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喧闹夏天》 楔子 矮适宇直到现在才清楚,美国那些同学们知道他要回国后的那一拍一按是什么意思,依照他目前的情况来看,肩上的一拍表示“兄弟”,而肚子上那一按则是“保重你的胃”。 连接起来就是兄弟,保重你的胃。 必国才一个星期,他已经吃了四顿洗尘宴。 那些亲朋好友们不知道从哪来“留学生的日子过得很苦”的既定印象,每顿都设宴在大饭店——爷爷、女乃女乃点名在凯撒,大伯父一家请在老爷酒店,大姑姑与二姑姑在凯悦等他,小叔与小泵姑是晶华的拥护者,接下来还有二伯父与四姑姑以及,呃,排在下下个星期八百年不见的远房亲戚,和下个月与韩家有来往的厂商们。 他看着白板上黏着那张母亲兴致勃勃做的洗尘宴行程表,俊脸上出现了大把的无奈。 十里洋场的红牌舞女也不过如此吧?他自嘲的想。 今天是一月八日,方块上没有字。 趁着行程表空白,他终于有时间整理那些两个星期前就早他一步飘洋过海回来的行李。 磁片,几张听惯的cd,衣服…… 就在他整理大学时期的原文书时,蓦的,一张照片从书页中飘落。 矮适宇将它从原木地板上拾起,翻过正面的瞬间,突然怔住。原来被夹在书里,他还以为掉了。 十几年前的照片。 照片中的他才刚从国中毕业没多久,头发短短的,身高也还没拉长,脸有点圆,十足的孩子气。 旁边那个女生是他的小女友。 有一个很好听的名字,天晴。 外向、爱玩,虽然有点任性,却十分可爱。 她的胆子很大,敢一个人去看恐怖片,可是只要一只老鼠,就可以吓得她当场洒泪。 冬日的午后,韩适宇一下跌入记忆深处,来到好久好久以前,第一次见到天晴的那个夏天…… 第一章 六月,天气正热。 万里晴空,太阳亮晃晃的照在柏油路面,大马路上人潮来往,没有凉风,有的只是热气蒸腾以及车辆喧嚣。 矮适宇骑着脚踏车从大马路转入小巷,再两个转弯后,停在一家咖啡店前面。 远走咖啡。 这是他小泵姑开的店。她年轻的时候曾经在国外念过书,因此远走咖啡的装潢摆设所采取的也是异国风格,白色砖墙,赤红屋檐,窗户旁沿墙栽种了一排黄色小报,植在瓦盆中的翠绿植物从白砖墙上垂落,颇有几分西班牙乡间的味道。 矮适宇停好脚踏车,推门而人。 “欢迎光临。”随着声音落下,一个围着绿色围裙的少女从柜台后走出,看到是他后,她笑了,“怎么有时间过来?” 他认得她,是店里的工读生,暑假过后就要升高二,名叫小艾。 她在远走咖啡打工已经半年多了,是小家碧玉型的,说话常面带微笑,举止有礼,韩适宇来这里的时间虽然不固定,但平均下来二个月也会见上两三次,因此两人的交情虽然称不上好,但相处起来也没有大太的问题。 “我姑姑在不在?” “她去银行,大概要一个小时才会回来,你要等她吗?还是我帮你留话?” “我等她好了,你去忙你的吧,不用管我。” 小艾将音乐换成他喜欢的viktozlo的歌,松松软软的声音飘荡在凉适的空间中,韩适宇喝着柠檬水,看着自己带来的书,在只有两桌客人的空间里,静静享受这个悠闲的六月午后。 悬在门上的风铃再度响起。 他下意识的转过头去,只见进来的是一个有点狼狈的少女,头发短短的,走路一跛一跛,小腿上还包着一块纱布。 “天晴!”小艾惊呼,“你怎么了?全身脏兮兮的。” “我赢了。” “赢了什么啊?” “巷子口那条臭狗啊,它不是每次都追着我们咬吗,我今天真的很火大,就跟它在巷口打起来了,结果……”她做出一个握拳的手势,“事实证明,正义是站在好人这边的。” 矮适宇挑起眉。他没听错吧,跟狗打架?男生跟狗打赢面都不大了,何况她是个女孩子。 小艾脸上出现了好气又好笑的表情,“万一被咬了怎么办?” “就是因为被咬了我才会这么气啊,你看,”她指着小腿上的纱布,“很痛耶,我想说咬都被咬了,干脆跟它一决胜负,虽然代价有点惨烈,不过至少我赢了,真希望你也看看那条恶狗夹尾鼠窜的样子。”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转角的诊所缝伤口啦,还挨了两针。” “要不要回家休息?”小艾脸上出现了担心的神色。“反正今天不是假日,没什么客人,我一个人可以应付。” “如果真的很不舒服,我就不来了,但是没那么严重。”她做了一个和平手势,“我进去整理一下,马上好。” 语毕,她进入柜台后面那扇门。 矮适宇看着她的背影,“她也是这里的工读生?” “嗯。”小艾替他的玻璃杯加了一些柠檬水, “她叫李天晴,跟你同年,以前只有周六、日来,毕业后才开始来上全天班。” 苞他同年?那也才十五岁啊。 “她不用参加联考?”他又问。 “跟你一样,是保送资优生。” “学科资优还是才艺资优?” 小艾笑笑,“这我倒是不太清楚,你想知道,等一下自己问她。” “我才没有想知道。”他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女生虽然不见得要文文静静的,但至少不能太粗野吧,居然……真不知道该说她天才还是勇气可嘉。 门帘掀动,天晴再度出现。 头发已经梳理整齐,脸也洗干净了,身上穿着印有远走咖啡的深绿色围裙,看起来就像一般的服务生,如果不去看她的小腿,根本不会想到这样一个明秀少女会有跟野狗对战的勇气。 小艾在磨咖啡豆。 天晴拿起水槽里还没洗的杯盘,开始一一洗净。 随着磨豆机发出的嘎吱声,空气中的咖啡香气越来越浓,viktozlo的歌声中挽杂着玻璃器皿相碰发出的叮当声。室温二十五度,阳光穿过落地窗,映得满室明亮。 “天晴,我去仓库点东西,你顾一下外面。”小艾说。 没多久,最后一桌客人也结账离开,咖啡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矮适宇感觉有点奇怪——很难清楚说明,还是一样的音乐,一样的空气,一样的空间,但氛围好像全变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感觉有点不自在。 天晴抬起头一笑问:“你还好吧?” “我没事啊。”干吗这样问他? “你已经有五分钟没有翻动书页了。” 矮适宇怔了怔,五分钟?他在想什么? “你在看什么书?” 他将书立起,好让她看到书名。 “多尾猫?”她绽出一抹少女的笑,“我也喜欢艾勒里?昆恩,不过福尔摩斯才是我心中永远的名探。” 这下,换他惊讶了。 侦探小说是他的消遣,虽然身边没有人认为那对他的将来有什么帮助,但他还是依然故我,这也勉强算是资优生的好处吧,反正他的书一向念得很好,所以大人们对他的行为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没人阻止,不过也没人跟他讨论这些。 站在书迷的立场,他很希望能跟同好聊聊,但内心深处,他实在不想去招惹这个……呃,可以称为有点怪的女生。 于是他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接话。 而面对他礼貌的冷淡,天晴也没再开口,很快的又转身做自己的事情,轻微杯盘撞击声中传来她哼唱歌曲的声音,不是很清楚,但韩适宇还是听得出来,那是viktozlo的曲子。 她看他喜欢类型的书,唱他喜欢的歌…… 其实,撇除跟野狗打架的怪异行为,她算是蛮漂亮的一个女生呢。双眉秀展,薄唇微弯,鼻梁小巧,皮肤有种少女才有的透明感,脸颊虽然还有点婴儿肥,但还蛮可爱的。 比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都还可爱…… “适宇,什么时候来的?” 熟悉的声音一下将他拉回现实。 他今天是怎么了?一直在发呆,看书不翻页,连小泵姑回到远走咖啡都没有注意。 “才一下。” “今天不用去上才艺班吗?” 矮适宇正要回答,不意却看到天晴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当然知道她在笑“才艺班”这三个字,感觉很像小学生似的,事实上他也不喜欢,只是没想到小泵姑居然就这样问了出来。 他有点着恼,但又不好发作,只想赶快把事情交代完就离开。 他从背包中拿出一个信封,“爷爷说,要大家陪他去听音乐会,票在里面,直接在音乐厅里见面。” 小泵姑收下信封,笑问:“老头怎么还是这样,万一我当天没空呢?” “我怎么知道,那是你爸爸,又不是我爸爸。” 她挑起眉,一脸惊讶,“你今天怎么啦?”这孩子平常很懂礼貌,也蛮内敛的,可是刚刚…… “没事,我要走了。”韩适宇提起背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吧台里,天晴微低着头,专心擦拭手中的玻璃杯,午后的太阳西移从落地窗筛过,她整个人像是笼罩在金色阳光里。 败明亮,有种夏日精灵的气息。 他张开嘴,最后终于还是只说了那个固定句子,“小泵姑,再见。”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矮家坐落在市区的高级大厦里。 一个屋檐下的家族成员有爷爷、女乃女乃、爸爸、妈妈及韩适宇,和差他三岁的妹妹韩适卉。房间里,韩适宇正在整理这几年他陆续画出的作品——直升高中的学生好像就是这样,不用参加联考,没有压力,时间多到令人发指。 懊友方威仰说他们应该趁暑假去打工,以增加社会经验,提议虽然很好,不过他觉得,不会有人愿意请十五岁的小表,也许真的像他另一个死党杨炎楷讲的,他们应该找个兴趣,然后去才艺班报名,看看这三个月能学些什么。 才艺班……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天晴的那抹笑意。 客厅里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矮适宇拉开房门,走到那个以他爷爷品味为指导原则的金碧辉煌客厅,高级座椅、高级茶几、高级地毯,一路高级到底的结果是有点庸俗,不过算了,既然老人家喜爱,做晚辈的也不能有太大的意见。 一个中年贵妇坐在沙发上休息,脚边则躺了大堆战利品。 “妈。”他看着绵延一路的百货公司袋子,“你会不会买太多了啊?”看到儿子,韩母露出笑容,“怎么没跟朋友出去玩?” “没地方去。”能去玩的地方早在毕业后半个月玩遍了,还好他有看书这点小乐趣,要不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好。 眼见儿子有空,她很自然的支使起他,“有时间的话帮我拿个东西给小泵姑。” 他皱起眉,“拿什么?” “名牌限量手提袋。”她转身从一堆堆的袋海中挖寻,“还好一大早就订了,要不然还真的买不到呢。” “买不到又不会怎么样。”不过就是个手提袋而已。 这个牌子没有,买另外一个牌子就好了,袋子是拿来装东西的,实用度应该比较重要吧。 矮母笑笑,“所以说你是男孩子啊,反正以后等你交了女朋友,自然就会知道这种东西对女人有多重要了。哪,就是这个。” 矮适宇接过袋子。现在去远走咖啡,他……还会见到李天晴吗? 虽然她有点野,跟他既定印象中的淑女有很大的差别,但这几天,他却常常想起她那双眼睛。 他拿起钥匙,“我晚上在小泵姑那边吃饭。” 从韩家到远走咖啡大约要骑十五分钟的脚踏车,过去两年多,他在这条路上往返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现在一样,很想赶快到,但又希望时间延迟一点点,感觉非常奇特。 从大路转小巷,夏日黄昏时分的远走咖啡坊近在眼前。 他看到小泵姑,看到小艾,但是没见到那个夏日精灵。 棒着吧台,他将袋子递了过去,“你要的限量手提袋。” 小泵姑原本郁闷有加的脸,变魔术似的转出笑容,“买到啦?天啊,太棒了!我要好好谢谢你妈妈。” 她立即拿起电话拨下一串号码,“大嫂,是我啦,嗯,适宇拿来了,谢谢你喔……”她非常雀跃的说,然后一阵叽哩呱啦。 五分钟后,她终于心满意足的挂上电话。 “你妈说你要在这里吃晚饭,可是小泵姑这边只有蛋糕耶,你不喜欢吃那个吧,叫外卖好不好?” 他又不是特别过来吃晚饭的,可是又不能这样跟小泵姑说。 矮适宇喝着小艾递给他的柠檬水,“随便。” “这个星期总算有一件好事了。”小泵姑拿着限量的粉红色手提袋,笑眯眯的说!“幸好有这个,要不然我真的要郁闷死了。” 他皱起眉,小泵姑在干吗啊? “先垫垫肚子吧。”小艾在他面前放下一盘手工饼干,看着坐在一旁欣赏手提袋的老板,忍不住懊笑,“有一个工读生突然间不来,临时又找不到人,韩小姐顶班顶得腰酸背痛。” 堡读生?突然不来? 他月兑口而出,“李天晴?” “是另外一个大学生。”小艾看着他,一脸奇怪,“你怎么会想到天晴?” “因为,我只认识她跟你。” “我惊讶的是你还记得她。”她的神色颇有不解,“你们只见过一次面,又没说到什么话……” 矮适宇脑筋一转,很快的想到理由,“我没遇过跟狗打架的女生。” 小艾笑了出来,“天晴有时候是比较像男孩子,有什么说什么,跟她相处起来很轻松。” 一旁,小泵姑欣赏完手提袋,终于心满意足的将它放回原厂的保护棉袋里。 “我决定了,明天登报找人。”她捶捶手臂,又捏捏肩膀,“我再也没有办法一天上班十四个小时了,我会累死,现在就算来的是六十岁欧巴桑,我都会叫她试试看。” 矮适宇月兑口而出,“小泵姑,你不要找人了,我来做吧。”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矮适宇就这样开始了他的工读生活。 当然,现实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咖啡店的工读生”给人的感觉是轻松悠闲的,但事实上,那种轻松悠闲只是表面,琐事多到令人难以想象。 然后他还得开始学习,像个入门者,背菜单,记各种咖啡的调理手续,几点到几点只供应早餐,几点到几点有下午茶,点心有哪几种,素食者可不可以碰,蔬果牛女乃的保鲜日期-…… 他跟小艾还是维持着跟以前差不多的关系,至于跟天晴……大概比起小艾要远一点吧。 天晴见到他时总会微微一笑,但也仅止于那样而已。 小艾曾经问过他,“你是不是讨厌天晴?” 他说没有,小艾还不信。 “可是你们两个老是不讲话。” “因为没什么好讲。” “随便聊聊也可以啊,报纸、新闻,要不然像我们先前讨论哪个客人是从澳洲来的闲聊。” “我如果讨论那些,我怕自己接下的话题会变成大白菜一斤多少钱。” 小艾噗哧的笑了出来,模样很是开心。 这时候,去仓库拿咖啡豆的天晴回来了,她表情有点奇怪。其实韩适宇很想问她小腿上的伤好了没有,不过,总是开不了口。 那种感觉很微妙,他明明很介意她的,但却始终对她板着脸,对小艾没好感,却又勉强称得上是有说有笑。 就在韩适宇到远走咖啡工作的第二个星期,方威仰来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只有一桌客人,小艾还没来,天晴在外面整理花圃,韩适宇招呼他坐在聊天最方便的吧台边。 “快无聊死了。”方威仰整个人趴在桌子上,十分哀怨,“现在才六月底耶,我都不敢想这样闲晃到九月,我会发霉成什么样子。“ “你不是说要去打工?” “我们才国中毕业,谁请啊?” 矮适宇想想,那倒也是,像小泵姑这种爱请国高中生的老板毕竟不多,而且要不是因为刚好有人突然不来,他现在的状况应该也是好不到哪里去。 方威仰环顾了一下四周,白色的墙壁,从天降下的水蓝色鲸鱼,镶嵌在柱子上的水晶石,全然的异国气息让他眼睛为之一亮。 “喂,你小泵姑的品味很不错耶,跟你爷爷完全不一样。” “当然,她是学设计的。”他在好友面前放下水杯以及菜单,“这里要是照我爷爷的喜好,那早完了。” “一定像黑社会开的模模茶。” 矮适宇想起家里那个霹雳无敌的客厅,无力反驳的点了点头,“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吧。” 两人隔着一张吧台说话,方威仰每三句话就有一句“我好无聊”,韩适宇知道他真的是闲得慌,所以也没阻止他,让他喊一喊比较好。 快十一点的时候,小艾来了。 与两人打过招呼后,她很快的进入厨房准备东西。 方威仰的眼睛都快射出心形符号了,“好优雅的女生喔。” “是很优雅啊,个性也不错,虽然大我们一岁,但也许正因为这样,反而比同年龄的女生温柔。” “你喜欢她吗?” “大概吧。”丢下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后,韩适宇想了想。不对,其实小艾好像就是他喜欢的类型。 懂事,温柔,然后健谈。 “我应该蛮喜欢她的。” “蛮喜欢?”方威仰一脸疑惑,“可是你从刚刚就一直在看外面那个整理花圃的女生耶。” “是吗?” “是啊。” 就在这时候,天晴突然抬起头来,隔着六月的阳光,两人四目相交——有一点距离,也不在同一空间,但是,韩适宇却觉得有种鼓动从心中升起,咚咚,咚咚,一声一声,强而有力的不断传来。 深击人心。 第二章 周一早上,电影院前的客人寥寥可数。 一般学生还没开始放暑假,而放了暑假的学生都在准备联考,只有少数特例有时间闲晃,天晴就是属于后者。 远走咖啡的公休日,她自己一个人来看电影。 才刚买好票,突然有人用惊喜不已的声音对她说:“咦,是你啊?” 天晴侧过脸,一双明澈的大眼睛定在跟她说话的人脸上。小平头,黑框眼镜,还有脸上的雀斑 “你大概不记得我是谁。”雀斑人说:“我是——” 天晴笑着接口,“韩适宇的朋友,方威仰。” 榜镜片后的小眼睛突然放大,“你记得?” “当然,你来过店里嘛。” 别说他已经来过远走咖啡三四次,他那种扩音器加上打字机似的说话方式,根本没有几个人可以办得到,她想不记得都很难。 “你一人来看电影?” 废话。“嗯。” “我跟韩适宇、杨炎楷约好在这碰头,不过我看错时间,太早来了。”他看看手表,“大概还要等半小时吧。” 接着,他坐上了电影院旁边的栏杆,很认分的开始等。 一旁,天晴开始挣扎起来,她是为了要看megryan主演的《当哈利碰上莎莉》才出来,这部电影她先前没看成,好不容易有二轮电影院重新放映去年的旧片,十一点的太阳非常晒,而电影再十分钟就要开演……算了。 她走到方威仰身边,“你跟、跟……韩适宇认识很久了吗?” 他想也不想就点头,“很久啦,我们念的是私立学校,国小的时候是隔壁班,国中的时候就同班了。” “他以前就是那个样子啊?” 他不太懂,“哪个样子?” “就是……比较严肃,有点……”她考虑着措辞,“有点小学究的感觉。” 方威仰大笑出声,“你这样讲我就懂了,他是那样没错啦,国小的时候,老师给他的评语就是‘稳重’,连续六年都是稳重;国中的时候,虽然不是说那两个字,但也好不到哪里去,改成‘成熟’。” 稳重?居然国小就被说稳重。 懊想笑!不行,她要忍住,好不容易才有机会问韩适宇的事情,她只有半小时,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大笑上面。 天晴忍住想笑的,双眼看着方威仰,希望他能透露更多。 “我想可能因为他是长孙的关系吧,所以从小就被教导要有规矩,还得在课余去学书法‘国画及围棋’这些才艺从我认识他到现在都是这样,久而久之,除了少年老成,也没第二种变化了。” 她点点头,仔细想想,他还真符合“长孙”的感觉。 虽然才十几岁,但完全不像小阿子,做起事情来一板一眼,面对长辈有一定的礼貌但又有一定的自我定位。 平常家族聚会,他说不定还会穿西装呢。 “你知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 “现在没有,不过我们学校以前有很多人喜欢他喔。”方威仰讲到“很多”的时候,还特别加重语气表示慎重。“因为他头脑很好,长得又帅,常常有女生写情书给他。” “他都会收下吗?” “不会,因为啊,”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模仿韩适宇说话的样子,“他说:‘如果不是我喜欢的女生送的,那种东西一点意义也没有’。你说,是不是很像民初时代文人的想法。” 天啊,韩适宇上身,他们真的是好朋友没错,学得好像喔。 天晴忍了半日,终于在这时候破功,抱着肚子哈哈的笑了起来。“你有没有考虑考艺校,好厉害。” “我是不想考艺校啦,不过,我知道我学得还不错。” 她大眼睛眯成一弯新月,看起来非常开心。 人跟人之间的缘分真难说,方威仰这么爆笑的人居然跟韩适宇那个严肃成性的人是好朋友,两人在一起到底是在讨论搞笑艺人,还是最近的政治新闻啊,即使话题一样,观念上感觉好像也会差很多。 不过,她也没资格说别人啦,外向的她,不也喜欢上跟自己性格相逆的人吗?即使,他们根本没有怎么在说话。 喜欢啊—— 虽然她不曾跟任何人说,但却清楚心中的感觉。 在家的时候会想到他的脸,每天早上去远走咖啡的路上会有期待,只要两人独处,她的心跳势必开始不受控制。 矮适宇有点少年老成,看报纸也只看政治新闻,偶尔听到他说话的内容,大半也都是无趣又呆板,可是,爱情没有道理可言,她就是喜欢他,就是在意他的一举一动。 想知道关于他的事情,再琐碎,她都会有兴趣听。 天晴后来又问了许多有关韩适宇的事情,仲夏的大马路上车流来往不息,方威仰扯着喉咙有问必答的将好友给卖翻了,一直到最后,他才突然犹如自梦中醒来似的问—— “你为什么一直问他的事情?” “因为我不知道。”理所当然的语气。 “你们不是天天见面吗?” “天天见面又不代表什么,我们每天的对话加起来还没超过二十句。”天晴顿了顿,“他可能对我有点意见吧。” “会吗?” 她一笑,“我觉得。” 矮适宇虽然不是话多的人,但也不至于绝不开口,好几次,她看到他跟小艾有说有笑,可是如果那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人,就一定是沉默再沉默,她不开口,他也就能够一直忍下去。 必键在于她,不过她一点都不高兴。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两人相处快三个星期,每一次的交谈都是由她主动开口,那感觉其实有点差,但话说回来,这是不是人类性格低劣的证明?追她的男生从来没少过,她却偏偏在意一个对自己爱理不理的。 天晴看看手表,十一点半,三十分钟前方威仰说他还要再等半小时,韩适宇应该差不多快来了。 “我要进去了,谢谢你喔。” “你要不要等他来?”方威仰很无大脑的提出,“我们可以四个人一起看电影。” 她因为他乐观的建议笑了,“我已经买好票了。” 一个稳重六年、成熟三年的人,怎么会对megryan有兴趣?何况他们其实还不熟。 她朝他挥挥手,“拜!” 当哈利碰上莎莉,两个对人生有着不同看法的人会不会在一起?片子应该是很好看的,只不过天晴心有所想,所以也没注意故事的转折点在哪,直到屏幕打出终幕字样,她才发现自己白白浪费了一张电影票以及时间。 走出电影院,六月艳阳让她下意识的眯起眼睛,现在也没心情再折回去了,下次有机会的话,再看一次吧。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矮适宇一向准时。 他不会迟到,但也不会让自己的时间浪费在等待上,时间拿得很准的结果是在过马路之前,看着好朋友跟自己最在意的女生说说笑笑。 对于方威仰,他并不意外,他平时就是那个样子,但是对于天晴,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她大笑的脸孔。 抱着肚子,非常开心,但又有点难受的样子。 笑够了,她扬扬手,进入了电影院。 “韩适宇,你怎么现在才来?”方威仰一看到他立刻扯开嗓子,“早一点来就好了。” “那么早来干吗?” “我碰到你们店里那个整理花圃的女……”他突然间停下来。 面对他的停顿,韩适宇皱起眉,“说话不要说一半好不好?” “我现在才想起来,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他的表情很好笑,“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可是还跟她聊了半个多小时。” “不错啊,证明你很会聊天。”他知道自己这样对好友有点失礼,可是他就是无法控制心中打翻的某种东西。 第二次见面,不知道对方名字都能聊得这么久、这么高兴,相形之下,他跟李天晴的天天见面,好像一点意义也没有。 即使他很明白,原因大半是出在自己身上。 他没有主动跟她说过任何一句话。 并不是讨厌,而是因为在意。 他总是想着要怎么开口最好,说些什么才恰当,一思虑,时机就过去了,所想到的话题不再新鲜之后,他自然也不好再说出口。 一边,大而化之的方威仰完全没有发现好友的不对,“之前在你小泵姑店里看到她,还以为她是那种半天不吭一声的人,但其实她还蛮能聊的耶,很开朗但又不会让人觉得三八,蛮可爱的。” “你觉得她可爱?” “是很可爱啊,长得很像洋女圭女圭耶,跟陈家颖、田玫云有得拼喔。” 矮适宇轻哼一声,陈家颖说话很大声,田玫云只要看到比较帅的男生就开始写情书,至于其他女同学更不用说,端坐不语的时候还勉强有个七十分,一旦开始活动,分数立刻随着她们没气质的行为陡降。 方威仰却完全误解他的意思,“干吗那么不屑啊,我真的觉得她很可爱,不过有没有眼缘好像真的就是那么一回事,你不喜欢她,那也没办法。” 等等!“你在讲什么?” “我说,干吗那么不屑啊,我真的觉得她很可爱——” “最后那两句就好。” 方威仰很应观众要求的讲出来,“你不喜欢她,那也没办法。” 他不喜欢她? 两人之间的关系是那个样子吗? 生平第一次有这种悸动,他只是多虑了一些,他没有喜欢过女生,也不曾注意过谁,那种不由自主的感觉很微妙,这阵子,他喜欢在远走咖啡放一些固定节奏的音乐,这样的话,他的心跳会比较不明显。 “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啊?”方威仰问。 “李天晴。” “哇,连名字都这么可爱。” 看到他一脸粉红泡泡的样子,韩适宇脑海中闪过代表着警示的黄灯,“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在称赞李天晴啊,又没什么,何况她从头到尾部在问你的事情,我能干吗?” 他心中划过一阵异样的感觉,“问……我的事?” “她说想知道,我叫她直接问你,她又说你好像对她有点感冒,哎,说实话,虽然我们是好朋友,不过有时候我还真不懂你,陈佳颖约你,你不出去;田玫云写情书,你连看也不看,李天晴总没做什么不像女孩子的事情吧,但你还是对人家有意见,再这样下去,我看你爸爸要抱孙子恐怕很困难。” 矮适宇正要开口,马路对面传来了呼唤他们的声音。 “韩适宇、方威仰。”第三名成员杨炎楷终于姗姗来迟。 矮适宇平常是很讨厌别人迟到的,但是今天他却觉得杨炎楷来得太早了。他为什么不睡晚一点呢? “我不小心又把闹钟拍掉了,对不起。”杨炎楷一见两个朋友神色严肃,连忙道歉,“我下次绝对不会这样了。” “我下次也不会约你了,每次都迟到。” “对不起啦。” 正当方威仰与杨炎楷两人,一个责备一个道歉得没完没了的时候,韩适宇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 “她从头到尾都在问你的事”、“她说你好像对她有点感冒”这两句话一直在他脑海盘旋。 不知道为什么,此刻,在夏日高温里,他想起的是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略带狼狈的模样以及眼神中隐隐的笑意。 明天,他会鼓起勇气吧。 希望他能够很勇敢的跟她开口,不需要太多,但至少他要让她知道,他不讨厌她。 从来都没有。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方威仰的那两句话给了韩适宇很大的勇气。 早上八点半,韩适宇骑着脚踏车从韩家往远走咖啡前进,他一边踩着踏板,一边告诉自己,今天一定要主动跟李天晴说话,即使只是简单的招呼也没关系,他不能让两人之间的交谈一直由她开始。 停好脚蹬车,他从小巷绕到后门。 小艾今天值晚班,要下午五点才会来,他与李天晴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独处,他会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才刚推开后门,旋即听到一阵匡啷声,伴随着东西落地的是一阵大叫。 “啊——” 李天晴! 矮适宇立即冲了进去,看到她一个人呆立在吧台里面,脚边是两个托盘以及一只摔碎的玻璃杯,整个人则是呈现石化状态。 他站到她身侧,发现她的小脸上一片惊恐。 怕突然发出的声音会再一次吓到她,他小声问:“怎么啦?” 她慢慢的转过头,眼中出现了像是遇到久别亲人似的表情,似乎想说什么,但又无法开口,平时开朗的脸孔此刻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好像一不注意,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 几乎是反射性的动作,他伸手圈住她,轻拍她的背脊,“没事,不用怕。” 因为受了惊吓,她的身体非常僵硬,他不规律的轻拍一直到好几分钟后,才总算呈现出效果。 天晴从恍神状态回到现实,一开口只有两个字,“老鼠。” “老鼠?” “嗯,老鼠。”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爬到我的脚上,它还咬我的袜子。” 绑来,韩适宇奇迹似的在水槽下面找到那个罪魁祸首,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所以也只能拿到巷口丢了就算。 天晴的袜子破了一个小洞,不太明显,但有鉴于她对老鼠的畏惧,他还是在丢老鼠时顺便在便利商店买了一双新袜子。 十点整,远走咖啡拉起了大门。 那天上午,不知道怎么的,来吃早餐的人非常多,两人忙着端水、端盘子,没太多空闲交谈,直到下午茶,才开始了第一次的净空时刻。 音响中飘出的是巴洛克钢琴演奏曲,空气仍然搀杂淡淡的咖啡香,杯盘已经洗净,两人全面的空闲。 天晴背靠着流理台,蹲在地板上。 矮适宇倒了一杯冰柠檬水递给她,跟着在她身侧蹲下。 “还好吧?” “嗯。”她接过他递来的玻璃杯,啜了一口,笑,情绪似乎是恢复了,“是不是被我吓到了?” “也不算吓到,印象落差吧。”也许是因为她跟野狗对打的记忆太深刻了,他还以为她是那种无敌小甜甜,没想到她居然会畏惧一只小小的老鼠,有点好笑,但又觉得可爱。 “我从小就不喜欢老鼠,之前原本有打算要养仓鼠的,想说可以慢慢的适应以致不害怕,可是宠物店的店员才刚带我到养仓鼠的笼子前面,我就开始想跑,试了几次都还是一样,后来想想也算了,怕就怕,反正老鼠也不是天天出现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每个人都有弱点,如果真的不能勉强,就顺其自然吧。” “我也是这样想的……”天晴咦的一声,眼光走在某一个地方,“什么时候划到的?” 矮适宇顺着她的目光,看到自己的中指指尖有一道约一公分长的伤口,应该是收拾碎玻璃的时候割到的吧,早上太忙了,他居然一点感觉也没有。 “没关系,反正也不流血了。” “碰到还是会痛吧,手给我。” 他依言伸出手,只见她从围裙口袋中拿出一只ok绷,撕开两端后缠在他中指上,那只代表着心脏的手指。 “这样就不会磨到了。”她笑。 只有两人的空间里,轻柔的音乐,亮眼的阳光,从她身上传来洗发精的果香,混合成一种骚动的气息。 他们靠得很近很近。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他反手握住她的手。 败小,细细的,非常柔软。 “哎,”她轻声问:“你这样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你说呢?” “我觉得你好像很讨厌我。” “没有。”直视着她明澈的眼睛,他很坦白的说出自己这阵子的心情,“我只是因为在乎,所以才会手足无措。” 天晴笑了,脸颊泛起一阵淡淡的绯色。 阳光从木质地板延伸,随着室内的玻璃镶嵌折射,她的肤色本来就偏白,阳光一映,更有种奇特的透明感。 他拉过她,低头吻住她的唇瓣。 有点笨拙,但却令人脸红心跳,唇齿交缠间,带着她刚刚喝的柠檬水气息,酸中带甜,像极了初吻的味道。 十五岁夏天的味道。 第三章 对天晴来说,那天是十五年人生中最奇怪的转折了。 六月的最后一天,她还觉得韩适宇那个小学究一定不喜欢她这种外向的女生,可是七月的第一天,他们却蹲在吧台里面交换彼此的初吻。 当他离开她的唇瓣后,她整个人跌坐在木质地板上,要不是他伸手拉住她,她一定会向后倒去,然后撞上某个坚硬物。 接吻哎。 她后来呈现梦游状态,一直坐在原地。 有客人进来,全部都是韩适宇在招呼,有的要咖啡、蛋糕,有的要加水、续杯……她知道他很忙,但是她就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加在她唇上的温度持久未消。 那天,她等到小艾来接班后,偷偷一个人跑掉了。 坐在公车里,不知道是冷气坏掉还是怎么样,她的耳朵还是很红,心跳仍然快,平静不下来。 棒天早上,只有她跟小艾两人。 小艾还问她,“你昨天怎么一声不响的回家?” “我……有点不舒服。” “韩适宇好像有事情要跟你讲吧,昨天你回家后,他原本要打电话去你家的,可是又怕造成你的困扰,最后还是算了。” 天晴松了一口气,还好没打。 他们家虽然不至于太过守旧,但是女儿终究是女儿,多多少少还是会受到一定的限制。 “他说今天会早点来,有话要跟你说。” 听到小艾这句话,她刚刚放松的神经一下又紧绷起来。 他要说什么啊,他看不出来她真的很尴尬吗? 第一次见面,她带着跟野狗对战的痕迹;昨天那个吻之前,又一点先兆都没有,他会不会因为这样觉得她很随便;如果彼此间亲密的接触会导致他对自己的印象扣分,她还宁愿回到两人不太说话的时候…… 水槽边,天晴拿着干抹布擦拭着洗净的玻璃杯,心思飘远,韩适宇来了她不知道,小艾去仓库拿东西她也不知道。 “李天晴。” 她还在神游,根本没发觉那是谁的声音,“嗯。” “你昨天为什么突然跑掉?” “我昨天为什么——”妈呀,这声音…… 她放下杯子,慢慢的转过头来,很慌乱的发现小艾不见了,吧台内只有她跟韩适宇,而他离她只有五十公分,太近了,让她昨天花了好久时间才安抚下来的心跳再度狂舞。 发现她似乎有刚梦游回来的迹象,他捺着性子,再问了一遍,“你昨天为什么突然跑掉?” “那,”她期期艾艾的说:“你、你先告诉我,为什么突然吻我?” “我昨天没说吗?” “没有。” “我有。” “没有。” 矮适宇扬起那两道好看的眉,“我说了,‘因为在乎’。” 在乎根本不成理由嘛!“因为在乎”实在太笼统了,她又不是阿呆,才不会被这四个字钩住。 天晴反驳,“难道你会去吻每一个在乎的人吗?” “当然不会。” “所以,你没有告诉我。” “你是因为我吻你才突然跑掉的?” “不全然是啦。”她觉得耳朵的热度又开始上升,“我其实不讨厌,可是我想知道原因,先前一个月对我爱理不理的,然后又突然间抱住我乱吻一通,那是我的初吻耶,我连初吻对象喜不喜欢自己都不知道,还有,你干吗为了这个问题提早来上班——”话还没说完,唇瓣又被轻啄了一下。 她怔了怔,脸颊一下涨红,“你在干吗?” “吻你。” 昨天他们是蹲在吧台后面,现在两人的位置可是光明正大的在柜台旁边,任何经过门口的人都可以轻易的一目了然,他居然还是这个样子,什么小绅士,根本就是个小流氓。 偷人家初吻的小偷…… 稍一分神,又是一阵轻触。 天晴脸更红了,这个人又吻她,她已经被他偷袭三次了不喜欢就不要吻她,如果他对她也有着一样的想法,说一句“我喜欢你”会怎么样啊?她习惯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的,可是他好像是猜猜 她轻吻了纸条一下,然后小心翼翼放人口袋。 “天晴。”小艾在后门呼唤,“帮我搬一下这个。” 她连忙起身,“来了。” 他们就这样开始交往了,在彼此都是十五岁的夏天。 远走咖啡的打工让他们得以天天见面,尖峰时间一起招呼客人;闲暇的时候,两人会聊天,或者什么都不说,只听音乐也没关系。 矮适宇感觉到,天晴对他的一切都有兴趣。 常常只是因为一则新闻或者是报章上的报道,她便会由那些内容里延伸出一些细碎的小疑惑。 他记得,他们去看完当哈利遇上莎莉时,她倒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你觉得个性不同的两个人,有没有相爱的可能?” 他想也不想立刻回答,“有。” “为什么?” “我们两个不就是吗?” 他内敛,她外向;他很能藏话,她凡事要讲清楚;他觉得故宫是约会的好地方,她却在看到那个白色阶梯时,突然间傻眼。 吃饭时,他守着从小到大的餐桌礼仪,亦懂礼仪的她知道却不太讲究;他喜欢沙发音乐或是自然音乐,她偏好节奏鲜明的印度乐或者是民族神乐;他爱卡拉丝,她却喜欢玛丹娜。 他们的差异已经可以说是背道而驰的地步了,但是,韩适宇知道他们之间的“喜欢”,并没有因为这些观念上的不同而减少。 两个个性不同的人,有没有相爱的可能?当然有。 他的回答应该是蛮标准的,因为天晴给了他一记灿烂微笑。 “我出生时是个无敌好天气,所以被取名叫天晴,亲戚都说这个名字好可爱,可是只有名字可爱也没用,因为我只有哥哥,所以就没有那么像女生,白白浪费这个软绵绵的名字。” 他笑着执起她的手,“这样就好啦。” “可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吓到了吧?” “还好。” 天晴睨着他,似笑非笑的说:“就算你说有,我也不会生气。” “真的是还好。” 其实有,不过在这一个多月的交往中学到一件事情,那就是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 点到就好了,不需要整个掀开看清楚。 天晴虽然有点大而化之,但终究是女生,就像他会在乎她对他的看法一样,她自然也会对他所说的话耿耿于怀。 他记得天晴跟他说过的每一件事情、每一句话。 她的父母是公职人员,上面有三个哥哥,她是与老三差距快十岁的老幺,哥哥们书都读得很烂,她却是一路过关斩将的拿奖学金,暑假过后,她就要到一所管理很严格的女子高中报到。 他们常趁着休假日一起出去,到西门丁看电影,去球场看比赛,或者在淡水河口看日落。 聊着没有交集的过去,也说着他们觉得一定会重叠的未来。 “学校规定要住宿,说不定会对我们采取军人教育,听说很严,不过我将来想考医学院,所以这应该会有帮助的。” “你书读得这么好,没问题的。” “我也这样觉得。”天晴笑了,带着一点淘气的意味,“穿白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你呢?” “商业吧。”他并没有特别想念什么,念商,纯粹是为了子承父业的考量,“企管、国贸、金融管理那一类的。” “为用而学?” 矮适宇点点头,“差不多的意思。” 她嗯的一声,将头倚在他的肩膀上,轻声道:“等我们考完大学联考,一定要好庆祝一下。” “还那么久的事情。” “很快,真的,我现在还记得第一天上小学的情形呢。那时天气热,还被规定要戴橘色帽子,那时我还以为我会热昏,没想到一转眼就毕业了,国中三年也好快,总觉得没隔多久就学期结束,没多久又开学,整天到晚在听校长训话,内容都差不多。” 天晴真的没有说错,时间过得很快,太快了,相处的日子还不够多,但两人已经要各自面对新的生活。 九月,他们都成了高中生。 天晴的学校管理很严格,只有周末才能离开学校,而他们能见面的时间只有她父母开会的日子。 那种日子,两个月一次。 只不过相隔一个开学典礼,他们便从天天见面沦落到两个月见一次,而且天晴还要比父母早一步回到家,惟一值得高兴的是,韩适宇房间有一个自己的专线电话,她每隔两三天便会从学校打给他,也算稍解相思。 方威仰知道后说:“不错了啦,至少还听得到声音。” “可是她们学校的电话设定好三分钟就会自动切断,而且因为是大家公用的,很多人在排队,一旦切断,就要换人。”想到好几次都没有说完就硬生生被迫停住,韩适宇一脸无奈,“我现在恨死电话中传来的嘟嘟声了。” “哎喔,想开点,至少你还有女朋友,像我跟杨炎楷还啥都没有咧。” 也是啦。所幸,一年级上学期有太多东西需要适应,多多少少转移了韩适宇的注意力,渐渐的也就习惯了。 习惯想念,习惯期待,然后习惯在见面的时候好好珍惜难得的相处时光。 因为见面困难,两人从不吵架。 方威仰与杨炎楷偶尔会加入他们的约会,天晴也不会抱怨,似乎,只要能见到韩适宇就好,四人约会也无所谓。 方威仰就不只一次用很羡慕的语气对韩适宇说:“我也想要一个专情的女朋友。” 面对这种思春期言语,韩适宇通常是不予置评,反倒是另外一个寂寞男杨炎楷会跟着起舞。 “我也想要女朋友,不过如果专情跟漂亮比的话——”考虑了一分钟,他很老实的回答,“我可能会选绑者吧。” “肤浅。”方威仰批评道。 “肤浅又不犯法。”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韩适宇懒得理会因为青春期而焦躁的好友,选择将脸埋在课本里。 斑一升高二的暑假,他们照例又到远走咖啡报到,小艾已经不在了,换来一个有点三八的小妹,老是缠着韩适宇,一下约他看电影,一下约他去听音乐会,一下又是功课不会写,花招很多,天晴因此对她很感冒。 不过,他的表现应该算好吧,他对小妹维持一种永远没空的形象。 “你这样就对了。” 每当韩适宇拒绝小妹一次,天晴就会从旁边钻出,轻吻他的脸颊以鼓励他这种优良行为。 其实,他并不是为了天晴而这么做的,他是真的对小妹没兴趣。 一对小情侣,一颗电灯泡,三不五时来这里晃荡的方威仰以及杨炎楷,以及韩适宇那个刚刚升上国中的妹妹韩适卉,来来去去整个夏天。 再度的开学,再度的无法见面,转眼又转眼,寒假来临,韩适宇被送到加拿大念短期语文学校,连电话联络也不可能,等到他回国时已经是二月底,他的房间里有几封天晴写给他的信。 这样难以见面的情况持续着,接着他与天晴都升上高三,开始黑板角落写上数字的魔鬼倒数日子,三百多天,两百多天,然后寒假来临。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对于十八岁的冬季,韩适宇印象最深刻的是那片蓝色了吧。 一月的最后一天,两人坐火车到福隆埃边,下午三点多,阳光正炽,海水亮晃晃的,风中有咸咸的味道。 长长的沙岸空无一人,只有两双脚印。 天晴从包包中掏出一个东西,“手伸出来。” 矮适宇依言伸出手,她系在他手腕上的是一条带子,红的线,蓝的线,交织成一个又一个方形。 打好结,她扬睫一笑,“我们学校现在很流行这个,所以我就跟着做了,你看,用的是我们两最喜欢的颜色喔。” “打死结就拿不下来了。” “就是要你一直戴着啊。”天晴笑眯眯的,“这学期我会被管得很紧很紧,所以我们说不定会半年都没有时间见面,你看到它的时候就要想起我喔,如果有别的女生约你,你要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看,这就是我女朋友送的’。” 这算是小心眼吧,可是韩适宇一点不被信任的感觉都没有,反而还觉得她这种小里小气的行为可爱极了。 到大考之前,他们的情形是——她被困在学校与父母管束之间,他则是洋派家庭全然自由。差异这样大,如果她一点担心都没有,他才会觉得奇怪。 他模模她的发,“我不会拿下来的。” 她嗯的一声,微笑,“你现在比我高了。” “因为我一直在长高啊。” “我们刚交往的时候,你还比我矮一点,现在居然超出我一个头,一个头耶。”她伸手拉出两人之间的差距,“不过那也没办法,我自从升上高中后,就再也没有长高了。” “这样不是刚刚好吗?”韩适宇看着现在对他而言已经算是娇小的她,“比你矮的时候,走在一起其实有点怪,尤其是牵手的时候,差距马上就感觉出来了,我那时候一直在想,我一定要长得比你高才可以。” “大男人。” “算吧。”他无意反驳她的指控,“不过我先告诉你,我以后还是这样大男人。” “我也告诉你,那对我来说才不算什么。” 她发的狠,变成一种甜甜的味道穿过他的心头。 在外人看来,他们之间应该是小毛头的恋爱,但是,他很清楚自己是以大人的心情来对待这一切。 想念虽然无形,但确是具体的存在。 靶觉有时甜,有时酸,脑海中她的样子有时让他分神,有时又会变成另一种鼓舞的力量。 天晴更紧的靠近他。 “冷吗?” “有点。” “都跟你说不要来海边了。” “我想在魔鬼读书期开始前,来点小小的浪漫嘛。”面对狂袭的冬日海风,她只是消极的拉高领子以兹抵抗,“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渐渐长大,我发现自己常会想一些有的没有的,例如,我们讲过的话都能实现吗,我们有没有办法就一直这样走下去?未来,可不可能都依照一定的轨道前进?这一类的事情最近常常占据我的思考时间。” 矮适宇直觉的回答是,“你想太多了。”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原来并不是天晴想太多,而是他想太少。 爱情虽然是真的,可是他们毕竟还是太小了,小到即使用尽全力也无法抵抗,无法扭转,惟一能做的,就是任凭时间流逝…… 第四章 初夏的校园里,蝉声唧唧。 树叶是经过雨季冲刷后的新绿,夏花盛开,气温还算刚好,不至于太闷热,风中有种淡淡的微凉感。 斑三的体育课,俨然已经变成德州课程。 愿意动的人就起来动一动,想把握最后时间冲刺的人,则努力k着想加强的科目。点完名,就是自由活动。 倒数七十天,球场里只有两个在运球的身影。 矮适宇一个转身跳投,空心入篮。拾球时只见他在方威仰耳边说了一些话,后者旋即爆出声音。 “什么?!你不考大学?”十足惊讶的语气。 “小声点。” “我太惊讶了嘛。”方威仰连忙放小音量,“你实力这么好,怎么突然说不考了呢?” “因为我是扁平足没有兵役的问题,所以爸妈希望我能到美国念书,爷爷女乃女乃也投赞成票,所以我去的可能性很大。” “那你自己想去吗?” “我觉得在哪边念都一样,不过如果在美国念,多认识一些人,多接触一些外国事物,视野会比较开阔吧。”韩适宇想起了小泵姑,“看我小泵姑就知道,我觉得她会活得这么快乐,跟受过外国教育有很大的关系。” “李天晴呢?” “等她考完再跟她说。” “她会不会像连续剧里面的女主角一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拉住你的手叫你不要去?” 矮适宇露出好气又好笑的表情,“她才不会。” 方威仰嘿的一声,“不一定喔。” “我说不会就是不会。” 他们已经交往快三年了,虽然总是要等到寒暑假才比较有机会见面,但也因为这样,他反而更了解天晴的本质。 她虽然偶尔有点小任性,但从来不会为没有办法的事情发脾气,相反的,她还会跟他一起说加油加油。 他低下头,看着腕上的手织链,眼中笑意凝聚。 他真的……没有拿下来。 他不知道打不打得开她咬牙绑紧的结,但是他从来没想过要去解开,这样缠着,有时反而成为他读书疲累过度后精神恢复的助力。 “如果你去美国,那我们见面就很困难了耶。” 方威仰又道。 “对啊。” “你忍心这样丢下我跟杨炎楷喔,我们同班九年了,说走就走,乱无情的。” 对于好友的指控,韩适宇只觉得啼笑皆非,“就算我决定留在台湾,也不见得我们就能考上同一所大学,何况人跟人之间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嘛,聚聚散散,见面不见得永远能在一起,分离也不代表就不会见面。” “哇,好有禅意。” “还禅意,球接稳一点啦。” 方威仰嘻嘻一笑,“活动筋骨而已,又不是比赛,那么认真干什么?” “我讨厌一直去捡球。” 绑来,方威仰虽然一直保证他会好好打,不过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两人还是在场边为了一个篮球疲于奔命,直到流了一身大汗,韩适宇才觉得他早该学杨炎楷带书来看。运动?说劳动还差不多。 日子,还是一样。 随着黑板角落的数字越来越少,教室中的气氛越来越紧绷,不管什么时候,每个人手上都有一 张小纸片,上头不外乎写着片语、数学公式、英文单字……族繁不及备载,走到哪,念到哪,人人如此,无一例外。 矮适宇虽然知道自己留学的机率大于联考,但他并没有做出动乱军心的行为,一样早到晚归,一样在任何时候拿起小纸片背诵。 除了读书,另一方面他也开始看美国各大学的招生简章。 爸妈的建议是——第一年学语文,第二年正式入学。他也觉得这样不错,既不会浪费时间,也不至于太过匆促。 为了顾及习惯性,他希望在理想大学所在的城市学语文,这样就毋需面对二次习惯问题,因此这一阵子,他努力筛选从美国寄来、堆积如山的简章以及入学资格。 书看累了,他会起来走一走。 书桌子上有一张他与天晴的合照那是高一升高二的夏天,当他的身长终于高过她时,两人在远走咖啡店面前拍的。 她穿着制服,他则是系着远走咖啡的围裙,两人靠在一起,背后是一片白墙红瓦,她最喜欢的小逼花在阳光中兀自绽放,两人看着镜头,比出了和平手势,留下了盛夏的青春。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终于,毕业了。 如果不是碍于场跋限制,天晴还真想跳起来大喊一声万岁。 她真是太了不起了,在这间严格又限制多多的学校度过了三年,课业优良,一点失误都没有犯。 毕业,毕业,虽然她还要准备大考,但是在大考之前,她绝对要先把韩适宇叫出来见一面,还只有十几岁的他们,每个月每个月都在变化,她怕如果太久不见,会没有办法在第一眼的时侯认出他的样子。 事实证明,她的担忧是对的。 “你跟我印象中又不一样了。”天晴研究着他的脸,“晒黑、长高,还有——嗯,体格变好了。” “你也不一样了。” “我?” “嗯哼。”韩适宇笑意横生,“变漂亮了。” “呜啊,你干吗那么巧言令色。”虽然她也听得很高兴啦,不过因为他很少说这些有的没的,所以她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你没发现,你以前一直抱怨的婴儿肥已经不见了,你现在是瓜子脸,如果再久一点不见,我一定认不出你了。” “我才想说这句话呢。” 六月,天气很热,可是两人还是很执意的要牵着手,很执意的要靠在一起,总觉得要这样才能表达自己的爱。 街上的人不算多,逛起来还算轻松。 看到自己做的手织链还绑在他的手上,天晴忍不住问:“老实说,你们学校后来有没有女生写情书给你?” 矮适宇答得很直接,“有。” “你有收吗?” “怎么可能?!” “收下来看看她们写了什么啊?” “我又不喜欢她们,对她们写的东西也没兴趣。”他笑睨着她,“小心眼病又犯了啊?” “什么又,多难听,我是在乎你。”天晴还特别加重语气,“是在乎!那跟小心眼是不一样的。” “好,你说不一样就不一样。” 这不知道算优点还是缺点,只要意见分歧,他都是顺着她多,不过只是“多”而已,他还是会有坚持己见的时候,但由于平常他总是以“你说”为主,所以面对他偶尔的坚持,天晴倒也不会非要争个你死我活不可。 闹闹小别扭,但是不会吵架。 矮适宇算是很宠她的了,哪,就拿这次事隔一百天的见面来说好了,一般人都会想找个地方说话的,但由于她喜欢的megryan刚好有新片上映,他就带她到电影院。 《西雅图夜未眠》剧情有点好笑,但又有点感人,男女主角虽然到后来的后来才见到面,但也总算是个完美的结局。 天晴虽然喜欢这样的结尾,但也难免怀疑——横跨东岸西岸的恋情,能够持续多久? 矮适宇告诉她,“看人。” 太简洁了,她要知道得清楚一点。 “如果不耐寂寞,住在同一座城市里也没用,如果对真爱的肯定大过漫漫长夜,东岸到西岸,那又算什么。” 嗯,说得好。 东岸到西岸的确不算什么,像他们也是半年才见一次啊,这样说起来的话,她还胜过片中magryan所扮演的安妮呢。 “现在离考试还有一段时间,我姑姑说,如果你愿意来店里看书,最里面那张桌子可以给我们用。” 天晴眼睛一亮,“真的吗?” “反正客人也没那么多。” “耶!我要去。” 小泵姑真是好人,不愧她以前在店里鞠躬尽瘁的工作。 因此,六月的远走咖啡突然出现了几个固定班底,刚开始只有天晴跟韩适宇,没几天,方威仰跟杨炎楷就跟着出现,然后准备考国中的韩适卉也来了。 虽然目的是读书,但正因为不想让气氛紧绷,他们总有办法苦中作乐。 “考完后,我们约时间去露营好不好?”方威仰提议,“烤肉啊,烟火啊,团康活动什么的,庆祝一下告别大小考不断的日子。” 每当有人因为压力过大思想爆走,韩适宇总会提醒他,“等考完再说。” 败简单,但确有用,想再多的人听到这句话,都会立刻收心。 天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心,总觉得方威仰看自己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算算也认识三年了,他给她的感觉总是很无所谓,但最近,他有时候会用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自己。 一次,两次,三次……很多次。 她很想告诉韩适宇,但又觉得他最近好像也是压力很大的样子,也许是因为大考将至,每个人心情都不稳定吧。 她细想过后,决定一切等七月再说。 每天,他们八点就到远走咖啡看书,三餐都在店里吃,一直到晚上打烊时间才各自回家。 就这样,度过了十八岁的六月。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如果上帝在每个人出生的时候都赐予一种天赋的话,天晴很确定,自己所获得的就是读书。 对完答案后,她大概算了一下分数,就算不能上第一志愿,穿上白袍也绝对不成问题。 大考结束的第一天,她照样一大早跑到远走咖啡。 小弟在吧台忙,角落那张可以坐上五个人的联考桌,此刻只坐了方威仰。 要走,还是要过去坐下? 惫没犹豫完,方威仰已经抬起头,对她做了一个早安手势。 哎,逃不掉了。 “早。”天晴扯开一记笑容,就像平常一样走过去,“我还以为今天只有我一个人会来。” “我打算念到收到成绩单那一刻。”他看了看她空空的手,“你没带书,不打算考夜间部喔?” “我算过了,应该没问题。” 他突然停下手中算数的笔,“天晴……” 这种语气……呜,来了。 正是,该来的躲不掉,这些日子她很小心避开 两人独处的机会,千算万算,没想到还是躲不掉。 “天晴、威仰,”韩适卉的声音突然响起,“你们两个好早喔。” 天晴转头一看,耶,救星来得正是时候。 虽然不知道方威仰要说什么,但直觉反应不会是好事,因此她有点拒听,韩适卉的出现刚刚好将她从尴尬中救出,就算只是延一时都好。 不过也奇怪,适卉平常都是跟她哥一起的,她出现了,那,韩适宇呢? 她看了看外面,一个人影也没有。 “你哥哥没来?” “他去参加什么留学说明会吧。” 留学——说明会? 她一时反应不过来,“谁要留学?” “我哥哥啊。”韩适卉浑然不觉自己丢下的是多大的一颗炸弹。“爸妈希望他念美国的大学,所以他可能九月就会过去,今天就是先去听一下有关留学方面的大小注意事项。” “韩适宇……要留学?” “嗯。” “今年九月就要去?” “对啊。”韩适卉心无城府的回答,“你为什么一直问?” 天晴侧过头,有点不知迫该怎么说,“因为我不知道。” “不会吧?!”她一脸惊讶的说:“他五月就已经决定要去了耶,最近都在看一些招生简章,他没告诉你?” 天晴怔了怔,突然瞥见方威仰一点意外也没有的脸孔。 “你知道对不对?” 他点了点头。 “杨炎楷应该也知道吧。” 他再度点头。 “我想,”她浮起一阵涩然的笑,“他的生活圈里所有的人都清楚,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替他收集台湾商学院的资料对不对?” “他……呃,他不希望影响你考试的心情。”方威仰解释着。 “韩适宇是这么说的吗?” “嗯。” “可是我现在好愤怒。” “他是真的为你好。” 天晴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这样的好。” 这是体贴吗?这是借口吧。她早了解因为年纪小的关系,本来就有很多事情无法自己作主,可是他至少要告诉她关于自己的决定啊,她又不会阻止,为什么要瞒着她呢?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离开的,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在离远走咖啡好一段路的天桥上了。 难怪,这段读书月他只看英文;难怪,方威仰好像有什么话想说;难怪,当他们在讨论着将来填什么科系的时候,他只是微笑不语——他的人生早就计划好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恶劣。 她抹了抹眼泪,觉得又气又伤心。 他到底当她是局外人还是傻瓜啊!什么叫为她好,她要的好才不是这个样子!说到底,他根本没有当她是一回事。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那天晚上回到家,她将他所有给她的东西全整理出来,信件、小礼物、纸条,以及两人的合照。 三年的回忆还放不满一个纸箱。 看着照片上两人开心的笑颜,右手的剪刀怎么样就是剪不下去。 “天晴,电话。”三哥在外面叫她,“一个男生打来的。” 男生?是……韩适宇吗? 适卉应该跟他说了,她今天早上发了脾气后从远走咖啡跑掉的事情,她在外面闲晃了一天,他……在找她吗? 她应该不要接这通电话的,可是,内心又忍不住有种想听他怎么说的感觉,两相挣扎,她还是决定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天晴擦擦眼泪,走到客厅拿起话筒,“喂。” “天晴,是我。” “什么事?” “适卉跟我说了。”韩适宇似乎是在外面,听起来非常吵,字句中间还会夹杂着车子发出的轰隆声,逼得他必须扯着嗓子说话,“你可以出来一下吗?我就在你家巷口。” “我不想出去,有什么事情在电话里讲就好了。” 一阵沉默。 “你如果没事的话,我要挂电话了。” “我要留学的事情,不是不愿让你知道,我是打算等你考完试才提的。”他顿了顿,“我希望能跟你好好的说。” “然后呢?” “然后再一起讨论将来的事情。” “将来?你都决定要去美国了,还有什么好讨论的?语文一年,大学四年,加起来至少是五年,如果你要修硕土或者是博士,时间还要往上加,不是一个月一个月,而是以年为单位的,五年、七年,距离这么遥远,时间这么漫长,这样的未来会在我们讨论之列吗?” 他们之间的相异在此刻爆发到最高点。 天晴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她就是好气好气。 矮适宇的出发点是她的痛处,他所相信的却刚好又是她所质疑的,他们是交谈了,但却没有结论。 币了电话后,她感到一阵难受。 不说一定会回来,不说一定不变心,不说希望她等他……那天晚上,她怎么样也睡不着,心中那隐约的明白刺得她无法入眠。 一句约定都没有,十八岁的他们在相隔千万水之后,要怎么相爱? 第五章 那是韩适宇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一个夏天了。 准备出国的琐事极多,他跟天晴也没和好——虽然他不认为自己的做法是错,但他承认其实他可以用更好的方式处理。 易地而处,如果他是天晴,他也会受不了,所以他拼了命的想道歉,但天晴也是拼了命的绝对不见他的面。 她似乎,真的是气炸了。 八月初的时候,他跟父母先飞往西雅图办理语文学校的注册手续,顺便在学校附近找房子,总共待了快十天才回台湾。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购物行程。 他的百货公司狂妈妈买了好几年份的新衣服给他,打包、邮寄这类琐事多得说不完,赴美的时间一天一天逼近,但是要做的事情还是堆积如山,其中,最让韩适宇觉得可怕的就是饯别宴。 一顿吃下来就要一个晚上,大鱼大肉不说,而且每个大人都要过来模头捏脸颊的,要不是他真的很会忍耐,只怕会当场翻桌,他已经十八岁了,不要老是在餐桌上提起他小时候怎样又怎样,如何又如何,最无聊的是,每个人讲来讲去都差不多是那几件事情。 母亲每次都跟他说是最后一次,但是最后一次后面、永远还有一次。 方威仰知道后,笑得东倒西歪,“大人都这样啦,像我考上台大,还不是被我妈拎着到处去给人家参观。” “你不觉得那很无聊吗?”韩适宇一脸无奈。 “是无聊啊,不过没办法,反正活了十八年,难得有一件让他们这么乐的事情,随便他们喽。”一旁,杨炎楷颇有同感的点了点头,“我妈也是,她最近出门都会带我的照片,遇到认识的就拿出来说:‘这是我二儿子啦,对啦,今年刚考上台大,没有啦,运气比较好而已……’明明就很得意,还一直说我只是运气好。” 他们三个果然是朋友,遭遇都差不多,真是……不想见的一直见,想见的偏偏不见。 他再一个星期就要上飞机了,可是天晴还在跟他怄气。 适卉自然是被他骂过了,不过那也于事无补。 直接登门,绝对会害到她,所以他能做的也只能等,等她气消,等她主动跟他联络。 等候之间,暑假过去了。 矮适宇直到很多年后,都记得向自己离开台北的那天。 拖到最后一刻才上车,拖到最后一刻才入关,直到飞机冲上云端那刻,他才真正发现,天晴不是气他,她是觉得心凉。 因为自己被撇除在他的人生计划之外而心凉。 到美国后没多久,有天,房间的电话突然响起,他直觉反应是同学,也没多想,拿起话筒就喂了一声。 一秒,两秒……沉默。 “谁啊?”他不耐烦的以英文问道,“再不说话,我要收线了。” 三秒,四秒……还是沉默。 就在他预备挂掉的时候,对方开口了。 “是我。” 这两个字一入耳,他立即从床上翻起身,“天晴?” “你在睡了吗?” “没有。”韩适宇只觉得很高兴,他曾经数次逼适卉替他转信,虽然适卉都保证她有交到天晴手上,可是一点回音也没有,时间一长,他几乎都要放弃了,没想到她居然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已开学了吧,功课忙不忙?” “还好,你呢,还习惯吗?” “不习惯也得习惯,其实这一阵子下来已好多了。” 棒着千山万水,他们交换着彼此的近况。 新生活对他们来说,都是冒险,各自都发生了好玩好笑的事情,说着说着,感觉好像回到以前的时候。 天晴的大学生活似乎很愉快,活动颇多,她个性又很外向,什么东西都想参一脚的结果是累得自己筋疲力尽。 “小心不要累坏了,不要医生还没当,先当了病人。” “可是我觉得忙一点是好事哎,课选多一点,活动跑勤一点,这样比较不会有空闲去想一些有的没的。” “什么有的没的?” “你啊。”天晴顿了顿,“我在想,我们要怎么办。” 我们要怎么办? 跨越了半个地球之后,他们之间的那条线还能像以前那样强韧吗? 他至少要待上五年,五年是很长的时间,在他甚至不确定自己五年后能否就回去台湾的这个时候,他要怎么对她说? 想叫她等他,可是,他却说不出口如果不能在她身边照顾她,不能在她需要安慰的时候给予扶持,不能在她快乐的时候分享她的喜悦,那么充其量,他也不过就是一个遥远的名词而已。 “已经……有学长约我出去了。” 天晴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听在他耳中却恍若雷击,而且还是空间共鸣,震得他的头一阵疼痛。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小气,但又忍不住在乎,“你答应了吗?” “我还在考虑。” “这样啊……” “应该会去吧,反正大一的课还很轻松,你在那里应该也常会跟新朋友出去走走吧,看电影、喝咖啡什么的,西雅图的咖啡不是很有名吗?你这么喜欢咖啡的人,在那边应该过得蛮愉快的对吧?”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韩适宇总觉得她说话的语气越来越奇怪,声音扁扁的,好像随时要哭出来似的。 他的脑子混乱极了,根本没仔细听她说了什么,只抓到最后一句——“在那边应该过得蛮愉快的对吧。” 于是他给了一个合宜的回答,“还算不错。” 电话那头传来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又是一阵无言。 他试探性的唤,“天晴?” “韩适宇,你这个大笨蛋!” 他还来不及回话,天晴再度抛下一串,“大笨蛋,你就在那边尽量交你的朋友,尽量喝你的咖啡,大学毕业后读硕士、博士,一直念书一直念书一直念书,然后永远不要回来好了。”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他的初恋,算是划下休止符了,细数一切之后,韩适宇才发现,他们的爱情其实多么受时光的左右。 认识。 确定心意。 惫没到天长地久,很快的面对离别。 罢到美国时,他几乎天逃诩在想她,后来或许是接受事实了,她的样子不再是心中的压力,只有在特定的节日里,他会想起她。 开始修硕士课程时他才发现,不知不觉中,她从他彻夜难眠的原因变成记忆中的一片风景。 不再心痛,也不再夜不成眠。 就是一个回忆了。 他的书仍然读得很顺,跟旧友们也因为网路的四通八达,联络得比刚到美国的时候更勤。 他知道方威仰正在当兵,杨炎楷在修硕士,念的是中国文学。 等到韩适宇开始念博士的时候,一切又有了变化。 方威仰考入电视台,凭着他自称的敏锐的新闻嗅觉在跑政治新闻;而杨炎楷则是选择了教职。 转眼之间,在异乡一待十年。 曾经在不同的时间跟两个女孩子交往过,但是总在女生抱怨他不够体贴中宣告结束,那感觉很奇怪,一样是失恋,天晴让他失眠了许久,但是后来的恋爱,最多只是在让他感觉一些失落。 失恋从来不会影响韩适宇的生活,甚至,他还蛮能享受一个人的日子的。 最大的娱乐还是看书,偶尔也会去看看电影。 megryan的《电子情人》上映时,他去电影院看了三次,每次看到megryan跟tomhanks在大屏幕上传着电子邮件,他总忍不住想起《西雅图夜未眠》,那是他跟天晴最后一次约会,最后一场电影。 而他,现在就是在故事背景里生活着。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 拿到博士学位后,他开始将东西寄回台湾。 十年生活,他累积了许多东西,当然不可能全数寄回,能送人的送人,不能送的只好一边收,一边丢弃。每天每天,把装满回忆的东西施在垃圾袋内,然后拿去丢进垃圾子母车。 终于,归国的日子到来。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他在几个朋友的簇拥下,离开了有着许多记忆的西雅图,经过长途飞行,降落在明亮的第二航厦。 “适宇,这边。”韩母在吵闹的入境大厅中卖力的叫着。 爷爷女乃女乃、爸爸妈妈全来了,还有适卉,一时之间,人人抢着看他这个这些年来徒留名字的长子长孙。 “不愧是妈妈的儿子。” “哎哟,不是小阿子啦,让女乃女乃好好看看你。” “哥,我好想你喔。” 案亲跟爷爷还算镇定,而他,就在老中青三代的女子中被拉来拉去,妈妈模头,女乃女乃捏脸,适卉一下哭了出来,场面乱成一团。 绑来,还是韩父出来收拾,“好了、好了,坐了这么久的飞机,适宇也累了,大家先回家。” 在家人围绕下回家的韩适宇,接下来就是一连串的洗尘宴。 矮家是大家族,大家族坚持不能小气,叔伯间还要比排场,于是乎,每一顿都是大饭店,每一顿都是名厨,每一顿都是该饭店最贵的宴席。 在第七次的洗尘宴后,韩适宇终于忍不住向他那位几乎成了他经纪人似的妈妈开口了。 “不能推掉一些吗?” “咦,可是都说好了耶。” “很多亲戚我都不认识,有什么好聚的。” “就是不认识才要叫他们出来认识认识啊。”韩适卉在一旁笑眯眯的说,“妈妈对你可得意了呢。” “我又不是什么巡回展出的奇珍动物。”连续两个星期这样,他真的体会到应酬的累人程度有多高,那些人好像都把自己当酒家女似的,拼命想灌醉他,真是奇怪了,他喝醉对大家也没好处,敬得那么卖力干吗? “算了啦,哥,爸妈跟爷爷女乃女乃已经很久没这么兴奋了。”韩适卉看着他,“你就当尽一点孝道嘛。” 由于她的落井下石,韩母得到了一票,故此,韩适宇的洗尘宴行程表并没有减少的迹象,照例密密麻麻,十分精彩。 在饭店与饭店的转台中,他有时候会跟父亲到公司,看一些过去的档案以及资料——过一阵子,等他把该应酬的应酬完,琐事也都处理好之后,便会穿起西装,正式到“韩氏化工”上班,尽第三代应该尽的义务。 但在这一切开始之前,他还有人想见。 他的老朋友,老同学。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这是韩适宇学成归国后最轻松的一场洗尘宴。 没有大批人马,没有令人眼花撩乱的菜色,更没有那些根本没有答案的问题,露天的啤酒屋里,只有他与两个老同学。 距离最后一次见面已经十年了。 当时,他们都还是大孩子。 此时,他们已经是三个近而立之年的人,照理说,应该要成熟、懂事,最好多一点符合身份的文质彬彬,但是事实总是与想象有差距。 酒精下肚,没人记得要保持形象。 “你啊,最无情了。”杨炎楷松开领带,用力的朝韩适宇肩上一拍,“别人到国外读书,两三年会回来一次,只有你,简直把那边当家似的,十年不见人影,每次写电子邮件也就那几句,多写一点会怎么样啊?” “不会怎么样。” “那干吗不多写一点?” 他喝了一口啤酒,欣赏老同学喝醉的样子。 “我懒。” “你……”杨炎楷似乎在考虑措辞似的,想了半日,吐出两个字,“薄凉。” 矮适宇扬起眉,薄凉? 喔,对了,杨炎楷是念中文的,薄凉。 他真的醉了。 就算他薄凉好了,问题是联络得太勤不也很奇怪吗?人与人之间又不是说得越多感情就越深。 矮适宇转向方威仰,“该说的说一说,扯那么长篇大论做什么?” “有人爱嘛,人家可是很脆弱的。”他模模已经倒在桌子上的杨炎楷,“他本来就神经质,你想不出来要写什么,就转寄几个小笔事、小图片、小叮咛,他也会很高兴啊,前后又花不到几分钟。” “麻烦。” “你的脾气还真是万年不变,你啊,就是什么都嫌麻烦才会……”停了两秒,“才会有时间把书读得这么好。” 矮适宇原本已经预备招手叫服务生再送一杯生啤酒的,但在听到那么不自然的结论之后,立刻把空了的酒杯放到第二位。 他记得,他的眼神一向很有用。 盯着方威仰,一秒,两秒,三秒,方威仰啊了起来—— “你知不知道你的眼光很凶?”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这样看你?” “你、你想怎样?” “我想知道,你啊,就是什么都嫌麻烦才会……原本应该接什么。”断句断得太诡异了,他要真的听不出来,那才有问题。 方威仰叹了一口气,“相信我,你不会想知道的。” 矮适宇笑了笑,不疾不徐的说:“相信我,我有办法问出来。” “真是,相煎何太急。”他抱怨了一下,终于还是决定吐实,“你啊,就是什么都嫌麻烦才会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 “那也没什么,你不是也没结婚?” “至少我是单身女记者眼中的快婿人选啊。” “杨炎楷呢?” “他在学校可受那些未婚女老师欢迎了,那种忧郁又神经质的样子,不知道勾起多少人的母性情怀。”方威仰好像想起什么似的,恨恨的说:“女老师就算了,最不可原谅的是连那些年轻女高中生都对他很好。” 矮适宇半眯起眼,这算是示威吗?两个行情看涨的单身汉。 他又不是没人喜欢,只是他不爱没事找事做,更懒得花时间去哄人,或者是讨人开心,能在一起就在一起,不能在一起他也不会勉强。 其实,也很少有女孩子让他觉得交谈起来是轻松的,除了记忆里的那抹蔚蓝颜色之外。 方威仰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喂,你还记不记得李天晴?” 天晴? 他怎么会不记得?! 对大人来说,那也许只是小毛头的恋爱,但对他而言,却是二十八年来,最刻骨铭心的一段岁月。 一直到现在,他都还保存着她的照片。 矮适宇线条刚硬的脸上透出一丝柔和的气息,“当然记得。” 方威仰没注意到他变幻的脸色,一边拨着花生壳一边说:“我前一阵子从政治组调到社会组嘛,跑一些凶杀案之类的,居然遇到她了,哇咧,你知道她在干吗?她是法医,法医耶!” “法医?” “对啊,就是在凶杀案现场穿白袍,翻弄那个东西的那种人,看不出来对不对?我见到她的时候其实也吓了一跳,差点跌到旁边的水沟里。”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蠢事,方威仰笑得非常开心,“天晴完全没变,第一眼就可以认出来,跟记忆里的她一模一样到有点好笑。” “她还是那个样子吗?”一样爱玩?一样爱笑? 他很愉快的说:“我现在跟她还蛮熟的,有案子就会见面,下次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矮适宇已经没听清楚他后来说了些什么,在喧闹的啤酒屋中,那年夏天的记忆像潮水一般的向他涌来。 虽然已是遥远旧事,但乍然听到她的名字,心中还是起了波澜。 他清楚想起她的所有样貌,哭脸、笑脸、撒娇的样子、微瞠的样子……也就是在那个时刻,他才发现,原来过去的平静只是经过时间洗炼的假象,那个十几岁的初恋一直在他心里,不曾忘记。 第六章 凌晨五点,天晴已经坐在办公室里头了。 一边听着自己半个小时前检验时录下来的声音,一边飞快的在键盘上输入合适的形容词以及解释。 她是凌晨一点时被挖起来的。 出门时,从小就跟她睡的双胞胎侄女李芬芬、李芳芳一左一右抱住她的大腿哭,睡在门口脚踏垫上的黄金猎犬小美女也醒来,拼命在她身边打转,一边摇尾,一边汪汪,在她寸步难行之时,保姆起来了,安抚了两个小的,顺便拦住想跟天晴一起出门的小美女,一场乱七八糟的景况才宣告终止。 警车已经在楼下,等她一上车,便直驶凶案现场。 拿着录音笔,天晴一宇一句的说下自己看到的一切,回到刑事大楼的检验室里,在外科工具以及仪器的帮助下,做更进一步的解析。 凌晨五点,助理还没来上班,局长赶着要报告,她只好把录音笔内的东西化为文字就像过去每一次半夜被挖起来一样。 饿……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几颗水果糖,拨去包装纸后丢两颗人嘴巴。 静谧的办公室里,只有键盘发出的答答声。 蓦的,突然有人敲门。 “门没锁。” 喀啦一声,门把旋开。 进来的是安重勤,局里最年轻的警官,未婚,卖相佳,举止合宜得像是从漫画中走出来的男主角一样,天晴的两个年轻女助理常说他额头上闪亮着“年轻有为”四个字,属可大力投资的超级绩优股。 安重勤在电脑桌旁放下一杯咖啡,“我想你需要这个。” “谢谢。”她感激万分的拿起来喝了一大口,又饿又想睡,她最需要的就是咖啡了,“我现在愿意承认你是个好人。” “我本来就是个好人。” “你三不五时跑到这边来,弄得那些年轻的检验助理芳心大乱,还叫好人啊?”键入最后一个字,她按下列印键,起身伸了一个懒腰之后,继续刚才未完的话题,“说真的,没事不要来我们这边啦,我只要看到她们挤来挤去的到你面前问,要不要喝咖啡、吃饼干的样子就火大。” 他露出一抹好看的笑容,“吃醋啊?” “是啊,我吃助理的醋,明明我才是头儿,她们对我就没那么好,我已经讲过几百次了,一杯咖啡一颗糖,可是她们到现在还以为我只喝黑咖啡,还浓缩的呢,谁有办法喝?!”想到这个,她就一肚子火。 没错,法医是冷调工作,但那只是工作性质,不代表她这个人的本质啊,谁规定法医一定要喝黑咖啡的? 她就偏爱上面浮一堆女乃油泡泡的卡布基诺,甜点糖果是提振士气的必需品,还有,她喜欢穿淡蓝淡绿等新鲜色调的衣服,鞋子最好能够露出她美美的脚趾……不过她那几个白目有加的助理到现在还觉得她应该喝黑咖啡,穿黑外套,戴黑胶框眼镜,套黑色包头鞋又不是深闺怨妇,谁这样打扮啊?! “你认了吧,异性相吸,谁叫你是女人。” “是啊,我是女人。”天晴从印表机上抽起报告,依页次排列钉好,在最后一页盖上印章后,啪的一声放在安重勤手上,恶狠狠的说:“别忘了这份报告是女人做出来的。” 他拿着报告,离开之前,又像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医生,找个时间跟我吃顿饭吧?” “不要。” 被这样断然拒绝的安重动也没有纠缠,笑了笑,离开了她的办公室。 她拿起刚才喝到一半的咖啡走到窗边,拉起百页帘,不到六点,天色才微亮,远边的天有种隐约的淡紫色,星光已隐,城市带着一种稳定的色调——让人想到深沉的宁静。 她慢慢啜着杯中甜度刚好的咖啡,顺手将日历撕下。 二月十日。 雨季就要来了呢。 她不喜欢下雨的日子,因为那意味着交通以及工作上的不方便,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二月不下雨,感觉一定会少了一点什么吧,就像夏天一定要去海边一样,在炽热之前,绝对要有段时间的微凉。 叭完最后一口,手机正好响起。 天晴拿过手机,来电显示是方威仰——十几岁时认识的一个人,初恋男友的好朋友,进入大学后,各自投入新鲜生活,没再联络,不意在过了这么些年后,两人会在工作场跋上遇见。 她是法医,他是跑社会新闻的记者。 因为工作的关系,他们中断的友谊突然又衔接起来,通通电话、吃吃饭,就像一般朋友。 她按下通话键,“喂。” “忙完没?”方威仰笑嘻嘻的声音从那头传来, “请你吃早餐。” “吃早餐可以,但是别想从我嘴巴里打听到什么。” “干吗把我想得那么惟利是图啊,我只是关心你啊。” 必心?才怪!一有案子立刻请她吃早餐,分明有企图。 对着电话,天晴哼哼出声,“你是想要独家吧,先告诉你,在召开说明会之前,我是不能就案情说任何话的。” “天地良心,我只是想约你吃早餐而已。” “好啊,反正我忙了一夜,肚子很饿,哪里见?” “我现在在离你办公室最近的一家新鲜屋。” “我十五分钟后到。” “天晴……还有一个人也想见你。” “小姿?还是,小羊?”他们是方威仰的学弟学妹,最近在做关于台湾少数职业的专题报道,曾经约过一次,不过她刚好临时有案子,因此只好取消。“都不是,你带的新记者?” “是,呃,嗯,就是啊……” 十足为难的语气惹得她一阵好笑,“你没事那么结巴做什么啊,是你的朋友吗?那无所谓啊,吃个饭又不会怎么样,先告诉你朋友,我刚验完,身上有消毒水的味道,他不介意的话就一起吧。”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罢进新鲜屋,天晴便看到方威仰。 倒也不是因为眼睛有多利,而是因为时间太早,只有一桌客人,相形于满室的空荡,有人的地方自然特别明显。 方威仰的对面坐着一男子,应该就是他口中的“还有一个人”吧。 她并不介意跟陌生人吃饭,反正两人有共同的朋友,就算真的冷场也不是她的责任。 为了慰劳空月复工作了五个小时的自己,她点了两个焙果,一块起司蛋糕,还有她最喜欢卡布基诺,以及一杯柳橙汁。 她端着这接近三人份的早餐走到角落,方威仰起身招呼,那个人回头跟着站了起来,她呆住。 矮适宇? 居然是韩适宇。 方威仰竟没有先告诉她是谁,什么叫“还有一个人”?!他就不能把名字说出来吗?要不然也提醒她整理一下服装仪容吧,她口河诩没画就跑出来,盘子上还放了堆积如山的早餐。 算了,看也看到了,瞥也瞥见了,现在要闪根本来不及,面对面就面对面,反正她也不是丑到不能看,有什么好怕的?! 抱着壮士断腕的决心,天晴先开口招呼,“好久不见。” 矮适宇点点头,“你都好吗?” “很好。”她问:“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月的时候,不过刚回国,有很多事情要忙,上个星期才开始跟老同学见面。”他的脸上有抹很浅的笑意,“很高兴你愿意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方威仰讲的人就是你,天晴想。 那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她也没有小气到那个地步,只是,她不希望两人是在自己完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碰头。 她看着他,感觉既熟悉又陌生,印象中的他还是个少年,可是站在眼前的,已然是个挺拔的男子,脸型更刚毅,眼神更深邃,他穿着剪裁合宜的西装,身上有着淡淡的古龙水香味。 相对于韩适宇表现出的器宇非凡,她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头上夹着两根发夹,运动衣、球鞋,完全没化妆,而且身上还飘散着消毒水的味道,惟一庆幸的是她的素颜可看度还不差,要不然她一定会在毙了方威仰后一头撞死。 “喂,你们两个,”方威仰在一旁发声,“一定要站着讲话吗?” 天晴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放下托盘,坐在圆桌的另一个方位。 方威仰的前面只有一杯热咖啡一份三明治,韩适宇也差不多,只是把热咖啡换成冰的,而她,却像个相扑力士,食物堆积如山。 方威仰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样子,“你几点被挖起来的?” “半夜一点。” “又靠糖果撑到现在喔?” 天晴拿起焙果咬了口,“中间喝了一杯咖啡。” “那你等一下可以回家,还是要继续撑?” “撑啊,撑啊,我的指纹还没描,最快也要下午才能走吧。”她拿起汤匙搅动着杯中的白色泡泡,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干吗一直问我的事情啦!” 方威仰一脸无辜,“我怕你们两个尴尬咽。” 她扬了扬眉毛,心想,你这样不自然的聊天才叫人尴尬。 突如其来的重逢已经够让人不知所措了,还有一个人在旁边扮演着旁白的角色,简直是火上加油,僵硬指数瞬间激增。 就在她心中飞过一大堆内心话的时候,韩适宇突然开口了。 “天晴。” 她怔了怔,“你叫我?” “是。”他的眼中噙着笑意,“我在叫你。” 他唤她的名字,很自然,如果不去看他的脸,她会以为自己还是当年在远走咖啡里打工的小女生。 初恋当然是深刻的,可是那些时间跟感情都过去了,她不要他对她的感觉还这么熟悉。 这对她来说并不公平。 离开的人是他,不承诺的人也是他,消失十年后突然冒出来,一如往昔的喊她的名字,她要怎么样呢,难道像往昔一般的甜甜回应? 正欲开口,手机突然响起了,她只好先接听电话。 “医生,是我。”助理心韵在那头用火烧眉毛的声音问:“你在哪里?” “我在吃早餐。” “今天早上的那份报告,在楼下被打翻的咖啡染到了,陈组长说要再印一份,而且马上就要。” 天晴感到一阵乏力。 早上真的是累昏了,她忘了拷一个备份片给助理归档,现在资料在她的电脑里,电脑有设密码,她不回去也不行。 看着自己只动了一口的早餐,轻叹一声,“我立刻回去……我要走了,小姐,麻烦给我一个纸袋。”最后两句,分别是对着韩适宇、方威仰,以及服务生说的。 久别后的第一次见面,就这样潦草结束。 只问了对方好不好,然后,他叫了她的名字,她却没有。 电视上的相逢都是感人热泪的,冒着粉红的泡泡,然后用颤抖的声音喊出对方的名字,要不然也要呆个三、五分钟才算有感情,他们……他们之间真是太不像曾经亲密过的两个人了。 可恶的是,他看起来还颇有几分风采,而她却半夜被挖起来又饿了这么久,一定好看不到哪去。……咦,什么?冰冰凉凉的。 已离开新鲜屋的天晴模模额头,再抬头看看天空,看到雨滴正从无边天际落下。 无暇再想了,她拉开步子,朝办公室开始狂奔。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她才刚走,方威仰立即笑了出来,“是不是很像?是不是很像?” 矮适宇微微一笑,“的确。” 之前,他一直不懂方威仰说的“天晴跟以前一模一样”是什么意思,见了面之后,他终于了解,方威仰没有说错,她一点都没变——一样的短发,一样的旁分,一样的位置上夹着两根发夹,没变瘦也没变胖,穿着球鞋,走起路来急匆匆的。 他成熟了,她却像穿越了时光一样,仍然有种少女的感觉。 方威仰将咖啡一饮而尽,“说真的,你今天怎么会有空,还一大早?” “我昨天晚上整理东西到很晚,你打电话来的时候其实我还没睡,既然醒着,时间就没差了。” “怎么样,没有失望吧?” 矮适宇失笑,“说什么失望不失望,我根本没跟她讲到什么话。” 他原本以为她不会见他的,没想到她会来,但在看到她眼中的诧异之后,他知道,方威仰并没有告诉天晴他的事情,所以,她的大眼睛闪过错愕和犹豫,不过转眼,她又扬起眉,感觉似乎是算了。 “我还以为你们见面会有多激动,结果,唉!方威仰叹了一声,有点无聊似的说:“不像旧情人又不像老朋友,真不知道该说你们像什么,比起来,我跟天晴见面的时候还戏剧化多了,我那时指着她大叫‘李天晴’,她啊的一声,回我一句‘是你喔’,看,那样才叫重逢嘛。” “我们又不是小阿子了。” “那不是孩子气,那叫真情流露……对了,听适卉说,你妈在帮你安排相亲对象?” “是啊,我好不容易吃完洗尘宴,她又兴致勃的做了一张相亲表。”说到这个,韩适宇就头痛,他虽然是长子兼长孙,但是有些事情又急不来。 “我下星期会开始去上班,先营造出忙碌的样子,好让她打消念头。” “那你就是有相亲对象了嘛。” “算是吧。”他记得对方好像姓任,是个医生。 据说,很漂亮、很温柔,会煮菜还会弹钢琴,出身书香世家,是因为专注于工作才一直没空谈恋爱……诸如此类,总和起来,就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的奇女子,如果他不去会后悔一辈子之类的。 一套,方威仰听到他有相亲对象,已经激动起来,“已经有了相亲对象却还来见老情人,没道德、没人品。”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没格调。” “没那么严重。”面对好友严厉的指控,韩适宇忍不住懊笑,“我不是说了吗,我想见天晴是真的,我不想去相亲也是真的。” “不过只要你家老妈使出泪眼绝招,我想你还是会乖乖赴那场拌门宴吧。” “再说吧。” “去好了啦,反正多认识人也不会吃亏。”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有件事情忘了跟你讲,天晴,已经订婚了。” 矮适宇原本要喝咖啡,听到这句话,瞬间放下杯子。 方威仰没注意他的表情,继续说着,“去年圣诞节的事情,因为对方家里很有钱,亲戚又有不少人从政,所以还办得蛮盛大的。” 矮适宇当下的感觉非常奇怪,有点……涩涩的。 也许是因为天晴看起来就跟以前一模一样,所以他忽略了在自己成长的同时,她也已经长大的事实。 二十八岁的女子,说结婚都算晚了,何况只是订婚。 “喂,我以后要嫁给你喔。” 想起天晴以往曾说过的话,韩适宇记得自己当时说好。 “我想在圣诞节订婚,七夕结婚。” 他也没意见。 “还要在教堂里,因为我觉得教堂是离上帝最近的地方。” 这点两人的理想一样,完全没问题。 那三年,他们勾勒了好多的将来,不只是二十岁的时候,还包括了老年生活,她想环游世界,他想学习养盆栽,后来暂订环游世界兼学习养盆栽。 他现在不懂,当时,他们怎么会对未来信心满满? “天晴的对象,是怎么样的人?”韩适宇问。 “‘健康药厂董事长的独生子,名叫陶冠逸,人很不错,蛮帅的,两人来往好像蛮久的,原本是说要在中国情人节结婚,不过因为男方家里催得紧,所以我想应该会提早。” “她自己呢?” “她没什么意见啊,男方家里经营的可是年营业额过亿的跨国大药厂耶,陶冠逸又对她很好,什么条件都答应,有这么好的对象当然是早早抓住,要不然等年华老去后,谁理她啊……”手机闹铃响起,方威仰看了一眼,“快八点了,我要去听刑事说明会,有空再跟你聊。” 他走了之后,韩适宇又在新鲜屋待了一阵子。 时间急驰下,每个人都变化剧烈。 如果他们一直断续有音讯,或许他不会如此震惊,但就是因为没有,所以在短短一个小时内听完十年内的人事变化,让他感觉很仓促,许多时候,他甚至会觉得方威仰在开他玩笑。 叭完第二杯咖啡,他步出了新鲜屋。 地上一片大雨刚过的泥泞。 懊像是阵急雨,有点小水洼,但天色已经放晴,抬头望去,远边的天际有着透明的水蓝色,有一种早春的感觉。 矮适宇站在路边,感觉脸上一片沁凉。 见了想见的人,知道了她这些年的事情,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真的回到了台湾。 一样的人,只是,时间却永远衔接不上了。 第七章 天晴一直觉得自己的生活是充实、忙碌、分秒必争的,直到跟韩适宇见过面之后,她终于愿意承认,“李天晴法医”的时间表根本没有她自己想象得那般忙得不可开交。 已经一个多星期了,她居然还在想他。 她当然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因为对方是初恋对象,而且两人交往了三年,感情匪浅,会想也是人之常情,如此点点点,叉叉叉,族繁不及备载,不过,无论她怎么催眠自己,还是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 再几个月她就要嫁入陶家了,她想的应该是陶冠逸,而不是十年前就被她列为失踪人的韩适宇。 铃……电话响起。 她按下了免持听筒键,“李天晴。” “医生,这里是警卫室,楼下有一位先生叫韩……韩适宇,说是医生的朋友,可以让他上去吗?” 她一下从皮椅上跳起,“请他上来。” 这算是冤家路窄还是心有灵犀,她正在想,他居然就出现了,在楼下,最快一分钟后他们就会面对面。 虽然他仍然是突然冒出,不过这次比上回好一点,她昨晚睡得很好,脸色颇佳,身上也没有消毒水的味道。 叩叩,敲门的声音。 天晴绕过桌子,旋开门把,对来人绽出一抹笑意,“你打算这样一直神出鬼没吗?” “只是心血来潮而已。”韩适宇也对她漾出一抹笑意,“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不会。”她侧过身子让他进来,指着桌子上一叠高高的资料夹,“我已经七个多小时都黏在椅子上了,就算你不来,我也要休息一下。” 他今天穿得比较休闲一点,不过因为他是天生的衣架子,所以即使只是很简单的衣服,他也能穿得很好看,举手投足充满自信。 矮适宇……他干吗变得比以前帅啊!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宁愿他变丑变胖变粗俗,虽然她以后想起初恋就不会觉得甜蜜,不过这样一来,她一定可以轻松把他丢到脑后,五月一到,换上新娘礼服,快快乐乐结婚去。 见她一脸所思,他好奇问:“你怎么了?” “没事。”开玩笑,怎么能让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坐嘛。” 她的办公室里有一套沙发桌椅,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早上用来开会,剩下的时间用来招呼客人,或者供她累了小寐用。 天晴吩咐助理送两杯咖啡进来后,跟着坐到沙发上。 对看,对笑,感觉……有点怪。 如果此时的感觉是尴尬的话,那还好,偏偏她一点都不觉得尴尬,怎么想都不合理。 咖啡送来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决心打破两人之间那种软软的空气。 “怎么突然来了?” 矮适宇将手中的纸袋朝她递过去,“突然看到,就想到你。” 她狐疑接过,纸袋内封的是——麻薯。 “以前第一次看到那个阿婆时,觉得她很老,这么多年过去,我原本以为她会在家含饴弄孙,没想到她还是在那个车站卖,我问她怎么不休息,她说在家闲不住,所惟又出来做点小生意。” 天晴当然知道他在讲什么。 他们以前常去淡水,她喜欢吃那个阿婆卖的麻薯。 这些年来,因为学业跟工作,她已经很久没去淡水了,要不是他提起,她几乎都要忘记那个阿婆,忘记自己曾经很喜欢的东西。 她抬眼看他,“谢谢。” 矮适宇在笑,脸成熟了,但却是她熟悉的笑法。 可恶!害她突然心猿意马了起来……不对,她干吗因为他胡思乱想啊,说不定他早有女朋友,更说不定早就当爸爸了,又不是每个人像她这么带衰,都快三十还孤家寡人。 李天晴,回来,回来,不要再乱想了。 深吸一口气,她选了一个安全的话题,“我听方威仰说,你准备开始到你爸爸的公司上班?” “下星期就开始了。” “公司的人知道你是董事长的儿子吗?” “人事部的经理知道,不过我之前已事先告诉他别张扬,我会在每个部门待一段时间,等大致情形都能掌握后,才会调去决策位置。” 她轻笑出声,“很像你的个性。” 他是一个低调到不行的人。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他是韩氏化工董事长的儿子,直到有一次,她看到他拿印有“韩氏化工”字样的信封,顺口问了句,“你家里有人在那里上班啊?”他才说自己的父亲在该公司,直到她去他家之后,才发现原来这个每天骑脚踏车到远走咖啡的少年居然是有钱人家的独生子。 十几岁的时候他就已经是这种少年老成的样子了,经过岁月洗炼,他现在应该更内敛吧。 矮适宇笑着问:“你是在说我都没什么变化吗?” “人家不是说三岁定八十吗?我们认识的时候都十几岁了,就算再来一个十年,我想也不会有太惊人的变化吧。”天晴唇角微微上扬,“你应该是很稳重,很有定见,八风吹不动,我呢,大概也是大而化之,偶尔使使小性子,一刻都静不下来。” “那是你的优点。” “我知道。” 她太过自信的语气,让他笑了出来。 一个自己曾经很喜欢的人,有一千多天的感情基础,久别重逢,变得更好、更优秀,然后用他更出色的样子对她微笑,那已经不是小饱击了,根本就是无敌杀手锏,因为她很糟糕的发现自己的心律开始有点不受控制。 别、别再这样笑了啦。 惫有,不要那样看我。 她觉得心跳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再这样看着他那种温温柔柔的样子,她难保自己不会有月兑序的演出。 她揉揉太阳穴,再一次呼唤自已回来。 放轻松,深呼吸,这个人已经跟你没有关系了,还有,你快要结婚了,你应该烦恼的是新娘礼服的样式以及婚礼当天可能会出现的状况,而不是为了初恋男友的微笑而动摇。 “怎么了?”关怀的声音响起,“不舒服?” “不是,有时候会突然想起一些,呃——”天晴思索着一般人可以接受的形容词,“一些在工作现场看到的画面。” 矮适宇明了的点点头,“都睡得好吗?” “嗯,其实我还是很好睡,现在如果半夜醒来,不是芬芬突然踢到我,就是芳芳要上厕所。”看到他疑惑的神情,她连忙补充,“我三哥的双胞胎女儿,三年前突然带她们来办公室,然后说‘天晴,拜托你帮我照顾一阵子’后,夫妻俩就不见,我只好接收了。” 他露出了惊讶的神色,“一直到现在?” “一直到现在。” “小朋友念书了吗?” “幼稚园大班,我请了一个全职保姆,可是这么说,毕竟是姑姑吧,她们还是喜欢跟我睡。因为双人床不够大,只好请人改成和室,铺被子睡在地上,加上我以前养的小美女,小小的一间和室要住上三个人、一条狗,芬芬、芳芳会说梦话,小美女睡了,打呼声音越来越大,房间永远不会有安静的时候……”天晴哇啦哇啦说着,直到说起小美女前年迷路的事,她才突然醒过来。“我好像说太多了,这些琐碎的小事,你应该听得很不耐烦吧。” “不会。”韩适宇回答得很快。 她微睨,“就算你点头,我也不会生气的啦。”连她都觉得自己活像欧巴桑在讲菜价,他觉得无聊也是人之常情。 “你说……” 铃…… 电话铃声打断了他只说了两个字的句子。 天晴起身,按下免持听筒键,“李天晴。” “天晴,是我。”陶冠逸的声音。 “喔,你不是说这次出差事情很多吗?怎么突然打电话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终于找到你说的那种香水了,而且一口气买了五瓶,还问清楚了预订方式,以后你可以安心了。” 她耶的一声,“谢谢。” 居然能买到那种号称“消毒水克星”的香水,那在他们这个圈内可是号称梦幻逸品呢,可以全面压下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然后还散发出淡淡的水果香,美中不足的是有固定出产量,因此并不好买,现在她一下有了五瓶,还知道可以预购,感觉超幸福的。 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你真是太了不起了,为了表达我的谢意,以后见面都叫你恩公好了。” “恩公?我是你老公,不是恩公,我才不要叫什么恩公。” “什么时候回来?” “下星期四。” 拿起笔,她在桌历上打了个记号,“机票订好后告诉我时间,我去接你,就这样了,你自己小心拜拜。” 币了电话后,天晴转身,“刚……” 矮适宇人呢? 奇怪,他什么时候走的?她电话又不是讲很久,干吗突然不见?难道……嗯,他该不会以为她在跟他炫耀自己的未婚夫吧,虽然她是用免持听筒没错,可是那也只是因为懒,她办公室的电话筒根本没有拿起来过。 拔况,也没什么好炫耀的,如果他知道这场遍姻的内幕,搞不好还会骂她阿呆呢。 算了,他要怎么想,根本不在她的控制范围内,以前他们很亲密的时候他就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了,何况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此刻。 她现在应该做的是,好好调整心情,然后,准备结婚。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适宇,你看看嘛。”韩母再接再厉的试图让儿子看那些照片一眼,“真的都很漂亮,介绍人也保证个性都很文静,看看你是比较喜欢赵飞燕型的,还是杨贵妃型的,就当多交个朋友嘛。” “你安排就好了。” “你也快三十岁了,你爸爸三十岁的时候你都已经上国小了。” “妈,我说,你安排。” “我、我安排,真的?你要到喔。” 就是因为前几天有了这么一段对话,所以韩适宇现在才会坐在这里。 他们在一家日本料理店的包厢中,往外头望过去是一片日式庭园景色,小桥流水,假山假石,虽然是人工景致,但也算有趣。 包厢内成员有韩母、介绍人、一位年轻小姐以及她的母亲和妹妹,加上韩适宇,一共六人。 人虽多,但却是一片静默。 饱不熟识,难免尴尬,此刻靠的就是介绍人的舌灿莲花。 “这位是任蔚蓝小姐,现在在医院担任住医师,任小姐是家里的长女,父亲也是一位医生,母亲在大学教书,是书香世家,任小姐本身还会弹钢琴,也曾经得过奖,是有名的才女。” 介绍完女方,接着,介绍男方。 “这位是韩适宇先生,刚从美国拿到博士学位回来,韩先生的父亲是韩氏化工的董事长,而韩先生现在正在自家公司里学习,将来会正式接手家族企业,韩先生喜欢看书,偶尔也看看电影,个性很沉稳,是个可以依靠的人。” 舌灿莲花完毕,再度恢复静默,如果有人这时候从包厢外面经过,说不定会以为这是个空包厢。 任蔚蓝从头到尾都低着头,而韩适宇心情显然也不佳,主角们脸色不好看,陪伴者自是面面相觑。 “我看,这样好了,我们人多,年轻人不好意思说话。”介绍人带头起身,“来来来,任太太、韩太太及任二小姐我们全部到外面好了,我们在庭园走走,这样他们也比较不会那么不自在。” 就这样,众人冠冕堂皇的逃走了,留下了一室的尴尬。 许久,韩适宇终于开口,“我先送你回家吧。” 他感觉到,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任蔚蓝很明显的吁了一口气,那是一种属于紧绷后的放松,接着,原本皱得紧紧的眉头缓缓展开,好像刚才忍受多大的酷刑一样。 他替她拿过外套,“如果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来了。” “我……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不会,我是因为你刚刚松口气才看出来的。” “不好意思。”她看起来一副好抱歉好抱歉的样子,“我……根本不想相亲。” 矮适宇笑,“我懂。” 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打从心底笑出来。自从那天从天晴办公室出来后,他心中便压着一个无形的重量。 他知道她有未婚夫,但是听见她跟未婚夫说电话又是另外一回事,两人之间的交谈就像家人一般,轻松而亲密。 电话线另一端的那个男子,他在圣诞节跟天晴订了婚。 原本预定要在七夕举行婚礼。 圣诞订婚,七夕结婚,还有这个叫天晴的女孩子,都曾经是他的,那种感觉就好像他年轻的梦想整个被人夺走一样。 他不想失态,所以选择了迅速离开。 也许是因为知道两人之间的不可能,所以他才答应了一直排斥的相亲——在约定的时间到约定的地点,与约定的人见面,当一切从言语变成真实后,他才发现自己根本不该因为一时的刺激而应诺,他本来就不喜欢说话,面对自己不喜欢的对象,除了沉默之外,不会有其他的反应。 相形于介绍人跟两边母亲的热血,他还以为只有自己冷漠以对,没想到的是,会从女主角口中听到“根本不想相亲”这几个字。 “我也不是很想。”韩适宇忍不住觉得好笑,“不过,似乎是年纪到了之后,就免不了这类的事情。” 任蔚蓝涩然一笑,“我也差不多。” 这算不算……同病相怜。 不过他应该好一些吧,至少他还算是自愿,而女主角那种软绵绵的样子,活像被押来的一样。 “我……我可不可以请你帮一个忙?” “我做得到的话。” “如果你现在没有交往的对象,请你假装跟我交往好不好?”小脸上一片哀求的神色,“只要一放假就是相亲,我真的好累。” 矮适宇凝睇着她虚弱的脸孔,不发一语。 “我们不用真的约会,只是一个……” “好,我答应你,你回去就跟你母亲说,我约你下次休假见面,如果我母亲这边问起,我也会这样回答。” 说好了只装装样子,但也许是因为两人都被逼急了,居然衍生出另外一种革命情感。 讲讲电话,吃吃饭,分享一下彼此的心事。 矮适宇直到这时候才愿意承认,他母亲的话是对的——就当多交一个朋友。 他,的确多了一个好朋友,任蔚蓝。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没有爱情的未婚夫妻该就是这个样子吧,天晴想。 陶冠逸居然因为“法国很好玩”,所以打算多待一阵子,不管请客的菜单、礼服及戒指,全数交给她一人想办法。 “反正,我通通没意见。”他如是说。 陶家两老自然是为此气得跳脚,但儿子在国外也不可能去把他揪回来,只好跟天晴千抱歉万抱歉,请她多担待。 天晴还是想结婚,因此,全力投入。 常常,回家洗完澡后她便累得倒下,任凭两个侄女在她身上滚来滚去,起不来就是起不来。 堡作量还是很大。 助理们还是以为她只喝黑咖啡。 楼下警卫换了,看她不像检验楼的人员,居然不让她上去,后来还是她打电话叫心韵证明她的身份后才得以上楼。 苞方威仰照例在有大案子的时候会碰面。 适卉曾经来找她,不过因为她在忙,她等不及,留下“我下次再来”的纸条后便离开。 然后,韩适宇…… 他有时候会来找她吃饭、看电影,感觉有点像约会,但是两人连手都没有碰,方威仰说他跟之前相亲的一个小姐在交往,她问韩适宇,他又说没那回事。 没那回事,那……天晴还想问他,对于方威仰问的“你们是不是旧情复燃了”有没有这回事? 第八章 对于陶冠逸的离谱行为,天晴原本没打算让别人知道的,可是一个不小心还是说溜了嘴。 有大案子,方威仰来挖消息,两人在她的办公室聊着,刚好韩适宇打电话来说他最近谈的那个case已经尘埃落定,问她要不要出来吃个饭,她说走不开,他则表示愿意充当小弟外送。而既然有人要带东西过来,方威仰自然很乐意多待一会。 矮适宇带来四人份的中华餐,三人就在沙发上一边聊天一边度过难得的闲暇时光。 主题当然是围着新嫁娘打转,方威仰这个单身汉对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很感兴趣,而就在韩适宇问“你怎么看起来这么累”之后,已经几日睡眠不足的天晴月兑口而出,“因为陶冠逸要五月七号才回来。” 直至落下最后一个字,她才回过神,然!要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方威仰的反应很大,原本要夹菜的筷子就停在半空中,“你们五月十号结婚,他七号才要回来?” “是啊。” “婚纱、戒指、菜单、请客名单,全部丢给你一个人负责?” “是啊。” “太离谱了吧。” 她干笑了几声,“他忙嘛。”忙着玩。 那个可恶的人,在法国玩得显然有点乐不思蜀,据说陶家四月底要派人去揪他回国,免得他快乐过头,连要结婚都忘记了。 一旁,韩适宇淡淡的开口问:“只有一个人很不方便吧?” “所以我到现在还在拖啊。”天晴夹了块辣子鸡丁,“我之前自己一个人去看婚戒,人家还以为我是那种想结婚想过头的神经病,婚纱才试了第一家就被投以同情的眼光,啊,我实在是……哎!结婚明明是好事,为什么我非得很凄凉的一个人准备所有的琐事。” “你没有跟未婚夫好好沟通吗?” “我是想说算了啦,反正既然打算结婚,不是他包容我,就是我包容他,说不足以后我还有很多要麻烦他的地方,所以即使一个人真的比较不方便,也只是碎碎念一下,因为不管怎么说,结婚是我自己很想完成的人生大事之一,嗯,就算只有一个人,我还是会好好努力的。” 一口气说完,她的办公室响起一片掌声。 拍手的人是方威仰。 “我也只能说你勇气可嘉了。”他拿起乌龙茶,搞笑的说:“来,容我敬你一杯。” “等我真的搞定所有事情,你再来敬我吧,虽然我现在是发了狠决定独自搞定一切,不过说不定一看到店员们从四面八方射来的问号,我又会受不了了。”天晴哎的一声,“他早点回来就好。” 在无厘头与小哀怨中,韩适宇稳稳的开口了。 “打算什么时候去选?” “这个周末吧,有两天休假,饭店方面的事情他父母会负责,我要只要挑礼服、挑戒指,两天应该可以。” “我刚好有空,我陪你去吧。” 她眼睛一亮,“真的?” 矮适宇点了点头,“出门的时候打个电话过来,我去接你比较方便。” 她耶的一声,非常高兴,“你真是个……” 惊觉自己快要把“好人”两个字说出口,她硬生生的将话停住,在两双眼睛的注视下,拿起乌龙茶,假装若无其事的啜了一口。 “茶不错。”她当然知道这样的举动很不自然,不过如果这话月兑口而出,只怕气氛会更僵。 她没事称赞他是好人,只意味着她内心深处还是觉得他是个坏人,他那么聪明,一定立刻就会猜出她心中所想。 这两个月来,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看电影,吃饭,每天通电话,加上电子邮件。两人看似朋友,但又有点暧昧,很多时候,她都觉得自己对韩适宇的态度已然动摇,越来越常梦见以前的事情,越来越常想到以前说过的承诺,那些,都让她酸甜得难受。 对她来说,他是初恋情人,也是让她知道伤心的人,甚至在她鼓起勇气打越洋电话的时候,都不肯给予承诺的人。 所以,不是个好情人。 “喂,天晴,把话讲完啊。”方威仰发挥了记者追根究底的精神,“韩适宇真是个什么?” “真是个、真是个呃,好朋友。” “说真的啦,你不是说谎的料,快点,坦白从宽喔。” “我又没说错,你是我的好朋友,他也是啊。”天晴低下头,完全没注意自己的语气已经有了些微的烦躁以及紊乱,“不管怎么样,你对我好,我总是很感激的。” 方威仰照例很快的抓出问题句,“什么叫不管怎么样?” 一击命中。 不管怎么样就是无论以前是什么关系,无论现在是什么心态……只是,她不能这样明白说就是了。 即使,她即将披上白纱;即使,他跟相亲对象来往得颇为密切,她心中都还是有种只专注在他身上的感情,又爱又气。 “就是字面的意思。”说完,她抬起眼,刚看到韩适宇在看她。 惫是那种让她没有招架能力的目光。 从以前就是这样,每当她有点不高兴,不管是在生自己的气或是他的,他总是这样看她。 淡淡的笑意,很多的宠溺,无尽的包容。 那曾经是她深深眷恋的一切,但现在她要是再眷恋下去,未来恐怕会冲出她规划好的人生蓝图。 二十八了,不年轻了,她想要有个家,想要安定,想要抛掉一个人的寂寞与孤独……她现在可是破釜沉舟的要朝新娘之路前进,绝对不要再出任何意外了。 即使那个意外曾经是少女时期勾勒的未来。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那是一个适合跑东跑西办事情的好日子。 没有太阳,没有风,天气阴阴的,似要下雨,但却只带来微凉的氛围,一点为难路人的意思都没有。 由于今天是奔波日,所以韩适宇与天晴都穿得十分轻便。 她照例是两根发夹,只不过把工作时最爱穿的运动裤换成牛仔裤,粉桃色的上衣,看起来甚为可爱。 由于是假日早上,车流还算顺畅,韩适宇在婚纱街附近停好车,两人相偕朝那条白色幸福之道走去。 “你今天有没有穿比较好走的鞋子?”路上天晴这么问:“我怕我万一要挑很久,你的脚会酸。” “担心你自己吧。” “我?你不知道我一双球鞋闯天下吗?不过我现在倒是有个疑问,究竟我是因为不会穿高跟鞋才穿球鞋的,还是因为球鞋穿久了,所以不会穿高跟鞋!” “你不要去想那些不适合自己的事情,维持现状就很好了。” 说完,他笑着揉揉她的短发,像过去一样。她哼的一声,还是笑了。 谈笑之间,两人进入了第一家婚纱店。 服务人员很快的迎了上来,“欢迎光临,挑礼服吗?请问喜欢中式还是西式?喜欢复古还是新潮?” 天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矮适宇想了想,她的眼睛大,肤色也白,很适合古典扮相,“复古小礼服应该不错吧。” 服务人员笑眯眯的说:“那么,请上二楼。” 矮适宇觉得等一下要量身、换衣,他不便上去,正想告诉她他在楼下等,没想到天晴已经一把拉过他。 “你陪我上来。” 走上铺了红色厚地毯的手扶梯,二楼陈列着上百套的婚纱,颜色深深浅浅,样式繁多。 服务人员带他们走到落地窗边的陈列架,“这批是刚做好的,都还没有人穿过。” 遍纱店本来就喜欢采白色、金色的装潢,水晶灯大亮之下,白纱透出隐隐的珍珠光泽,天晴细细审视衣裳的样子,有抹韩适宇无法了解的神情。 有点高兴,但,好像又有点感伤。 她挑了一件女乃油色的白纱礼服,服务人员带着两人到试衣服的地方。 这边是更衣室,过去三公尺,就是拍摄室内婚纱照的地方,有一对女的穿着凤冠霞被,男的穿着红蟒服的新人正在摄影师“笑得高兴一点”的指令中,对着镜头展现两人携手未来的幸福…… “你觉得怎么样?” 一道声音将韩适宇拉回现实。 眼前这个穿白纱的女子……是天晴。 她的头上有一个小小的花环,礼服剪裁很利落,将她纤纤合度的身段展露无遗,缎面微光印上她的脸孔,大眼睛眨呀眨的,隐隐有种精灵的气息,感觉就像十五岁那年的夏天——她在远走咖啡的吧台里擦拭玻璃杯,午后的太阳西移从落地窗筛过,她整个人像是笼罩在金色阳光里。 矮适宇不知道那算不算一见钟情,只知道,即便直到很久以后的现在,他都还记得那一眼。 天晴的脸一下近到他眼前,“喂,到底觉得怎么样嘛?” “很可爱。” “再多说一点。” “说不了那么多了。”他本来就是不善言语的人,“很适合你。” 她扮了一个鬼脸,“多说一点让我高兴会怎么样啊?小气鬼!” 他不是小气,只是,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曾经想过她穿白纱的样子,想,但总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而今当她真的身着象征承诺的纯白站在他面前时,他的感觉依然不真实。 这就是当初的那个小女生? 苞野狗打架,被老鼠吓哭,喜欢喝加了很多女乃油泡泡的咖啡,虽然有点男孩子气,但一旦两人独处,会放段跟他撒娇……回忆在他心里飞跃,沉寂多时的感觉益见鲜明。 终于了解在美国那两段感情为什么会无疾而终。 终于了解为什么他会在知道天晴的消息时感觉如此复杂。 终于了解爱依然存在的感觉,可是,还是算了。 矮适宇知道她这些年来一个人带着两个侄女,撑得十分辛苦,好不容易就要结婚,他不能阻挠她的幸福。 “看来,我果然还是比较合适穿白色的衣服吧。”她对着大镜子,前看,后看,“以前实习时候,有一次衣服脏了,一个护士把她放在休息室里另外一套备用的护士服借我,那时候同学都说我穿白色好看。” “其实,你也很少穿深色衣服。”印象中,她总是浅蓝、浅绿的,今天出门时穿的粉桃色上衣也很合适她。 清清浅浅的,有种夏日的凉爽感。 一旁,服务人员笑意盈盈的鼓吹,“这套衣服是一位米兰设计师今年的新作品,全台湾只有这一套,前天才刚刚到的,你太太穿起来很漂亮。” 你太太? 对了,他们这样看起来像是未婚夫妻吧? 穿着有点像的衣裳,感情很好的一起来选结婚礼服,她问他的意见,他称赞她可爱…… 矮适宇与天晴对看了一眼,不知怎么的两人都没有出声纠正服务人员的用辞错误。 是他看错了吗?她眼中竟有一抹涩然。 天晴别过头,“那就这一套吧。” “不多看几件吗?” “不用了,一件衣服而已,既然合适,我觉得这样就好,不想多浪费时间。”她笑了笑,突然间发现了什么似的问服务人员,“那边是在拍婚纱照吗?” “是。”服务人员很快的回答,“我们现在正在促销,室内七十组包括化妆级四套礼服,只要一万块,很便宜,你们可以去问,整条婚纱街没有哪一家的价钱比我们低了。” “是机器洗,还是手工?” “都有。” 天晴嗯的一声,突然间提议,“哎,我们拍一张好不好?” “我们?”韩适宇微愕。 “反正今天的任务已经完成一半,剩下只要挑戒指就好了,时间还很多,拍一张当纪念嘛她转向服务人员,用少见的强硬语气说话,“小姐,可不可以麻烦你拿一套西装借他?还有我拍的照片要马上洗。” 十分钟后,他们两人站在刚才那对凤冠霞被新人拍照的地方,摄影师听说要立刻洗,换了一台相机,打上灯光,一、二、三,笑—— 强光中,韩适宇忘了自己究竟有没有笑,但却感觉到在那一瞬间,两人在摄影师要求下握住的手,一阵炽热。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气派的会议室里,一群脸上写着“精英份子”的人围着黑色马蹄形会议桌而坐,正出尽全力上演着表决与否决的戏码,一个下午过去,总算作出初步结论,众人鱼贯走出会议室。 矮适宇收起卷宗,营业部经理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还拍了他肩膀一下。 “年轻人,做得不错喔。” 鲍司里,除了人事部经理之外,没人知道他是少东,人人只当他是考进来的高级职员,虽然会议桌最中央坐的就是自己的爸爸,他还是当作不认识,扮演着新进人员的角色。 面对突如其来的赞美,他也只是回了一声,“哪里。” “好好努力,好好努力。”营业部经理一边呵呵笑,一边走出去。 矮适宇抱着大批卷宗,进入自己的办公室前,助理叫住了他。 “韩先生,‘天际航空’以及‘江氏运输公司’都来过电话,另外,任蔚蓝小姐问方不方便晚上吃个饭?还有位方威仰先生说有急事找您,请您立刻回电。”助理递上一张纸条,“这是他留下的电话号码。” “什么时候打来的?” “下午一点开始,之后大概每隔半小时就打一次。” 他挑起眉。什么事情急成这样?居然每半个小时找他一次。 必到办公室,韩适宇拨了方威仰的手机号码,暂时收不到讯号的回应,再拨他新闻台办公室的专属电话,接起来的是他的学妹小姿。 矮适宇曾在电视台见过她两三次,因此两人也不算陌生,“你学长呢?” “跑大新闻去了,他找了你一个下午。” “有没有说什么事情?” “没有耶,可是看样子好像火烧似的,剪带子的时候都用椅子在地上滑来滑去,连撞倒人都不知道,唉,我不太会形容,反正他亢奋的样子很不寻常,有点像挖到独家新闻的那种神情。” “知不知道你学长跟谁出去?知道的话,给我对方的手机号码?” “我不清楚。”小姿的声音迷迷糊糊的,“社会组的人现在全部不在座位上,学长跟谁配很难猜。” 矮适宇挂了电话,心情一下被方威仰那人尽皆知的追魂连环call给影响了。 方威仰偶尔会有点无厘头没错,不过倒也不是会大惊小敝的人,他会找他找得这么急,一定有他的道理。 不过现在找不到人,他也无计可施。 他吩咐助理替他冲一杯咖啡,接着亲自回电话给天际航空以及江氏运输讨论成本问题,并约定见面时间,接着,打给任蔚蓝。 他一边翻弄卷宗一边问:“你今天几点下班?” “我现在已经下班了。”她柔柔的声音从话筒另一端传来,“你可以过来的时候再打电话给我,因为我还要看一些住院病例,你不用急没关系。” 自从相亲过后,他们大概十天半个月就见一次面,吃饭、看表演,接着送她回家,在任家喝杯礼貌茶后再告辞离开。 双方父母都以为他们在交往,任家非常满意他这位准乘龙快婿,而他家的长辈们也对温雅的任蔚蓝赞美有加,因为两人都不想再面临那无边境的相亲,戏,就这样演下来了。 墙上的时钟指着下午四点半,他还有大堆的数据要弄懂。 矮氏化工,简简单单四个字,里面的东西却多到难以想象,他很庆幸自己当初并没有一下就接下总经理的位置,因为如果只有一个博士学位却没有任何相关经验,是作不出好决策的。 砰!办公室的门一下被推开,韩适宇抬起头,看方威仰一脸刚跑完新闻的疲惫样,大步走了进来。 助理跟在后面,急匆匆的说:“这位先生,你不能这样闯进来。韩先生,对不起,我有跟他说过要先通报……” “没关系,你先出去。” 在确定助理将们带上后,他绕过办公桌,“发生什么事了?” “大消息。” “大消息?”韩适宇皱起眉,方威仰是有五年资历的记者,什么消息会让一个老鸟记者变成这个样子? “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那就无所谓,当茶余饭后的笑话听听就算了,可是故事的主角是我们的朋友,所以我决定拔刀相助,”方威仰将双手搭在他肩上,“天晴的那个未婚夫,是个同性恋。” 什么?!“同性恋?” “同性恋。” “你听谁说的?” “我看到照片。”方威仰吸了一口气,“我们这行有很多专跑名人八卦的自由记者,拍了照片,自己卖给报社或杂志社那种,我今天跟一个自由记者见面,聊一聊,他突然说:‘那个陶冠逸居然要结婚’。我还没接口,他又突然说:‘新娘子真可怜,要嫁给一个同性恋’。我当然马上叫他说清楚。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他顿了顿,“陶冠逸是名流,之前跟一个明星跑到夏威夷玩,被我那个同行拍到,我那个同行把照片分成两份,一份卖给男明星的经纪公司,一份卖给陶家,所以消息没流出去,我看到照片了,是陶冠逸没错……”咦?人呢? 矮适宇干吗就这样跑出去?他照片都还没拿出来呢。 第九章 四月二十五号。 天晴看着日历,总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好像才跟陶冠逸订婚没多久,居然要结婚了,下个月十号,她身份证上的配偶栏就不再是空白,那里会有一个名字,她还会更换住址,然后,有一个家。 家…… 收拾好东西,她步出办公室。 下楼,出电梯,警卫照例跟她说:“下班啦,医生。” 她也千篇一律的回答,“是啊,再见。” 停车场就在马路对面,她考虑着要直接回去好,还是在附近逛逛?也许是快结婚的关系,最近会常常制造属于一个人的回忆,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去旅行,要等充分收集好寂寞感,这样她才能比较两个人的生活会有多幸福。 蓦地,突然有人唤她。“天晴。” 矮适宇的声音。 天色已经暗了,她还是靠声音的来处才知道他原来在那里。 她走过去,微微一笑,“怎么不先打个电话给我?” “有事想跟你说。” 懊……好严肃的语气。 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吧,她很清楚他的个性,十几岁时是懂礼貌的小绅士,现在则是受美国文化薰陶十年的半个洋人,会这样不说一声突然出现,不会是小事。 “去公园里再谈吧。”她说。 也许,是“重要的事”气氛使然,感觉很奇怪,这一阵子的有说有笑不见了,两人一前一后的朝公园走去。 鲍园不大,草皮,花圃,喷泉,喷泉旁有个架,几个孩子正在里面玩,笑声嘹亮。 天晴坐上,慢慢的摇蔽着,等韩适宇开口。 他,就像以前一样,她在玩,他一定在旁边等,从不跟她一起疯,但也绝对不会离她太远。 此刻,他就站在架旁,一样是不远不近的距离。 靶觉似乎在考虑着要怎么开口似的,一会,他终于道出他们没有交谈十几分钟后的第一句话 “我听到一个消息,跟你有关。” 她嗯的一声,该来的,还是会来。 老实说,她也不觉得这场交换婚姻的真相能瞒多久,尤其是她还有一个记者朋友,但没想到居然是由韩适宇来开口告诉她。 “关于你未婚夫的事情。” “嗯哼。”她知道韩适宇的为难,他想告诉她,但这又不像是他该做,或者说,能做的事情。 两人间曾经的爱情让此刻的身份尴尬。 不忍他为难,天晴主动开口,“我知道。” “你说什么?” “我说,我知道。”她的声音十分清晰,虽然四周的小阿子还是玩得很疯,但她相信他听得到,那反应只是下意识的,不具任何意义。 “我知道他是个同性恋,也知道他不爱女人,不过那不要紧。”她缓缓的说着,“我觉得互相需要也可以成为夫妻,他给我想要的,我给他想要的,我们之间会比任何夫妻都还要好。” “你在想什么啊?”他终于开始有点情绪了,因为他的声音不再那样稳定,“跟同性恋举行婚礼?!” “有何不可?法律会承认我们的婚姻。” “但这场遍姻没有爱情。” “又没人规定一定要相爱才可结婚,你看台湾有多少对怨偶,谁能保证有爱情的婚姻能永久?” 他声音渐大,“你不能嫁给他。” 天晴挑起眉。奇怪,他是在做什么啊? 他特地来告诉她陶冠逸的性向,她相信他是基于善意,所以即使她早就清楚,但仍然感谢。 但是,她已经说知道了啊。 知道了还是要嫁,就代表她不介意,既然新娘子都不介意了,他脸色那么难看做什么? “我好不容易要结婚了,你就不能恭喜我吗?”她也气了,“我了解你想说什么,他是同性恋没关系,我们说好了,以后可以各自发展恋情,我们的关系不是夫妇,而是家人,我们都需要一个关心自己的人。” “如果你是嫁一个自己真心相爱的人,我一定会恭喜你,但你不是,所以我说不出祝你幸福的话,你真正的幸福,应该是在一个爱你的人身上。”韩适宇的目光直勾勾的落在她的脸上,“你们这样,只不过是一种利益交换而已。” 天晴扬起眉,利益交换? 他凭什么说她好不容易寻来的稳定是利益交换啊? 十年前丢下她自己一个人跑到美国去,十年后回来阻止她结婚,他的眼中又何曾有过感情。 “韩适宇,你讲话客气一点。” “我只是提醒你,不要因为一时的脆弱做傻事。”面对她的暴怒,他仍然是不愠不火的样子。“他不爱你,就有可能不回家,你住的地方,只有自己加上芬芬、芳芳还有小美女;你不怕他,将来万一遇到喜欢的对象怎么办?陶家办了这么盛大的婚礼,会容许你说离婚就离婚吗?” 她怔了怔,没错,他讲的情况她都想过了,只是,她真的没办法考虑这么多。 这些年来,她太累了,再也不想一个人了。 她想要一双肩膀依靠,想要有人嘘寒问暖,希望疲倦的时候有人能握住她的手,让她安心的睡一下。 拔况,她还带着两个侄女还有小美女,法医的薪水其实很有限,她又不年轻了,难道要这样等到年华老去吗?她希望生命中至少有一段时间是有人陪伴的,想要打扮得漂亮,想要得到祝福,难道,这样的想法是奢望吗? “你知不知道,每个人的命运其实是不一样的?” “天晴?” “知道吗,我一直很羡慕你,不是羡慕你有钱,而是羡慕你有很多的爱,爷爷女乃女乃,爸妈还有适卉,他们都很爱你,关心对你来说是唾手可得的,所以,你不会明白我的感受。” 对于她突如其来的话语,他只是静静的倾听。 “我爸妈过世后,大哥二哥因为做生意的关系到大陆去了,三哥人也不知道跑去哪,我的身边只有芬芬、芳芳,她们当然很可爱,可是年纪实在太小了。”天晴笑了笑,但那笑容却与眼里的落寞形成强烈的对比。“我始终都是一个人,寂寞得要发狂,疲累得快倒下,前年生病住院,别床都有家人陪伴,只有我一个人请看护,出院后也没有人提醒我复诊,吃药要自己设定闹钟,你懂我的感觉吗?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多想好好的哭一场……” 蓦然间,韩适宇将她拥进怀里。 天晴靠着这曾经熟悉的胸膛,眼眶忍不住发热。 精神与体力已经被工作和岁月挤压殆尽,她真的好需要靠着一个人,静静的休息一会,让她喘口气,让她有体力去应付日复一日的一切。 他轻抚着她的背脊,声音有点沙哑,“我一直很关心你。” “可是你从来不说。” “天晴……” “那个时候,我是最后一个知道你要去美国的人,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你,告诉你有学长约我出去,你居然没有阻止我。你为什么不大声叫我不要去,为什么不跟我说自己一定会回来,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些誓言都是认真的,只是要等待时间去实现?” “因为我不在你身边。”韩适宇轻拍着她的背,声音真诚而温柔,“我怕我的小心眼会变成你的不自由。” “我一点也不介意不自由,我只介意你在不在乎。” 他急急回答,“我在乎啊。” “那也许你该野蛮一点,你知道,有时候太有风度,对喜欢自己的人来说是很大的伤害。” 天晴吸吸鼻子,轻轻挣月兑了他的怀抱,“如果你再有遇到喜欢的人,一定不要再这样对她了, 不然我怕你会孤单到老。”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那天,天晴离开公园后,韩适宇又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很久才离开。想自己,想天晴,想他们之间。 他可以肯定的是自己的心意,但却不能肯定自己是否真的了解过她。 微红的眼眶看起来可怜兮兮的,眼中的孤单更多到令他难受。 “寂寞得要发狂,疲累得快倒下……你不知道,这些年来我多想好好的哭一场?” 他以为天晴很坚强,很开朗,却忘了无论如 拔,她终究是一个人,需要爱,也希望被依爱。 “你今天很心不在焉喔。” 一抹温柔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他抬起头,看到任蔚蓝一脸包容的笑意。 “是不是太累了?还是取消等一下的节目,直接走好了。” “不用。”他露出一抹抱歉的笑容,“我没有不舒服,只是有点分神,难得你喜欢的钢琴家开演奏会,票都买了,还是进去看吧。” 今天,是他与任蔚蓝固定的“约会”。 前几天,为了陶冠逸是同性恋的事情,他忘记了与她的约会,直到隔天,他看到手机里的留言才想起曾跟她通过电话,没想到跟天晴一吵一说,他就忘记了,让她等了一整个晚上。 今天,算是小赔罪。 他们在有现场迸典乐演奏的高级餐厅吃晚餐,七点半要去看钢琴演奏会,听完音乐也一再散散步,或者找个地方坐一下,然后送她回家。 当然,他们目前只行进到第一项吃晚餐。 地点是任蔚蓝挑选的,如果不是她带路,韩适宇还不知道台北市原来有这样典雅的餐厅,建筑物很明显有着安妮王朝的特色,高贵典雅的风格一路延伸至内,音乐轻柔悠扬,侍者们也都非常训练有素。 选定位子后,任蔚蓝笑着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他撑出一记友善的笑容,当作是答案。 “我之前跟一个朋友来过,不过那次他临时有事,所以才吃完沙拉就走了,我一直想找机会再过来。”笑容堆砌在她的唇角,“这里的甜点很有名,你待会一定要试一试。” 相对于她的好心情,韩适宇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因为心有所思,所以虽然是在聊天,但却聊得心不在焉,出神的时候多,专注的时候少。 她问他怎么了,他笑说没事,后来又想,何必隐瞒呢?他的低潮情绪明明已经多到装不下,再加上她天生心细,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你还好吧?” “老实说,有点糟糕……”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很乐意当你的听众。”任蔚蓝很诚恳的说:“也许我不能提出什么好意见,但是说出来后心情一定会好一点。”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也许是因为这几日他自己无法想出一个所以然来,也许是他真的需要一个女人给他一点属于女人的意见,于是他说了,关于他跟天晴之间的事情。 从十三年前那个以远走咖啡为起点的夏天开始,相恋、分离、重逢,直到上星期两人在公园的争吵内容。 他的记忆很好,点点滴滴,顺着时光走,没有遗漏。 任蔚蓝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她很专心的听着,不曾打断他的叙述,表情随着他们的故事忽尔微笑,忽尔叹息。 叙述完后,他问:“如果我告诉你,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我发现自己爱的人还是她,你会不会觉得很好笑?” “怎么会?”她睁大眼睛,“这代表你们缘份未尽。” “可是她再十天就要结婚了。” “你说的,再十天,你还有时间,如果你的爱是肯定的,为什么不让她知道?” “因为我曾经让她难受,如果她认为那是自己所界定的幸福,我又凭什么再一次打乱她的人生?” “凭你爱她啊。”她一脸又好笑又好气的说,像是不敢相信有人居然会在这个圈圈里打转一样。“平常看你谈生意那么果决,怎么到这个关口会突然犹豫起来?你要知道,女人与男人是不同的,含蓄虽然是美德,但我们需要确切的句子,你曾经很明确的说过爱她吗?” 呃,没有。 “有很明确的告诉她,想娶她吗?” 也……没有。 “你不是女人,不会了解女人对于自己即将要步入三十岁的恐惧,青春消逝,美丽不再,那种对生命的无力感很难用言语形容。” “你也这样吗?” “我好一点,因为我才二十七。” 矮适宇被她无奈中的老实逗笑了,“其实昨天,我才梦见小毛头时代的我们说要结婚的情景,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眼神有多认真,要穿白纱,要在教堂,人不用多,可是教堂四周要摆满香槟玫瑰,当神父问我的时候,我要很大声的说我愿意。” “别忘了,她下星期才出阁。”任蔚蓝提醒他,“在她正式点头前,你都有机会实现昔日的梦境。” “你现在是怂恿我去打乱那场遍礼?” “全力支持。” “任伯父、任伯母听到你这么说一定会昏倒。” 她轻轻的笑了,“我想你跟很多人一样,会觉得那个女孩子在逃避,不过我不这么认为喔,我觉得,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痛苦,有些难受只有自己知道,旁人无从体会,如果她的精神状态真的已经到无法负荷的程度,而这时刚好有个机会可以呼吸,她当然要让自己好过一点。” “如果是你呢?” “我?我还是人言可畏型的,我很胆……” 卑还没说完,她突然一呆,连忙将头低下来。 “怎么了?不舒服吗?”他关心的问。 “不是,我看到我的病人。” “病人有什么好怕的?” “反正不行就对了啦。”语里,脸颊泛红的蔚蓝一反她大家闺秀的良好教养,整个人溜入桌底。 矮适宇转过头,见入口处一个男子正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左顾右盼像是在找人似的。 为数不多的客人们开始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他这才想起来,目前这位任蔚蓝口中的病人,是前一阵子拍片受伤的明星。 他脑海中突然想到些什么,“他不会就是你妹妹口中那个,被任伯父排斥的对象吧?” “嘘!” 这胆小表。 算了,刚才从她那里总算解开他心中的结,现在就当作是回报好了,虽然不太清楚他们之间的事情,但他肯定任蔚蓝不讨厌那个人,要不然她的语气不会那样的温软。 矮适宇举起手,引得男子注意后,指指任蔚蓝被在椅背上的薄外套以及桌底,在男子过来之前,他离开了那张桌子。 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天晴一出电梯就感觉到不对。 由于工作属性的关系,这一层楼的气氛通常 是种几近静止的沉闷,但是今天却有种异常的跳月兑。 另一名助理小恩咪咪笑,心韵则一脸诡异, 放眼望去,其他助理以及检验员的背后好像都有蝴蝶飞舞。哪,就连她的法医学长都是一脸古怪。 “他们是中大奖还是怎么样,怎么每个人的嘴巴都张那么开?” “不是,医生,我们在替你高兴。”小恩道。 “我怎么不觉得我有什么值得大家开心的?” 检验员菲菲与小蓝连忙将她往她办公室推去,“医生你快点进去办公室就知道了啦!” 天晴一脸狐疑的旋开办公室门把,接着,一张俊脸对着她微笑。 “嗨。” “陶冠逸,你终于回来了。” “是啊,宝贝。”他伸长双手,搞笑的说:“过来,给未来老公一个拥抱吧。” 她一把攀住他的肩膀,“我担心你回不来,回来就好了,唉,我这一阵子老作自己一个人在礼堂,四周却没有人的梦。” “我才担心你反悔呢。” “干吗突然这样说啊?” “哪哪。”陶冠逸一脸似笑非笑指着一旁的花束,“我一下飞机就过来了,在楼下遇到花店的人,一看,居然是有人要送花给我的未婚妻。” 天晴咦的一声,刚刚看到那束花的时候,她还以为是陶冠逸带来的呢,结果居然是另有其人,难怪外面那十来个人笑得那么诡异了,未婚夫现身,爱慕者的花同时送达,怎么看都是好戏一场。 她拿起放在花束上卡片,上面一串飞扬的英文——i’llseeyouinmydream。 没有属名,但她认得这个笔迹。 那是《西雅图夜未眠》电影原声带中的第一首歌,那年,他们看完电影立刻跑去佳佳唱片行买cd,接着一边听着那些流泄在电影中的歌曲,一边讨论远距离的爱情是否可以维持。 而这束花只是一个开端。 此后的每一天,总有一束花跟一张卡片早她一步进办公室,或写着他们喜爱的电影,或写着他们喜爱的歌及简单的英诗。 矮适宇没有打电话给她,但她却因为鲜明的点点滴滴而动摇起来。该不该嫁,要不要嫁?在尘埃落定的前一刻,她的心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挣扎。 第十章 天晴要结婚的那个星期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刚刚人夏,天气不算热,太阳明亮,远处白云飘飘。 一大早,山腰上的小教堂已经忙碌起来。 报艺店的员工彻夜忙碌,入口处用气球扎成一道拱门,珍珠色为底,缀以银粉红,红地毯从小篱笆向内延伸,展入阶梯、走道,直至神圣的十字架前面,一篮一篮的香槟玫瑰沿墙而设,空气中除了夏意,还有浓浓的玫瑰香。 小教堂旁放着两人的婚纱照,黑板上写着 陶李联姻 新郎陶冠逸新娘李天晴 由于陶家经营跨国大药厂,新郎的叔伯也不乏从政者,因此,八点不到,已经有产经以及政治记者在花园里站好位置,准备做第一手报道。 新娘房中,一大早已经颇为热闹。 两个长得一样一样的小报童拿着蜜豆女乃,一脸开心的一边尖叫,一边玩捉迷藏,小美女没见过如此场面,自是兴奋不已,狂叫难停,亲友陆续进来恭贺,整间新娘房闹烘烘的。 天晴对着镜子,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一旁,陶母立刻敏感起来,“天晴,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我叫人守着门口,让你休息一下?” “不用,我只是有点睡眠不足。” “喔,对,要结婚是会紧张的,我以前结婚也是这样。”她小心翼翼的,自从前年知道儿子的性向后,她就一直处在陶家无后的担忧里,天晴是她的大希望,她要对她好一点。 败多亲戚都问她,凭着他们陶家这般家世,怎么会娶一个身家如此平凡的女孩子,又不年轻,还带着哥哥的两个女儿?她听了也只是苦笑,总不能据实以告吧。 小两口订了婚后,她跟先生还是觉得不保险,都怕天晴发现儿子的真实性向,只好催着两人赶快结婚,只有结了婚,他们心中的大石才算是落下。 对他们来说,只要有女孩子肯嫁就好了,别说天晴带的是哥哥的女儿,就算是她自己生的,他们也不在乎。 “那,我叫人送点凉茶进来好了。”陶母转向两个大闹不已的小毛头招呼,“芬芬、芳芳,跟婆婆出来,让姑姑休息一下,那个——小狈?不对,小美女,也一起带出来。” 原本吵闹不止的新娘房一下静了下来。 天晴看了一下墙上的时钟,九点,再一个小时婚礼就要举行,神父已经来了,夏日的礼堂、香槟玫瑰、隆重而简单的婚礼……这些,都是她要的,除了新郎跟梦中的不太一样这一点。 都是韩适宇啦!连续十天的鲜花卡片,那些简单的字总能让她半日心神不宁,但更恨的是她居然连拒绝的勇气都没有。 叩叩,敲门声响起。 大概又是谁要来看新娘了吧,从一大早到现在,她已经被一大堆人参观过了。 天晴想也不想,就直接回答,“门没锁。” 门把旋开,一个挺拔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范围里。 不是亲戚,不是朋友,也不是未来夫婿,而是这几天一直缠绕在她心中的那个人。 矮适宇走了进来,顺手将门落了锁,“你今天很漂亮。” “谢……谢谢。” “喜欢那些花吗?” 她挑起眉,“你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 “你……混账。”不顾已经穿好的礼服,她一下站了起来,“我已经跟你讲得很清楚,我不要再过一个人的生活了,陶冠逸是个好人,我可以跟这个好人互相扶持,就算不相爱也没关系,我、要、结、婚。” “我知道你想结婚,所以,”韩适宇顿了顿,“我来求婚了。” “知道我想结婚你还……你说什么?” 她的反应像是在他的意料之内似的,他又重复了一次,依然平稳、依然清晰,“我说,所以我来求婚了。” 天晴一呆,接着发现自己居然没用的紧张起来。 九点多了,她的准公婆在外面,她的哥哥嫂嫂们特别从大陆赶回来,还有,她的未婚夫正在路上…… 然后有一个人,突然冒出来说要跟她求婚? “刚到美国的那几年,我总是在想你,后来随着日子过去,你的样子越来越模糊,我以为爱情消逝在时光里,连回到台湾时,我都没有什么迫切找人的,直到整理东西时看到你的照片。” “我的照片?” “嗯,我们交往时的那个夏天拍的,那时候,突然很多记忆涌现,我开始有了‘想’的念头,而且,越来越清晰,直到方威仰跟我说他跟你有联络,我突然觉得难以忍耐想见你的,我告诉他,如果他要去找你,要告诉我,不管是什么时间。所以我才会在那个大清早出现在你工作场所附近。” 天晴想起了那个根本不适合久别重逢的冬日清晨,还不到六点呢,她是凌晨一点接到警方的电话,方威仰最多比她迟个半小时,那么,韩适宇也是一夜未眠了。 他是个很重视规律的人,最不喜欢打乱既定步骤。 “不要开玩笑。”她无措的说。 “我从不开玩笑。”他伸长手,轻而易举的将她圈住,下巴靠着她的额头,轻声说:“虽然从来没跟你说过,不过……我爱你。” 一阵酸意涌上,她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爱你。 以前他总是微笑说:“如果现在就把那三个字说出口,求婚的时候我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所以不管她怎么吵,怎么缠,就算威胁着要在他面前滚来滚去,他也没屈服。 不意,竟在这时候听到年轻岁月最想要的一句话…… 并不是不高兴,只是,这个时间不巧得让她想哭。 突然知道他要去美国,突然发现自己不在他的人生计划里,即使告诉他“有人约我”,他居然也没叫她别去赴约,许许多多的委屈争先恐后的涌上心头。 当时,她真的觉得他不在乎她。 甚且觉得他对她的感情,可能只是因为记忆累积而水到渠成,不是出自真心喜欢。 “这几个月来,每多见你一次,我心中就多了一些变化,以前的记忆渐渐回来,新的感情渐渐累积,那时我才明白,原来爱情并没有消逝在时光里,那只是暂时沉潜了,你,从头到尾部在我的心上。” 天晴咬住下唇,忍住了不哭。 她在他心上? 她可以相信吗? 他说过的诺言,并没有有实现啊……除了求婚之外,但直到她为别人披上白纱时才说出口,多奇怪。 他是真的吗?而她,又可以吗? 再一次的相信,再一次的面对,再一次的衔接起长长的时光断层。 “我的左边口袋,装着要跟你求婚用的戒指,右边口袋,则是这个,”韩适宇低头拿出了一条发出细碎声音的物品,“我念大一的时候断了,可是我没丢,我希望你再替我编一条,再度替我打一个结。” 说完,他把东西交到她手中。 他低头在她的唇上轻啄一下,“我在教堂后门等你,我们还是可以在今年的圣诞订婚,明年的七夕结婚,然后慢慢实现以前说过的一项一项,一直到我们老了,一起环游世界学习种盆栽……如果你来的话。”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矮适宇离开了,留下了一脸茫然的天晴。 躺在她的白色手套上的,是条红蓝相间的手织链,有点旧,有点脏,但她还是一眼认出,因认那是她亲手做的,花了两个晚上,失败无数次之后,好不容易做出的成品。 “我们学校现在很流行这个,所以我就跟着做了,你看,用的是我们两个最喜欢的颜色喔!” “打死了就拿不下来了。” “就是要你一直戴着啊,下学期我会被管得很紧很紧,所以我们说不定会整年都没有时间见面,你看到它的时候,就要想起我喔,如果有别的女生约你,你要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看,这就是我女朋友送的’。” 那年,他们只有十八岁。 埃隆的冬日海边,两个人阿呆似的讲到了未来数十年,还取了十几个小阿的备用名字…… 直到一阵热烫的感觉滑下脸庞,天晴才惊觉自己居然哭了。 不是感伤,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终于等到的感觉,当他说爱她的时候,她可以感觉到长久以来笼罩在心中的孤独感正逐渐融化。 她爱的人,终于说爱她了。 对于往日随口说出的梦想,他愿意一一实现,只要她出现…… 墙上的时钟指着九点四十。 矮适宇,还是陶冠逸? 她又看了掌中那条手织链。他居然保存了那么久,这样的人,也不会有了,何况他本来就是她最初的爱啊,如果把所经历的事情换算为感情,他们的感情一定可以成就一个幸福的家吧,不只是信任与依赖,还有爱。 她的真爱在教堂后门,她还在等什么? 她要去跟陶冠逸说,她不能结婚了,他可能会捏她一两下泄恨,但还是会掩护她逃走,将来说不定还要被他支使跑腿报恩之类的,但她不管了,因为十五岁起想结婚的对象就在小教堂的后门。 天晴霍的起身,一下打开了新娘房,把刚好经过的陶姑姑吓了一跳。 “陶姑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吓你,陶冠逸呢?” “冠逸?冠逸他啊……”她嗯哼半日,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怎么了吗?” “他啊,他……”陶姑姑一脸尴尬,刚好此时陶母经过,陶姑姑立刻抓住她,“大嫂,天晴在问冠逸人呢?” 陶母的反应就跟陶姑姑刚才一样,“嗯嗯,冠逸他,呃,唔,天晴,你找他有事啊?” “我有事情要跟他说。” “冠逸,冠逸,”支支吾吾后,陶母又唉的一下,“他……睡过头了,才刚刚起床,可能会晚点来。” “睡过头?”天晴扬起眉,直觉是有事情。 今天早上,还是陶冠逸打电话叫她起床的呢。 她到教堂的时候,两人也通过电话,他说正在路上,就快到了,还打趣跟她说如果后悔可以趁他到之前跑掉之类的话。 陶母跟陶姑姑的表情很奇怪,教堂外更是吵翻天。 天晴一阵狐疑,“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陶母与陶姑姑的反应很快,“没事。” 像是在演搞笑剧似的,就在她们刚刚“没事”完,伴郎从红毯路冲进来,大叫: “陶妈妈,不好了,那个……冠逸的男朋友来了。” 天晴睁大眼。陶冠逸的男朋友来了? 她知道陶冠逸有个交往一年多的男朋友,不过,男朋友还没宣告出柜,他现在来,是来看情人结婚,还是来阻止情人结婚? 一旁,陶母与陶姑姑还在“嘘,嘘”个不停,不过伴郎实在是太激动了,完全没去注意她们打的pass。 “天晴,你未婚夫的男朋友来把他给抢走了,半路劫走的。” “什么?”天晴只觉得好笑,“他人不见了?” 他们这对“未婚夫妻”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觉得自己在典礼前二十分钟反悔已经够离谱了,没想到陶冠逸更神奇,居然半路消失。 相对于陶母、陶姑姑以及伴郎的紧张,她显得轻松极了。 因为新郎没来,她不用跟任何人交代。 “天晴,你再等一下,我们马上派人去逮他回来。”陶母急道。 “不用了。” “天晴……” “就算他回来,我也不能跟他结婚。”天晴摘下耳朵上价值不菲的钻石耳环、脖子上那条重死人的蓝宝石项链以及手腕上大大小小的手镯,全部放在陶母手上,“陶妈妈,对不起,等过几天,我会再跟您从头到尾说清楚。” 语毕,她拉起裙摆转身就跑,后面一阵吵闹不休。 陶姑姑大叫,“那些人到底追到哪里去了?” “冠逸呢?他手机没开?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是谁?什么,陈嫂说他有回家拿护照?” “天晴,你再等等,我们已经派人去机场逮他了,只要看到你,他一定会回心转意的。” 就算他回心转意,她也不要嫁。 陶冠逸跟她像姐妹,重色轻友是人的天性,他男朋友终于不再去在乎别人的眼光,他还回心转意个屁!最重要的是,她喜欢的男人已经说爱她了,爱情当前,她当然是向前冲去。 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fm1046 矮适宇在教堂后门,终于看到今生的新娘……以及她后面的一大群——名叫芬芬、芳芳的小报童,一条黄金猎犬,追着新娘请她再等等的陶家众亲戚,以及产经台的新闻记者,加上可能以为临时改地点跟着乱跑的其他宾客……长长的一大串人龙以她为首朝他奔来。 天晴停在他面前,喘着气,向他伸出手, “拿来。” 他笑,明知故问,“什么?” “戒指呀。” 他一把将她拉过,伸手替她整理因为奔跑而紊乱的头发,“你答应要嫁我了吗?” “我都从礼堂跑来这里了,当然就是要嫁你了啊。” 矮适宇拿出戒指,郑重而温柔的说:“李天晴小姐,我发誓我会爱你,敬你,一辈子不会离开你,请问你愿意嫁给我吗?” 天晴深吸一口气,一抹甜甜的笑意从唇角漾开,“我愿意。” 当着众多摄影机以及陶家众亲戚的面,他替她戴上了戒指。 闪光灯四起。 由于陶家的客人多是政商名流,有不少新闻媒体到这里做现场转播,韩适宇这个抢婚者在替新娘子戴上戒指的瞬间,可能已经随着传播业的发达登上各大媒体,他会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话题,然后,他还得跟他的家人们以及任家长辈解释,他跟任蔚蓝一点关系也没有。 天晴看着戒指,闪亮的脸上出现不可思议的神情,“我从来没想过我会从婚礼中逃走。” “我也没想过我会劫走别人家的媳妇。” “你现在的意思是说,那是我的不对吗?” “是我不对。”韩适宇温柔一笑,“如果我早点把那些话说出口,也许我们不用绕那么一大圈。” 要面对的问题还很多,可是他不管。 他摘掉她的花环,轻吻她的发际、脸颊,然后落在她的樱桃小口上——就在这个时候,芬芬芳芳因为肚子饿而吵了起来,小美女汪汪汪,陶家的亲戚还在联络抓人大队去逮半路跟男友消失的陶冠逸,记者们则兴奋的说着“原本是一场美满的婚礼,没想到突然出现了一个年轻男子将新娘拐走”之类的话语。 原本宁静的教堂后门,此时吵得吓人。 两人两相对望,忍不住都笑了。 “现在要怎么收拾啊?”天晴问。 矮适宇握着她的手,“车就停在后面,你抱芬芬,我抱芳芳,叫小美女跟紧一点,我们也落跑吧。” 她扬睫一笑,很欣然的接受了他的主意。 “我的车就在那里,好一、二、三,走——” 现场太过混乱,没人注意到乱源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山下奔去。 路上,韩适宇忍不住笑了起来。 今天早上,他还是个单身汉;现在,已经有了新娘。 他拐带了当年的小女友,一并接收了两个爱讲话的小侄女跟一条打呼很大声的狗,一下多了四个家人,还有很多问题要面对,他想,这个夏天将会……很热闹,很吵闹,很喧闹。 他的……喧闹夏天。 本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