《摇头将军》 楔子 “生了、生了,将军大人,夫人生了!” 产婆的一阵尖叫引来外头围观所有人的欣喜欢呼,上至所有主子们,下至打扫的丫头、长工、小童仆等,甚至带了点血缘关系的亲戚也都来凑上一脚。 “恭喜,终于生了!实在是太好了!” “真是辛苦嫂子了,我今早才去庙里抽了一支签,老天这次一定不会辜负我们的期望!” “我相信祖公爷爷一定会保佑我们的!” “统统闪开!”府内最大的主子──将军老爷推开七嘴八舌的人群,既兴奋又紧张的凑到产婆前。“怎样?这次夫人生了个──” “恭喜将军、贺喜将军,夫人又替您添了个男丁呢!” “什么?!”将军老爷难以置信的月兑口惊呼,紧接着两行老泪缓缓流下。 将军老爷想必是太开心,所以喜极而泣吧?产婆也忍不住擦擦眼角感动的泪水。 这将军夫人的肚皮还真是争气,十年里连生了六个儿子,真是不容易呢!其它人家想有个儿子可是想得发疯,她觉得将军老爷一定是上辈子修了个好福气。 “将军要不要先进去看看儿子──”产婆的话才到嘴边,便张口结舌的看着突然变脸,不断捶打柱子的将军老爷。 “怎么又是个兔崽子!” 是怎样?将军老爷是在不高兴吗?产婆这时才注意到,打从通报好消息后,原先群聚的人群早已一哄而散,只剩下几名伺候的丫头留着,先前欢喜热闹的气氛早已荡然无存。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生男丁为自家传宗接代有什么不好? “我还命人选了十个给我女儿用的名字,什么女娃儿衣呀、鞋呀,我都差人准备好了,怎么这回又是个儿子!”将军老爷感到既难过又生气,“我连宝贝女儿将来的女婿都挑好了,就李将军的小儿子呀!这算什么?又一次摃龟吗?” 希望泡汤,爹、娘,孩儿又让你们失望了,将军老爷默默在心底忏悔着。 产婆的嘴角僵硬的掀了掀,“将军,您若不想看儿子,那夫人……” 才提及夫人一词,屋里就传来一阵悲泣声── “呜呜……我真对不起老爷,这胎怎么不是个女娃儿呢?这教我怎么对得起令家的列祖列宗?!” “晓柔!”原本跪在地上怨叹的将军老爷一听见房内妻子的哭泣声,连忙一跃而起的冲了进去。 他再怎么想要个女儿,也不能忘了自己辛苦的娇妻啊! 唉!令将军只觉得感慨万千──真不知这是他上上上上辈子的祖先积福,还是让人诅咒?令家已有五代蹦不出个女娃来,长年征战的男子疲惫于战场上的厮杀,有时还真希望有个可爱娇柔的女儿会体贴的喊上一声“爹,您辛苦了”,又或者是“爹,要不要我帮您捶背”之类的话语来抚慰心灵。 看来,这个愿望,在这一代的令将军生涯里是达成不了了! *** 虽然不是自己的期望,但总归是自己的亲生骨肉,做爹的就算再失望,也没忘记该给孩子准备的一样都不能少。 在宝宝满周岁时,在全将军府的见证下,进行了抓周礼。 下人搬来一篓竹筐,里面放着不少特殊制作的轻小型兵器──伤不了人却精细轻巧,方便孩童拿取──这个抓周礼自然是让令家最小的少爷能挑选出将来要学习的兵器武术。 就见小宝宝咿呀咿呀的爬过去,丝毫不客气的把竹篓推翻,东西哗啦一声全倒了出来;宝宝在兵器堆里挑宝,玩得不亦乐乎,蓦然,有样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只见他两手紧紧抓牢,咧嘴朝盯着他看的众人大笑。 只是这个“结果”却让众人的下巴当下全掉了下来── “弟弟居然挑了个?面粉的棍儿!” 那竹篓里是什么时候混了个?面棍,怎么都没人注意到? 此时一个厨子心急如焚的跑进来。“糟糕!罢刚我同廖管事正在说话,一时忘了把面粉棍顺手放到哪里去了,有没有人见着……” 当然见着了,不就正被足岁的小主子抓在手上,还咯咯笑得玩弄着。 厨子的一张脸立刻惨白的望向坐在位子上的将军主子。 意外已造成,抓周结果想挽回也来不及! 将军老爷摇摇头,心想罢了,生了这么多儿子,只要一个能继承家业就够了,破了女儿梦,其它的管他想做厨子还是什么,都随便了。 十六年后── “为什么?” “为了安全起见。” “为什么?” “为了让妳能健全的长大。” “为什么、为什么?” “从妳大姊嫁人后,我就只剩下妳一个亲人了。” 小唇不依的重重一抿。“不是呀!爹。”小脸蛋堆满困惑,不懂一个简单的问题,为什么爹的回答反倒让她感到更胡涂了呢?“我只想知道为什么我一定得扮成个男童呢?人家明明是女的呀!” “妳该不会忘记那件可怕的事情吧?!”十岁女娃儿的爹语重心长的叹口气。 小小的脸蛋顿时堆满了恐惧,一提起“那件事”,她就很怕自己今晚又会作噩梦,实在是太可怕了。 懊吧!爹要她扮男的,她就扮男吧!反正不过是装一阵子,很快她就可以换回女装了。 是吧? 第一章 四周寂静得吓人,手持兵器的士兵各个面色紧绷,草木皆兵的四处张望,紧张情绪如紧绷的琴弦般一触即发,似乎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大家便要一拥而上,好杀得对方措手不及。 贬有这样的情绪,实在是有原因的── 谁教他们好死不死,这一仗偏偏遇上那个传言战无不胜的将军,光是搬出令将军这个名号,就足以让队上弟兄各个吓破胆。 听闻令将军有着如巨人般的身形,没人知道他究竟长得是什么样,只知道在一阵天摇地动中,自己的队伍便已全军覆没,连逃命都来不及,哪还有工夫去瞄什么敌军统帅! 包别说令将军所率领的军队向来神出鬼没,让人永远算不出他会从哪里攻过来;每个与令将军交过手且活过来的士兵,几乎有一半都疯了──是被吓疯的! 因为不只是令将军以一敌百的磅?气势和无人能破解的兵略,他所率领的士兵听说各个有如坟场里爬出的恶鬼,面色狰狞可怖;也有人说这群恶鬼根本就看不到脸,在一阵令人睁不开眼的强烈闪光下,恶鬼就已冲到敌人面前挥刀索命了! 也因为这样的绘声绘影,没有一个人会想在战场上遇见那队疯狂的军队。 这也就是为什么眼前这群士兵,手握着兵器却不断的发着抖──大伙心知肚明,别说是杀他个措手不及,没先被砍死就不错了。 曙光乍现,士兵们各个吐了口气──最怕的夜袭已经结束,天一亮,什么都看得够清楚,也就不再为恐惧的气氛所掌控了。 “将军,看来那个令将军也不过尔尔,准是怕了咱们,所以到现在还迟迟不现身。” “说得好,副将。” “那将军,咱们还要埋伏在这里继续等下去,还是先撤退做好下一次进攻的计划呢?”其实他是想早早离开这里──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呃,经过一整晚的严阵以待,士兵们也都累坏了,那就先撤退让大家休息一下再作打算。”知道副将是给他台阶下,是笨蛋才不懂得要漂亮的退场。 “那属下这就下令──” 卑还没说完,小兵的尖叫声当下令所有的马儿全都不安起来,频频踢脚低鸣。 惫来不及安抚坐骑,将军和副将便被逐渐逼近的马蹄声给震得胆战心惊。 “恶鬼、恶鬼出现啦!” 朝小兵所指的方向望去,这可不得了,那是什么鬼东西── 耀眼的金光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 等意识到危机,已经来不及,对方犹如一团熊熊大火,直朝他们飞奔而来;刺眼的光芒令人无法直视,下一瞬间,敌人已经侵入他们的领域! 一阵妈呀、救命呀、快逃呀、恶鬼来啦等的尖叫声此起彼落,尚能保持清醒的人立刻策马调头便跑,谁也不愿意做恶鬼刀下的亡魂。 不稍片刻,那些所谓的叛军早已作鸟兽散,动作慢点来不及跑的,就只能被砍了。 想当然尔,这场弭平叛军的硬仗,是由骁勇善战、令敌军闻风丧胆的令将军率军出击,又是赢得漂亮、赢得风光! 是呀!真是风光……个屁! “哎呀!” “闭嘴。” “哎呀呀!” 军帐内,尖叫声伴随着上药的动作,不停一擦一叫── “哎呀!” “吵死了!” “嫌我吵,那你就不能轻一点吗?” “将军,你看起来皮粗肉厚,难道这么一点小痛都忍受不了吗?”挑衅的声音似乎一点都不怕得罪这个官阶比他高,一不高兴就可以下令让人脑袋搬家的大将军。 “废话,我自然是不痛,我会叫还不是怕你把我的右手指给废了!”瞧他不停的涂涂抹抹,上了一层又一层的膏药,还将两根手指包得跟馒头没两样,就好像自己的指头跟他有着深仇大恨似的。 也不过就是偷绑他上战场而已,一点小事却一直记恨在心头,真是个小心眼的家伙。 “放心,本人最自豪的就只有医术了,不然将军也不会连行军作战都“强”把我带在身边。至于这点小伤,像将军这么大的一个人,该不会是连痛都忍受不了吧?” 打仗时不受伤,居然在月兑战袍时刮伤了右手的两根指头,这要是传出去,真会笑死人! 不过这点小伤对男人而言,根本就该无关痛痒,那让这块头壮得像熊一样大的男人哇哇大叫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算了,洛银,你也知道这家伙担心的是他的右手被包成这样,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让他搓面团?” “搓个屁,你这双手若是不想再严重,七天之内不准给我碰到水!” 耳边传来重重的哼嗤声,洛银斜眼一睨,“再哼呀!小心我延长天数,规定你十天不准碰水!你瞪我做什么?指头上有伤就不准再给我溜去揉面团,这不是为你好,而是为了那些得被逼吞下你那所谓狗屁天下美食的牺牲者!谁知道你这伤口内还沾了些什么,万一和在面团里教人吃下去该怎么办?” “可吃的人不就只有你吗?” 洛银忍不住赏了一记白眼给吐槽的人。 搧着羽扇的梅善非不痛不痒道:“我也没说错,军队里谁不知道你是将军的首席副手,所有将军经手的甜点一律得由你先尝过,得到你的赞许,将军才敢送出去给大家尝。” “别说得我好像很伟大似的,我只不过是个没有行-动-自-由的可怜大夫罢了。”洛银咬牙切齿的说完,便将注意力放回一罐罐的小瓷瓶上,仔细的收回医箱内。 梅善非笑笑不语,这个洛银果然还在记恨。 “什么叫没有行动自由?我是拿铁链绑着你了吗?讲得一副我对你有多差似的,你也不想想打从我十六岁认识你开始,哪次吃香喝辣没忘了你的份!”男人一等包扎完,便迫不及待跳脚,扯着大嗓门朝人嘶吼抗议。 “你凶什么凶!”洛银可是一点也不怕他的大嗓门,照样回吼过去,“是谁不顾我的意愿,我不想出远门却偏要我出远门,我想回家却不让我回家的?” 一场懊觉睡醒,却发现自己已让人“搬”上马车,什么都不交代一声就被人给拖到这种鬼地方来,有谁会不生气的? “你好大的胆子,敢在我的面前大小声,你是忘了我是谁吗?” “有本事你就拿出军威来治我的罪呀!”洛银冷笑,谅这头大熊也没这个胆。 丙然,男人立即语塞,重重的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敢拿你怎么样,我是看在你爹对我们令家忠心耿耿,也对令家有恩,这才不与你计较,不然……” “你早就把我的头砍下来当凳子坐了对吧?”洛银自动帮他接完话。 “耶?” “奇怪?我怎么会知道你要说的话是不是?” 男人点点头。 “因为这句话,你已经对我说了十年啦!大将军。”真想翻白眼。 “咦?我们认识已有十年这么久了吗?” 又是一声叹息。“我真搞不懂,你这个将军到底怎么做的?怎么一点脑袋都没有?” “没大没小,将军的脑袋岂是妳可以胡乱评断的。”梅善非手执扇,轻敲了洛银的额头一记,“况且,谁说咱们将军没脑袋?他那脑袋瓜里装的可是天下糕点的烹食步骤。” “要说话请动口,你干嘛动手敲我的头?”洛银不满,认为自己又没说错。 “就是,你做什么敲他的头?很痛耶!”大将军也跳出来表达不满。 前一会儿工夫,两人还在怒目相向;下一刻,他俩炮口倒是一致朝外! 梅善非当下对着身为好友兼将军的男人揶揄道:“干嘛?洛银是个男人耶!打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你着急个什么劲?” “废话,你没瞧洛银已经够营养不足了,长得像竹竿一样,要是连脑子都被你给敲坏的话,到时变得又笨又呆要怎么办?” 这番话当下惹来当事者的一阵怒意。“令-朝-弄!我才没你笨好不好?” “哎哟,你?我的手指做什么?痛痛痛!我的伤口要是变得更严重要怎么办?你要我用什么进厨房……” 听听,这家伙口中担心的居然不是无法上战场以报效国家,而是不能进厨房! 真是太欠扁了!洛银狠下心来?得更用力。 “哇!善非,你还不快救我!惫站在那里做什么?小心我革你的军师之职,快救我呀!” 看着他俩数年如一日的争吵,梅善非除了笑之外,也只是笑。 外头站岗的士兵一点要冲进来保护将军的意愿也没有,反正再过不久,令将军和洛大夫又会和好如初,两人开开心心的一起吃点心,他们何必浪费力气去救人呢! 对吧? 气呼呼的身影快速穿梭在一个个搭好的军帐中,瘦小的身形怎么看都不是个执枪上战场的料,更别提那一身朴素斯文人的黄衫,跟那群粗壮好汉身上刚硬的布衣完全无法相提并论,这样的一个人出现在这里实在是太突兀,可众士兵早已见怪不怪,好像已经习惯了似的。 “洛大夫好。” 别看娇小的身影没什么本事,洛大夫可是将军钦点的军中大夫。 虽然本人似乎不是很满意这个安排,也常见洛大夫和将军为了一点小事就吵得天翻地覆,可没过多久,两人又会一同品尝着将军亲手做的点心,讲评起将军的手艺,关系好像又跟兄弟一般要好。 “洛大夫,上回真是谢谢您的特制草药,瞧我这双腿又能追赶跑跳了。” “不必客气,如果还有需要用草药的话,记得再来跟我拿。”黄衫主人匆匆点头打过招呼,身子闪入军营无人的一处,重重把自己往草地上一摔,随手拈了根枯草叼在嘴里。 一道人影缓缓在他的身边跟着落下。“别气了,朝弄没通知你一声就把你给掳来……”梅善非遭人一瞪,连忙改口,“我是指就把你带来确实不妥当,那家伙也知道错了,现在正打算准备甜心馒头,要给你消消气。” 什么?“那个大笨蛋!我不是命令他在七天内不准玩面团……” 洛银气恼的跳起身,正准备去抓人来骂,耳边却传来梅善非安抚的声音── “放心好了,那家伙有多宝贝他的那双手,要是伤口不好,他就做不了甜点,所以不敢贸然违背你的话。那是他出来前就做好想拿来给你尝的馒头,这会儿只是命人拿去热一热而已,你就甭操心了。” “我操心?”洛银不屑的把枯草从嘴里吐出,“哼!谁会去操心那个大笨蛋?他想让自己的伤口好不了也是他自己的事,想去碰水就去碰水呀!我才管不着,我只是关心我的肚皮,天晓得混入血水的馒头会有多么恶心!” 说不操心,那这个嘀嘀咕咕没停下唠叨的人又是谁?梅善非忍不住嘲笑起他的口是心非,“我瞧你骂了这么多年,可朝弄每次一送东西到你面前,你不也吃了,我倒是从没见你出过一点事。” “我是逼不得已的。”洛银觉得很无奈,“要是不吃,那家伙铁定会摆出要哭不哭的模样;你想想看,这么多的士兵都在看,他这一哭,岂不是什么威信都没了吗?他根本就是摆明要我答应嘛!”打悲情牌实在很可恶,可更可悲的是,他就是吃这一套。 “真有这么逼不得已吗?我怎么记得当年可是有人死皮赖脸都要留在自己崇拜的英雄身边,撵也撵不走,还仗着自己亲爹是将军府的军医,以为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 洛银懊恼的叹气,“你可不可以别再提当年的事?” 那时候是他蠢,年纪小外加不懂事,错把笨蛋当英雄! 什么年纪轻轻就亲上战场杀敌,还不畏死的杀入敌营以抢救人质,更别说其中一个人质还是他的亲爹! 所以当爹要亲自登门拜访,他就跟着去了,原因当然是对那位大有前途的小少爷崇拜到极点。 结果他不但三不五时就跑去将军府溜达,还毛遂自荐的对令老将军说自己可以替代年事已高,正准备退下职务的老爹,以便留在小少爷身边。 可惜待在令朝弄身边一年,洛银就从头到尾都搞明白也死心了── 谣言果然不可信,那家伙根本就是披着羊皮的狼……不对,是披着狼皮的羊,全都是唬人的! 只因当年他派了小兵送糕点给将军大人,结果小兵被敌军抓走,他只是心急的想找回那名小兵和甜点,便奋不顾身的杀入敌营,顺便将洛银的亲爹也带回来,就这样误打误撞成了天下名人! 真相总是残酷的,洛银现下想后悔也来不及了。 老将军把将军职位一让,就带着自己的妻子跑去云游四海;而几位少爷也都成家立业,就只剩下令朝弄没有,于是这上战场保家卫国的责任便很自然的落到他的头上。 这就算了,可为什么他上战场,自己就得跟随在他身后呢? “无所谓了,反正这趟回去,我打算带着老爹搬离京城,再也不想忍受那头笨熊的无理取闹。” “你是认真的?”梅善非闻言攒了眉。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 就是不像才令梅善非有了一丝的慌乱。“可你怎么舍得?”他不相信十年的相处,能让洛银说走就走。 洛银硬生生拔起地上的草,不留情的把它们往空中一洒,之后才开口,“为什么舍不得?” “因为你对他──”梅善非一顿,别人不愿提的事情还是别直接挑明,他从另一方面来说好了,“如果你直接告诉朝弄事实的真相,情况就会不一样,而你也不用走……” “如果有心,哪里需要我说出口呢?”洛银凉凉的打断他的话,可那口气中却夹杂着明显的怒意和怨恨。 洛银倏地起身,显然是不愿多谈。“起风了,没事的话,你快回帐篷里休息吧!明早不知那家伙会不会又突然拔营东奔,还是早睡留点体力吧!” 盯着洛银的背影,梅善非的眉毛愈蹙愈紧。 令大将军呀!别说做兄弟的我没帮你开口留人,可洛银也没说错,明明队上所有人都看得出的事实,偏偏你就是看不出来,这教人想帮你也没用呀! “快,加水的同时别忘了蛋……哎呀!谁教你把整个蛋都扔进去,要分开一个碗先处理好──” “搅!你是听不懂什么叫搅吗?你冲锋陷阵的那股劲都跑哪去了?给我用点劲去搅……哎呀!停停停,我要你用力又不是要你把蛋白全都溅出来,这么浪费!” “你白痴呀?哪有人不放水就放蒸笼的!” “你是没在家炊过饭吗?生那么大的火,是要把厨房给烧了是不是?” “还有你,连个面粉团都揉不好,谁教你用?的……” 这群笨蛋平时的精明全都上哪去了?笨手笨脚得让他看得心痒痒,好想下场亲自“示范”,好好教导他们一顿。 “将军呀!我们……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呀!”士兵甲的身上东一块、西一块颜色,白白黄黄红红,好不凄惨。 不要说骂人的将军想哭,这帮兄弟们也想哭呀──十几个大男人挤在一间小小的帐篷里,我一拐,就撞你一下;你一挥,就给我了一拳,说有多辛苦就有多辛苦。 他们生来是以战场为家的勇猛男儿,为什么要这么可怜的在面粉堆里打转啊? “真是的,你们全都给我闪开,我来做一遍……”令朝弄挽起衣袖,抢过装满面粉的海碗,准备好好的大展身手一番。 “可是将军,洛大夫有交代……” “洛大夫”三个字就像是一道电击劈落,令朝弄浑身一震,随后不甘心的把碗公摔回木桌上。“不做就不做,别拿洛银来压我!” 懊悔的盯着自己的指头看,早不受伤、晚不受伤,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受伤? “那将军,我们……” “统统滚出去吧!连个面粉都揉不好,还留下来做什么?” “谢将军。”如蒙大赦,众人喜极而泣的直往外冲。 这情景教从外头经过的洛银看见,他掀开篷罩,视线扫过桌上乱七八糟的景象,再朝像个男孩般气呼呼踢着桌脚出气的背影道:“你这是在闹什么脾气?我看那几个小兵都快哭了。” “哼!”一听是洛银的声音,令朝弄就把头一撇。 “瞧瞧你多糟蹋粮食,这些面粉都是军饷,不吃也别拿来浪费。”洛银动手把桌面的面粉扫入碗中。 这点令朝弄也明白,他就是在气自己受伤不方便的大掌无法将洒在桌上的面粉给收拾好,才会重重的踢了桌子一脚。 不过洛银却懂,所以过来帮他完成工作,默默替他收拾安静。 悄悄靠近那道总是知道他在想什么的身影,令朝弄吞吐道:“洛银,那个,已经三天了耶……” 要他不能动手做甜食,实在是个苦刑呀! “三天又怎样?跟我说的七天还差四天。”洛银斜睨他一眼。 “可是我觉得我的手指已经好了呀!不信我动给你看……” 一块布突然打中他的脸。“别啰唆!快把这里清干净,你还有一只手可以用,快把歪七扭八的桌椅给扶正,把这里清一下。” 洛银的命令声就在耳边,尽避不甘心,令朝弄还是乖乖动起手。 终于收拾完毕,洛银抹抹脸上的汗水,不经意将面粉抹到了脸上;令朝弄见状,随手抓来一块布,便往洛银的脸上抹去。“你怎么会把自己搞成一张大花脸?” 这一擦,令朝弄不自觉的往洛银身边靠,愈靠愈近,愈近就愈觉得奇怪,愈盯也就愈古怪…… 洛银发现令朝弄望着他的眼神变了,不禁挑起眉道:“你是在瞧什么?瞧得这么出神?” “我在瞧──”两尺高壮的男人指指自己,又比了比不及他胸膛的小蚌子,“你怎么会十年来还是这么小一只,跟我十六岁时见到的你,好像没有什么变化。” “哟!你终于发现这些年来,就只有你不停往上长个头,可怜的我就只能原地成长。”洛银垂下眼,口气是自嘲,却略带了点失望的味道。 “胡说!谁说我没注意到!”他掐了掐洛银没几两肉的脸蛋。“我明明塞了这么多甜食给你,从早到晚不断让你吃,你的肉到底长到哪里去了?”他动手往洛银身上东?西?,却教洛银异常推开了。 令朝弄一愣,对他的举动感到很不解。“你干嘛像个女人般的闪来闪去?” 受限于礼教,男人碰男人是有点奇怪,可他们是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兄弟呀!他碰一下又不会怎样? 他只想知道洛银的身子到底是哪里不对,为什么永远都是竹竿样,活像他一根指头一推就会倒的虚弱模样。 洛银整整自己的衣衫,回瞪他一眼,“你还说,两个男人?来?去的,象话吗?” “就因为你是男人,我才能?;人家姑娘家可是要让人疼的,我哪舍得动手?”令家的家训是──姑娘家就是娇柔可爱,是要让人捧在手心里疼的,是凶不得的。 洛银突然挖苦道:“所以对姑娘家,你就舍不得;可对我,你就能尽情动手欺负啰?” “这是自然的,想想你姊姊清儿妹妹,上至我爹,下到令家的家仆,哪个不把她当成是府里的宝贝在疼,就可惜你爹怎么也不同意我爹将你姊收为养女,还把她嫁到那么遥远的南方,害我没了可爱的妹妹。” 将他的失望之情尽收眼底,洛银道:“你怎么不快去找个好姑娘娶回来,再生几个可爱的女儿,还留在战场上做什么?” “我还没那种想法,况且我那五个哥哥不是都已成亲了,却也没蹦出一个女儿来,成亲有什么用?”令朝弄耸耸肩,“别说这些了,先让我量量你这张脸到底有多少肉,回头我叫人炖上养肉的补品,再让你天天吃上十斤的肉,我就不信这样你还会长不出几两肉来!” “你有毛病呀?我可是一点也不想要长得跟你一样。”这样她老爹一定会哭死的。 “男人就该像我一样身强体壮,这样有什么不好?” “我对我自己目前的状况感到相当满意,你别再对我动手动脚的,成何体统!” 手一挥又抓空,令朝弄微微蹙起眉来。 小时候的洛银不管他怎么动手?来?去,都没像现在这般躲躲藏藏,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洛银总是避开他的碰触。 不知是打哪来的不满,洛银愈躲,令朝弄就愈想捏他的脸! 块头大的人就是吃香,不用一点工夫就逮着了猎物──他抓着洛银的两只单薄臂膀,轻松的将洛银转向自己,然后咧齿一笑,“你看吧!从小到大,你没一次逃得开。” 想他十六,洛银十岁,两人总还保有不少玩性,成天吵吵闹闹,他最大的乐趣就是把这个小子抓来测试他新出炉的点心。 “拜托!你别笑得跟婬魔一样,我可是个男人,一点也不想被外头的士兵给误会了。”洛银不着痕迹地把脸转向一边,不去注意他那张太过逼近的脸庞。 长年征战,黝黑的肌肤使他看起来更有男子气概,虽然粗犷的外貌称不上俊美,但轮廓深刻的脸庞却是绝对有型,尤其是当他专注且略带严峻的表情出现时,绝对会让一群未出阁的姑娘拜倒在他的战袍下。 他狂笑起来,“愈说愈不象话,我像是那种会轻薄男人的人吗?” 洛银无语──他现在是真的很像呀! 此时,外头忽然有人通报,“将军,有探子通报,那些残寇正在集结营党,看来想对付我军的机会很大,请问我们要继续往东走,还是留在原处?” “拔营东进吗?”令朝弄收回方才嬉笑的神情,浓眉大眼朝外头晴朗的天际一望。 洛银太熟悉他这样的目光了,当下决定转身一溜,可她前脚才刚起步,后头已有一股力道将他拎了起来。 “传令下去,即刻启程。” 带有威严的宏亮嗓音自头顶响起,洛银叹口气──她知道自己的个头小,可这家伙可不可以别每次都像这样的把她夹在臂膀下就走,太丢脸了好不好? “令朝弄,我不是个东西,我是人,我有腿,会自己走,你可不可以把我放下来?” 哪有人上了马还夹着人不放的?害得她因为怕摔下马,只好用腿自力救济。 “你怕啦?”瞧洛银两条短腿在那边勾呀勾的想跨上马背,双手也紧紧缠住自己的双臂,令朝弄忍住笑意的问。 洛银嘴硬道:“怕你个头,我是个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我是担心你的动作慢,会耽误到大家的行动。”令朝弄唇往上一勾,使了点力拎起洛银,任他跨坐在自己身前。 “别再扭呀扭的,快点坐好,我们要上路了。”令朝弄回头看着大军已经准备好。 “拜托!两个人骑在马背上真是奇怪死了,快点让我下马!” “刚刚不是吆呼着自己是个大男人,什么都不怕,怎么这会儿竟然怕起马来?”令朝弄知道自己很坏──洛银不是武兵,向来都是坐马车,自然不知道该如何骑马。 “怕你个头,你把我放下来,我马上骑匹马给你看!”每回听他提起自己不像个男人,洛银就有着满月复的怒气──不,是怨气! 她若不像男人,那像什么? “这可不行,我怕你的腿太短,会踩不到马镫,要是摔下马,我要用什么颜面去见洛老爹是吧?”见洛银愈别扭,令朝弄就愈爽快,不然每次都是自己被他吃得死死的,太可怜了,“反正你也没几两重,我的皓雪还受得住,你安分点,我们要启程了!” 令朝弄驾起马,洛银也认了,跟这头大熊根本不需要讲什么道理,只能嘀咕几声。 “你说什么?”比他高两个头的令朝弄根本听不清楚。 “我决定要离开。” “离开什么?” “我决定要走了。” “我们这会儿不是在走了?” “我是说……我要离开这里、离开将军府,我要陪老爹回老家去探亲……” “可以,等这趟回去,你可以回去半个月……” “令朝弄,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我是要离开将军府去过我想要的生活,我再也不想莫名其妙被人带上战场,甚至三更半夜被人搬到将军府,你是听懂了没有?” 令朝弄终于听懂洛银说的“离开”是永永远远都“不回来”的意思了,他猛一扯缰绳,怒气让他在瞬间换上一副凶狠的神情,犹如敌人惧怕的恶鬼,他揪起洛银的耳朵,狠狠扔下三个字── “我-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