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第一楼》 楔子 殷红的血丝先是一丝一缕从唇角溢出来,益发地映出男子莹白透明的肌肤。 棒……呼…… 清浅的气息小口小口地吐出,他尽力让自己的气息悉数淹没在黑夜里。 那纤细无骨的手指已然深挖进墙中,戴在食指上那枚蓝宝石指环,散发着隐晦的光,像气数已尽。 他绝不会死在这里。 强行迈开脚步,却走不到半步便咳出更多的血! 身子正承受着偌大的痛苦,能拖着这副身体走到此处,已是……极限。 原本他是最爱干净的,可此时暖黄的绸缎衣衫外,轻纱罩上染了大块大块的污渍,一切都凌乱不堪。 那张堪称“花容月貌”的脸苍白无力,那双略显妩媚形如半边弯月的眼、有着清亮眸子会摄人的眼此时紧闭着。 他最讲究了,发髻一定要梳得漂亮顺滑,长发要有飘逸之感,头顶束发冠的材质要最最上好的玉,谁人不知他高人一等? 斑……这会儿连苦笑都笑不出来,此时此景这副模样,谁会信他? 不但着了道,被废了本就不怎么好的武功,还被下了毒,不,是他太不小心,是他太过自信了。 “你在这里?!快跟我走!” 摆夜中破空传来的声音虽已竭力压低,却还是泄露了焦急心切和担忧,更仔细一点听,还有着点点惊慌和害怕。 素色劲装的女子终于找到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见他伤势严重,脸上血色全无,冷不防倒抽一口气。 她立刻上前想要搀扶,却被他一脚踢开! 其实以他此时的力道,若非来人心甘情愿,又怎可能踢伤得了人。 “别碰我!妳算什么玩意儿,下贱东西,滚远一点!咳咳!咳……” “还撑得住吗?别担心,出了这里就安全了。” 彷若没听见他难听刺耳的话,她全心担忧着他,表情依旧平顺,眼睛里只映着他一个人,似乎他便是她所能看见的全部的天。 今生今世,她所要侍奉、要献出生命的唯一一人,便是他……看上去是如此,却可笑至极,荒谬至极! 他从不相信,如今更不可能! “我会带你出去,就算死也会救你出去。” “救?妳?说得好像在背后捅我一刀的人不是妳,哼……谄媚低贱的狗永远不会懂人情,滚回去舌忝妳主人的脚。” 劲装女子的脸上只掠过轻轻的苦笑,好似真的如他所说不懂人情也毫不在意。 她只知此时事态急迫,容不得她再行耽搁! 她更知并非是心不会痛没感觉,而是早已习惯将痛苦压在心底,越痛便越要压得深压得紧,不让它溜出来。 她告诉自己这没什么,他高兴就让他骂呗,反正她也不会因此而少块肉。 可那眼眸深处的苦涩却掩不去她的悲愁,如果可以不要那么难过就好了,如果真的可以全无知觉就好了。 说到底,哪可能真的如行尸走肉,多少还是要让她难过一下,这点儿权利还是要给她的吧? 不然……大概会崩溃的。 “再逗留下去很快就会被追查到,先……” “我绝对不会原谅妳!”被誉为惊世美颜的面容上浮出决绝而愤恨的神情,他凛冽至极。 唇角那抹暗黑的血迹却触痛她的心。 “就算是不原谅我,要杀要剐也得先保住自己的命才行,逃出去再说吧。” 语毕,她形如鬼魅闪至他身后,手起落下朝他已无多少抵抗力的身子袭去,他看她的最后一眼,彷佛要喝她的血拆她的骨般怨恨。 若真是要喝她的血,她可是十分情愿给他喝的,就怕到时候他会嫌脏…… 女子的目光扫过他的面容,瞧瞧,一生起气来,连这样美艳的脸都会有点儿扭曲,真该拿面镜子给他照一照。 她其实很想深切地、好好地看着他,一眼也不想眨、一丁点儿的目光也不想移开。 可……真怕自己按捺不住,看一眼后从此万劫不复,这会儿可不是做这事儿的时候啊! 再不走,那才真是万劫不复了。 第1章 京城里没有人不知那天下第一的“花满楼”。 到过“花满楼”的人都会议论那不知自恋到何等程度的楼主,竟会用自个儿的名字来为此楼命名。 “花满楼”的楼主并不闻名于大街小巷,却总被达官贵人或千金小姐们津津乐道。 普通百姓哪能见着花楼主啊,就算是官想见,也还得看楼主本人是不是有那个心情。 相传那楼主的样貌生得俊俏极了,而那等俊朗与寻常男子生了一张好脸皮的意义截然不同。 说是无论男女只要见着他就会被迷住,再加上身份诡秘,总觉着是带了点儿魅惑的魔性。 他总是穿最好的绸缎制成的衣裳,偶尔手持世间仅有一把的玉扇,住的屋子、用的东西、吃的食物,全部都要最顶级、最顶尖的好! 有幸见过他的人传出话来,说花楼主简直就是个妖孽!是去除了妖气保留了魅惑的妖孽。 说是他面若皓月、身若无骨,喜欢懒洋洋地能坐就不站,能躺就不坐,星眸半睁半瞇就把人给蛊惑了。 谁也不知道花楼主是从哪里来的人,何时来的,怎么来的,只知道这京城里转瞬之间就矗立了“花满楼”,再一眨眼便闻名天下。 “花满楼”在京城的最东边,从厅堂布置到各间房的摆设,包含所有能看到的小玩意的材质,皆是考究且精细。 这里的食材最上乘,食物最美味,伺候的丫头最是机灵可人,到了这里宛如天上人间。 也有人传“花满楼”的佳肴是下了“毒”的,只是那“毒”对身体大致无害,只会为食物的味道增色,所以那味道才会如此让人流连忘返。 与楼主交好的人不多,一个巴掌也数得完。 西边有那闻名遐迩、沙场上风光无限的大将军,北方有个群雄之首、允文允武的少庄主,再来便是天下第一人辜云峥。 可这回这几人中有人把花楼主给惹毛了。 “要走便走,谁还留得住你们!”花满楼冷言冷语地以目光扫过站在他面前的一行人。 暗大将军携美眷绯红缨,辜公子牵着红颜知己越果果的手,干啥来的,专程来让他看着眼红的是不是? “小楼,之前不告而别确实是我们不对,你看我跟辜公子不就回来跟你道歉了吗?”越果果一开始便是花满楼的知己好友。 “那可真是本楼主的荣幸啊!让天下第一人的辜公子前来道歉。”花满楼倚坐在软榻边上,眼角眉梢一挑,道:“专程来道歉?你们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撒手不管时便自个儿逍遥自在云游四海去,想起了本楼主就来瞄瞄,本楼主是要你们可怜的吗?” 亏得这两个男人当初情路不顺,他还施过援手,转眼便将他忘得一乾二净。 “至少这回我们是来知会你了。”辜云峥温温淡淡的笑言。 “辜公子,别以为本楼主不晓得最黑心的就是你。”认识他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 “此言差矣……这里的局势你也看得明白,心知肚明咱们都不会一直待着,终归是要走的,早晚而已。” “当初是谁暗示本楼主,要撤就一起撤?!”花满楼凤目一凝,冷哼。 “这点儿是我理亏。”辜云峥偏头笑看了一眼越果果。“是我没算准中间出了这么个岔子。” 越果果一听他将自个儿的存在比作“岔子”,立刻威胁着瞪过去。 一旁沉默许久没开口的傅卓尔看不下去,手一挥很有大将军的气势,道:“都别争了。” “本楼主没那闲情。” “小楼,你生气归生气,也别气得太久。不论我们到了哪儿定是会惦记着你,若不是知晓你还走不了,也不可能不催促你一起走,你什么时候想跟我们会合了,我们等着你便是。” 惫是傅大将军说了句人话。 报满楼的面色这才稍稍和缓,他也是明白的,即便是他,也迟早是要离开的。 室内几人正待缓口气,处于一阵休憩静谧之中,房门忽而被一脚用力踹开,还没见着屋外的人,声音便先传了进来—— “不得了!不得了啦!” 暗卓尔傅大将军一见来人那随从模样的打扮,表情就好看不到哪里去,走过去握住那人的脖颈就拎了过来。 “告诉过妳多少次,行为要有所收敛,妳还真当自己是男子不成?”近来她的行动是越来越放得开。 “我本来就是男的。”绯红缨埋怨着瞄了他一眼,察觉傅将军神色不对,立刻补充道:“在沙场上!拔况这里又没有外人。” 谁还不知道她的底细? 绯小将领转而笑嘻嘻地看向花满楼,道:“许久不见了花楼主,您可安好?” 报满楼笑笑,道:“安好是安好,只是不如将军夫妇在沙场上来得风光。” “哪里哪里。” “喏,妳在下边溜达了这么久才上来,一来就大呼小叫,是发生了什么希罕事情?” 绯红缨立刻指着门,表情严肃,义正词严—— “花满楼,有人来砸场!” 报满楼不经意般顺着鬓角长发的手指倏然一收,拂袖而起,凤目光华满溢,尽是犀利凛冽。 拔人行来的步伐,明明无声,却震慑八方? 拔人仅是衣角的轻纱翩翩,便能牵动万千人心? 拔人有如此瘦削高挑的身姿? 拔人面若温玉,色如初春晓花,却仅是剑眉轻挑、眸光微敛,眼中便寒光四起让人噤若寒蝉? 拔人即便是如斯缓慢,背脊却挺直得高贵,长发如云绕身,腰间环佩碧玉,衣襟精绣龙凤,人如其名! “花满楼”之楼主,他走下楼的这一会儿,全场已是鸦雀无声,处处皆见惊艳之色、赞叹之情,他却彷若漫步云端。 平日里想要见着这闻名遐迩的楼主是相当不容易,还是托了砸场之人的福。 “你就是这里的老板,花满楼?”彪形大汉张三上前,啧啧两声后便饶富兴味地打量他。 “没想到真跟传闻中一样,生得俏。” “大哥说得没错,女人都没他长得美,还挺像娘儿们。” 报满楼斜眼瞄了瞄彪形大汉身后的三四人,在瞥见一抹存在感很弱、整个都显得低微鄙贱的人影时,眸中寒光乍然聚起! 但顷刻间又消失得无影无踪,彷佛方才那只是错觉,在他眼中,任何人都渺小如蚁。 “听说有人要砸本楼主的场?”轻慢的语调扬起。 “没错!你这儿的酒菜难吃得要死,而且你是怎么教下人的?会不会伺候人?”彪形大汉指着一旁低眉敛眼的女子。 “顶嘴不说,连笑都不会笑,还出来丢人现眼?看了就一肚子火。” 报满楼扫了一眼那“丢人现眼”的女子,后者垂着头看不明神色,但想必也是呆若木鸡面无表情。 她定定的保持着谦卑下顺的姿态,镇定是镇定,就是像块儿木头。 报楼主看着她就碍眼不悦,眼中蒙上一层阴影。 她置身在那狼藉的酒菜饭桌旁,摔碎的酒杯四分五裂的横尸在地,可惜……这种程度也配叫砸场? 报满楼满不在乎,出口的语气却寒烈,看也不看就道:“不爱吃那就给本楼主滚。” “什么?!”彪形大汉震怒。“臭小子,你知不知道我们是谁,敢对我们说这种话,不想活了吗?” 他毫不理睬,再度开口时并没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他已全然忽视眼前几名挑衅之人。 “这点儿事都做不好,妳还有何用?” 那木呆呆的女子听了似震了一下。 “花满楼!不给你点儿颜色瞧瞧,你还开起染房来了!”张三见他无视众人,五爪直朝他的咽喉袭去,瞬间便有什么在波动—— 原本已成化石,被嘲讽丢人现眼的女子在张三出手后,快如闪电地移身挡在花满楼面前! “休得无理!”连声音都不是那么清脆悦耳。 被人骂,被人指指点点,被人嘲笑讽刺时她都未吭一声,但有人欲对花满楼不利,她就立刻如换了个人,飞身上前保护! 司徒莲啊司徒莲,妳还真是奴性坚强……她不禁暗自自嘲了一番,转瞬又将全副的注意力放在眼前的戒备上。 “谁允许妳站在本楼主身前的?” 身后的男子发出的沉郁声音让她一惊,暗叹自己保护心切,一时就忘了分寸。 司徒莲低头敛眉,毕恭毕敬地退到一旁,屏息静气凝神,暗中紧盯着众人的一举一动。 她相貌平凡无奇,每一处都还算周正,却每一处都透着索然无味。 平顺的眉眼,没有起伏变化的表情,看上去像是十分听话顺从之人,说起来,她对花楼主的确是唯命是从。 然与花满楼站在一起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这样的人又怎会顶嘴? “妳得罪他们了?” 报满楼冷眼瞧她,不给一分好脸色看,若是有心人细细观察,会发觉他不仅没有好脸色,隐约中还有一丝阴狠。 “应该……是没有。”她犹豫了一下。 “应该?”因讥讽而扬高的语调让司徒莲心中暗叫不妙,花满楼看她的眼神似在看一粒尘埃。 她怎么忘了她家楼主相当不喜她多言,更不喜她说得模棱两可。 “下人就是下人,无论如何都是不会说话的。”花满楼顿了顿,偏头一瞥彪形大汉张三,道:“你说她顶子邙且还不会笑?” 此话一出,司徒莲暗叫不妙,却也只能暗自苦笑。 彬许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吧,但她从没逃避躲藏的打算。 张三本以为他定是要袒护司徒莲,可看下来似乎不是那么一回事,这花满楼的语气讥讽得不行。 张三顿时没了底气。 “本楼主在问你话。” “是……是。”情不自禁就屈服在花楼主的威仪中了。 报满楼似得到了相当满意的答复,俊颜上浮出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再度开口时却让旁人惊诧了。 “既然这些人说妳不会笑,那妳就哭给人家看吧。” 众人震惊! “哑巴了?不会回话吗?” “是!”司徒莲心中暗暗叫苦,回答得却是毫不犹豫。 楼主也太看得起她了吧,她的确是死心塌地,无论他要她如何她都会照做,但这要求未免有点儿滑稽。 不笑就哭,她还真像个小丑,唉……楼主是永远都见不得她好过的,只要她仍旧待在他身边一天。 司徒莲看上去镇定如常,既不动摇也无惊讶,彷若他的要求是理所当然的。 “怎么?还不做?”花满楼狠冷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啊,啊……这张俊得惑人的脸真不该有这样的表情,为了不暴殄天物,她是不是快点儿照办比较好? “楼主,我……不知该怎么做?” “跪下。”轻飘飘的一句话透着不容违抗的命令。 司徒莲的身子微微一震,但下一刻便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膝盖着地,跪得结结实实。 不会是真的吧?没到如此惩罚的地步啊!拔况在这么多人面前要求…… “掌嘴。” 啊?! 全场惊愕,连专程来找碴的彪形大汉几人都被这场面震得目瞪口呆。这哪里还是他们在找麻烦? 报满楼一字一句说得风轻云淡,好似这些折辱人的话,是习惯了的,根本不费吹灰之力。 没错,无论是花满楼还是司徒莲,心里都明白。 只要有她,他便不会轻易放过整治她的机会;只要是他说出口的话,即便是死她也会毫不犹豫去做。 他跟她便是如此禁锢的关系,她心甘情愿的受,谁让她在他身上放的情特别深重,谁让她根本无法解释清楚。 她不介意输了。 早在一开始便做好被千刀万剐,被凌迟,被凌厉如刀锋的言语羞辱的准备,他至少还没亲自动手取她性命,已是万幸。 掌嘴这种小事,哪里算得上是困难。 司徒莲举高手……一掌击在自己的左脸颊,她打得实在,花满楼没开口喊停,她便会一直打下去。 太诡异的场面,那巴掌声清脆作响,让听见的人都禁不住觉得脸颊在抽痛。 连在二楼原本等着看好戏的花楼主那些知己好友们,也纷纷暗忖:真是狠心到家了。 但司徒莲的眼眸中却溢不出泪花,她麻木听话且顺从。 报满楼的眼神却益发阴鸷暗沉,落在她身上的光芒彷佛要将她吞噬,再带进深眠不醒的地狱…… 第2章 报满楼的天下第一楼,虽是闻名天下,但也如同他的人一样,风格诡诡秘秘。 有一些江湖侠客,或是看上去身手不凡、武艺高强的少年郎们,不知基于何种原因宁愿委身此处,在他这儿当个下人。 楼里的人,尤其是那些对楼主抱有仰慕爱恋之心的人们,无论男女都十分低视司徒莲。 她的确是从一开始就待在花满楼身边的人,花满楼在哪儿她的影子便在哪儿,但不表示她就有资格! 这些慕名花楼主而来的人里,有那么一群女子,其中小家碧玉不在少数,江湖侠女也有。 她们自是用不着端茶送水伺候别人,装扮窈窕婀娜,看上去也很算知书达礼,都是心甘情愿上门来服侍花楼主的。 可是无论何时何地,只要是花满楼的一个眼神流转,一点声音召唤,司徒莲的影子便会无声无息从某个隐蔽的角落冒出来。 楼主虽然对她没好脸色,几近虐待,但就这一点却从未反对过。 “哼,谁知道她是耍了什么手段,能让楼主对她这样,就算是被辱骂了也要黏在楼主身边。” “也不是什么天仙美女,还巴望着楼主能看上她?痴心妄想!真不要脸,楼主怎么会让这种人爬上床?” 如此粗鄙侮辱人的言语,平常人听之都受不了,何况是落在一名女子身上,可想而知是何等伤人。 但司徒莲只是平平淡淡地听过就罢,既不动怒也无伤思怀,彷佛她们说的跟自己没什么关联。 痴心妄想?她承认的。 传说中她与花满楼的关系,除了主仆之别如云泥之分外,他对她冷酷漠然,又异样的添了暧昧欲念。 司徒莲觉着自个儿的道行还不够深,若是够深就可以一笑了之,这点至少现下她还做不到。 女子群聚总是嘴杂,但也不全都是这种尖酸刻薄之态。 “司徒姐姐,妳……没事吧?脸还痛吗?”本就算不上漂亮的脸,此时左边面颊红肿成一个馒头似的。 “妳若是问她们说的话对我有没有影响,那大概是没有;若是问脸,那不可能不痛的。” 司徒莲端端正正的坐着,让名副其实的丫头女仆苏小玉给她上药。 真是痛死了,打了大概有多少掌?四五十下总是有的吧……她下手也忒狠,全不当那是自个儿的脸。 若不是连“彪形四人组”都看不下去,自讨没趣地走人,不知道她家那位报复心重、心又狠的楼主会折磨她到何等地步。 唉唉……好不善良的楼主啊,她偏偏像个傻子一样心甘情愿的受着。 司徒莲浮出一个十分轻浅微小的笑容,带着一点莫可奈何的苦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怪得了谁呢? “真是的,姐姐妳就不会吱个声吗?这可是妳自个儿的脸啊!”小玉愤慨,尤其是看见她痛得龇牙咧嘴时更是不平。 她耸耸肩,端出没办法的淡然表情。 “我实在不明白姐姐妳为何对楼主如此执着,什么话都听,妳要苦自己苦到什么时候?难道楼主叫妳去死妳也去吗?” “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应该是会去的。”司徒莲淡笑道,这一笑牵动脸部,又痛得她嗷嗷叫。 “分明就是不知死活!”小玉气极,将药膏一丢。“我不要管妳了。” 刀子子诠腐心的小玉,上完药才放话说不管她,哪里会有可信度?要能撒手早就撒手了。 “小玉妹妹,妳可不能不管我啊,现下大家都排挤我,若是连妳都不理我,我岂不是彻底孤立了?” “反正妳那么听楼主的话,只要跟楼主在一块儿就好啦!”小玉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 “我也想啊,可是人家不肯嘛。” “真不知道妳是怎么想的,前辈子欠了楼主是不是?怎么这辈子这么惨。” 欠?不会唷,虽然花楼主本人不会这样想。 司徒莲淡淡地笑了笑,缓道:“我不欠他,他也不欠我,只是有些事放不下也放不开,心有不舍。” “什么事如此难缠?” “小玉,妳还不识情滋味,将来动了情便会明白的。” 见司徒莲有点儿惆怅,苏小玉有些忐忑担心,又有点好奇疑惑的问:“姐姐,妳当真喜欢楼主?” 没想到苏小玉会突然这样问,她一怔,像是有点儿被吓到。 不妙呢,被人如此单刀直入地问,若是换成那个人开口,她的心脏恐怕早就炸开了吧。 幸好是这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不然真是无地自容。 司徒莲看向苏小玉,似乎有一点儿轻松,浅浅地思考了一下才开口缓道:“何止是喜欢,是用情至深。” 如此简洁的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语调分明也不沉重,却让苏小玉觉得她用尽了所有的心力说出来。 她的心里太苦了,因为苦到不堪言,所以才会更加努力去笑。 “妳怎么能喜欢楼主,明知他……” 明知他眼光高,她是绝对配不上的。司徒莲在心里接下小玉没有说出口的话,这种事……谁还看不出来,所以她也没有奢求不是? “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从下定决心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万劫不复了,能有什么办法呢?更多的东西是去求也得不到的,我也不敢对他说,即便是待在他身边不得善终,我自认可以抓得住这一点微小的幸福,便会用力抓住。” 用所有的心力去抓住一点花满楼施予的卑微的在意,这样看起来她的胜算挺大的。 “姐姐,能不能别喜欢了?妳看妳落得如此惨淡凄凉的模样,若是楼主对妳有意思也便罢了,可他对妳不但没有同那些女子一样的待遇,还极其严酷苛刻……” “好,不喜欢。”她答应得爽快,但下一句让小玉气得半死。“但要等到下辈子。” 司徒莲轻轻拍了拍苏小玉可爱的苹果脸,温和地道:“若是有这么容易,那就不是……” “司徒莲,楼主叫妳过去!” 正说着,屋外便传来一道无礼的声音,很不把人当一回事儿的娇斥。 她还泛着点儿笑的神情一收,顷刻肃穆凛然起来。 这让小玉百思不得其解,不是说对楼主用情至深吗?那对着心上人的柔情缱绻与温柔笑意在哪里? 为何每回提到楼主,以及在楼主跟前,司徒莲都是比平日更严正以待的谨慎和尊顺? “我去去就回。” 小玉面露担忧,说是说去去就回,可哪一回不是不到凌晨就回不来? 外界传得也不全然是错—— 屋子里确实只有她跟他两人,也确实是双双都身处床榻被褥间。 而且她还在他的后方,双掌绵密而紧实的贴在花满楼清润的后背肌肤上,那肌理分明、脉络清晰,看得人垂涎欲滴。 内力在体内沿任督二脉循环一周,下丹田经会阴,沿脊椎督脉通尾闾、夹脊和玉枕三关,到头顶泥丸,经两耳颊分道而下,会至舌尖,与任脉接,沿胸月复正中下还丹田,行至小周天。 所以说她多冤啊,若是真的跟花楼主行了周公之礼,被说说那也还划算了,偏偏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 司徒莲收功,不着痕迹地察看了一阵花满楼的神色,见无异样便立刻下床,挺直背脊静默立于一边。 不敢沾染他的气息,也不敢让自己的眷恋染上他的身,因为两者花满楼都不喜欢。 不喜欢啊,就不能强求了是吧……可她怎可能一点都不在意,她都说自己道行不够深了,他怎么会看不出她的“装腔作势”呢? 司徒莲在他调息时才敢把目光放在其身上细细打量,用她的眼描绘着花满楼的轮廓,神情便越加平和温顺。 平和的深处却是纠结化不开的浓浓阴郁,苦闷而酸楚的涩味从她的头顶贯穿了整个身体。 那早该流干却往肚里吞的泪水,从未有半滴溢出过她的眼眶,此时此景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模样,却忍不住想要恸哭。 啊……她心心念念得心都痛了,却不愿也不能将一切给花满楼知晓,如今她还能守在他的身旁,但这样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 曾几何时,司徒莲也是可以很亲近地跟花满楼说话的,那时他依旧自得自负,却可以对她笑得愉悦而和善。 时至今日……司徒莲的心神忽而一敛,转瞬神情便严谨肃穆起来,悲悯的气息消失无踪。 让她有这等匪夷所思转变的人,除了花满楼还会有谁? 只见花楼主缓缓打开眼眸,抬头一见她立在旁边,眉心便迭了起来。 唷,不高兴什么呀……还真是小气又不感恩图报,好歹方才她也是为了他才运功的。 “楼主,感觉可好些?” “还要多久?”花满楼只是将衣衫略微合拢,并未下心思好好整理,身子一歪便半躺了下去。 司徒莲自是明白他话中的意思,道:“这一年多因着越小姐的诊治,楼主其实已无大碍,但越小姐之意是还要再行调理一阵。” 幸好当初碰上私下出宫又懂医术的越果果。 虽然越果果也不是什么医术高明的名医,但某些方面特别专才,怎么说当初花满楼身上的毒也是她解的。 报楼主自幼便傲气自负,相信凭自个儿的本事任何人都伤不了他,医术解药什么的根本不屑去沾。 他没料到防贼千里也家贼难防,也不怪他,谁让花满楼在此之前的人生都太平顺得意了。 拔况这个家贼,在他看来应该就是她吧…… “换句话说,就是妳的存在是可有可无的。”他说出的话让司徒莲心口一颤,揪得深紧。 “楼主,毒是解了,但是……”几近散功,身体渐而无恙,武功却是废了,她的存在还是有必要的吧? 被成是她遭遇此事,很可能就受不了崩溃了,但花楼主满不在乎的样子委实让她暗自佩服了好久。 打小一块习武,虽知他独步天下傲视群雄的并非武学,他也极少动武,但…… “这跟妳有何关系?” 报满楼讥诮而轻慢的语调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同时忐忑起来,他的一字一句牵动她的心神,都会造成天大的影响。 “妳打算跟本楼主耗多久?若是自责死了也就落得干净,若是受不了逃跑,本楼主可没心思抓妳回来,这会儿妳忍受着是演哪出戏?” 报满楼看她的目光似在看无足轻重的蚂蚁。 司徒莲暗忖,她可真想在他面前挖心掏肺,把那些什么心酸啊悲苦啊伤痛啊通通倒在他身上! 可是不行啊,她这人的性子就是挺拐弯抹角挺沉闷的,一点儿也不爽快干脆,又能怎么办呢? “楼主,您身边跟个人总是好的,我保证绝不会妨碍到您一丝一毫,您可全然当我不存在。”能做影子她也心甘情愿。 报满楼的眼里映着她的恭顺,神情却益发诡秘看不分明。 比女子还黑亮柔顺的长发沿着他的身躯绕到身前,花楼主此时还衣衫不整,若是定力不够的女子恐怕早已晕厥。 不知这算不算是她的福利?以前对这等“香艳”的好事儿可是想都不敢想。 报满楼看着眼前这人,在想是不是该干脆斩断与她之间的一切。 一年多,那些如刀割般的言语讽刺,凌迟痛恨的目光,施行在她身上的惩罚而得到的快感却渐弱。 无论他怎样地冷酷她都全盘接受,没有丁点儿怨言,逆来顺受得让人焦躁。 他认识她时,她不是这样的人,没料到现在却转变成这样子,一想起那暗黑沉闷的夜里发生的事,心口的堵痛彷佛是毒发。 这人留不得,杀了她轻而易举,但是会脏了他的手,他实在不该在这种人身上浪费心思。 “本楼主问妳,妳是否功力渐长?” 司徒莲久等他不开口已是心惊,听他这样问不由得警觉起来,再看花满楼那质疑而敏锐锋利的目光,更是谨慎。 若她回答“是”,不知道花楼主会不会因为心里不平衡而发怒? “因为一直担心自己若不思进取贬造成楼主的不便,所以偶尔得闲还是会练练功。” “哼,妳从小在这方面就比别人更有天赋,若非如此本楼主也不会亲自……”花满楼倏然收住口,彷佛触及绝不该提的事,脸色一下子就阴暗了。 她心知肚明,知道这会儿他最不想看见的人便是她,便识趣地道:“楼主,您好生安歇,我先退下了。” “我有说妳可以走了吗?”花满楼忽而换了副语气,更加倨傲起来。 司徒莲心里暗暗叫苦。 “楼主?妳以前可不是这样叫我的。”这话充满了反讽。 她避而不答,不知该如何回话才能让他高兴,便打算少说少错。 他忽然提及过往,那接下来免不了会忆起不愉快的事,跟她息息相关的。 司徒莲的沉默让花满楼心中的怒气节节攀升,脸色却越来越莹白阴冷,眼睫之下双眸紧凝,禁不住就冷狠着道:“滚出去!” 司徒莲训练有素地行了礼,不卑不亢地转身离开,只觉后背要被花满楼盈满怒火的目光烧焦。 “等等。” 一声令下要等她就等,听话得一点儿傲骨都没有。 “让小狈过来,妳就在门口站着,天亮了才能回去。” “是。” 当门神啊……说起来她觉得自己当影子比较适合,门神做起来总觉得不妥。 可她家这位楼主摆明要让她难受的,临死也不得不从。 特别叮嘱她亲自去把貌美如花又娇小玲珑的崆峒七剑之一——同时也是辈分最小最得宠的“烟雨剑”霓小狈叫来伺候…… 谁都知道霓小狈来“花满楼”住着不走,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自然是企图得到花满楼的青睐。 虽然除了她外,还有诸多混日子的“女侠”们也打着同样的主意,但霓小狈的胜算是最大的。 报楼主似乎颇为喜欢她的样子……不知是不是因为霓小狈也是个娇纵的主儿,于是这两人特别臭味相投? 司徒莲想归想,前去唤霓小狈的步伐却不敢怠慢。 所以说她多可怜啊,心里都难受得一口气都快上不来了,还得眼巴巴看着心心念念的男子跟别的女子缠在一起,想冲进去砍人的念头都有了! 只是到头来她什么都不能做,自己既不是花满楼的谁,楼主对她的心思也一无所知。 想想就觉得自个儿受虐,打小报满楼便对她那充满冀望眷恋的目光毫无所动,这也就罢了,如今还怨恨着她。 若不是尽避有那么多的女子缠绕在他身边,他也喜欢被众人围绕着伺候,却没有传出过“过激行为”…… 司徒莲倏地一怔! 难道这就是她可以忍人所不能忍,一直可以压抑着待在他身边的原因? 因为最残忍的底线还没有被打破? 所以就算她什么都得不到也无怨无悔? 多么卑微渺小的心思,她这一辈子就打算如此这般过下去。 明明……想要留在他身边尽心尽力伺候的愿望根深蒂固,明明渴望得到他青睐和注目的心愿那样强烈。 司徒莲笑得比莲子中的苦芯还苦涩,以前已经不可能,如今更是天方夜谭。 “是妳?来干什么?” 娇脆的声音打散她的思绪,她赶紧摇头提醒自个儿少想一点,今天发呆的次数太多了。 “霓小姐,楼主唤妳过去。” “怎么是妳过来?”霓小狈连皱眉都很有韵味,忽而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僵。 “难道方才妳是从楼主房里出来的?妳又去了?!” 司徒莲纹丝不动,既不点头也不摇头。 霓小狈的宝贝佩剑倏地一抽架在她的脖颈上! “妳这贱人,楼主怕亲手杀妳污了自己的手,不如就让我来动手!”她言下之意似知道什么。 司徒莲镇定自若的神情有些微微波动。 她向来不与这些女子们争风吃醋,一来自己不是那块儿料也没有那资格,二来她知楼主不喜欢。 但她跟花满楼之间的纠葛霓小狈怎会知道?花满楼喜欢她喜欢到倾囊相告吗? 思及此,司徒莲那想要用调侃自嘲带过的心思撕开一道裂痕,她一直以为无论如何,这起码只是属于她跟他两人之间的小秘密。 “霓小姐何出此言?楼主可是已将我的命交到妳手上了?” “妳少自以为是地来刺探我,妳跟楼主之间的事,楼主已经说予我知道。”霓小狈底气不足眼神飘忽,搁在她脖颈上的剑还拿了下来。 原来是狐假虎威虚张声势道听涂说啊……司徒莲暗暗松了口气,暗忖花满楼啊报满楼,你可别某日喝醉了酒说漏了嘴。 “霓小姐,请速速随我过去,莫要让楼主久等了。” “不用妳说我也知道!”霓小狈愤恨地瞪了她一眼。 她早就看这个司徒莲不顺眼。 若她真是花满楼的护卫,贴身贴心如影随形的保护也倒正常,偏偏不是! 她这样一名毫无特别之处的女子,却可以跟花楼主形影不离贴得那么近,花满楼喜欢她便也罢了,偏偏又不是! 楼主对她的折辱之举、厌恶之情,楼里的人都看得分明,她却彷若没感觉般卑贱下作地黏着,这更让众女看不过去! 凭什么啊! 凭什么呢?司徒莲自个儿也在想,若不是她皮够厚经打经骂,死皮赖脸要留在他身边,可能早就不行了吧。 可是最近为何常常会感到气数已尽?快要不行了吗?快要不能留在他身边了? 她宁愿花满楼满腔恨意地对她,至少这样他还肯将她留在身边,无论怎样辱骂怎样折磨都没有关系。 别当她是不存在的,好似有没有她这个人都无所谓,如此下去的话……他迟早会撵走她的。 司徒莲的心,兀自疼痛。 第3章 楼里忽然来了一些来历不明,但一嗅便很有江湖味的可疑分子。 这些人中似乎有远道而来的,说出的话尤其让人心生不悦,含沙射影之意直朝花楼主。 不可不防! 从这群人的脚尖踏进楼里,司徒莲便投注了相当的戒备,她自认不是多么厉害的人,所以一旦牵扯到花满楼便更全神贯注。 报楼主的身分和来历在京城至今都可谓是诡秘至极,这些人有意无意间点出一二,听在她耳中尤其警戒。 莫不是…… “听说这楼主就是江南花家那位二公子。” 司徒莲屏息凝神,听到这句话后眉心蹙了一下。 “花家不是早放出风声,说二公子一年前身染重病鳖不了多久,说不定已经不在人世了。” “谁会信?若真死了,花家用得着暗地里那么拼命地追查?而且这楼的名字也实在“醒目”。” “莫不是同名同姓……” “没那么巧,何况素闻花满楼性子骄傲颇为自负,这种事倒很像出自他手。” “花家的追查令……是有悬赏的吧?” “是,听说令文很不留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不肯屈服,就打残了带回去。” “打残了?若真是那位二公子,谁近得了他的身?怕是还没靠近就已经先没了命。” “你不知,听说花满楼的武功已经被废了。” “真的?!”多么惊疑又带着点儿欢喜的声音。“可听说他武功本就不怎么样,让人害怕的是……” “大家若是有心拿下他,凭我们合力也不是没有胜算。” “还不确定这里的楼主是不是他……” “见一面不就知道了?流传花满楼长得美极了。” “美则美之,小心有剧毒。花满楼消失得离奇,听说是本家内讧,下一任的继主原本是花满楼,现在却变成了他大哥,这中间一定有蹊跷。” “夺位啊……” 多顺理成章又俗不可耐的理由,大家都会猜到吧? 司徒莲听得心里生寒,骨头都快要咯吱咯吱地响起来,她是不常生气的,唯有这件事会让她怒火攻心。 夺位?有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人还是不肯放过花满楼?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从江南到京城,还是不放过他? 她早就该想到的,那个人的执念之凶恶狠毒,如果有一丁点儿的兄弟之情或慈悲之心,就不会有毒杀血染的那晚。 拔况花楼主啊……像是生怕别人杀不了他一样,到了京城还弄出这样一个显摆的楼,能相安无事的度过一年也算是奇迹了。 可司徒莲的表情看上去并不若心里想的那样轻松惬意。 她是他们之间的一条线,真相知道七八分,却不能讲。 报楼主的心思她猜不了全部,可也能模出一二——他心眼小,有仇必报,等着有人前来送死。 而那个人平静了一年没有动手,绝非放弃,定是在酝酿更为险恶的居心。 鳖要见人死要见尸……司徒莲一向平缓的眸光灼灼发热,透着誓死的坚决—— 死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以她绵薄之力虽困难,但若能隔绝两人,她愿意以死相搏。 蚌闻一抹凉香,微一抬眸瞧见熟悉的暖黄衣角,她隐没在暗处的身影立刻随之移动。 报满楼人在二楼,上身半倚在横栏边,一手撑着下颌,一双漂亮的凤眼瞄着下方的动静。 站的方位正好可以让他瞧清楚下面的人,别人却看不见他。 衣袂飘香,不着痕迹地煽动得身边众人精神恍惚。 距离他不出五步,站在其身后一排眷念着他的男男女女——花楼主到哪儿都会不自觉的迷惑人心呢。 能将气息和身形时时刻刻隐于无踪的司徒莲,不知何时已来到二楼,立于最后方。 报满楼看了半晌后问道:“下面那一群人是什么来头知道吗?” “还不清楚,楼主,可是要我们去查探清楚?”此“我们”,乃指霓小狈与一干忠仆。 报楼主心思一转,似笑非笑,让人模不透心思,不甚在意地道:“去查查看也好。” “是!我们立刻下去。”终于有机会能够为楼主效犬马之劳,他们多欣喜多振奋啊! “等等……”不轻不重的两个字又让众人心里咯?了一下,纷纷收势顿住脚,又严阵以待起来。 众人心里都暗忖:千万别出变故……好歹让他们表现一回。 报满楼的身形未动一丝一毫,唇边浮起的半点笑意却看得人心尤为忐忑,特别是那半边弯月形的凤眼将目光投向众人后方—— 司徒莲面部表情倒很是镇定,心里却打起鼓来。 目光齐刷刷如剑如刺朝众矢之的的她袭来,大家很是志同道合的敌视她,同仇敌忾。 想想就禁不住想拍胸脯感叹,她能活到现在还没有被暗杀或毒死,不可不说是个奇迹。 报满楼好似觉得还不够刺激,话一出口,语调竟是前所未有的轻柔,眼中的寒意却蚀骨。 “你们都不用去,妳去查。” 四下立刻起了一片倒抽气的声音,瞧吧,花楼主不会让她好过的。 众家兄弟姐妹,千万别觉得这是楼主对她另眼相看,他心里恨不得她被怨毒的目光万箭穿心而死。 心里调侃归调侃,对他的吩咐她赋予相当的谨慎和认真。 “给本楼主好好去查,今日内得不到结果,妳就自行了断。” “是。”没有丝毫犹豫地应声,司徒莲微一垂首,立刻如来时那般无息快速闪身,执行任务去了。 “怎么又是她?” “她凭什么呀?” “难道我们会比她差吗?” 止不住的怨念声就此冒出来,若是平日大家憋着忍着是不敢在花满楼面前抱怨的,但此时爱慕之心与善妒之情超越一切! “楼主,我们实在不明,她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根本不该沾染楼主的一点一滴,为何还要留在身边?” “我们从一开始就决定听从楼主的任何吩咐,就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楼主却……”始终不重用他们。 报满楼轻笑时如春风拂面,慵懒的模样看着像是没什么危害,让人卸下警戒。 而转瞬间眉眼流转,凤眼冷光四起,面色寒凉如玉,身体却逸出火焰般灼热的诡秘妖娆之气! 灼烧、焚化、吞噬,无人怀疑下一刻就会窒息而死! 他的身体明明瘦削苗条,手无利器,一双白皙通透的纤长手漂亮无骨,可不知为何却让人感到恐惧寒颤。 彷佛那几近透明的肌肤下,隐隐可见流动着血液的脉,里边的暗红似不是他本人的,而是吸食来的。 美丽而魔魅,即便深知会夺人性命也无可自拔。 “本楼主可是强要你们留下了?”方才那鬼魅的景象彷佛只是众人错觉,花满楼又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 “不……楼主从未有过此言。” “你们知道什么?”花满楼轻哼一声,有些藐视一干人等。“她没跟着本楼主之前就不比人差,无论武学还是别的都在你们之上,再说本楼主喜欢差遣谁还轮得着你们管?” “楼主息怒,是我们不知轻重。” “楼主,我们只是想为楼主分忧,这也是我们愿意留下的原因啊。” 报满楼的目光调转到楼下,再也不看身边任何一人,薄唇吐出冷凉的话:“不愿留下的走了便是,本楼主没拦着。” 绑方一干众人脸上皆露出受伤的表情,脚却像被钉子钉在地板上一样,无人离开。 报满楼从鼻息里轻哼出了一声,眸眼未曾转动一下,也不知他在看什么。 这些话当着司徒莲的面他绝对不会说,从那晚开始,他跟她的前尘往事便已成过往云烟。 他没有杀她,如今还留着她的性命是天大的仁慈。 一刀了结让她死得太痛快?但他不愿,这一年多对她的贬低和折辱,才会让他有报复的快感。 可是最近那种快感越来越微弱,司徒莲默默承受照单全收的态度,让花满楼很不高兴。 她也知道自己欠着他?摆出那种样子是什么意思?想要偿还?她该不会以为他是度量大的人,可以既往不咎吧? 谁人不知他花满楼,凡是惹着他就不会有好下场。 从她背叛他的那一天起,在他眼中就已经成了死人,他还没有下手是因为她有罪但不是罪魁祸首。 迟迟没有下手,一拖便过了一年,到了如今却变成有点儿下不了手。 不是他恋旧,而是司徒莲早就不怕死。 要查清楚那些人的来历,对于曾担任过暗查队队长的她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 但司徒莲不想把结果报告给花满楼知道,甚至动了干脆直接将那些人灭口的念头……只是这样一来花满楼不会放过她。 那些人果然是从江南来的,虽然跟那人没有直接关系,但京城里忽然有不少江湖人现身,很不妙。 如果可以,她很想拉着花楼主到天涯海角躲起来。 司徒莲在花满楼的房门前静默了一会儿,听见里面传来声音才推门而入。 报满楼瞧了她一眼,一如既往的平平相貌无趣性子,淡味如水。 在他记忆里的前半段,至少她还是平和的,乖顺听话会笑,教导她时眼睛总会带着崇拜目光黏在他身上。 如今却是一副逆来顺受低声下气的奴才样,见着他必定是低眉敛眼藏头缩尾。 “查清楚了?” “是。”司徒莲走进来才发现他身后还立着一个人,有几分眼熟,大概也是楼里的人,但气息不强。 “说来听听。” 她微一屏息,才开口道:“是因京城“修宁山庄”老庄主的大寿,各路人马前来祝寿,这几人也是。” “那又怎会到本楼主这儿,谈起江南花家那生死未卜、下落不明的二公子?还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来着?” 懊阴冷的口气,司徒莲只觉后颈一阵发寒。 “是道听涂说,全然不可信。” 报满楼倏地坐直了身子,盯着她的眼满是锐利,射向她彷若万剑,出口的声音却轻微。 “妳再说一遍?” “是无稽之谈。”她强行忽略心里的忐忑和惶恐不安,一字一字定定地道。 尾音才落下,便觉一道强劲而凌厉的掌风迎面袭来! 杀气!强烈而毫无疑问要夺取她性命的杀意贯穿其中。 司徒莲的呼吸短而急促,心脏断然揪紧,一瞬间下意识想要避开,突然脑中灵光迸射,她心神皆是一诧,顷刻面若死灰。 他想杀她就杀吧,死在他手上也好。 她一动不动的立在原地,视死如归之后心里也平静了,若是就这样去见佛主其实也还不错。 凌厉的掌风刮过耳廓,掀飞发丝,只听后方门板传来“喀嚓”断裂的声音,她感到自己的面颊有一丝温热溢出来。 抬手一模,探到的地方是一股黏腻,大概是划开了一道血口子,但因半边脸都有些被震到热乎乎的痛,所以那道小伤口也就不足挂齿。 “司徒莲,这是惩罚妳知情不报。”花满楼一挥手,他身后的人便无声无息的离开。 罢刚出手的人就是他了,花楼主已没有那样深厚的内力,可要给这等高手下命令的人,非花楼主不可。 司徒莲心里暗笑一声,冷冷的。 他一开始就不信任她,命她去查探,暗地里又派别人跟踪,一旦她说谎二话不说就惩罚,可她还是要护他。 报满楼的样子看不出究竟,既没有明显的怒气更无丁点儿高兴,这让人更为惶恐。 “那些人是花信安派来的?” “不是。”她立刻答,听见“花信安”三个字时唇色见白。 “妳很怕我赶尽杀绝吗?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想让我知道。也对,不管怎么说妳也是从一名伴读,就一路攀升成他的未婚妻,多么光宗耀祖的事儿,要庇护也是应该的,是吧?” 报满楼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她跟前,他的声音婉转轻柔,他的手轻轻的抚上她受伤的脸颊,他看上去那样温柔和无害—— 司徒莲却禁不住想要抱住身体,制止那不能抑制的颤抖! 无论是他的动作还是他的话,都让她感到无法反驳的痛苦,明知不是他想的那样,却不能说出口。 她那样的思想,不想让他知道;花信安的诡计,不能让他知道。 “妳倒是说说看,既然要庇护他,为何还要救我?跟在我身边是想怎样?不知不觉又给我一刀吗?” 司徒莲的沉默和没有生气的气息,看在花满楼眼中彷若印证了心中所想,他心里的灼热之火被一把点燃,恨不得烧了她! “说话!” 白皙纤长的手指忽然从温柔的抚模,变成用力按在她的伤口上,更多的血冒出来! 她吃痛,有些反应不过来。 “什么?”楼主的手段真是越来越玄妙了,温柔之后的一刀刺得她浑身血液逆流。 司徒莲心想自己也挺能干的,都这会儿了还有余力自嘲。 “不说实话,我饶不了妳!” “楼主……” 报满楼忽而将脸凑到她的跟前,魅惑的美颜让司徒莲一瞬间有些失神。 “妳以前可不是这样叫我的。”他的样子彷佛她若叫不出让他满意的称呼,就会让她立刻见阎王。 这张脸真的很美,难怪会迷惑…… 当然她绝非只是之徒,这个人所有的一切,无论是他的小心眼还是报复心重,抑或是要不得的性子,她打小看在眼里就喜欢得不得了。 “妳凭什么这样看我?鄙贱的东西!”花满楼冷冷的羞辱,却因她下一句话浑身震了震。 “小楼……师父……” “妳终于想起来该怎么叫我了,莲。”花满楼的目光却不带一点暖意,捏着她的下颌唇角轻笑。 “妳可还曾记得自己跟我相处的日子?我真想问问妳,当初是基于怎么样的心态,怎么就对我下得了手呢?” “小楼……师父,不是……”呼吸好困难! “妳的确是没有亲自动手,但作为那人的未婚妻,妳应该起了不少推波助澜的作用吧,不然我怎可能那么轻易就中了毒呢?” 司徒莲紧咬着下唇,想要闭上眼睛却被他强行施以痛感不得不睁开。 “给我好好看着!惫真是贤慧,没过门就开始为自家相公着想,我记得是他在长辈面前开口要妳的,而妳也没有任何意见就答应了,怎么?就爱得不行了?” 不……不是这样的…… “于是我这个二公子也就无足轻重,饶是从小与妳一起长大,教导妳一切,让妳成为对花家来说举足轻重的暗查队统领,妳照样下得了手?!” “师父,我为难……”司徒莲被他掐住脖颈,说话都困难。 “为难?堂堂花家大公子未来的夫人,谋害我之后就是花家掌权者的夫人,妳有何为难?” “若真是如此,我又何必不要命的救你出来?真是如此,又何必让自己成为如今花家的叛徒?” 她的话让花满楼冷沉的脸色更加难看,握住她脖颈的手指兀自收紧,就在司徒莲哀悼自己终于还是要死在他手上时,他又突然松开了。 “好,我给妳一次机会让妳辩白。” 只要她说情非得已,只要她说有苦衷……或许他会考虑轻饶她。 岂料司徒莲只是摇头,神色平静。 “没有,我的确一开始就知道那人要夺你的位置,也协助了那人废你武功,下毒害你的人……也是我没错。” 报满楼勃然大怒,他本没有了武功,却浑身盈满了杀气! “妳当真以为我不敢杀妳!” 司徒莲“扑通”一下跪在他跟前,头垂下不让他看见自己死灰的表情,眼光钉在地面上。 “我不求你原谅我,我这条命你何时想拿走,拿走便是。但我求你断绝跟花家的一切关系,不要回去,也不要报仇。” “凭妳配跟我说这些?” “我知道自己身分卑微,但那时一定要伤你,也一定要救你,没了性命也无所谓,从那晚开始我就是死也要留在你身边,原因我不能说,却也非你想的那样。” 这是自那晚之后,司徒莲对他说过最长的、也是最接近真心的话。 报满楼冷沉的气息稍稍减弱了一些,眸色有些复杂地看了看她,既不叫她起身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的背叛就是从她跟花信安连手开始吗? 报满楼妖冶的凤眼中射出鬼魅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