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纯素心兰》 楔子 足音杂沓。 女人的高跟鞋规律自信地敲在花岗石地面的清脆声响,售货小姐的平底鞋则轻柔地移动着,带着微微的犹豫,似乎考虑要不要打扰她的客人。 三秒后,两个频率高低不同的女声叮叮咚咚地奏起协奏曲,不一会儿,一个童稚的女孩嗓音加入,软软地撒着娇。 齐晚儿浅浅一笑,微微侧过头让自己的耳朵迎向另一种声音,一种淙淙如夏日清泉的悠扬旋律。 是钢琴声,乔治-温斯顿的december淡淡地回旋室内,隐在各种各样的声响之后,却仍旧清晰悦耳,恍若淙淙流水从远处静静流来,沁入人的心底。 她低敛眼睑,在脑海里滤过各种声响,缓缓地沉淀,直到只余那一束清流。只余一来从遥远的天外发源,穿过过着皑皑白雪的山峰,流过银白色的广阔原野,凉凉裹围她的冰沁水流。 在这一刻,世界只有她和琴音。 一抹恬静的微笑悄悄爬上她玫瑰色的唇,她完全合上眼睑,放纵自己随着水流浮沉。 直到所有的足音忽然同时停歇,女人的细语声也悄悄画上休止符,甚至连小女孩也不再撒娇。 是谁?竟有如此大的魔力夺去所有的声响,让原本喧闹吵来的环境倏地安静像覆上一快厚重的地毯? 是谁?齐晚儿思量着,弯弯的秀眉轻轻蹙起。对这样的反应,严寒早已习惯。 总是这样,每回他一在公众场跋现身,肯定立即夺取众人注意,成为焦点。 他微微颔首,礼貌性地对那一张张仿佛屏住棒吸的女性容颜拉拉嘴角,一对黑潭虽然毫无笑意,仍旧逼得那些女人不自觉逸出申吟,双眸痴痴地目送他笔直地朝着卡地亚专柜走去。 “给我一条钻石项练。”严寒不理会那些直追着他的目光,直接对他熟识的专柜小姐说道。 专柜小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眼光从那张俊美无匹的容颜收回,却仍不自觉地盯着他性感的唇。 “严先生要什么样的款式?” “随便。” 她微微叹息,一面走向玻璃橱窗,一面对那个即将收到这份礼物的女人感到一阵同情,却也忍不住轻微的妒意。 虽然是分手礼物,但能戴上卡地亚的珠宝仍是每个女人的梦想。 “这一款可以吗?”她取出一条嵌着无数碎钻及一克拉纯净美钻的银色项练,“造型是最新的,刚刚才上柜。” 严寒眸光流转,随意瞥了一眼造型精致的项练,接着耸耸肩,简短地道:“可以。记在我帐上。” “当然。”专柜小姐应着。 当然。严寒讽刺地想着,就凭他是这家百货公司少东的身分,拿走一、两样东西也不为过吧?虽说这些产品其实是藉着他们的场地展示,并不真正属于他们严家,但只要老头肯替他付钱买单,这些专柜小姐岂有不答应之理? 他闲闲倚在玻璃展示窗旁,神情淡漠地等着专柜小姐替他包装项练。 这是今年送出的第几件珠宝了?他不清楚,事实上也懒得去计算,反正只要那些女人一开口他大概都是有求必应的、大部分时候是叫她们自己来挑,如果要劳动他亲自来拿八成就是送她们当作分手的礼物了。 这一次当然也是。 洛琳八成会气疯了吧,毕竟他跟她来往也有好几个月了,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是那个令浪子回头的女人。 只可惜他严寒是不可能为任何女人回头的,对已经厌倦的女人连多看一眼都嫌麻烦。 “好了吗?”他不耐烦地催促专柜小姐。 “再等一会儿,严先生,我找张漂亮的包装纸……” “不必费心了。重要的是内在,不是外表。”他轻拉呼用,认她手中接过银色绒布珠宝盒,低哑的嗓音蕴着浓浓的自嘲。 外表再怎么光鲜亮丽,要是败絮其中的话谁也懒得瞧上一眼。 就像他一样。 即使他外表再怎么出色,再怎么俊美如希腊雕像,要不是他家里有几个钱,怎会迷倒众多女子,让那些眼中只有金钱与珠宝的女人争相替他暖床? 他轻挑唇角,弯成十足讽刺的弧度。修长的身躯在那些女人依旧紧随着他的眸光中潇洒自若地移动着他笔直地前进,无意为任何一双充满渴望。全心全意恳求他留下的目光停留,坚定的脚步却在经过一抹白色身影时微微一凝。 他抿紧唇,俊挺的眉峰不觉紧聚,有两秒的时间迷惘着自己因何停留,直到双眸与一张清秀洁白的容颜相对才一阵恍然。 那张脸的主人并没有看他,黑黑的眼睫静静地掩伏着,薄而细致的小嘴噙着某种恬淡的笑意。 她坐在用落一张提供给客人歇脚的长椅上,像完全沉浸于自己的世界,脸上一迳漾着奇特的笑意。 然而,攫住严寒目光的并不是那株甜美的微笑,而是她洁白脸颊剔透的澄澈感。 她的眉,她的唇,羽状的眼睫,蔷薇色的脸颊,以及浮移其间悠然自得的神情都带着一股奇异的透明感。并不是因为她长得特别美,而是那自然从她身上绽放清雅出尘的气质。 她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清秀容颜微微仰着,没有妩媚的邀请,没有暧昧的诱惑,却自然让严寒停了呼吸。 他不自觉走向她。 她似乎察觉了她的接近,脸庞微微一侧对准他身躯立定之处,缓缓掀开眼睑。 严寒几乎倒抽一口气。 那双眼——世上怎能有这样一对澄净透明的眸子? 仿佛不曾沾染过世间一丝尘埃,完全的清澄,完全的透彻,没有一点点污浊,没有一丝丝沉淀。 那是一对从高空俯视尘世一切的眸子,不属于人间的。 透过那双眼眸他清清楚楚看见了自己的影像,一张写着极端震惊的俊逸脸孔。 他双眉一紧,不悦于自己的反应。 “就是你吗?”她忽地轻启唇瓣,泻出一串珠圆玉润。 敲击着严寒的心,“那个夺去所有声音的人?” “什么?”他微微一愣,不明白她突如其来、半带着梦幻的问话。 “琴声?”严寒重复着,这才发觉厅内原来正流转着悠扬的钢琴声,一首动听的曲子,沾染着某种轻微的惆怅。 “我很喜欢这张专辑,他弹得真好。”她唇角微扬,柔美的微笑瞬间夺去他的呼吸,“你觉得呢?” 他不觉点了点头。 他其实不懂音乐的,这首曲子是谁弹的,出自哪张专辑他更是一点概念也没有,只是看着她那样甜甜地笑容。 用眼之间尽是深深陶醉,他觉得自己仿佛也与琴声起了共鸣。 彬者是与她起了共鸣。 “你觉得如何?”她固执地再问一次。 似乎不得到他真正的答滚她是不会满意了。“我不大懂音乐。”他说:“不过感觉不错。” “是吗?你也这样觉得?”她微笑加深,“我想买这张专辑。” 严寒瞪着她,有股为她达成任何心愿的冲动,他一挥手,招来不远处音响部门的展售小姐。 “有什么事?严先生。” “将这张cd送给这位小姐。” “什么cd?”小姐莫名其妙。 “现在正在播放的。”他粗鲁地回应。 “严先生?”她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而那写满惊讶的神情惊醒了他。 他蓦地回神,恍然明白自己正在讨好一个今天才第一次见面的女人,一股浓厚的自我厌恶从心底升起。 “你听到我说的话了。”他更加粗鲁地应上一句,转过身就要离去。 “等一下。”那个清柔和婉的女声叫住了他。 “什么事?” “谢谢你!”她柔柔地,像春风轻轻拂上他耳际,窜入他心底,“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严寒。”他自齿间进出简短的两个字。 “严寒。”齐晚儿低低重复着,咀嚼着这个奇特的名字,一面听着他踏着规律节奏离去的足音。 一名唤严寒的男人送她一张主题为december的钢琴专辑。 十二月的严寒——她笑了,为这奇特的巧合。 第一章 今晚在这间只有少数世家子弟进入的会员制俱乐部正在举行一场狂欢宴。 从pinkfloyd式的前卫摇宾到trans科幻电子乐,回旋室内的强烈音乐像某种魔咒均匀撒落每一个紧闭着眸,陷入沉沉迷醉,随着乐声律动着身躯的青年男女身上。 当音乐从诡橘的摇宾转成诡异的抒情,所有男男女女早已不自觉紧贴在一起,感受彼此汗湿的身躯,嗅着带着甜甜味道的干冰气味。 严寒,无疑是这群纵情声色的红男绿女中最引人注目的一位。 坐在烟雾弥漫的大厅一角,他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根烟,徐徐地吞云吐雾。 身旁一位冶艳动人的女子整个身子偎在他怀中,挑逗地轻抚着他广阔的胸膛,一双勾人魂魄的黑玉双瞳烟视媚行地凝照着眼前卓然不群的伟岸男子。 对于她似哀怨似挑逗的眼神,严寒像是完全不为所动,一双迷煞天下女人的性感眼眸一直是关闭的。 如果,冶艳女郎赞叹地想着,如果这些得逃诶厚的公子小姐们是背叛上帝的堕落天使,那她面前的这一位无疑就是那最顶尖出色的一位——路西弗——在尚未坠落尘世之前,他是天界最引人注目的光明之子,是高挂在天际璀灿光洁的晓星,独得上帝最深的宠爱。 她轻声叹息,伸出一只白玉般的手轻轻地描绘着他俊挺的五官。 若不是亲眼得见,她真不信世上竟有长相迷人至斯的男子。 摆色的浓眉总是微微撼着,俊挺的鼻有着贵族般不可一世的傲气,微扬的嘴角则嘲讽般地带着愤世嫉俗的况味。 最可怕的,是他那双从不正眼瞧女人的漂亮黑眸——幽深、黑暗、迷人的近乎邪恶。 每次只要被那对眸子扫上一眼,她总会忍不住一阵失魂落魄,心跳加速。而这种仿佛少女情窦初开的感觉令她极端厌恶。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几乎每个见过他的女人都和她有着一模一样的反应。 “亲爱的!”她自嗓间逼出最迷人的声音,“要不要再来一杯酒?” “也好。”严寒无可无不可地应了一声。 “我去替你拿一杯。”她自告奋勇地正要起身,一杯金色的威士忌忽然递到他们面前。“ 她轻扬眼睑,另一个一身黑色西装的俊逸男子映入他眼帘。 又一个愤世嫉俗的公子哥,磁力惊人的黑瞳和他的汗友同样吸引所有女入沉沦,只这个正微笑看着她的男人多了点属于企业新贵的精明干练,少了点严寒独树一准的颓废气质。 “不用麻烦了,宝贝,”他低沉的嗓音像是她,“这点八节就由我来效劳吧。” “谢谢你,之鹏。”她妩媚地微笑。 黎之鹏转向沙发上曾和他就读同一所大学的好友,将酒杯递给她,“来一杯吧,严寒。” 严寒接过威士忌,一口仰尽。 “看样子你的心情不怎么高昂。”黎之鹏半嘲弄地评论着。 严寒将酒杯朝地上随手一抛,玻璃制的杯子顿时化为碎片。 他瞥了黎之鹏一眼,继续抽着烟。 “据说你的老头又换了新欢。”黎之鹏一点也不介意他的冷淡,“还只是个二十岁的小丫头呢。” “你的消息倒灵通。”严寒略带讽刺地道。 “小邓告诉我前几天在音乐会撞见他,他身边又换了一个妙龄女郎,真是不简单,老家伙都已经七十多岁了吧,” “他一向有体力。” “是吗?听说他气色并不好。” “不知道。”严寒毫不关心地耸耸肩,“我很少见到他。” “你只关心他的财产吧。” “不错。”严寒毫不避讳地承认,微微扯了下嘴角,“我需要它们还赌债。” “还有感情债吧。”黎之鹏瞥了他怀中穿金带玉的女人一眼,语气富含深意。 巴他一样,严寒对情妇也一向出手大方,几乎天逃诩会送上一份价值不菲的小礼物,珠宝、鲜花、香水、饰品,应有尽有——这是他们娇宠女人的唯一方式。 “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黎之鹏。”他怀中的女人大发娇嗔。 黎之鹏先是仰头大笑,然后才低头望向她,“宝贝,我的意思是请问你愿不愿意和我共度一夜春宵?” “你竟敢在我的情人面前向我提出这种邀请?”她假意发怒,黑瞳闪闪发光。 黎之鹏一把拉起她,将她拥入自己怀里,用牙齿轻咬着她的耳垂,“放心吧,洛琳,严寒一向不介意与我分享女入。”他低声挑逗她。 洛琳略带犹豫地瞥了严寒一眼。 “和他去吧。”他简单一句。 “我想陪你,亲爱的。”洛琳微微吸着娇艳的红唇。 严寒半抬起黑眸,锐利的眸光让她一阵心惊胆跳,她皱着眉,看着他将手探入西装内袋掏出一方银色小靶。 是珠宝。 洛琳微微兴奋着,知道如果是严寒送的珠宝肯定是名牌精品,但一股怅然的感觉也同时攫住她。 “我今晚没有兴致。”他一句话干干脆脆地拒绝了她,她却聪明地听出其中更深的含意。 他要她滚出他的生活。 “严寒!”她咬住下唇,不愿相信自己在这几个月独占他之后竟然还是得将他拱手让给其他女人,“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不能吗?”他只是从容不迫地一挑两道有型的剑眉。 她徒劳地试图挽回他,“你知道我喜欢你,找不想”要或不要?“他打断她,银色珠宝盒在她面前晃荡着。 洛琳屏息,不能抑制忽然自心底升起的浓浓怒意,却也清楚地明白自己即使费尽唇舌也换不来这个浪子多看她一眼。 与其自取其辱,不如聪明地转移目标。 她仰起精致脸庞,哀怨地望向另一个男人。 黎之鹏淡淡笑着,幽深的黑眸不带感情的看着她认命地接过严寒送给她的礼物,清楚地收到她哀怨美眸传过来的讯息。 “走吧!”他伸出手臂弯,让刚刚被他好友甩了的女人勾上,带她离开严寒的视线。 望着他们的背影,严寒长长地呼了口气,在空中形成数个白色烟圈,缥缥缈缈地,迷朦着他的视线,也模糊了两人的身影。 另一个白色身影却逐渐清晰。 一张清秀的脸庞在他眼前晃动着,一双透明黑眸紧紧扣住他的。 “可恶!” 他蓦地捻熄烟,禁不住出声诅咒,痛恨秋日脑海总被她的倩影占据。她该死的究竟是谁?凭什么如此不识相地纠缠他?女人在他生活中从来只有来来去去的份,谁也不能让他牵挂上一分一秒,该死的她竟然胆敢整整占据他眼前半天之久! 一念及此,他又是一句诅咒。 无奈心绪照旧混乱,直到一阵阵规律的由话铃声稍稍驱离她纤秀的情影。他取出行动电话。 “少爷。”严府管家的声音在话筒另一端响起。 “什么事?”他漠不关心地问道。 “老爷出意外了。”管家冷静的腔调简直不像在传递坏消息。 “什么意外?”他终于微带兴趣地挑眉。 “心脏病发。” “什么时候?” “昨晚。” “而你现在才告诉我?” 避家停顿数秒,“我想严先生不会有兴趣。” “那么现在为什么又通知我了产,他讽刺地问。 “他过世了。” “什么?”严寒一惊,有两秒的时间脑海一片茫然,接着逐渐恢复清明,他轻扯嘴角,甚至懒得表示哀悼之意,直接便切入正题,“是不是律师要见我我?” “不错。” 严寒扬起一丝赞同。他终干等到这一天了。 “我马上去。”他切断电话。 一辆银白色的莲花跑车像一阵暴风似地卷进一幢巨邸前的庭园、在气派十足的黑色花岗岩大门前疾停。 在巨邸服务多年的门僮不动声色地微微鞠躬,接过跑车主人递过来的车钥匙。 “丁勒呢?”脸色阴沉的男子询问着管家的行踪。 “在东厢,严先生。” “叫他上楼来,我有事找他。”严寒迅速丢下一句,人像一阵风似地急奔上楼。 他一脚跨进他那空间极为宽敞的个人卧室,将身上银灰色的西装外套猛然一月兑,用力掷向一张铺着蓝色床罩的大床。 那该死的老家伙!居然连魂飞西天后都不忘整他一番! 他粗鲁地松月兑领带,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试着平稳呼吸。终于,他还是忍不住踢了床角一脚。 “天杀的老家伙!你干脆把我一起拖下地狱算了。” 他忿忿地诅咒着。 “严先生。”门口传来管家镇定如恒的声音,微微透着一股不赞成。 严寒猛然回头瞪向英国籍的老管家,黑眸燃烧的火焰令他一阵胆战,“丁勒,我要你马上替我办三件事。”他流畅地下着命令,“第一、取消今晚的宴会,通知所有宾客今晚别出现在我的面前。第二、之鹏等会儿会过来,替我准备一瓶像样的好酒。第三、请东厢那个小包狸精立刻收拾行李走人,否则我会亲自动手把她给丢出去。我说得够清楚了吗?” “够清楚了。”丁勒克制着下颔的抽动,“还有别的吩咐吗?” “没了。 丁勒点点头,迅速转身离去。 严寒阴整地盯着他的背影,他自然明白管家心里的怒意,他一向瞧不起他。事实上,这幢宅邻里没有一个人将他放在眼。因为他只是个微不足道的私生子。 他的母亲是那个老家伙——严承开,天知道第几任的情妇,而且原本只是在严家帮佣的女仆。 因为老头色心大起,染指了他那据说是冶艳非凡的母亲,才让他“有幸”降生在这浮豹世界。 在他出生后不久,老头便举家从香港迁回位北于投的这座宅邮,将他与母亲丢在新界一幢小房子里,每个月汇来一笔钱算是生活费。 母亲在他十岁那年因病离世。 老头派了个律师或秘书之流的人物替母亲草草料理丧事之后,便将他送入香港一所寄宿学校就读,之后连问都懒得问他一声。 在十五岁以前,他从来没有见过那家伙一次。 直到十五岁时的某一天,那个正牌的严家继承人同朋友一起驾船出海,却不幸翻船而亡,他才有了翻身的机会。痛失爱子的老头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准备立他为继承人。 他把他送到英国,送进一流的学府,接受一流的教育,让他在寄宿学校自生自灭,和一群同样来自上流社会的公子小姐们鬼混,自己则变本加厉地沉迷于温柔乡中。 七十多岁的老头了。居然老是玩一些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少女,最后还因为纵欲过度死在女人怀里!真是讽刺。 比起他来,严寒几乎觉得自己的纵情声色不过是小儿科。 懊死的!他万万想不到老家伙早就败光了家产,表面风光的企业财务状况没发可危。当两位律师以及三位会计师当面向他解释整个状况之后,他几乎愣在当场。 他还妄想能继承一笔庞大的遗产来还清他这几年在牌桌上欠下的赌债呢。那些赌场主人之所以不向他催债还热诚地欢迎他继续光临,无非是笃定他总有一日会继承东亚百货相关事业的所有股权及严承升所有私人财富。 他们认为这笔债必然追讨得回来。 要是他们知道他继承的只是一个空壳子的话,想必会派杀手做了他吧。 “怎么了?严寒,眉头都纠在一块了。”黎之鹏的声音蓦然响起,打断了严寒不悦的沉思。 “坐吧。”他面无表情地指指靠墙一组舒适的深蓝色的沙发,“我有事和你商量。” “到底是什么天大的事。”听说你把今晚的狂欢会都取消了“黎之鹏轻蹙着眉。 “哪还有什么值得庆祝的?”严寒性格的嘴角嘲讽地一弯,“我都破产了。” “什么?”黎之鹏惊异地扬高语调。 “我破产了。”见到朋友震惊的表情反而恢复了冷静,“老头留给我的只是一个漂亮的空壳子。” “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严寒将律师与会计师所说的,关于他父亲或处分公司名下土地,或利用公司名下产业四处抵押借款,以维持一个朝气蓬勃的假象的事简单地向黎之鹏解说。 “也就是说他利用这种挖东墙补西墙的方式,再加上手上握着一堆高风险的金融商品,装饰财务报表,营造着成功的假象。事实上,公司早就连续好几年净损,那些金融商品也早就跌的低于待有成本许多,只要一处分立刻就是一笔吓死人的赤字。”他撇撇嘴角,“你看着吧,等我们破产的消息一走漏,那些投资人不大量抛售东亚的股票才怪。” “我懂了。”本身就是黎氏企业副总裁的黎之鹏立即掌握了状况,“听来确实很糟糕。” “简直糟透了。” “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清算财产、宣布公司倒闭,然后等着那些债主上门杀了我。”严寒撇撇嘴,“除非我能弄到一笔周转资金,重新整顿公司。” “这倒不难。” 严寒立即送他一束冰冷的眸光,“如果你是提议让黎氏融资给我就免了吧,我严寒这点骨气还有,不会攀这种 交情。“ “当然不是免费借你……”黎之鹏试图说服他。 “不必。”严寒以一个坚决的手势止住懊友,“就算你真不算我利息我也未必还得起。”性感的嘴角衔着自嘲的弧度,“我知道自己是什么料,商场上一句我一窍不通。” “我可以绝对相信你的,严寒。”黎之鹏淡然微笑,“当初在剑桥瞧你镇日晃来晃去,不也拿了个mba?我相信你有潜力,只要肯做事。” “交情归交情,钱归钱。”严寒不为所动,“总之我宁可宣布破产也不接受黎氏融资。” “你真不肯让我帮你?” “不错。” “好!”黎之鹏干脆一句,“那你就自己帮自己吧。” 严寒挑眉,听出好友话中别有涵义,“你有办法?” “不是我有办法,是你有。” “我有什么办法?” “很简单啊。”黎之鹏邪邪地一笑,“只要你趁你破产的消息还未传出以前,设法娶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就行了。” “什么?”严寒张口结舌。 “放心吧,凭你这种天生女性杀手的魅力,想得到你的女继承人肯定会把你家大门挤破。” “你要我去骗女人的钱?” “怎么?你做不到吗?路西弗。”黎之鹏半嘲弄他喊着这个众人给他的绰号。 严寒沉默不语。 “该死的?严寒。”黎之鹏诅咒着,“我还以为这几年的浪子生涯把你那些无谓的道德观都绘磨光了呢。” “我是不在乎那些所谓的绅士规范。“严寒紧聚眉峰,”只是不想为了钱受制于一个女人而且。“ “别傻了,你像是那种会听女人聒口的男人吗?”黎之鹏的嘴角好玩地一弯,“只要钱到手以后,她还不是得乖乖听你摆布?” 严寒轻扯嘴角,“你说得倒容易。” “一句话,到底要不要?”黎之鹏直盯着他,“如果你答应的话,我马上可以替你列出一张适合的清单出来。” “怎么?你什么时候成了社交界的包打听了?” “别忘了鹏飞楼每个礼拜六都有宴会的,名媛淑女我见多了。“ 严寒冷哼一声。 “怎么样?”黎之鹏察看着他的反应,“这个周末晚上找父亲的寿宴应该清了不少世家千金。” “包括那个神似齐早儿的女人?”严寒状若不经意地问道,眼眸却一直紧紧盯着好友。 据说那个女人不过是个女大学生,但之鹏却一直对她耿耿于怀,只因为她某些地方神似那个他曾经最爱也最恨的齐早儿。 他看着之鹏原先带着微笑的神情一敛,“她也会去。” “是吗?” “你究竟会不去?”黎之鹏忽然恼怒起来。 “去。”他立即应道。没半点迟疑。 就算不是为了寻找女继承人,他也非会会见那个神似齐早儿的女人不可。 今天是早儿的忌日。 齐晚地低首敛眉,让庄重肃穆的琴音表达她对唯一姊姊的哀悼。 是早儿第四年的忌日,不知道这几年来她一个人在黄泉下可会孤独寂寞?她最怕寂寞了,从来便坚持自己要成为众所瞩目焦点的早儿最怕大家忘了她。 不会忘的。她不会忘,爸爸不会,之鹏不会,思思不会,之鹤更不会。 黎之鹤——念及这位从小最照顾她,一向和她情谊至深的姊夫,齐晚儿禁不住轻轻叹息。 他们这些人中最伤心感怀的怕是他了吧?不晓得他今晚会是怎样一个凄凉难耐的夜? 彬者他会选择挥毫吧?每当心绪激烈震荡时,他总以书法来平静自己的心冲——就像她以弹琴平定自己一样。 今晚,她或许该去陪伴他——“去参加黎伯伯的寿宴吧,晚儿,之鹤答应我会照顾你。” 齐晚儿倏地凝定心神,在琴键间飘移的玉手静止,不敢相信方方自己听见的言语。 “爸爸?”她微微侧头确认着,虽然早就由浑厚的嗓音认出是他。 “是我。” “爸爸,你刚刚说——”她语音忽然停顿,茫然的神情带着抹不确定。 “我要你公开露面。”齐浩天肯定女儿的疑惑。 “为什么?”齐晚儿不觉拉高嗓音,“爸爸,你一向不希望我公开露面的啊,为什么忽然改变心意?” “因为你该死的不肯听我的话嫁给之鹤!”齐浩天低吼着,嗓音虽然严厉,望向女儿的眸光却依旧慈蔼。 “黎大哥是我姊夫啊。”她摇摇头,仿佛无奈地,“就算姊姊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他还是我姊夫。” “他该死的本来就不该娶早儿,我一向希望他娶你。” “可是他喜欢姊姊吧。“齐晚儿温和地反驳。 “未必。”齐浩天摇头,若有所思地。在出神数秒之后他强迫自己回神,以冷静的语气说道:“你既然不肯听我活乖乖嫁给之鹤,我就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自己寻找丈夫,这个月我会让之鹤带你出席各种社交场跋,直到你找到中意的人选。” “我不结婚,爸爸。”她仍旧摇着头,“为什么一定要我结婚呢?” “因为我身体愈来愈差,而我绝不放心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留在世上。” “爸爸!”齐晚儿扬高嗓音,蹙起清秀蛾眉,“你别胡说八道,你身体好得很!” “我知道自己状况如何。”齐浩天不理会她的抗议,“总之你要就自己选一个丈夫,要不就嫁给之鹤。” “我” “或者你没有勇气面对别人,你怕别人看你的眼光。” 齐晚儿脸色忽然苍白,静静停放在琴键上的手一阵不听话地颤抖。她迅速绞紧颤抖的双手,细白的贝齿悄悄咬着同样发颤的唇瓣,试图用一贯的冷静坚强掩饰突如其来的脆弱。 “我知道了,我去。”再开口时,她已是一贯的平静。 齐浩天点点头,转身离开琴室,留给女儿一个完全静语的空间。 一个完全属于她的空间——只有琴声和她,只有她和琴声。 只有在这里,只有在弹琴的时候她才能感到完全的放松,完全的安心。 不知不觉,一串柔亮的音符自她指尖跳跃,瞬间回旋整间琴室,她微徽一怔,两秒后才恍然察觉自己正在弹奏那天在东亚百货听到的曲子。 是遇到那个人的当时播放的钢琴曲。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随着每一小节的前进愈跳愈快。 可以吗?就凭这样的她真的可以冒险跨出去面对这个世界,然后平安无事地回来? 一个人在百货公司里听音乐是一回事,参加人来人往的社交活动又是另一事。 她必须被介绍给每一个人,必须认识他们,知道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的声音,必须和他们交谈——她能够全身而退吗?甚至还必须为自己找个丈夫? 我不大懂音乐,不过感觉不错。 男人低沉的嗓音忽然在齐晚儿耳边流过,很温柔的声音,却又带着点奇怪的抑郁。 “严寒。”她想着他的名字,试着轻轻低唤,“严寒。” 败特别的名字呢——一个有着冷酷名字的温柔男子。 如果她去参加那些社交活动的话,或者有机会再碰到他吧。 第二章 在黎氏企业的掌舵者黎宁那栋位于天母的豪宅门外,早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名贵轿车,还没穿过黎家那座美轮美奂的庭园,呢啼笑语便一阵阵传入严寒耳里。 似乎今晚的酒会尚未开始,气氛就已先沸腾了。 他微微一笑,穿过长长的玄关后视野豁然开朗,进入了挑高三层楼的主厅。 天花板是光华灿烂的水昌吊饰,四壁则是出自艺术名家的大理石浮雕,左边靠墙处,小型室内乐队正演奏柴可夫斯基的作品。 出席此次盛宴的名流们个个是衣香鬓影,名家设计的豪华礼服及璀灿首饰充斥整个会场,让人目不暇给、眼花缭乱。 当严寒身着银灰色armani礼服的俊挺身躯踩着闲适的步伐跨进主厅时,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尤其是女性,望向他的眸光充满了钦慕与欣赏。 他坦然自若,性感异常的黑眸缓缓地扫视周遭一圈,黑色的浓眉微微蹙着,神情百无聊赖的。 这场酒会和他料想的一样无聊。 一群惺惺作态的男人和一群争奇斗艳的女人,表面上像是互相交好般地问候闲聊,骨子里其实互相评估盘算,憎厌着对方。从打扮穿着到举杯敬酒的方式都严谨地遵守社交礼节,仿佛不这样一切就无法进行似地。 严寒忍不住想打呵欠的冲动,漠然地看着那些起所谓的绅士淑女们。 半数以上的男人和绝大多数的女人都会在有意无意之间将视线扫向他,偏又要装作只是偶然望向他而已,这种谨守礼节规范的好奇令他好笑,嘴角弯成一个略带嘲讽意味的弧度。 他接过侍者递过来的香槟,浅呷一口,淡漠地挑挑眉,怀疑今晚的猎艳行动会有任何收获? “看你的样子,像是无聊的快睡着了。”黎之鹏不知何时来到严寒身边,语音带着浓浓的笑意。 严寒瞥了看来神采飞扬的朋友一眼,“我的确不很兴奋。”他淡淡地。 “何必把自己绷得那么紧呢?严寒。”黎之鹏满脸玩世不恭,“就当来找伴的嘛。” 严寒撇撇唇角,“我一向不习惯和同一个女人维持超过两个月的关系。” “这倒是。”黎之鹏同情道:“况且那些女继承人长得都不怎么样。” 严寒翻翻白眼,“快给我名单吧,愈早找定对象愈好,我可不希望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件恼人的事上。” “别急嘛!”黎之鹏扯动嘴角,“结婚是件大事呢。” “这是在说你自己吗?”严寒嘲讽着,知道两个多月前黎之鹏与其父黎宇立下他必须三个月内结婚的协议,而时间已所剩无几。“ 黎之鹏神情忽地一暗,“我结不结婚倒不打紧,有一个计划非实行不可。” “什么?” “从我哥哥手中抢走那个女人。”黎之鹏冷冷一句。 “那个像齐早儿的女人?” “不错。” 严寒微微颔首,将空香槟杯随意交给经过身边的侍者,聪明地选择不发表任何意见。 黎之鹏跟他哥哥之间,因为齐早儿使得原本浓厚的亲情忽然变质了,现在两人每次见面总是尴尬莫名,流转着某种冰冷的氛围。 彬者黎之鹏这次的行动会融化两人多年的冰冻关系。 “先烦恼你的事吧。”黎之鹏将话题拉回他身上,“怎样?有没有看中的女人?” “你明知道。”严寒甚至懒的提高音量。 “我理解。”黎之鹏半嘲讽地微笑,明白好友确实不可能真正看中这些娇纵成性的世家干金,“就从那一个开始吧。”他指向右前方一位身着草绿色丝质礼服的女人。 “那是谁?”严寒随着黎之鹏的手指转移视线。 “银行总裁的长女——秦翠珊。” “你是说那个染红头发的女人?”严寒惊异地瞪大眼,“老天!不注意看我还以为是一株圣诞红呢。瞧她那身前卫的打扮,红配绿?我的老天!“ “品味不高,是不是?”黎之鹏点头同意,“那换另一个好了,香港地王的千金。” “你说那个自以为自己是皇室公主的傲慢女人?”严寒再次向经过身旁的侍者拿了一杯香槟,饮了一口,“我领教过了,敬谢不敏。” “那么刘议员的独生女如何?温柔体贴,长得也不错。” “我受不了太没主见的女人,她连晚餐要吃什么都无法决定。” “周琪,金融业钜子的次女,是有名的大学教授哦。” “我跟女学究合不来。” “丁维安,在名单中她是最漂亮的一个了。” “是哦,结婚不出三天,她就会给你绿帽子戴了。”严寒的语气十足讽刺。 黎之鹏微挑后,“她的确不怎么守礼教,不过你自己不也是浪子一个吗?我不懂你有什么好挑剔的?” 严寒紧抿嘴唇,“我不希望成为笑柄。” 黎之鹏几乎要叹气了,“好吧,那么李梦薇如何?这可是名单上最后一位了。” “那个有洁癖的变态女人?”严寒低吼,“我可不愿冒险去碰她一根寒毛。” “少爷,”黎之鹏真想杀了这个挑三拣四的好友,“你以为自己真在挑老婆啊?现在最重要的不是这个女人的长相、个性、还是品味,而是钱!只要她有钱,管她是三头六臂的怪物,还是水性杨花的荡妇?” 严寒猛然一口仰尽香按,漂亮的浓眉紧蹙。 “怎么样?决定了没有?” 正欲张口回答的严寒因一阵忽然的骚动而微微分神,他将眸光调向人群的焦点,发现大理石门柱旁正转进三个人影。 一个俊秀的男人再加上两个气质优雅的女人。三人联袂出现让晚会气氛一下子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随着他们转动。 “他来了。”站在他身旁的黎之鹏忽然低声一句。 “她是谁?” “什么?” “那个穿紫色礼服的女人,她该不会就是那个神似齐早儿的女人吧?”严寒紧绷着嗓音。 “不是,她是齐晚儿,齐浩天的女儿。” 黎之鹏漫不经心地应着,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放松的面容一整,迎向那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影以及分立他左右的两个女人。 严寒瞪着黎之鹏不带任何表情对自己的哥哥说了几句话,接着挽起其中一个黑衣女郎离去,留下黎之鹤与看来纤秀细致的紫衫女子。 夺去严寒呼吸的。自然不是黎之鹏那个长相与他十分相似的哥哥,或那个一身黑色小礼服衬得肌肤更加莹腻的黑衣女子,而是现在正紧攀着黎之鹤手臂,几乎半个身子都要倚向他的女人。 齐晚儿——她就是那个女人! 严寒咬牙切齿,憎恨自己再度因为那张透明脸庞失神,更憎恨她那样紧紧依偎着黎之鹤的娇羞神气。 她竟是齐浩天的女儿,那个事业遍及地产、建筑,则执政党数个大老交情匪浅的齐浩天。 齐氏不论是在政界或商界都是极为出名的,齐浩天本人是白手起家的企业钜子,其弟齐浩威更曾是执政党高层精英,若非于十几年前车祸致死,现今齐家的政界影响力怕不止于此,饶是这样,凭藉齐浩天个人在政商两界的人脉,已足可在台湾的地产及建筑界翻云滚雨。 她原来就是传说中齐浩逃谠之宠爱备至的掌上明珠,是那样一个家世显赫的千金大小姐! 严寒瞪着她,看着她表面神态自若,唇边甚至噙着清雅的微笑,然而他仍从她轻轻飘动着的浅紫色裙裾敏感地察觉了她心绪的激动。 他剑眉紧蹙。 她在害怕——为什么? “我表现得还可以吗?”齐晚儿侧过头,悄问着紧跟在她身旁的黎之鹤。 “完美。” 黎之鹤简单至极的回答令她漾开一朵璀璨的微笑,“太夸张了,黎大哥。” “决不夸张,晚儿。”他亦回她一抹微笑,“他们之所以没有一个人能看出来,完全归功于你完美的表现。” “谢谢。” “谢什么呢?” “如果不是你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我恐怕没有勇气面对这些人呢。” 黎之鹤轻轻拍着她的手,“你做得很好。” 齐晚儿再次微笑,停顿数秒之后,她忽然略带犹豫地开口,“是不是有人在看我呢?黎大哥。” 黎之鹤逸出一阵爽朗的笑声,“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看你呢,今晚你可是酒会中最受注目的女人。”他忽地一顿, 唇边的微笑消失,“当然,还有清晓。” “黎大哥……”齐晚儿犹豫着,知道身边这个男人的心神一半随着方才同黎之鹏一起离开的女人走了。 “总之你表现得很好。”他定了定神,唇边重新拉起微笑,“迷倒晚会所有男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莹白的脸颊刷上一层漂亮的嫣红,“只是找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她无法形容那种奇特的感觉,仿佛有一道极为灼热的目光,来自某个极为特别的人,直直地射向她,令她一阵心慌意乱。 她扬起一张清秀容颜,明眸缓缓地定在某一点。“那边是不是有个人呢?” 黎之鹤俊眉微挑,随着她调动视线。 “那边有一群人,小姐指的是哪一位呢?”他半嘲谑地。 “我不知道。”她轻摇头,“那边有什么人呢?” 黎之鹤定神细看,一位高大英挺的男子夹在一群显然是对他爱慕不已的女人中,虽然他尽力保持面无表情,但黎之鹤仍看出了他的不耐。 “有一个极为出色的男人。”黎之鹤将眸光转向齐晚儿,“你是指他吗?晚儿,你觉得他一直盯着你?”他的语气充满兴趣。 “我不知道,或许吧。”她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黎之鹤微笑,再次将眸光调向那个男人。虽然不明显,但他的一双性感黑眸确实时不时飘向这里。 “他的确在注意你,”黎之鹤讶异地望向齐晚儿,“为什么你能感觉得到?” 齐晚儿秀眉微蹙,“只是一种感觉而已。” 黎之鹤正想说些什么,不知从哪里忽然冒出一群人,团团围住了他与齐晚儿争先恐后地轮番发问,女人的语气都是略带着醋意,男人则是充满了兴趣。 “之鹤,替我们介绍一下吧。” “这么漂亮的小姐,为什么我们以前从未见过呢?” “她究竟是哪家闺秀?” “齐小姐,谈谈你自己吧。” “是呀,我们都很有兴趣知道呢……” 对于这些排山倒海般的好奇,齐晚儿禁不住微微倒退一步,一双美眸转向黎之鹤,神情流露出无言的恳求。 黎之鹤轻轻握住她的手。“我来替你介绍一下吧,晚儿。”温柔而坚定的语气瞬间就缓和了她的不安。她将眼眸调向众人,准备迎接任何严苛考验。 严寒好不容易才摆月兑那些对他充满了好奇的女人,其中还包括了黎之鹏名单中的丁维安。 事实上,丁小姐是那些女人中最积极的一个,她对他明目张胆的兴趣以及挑逗令他一阵背脊发凉。她盯着他的眼神像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了似的。 他从不知道自己可以令一个女人渴望至此。 他应该高兴的,毕竟她可是个极为有钱的女人,可是他现在只想逃离她。何况现在他有了另一个目标。 齐晚儿。 他极不愿意承认,但这个女人的确引起了他的兴趣。自他十五岁在红粉阵中闯荡以来,她是第一个真正能引起他兴趣的女人。 他悄悄穿过一道落地玻璃门,来到黎家脍炙人口的漂亮花园。黑眸迅速扫视周遭一圈,终于找到了他想找的丽人身影。 她背对他,静静地坐在水池旁一张石椅上,一身浅紫真丝礼服在苍茫夜色中显得更加沉静,只有小巧的耳垂上花瓣形状的钻石耳坠绽着璀光。 他走近她。 她似乎感觉到有人接近,轻盈地起身,“是黎大哥吗?”她扬声问,语音清柔。 他默然不答。 齐晚儿转过身子面对他,“你是谁?”她坦然地问道,一双璀灿的眸子直直地对着他。 严寒再度禁不住倒抽一口气。那对明亮的美眸,那对不染世间尘埃,纯然澄澈透明的眸子——在望见那对眸子的一瞬间,他再度有透不过气来的感觉。 相较于他的震撼,她对他冷静的直视让严寒有种自尊受损的感觉。一般女人在见到他的第一眼。总会一阵脸红心跳。至少也会失神数秒,她却平静淡然地像完全感受不到他超乎常人的魅力。何况他们曾在东亚百货见过的,她却像完全忘了有那一回事。 “你不记得吗?”他半自嘲地。 她先是眨眨眼,接着脸庞勾上一层恍然,“你是那天在百货公司的人?那个送我cd的人?” “不错。” “我一直想再见到你。”她坦然地,平静地微笑着的容颜反倒令他微微一愣。 “你想见我?” “我一直想谢谢你,严先生。”她笑容加深,“那张cd音质很棒。” 严寒不语,紧盯着她呈玫瑰色的细致容颜,“你和黎之鹤是什么关系?”他忽然问道。 “今晚你不是第一个问我这个问题的人。”她似乎有些无奈,“黎大哥是从小看我长大的哥哥。” “哥哥?”他似乎对这个名称很有兴趣。 “你不相信吗?” 似乎今晚的每个人都认为她和黎之鹤是一对情人,她也懒的去辩解了。与其泄了她的齐浩天女儿的真实身分,不如让他们误会好了。 “我相不相信有什么关系呢?”他漠然地。 她微微一愣,“大家都不相信。” “我不是大家。”严寒笑得奇特,“何况即使你和他是情侣也阻止不了我对你的兴趣。” 她又感到那种烧烫的感觉了,齐晚儿悄悄平稳着呼吸,难道方才那个直瞪着她的男人就是他? 她那双透明异常的眼眸依旧直直看着他。 “你似乎一点也不紧张,”严寒半嘲德地评论着,一只手轻抚着她莹润的脸颊,“你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 齐晚儿可以感觉到他温暖的呼吸气息吹向她的办尖,心跳不禁一阵失速。她猛然转头,躲开了令她心慌意乱的手和笼罩她的男性气息,右耳上晶莹剔透的钻石坠子因她剧烈的摇蔽掉落。 “掉了。”她忽然惊叫一声。 “什么?”严寒一怔。 “我的耳环。”齐晚儿解释,一面缓缓蹲,伸出一只右手在地上模索着,前俯的胸落出一条银色的钻石练坠,和耳环同样式的形状瞬间吸引了严寒目光。 他盯了那精致的练坠一会儿,接着目光一落望向她的动作,起初毫不在意但过了数秒之后,一股震惊的感觉逐渐攫住他。 明明就在她右手前方不到两公分,在夜色当中还闪闪发亮的钻石耳坠,她竟然一直无法将它拾起。 “你该死的看不见吗?” 他粗鲁而震惊的语调令她模索的动作一凝,停顿良久,才缓缓朝他扬起脸庞,“是的。”她的语气异常冷静, “我的确看不见。” 严寒无法让信地直瞪着她,差点连心脏也停止了跳动。 可能吗?这么澄澈,这么透明,这么美的一对眼眸竟然看不见? “可是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他失声道。 他不相信一个双眼看不见的女人行进姿势会如此自然而优雅,和他人交谈时能如此准确地抓住对方的视线——她绝不可能真是个瞎子! “不像吗?”她浅浅一笑,“事实上,今晚你是第一个知道我看不见的人。” 严寒倒退一步,无法接受方才得知的事实。 两对眼眸紧紧扣住彼此。 她看来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是个盲人的身分,明亮的双瞳依旧澄澈的令人心动。 严寒发现自己无法面对她坦然的凝视,该死的!她根本看不见啊,可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思仿佛都被那对漂亮的眼眸看穿了。 他偏转过头,一股无法解释的怒气自心头袭了上来。 “怎么了?”她半犹豫地开口,“为什么不说话?” 严寒掉头凝望她数秒,猛然转身就走。 “喂,你别走呀。”齐晚儿扬声轻喊。 他凝任脚步,“很荣幸认识你。” 他语声的气闷令齐晚儿微微一怔,“你不高兴吗?你——瞧不起我?“ “不是,怎么可能?” “可是,你一知道我看不见就忽然想远离我了。你原本不是很想——”她双额嫣红,语气带着点不确定,“认识我的吗?” “现在不想了。”他冷淡地道。 齐晚儿无法忍住一股受伤的感觉,“为什么?” 为什么?严寒甚然旋身望向她,为什么? 难道他在知道她是个瞎子之后,还能毫不在意地欺骗她,利用她吗?他还能若无其事地接近她,引诱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吗?用她的钱还清赌债,重建公司,之后再把她一脚踢得远远地,继续过浪荡无忧的日子? 她的失明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他甚至对自己曾有过那样的念头感到气愤不已,这辈子还没有哪个时候他曾对自己如此厌恶过! “不为什么。”他压抑着将爆炸的情绪,尽量维持漠然的语气,“只是忽然不想了而已,就这么简单。和你的失明无关。” “是吗?”齐晚儿轻轻地应了一声,并不相信他的说辞。 严寒看了她一会儿,“我走了。” 他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走了回来,拾起掉落在地上的耳环,轻轻替她戴上。 “你的耳环。”他语音沙哑。 “谢谢。”她怔忡地,感觉他温暖的手在她的耳际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他便大踏步走了,留下陷入失神状态的齐晚儿。 “依我看,那位丁维安小姐似乎对你挺有兴趣的。”严寒刚刚走回大厅,黎之鹏立即挡住他身影,眸中闪着半嘲讽的光芒。 严寒没好气地挑眉,“你那位徐清晓小姐呢?” “去化妆室了吧。”黎之鹏毫不在意地耸耸肩,紧盯好友莫名阴沉的表情,“怎么回事?” 严寒猛然扬起眼睑,凌锐的眸光逼向他,“为什么不告诉我齐晚儿是个瞎子?”他咬牙切齿道。 “晚儿?”黎之鹏微微一愣,忽地张大眼眸,“你怎会知道?” “刚刚在花园里看她掉了耳环才发现的。” “原来如此。”黎之鹏轻轻颔首,蓦地一个阴暗的念头攫住他,“你为什么到花园去?” 严寒因他不善的语气挑眉,“不行吗?” “说你为什么去!”黎之鹏低吼着,神色愈来愈阴沉,“你该不会想打晚儿的主意吧?” “之鹏……” “我警告你别动她脑筋!”黎之鹏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这里有满满一厅的女人供你挑选,你挑中谁都不干我的事,只有晚儿不行!”他一字一句,冰冷的眸光像刀威胁着要切割严寒,“她从小苞我一起长大,就像找妹妹一样,我不许你这个浪子糟蹋她!” “我知道。”严寒毫不畏惧地回应好友冰冷的注视,一面低吼回去,“你放心,我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 黎之鹏一愣,“你对她没兴趣?” “她太单纯,不是我喜次的型。” “那你的型是什么?” “随便!秦翠珊也好,周琪也好,丁维安也好,总之不会是一个瞎了眼的女人!” “你是什么意思?”愤怒重新攫住黎之鹏,“你嫌弃晚儿看不见?” “我嫌弃她?我敢嫌弃齐浩天的女儿?”严寒低吼着,嗓音满是浓浓自讽,“我才是那个配不上她的无行浪子!” “严寒——”黎之鹏呆了,从不曾见好友为哪个女人发过如此大的脾气,他对女人一向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的,就算怎样的天仙美女地也只给她三分注意力,另外一分常是游走于其他女人身上的。 他从不全心全意看一个女人,从不全心全意对一个女人微笑,当然,也从不因为一个女人的突发脾气。 “我决定就是丁维安了。”他继续吼着,不知哪来的莫名怒气让他嗓音也变了,“反正她大小姐对我也有兴趣,既然如此,大家不妨玩玩吧。” “我——不反对。”黎之鹏怔怔地同意。 严先生,能否请你解释一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个头发已然灰白的中年男人语调激昂地喊道,闪着怒焰的双眸直通严寒。 严事默默地回应着他愤怒的眼神,回应着一屋子情绪激动、神情极端不满的董事们。他早就料到今天早晨在这栋黑色花岗岩建筑的最顶楼召开的临时董事会是一场风暴、但却没想到这场风暴的级数比他想像的还要高。 东亚关系企业的六位董事在听取贬计的报告之后全部陷入震惊状态,身兼财务总裁、也代表京都一家化妆品公司的日籍董事——若松俊彦,法籍行销总裁——杰洛泰。施密尔,以及其他四位来自各方的董事。 “我无法告诉各位这是怎么一回事,但我有办法可以解决。” “怎么解决?那可需要一大笔资金呢。据我所知,你的父亲连私人财产也抵押给银行了不是吗?” “这个各位不必担心。”他眸光梭巡四周一道,唇角半讽刺地一弯,“只要选我为执行总裁就行了。” “执行总裁?”会议室里一阵惊讶声。 “我要参与公司的日常运作,实际握有决策的权力。”他冷静道。 “在还未挽救公司危机前,就想先将权力一把抓吗?”行销总裁杰洛泰紧盯着严寒,语气是不信任的。 “或者你愿意买走我手中的股权?”严寒一派闲适,“我很乐意让给你。” “开玩笑!”杰洛泰不屑地撇撇嘴,“那些股票现在只是一堆垃圾。” “那就别和我争论。”严寒语调自然地带着一股权威,“我的条件就是如果我有办法让公司免遭清算的命运,以后公司的一切都得听我的。” “我们怎么知道你不会和令尊一样背着我们把公司搞得一团糟呢?” “那你们只好赌一赌了。”严寒耸耸肩,漫不在平地,“总比让你们的投资现在就血本无归好吧?” 杰洛泰深深地凝视他,“我很好奇,为什么原本一个只会吃喝嫖赌的公子哥儿忽然转了性,而想要工作呢? 董事长的位子可不是随便就能坐的,你得付出相当的心血及时间才可以。“ “很简单。”严寒毫不在意地回视他的眼眸,“因为我比你们任何一位都还希望能够腰缠万贯,而且我并不打算让任何人有机会从我手中夺走我应得的一切。” 杰洛泰紧盯着他,仿佛在评估他所说的,终于,他了然地点点头,“各位,”他环视了围绕着长型会议桌的董事们一圈,“我建议接受严先生的条件。我们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相信他。”他简洁道,灰眸显得税利,“事实上,他的手中握有绝大多数的股权,他应该是最想要重振公司的人,是不是?” 拥有数十亿自有资本的东亚百货企业,严寒掌握了其中半数的股权,虽然握有多数股权的人不一定就是公司政策的最高执行人,但从古至今,似乎还没有哪家企业不将两者合而这一的。 “我赞成杰洛泰的提议,”若松俊彦插口。“或许严先生真的会想出解救的办法,反正我们之中没有人想要投注资金到公司来,那么何不让他试一试呢?” 贬议室忽然陷入一阵沉默,董事们都静静地在脑海里细细玩味着若松的话。 事实上,这位财务总裁说的有道理。 假若他们愿意的话,的确可以将自己在别处的资金抽出。供东亚周转,先度过危机,然后再慢慢重整公司体质。这样,或许公司还有继续经营的希望。 但,没有人愿意这样做。 没有人愿意将私人资金自其他赚钱的投资中抽出,来挽救这家摇摇欲坠的公司。他们可不希望将钱丢到一个裂得惊人的巨缝里,反正这家公司已经烂得不能再烂了,何不放手让有心拯救它的人去掌控呢?现在他们手中的股票是一文不值了,可是万一这小子重整成功,不费吹灰之力坐吃股息的事谁不愿意呢? 严寒望着他们凝思的神情,嘴角嘲讽地扬起。 他完全知道这些老狐狸们心里在想什么,也知道今天这场贬议最后的结果会如何。虽然他对商场的一切不甚熟悉,可是对人性,他自认了若指掌。 人类的自私、贪婪、逐利舍义,他是见怪不怪了。不论是商界中呼风唤雨的强人,或是纵情声色场所的富家子弟,其实骨子里都是一样的。 大家都是从同一个最原始的dna演化出来的,当然带有相同的遗传信息。 他挑着唇角,任愤世嫉俗的笑意在唇边扩散,听着一群勾心斗角的人做出最后决议——推选他为东亚百货企业新任执行总裁。 之鹤告诉她他是东亚企业的少东。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那天会出现在东亚百货了。那么,今天他该也在这栋大楼顶层属于东亚总管理部的办公室吧。 他会一直待地办公室里吗?或者他会下来用餐然后发现她? 她近乎入神在碰触着眼前的花岗岩建筑。一面禁不住微微叹息。 她觉得自己好傻,或许他根本一点也不想见到她呢。 昨晚在黎家花园里他不是就那样离开她了吗?据说后来整个晚上都跟某个极为艳丽的美人在一起。 那个女人——是他当晚的女伴吧?或者——就是他的女朋友? 如果是,那他们一定是极为出色的一对吧,一对郎才女貌的璧人。 她再度轻轻叹息,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想起 这些时心情忽地低落,她怔怔地抚触着冰凉的门柱,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然成了路人注视的焦点。 许多经过她身边的行人都会忍不住稍微凝住脚步,仔细打量这个清雅出尘得像一朵兰花的女孩一会儿。她脸上那种朦胧的神情让人不禁怀疑是从某相印象派的画中走出的,带着某种不确定的透明感。 “你该死的究竟在这里做什么?”一只粗鲁的手忽然抓住了她,同样粗鲁的声音在她头顶上方响起,“没人告诉你不要一个人乱跑吗?” 齐晚儿仰起头,捕捉着这个听来十分熟悉的声音,“是你吗?严寒?” 严寒抿紧唇,“是我。” “我一直想不知何时才能再见到你。”她漾开一抹灿烂的微笑,轻声说道:“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严寒怔怔地望着她带着清甜笑意的容颜,不明白她为何总是显得如此快乐。 他开了一早上充满敌意、叫嚣,令人气闷的会,晚上还要赴一个他深恶痛绝的约会,为什么当他的人生乱成一团的时候,她却总是活得那么无忧无虑,仿佛全世界的阳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呢? 他紧锁眉头,“你那位贴身护卫呢?为什么不见他的人影?” “你是指黎大哥吗?他不一定每天陪着我的。”她娇柔地笑着,“他也有工作啊。” “于是你就一个人在街上乱逛?”他的语气是微带怒意的。 “我不是一个人。”齐晚地指指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子,“我请司机带我来的。” “然后他便让你一个人站在这里?” 齐晚儿微微一笑,“他不能违背我的意思啊。” 严寒瞪视她一会儿,忽然将她拖向车子,打开后座车门。 “进去。”他沉声命令着。 齐晚儿乖乖听从他的指示滑进车里。严寒则在她身旁落坐,对前头一脸目瞪口呆的司机命令道:“开车送她回家。” “可是先生你……”司机喃喃开口,不晓得该怎么赶这个忽然坐上车的男人下车。 “我要确定她真的乖乖回家了。”他简洁道。 “可是我不想回去。”齐晚儿清柔的嗓音忽然扬起。 “什么?”两个男人同时瞪她。 “我肚子饿了。”她静静地回答。 “什么?” “我肚子饿了,”她清晰地重复,“我想吃午餐。” 严寒瞥了她安详的神情一眼,忽地对司机念了一串地址。 司机一楞,“那是什么地方?” “吃饭的地方。”严寒不耐烦,“你家小姐不是饿了吗?“ 司机因他严厉的语气呼吸一窒,瞥了他阴沉的脸色一眼,右脚一踩,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车里的气氛一直维持着沉默。 “谢谢你昨晚替我拾起耳环。”齐晚儿试图打破僵凝的空气。 严寒默不作声,黑眸直瞪前方。 “你工作的地方就在这附近吧?”齐晚儿再试了一次,但回答她的依旧是沉默。终于,她放弃了使他开口的努力,两道清秀的蛾眉微微蹙着,似乎陷入了沉思。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司机终于停下车子,严寒首先跨出车门,然后才扶她下车。 接着,在齐家司机犹豫的目光下他引领她往前走,穿过一道厚重的本门。 一股檀木的清香轻扑向齐晚儿,她深吸一口气。 再走了几步,她开始闻到了食物的香气,一阵清柔的古典乐声亦回荡在她耳际。 他们在一张桌子旁坐下。 “这里的羊排料理不错。”严寒只简单地说了这句话。 然后他便作主为两人各点了一道香橙烤羊排,前菜则是此家餐厅颇受好评的牛肉蔬茶汤,开胃甜点是蜜汁酸萍果片。 侍者领命而去后,齐晚儿朝严寒微笑,“你可以介绍一下这家餐厅吗?我可以感觉到它的建树是檀香木,但是其他的我就无法猜到了。“她停顿一会儿,”比如说墙上挂着什么样的装饰品呢?“ 有好一阵子,严寒只是深深凝望着她那对清亮的美丽眼瞳,“墙上没有什么,只有几幅文艺复兴时代的仿画而已,”他终于开了口,“桌上有一盏十八世纪的油灯,桌布是红白相间的格子布。我们的桌子是位于一扇窗户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色植物,窗帘跟桌布花色相同。” “听起来不像一般的餐厅。”她轻声问道,“你经常来这里吗?” “来过几次。” “和朋友一起吗?” 严寒轻扯嘴角,“一个人。”他那些朋友们是绝对不会想来这种安静又无聊的餐厅的,就连之鹏也未必想来。 “这里的气氛的确适合一个人来,”齐晚儿微微点首,“有一种特别的宁静感,仿佛可以涤清人的心灵似的。” 严寒没有搭腔,默默地以流畅的动作点燃一根烟,静静地吞云吐雾。 “你有心事,是吗?”齐晚儿静静地问道。 “没什么。”他轻描淡写回答,“只是想到晚上得去赴一个并不想去的约会有些心烦而已。” “既然不想去,为何还要勉强自己去呢?” “有些事是不能随自己意的。” 晚上的约会对象是丁维安,除非他不想要她的钱,否则这段扰人的追求程序势不可免。就这一点,他明白这 不是他可以耍公子脾气的时候。 “你有很多事不能随意吗?”她语音清柔。 “还好。” 她深思般地轻轻点头,此时传者送上了他们的开胃甜点。 他不晓得她一向是如何用餐的,“需要帮忙吗?” 齐晚儿摇摇头,微微一笑,“我可以自己来。” 她首先伸出左手,确认着餐盘在桌上的位置,然后用右手拿起了一支叉子,又起一片浇了汁的萍果片,缓缓送进嘴里。 整个过程相当流畅、准确,而且姿势相当优雅,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出她是个瞎子。 “你究竟是怎么办到这一切?” “什么?”她微微侧着头。 “你明明看不见,怎么能如此顺畅地吃东西?”他问得率直。 “你认为我的动作顺畅吗?”她放下银色的叉子,笑得清浅,“我可是花了许多时间练习的。” “练习?” “嗯。”她点点头,伸出右手小心地找寻着盛着餐前酒的利口酒杯,终于,她碰触到了杯子,举起它浅啜一口,“从我十二岁那一年开始,所有的动作我都得学着在黑暗中完成。当然,我经过了不少挫折——”她停顿数秒,“不过,我还是走过来了。” “你从——”他无法克制震惊的语气,“那么小的时候就看不见了?” 她摇摇头,“其实,我比那些从一出生就看不见的人幸运多了。” 她轻轻放下酒杯,“在十五岁那年我曾接受过一场手术,但却没有治好我。” “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语音细微。 严寒深邃的黑眸紧紧凝住她像雾般忽然朦胧的双瞳,无法解释心底忽然冒起的复杂感觉。 原来,她并不是一直生活在阳光中的,原来,她也曾有过痛苦与烦恼。 她承受了这么多,远超过一般人所能承受的,为什么还能如此乐观地看待一切呢——或许,她不一定像表面上那么快乐吧。 严寒忽然觉得心脏一阵揪紧。他端起酒杯,猛然灌进了一口。 “这道萍果片很好吃呢。”无法看到她凝肃脸色的齐晚儿,一边品尝着美食一边发出愉悦的赞叹。 她扬起眼睑,星眸闪着璀灿逼人的光芒。 虽然璀灿耀眼,却是失了焦的。她的眼瞳可以准确地捕捉到他所在的方向,却无法真正对准某一样东西,因为她其实是看不见的——严寒甚然转头,深吸了一口烟,无法直视她那对不染尘的眸子。 当身穿白衣的侍者终于撤下了主菜,齐晚儿亦满足地叹息,“你说的没错,他们的羊排料理确实一绝。” 她那像猫咪般满足的模样,严寒不禁微牵唇角,“更精彩的还在后面呢。” “是什么?”她好奇地问。 “咖啡。”他顿了一会儿,“这里的咖啡十分特别。” “什么意思?” “等会儿你就明白了。”严寒微微一笑。 这时,负责服务他们这一桌的侍者推了一辆铜制的方型小餐车走近他们,他在桌旁停下,在两人面前各摆上骨瓷精制的漂亮咖啡杯,杯面彩绘着文艺复兴时代的名画。然后,他掀开餐车上一座铜制小别炉的盖子。 “请稍等一下,”他礼貌地说道,带着微笑又加了一句,“不过好东西值得等待,是不是?” 语毕,他不知从哪儿掏出点火用的火柴,以极为流畅地动作擦亮,点燃了铜制火炉。接着、他拿起银色的长夹,夹起桌上的一碟小盘中切成细条的橙皮,将它在另一个盛着少许上等白兰地的玻璃杯中浸了数秒,丢进火炉让它燃烧。 他重复同样的动作数次,然后将透明的玻璃咖啡壶扣在火炉。渐渐地,空气中开始飘散着醇厚的酒香,带着甜味的橙香,以及浓郁的咖啡香,挑动着人类的感官。 别炉中的橙皮一呈卷曲、焦黑,他立刻将它们夹起丢进咖啡壶哩。最后则是将玻璃杯中的白兰地也注进去,缓缓地搅拌均匀。 “好了。”侍者轻快地说道,执起咖啡壶,为两人各斟了一杯,“请尝尝本店的招牌咖啡。” 齐晚儿对他微笑,“谢谢,我等不及试试看了。” 虽然她无法看见他煮咖啡的精彩过程,可是仍然藉着听觉及空气中流转的芳香察觉这杯咖啡的特殊与不同凡响。她小心翼翼地举起咖啡杯,先远远地藉着自杯中冒起的热烟闻了闻香味,才浅浅地品吸一口。 她让液体留在舌尖,回味着这杯咖啡独特的清苦,以及之后的浓醇,然后才缓缓地让它流过咽喉。 “好棒的咖啡!”她赞叹地轻喊。 侍者似乎对她的反应相当满意。微笑地留下盘小点心,推着餐车离开。 严寒拿起一块小饼干递向她,“尝尝看。” 齐晚儿依言将饼干送进嘴里,“好甜呀,不过配这咖啡正好。” 咖啡中橙皮的苦涩和饼干的甜腻奇妙地中和,形成相当特别的口感,令人忍不住想再多尝几口。 齐晚儿十分佩服这家餐厅厨师的巧思,“这是我品过最棒的咖啡了。”她玫瑰色的唇角牵起一丝微笑。 严寒因她这抹甜美的微笑而短暂失神。 她似乎察觉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没什么。”她迅速应声,端起咖啡钦了一口。 齐晚儿唇边的微笑消失,“对不起,好像一直都是我在说话。”她的语气略带犹豫,“都还没机会听你说说你的理呢。” “我没什么值得一提的。”他淡淡地回道。 “是吗?”齐晚儿停顿数秒。 他叫严寒。她目前知道的只有这个名字。 事实上,她还想问她一大堆问题:他的兴趣是什么? 平常做些什么体困活动?朋友都是什么样的人?还有——他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她挑了一个最普通的问题,“你的兴趣是什么呢?平常喜欢做什么休闲活动?” “没什么特别的。” “不能……说吗?” 他不忍看她满是失望的神情,“很久以前,我对建筑有一点兴趣。” “建筑?”她的脸忽然闪耀光辉。 “嗯。”他尽量让语气保持淡然,“有空时我会研究研究历代建筑风格,也很喜欢到各处参观各种建筑物。”‘“真巧,我对建筑也有兴趣呢。”她笑得愉悦。 严寒挑眉,这种社交辞令他听多了,他才不相信这种富家千金会对建筑有什么兴趣。他瞥她一眼,没想到外表看来如此纯真的女孩竟也擅长说谎。 他竟觉得轻微的失望。 齐晚儿并未察觉他的心思,迳自开始娓娓说道:“我的母亲就是个建筑设计师。” “你的母亲?”严寒禁不住讶异。 “嗯。”她清柔道,“在我还看得见以前,母亲曾带我四处旅行欣赏各地建筑。”她微微笑着,“现在我只能用听的。” “听?” “我常听一些有关建筑介绍的节目,然后凭想像力想概那些迷人的建筑。” “是吗?”他禁不住凝视着她美丽的眼阵。 彬许会更美好——因为她看不见这个世界丑陋的一面。或许这正是她较平常人幸运的地方。 “难道你也是个建筑师吗?”她打断了他的沉思。 “不是。”他语调平板,“我很早以前就放弃了这个梦想。” “为什么?” “世事未必尽如人意。”他简单一句。 “你的生活——似乎不是很开心。”她直率地道。 “还好。”他自嘲,“我尽力调适。”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嘲讽呢?他的心底究竟藏了多少心事? 不知哪来的一股冲动,齐晚儿忽然伸出一只手越过空中,找寻着他的脸庞。 严寒怔怔地望着她的动作,既不迎合却也没有回避,任由她的手接近他。 她首先找到他微蹙的浓眉,“跟我想像的一样,”她唯喃道:“你的眉峰总是这样纠结的吗?” 靶觉到她柔润的手带来的温暖触觉,严寒下意识地微微偏过脸庞。 她的手凝在空中,“我可以模你吗?我需要一些线索来想像你的长相。” 严寒发现自己无法抗拒她带着恳求意味的温柔语调,半犹像地将脸庞转向她,盯着她那双令人忍不住想沉醉其中的明眸。 她继续探索他的脸,柔若无骨的小手滑过他挺直的鼻梁,性感的唇,以及线条坚毅的下巴,“好像雕刻一般的脸,你一定长得很帅吧?”齐晚儿梦幻般地轻吐气息,右手再次碰触他的双眉,轻轻地抚平它,“可是你究竟有什么样的烦恼呢?为什么要蹙眉?” 严寒抓住她的手,手掌的热度令齐晚儿一阵没来由的心跳加速,粉白的玉颈倏地涨红。 严寒凝视娇羞的容颜一会儿,方才语音沙哑地开口,“我送你回去吧。”。“你生气了吗?”她轻轻挣月兑他的手,敛眉低眸,“我不该问你这么隐私的事,对不起,我一定令你很围扰吧?强迫你带我来吃午餐,喋喋不休地说了许多,还问了你不想回答的问题。” 严寒直盯着她,不知该如何对付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心疼感觉。 她实在太善良,太敏感,太会为人着想了,这样的她,这样只能在黑暗中模索着世界的她,这样无法看清人们的真切表情的她,一定常常受到伤害吧?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谁来保护她不受伤呢?谁来抚平她无意间遭受的伤害?还是她已习惯了一切靠自己去应对,自己保护自己? 他猛然收回视线,将剩余的咖啡一口饮尽。 无论如何,这不关他的事吧,她周遭自有许多疼爱她的人,还有黎之鹤这么一个温柔体贴的护花使者,他替她穷担心什么呢?也抢不到他来替她担忧吧。 他自嘲地撇撇唇角,他不过是个自顾不暇的浪荡子罢了。一个需要靠女人来还债的浪荡子,居然还有闲工夫去为另一个女人白操心?这岂不是天下一大笑话吗? “我不觉得困扰,也没有生气。”他简单地回答,“只是觉得应该要送你回去了而已,搞不好你父亲已经到处在找你了呢。” “说得也是。”她的语气平静,“我也该回去了。” 于是,严寒招来侍者,刷卡结帐,然后,他轻扶着她的手臂,带她再次穿过那道木门。 齐家的司机依旧在门口等着他们。 严寒为她打开车门,可是她却没有立刻上车,“我还可以再见到你吗?” 他沉吟数秒,“你方才不是说过你有家教?” 她一愣,“我是有。” 他淡淡地笑,“你的家教难道没有警告过你不要接近我这种人?” 她不喜欢他这种弃满自嘲的语气,“没有,为什么?” “或许他是认为你在父亲严密的保护下,不会遇上什么坏人吧。” “你把我说得像一具瓷女圭女圭。”她语气有些不满。 “你的确是一具瓷女圭女圭,否则不会和我这种人有所牵扯。”他忽然握住她的肩,半强迫地推她上后座,“回去吧。” “我不认为你是个坏人。”她透过车窗扬声轻喊,唤住了举起脚步离去的他。 严寒凝住脚步,“很荣幸你对我评价不低,”他的语气阴沉,“不过我想那是因为你还没认清我这个人的关系。” “不是这样的!”她将头探出车窗想唤回他,“我知道你是好人。” 如果不是的话,他不会如此有耐性地搭理她这个眼瞎看不见的人,不会带她去那么棒的一家餐厅用餐,不会——不会让她常常莫名地心慌意乱。 她神情焦急地对着窗外喊道:“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他没有回答,只有坚定离去的脚步声一声声敲着她恐慌的心…… 第三章 齐晚儿坐在庭园一个隐蔽的角落,让自己远离从大厅传来的喧嚣,减低从刚开始便一直缠扰着她的头痛。 她不该来参加鹏飞楼的周末晚宴的,之鹏早警告过她这将会是一场吵杂、喧闹的狂欢宴会。 可是她坚持要参加。 而她心里明白,这些日子来她之所以愿意参加一场又一场的社交活动,之所以愿意忍受这些让她心烦的一切,并不是为了想达成与父亲的协议找个丈夫,而是为了——追寻他。 她知道他会在这些场跋出现,所以才勉强自己也来。 可笑吧?从年少时期她就不曾像一般女孩迷恋过什么偶像明星,没料到现在反而追着一个男人到处跑。 他是个浪子啊,你究竟为什么要追着这样一个男人跑? 齐晚儿心底升起一般类似自我厌恶的感觉,她想起某天在一场酒会里曾经听见几个女人的谈话。 她们说他是个浪子,一个英俊的近乎邪恶的浪子,总是浪荡情场,换过一个又一个情妇,典型醉生梦死的公子哥儿。 她怔怔地凝望着他,或者不是看,只是将一双明亮眼瞳对准他——一旦那已足够了,已经足够通得他呼吸不稳。 她伸出一只温软的玉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顺着鼻尖来到两道浓眉,“你又皱眉了。”她叹息着。 被了! 严寒猛地抓住她那只不安分的小手,钢铁双臂一圈将她扣入怀里,低下头,滚烫的唇粗鲁地印上她沁凉的唇瓣,揉搓着,意图强迫她分开双唇。 “别躲我。”他用手转回她下颔,黑眸泛红,语音沙哑,“让我感觉你。” “严寒……” “让我品尝你。”他轻抚着她烧烫的脸颊,嗓音压抑,却掩不住热切的渴望。 她轻声叹息,感受道他吹向她的浓烈气息,那温热、迷人的气息揪着她的心。让她不知不觉就伸出双臂主动圈住他预项,将他厚实的胸膛贴向自己,两瓣沁凉的樱花美唇微微开启,欢迎他的掠夺。 他立即俯下头,深深地、忘情地吸吮着。 当四瓣唇迅速加温到两人都无法负荷的温度,燃烧其间的火焰也威胁着要吞噬两人。他伸出手,不安分地滑上她圆润的肩头,松开裹围住她颈项的银色丝巾,接着是后背礼服的拉练,滚烫的唇随着他的手一面烙印上她,颈部、肩头、莹白的前胸…… 齐晚儿梦幻般的申吟倏地转成惊叫,而这声惊叫也及时止住了严寒的动作,他倏地停下,茫然地瞪视着紧紧依偎在他胸膛的女人,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准备在这阴暗的花园一角占有这个他根本不应当接近的女人。 他蓦地推开她,直直地瞪她,在发现她依旧未从方才的激情中恢复,只是茫然地站在原地时,他不觉诅咒一胄,替她拉上礼服的拉练,穿正礼服,接着系上银色丝巾。 在右手拂过她胸前时他不觉微微一停,跳起那只静静垂落的钻石练坠研究着似乎是某种兰花的形状。 她很爱这条项练吗?几次见面她总是将它挂在胸前。 “很适合你。”他低低说道,语音沙哑。 她一怔。好半晌才明白他指的是钻石项练,“谢谢。” “你的气质确实很像空谷幽兰——”他忽地一顿,未完的语音消失在空气中。“ “是黎大哥送我的。” “黎之鹤?”他脸色忽地阴沉。 “嗯。” 敝不得她会经常藏在身上,怪不得每次见到她,她总是戴着这单项练! 严寒蓦地撇过头,一股恼人的妒意攫住了他,让他有仰天狂啸的冲动。 他转过身,考虑着远离她。 “别走。”她在他下定离开前抢先开口,幽微的语 声震慑了他。 他回转头,怔怔地凝望她。 “别走。”她再次说道,语音更加幽微了,似乎蕴藏着某种强烈渴望。 “我必须走。”他发现自己极端不愿意令她失望,“有人在等我。” “别走,严寒。”她慌了,略带焦急地唤着,一只手攀住他的手臂,一张微微仰起的脸刷着苍白的颜色。 “对不起……” “请你娶我。”她忽然清晰地迸出一句。 “什么?”他提高嗓音,不敢置信地瞪她。 “请你娶我。”这一次声调变细微了,仿佛连她自己也不确定,“拜托你。” 他呼吸一紧,“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 “你不明白……” “我明白。”她尖锐地打断他,接着深吸一口气,“我正式向你求婚。” 他逸出一声沙哑的笑声,“齐大小姐恐怕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吧?你,一个从来就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向我这种一无是处的浪子求婚?”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似乎恢复了镇定,语气坚定许多。“我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种不曾见过世面的大小姐,你也不是什么一无是处的浪子。” “你了解我多少?”他讽刺地问。 “足够多了。”她的语调平静。 严寒瞪视她许久,“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质问道。 “因为我必须结婚。” “为什么?” “我父亲他——近来一直认为自己身子愈来愈差,很希望我能找个理想归宿……” 他冷哼一声,“我相信他一定已经为你安排好人选。” “黎大哥。” “黎之鹤?”严寒确认着。不知怎地,心底忽然掀起一阵莫名其妙的酸意。 “不错。” “那很好啊,你为什么不嫁他?” “因为我不想黎大哥被迫娶我。”她简洁回答。 “所以你宁可向我这种人求婚?” 她蹙眉,“没错。” 他蓦地迸出一阵大笑,“你在开玩笑吧?放着黎之鹤那种新新好男人不嫁,反而想嫁给我?” “我是认真的。”她静静地强调,不理会他刺耳的嘲笑声。 严寒止住狂笑,黑眸直逼着她“为什么?”他恢复冷静。 “从小黎大哥一直就最照顾我,父亲也认为他是最适合我的人。”她轻声说道,“可是我知道黎大哥并不爱我,我们感情极好,但非关男女情爱。他娶了我姊姊,虽然她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但我知道还有另外一个女孩——我不希望剥夺属于他的幸福,强迫他一生照顾我。“ “你不想嫁给他是因为知道他不爱你?” “嗯。” “所以你宁可嫁给一个你不爱的人?”他半嘲讽地。 “我只是请你帮忙。”她冷静地回答。 他沉默地盯着她。 “并不是要你一辈子照顾我,只是暂时的。”她急急地说道。 “多久?” “或许要几年——”她喃喃的语音途失在空气中。 他明白她的意思,至少要齐浩天归天之后吧。 “我保证不会死赖着你。”她再度焦急地强调。 严寒紧蹙眉峰。 可能吗?就在他穷途末路、急需资金的时候,竟然就这么巧地有一个富可敌国的千金小姐自动表明愿意嫁给他,让他乎白无故地得了个筹措资金的管道? 真不可思议!上帝竟会如此眷顾他这个一无用处的公子? “你不答应?”她轻轻问道。 “我需要考虑。” 不知怎地,想到要娶她这么一个不沾世尘的女孩子就让他犹豫不决。他的确需要她的钱,也实在没理由拒 绝她这个诱人的提议,但他就是无法下决心。 比起她来,他似乎宁可去娶丁维安——虽然他对她毫无好感。 “你可以开出条件。”她忽然补上一句。 他微微挑眉,“任何条件都可以?” “请说。” 说真的,他没什么条件好开的。只要她能够嫁给他一阵子,让他打着齐家女婿的名号,方便得到融资籍以重整公司、对他而言,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照这种情形看来,该开条件的是她,不是他。 “我倒没什么条件。”他耸耸肩,“只怕你父亲不会就这样把你嫁给我。” 听到没有拒绝的意思,她像是松了一口气,“这一点请你放心,我一定会说服他的。” 他微微冷笑,她怎会如此天真,以为齐浩天会将她嫁给他这种人? “黎之鹤呢?你不是一向跟他很亲近吗?他会允许你这么做?” “没有人可以动摇我的决定。”齐晚儿微微一笑,“只要是我决定的事不论是爸爸和黎大哥都不会反对。”信心满满。 是吗?她真能如此肯定? 严寒瞪着那张焕发着坚定神采的清丽面孔,不觉一阵沉默。 彬者她并不如表面上看来柔弱细致:或者她确实也有着倔强的一面。 “你真是没什么要求吗?”见他沉默不语,她鼓起勇气再问了一次。 “为什么?” “因为我对你提出这种奇怪的提议啊。一般人——” “我不是指这个。”严寒打断她,“而是奇怪你为什么选我来——”他考虑着措辞,略带讽刺地,“执行这项任务?” “因为越认识的男人不多,”她轻声说道,“除了黎大大哥和之鹏以外就是你了。而且我知道自己可以信任你。” “信任谁?”严寒双眉挑得老高,除了之鹏还没有任何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呢,“你是哪里得来这个莫名其妙想法的?” “直觉。” 直觉?她竟然凭直觉决定信任他? 严寒凝望着她那挂着神秘笑意的容颜数秒,“那么,我们的婚姻需要真实到什么地步呢?” “我不懂你的意思。”她犹豫疑地。 “简而言之,”他半捉弄道,“我们只需要在人前维持婚姻的假象就好呢?还是可以维持正常的夫妻生活,一直到签定离婚协议为止?” 齐晚儿沉默着。 她完全明白他所谓“正常”夫妻生活的意思,也无法 克制心底一般不自在的感觉,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我们一定得讨论这个吗?我觉得它并不重要。”她试图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个话题。 “我倒觉得它重要得很呢,亲爱的。”他仿佛有意令她更加尴尬似的,故意亲昵地唤了她一声。 她果然随着他这声叫唤从脸颊嫣红到颈项,气息也跟着急促起来。好一会儿,她才语音不稳地说,“如果你坚持的话,我不反对。 轮到他心神不宁了,“你不反对?” “对。”她以一个夸张的手势移转话,“我们可以开始谈条件了吗?” “条件?” “如果你答应帮忙的话,我可以移转我名下一半的财产给你。” “一半?”他声调一变。 “不够吗?”她微微蹙眉,“或者更多一点……” “我不需要!”他语调粗鲁地打断她,无法忍受她竟提议以金钱为条件,“我不需要你该死的任何一毛钱!” “可是你需要钱不是吗?” 他一窒,“你知道我破产?” “听说了。”她冷静道。 “所以才提出这样的条件?” “这很公平不是吗?你需要金钱挽救事业,而我需要一个婚姻来安抚我父亲……” “该死的!”他以一声激烈的诅咒截断了她。 她呆怔数秒,“你觉得这样的交易不好吗?” “太好了!”他一字一句自齿缝中逼出,“它好得不像真的,是上天眷顾我才赐给我这种机会。” “你——”她当然听得出他语气的强烈厌恶,“不答应?” “我答应,为什么不答应?我是白痴才拒绝这样白白得的机会!” 他是天生的女性杀手,是所有女人的克明,有勇气与他来一段浪漫情的女人,就必须有勇气承受有一天他厌倦后连看都不看你一眼的痛苦。 是吗?他会是那样可怕的男人吗?是那种会让女人 伤心的男人? 可是,他一直对她那么好啊,总是不经意地体贴,像一道最温柔的暖流熨过她的心。 她真的好想再听到他的声音啊。听他声音,和他说话,碰触他…… 她抱头叹息,心绪纷扰,直到花丛另一边两个女人的私语声引起她的注意力。 “丁维安,你那位英俊的男伴呢?” “你是指哪一个?”丁维安的嗓音不寻常地娇软。 “当然是那个魔鬼浪子,路西弗!”另一个嗓音则属于尖锐的高音,“你最近不是和他走得挺近的吗?” “你是指严寒?” “对呀,你不晓得,最近你可是不少女人嫉恨的对象,就连我也忍不住羡慕你呢。” “我真的逮到大鱼了,是不是?”丁维安得意地。 “他呢?今天没陪你来吗?” “怎么敢不陪我?”丁维安笑声愉悦,“他只是先去向黎之鹏打个招呼而已。” 她的朋友沉默了一会儿,“看样子你对他很有把握嘛。你放心他自己一个人,不怕别的女人乘机勾引他吗?” “他不会理会她们的。” “哦?”她的朋友语音讽刺,“这可跟我听说的严寒不同。据说他是来者不拒的,不是吗?” “从前是这样没错。” “你的意思是现在他已经彻底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我可不敢如此自信。“ “什么意思?” “严寒的确需要我,但可不是因为迷恋我的关系。” “那是为了什么?” “这还需要问吗?”丁维安嘲弄道:“一个男人追求一个女人不是因为看上她,自然就是为了她的钱罗。” “他需要钱?他不是才刚继承一大笔财产吗?” “哈!那只是假象。”丁维安毫不留情地说,“东亚百货根本只是一个好看的空壳子,其实早就快烂掉了。” “你是说真的?” “绝无虚假。” “那你还跟他混在一起?” “他想骗我的钱,难道我就不能骗他的人吗?”丁维安笑得畅怀,“想跟我斗,他还早得很呢。我不过跟他玩玩而已,毕竟他可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呢,放过他岂不是太可惜了!” “说得是,哪个男人逃得过你布下的魅力之网呢?” 两个女人同时笑了,那高昂欢畅的笑声深深刺着齐晚儿的心。 她脚步踉跄地离开那两个女人处身的角落,想逃开他们毫不掩饰的嘲笑声。 虽然她们嘲弄的对象并不是她,但她却仍然莫名地感到一阵心痛。 她只起那天请她去餐厅用餐的严寒,想起总是心事重重的严寒,想起一直是放荡任性、醉生梦死,而现在却发现自己一无所有的严寒。 他之所以和丁维安在一起真的只是为了钱吗?他真的这么需要钱?急迫到必须接受这样一个女人的侮辱? 齐晚儿感到生气、失望,以及深深的痛心。 虽然对他认识不深,但齐晚儿可以确定他是一个自负的男人。 他玩世不恭、漫不在乎、我行我素,绝不是那种会看人脸色、对人卑躬屈膝的男人!而他现在竟为了钱任由一个女人如此践踏他的自尊? 他真的这么需要钱吗?他需要钱的话她可以给他。 齐晚儿忽然愣住了。 严寒需要钱,而她,需要一个丈夫——她不觉屏住棒吸,脑中开始评估着这灵光一现的念头。 一个对一向循规蹈矩的她而言十分疯狂的念头…… “为什么我走到哪里,似乎总见得到你?”一个低沉、沙哑,抹着浓浓嘲讽的语音自她头顶攫住她。 第四次见面。 她仰起头,知道自己终于等到了近日来一直追寻的男人。“严寒。”她低低唤着,伴随着一声细微的、如梦似的叹息。 她感觉他似乎倒抽一口气,好半晌,方再度开口,“告诉我为什么,你是某种阴魂不散的幽灵吗?” 他在生气,他不高兴见到她吗?可是她却想碰到他、这些日子以来盘旋脑中的一直只有他,他带着嘲讽的声调,他总是皱紧的眉头,他的手拂过她时带来的奇妙温暖。 他不想见到她吗? “选里是鹏飞楼。”她极力令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 “我当然知道。” “是之鹏的家。”她静静说道:“我与他交情不凡、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她又感到那灼热的视线了,他正瞪视她吗?齐晚儿不觉低垂眼睑,他带着麝香的体味骚扰着她的嗅觉,刺激她心跳加速。 “你看起来不是那种喜欢社交宴会的女人。” “从我失明以来,我便被限制不能出入公众场跋,十几年了。”她得深深吸气才能维持声调平稳,“好不容易我父亲终于准许我参加社交活动,我怎么能不出来透透气?” “你——不怕让人知道你失明的事实吗?” “除了你,有人注意到吗?” 严寒一窒。 她说的该死的正确,这些好事分子竟然没一个人注 意到她眼睛是瞎的?他们只顾着醉生梦死,只顾着围绕她猜测她真实身分,但竟没一个人看得出她眼睛不便。 彬者是因为之鹏将她保护得极好,一直紧紧跟在她身边——问题是他如果真要保护她就不该让她来参加这种鬼宴会!鹏飞楼的周末晚宴一向是颓废疯狂的,怎能让她混在这群过了午夜十二点精神就会呈现迷乱状态的公子小姐之间? “之鹏不该让你来。”他指控着。 “是我要求他的。” “他不该答应你!” “他很难拒绝我。”她微微笑着,而那株恬淡纯净的微笑融化了严寒冰冻的心。 之鹏无法拒绝她。确实——严寒自嘲地勾勾嘴角,这世上怕没有哪个男人能拒绝得了那张纯洁透明的面孔吧? 而那双透明双瞳现今正直直对着他。 严寒皱眉,有股想转过身的冲动,但他强迫自己站定原地。 懊死的!她明明看不见啊,为什么自己总是觉得完全被看透了,忍不住想躲开那双清亮眼眸? “你喜欢鹏飞楼吗?”她突如其来地问道。 他一愣,“什么?” “鹏飞楼。”她柔柔地重复,“是一栋很棒的建筑,你应该也很喜欢吧?” “你怎么知道它很棒?”他粗鲁地问。 “我两天前就来这里了。”她平和地解释,“为了让我熟悉周遭环境,之鹏带我参观过好几遍。除了家具的摆设位置,室内空间的格局,我还知道这里每一面天花板、每一面墙、每一根廊柱是怎么设计的——尤其是之鹏房里那块透明的天窗,你不觉得那是很棒的设计吗?夜晚躺在床上,星光便会透过玻璃洒落下来……” 他怔怔听着她梦幻般的叙述,“你喜欢这栋房子?” “嗯。”她点点头,“我想应该是某个不知名的年轻建筑师设计的,因为这样的建筑风格不符合我所知道的任何一位大师,不像讲求精准对称的美国风,或者线条俐落的后现代主义,也不是中国式——之鹏真可恶,一直不肯告诉我这里是谁设计的,你知道是谁吗?” 他当然知道,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因为他就是设计这栋房子的人。 “你大概也不晓得吧?”她见他久久不回答,迳自继续说道,“可能是某个不想具名的人吧。” 不错。他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鹏飞楼是出自他的设计,建筑对他而言是一个早该放弃的梦想,他不希望除了之鹏还有别人触及他小心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渴望。 鹏飞楼——只是他为了平抚自己内心强烈渴望,冲动之下产生的练习作品,没料到之鹏竟然偷偷取出他压在床底的蓝图将它付诸实行。 “该死的,之鹏,那只是一张幼稚的草图,你究竟拿它 去做什么?“记得他当时曾经狂怒地质问好友。 “我当然知道那只是一张草图,我请专家看过了。”黎之鹏神色自若,“他说那张透视图好些地方根本画得不对。” “当然不对!”他又是惭愧又是恼怒,“那只是我胡乱画的!我又不是科班出身,你期待我画得多正确?” “可是却非常有创意呢。”黎之鹏微微一笑,“那个专家也说了,撇开正确性不谈,设计这张蓝图的人真可说是建筑界未来可以期待的超级新星。” 去他的超级新星! 严寒强迫自己从回忆中回神,“我还有事,没空站在这陪你讨论这些。”他粗声宣布,迈开步伐就要远离她。 “因为你必须去陪那位大小姐吗?”她冷静的声音留在了他。 “什么?” “丁维安,我相信这是她的名字。” “你该死的怎么知道维安?”他诅咒着,冒出一串英文脏话。 “我知道她自认你是她的禁脔。” 最后两个字夺走了严寒所有的注意力,他回过头,不敢置信地瞪着那张平静温和的脸孔,“你懂什么叫禁脔?” 他问,声音像刮着金属般锐利。 “虽然我不曾接受过正式教育,但我有家教,记得吗?”她平和的声调仿佛他问得可笑,“我当然知道那两个字的意义。那代表一个人因为某种原因接受了另一个人的控制,一切都掌握在另一个人手中——“ “住口!”他狂暴的声音止住她。 她却像毫不畏惧他的愤怒,“你生气吗?因为自已被丁维安如此认为?” 他气的是她如此认为!丁维安怎么想那是她的事,他不在乎,他原本就打算和她玩一场你情我愿的游戏,可是面对这位齐家千金平静的声调却让他没来由地愤怒。 那不是同情,不是嘲讽,更不是瞧不起,只是那样平淡地叙述着,但就让他面颊一阵滚烫,直觉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 女人——他从来就不在乎她们说了哪些话,即便再愚蠢也不能稍稍挑动他的怒意,但她只是轻描淡写两个字…… 一阵莫名冲动让他双手抓住了她秀气的肩膀,十指用力掐着,“回家去!齐晚儿,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他慢慢地道,“不应该来这种地方,不应该参加这种尔虞我诈的社交宴……” 她两道清秀眉毛紧紧蹙着,似乎正忍着肩膀的疼痛,但声调部仍是冷静的,“我不回去。” 他指尖更加用力,她立即一声轻呼。 这声轻呼唤回了严寒的神智,双手一松,定睛望向她微微发白的唇瓣,“对不起……”他茫然道歉,又茫然注视了她好一会儿,“我求你回家吧,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第四章 但这样的机会绝不会是白白得来的,前几天他仍亲自前往齐府,接受齐浩天拷问。 他质问他为什么想娶他的女儿。 “晚儿虽然从很小的时候就看不见,不过她一向直觉敏锐、识人极准。但我仍然不明白她为何认定了你。虽然我无法明白她为何选择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你为何选择她吧?” 他不知道。 事实上他想拒绝的,当她提出那样的条件时他只觉一阵莫名的怒意,宁愿东亚宣布破产倒闭也不想接受他的提议。 可他还是同意了——为什么呢? 他为什么会答应齐晚儿的请求呢?事实上、在得知她是个瞎子之后,他就极力避免与她接近的吗?为什么事情会演变成这样? 只是,他似乎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当她那双透明的令人心痛的眼眸直盯着他,虽然明知她看不见,他却仍然有一种相当奇特的感觉——那种感觉难以形容,像是被挑选中了,仿佛这双清亮的眼眸不曾凝视过他人,却单单凝睇在他身上似的。 败荒谬的感觉,他知道,可是却无法制止这个奇怪的念头。 “因为她说她信任我。”最后他对齐浩天这样说道,“她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女人。”而齐港天只是沉默良久,最后点了点头说他明白了。 齐浩天究竟明白了什么?他怎么可能明白连他自己也不明白的东西? 严寒自嘲地轻扯嘴角,闭上一双已连续几日不曾好好休息过的眼眸。 就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答应齐晚儿的要求,为什么会任由自己与一个一开始便不应当扯上关系的女人纠缠在一起? 他该是为了钱而娶她的,不是吗?他需要齐家的影响力替他整治东亚企业。 但这样的念头仅仅只是迅速掠过脑海就令他厌恶不已。 他痛恨自己因为钱而决定娶她。 事关自尊吧?毕竟他本来就打算娶一个富有的女继承人来挽救东亚,是她成任何其他富家千金有什么关系? 但该死的就是有关系! 他就是不愿她与他扯上任何金钱上的交易关系,他不愿被她视为一个妄图攀权附贵的浪荡子! 既然如此,为什么现今又会在她面前自惭形秽呢? 为什么? 严寒倏地张开疲危的限膜,透过落地玻璃窗俯望地面。 从摩天大楼的顶层往下俯视是非常有意思的尝试,不仅城里的一切事物都尽收眼底,而且依着有趣的比例缩小,让人有欣赏模型的错觉。 小时候,他很喜欢买各式各样的模型,然后一个人躲在房里一整天把模型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他尤其喜欢建筑物的模型,而且愈复杂的愈好,当时的他希望长大后成为一名建筑设计师。 但是现在的他,却只是一个没有理想、没有梦想的男人,年近三十,却一事无成。而且,还面临了失去一切的危机。 自从他和齐浩天见面的第二天起。东亚百货及其他相关企业的股票已在市场上连续下跌三天,据说市场已评站传言东亚似乎面临严重的财务危机。虽然消息并不确定、股票下跌的幅度也不算大,但对公司的形象已造成巨大伤害。 董事会上大家都互相质问是谁走漏消息,但严寒却几乎可以肯定这个消息是齐浩天放出去的。 虽然他猜到是他所为,但却不确定他的动机。照理说,齐浩天没道理对付他这种小人物的,就算不想将女儿嫁给他,也用不着急于亲手毁掉他吧?这岂不显得太失身分了吗? 严寒不明白他的用意。 电话响起。 严寒伸手接起话筒,另一端传来财务总裁焦急的语音,“严先生,股价从二十分钟前就一路狂泻,怎么办?” “怎么回事?” “市上终于确定我们的财务状况,不晓得谁拿到了我们开会的录音带,在大众媒体公布一切。” “是吗?”严寒轻吐了一口气,“传令下去,任何价位,给我扫货。” “扫货?”若松俊彦的语气是不敢置信的。 “马上开始!”他严厉地强调,“不管市场上有多少人、用多少价位抛售我们的股票,我们全接了。” “可我们根本没有钱,这样是违约交割啊。” “照我说的去做!”严寒的语气奇异得充满威严,今人无从反抗。 “是的。”若松答应了,虽然完全无法理解他的决定。 若松大概以为他疯了吧。公司早已没有多余的资金竟然还妄想护盘! 他是疯了,只因为他不相信齐洛天会做出如此无聊之事。 他决定跟那个老人赌一赌。 东亚企业发生财务危机? 齐晚儿手一颤,盛着红茶的骨瓷杯差点滑落。她拿起遥控器,将音量再调大一些,侧耳仔细聆听女主播的报导。 丙然,她清脆抑扬的语音确认了她方才所听到的,“……目前东亚的股价一路狂泻,带动其他同类股股票下跌,大盘指数目前已经下挫四十五点……” 怎么回事?为什么东亚发生财务危机的消息会走漏?究竟是谁把这消息散播到市场的? 莫非是父亲做的?因为他不想让她嫁给严寒? 她蓦地放下杯子,站起身,沿着长廊匆匆走向父亲的书房。 这太过分了,就算他再怎么不满意她的选择,也不应该将怒气发泄在严寒身上,父亲这样对待他,用这样的手段打击东亚——他真的会失去一切的! 一踏进书房,她便迫不及待地开口,语音带着微微怒意,“方才新闻报导揭露了东亚企业的财务危机。” “你也听到了?”正凝望窗外的齐浩天回过身来,朝他微微一笑。 她却看不见他平静的微笑,“是你做的吗?爸爸。” “不错,是我要人放消息出去的。”他坦然承认。 “为什么?”齐晚儿禁不住扬高了语调,“你明知道严寒情况危急,为何还要落井下石?” “我只是提供世人真相而已。” “他在你眼中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何需如此打击他?”她紧蹙眉峰,语气愈发激动,“你这么讨厌他吗?” “那倒不是。”齐浩天淡淡道。 “那是为什么?爸爸”齐晚儿笔直地走进他,摇蔽着他的手臂,“我明白你想阻止我嫁给他,可是你的手段太过分了,我不能认同。而且。”她重重地强调,“那不能改变我的决定。” “你误会了,晚儿,我并不是想打击他。”齐浩天从容地微笑,“我是想给他一个机会。” 她一怔,“机会?” “如果他笨到不懂得把握,他就没资格成为齐家的女婿。” “我不明白。”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齐浩天按下书桌上电话的记忆钮,接通一名下属的手机,“情况如何?”他对话筒另一端问道。 “股价继续下跌,”清晰的语音从电话流泄出来,“不过,有人正在大量买进东亚旗下的每一支股票,情况有些不寻常。”。 “你查到是谁的单吗?” “是东亚总公司。” 这小子! 齐洛天嘴角扯开一抹微笑,“很好。接下来怎么做你知道了?” “我明白。” 齐浩天微微颔首,切断了通讯。“看来那个小子的判断力还不错。”他评论道。 “你是指严寒?”虽然听到了整段对话,齐晚儿依旧茫然不解。 “他算是通过我的考验了。” “爸爸,”她终于领悟了,“难道你——” “没错。”齐浩天若有深意地道,“再过半小时,股市将有一场懊戏上演。” “半小时?” “就让那小子多紧张一阵子吧。” 上午十一点半,股市收盘前半小时。 严寒将身子往后仰,深深陷进椅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看来大势已定了,没想到他终究一败涂地。 明天早上证期会会派人来调查吧,或许还连同调查局的人,也好,反正他觉得生活有些无趣了,就来点新鲜刺激的吧。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时候他脑海里浮现的居然是齐晚儿透明细致的容颜。 这个小女人,外表看起来柔柔弱弱地,意志力却坚强的可怕。坚强,而且固执。 她最然执意要嫁给他。 真是莫名其妙的选择!她可以找到任何比他更好的男人替她解决问题的。 事实是,她根本不需如此自若,严寒相信黎之鹤必然是爱她的,他一定愿意一辈子照顾她。她总是为别人想太多,反而令自己痛苦,他担心有一天她会伤了自己。 “真是的!”严寒自嘲地撇撇嘴角,他居然还有心情为她了穷担心?他自己都自顾不暇了啊。 他闭了闭眼,她会过得很好的。 “严先生。”松若俊彦的语音再次自通话器另一端传了过来。 “什么事?”他有些意兴阑珊。 “请你打开新闻频道。”若松的嗓音是发颤的,仿佛充满了不可思议及一点点兴奋。 难道事情真如他所料? 严寒迅速张开眼,用遥控器打开电视荧幕,切换至新闻频道。 荧幕上一位年轻的女记者以略显激动的嗓音报道着,“方才齐氏企业集团发言人的宣布掀起了轩然大波、尤其是股市,马上反应了他的发言,东亚企业的股价继连续四天的下跌之后忽然反转,一路攀升,所有之前急着月兑手的投资人莫不捶胸顿足,大为懊恼。”她忽然扬起一丝奇特的微笑,“这项宣布同时也表示最近即将有一场世纪婚礼,究竟这位纵横商场的强人会用何种方式嫁女儿呢? 相信是值得大家期待的——“ 严寒关掉荧幕。 “严先生,那个齐浩天真的要将女儿嫁给你?”若松无法抑制心情的激动。 “可以开始卖股票了。”严寒简单一句。 “是。”若松依然马上听从他的指示,只是这一次的语调是高昂的。 在这一来一往之间,公司嫌得了数千万的资本利得,而且由于当日冲销,东亚根本不需拿出现款来交割。 一切圆满。 严寒微微笑着,他竟真的下对赌注了。这是他一生规模最大的一次赌博,而收获之多几乎令他无法力持镇静。他实在很想大叫、大笑、从椅子上跳起来,但终究还是静静地坐在办公室桌前。 没想到齐浩天竟用这种方式送他如此重礼,他竟真的决定将齐晚儿嫁给他。 在他即将失去一切时,又给了他一切。 齐晚儿。 他突然很想见到她那双澄撤异常的眼眸,那双失明的眼眸。 “总裁,”神色些微焦急的女秘书匆匆忙忙走进办公室、“外面突然涌来一大群记者说要访问你呢,电话也一直响个不停,所有人都想跟你谈话。” 严寒双眉微挑,没想到那些记者动作还真快。“说我不在。” “我已经说了,可是他们不肯走呀,说非要等到你不可。” “既然如此,”严寒自办公单后起身,嘴角牵起一抹奇特的微笑。“那就满足一下他们的好奇心好了。” 他走出私人办公室,穿过了秘书办公室,来到了东亚企业总管理部的办公大厅。 他一出现马上吸引了所有职员的注意力,每个里向他的脸庞都是带着惊奇与笑意的。他们微笑地注视这位年轻的总裁走出大门。 丙然,走廊上聚集了一大群记者。在他一跨出大门。 所有的麦克风与摄影机全对准了他,一群记者几乎同时发言。 “严先生,请问你和齐小姐究竟是怎么认识的呢?” “方才齐氏集团的发言人宣布了你们的婚事,这是突然决定的吗?”“你本人有什么样的看法呢” “齐小姐从未在社交界露过面,她究竟是怎样的人物呢?” 面对他们一连串的发问,严寒只是挂着从容不迫的微笑,选择回答了第一个问题,“我与晚儿是在黎宇先生的寿宴上认识的。” “黎先生的寿宴?”一位专门跑社交新闻的女记者怪叫道:“齐小姐曾经参加他的酒会吗?” “是的。”严寒前她微微一笑。 “你是说那天在会场苞黎之鹤一起出现的齐晚儿少姐就是——一齐浩天的女儿?” “没错。” 这下她绝对要调出那卷带子来播放了,这可是绝佳的噱头呢。齐浩天女儿的真面目——绝对可以大大刺激新闻的收视率的。 “你们是一见钟情的吗?”另一位记者问道。 严寒只是微微一笑,开始朝电梯门口走去。 “你们打算何时举行婚礼呢?”记者们亦步亦趋地跟着。 “还未决定。” “丁维安小姐怎么办呢?”先前的女记者忽然问道。 严寒微一扬眉,黑眸扫了她一眼。 她似乎有些脸红,但仍坚持她的问题,“据说你最近正在跟丁小姐交往,不是吗?” 气氛一时有些僵凝。 “我想你误会我与丁维安的关系了,”他静静地回答,一脚跨进了电梯,“我们只是朋友。” 只有少数几位记者迅速跟着挤进电梯,包括那名女记者。 “那么你其他的情妇呢?”她仍然毫不放松,“曾经是 失乐园座上常客的浪子要结婚,一定今不少女人心碎吧?“ “我不知道。”他轻松地弯弯嘴解、幽深的黑眸直盯着她,“你心碎了吗?” 其他的记者同时轻声笑出来,气氛忽然又变得轻松起来。 “请你形容一下你对齐小姐的感觉好吗?她究竟哪一点吸引了你?”一位男记者问道,摄影镜头直对着他。 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地盯着镜头数秒,“晚儿她——是一个十分独特的女人,”他终于开了口,语音有些沙哑,“她有一双全世界最澄澈、仿佛可以涤净人类心灵的透明眼瞳,那是她最吸引我的地方。” “她也涤净了你的心灵吗?” 他的罪恶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救赎的。 “我只能说我希望如此。”严寒若有所思,而镜头也准确的捕捉了出陷入深思的神情。 他把她形容得像是下凡来解救众生的女神似地,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真的深受她吸引呢。 齐晚儿按下遥控器关掉电视,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只有她知道这一切不是真的,他娶她只不过是应她的请求而已,而且,他也需要她的钱。 虽然很现实,但齐晚儿相信他娶她的一部分原因导因于此——显然他不曾以此做为答应请求的条件。 她再次长声叹息。 怎么搞的?她明明知道他们之间只是所谓的交易婚姻啊,为什么还有这种若有所失的感觉? 她究竟在想什么呀! 他把她形容得像是下凡来解救众生的女神似地,他该不会真的迷上了齐浩天的女儿吧? 不可能!丁维安摇摇头,那家伙根本不可能对女人专心一意,他接近齐家女儿的目的一定和接近她一样是为了钱,为了齐家那笔庞大的财富。 难道齐浩天胡涂的看不出这一点吗?竟然答应把女地嫁给这个浪子! 真是的!她咬着牙,严寒竟然还让她在大众媒体上大大丢丑。现在全台湾的人八成都已经知道她被严寒甩了的这件事。 可恶!她不会就此罢休的,一定要让他们两个好看。 “你把她形容得像下凡来解救众生的女神似的。”黎之鹏替自己斟了一林威士忌,晃了晃宽口的玻璃杯,眸光饶有兴趣地盯着友人。 严寒不语,只默地望着窗外。 “你爱上她了吧?”黎之鹏一口仰尽威士忌,嘴角得意地弯起,眸中更是得意非凡,“我知道你爱她,没有人可以轻易躲过晚儿的魅力。” 严寒猛地回过头瞪他,在瞥见他莫名得意的神情时 心底升起一股怒意,“你父亲不是正式把黎氏交给你了吗?你最近应该忙得喘不过气才是,为什么还有闲工夫上我办公室闲晃?” “工作是一回事。”黎之鹏毫不在意他的怒气,闲闲地回答,“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疼的妹妹的婚事又是另一回事。” “那你自己的婚事呢?”严寒自齿缝中逼出。 “早告吹拉。”黎之鹏潇洒地耸从了肩,“清晓最后还是选择了我哥哥。” 他一愣,“黎之鹤?” “所以现在真的只有你才能照顾晚儿了。”黎之鹏拍拍他的肩,“答应我好好待她。” 他瞪他,自从解决了黎之鹤之间的问题,黎之鹏的心情似乎愈来愈好,不但经常笑,还笑得愈来愈调皮,让人生气。 “前阵子你不是才说过不许我这个浪子接近她的?” “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严寒咬牙切齿,有种遭人看穿的狼狈感。 “因为晚儿显然就是那个能令浪子回头的女人。”黎之鹏洒落一室爽朗笑声,“你接近她非但不是她的不幸,我反而要替你担心呢。” “替我担心?” “因为恐怕你会被她收服得服服贴贴的。”黎之鹏调皮地眨眨眼。 严寒再度瞪他,良久,他终于抬手一指办公室大门,“两回吧,我要办公。” “认真工作是很好,可是偶尔也要记得休息啊,”黎之鹏依旧站定原地,唇边的笑容依旧灿烂,“我明白你想要迅速整治东亚的心理,但我还是劝你,结婚后可千万别因为工作冷落了晚儿。” “我们的婚姻生活不用你多事!” “只是建议嘛;要在旦夕之间重振东亚,爬得跟齐氏一洋高是不可能的,你千万别因为担心自己配不上晚儿——” “黎之鹏!”严寒厉声打断他,“我要你滚出去!”他一字一句地。 “我听见了。”黎之鹏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走就是了。”他在他书桌一角放下玻璃杯,接着迈步走向大门。 在右手握上门把时,他忽然凝住脚步,“严寒,你知道晚儿的眼睛是怎么瞎的吗?” 他忽然正经的语气令严寒也跟着神情一敛,“怎么瞎的?” “在十二岁以前她其实是跟着她母亲的,她母亲并非齐伯伯的元配,而是他在一次旅途中认识的情人。” 严寒壤眉,“你是指——” “她是私生女。”黎之鹏肯定他的疑问,“而且在十二岁以前她一直随着母亲在各国旅行,不曾入籍齐家。” 所以她才说十二岁以前她母亲带她看遍了世界各地的建筑吧。 严寒一面回想着那日在餐厅中齐晚儿说的话,一面催促黎之鹏继续,“后来呢?” “在她十二岁那年,齐伯伯的元配过世,他决定接回她们母女俩,但就在她们离开法国的前一晚,意外发生了。” 严寒呼吸一紧,“什么意外?” “他们投宿的旅店发生大火,晚儿的母亲当场被烧,而她的眼睛也被熏瞎了。” 严寒蓦地深吸一口气,消化着这个悲惨的故事,好半晌,他才语音发颤地问道:“晚儿说过她曾在十五岁那年接受手术。” “不错。” “手术失败了。” “不,它成功了。” “什么?!”严寒震惊非常,“那为什么她还是看不见?” “我们不知道。”黎之鹏忽地回转头,灼亮的黑眸直视严寒,“医生说她的眼睛的确是治好了,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她还是看不见。” “是——心理因素吗?”严寒怔怔地开口。 黎之鹏默然,在凝视他许久后才重亲开口,“这个就要靠你找出来了。” “我?”他一愣。 “是的。多年来我们想尽镑种办法都无法找出真正的原因……晚儿看来平易近人,但其实她内心一直有一扇门是不对任何人打开的。“黎之鹏紧盯着他,神情激动,”我希望你能打开它。“ 严寒不语。 “一切靠你了。”留下这最后一句话后,黎之鹏便转身离去。 他只能直直瞪着他背影。 之鹏显然误解了状况,他以为晚儿是因为爱选择嫁给他,也以为他是因为爱才决定娶她。 他错了。 他们的婚姻根本不是立基于爱情,只是一场利益交易。 既然晚儿并不爱他,又怎可能选择对他打开那扇从不为任何人打开的心门?连一向与她情谊非凡的黎之鹤都做不到了,何况是他? 他对她甚至连基本的了解都谈不上,又怎能触及她藏在内心最角落的情感? 之鹏根本所托非人,晚儿不可能为他打开心门的。 而他发现自己对这一点十分愤怒。 第五章 每个白昼来临,对她而言都只是另一个黑夜的开始。 齐晚儿睁开眼,静静地盯着天花板。她知道在这张舒适的弹簧床正上方是米黄色的浮雕,柔和的灯光会从四个角落暖暖地洒落,和对面墙角一盏高高的立灯所投谢的水蓝色光芒相互辉映。 水蓝色的床罩,水蓝色的窗帘,米色的衣柜,米色的地毯,米色的梳妆台…… 这里,是陌生的地方,也是她刚刚才熟悉的地方。是她和严寒的新房。 原本,父亲坚持要她与严寒婚后住在齐家,住在她从小就熟悉的居所,为了方便她在屋里任意行动。但她却拒绝了父亲,在忙乱的婚礼隔天便与严寒搬入了这间位于市区的高级公寓。 因为她清楚严寒绝不愿意住在齐家那栋位于山区的豪宅,接受齐浩天的管束。 他一向就是浪子,不是吗?她怎能期待他在婚后为了她选择乖乔待在家里,成为那种居家型的男人?何况,他们的婚姻有名无实,要在父亲面前不停地假装也实在是一件累人的事。 齐晚儿起身,模索着下床,在还未来得及将脚踏入一间与卧房相连的浴室前,一双手臂抢先扶住了她。 “太太,你起来了怎么不叫我呢?” 她侧转头,对那个语音焦急的女孩微笑,“只是盥洗,我一个人应付得来的。 “不行,先生说过你对环境还不熟悉,要我好好服侍你的。”小宣急忙道,“何况你昨晚还感冒了。” 齐晚儿悄悄叹息,无力地微笑着,“我已经好多了,小宣、你可以不用那么担心我。“ “不行,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小宣认真地强调着,一面扶她进了浴室,帮助她取得牙刷及其他盥洗用具。 齐晚儿无奈地接过、考虑着要不要对这个热心过度的女孩进行抗议,但终于还是作罢。 她也不过是奉命行事而已,就算对她发脾气又有什么用呢? 严寒——他就真那么担心她吗?还是单纯地认为她只要没人服侍就什么也做不好? “先生昨晚有回来吗?”在小宣帮她整理头发的时候,她细声问道。 “有,可是一大早又出门上班了。” “是吗?”齐晚儿咬住下唇,强忍着想忽视突然窜过心中那段受伤的感觉。 他就那么不想见到她吗?总是在她人睡后才回来,却又在她醒前迅速离家。即使回来,也从来不到这间名义上该是两人共有的卧房来,宁可在别的房间休息。 她明白他们的婚姻只是所谓的契约交易而已,但他就连在人前做做样子,尽尽作丈夫的义务也懒吗?结婚将近一个月,她除了在婚礼当晚和他说过话,接下来也只不过偶尔碰过几次面。 就连在新婚当晚,他也是在送她上床后便礼貌地道声晚安,一个人睡在房里的沙发上。第二天开始他就经常加班到半夜,有几天甚至彻夜未归。 她发现自己忍不住猜想那几个晚上他究竟留宿何处。白洛琳或是丁维安?还是另一个她根本不认识的女人? 不论是哪一个,她的心都禁不住一阵强烈的抽痛。 不会是嫉妒,她告诉自己,这椿婚姻原就是构筑于权宜之下,他原就不必对她坚守忠贞。不,不会是那种只属于真正妻子的嫉妒感,那只是一种——一种自尊受损的感觉而已。 对,只是自尊受损,因为他竟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整整一个礼拜不见人影。 唉,一念及此,她顿时又觉得头痛了起来。是感冒的关系吗?身子似乎也微微发起热来。 “要替你戴上耳环搭配项练吗?太太。”小宣问她。 “什么?”齐晚儿一愣,明白了小宣意指之后,右手不自觉抚过躺在胸前的练坠,十年来这条项练从来不曾离开过她的身,已经成为某种习惯了,她点点头,“麻烦你。” “这副耳环和项练是一套的吧?” “嗯。不过耳环是最近才有的。”是她的堂姊齐思思为了她第一次参加社交活动,特地定做来送她的。 “我很早以前就想问你了,太太,”小宣一面替她戴上耳坠一面问道,“这个耳环和那个练坠的形状是兰花吗?” “是素心兰。” “素心兰?” “兰花的一种,香气很淡,很轻。”齐晚儿解释着,一面回忆着十五岁那年当黎之鹤送她项练时所说的话。 “晚儿,你就像素心兰,幽微淡雅,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在空谷独自绽放,不会给任何人压力,也不企图吸引任何人的注意。但任何人,只要有幸见到你,就一定会被你吸引的。” 这串素心兰项练是她的护身符,从那次手术过后就一直习惯性戴着的。她习惯性地轻抚过沁凉的钻石练坠,接着才悠悠开口,“我想弹琴。” 她想弹琴,她需要弹琴。 她需要某种方法来平定纷乱的心绪,平定从和他结婚第一天起便从未平复过的心情。 至今,她仍然可以清晰地记得那场遍礼的一切细节。 那是场捌大而累人的婚礼,参加的宾客将齐家位于山顶的巨宅大厅挤得水泄不通。 齐晚儿弄不清当天她到底点了多少次头,敬了多少杯酒,唯一确定的是那些陌生的宾客们没一个察觉她看不见。众多赴宴的人让她有一个很好的藉口,人们不会要求她记得每一个曾点头为礼的人,而严寒在婚宴其间一直陪伴在她身旁亦让她的心情大为笃定。 他技巧地带领着她认识每一位前来祝贺的宾客,却又不让他们任何一个有机会与她深谈。 那天他的确是将一个新郎的角色扮演得十分出色。 只是之后却——齐晚儿心一紧,滑过琴键的手飞舞得更加狂乱了。 在一阵狂风暴雨地弹奏后,琴声忽地逐渐和缓下来,狂泻的山洪转成潺潺小溪,温婉地低啸着秘密心事。 冷静下来,她必须冷静下来,这样纷乱不安的情绪简直不像她该有的。 她从来都是悠然沉静,不论周遭的一切如何运转,如何吵杂,她总是能够一个人置身事外,静静地享受着只有自己才能明白的愉悦。 她是素心兰,是清幽空谷里的素心兰,从来只是悄然独自绽放,不理会尘世一切,更不该试图吸引任何人注意。 这是个只属于她的静谧世界,只有她,和她所感受到的一切。 只有她,只有凉风徐徐,只有悠然回旋的琴音。 齐晚儿闭上眼,感受着她只能以其他感官感觉的世界,感觉着一段柔和的旋律轻缓地自她指尖下流泄,她反覆弹奏着,直到陷入恍然的神智被一阵带着讽意的女声毫不客气地拉回来。 “你琴艺挺不错嘛。 她一怔,停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琴键上。“请问你是——”。 “太太,这位是丁维安小姐,”小宣急迫而充满歉意的声音加入。“我一直要她在客厅等的,可是她偏偏……” 她举起一只手,“别说了,去冲壶茶招待客人吧。”她柔柔地说着。 “是” 待小宣的脚步声消失在琴室外时,齐晚儿才小心翼翼地将头转向对面沙发的方向,“丁小姐请坐。” “那我就不客气了。”丁维安在沙发上坐下,一双冰冷的眼睛从未离开过齐晚儿。 “突然来访有何指教呢?” 丁维安不答,打量她良久。 不愧是齐浩天的女儿,长相、气质都是一等一的。就是这个女人抢走她一心一意想得到的男人! 直到小宣送上一杯玫瑰花茶放在她面前,接着又欠身退下时,她才再度开口,忍着一阵强烈的妒意,“很高兴能有机会来拜访夫人,我期待这次会面好久了呢?” “是吗?”齐晚儿困惑地扬眉。 丁维安逸出一串沙哑的笑声,端起玫瑰花茶浅啜一口,“我还是先自我介绍一下吧。”她嗓音轻柔,却在隐然不怀好意,“我是丁维安。” “我知道。” “也就是严寒的旧情人。”她冷冷加上一句。 “这我也知道。”齐晚儿语气平静。 丁维安轻挑秀眉,“是吗?”她再次轻笑,“这样正好,省得我多费唇舌解释我跟严寒的一切。” “请问有什么重要的事吗?” 她自绘花瓷杯边缘打量齐晚儿,“严夫人难道不好奇严寒当初为什么会来追我吗?” 齐晚儿心一跳,但仍强自镇静地耸耸肩,“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呢。那也正是严寒之所以娶你的原因。” “哦?”她依旧语气平淡。 齐晚儿的反应教丁维安沉不住气,“为了钱。严寒继承的事业遭遇破产的危机,急需一大笔资金——相信你现在也发现这件事了吧?” “我的确知道这件事。” “我很同情严夫人,”丁维安假意道,“相信夫人一定觉得受骗了吧。” 齐晚儿禁不住轻声一笑,“我并没有受骗啊。” “什么意思?” “我在婚前就知道东亚有财务危机了。” 丁维安俏脸血色尽失,“那你还嫁给他?” “因为我想嫁给他啊。” “为什么?”丁维安尖声质问。 “这不关你的事吧,丁小姐。” 丁维安瞪视她毫无牵动的脸庞,突然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意,“我或许管不着你为什么想嫁他,但我可清楚他为什么娶你。”她洒落一串冰冷的笑声,“他是为了钱才娶你的!明白吗?他在玩弄你的感情!” “我不许你这么说!”齐晚儿的语气忽然冰冷,神色凝肃,“严寒不是那种会为了钱欺骗女人的男人。” 丁维安迸出一阵更加刺耳的大笑,“真不敢相信世上 竟有你这种如此愚蠢的女人!严寒是个浪子,不拆不扣的浪子,你以为他在乎欺骗女人的感情吗?他曾经亲口告诉我他追我只是为了我的钱!“ “那你为什么还对他念念不忘?” 丁维安瞠目结舌,“我对他念念不忘?” “不是吗?”齐晚儿冷静道,“你恨他弃你而娶我,所以才会如此挑拨我与他的感情。” “你——你真以为他对你有感情?”丁维安先是仰首大笑,然后一双燃着熊熊烈火的眼眸嘲弄地凝住她,“你太天真了!他是个没有感情的冷血坏胚,女人在他眼中不过是解决他的伴而已。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在你之前他不知道有过多少女人,你以为自己可以凭哪一点让这个浪子回头?别作梦了!” 齐晚儿全身僵直。 这个女人非如此残酷地提醒她这个事实吗?她当然明白她不会是他感情之所系,她当然明白要让一个浪子从此忠于一个女人是非常非常困难的。 她——当然明白他并不爱她。 但她绝不会让这个女人看出她的脆弱,“谢谢你的谎言。丁小姐,我会谨记在心。” 丁维安不敢相信她竟还能如此平静,“你是什么意思?” “非常感谢你今天特地抽空来访,”齐晚儿站起身,摆出准备送客的姿态,“我想,我就不送你了。” “该死的!”丁维安禁不住冲向她,捉住她的肩摇蔽着“你是白痴吗?听不懂我的意思吗?我可不是来建议你什么的,”她激动地咬牙切齿,“我是来告诉你你嫁的人是一个混蛋,天下最该死的混蛋;而选择嫁给他的你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白痴?” “请你放开我!”齐晚儿极力想挣月兑她范握住她的手,她一个用力旋身,不小心绊上了钢琴前的皮椅,跌倒在地上。 她挣扎地想站起来,却感到右脚踝一阵强烈的剧痛。 看来,她的脚是扭伤了。 丁维安翻翻白眼,“笨手笨脚的!”她朝齐晚儿伸出一只手,“来,我扶你。” 但齐晚儿无法确定那只手所在的位近,她凌空抓了两、三次。 丁维安不耐烦地瞪她,“你在蘑菇什么啊?笨蛋!你看不见我的手吗?” 齐晚儿的手僵在半空中。 丁维安亦猛然一僵,她瞪着她忽然雪白的脸颊,脑中灵光一现,在齐晚儿眼前挥动着手指。 而她毫无反应。 “你真的看不见。”丁维安简直不敢相信她所发现的一切,她喃喃道,忽然又是一阵刺耳的笑声,“原来你是个瞎子,是个瞎子!难怪!难怪——” “难怪什么?”齐晚儿防备地问。 “难怪你会嫁给严寒,难怪严寒会娶你!”丁维安笑得愉悦,眼眸闪闪发光,“你父亲答应帮助严寒度过难关,条件是他必须娶你这个瞎了眼的女人。”她愈想愈兴奋,“有意思,真有意思。 “请你别胡乱猜测。”虽然齐晚儿无法看丁维安的表情,但光听她得意的语音已足够令她心慌意乱。 “可怜的严寒。”丁维安故意让语气充满同情,“为了钱竟被迫娶一个瞎了眼的老婆。” 她倒抽一口气,觉得她再也无法忍受了。“请你出去。”她语音颤抖。 “怎么?因为你美丽的谎言被揭穿所以感到羞愧了吗?”丁维安毫不留情地嘲弄她,“我就说嘛,那个浪子哪有可能认真爱上什么女人。” “请你出去!”她提高嗓音,再次下逐客令。 “唷!这么激动。你刚才不是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吗?” 一股掺和着难堪与羞辱的感觉攫住了齐晚儿,她深深呼吸,拼命忍住将夺眶而出的眼泪,“请你离开我的房子。” “放心吧,我就走了。”丁维安笑声高亢得意,一直到她离去许久,都仿佛在齐晚儿耳边回荡着。 “太太,怎么回事?”在她离去后不久,小宣跨进琴室,一见她跌倒在他便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抢上前扶她,“你怎么了?” “别管我。”她语音沙哑,用力甩开女孩的手,“我自己来。” “不行啊,太太,先生要我好好照顾你的。” “我说我自己来!”齐晚儿微微扬高语音,第一次对女孩如此严厉。 小宣怔了好半晌才想到,“我打电话请先生回来。” “不许告诉他!”她反应迅速,在说出口后才惠然发现自己语气过于激动,稍稍放缓嗓音,“别拿这种小事烦他。” “太太……”小宣犹疑着,仿佛不知道如何是好。 齐晚儿不理会她,用双手撑住地面试图站起来,却发现右脚踝依旧疼痛得丝毫无法动弹。 她深吸一口气,“小宣,出去。” “什么?” “请你离开。”她不想让任何人见到她挣扎站起的丑态。 “……是” 在确定室内没有另外一个人存在后,齐晚儿方才重新伸出手臂模索着钢琴的位置。 懊不容易,她抓到了冰凉的琴脚,慢慢顺着它来到琴身,接着用力撑起自己的身子。 右脚依然强烈地抽痛着,她蹙紧双眉,将身体全部重心放在左边。 当一切终于完成后,她重重地喘气。 她站起来了,是靠她自己的力量,没有依赖任何人。 但为什么——她却有一种强烈想哭的感觉呢? 晚儿在呼唤他。 严寒悚然一惊,修地张升闭目养神的眼睁,迅速逡巡周遭一圈后才猛然察觉自己身在何处。 他是在自己的办公室啊,怎么可能听到晚儿的声音?作梦也不该如此离谱! 他深深叹息,背转椅子,面对着窗外霓虹闪烁的台北市。 又一个黑夜。每到这样的时分,他的心神就特别不宁。 他燃起一根烟,静静地吸着。 这些日子他让自己全力投入工作,全心全意,时时刻刻,分分秒秒。 但再怎么忙碌的工作也总有暂时结束的时候,再怎么繁重的工作也不可能持续二十四小时。 当一切都暂时沉寂下来之后,他只能像这样坐在办公室里、静静地瞪窗外,看着窗外的景致,等着时间流逝。 有时候他会这样坐上好几个小时,然后就直接在办公室旁一间属于他私人的休息室就寝。更多时候,他还是会选择回家,只因为他无法克制想见她的渴望。 他想见她——即使是悄悄站在床前凝望她纯真的睡颜也好。不,最好是只看她的睡颜。 因为他真的不晓得该如何面对清醒时的地。 在公司还没做出一番成绩时他没法面对她,在她总是戴着黎之鹤送她的首饰时他不想见到她! 懊死的!她就连在他们婚礼当天也一直做着它,不曾稍稍卸下。 每次见到她,从那钻石练坠所绽出的奇特光彩都像是某种对他不具善意的嘲弄,嘲弄着一无是处的他,嘲弄着无颜面对的他…… 他抿紧唇,猛然捻熄烟头。 时间,愈来愈难熬了。 幸而公司的法籍行销总裁杰洛泰的及时出现解月兑他。 “总裁,我想跟你报告一下有关新产品的最新进度。”他语音清朗,锐利的眼神透过镜片射向他。 “你说。”他微微颔首,很高兴有事情能打断那个人不悦的沉思。 “有关我们与日本技术合作开发的新产品,目前已经到最后阶段了。”杰洛泰将一叠卷宗放在他桌前。 严寒迅速翻阅着,“就是你前几天提起的香水吗?” “是的。”杰洛泰点头,“目前企划部已经决定将这款香水命名为pure。” “pure?”严寒微一扬眉。 “这是因为香水本身的特性。”杰洛泰解释着、“开发部舍弃了一般以薰衣草与玫瑰为基调的主流,因为那种基调后味太弱、在经过一段时间后容易一与环境中其他味道混杂。但这款香水不同,它是以兰花淡雅的香味为主,强调的是那种纯粹高雅的气质……” “兰花?”严寒心一跳。不知怎地,听到这名词脑海立即再度充满齐晚儿的身影。 “产品已经进入品质检验的阶段了,接下来要准备的便是行销方面的问题。销路方面比较没问题,我们可以在自己的百货公司上柜。比较有问题的是找一个适合这项产品的代言人。”杰洛泰报告道,“还有,瓶身的设计也还没决定……” “素心兰。”严寒忽地喃喃开口,他终于想起那副耳坠的形状该是香气清雅的素心兰。 “什么?” “素心兰。”严寒重复道,这次他眼光直视行销总裁,语气亦十分坚定,“我建议香水瓶用素心兰的造型。” “为什么?” 因为素心兰令他想起她,因为唯有清雅高洁的素心兰适合搭配她,因为她正具有pure的气质。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杰洛泰。后者同样怔怔地瞪他,神态是完全地莫名其妙。 懊一会儿,当来洛泰正想重新开口时,严寒办公桌上的专线电话响了起来。 他只能暂时往口,看着这位年轻总裁接听电话,神情愈来愈凝肃,脸色愈来愈苍白。 终于,他挂断了电话。 “怎么了?”杰洛泰忍不住皱眉。 “我要立刻回家一趟。”严寒只是这样简单一句,一把抄起西装外套及公事包…… 不一会儿,他人影已然消失在杰洛泰视界之外。 “晚儿怎么了?”一回到家,严寒立即将公事包任意一甩,一面松开领带,一面走向主卧室。 小宣急急忙忙跟在他后面,“吃完晚饭后不久忽然昏倒了。” “医生来看过了吗?” “他说是累积性疲劳造成的发烧,再加上太太又在阳台吹了一下午的风……” “吹风?”严寒倏地提高嗓音,灼亮的眸光逼得小宣心慌意乱,“我不是要你照顾她吗?为什么让她吹风?” “对不起,我劝过她了,可是她心情不好……” “是什么让她心情不好?” “我也不晓得,只知道从下午丁小姐来过后,太太摔了一跤……” “她跌倒了?”严寒嗓音不觉变调,一面用手推开主卧房半掩的门,来到罩着水蓝色床单的大床前。 她就躺在那儿,莹白脸庞上羽状的眼睫密合着,两瓣小巧的樱唇却微微开启,吐着深长的气息。 严寒心一紧,“哪个丁小姐——是丁维安吗?”他放低声是。 “是的,”小宣点点头。 丙然是她!那女人来他家做什么? “没事了,小宣,你出去吧。” “先生,要不要我泡杯热茶给你?” “不用了。”严寒挥挥手。待房门被安静地带上后,他才拉了张椅子在床旁坐下,视线不曾须臾离开过齐晚地。 他缓缓举起手臂,小心翼翼地覆上她光洁的额头——果然有些灼烫。他皱眉,拳头一紧。 昨晚就听说她感冒了,今天竟还发了烧,究竟是什么鬼让她发神经跑去阳台吹风?她如此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吗?“ 莫非丁维安对她胡说八道了些什么,刺激得她情绪震荡,甚至一时激动重心不稳跌倒在地?结果还在阳台发呆了一下午…… 懊死的!他早该下令不许闲杂人等进来他们家打扰她。 严寒暗暗诅咒,在怜爱地凝望她细致容颜好一会儿后才记起自己连西装外套也还未月兑,他卸下外套,随意挂在椅上。 罢刚完成这一连串的动作,她忽然变得急促的呼吸 便惊动了他,他倏然回眸,盯紧她脸庞。 起先,她只是拼命呼吸着,像喘不过气来似的,接着,清秀容颜开始渗出细细的汗珠来,微启的唇瓣逸出模糊的申吟声。 “怎么了?晚儿,”他焦急地俯身向她,模索着握住她冰冷的小手,“很难过吗?” 她立即紧紧拽住他的手,“不要离开我,妈妈,不要走……”她一面喃喃地梦呓着,一面拼命拉扯着他的手,“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她细碎、充满恳求与绝望的嗓音撕扯着严寒,他瞪着她,心如刀割,“别怕,晚儿,我不会丢下你,我会一直陪着你。” 然而齐晚儿却像没有听到他焦心的抚慰,仍旧模糊呼喊着,声音既尖细又娇软,像小女孩般的童音,“妈妈,我不要走,我要和你在一起……”她重重吸着气,眼泪开始由她紧闭的眼挤落,“你不要丢下我——” “晚儿,”严寒低唤着,却发现自己的声音仿佛在喉咙,他轻咳着,试着再唤一次,“别怕,晚儿——我在这里,晚儿,”一次变成许多次,“晚儿,我在这里。” 他低低呼唤着,柔柔劝慰着,一次又一次,直到她急促的呼吸终于趋缓,直到她细腻的脸庞不再冒汗,直到她不再用好让人心痛的嗓音哀哀恳求,直到她真正地沉入安详梦乡。 有人在她身边。 在神智从完全的松弛到重新清醒后,齐晚儿立即感觉到身旁有人,她可以由他修长规律的呼吸声确定。 是严寒吧?这该是属于他的呼吸声,还是经过一夜蒸发,极淡极淡的醇香古龙水味。 他在这里?为什么不睡床上,要坐在一边?她蓦地直起上半身,有股冲动想伸手抚向他,却及时忍住了。 他应该睡着了吧?她不能吵醒他。 但她好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啊,她好想知道那张五官分明的脸现在是否刻着疲惫的纹路。 她看不到,只能用手感觉。她看不到他是以怎样的姿势入睡、看不到当清晨第一道晓光投射在他脸上时会形成怎样迷人的阴影。 他的眼睛是紧闭着吗?黑黑浓密的眼睫是往下垂;或微微上翘?适度饱满的唇是微微开启的,或是紧抿的?当他沉睡时,那两道形状美好的眉是否仍然是轻轻赶着?或者他正作着好梦,而那迷人的唇角正勾勒着微笑的弧度? 她真想看他,好想看看他。 可是她看不见。 “严寒。”她低低唤着,满是压抑的渴望。 而他似乎被她惊动了,先是动了一子,接着带着浓浓沙哑的语音扬起,“晚儿,你醒了?好多了吗?” 他为什么这样问?她秀眉微蹙,直过了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昨晚昏倒的过程,她蓦地倒抽一口气,一股浓浓的歉意升起,“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没关系。” “你陪了我一夜?” 他没答话,她却知道答案是肯定的,“对不起,让你一夜都没睡好,我现在已经好多了,你——要不要好好睡一会儿?”话语方落,她原先还微微沁凉的脸颊瞬间烧烫起来,感觉自己问话的方式就好像邀请他上床似的,她连忙强调道:“我已经准备起床了,所以这张床可以让给你……” “我不想睡。”他低沉一句。 “哦。”齐晚儿一愣,哑然无语。 他心情不好吗?为何嗓音仿佛经过刻意压抑过的沙哑?她真想看看他脸上的表情,真想着看他的眼眸中闪烁着什么样的神采。 这样的渴望终于化为深刻的言语,“我想看你。” “什么?”他似乎很惊讶,微微提高嗓音。 “我想看你。”她低低地重复,接着仰起一张热切的脸庞对准他的方向,“我可以模模你吗?” 他一阵沉默,气氛的僵凝令她一阵心慌意乱。 “严寒?” 懊半晌,他才悠悠开口,“你曾经告诉我,十五岁那年你动过复明手术。” 她一怔,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话题。“不错。” “手术是成功或失败的?” 她蓦地一窒,有好几秒的时间忘了呼吸。 “告诉我,晚儿,”他语音坚定,一字一句敲击着她的心,“那次手术是成功了或失败了?” “你……知道的——”她语音细若蚊蚋。 “我不知道!版诉我,晚儿。” “它……那一次——”她拼命喘着气,心乱如麻,刻意尘封的记忆忽地不受欢迎地席卷她脑海,逼得她全身发颤。 而严寒平板的语音加深了这一切慌乱。“那次手术是成功的,对吧?” “我不知道,”她摇着头,语音逐渐攀高,双手蒙住耳朵,“我不加道。” “明明是成功的,为什么还看不见呢?”严寒抓住她冰凉的小手,语声激动,“晚儿,你究竟在逃避些什么? 究竟是什么事纠缠了你整整十年。让你到现在还选择欺骗自己?“ “我没有逃避,没有欺骗!”她用力想甩月兑他双手的掌握,语音尖锐,“我看不见,真的看不见!我不知道为什么,它就是看不到……” “那是因为你在逃避!”他低吼道,双手仍用力给握住她,不容她轻易挣月兑,然而声音却放温柔了,“告诉我,晚儿,告诉我是什么困扰了你,我愿意帮助你。” “我没什么,没什么。”她拼命否认,语音破碎。 “是因为你忘不了那场大火吗?忘不了在法国的最后一夜……” “不要说了!”她忽地尖厉喊道,“那件开跟你无关,你没资格强迫我告诉你!” “晚儿!” “你走开!”她锐喊着,一面然推着他,“离开我的房间,不要打扰我……” “这也是我的房间,你忘了吗?” “它不是!从结婚以来你从来就不曾真正呆在这里过!”她激动地高喊着,“出去!我不要你在这里,不要你管我,我的事跟你无关!” “晚儿……” “不要管我。”她几乎要崩溃了。 他凝望她许久,嗓音低微,仿佛刻意压抑激昂的情绪,“好吧,如果这是你所希望的。” 她重重喘气,听着他从座位上起身,沉重的脚步声踏过房内柔软的地毯,接着,是打开了门又关上的声音。 终于,房内除了她急促的呼吸声已恢复全然的静寂。 只有她呼吸的声音,只有她呼吸的声音,只有——她蓦地抬手捂住唇,眼泪,不听话地纷然碎落。 第六章 她是不是应该向他道歉? 齐晚儿停下双手,额头抵着冰凉的钢琴而扳,静静地沉思。 今晨她赶他离开卧房后他便直接去了公司,刚刚又来了电话告诉小宣今晚他要加班,不必等他晚餐了。 她知道,今晚又会是一个他彻夜不归的夜晚。 这一次她甚至不能怪他忽略了她,因为是她自己将他赶出门的,依照她今天清晨歇斯底里的表现,任何聪明的男人都会躲得远远的,不再理会她。 严寒不会再理她了。 齐晚儿心脏倏地一阵抽痛,她得拼命握紧双拳才能抑制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包括呼吸。 世界,如果没有了钢琴的声音,没有呼吸的声音,竟然就可以成为一片完全的静谧,完全的死寂。 所有的声音都到哪儿去了?微风挑动树梢的声音。 窗外小鸟的清脆啭鸣、小宣活泼的步伐敲击地板的声音、远处隐隐传来的车声……所有的声音都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在他不见人影后,连她仅有的声音也要夺去? 从第一次知道他的存在,她就明白他是那种会让所有声响消失的人,只是她没想到他就连属于她的声音也有办法夺去。 他夺去她平静的生活,夺去她的呼吸,甚至连她唯一能籍由他们感受世界的声音也残忍地夺去。 她为什么允许他如此做?为什么明知他是危险人物 仍任由自己接近他,为什么从认识他的第一天便开始不停追寻着他,为什么要与他立下结婚协定,然后让这一切的一切折磨自己? 为什么只要一想到他——她就连钢琴也无法弹了? 从她十二岁开始,钢琴便是她的一切,是她的灵感,是她与这个黑暗却有声的世界最紧密的联系。只有钢琴,只有透过琴键流泄出来的琴音是任何人都无法从她身边夺去的,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就连总是享有一切的早儿也无法触及。 在齐家,上自齐浩天,下自花园工匠,都明白那间琴室是完全属于她的,是谁也无法轻易逾越的圣地。 在这里,她同样把这间琴室视为完全属于自己的空间,当她选择对外封闭时,是绝对不容他人随意打扰的。 包括坚持亦步亦趋照顾她的小宣都不许进来。 只有严寒——就算他的人不在这里,他黑暗的、朦胧不清的影子依旧紧紧纠缠着她,让她无论如何也摆月兑不了,无论如何也镇静不了。 她习惯性地抚弄练坠。 这是属于她的护身符,是能令她安然对抗外面一切的护身符。从前不论遇到什么事,只要有这条项练伴着她,她仿佛就有办法坚强面对。 只是,今天不论她再怎么抚触它,再怎么感受那熟悉的冰凉触感,却怎样也得不着勇气,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是他,是因为他,一切都是因为他。 她必须找到他,向他道歉,并向他要回她原先平静的生活。 她要他签下那份协议书。只要他签了协议书,她就能重新控制一切,就能将这椿婚姻视为完完全全的交易,就能真正与他独立生活。 那么,他的身影便不会来打扰她,她便可以再回到原先平静的生活。 他要他的平静生活。 严寒盯着远处高速公路车流形成的璀灿银河,面色的阴沉恰恰与窗外的灿烂形成强烈的对比。 他想要回自从地闯入他生命便失去的平静生活。 从前的他就算整天无所事事,脑海也不曾被特定的事物占满,尤其是女人。而现在,即使工作繁重,在每一个偶然的空档,她都会像个飞贼似地侵入他脑海。 从前的他不会像这样想着一个女人,想着一个不能碰、不该碰也不愿碰的女人。 从前的他根本做得理会女伴的心事,甚至很少注意她们脸上的表情,现在的他却被晚儿的一颦一笑牵着鼻子走,还不自量力地妄想打开她的心门。 他是谁啊?不过是她名义上的夫婿,不过是需要借重她财富权势的可笑男子,哪有资格过问她的一切? 在她心中,他不过是一个让她能够向父亲交代的装饰品,是代替黎之鹤娶她的男人。 因为她不想黎之鹤被迫娶她,这荣幸才会落在他身上? 严寒蓦地捶下了玻璃,却发现这样的举措丝毫完全无法发泄他内心一股莫名淤塞的怒气。他咬住牙,有股仰天长啸的冲动,幸而电话铃声及时响起。 他接起电话。 “不出我所料,你果然在加班。”黎之鹏满含笑意的嗓音清晰地传来。 加班?严寒冷冷一撇嘴角。他本来是该全心全意工作的,现在却满脑子都是那个女人! “有何指教?” “究竟是怎么?严寒,从前那个最懂得享受生活的浪子呢?现在的你简直成了一个工作狂!”黎之鹏没听出他的不对劲,半开玩笑地抱怨着。 “你又不是不晓得我现在的情况。” “我知道东亚企业财务状况不佳,不过在你和齐氏联姻后、银行团不是已经答应融资一笔巨款了吗?” “于是我就可以放下一切事务,高枕无忧?”严寒讽刺地,“我毕竟它是一个集团的执行总裁,不认真点工作行吗?” “这找就不明白了。”黎之鹏轻轻叹息,“为什么你要将所有事情揽在你身上呢?你大可以全部交给底下那 些经理人啊,只要给他们够好的薪资跟红利,怕他们不为你卖命?“ “因为这一次我不想再透过他人告诉我公司状况不佳。”严寒脸色阴沉,“我要确实地掌握属于我的东西。” 黎之鹏轻轻一笑,“你这样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就不怕你的新婚妻子芳心寂寞?” 严寒一怔,“晚儿?” “对,晚儿,你的妻子。”黎之鹏若有深意地停顿数秒,“你不觉得她才是你应该拼命保有的好东西吗?” “什么意思?” “还不明白?”黎之鹏夸张地提高嗓音,“我是警告你别冷落娇妻,否则她可是会红杏出墙的。” “晚儿不会的。” “她的确不会。”黎之鹏喉间滚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看来你对她还是有某种程度的了解。” “你今天打电话来是想扮演婚姻顾问的角色吗?”严寒语气尖锐。 “你火气不小,严寒。” 严寒一窒,‘“对不起。” “是因为晚儿吗?” 一语中的。严寒微微苦笑,但他选择保持沉默。 “不想谈?”黎之鹏聪明地体会他沉默的含意,“我懂了。” “你今天打来究竟有何贵干?” “只是问问礼拜六的聚会你来不来?” “鹏飞楼?”严寒挑眉,“你认为一个结过婚的男人还适合去参加那种聚会吗?尤其他结婚的对象还是你视为亲妹妹的女人。” “我当然不是认真邀请你。”黎之鹏呵呵大笑,“只是考验考验你。” “考验什么?” “那个我所认识的浪子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了。”黎之鹏笑得开怀,“虽然我很高兴晚儿能有个好归宿,不过少了一个疯狂伙伴难免有些寂寞呢。” 严寒倏地握紧听筒,有股想要杀了他的冲动,“你嘲弄够了吧?” “到此为止。”黎之鹏立刻鸣金收兵。 严寒克制住下颔的抽动。“我劝你也收收心吧,年纪都一大把了。” “嘿,我还未婚好吗?”黎之鹏闻言夸张地喊道,“况且我才不像某人,年纪轻轻就把自己的生活糟蹋在工作上。我还打算多逍遥几年呢。” 严寒禁不住迸出一阵朗笑,但这股笑意在电话断线后也跟着迅速不见。 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仍然是单身的身分,希望自己从不曾遇见她。 如果那天在东亚百货不曾为她而停留,那么这一切折磨是不是就不在了? 他怔怔地挂上听筒,一扬眼忽地发现门前站着一个女人身影。 女人唇角漾着诱人的微笑,婀娜地朝他走来。 他立即双眉一扬,黑眸锐利,“你怎么进来的?丁维安。” 丁维安甩动着手中一张ic卡,“别忘了你曾给过我这里的通行证。”她对他抛了个足以令仅何男人失魂的眼神。 但严寒不是任何男人,他冷冷瞥她一眼,“有何指教?” “别这么冷淡嘛。”丁维安娇声道,“至少先给我杯酒?” 严寒凝视她半秒,接着起身走向精心设计的桃心木酒柜,“想喝什么?” “别告诉我你忘了。”丁维安半故意地扬高嗓音。 严寒耸耸肩,一边拿起一瓶白兰地,“我以为人的嗜好会变的。” “我不会变,严寒,”丁维安自身后接近他,在他耳边轻轻吹气,“你知道的。” 严寒侧身避开她,顺便将倒好的酒递给她,“只可惜我变了。”他淡淡回一句。 丁维安轻吸一口酒,在水晶林边缘印下紫色唇印,“你的意思是我已经成了过去式?” “我相信我早已明白地告诉你。” “你是那么说过。”了维安轻轻一笑,握着酒杯的手环住他颈项,另一只则不安分地抚上他胸膛,“可是你并未跟另一个女人交往。不是吗?” 两泓勾魂眼眸直直瞪她,“你似乎忘了我已是有妇之夫。” 丁维安的轻笑变成了风铃般的长串敲击声,“哦,严寒,你该不是要告诉我你准备为了一杯淡而无昧的白开水而放弃随手可得的美酒吧?”她轻抚着他如雕刻般的俊逸脸庞,“你一向精于品酒,不是吗?” 他不带感情地挣月兑她的纠缠,“酒能伤身。” “你还不到三十,何必急于戒酒?” 他收紧下颔,“为了健康,我还是戒的好。” 丁维安脸色一沉,“那杯开水真有那么好喝?” 他没回答,只是半嘲弄地牵牵漂亮的唇角。 “别想骗我,严寒。”丁维安一口仰尽酒杯中半满的液体,然后将线条优美的水晶杯狠狠往地上一砸,“你绝不是那种安于饮白开水的男人!” 严寒轻轻挑眉,“什么意思?”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凝视他数秒,忽地牵起艳丽唇角,“你之所以娶齐晚儿是为了齐家的财产。” “是吗?”他不动声色。 “你在记者面前倒说得好听,说什么她有一双全世界最清澈的眼眸。”丁维安忽地笑了,笑声满是浓浓的讽刺,“其实那双眼根本是看不见的吧?” 严寒一惊,“你怎么知道?” “尊夫人没告诉过你吗?我昨天才走访过贵府。” “我正要问你,”他两束冰冷的眸光射向她,“你究竟跟晚儿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她若无其事地耸耸肩,“只是告诉她你这个浪子的秘密而已。” “秘密?” “我倒没想到,原来她早在婚前就知道你破产了,” 她微微笑着,“你们的婚姻原来根本就是一场交易。” “你胡说什么?” “你答应娶一个瞎了眼的老婆以交换东亚企业的苟活。”她扇扇眼睑,玉手勾魂地抚向他紧绷的下颔,“正像你这个浪子会做出来的事。” 他用力取下她的手,两潭黑眸瞪着她,深不见底,看不出是喜是怒。 丁维安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干嘛啊,你干嘛这样看我?” “你就是不懂得如何有风度地退场吧?”他语气冰冷,没有一丝起伏。 “什么、什么意思?” “打败仗后就该懂得退出战场,继续赖在战场只会显示你的不识时务。” “严寒!”她终于听懂他话中含意了,两道细细的柳眉挑起,纠结着难以克制的愤怒,“你没有资格如此侮辱我!“ 他只是在嘴角挑起似笑非笑的波纹。 “你——可恶!”丁维安诅咒着,指尖用力指向他胸堂,“我会报复的?你别以为有任何男人可以像你这样侮辱我而不付出任何代价!” “我随时候教。”他微微一笑,伸手一指大门,暗示她自动离去。 “叫你那个瞎了眼的老婆也别得意,你是奋不顾身生的品酒师,总有一天会酒瘾复发的!”她很恨地道,“到那一天我到要看看齐浩天骄傲的女儿如何面对这种难堪!‘” “如果丁小姐是替我担忧的话,大可不必。” 一个清脆而激昂的嗓音攫住两人的注意力,他们同时将视线调向声音的来源。 “晚儿!”严寒失声道,不可思议地瞪着办公室门口。 她的妻子就站在那儿,只裹着一袭薄薄的白色衣裙,看来格外娇弱惹怜,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了似的。 可是她那双失明的眼眸却异常清亮,“我会尽量不让那一天出现的。”她静静地道。 “尽什么力?”丁维安在一阵惊愕之后,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真以为你可以让这个浪子戒酒?” 齐晚儿只是微微一笑。 丁维安恨她那种优雅闲适的笑容,恨她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清幽气质,那令她自惭形秽。 “好!我等着看你有多大魔力!”她咬牙切齿地抛下一句,匆匆离去。 在她离去之后好一阵子,气氛一直呈现僵凝状态。 直到严寒语音沙哑地开口:“你一个人来的?” 齐晚儿摇头,“司机送我来的。” “该死的!不晓得这样很危险吗?”严寒禁不住发起脾气,“现在是晚上十点——你就那样一个人上顶楼来?” 她摇头,“我在楼下找到警卫,他带我上来的。他认得我是你的妻子。” 就是这样才危险!现在全台北市还有谁认不出她是齐晚儿的?她是齐浩天唯一的掌上明珠,而这就构成了最大的犯罪诱因。 “以后别再一个人出门。晚儿。”他拉起她的手就要拖她往门外走,“我送你回去。” 她挣月兑他,“我不是来让你送我回去的。” 他瞪视她,“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她忽然会上嘴,不知所措。 “说呀。”他粗鲁地催促,“是什么原因让你愚蠢到深夜一个人出门?” “我来向你道歉!”她冲口而出。 “什么?” “我……来向你道歉。”她低声重复。 严寒瞪视她,“你因为想道歉而跑到这里来?” “嗯。” “你——真是!可以等我回家再说啊。” “我不确定你到底什么时候回家!”她尖声地回应。 “从我们结婚以来你总是加班。我根本很少有机会碰到你,如果今晚不来,或许我们又会有好一阵子碰不到面。” 这是他第二次见她发脾气——她怨愤地经常藉故不回家吗?她——是否有一点点想见到他? “为什么要向我道歉?”他问,语音沙哑。 “因为……今天早上的事。”她似乎犹豫了。音量瞬间低了下来、“我不该对你那样的大吼大叫,我并非有意,只是一时情绪不稳——” “你那时候要我少管你的事。”他静静地指出,语气潜藏着一丝淡得不易察觉的怒气。 然而她却敏感地察觉了,“对不起,只是你……不会了解……”她别过头,咬住下唇。 “我也没资格了解,对吧?” 他语气如此讽刺,她不禁迅速回眸,如果一个瞎了眼的人能瞪人那么她就是在瞪他了,“听你的语气你似乎很想关心我、顺我却不知好歹的拒绝。”她语音微微提高,“问题是我从来感受不到你有意对我多一点关怀。” 他沉吟数秒。“你怨我总是加班?” “我并没有怪你。”她迅速回应,“我知道自己没资格要求你。” “你究竟期待什么?晚儿。”他语音忽然温柔起来,沙哑地唤着她的名。 她-阵震颤,“我没有期待什么。我知道你……很忙。” 他一阵沉默。 她深吸一口气,“你最近这么忙,是不是因为公司的状况很糟?” “已经好多了。”他顿了顿,“事实上我们最近正要推出一系列新开发的产品,我对它们很有信心。” 她脸庞一亮,“真的?” 她真的关心,而且担忧。严寒忽地心脏一牵,领略了她不经意的温柔。“真的,”他再度放柔嗓音,“托你的福,东亚的财务危机已经安然度过了。” 她点点头,半晌沉默不语,然后忽地冲口而出,“你会酒瘾复发吗?” “什么?”他拉高声调,瞪着她那张忽然渲染嫣红的脸庞。 “方才丁维安说的,”她顿了顿,“你是天生的品酒师,不可能安于一杯白开水。” 他蹙紧眉,“晚儿……” “是我阻挠了你吗?” “阻挠?” “因为你娶了我所以不得不和从前的情人断绝来往。” “我不应该那样做吗?” 他面色蓦地阴沉,幸而她看不见,否则她或许没有勇气继续问下去,“严寒,你是不是一直对我们的协定牢记在心?” “什么意思?” “我们的婚姻!”她强调着,语声像梗在喉咙很不容易吐出,“对你的意义是不是就像丁维安所说,只是为了拯救东亚而不得不娶一个瞎了眼的女人?” “别那样说。”他立即皱眉。 “但那是真的不是吗?”她情绪开始波动,“我对你而言的确是个包袱,你甚至不能带我在公开场跋亮相!” “我娶老婆并不是为了炫耀!” “对,你是为了东亚!”她提高嗓音,“既然如此,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肯签那份协议书?” 她是指那份要将她一半财产让渡给他的协议书?严寒锁紧双眉,“我说过我不需要。” “为什么不需要?”她喊着,“你需要钱不是吗?” “东亚已经得到足够的融资了。你也知道,前阵子我把严家在北投的豪宅卖掉了,”他亦低吼回去,“再加上托你的福,银行团看在我是齐家女婿的份上,给了我们一笔巨额融资……” “这样就够了吗?” “这样就够了!我根本不需要你那一半财产。只要我得到齐家女婿的名号,就能解决东亚的财务危机。” “那以后呢?东亚的情况还很不稳不是吗?” “那是我的问题,我自会让东亚东山再起。”他神色愈来愈阴沉。 “那……是我唯一有用的地方吗?”她低声问道,神色哀伤。 严寒一愣,“什么?” “齐家女婿的名号。”她解释着,“那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吗?”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她轻轻叹息,“我爸爸若不是齐浩天,我对你而言就毫无意义了吧。” 严寒一怔,终于弄懂她这些话隐含的用意,“你希望我看中的是你本人,”他深深凝望她,几乎微笑了,“这是你的意思吗?晚儿。” 她身子一颤,“我不敢期望你对我会有兴趣。” “你希望我对你感兴趣?”他微笑加深。 她咬了一会儿唇,“那会很强人所难吗?” 严寒倒抽一口气,瞪着她那双独一无二的清亮美眸,再次不敢相信那样一对瞳眸竟然会是看不见的,“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晚儿。”他无法克制语音的沙哑。 “我当然知道。”齐晚儿的脸色早已渲染成漂亮的蔷薇红,她微微偏过头,像在考虑些什么,然后又忽然转回头,像是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我知道我很无趣,也没什么经验、你可能会觉得很无聊,可是——”她语音低微,“难道你就不能至少试一次看看吗?” “试什么?晚儿,”他克制不住哀弄她秀发的冲动,“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如果你真的坚决不签协议书,那么我要你——” 她的眼眸正对着他,“让我履行作妻子的义务。” “什么?” “我很抱歉因为齐家女婿的身分让你必须和其他女人断绝往来,我知道你会需要一个……一个……”她咬住唇,双颗滚烫得像要沸腾,体温却是微微沁凉的。 “性伴侣?”他替她接下去。 她握紧双拳,只觉心脏跳动的韵律快得像要迸出胸膛,“对,既然你在外面得不到满足,我认为我或许可以……或许可以……” “你要我占有你?”他一句沙哑的言语解除了她的酷刑。 但他一定要说得这么露骨吗? 她感觉方才还微凉的体温直线上升,烧得她热血沸腾,身子却僵直地冻在原地。 她究竟在做什么?这不是她今晚来找他的目的啊,她是来要他还她原来平静的生活,不是要他——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样的?难道只因为听见丁维安对他那番挑逗的话她就无法克制内心燃起难言的怒火吗?只因为听见另一个女人胆敢觊觎她的丈夫,她就完全忘了今晚前来的目的? 她是来找他签协议书的,她要一个双方各自独立的婚姻,她不要他的身影再时时刻刻出现她脑海烦扰她。 可是他不肯签。 她该怎么办呢?他不肯要她的钱,却又娶了她这个瞎了眼的妻子,这个交易一点也不公平! 所以她便提议让自己献身给他? 天啊!她真想要有某种魔法让她迅速消失在他眼前。这一切实在太荒谬,太令人难堪了! 他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她内心的挣扎,吵哑的语音轻轻掠过她耳边,“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亲爱的。” 齐晚儿冻立原地,感觉他缓缓低下头,暖暖的气息袭向她,温热的唇印上她挺直的鼻尖,接着,落在她粉女敕的红唇。 她呼吸一紧,那日在花园与他热吻的记忆迅速在她脑海掠过她低掩眼睑,下意识地期待着一个狂野的吻。 然而那阵直扑向她脸的温暖气息却忽然远去,她的心不禁一凉。“为什么?”她语音发颤。 严寒没有回答她的问题,避重就轻,“我送你回去吧。” 这是怎么回事?她果真对他毫无吸引力?他不要她的钱,甚至对她的人也毫无兴趣! 她倏地推开他想扶住她的手,仓煌地转身,“我自己可以走。” “晚儿——” “别过来!”她扬高嗓音,双手握住自己的肩膀,“别过来。” 因为她就要哭了,而她不想让他看见。 严寒果然定在原地。 齐晚儿深呼吸好几次,拼命忍住想当场落泪的冲动,然后她忽然夺门而出。 她原本想假装潇洒地离开,可是却在门口转弯处碰到了一座雕像或花瓶之类的东西,也碰到了她自己以及戴在右耳上的一只镶钻坠饰。 她坐倒在地上,却无暇顾及自己的伤势,只急切地伸出双手拼命在地上找寻着耳坠,花瓶的碎片割伤了她的手指,同时,也割碎了她一直假装坚强的心。 她终于痛得流下眼泪。 “怎么了?晚儿——”严寒关切的声音自她的身后追来,“发生什么事?你受伤了?”他蹲子,举起她双手审视着微渗出血的伤口,语气满是掩不住的担忧,“瞧作,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心疼的语气只是更让她心碎,眼泪像断线的珍珠,“我很笨,对不对?连走路都会撞到东西!我真没用……我只是想拾起耳环而已……我什么也做不好,难怪你——” “又是耳环!”严寒忽然一阵心冷,语气亦不自觉地阴沉、“耳环和项练真对你那么重要吗?让你一时片刻离不开它们!” 他冷酷的语气令她心悸,“严寒?” 他没有理会她,自满地陶瓷碎片中拾起那只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唯灿的钻石素心兰,粗鲁地替她戴上,“它现在又回到你身边了,你放心了吧?” “我——”她茫然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严寒瞪着她那张泪痕斑斑的俏丽美颜,积压许久的怨气终于爆发,“这是黎之鹤送给你的吧?从我第一次见到你开始,你几乎就没卸下它们过,尤其是这串项练。”他粗鲁地挑动着垂落在她胸前的练坠,“”就连我们结婚那一天你也不肯卸下它,宁可舍弃我送你的项练不戴。“ 她一窒,一颗心因他严厉的言语几乎停止跳动,“我不晓得你会介意——” “我当然介意!”他明整地打断她,“你也许纯真到不了解自己真正的感情,可是我很清楚——一个女人如果不是非常在乎一个人,不会将他送她的东西时时刻刻都带在身边的。” “不是这样的……” “既然明白了你其实一直爱着另一个男人,你以为我还能毫不在乎地占有你吗?你根本不应该嫁给我的! 你该把你那该死的纯真留给黎之鹤!“ “严寒,”她尝试碰她,“我想你误会了……” 严寒瞪视她,接着猛然捉住她的手贴向自己的脸颊,另一只手则轻轻替她拭去未干的泪痕,“你不该尝试引诱我的,你明知我对你毫无招架之力。”他语音沙哑仿佛压抑着满腔怒气,却又隐藏着他不愿承认的温情。 “严寒。”她软软地唤着他,心跳不规则地律动着。 “晚儿,你真的很美。”他仿佛意乱情迷地轻抚着她醉意盎然的微熏脸颊。 接着,他猛然低头攫住她两瓣樱唇,贪婪而饥渴地吸取她醉人的芳香。 “严寒,”她深吻之间喘着气,“有关那条练子……‘” “忘了它!”他大声命令道,忽然拦腰抱起她,一边继续吻她一边将她抱入他专用的休息室。 他轻轻将她放在房内正中央一张柔软的大床上,黑眸氯氟着让人晕眩的热雾,“今晚你是属于我的,晚儿。”他拨开她耳际的头发,取下素心兰形状的镶钻耳环,接着,解开那串从未离过她身的项练,随手丢在床头柜上“我不准你戴他的东西,不准你在我吻你的时候想着他。” 他霸道的宣言让她禁不住轻笑出声,但那半带戏谑的轻笑声在他忽然咬住她柔软的耳垂时转成低柔的申吟。 他用牙齿轻咬着她,用舌头逗弄着她,“今晚你是属于我的。”他柔柔地在她耳边吹着气,“明白吗?” 她没有答话,任由他的吻炙落她粉女敕的头项,一路蜿蜒至莹白的胸前。她听着他沉重的呼吸,感觉自己似透不过气来。 当他拉下她身上那件白色洋装,滚烫的唇含住因而挺立的草莓蓓蕾时,齐晚儿倒抽一口气,直觉地伸出双手想推他。 “严寒……你不能这样做……”她语音细微,酡红的脸颊显示完全的尴尬。 “为什么不能?”他似乎颇以她的反应为乐。 “这太……奇怪了” “亲爱的,”他不理会她娇弱的抗议,温热的大手沿着她窈窕曲线抚过,“我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许多比刚刚更奇怪的呢。” 即使她正深陷于氮包中,仍听出了蕴含在他语气中的一丝嘲笑,而这个认知令她更加尴尬了。“你一定……觉得我很可笑。” “可笑?”他柔柔地替她拨开散落的发丝,双唇戏弄着她圆润的肩头,“你为什么如此认为?” “因为——”她正想解释,他再度烙上她乳峰的唇却令她呼吸一紧,脑子瞬间凌乱起来。 “因为什么?” 这不公平。齐晚儿断断续续喘着气,为什么当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时,他意识却仿佛仍然消晰? “说啊,晚儿。”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拼命摇着头,双手撑住他胸膛想推开他,却在触及那一块坚实时心一荡,不觉温柔轻抚起来。 她听见他倒抽一口气,连忙缩回手,“我做错了吗?” “不,你没有错。”他语音粗嘎,拉回她小手。 她双手不知所措地停在他胸膛,“我该……怎么做?” 他微微一笑禁不住逗弄她,“你的家教没教你吗?” “没有。”她却不晓得他在逗他,认真地摇头,“从没想过……必须请教他们;或者我应该请人来教我”绝对不要让任何人教你有关这方面的事,尤其是男人!“他低吼着,方才还闲闲荡漾唇边的微笑倏地消失,”这种事你只能问我。“ 他语气中的妒意让她吓了一跳,“问你?” “不错。你只能让我来教。”他坚定地宣称,接着再度用唇瓣握住她,匀称的身躯嵌进她窈窕的曲线。 这极端的亲昵令齐晚儿呼吸破碎,“严寒……” “嘘,不要说话。”他用一个热切而缠绵的亲吻堵住她,只要跟随我,我会带你上天堂。” 第七章 那是一双幽深得不可思议的性感眼眸,像美丽的海洋一般沉淀着深深的悠远神秘、教人不自禁地想仰躺在那上头,任那温柔的波浪载着自己浮啊沉沉。 那真的是一对非常迷人的眸子。 齐晚儿带着恬静的笑意自梦中醒来,展开眼睑后,迎向她的仍然只是那陪伴她十几年的黑暗。 可是她看见了,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虽然只是在梦中。 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找寻着应该沉睡在身旁的枕边人,但她抓到的只是无形的空气。 “严寒,你在那儿?”她轻声问道,半犹豫地。 没有人回应她,她试着再问一次,这次音量提高了,“你在这里吗?严寒。” 然后她听见门开启的声音,接着是一个女人的嗓音,“啊,你醒来了吗?夫人。” “你是——” “严先生的私人秘书。”清朗的语音带着笑意,“她交代过我如果夫人醒来,过来看看你有什么需要。”那么她知道他俩昨晚在这里共度一夜罗? 齐晚儿突然感到困窘,“现在几点了?” “快九点,正好是上班时间。”秘书看着她略显慌乱的神情,唇边的笑意加深。 谁都可以轻易地看出他们昨晚做了什么,她只好奇他们为什么会选在这里……难道他们真如此迫不及待吧? 齐晚儿敏感地察觉到秘书热烈的注视,她不安地拨了拨头发,“严寒呢?他已经开始工作了吗?” 他为什么要派一个陌生女人来照顾她? “严先生刚刚搭车去机场了,去日本洽谈商务。” 她猛然自床上坐起,“他出差了?要多久?” “预定计划是两个礼拜,先到日本,再到法国。” “为什么?”她不禁喃喃道,“他不事先告诉我一声?” 他是在躲她吗? 她忽然伸手到床头柜,模索到被严寒取下的首饰,首先是那钻石项练。 “好漂亮的项练!”秘书发出赞叹的声音。“是严先生送你的吗?” “不是。”她摇摇头。 她都还没跟他解释有关项练这件事呢。他怎么可以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了呢? “等夫人梳洗过后,我就派公司车送你回去可以吗?” “谢谢你。”她微微一笑,“请给我二十分钟。” 待秘书退下手,她才开始努力扣上项练。 两个小时后、她已经回到她与严寒那幢位于市区的两层楼公寓,洗过澡,吃过早餐,还接待一位令她意想不到的访客。 东亚的行销总裁——杰洛泰。 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坐在她对面的应该是一个有着半白发丝灰眸锐利的法国人,因为严寒曾在他们婚宴的那一晚介绍过他。 在一番客套的寒喧过后,杰洛泰直接切入正题,“其实今天来打扰夫人是有件事情征求你的意见。” “有什么事吗?” “夫人知道我们与日本技术合作开发一系列新产品,正打算于近期推出的事情吗?” “嗯。”她想起严寒昨晚曾淡淡地提过。 “首先推出的主力产品将是研发多年的新款香水,然后是一系列相关产品,像是香精、沐浴乳、乳霜等等。” “嗯。”她先是点点头,然后微扬秀眉,“不过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并不是东亚的股东啊。” “在与公司负责这个案子的企划小组商量过后,”他缓缓地说道,“我们一致认定夫人将是此项产品最佳的代言人。” 她樱唇微张,掩不住讶异,“什么?” “夫人清纯出尘的形象正适合我们新产品所要表达的,那种淡然幽远的香味。” “我不明白……” “夫人有一种‘pure’的气质。” “pure?” “那是我们新产品的名称。” “你的意思是——”她依然觉得不可思议,“你们要我当新产品的模特儿?” “是的。我们早就想邀请你了。”杰洛泰肯定她的疑问,“尤其今早夫人离开总公司时,pure的企划组长偶然瞥见了你胸前的项练,正巧和我们想做成的香水瓶造形一模一样。用人工将玻璃吹出素心兰的造型,不喷沙,表面是完全的透明。”他忽然轻声一笑,“这主意是严先生提出来的,想必他也是因为想到夫人你才这么建议吧。” “是严寒提议将香水瓶做成素心兰?”齐晚儿几乎屏住棒吸。 “是” “也是他建议由我担任代言人吗?” “不是。我曾经和严先生提过这件事,但他似乎并不赞成这件事。”杰洛泰的语气充满遗憾,“他似乎认为夫人有某种理由不愿答应此事。” 她想她明白严寒的疑虑。 她沉默一会儿,终于坚定地开口,“他的顾虑是有理由的。” “夫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吗?请尽避开口,我们会尽量配合你的。” “并非有什么不满的地方,而是我本身并不适合担任模特儿” “为什么?夫人的形象与气质正是我们梦寐以求的啊。找遍会世界的模特儿再找不到比你更适合的人选了。” “我看不见。” “法国,美国、日本、我们考虑过许多模特儿…… 什么?!“杰洛泰忽然瞪她,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话。 “我是个瞎子。”她静静地道。 他终于确认自己所听见的,震惊莫名,“你看不见?” “是的。” 她的眼睛看不见? 他禁不住仔细地审视她那对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美丽黑眸,为什么这样出尘的眸子会看不见?为什么没人发现这一点? 难怪,难怪她的眼眸可以清亮至此,仿佛不染一丝世间尘埃,原来正是因为她看不见的原故啊。因为她看不见人世间丑陋污秽的一面,所以才更清雅出尘。 他沉吟良久,“我并不认为这是个问题。” “不是吗?” “我们并没有人发现夫人看不见,不是吗?我相信观众也不会介意这一点的。” “可是,我的失明会替工作人员带来不便的啊。” “他们也不会介意的。”杰洛泰微微一笑,“有机会与夫人合作是他们的荣幸呢。请夫人放心,我一定会挑选最专业的工作小姐,绝不会将你失明的事传播出去的。”他语气坚定,“绝没有人敢犯下如此致命的错误。” “但是——”她仍然犹豫不决。 杰洛泰打听她的话,“我有个预感,只要夫人愿意担任pure的代言人,我们绝对可以打一场漂亮的胜仗! 包明白点说,光是夫人的知名度就足以让所有人注意我们的新产品了。“ 因为她是齐浩天女儿的关系吗? 原来他们坚持要她当模特儿,除了她本身的气质之外,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是齐家的女儿? 她微微苦笑,身为齐浩天的女儿就有这种好处。即使她本身不够出色、即使她没有一点点当广告模特儿的经验,即使她是个失明的人——只要她是齐浩天的女儿,社会大众就会注意到她。 不过,这正是她唯一可以替他做的事,不是吗? 她什么也帮不上他的忙,如果担任pure的代言人对他的事业会大有助益,那她愿意去做。 只要对他能有一点点帮助,要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两个礼拜变成了一个月。 严寒知道自己在逃避,虽然他以业务繁忙为藉口,虽然他的确奔波于日本及法国各大城市之间,但他明白自己是在逃避。 他怕回台北,怕回他那栋位于高级公寓顶层的家,怕见到晚儿。 他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对自己微微苦笑——他终究还是夺去了她的纯真,背叛了对她的承诺。 虽然那一夜其实是晚儿主动来找他,但有一天她一定会后悔的,当她明白了自己心中情爱所系后,必然会深深懊悔。 他不该如此利用她。想想看,她竟然说过她可以全心信任他! 严寒朝自己嘲讽般地撇撇嘴角,她若明白她一心信任的人其实只是一个利用她脆弱的时候占有她的浑球。 他辜负了她对他的信任,她是他这一生当中唯一真正信任他的人啊。 严寒收紧下颔,感到一阵深深的自我厌恶,而这副线条严厉的神情几乎吓着刚刚进办公室的秘书。 “什么事?”他锐气十足的眸光射向她。 “黎之鹏先生想见你,总裁。”秘书小心翼翼,唯恐让他从今早一进办公室便显得阴沉的脸色更加不悦,“还有,杰洛泰先生传来了pure的广告毛片,请你过目” “之鹏进来,顺便替我打开萤幕、我要看毛片。” “是。” 秘书一退下,黎之鹏便马上出现,仍旧是他那副潇洒的模样。 严寒露出今天第一个微笑,“你来得挺巧的嘛,我刚刚出差回来。今早才进办公室,没想到就被你逮到了。” 黎之鹏眨眨眼,“这就叫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怎么会来?” “昨晚就在这附近,今天就顺便来看看你罗。” “是吗?”严寒半嘲弄地道,“又睡在女人家里了?” 黎之鹏耸耸肩,“人家的诚意邀约,我怎么好拒绝呢?” “来得正好,陪我看一支广告毛片。” “什么广告?” “我们的新产品。”严寒用眼光示意对面墙上的电视幕,“是最新研发的——”他突然会上嘴,瞪大一双眼眸。 黎之鹏好奇地转过头瞥向萤幕,在看清萤幕上的人影时禁不住苞着瞪大眼。 那是——晚儿! 便告上的她步伐轻缓地走在一片春意盎然的草原上,衣袂翩然,发丝轻扬,手中轻拈着一朵白色素心兰。然后,是她脸部的特写,一双清幽的黑眸蕴着纯真的透明感、清澄洁净,唇边抿着浅浅的笑意,整个人透着股自然清雅的味道,像误坠凡间的天界仙子。 清丽、淡雅,像随时可能消失在空气中。 “这——不是晚儿吗?”黎之鹏轻声笑道,广告过后是她各种姿势的剪影,包括她低俯,莹腻的前胸素心兰练坠绽着珍灿的而光。他兴致盎然地盯着。 “显然是。”严寒亦紧盯着幕上那一幕,语气阴沉。 “你让她做广告?” “不是我的主意。”严寒抿紧唇。 “不过,倒真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呢。”黎之鹏赞叹着,“没想到晚儿拍起广告来还挺有说服力的,连我这个从小看她长大的哥哥都吓一跳。”他笑了,黑眸跃动点点光芒,“这瓶香水肯定大卖。” “何以见得?” “想想看,晚儿那种纯粹的气质——哪个女人不想有啊?男人更不用说了,肯定抵挡不了她的魅力。 pure,还有谁她更适合诠释这个产品呢?“黎之鹏再次赞叹地摇头,”恭喜你,找到了最佳代言人。“ “该死的!”严寒猛然捶打桌面,“我才不会让她拍这支广告! “你说什么?”黎之鹏怀疑自己的听力。 严寒关掉电视,“我不许她如此抛头露面!” 黎之鹏若有所悟,神情随之凝肃起来,“你是怕她失明的事被人传出去吗?” “不,我相信杰洛泰。有他掌控绝不至于有人敢泄漏半句。” “那你怕什么?”黎之鹏不解。 “我怕什么?”严寒咬着牙,一字一句皆由齿缝中逼出,“想想看,要是这支广告真的上市了,要是她的脸真出现在各种大大小小的立体及平面媒体上,你想想会有多少男人色迷迷地盯着她?”他再次捶打桌面,“我的妻子可不是公开让人评签的古董!” 黎之鹏不可思议地瞪着他“严寒——”他像发现新大陆,“你是在嫉妒吗?” “什么意思?” “你嫉妒其他男人欣赏你老婆!” 严寒回瞪他,不发一语。 “天啊,你真的在嫉妒!你真是那个我从前所认识的严寒吗?你从前连跟别人分享女人都不介意,现在只不过是要你老婆拍支广告而已!只是拍支广告而已!” 黎之鹏提高嗓音,“何况这支广告又拍得那么好!你不能否认晚儿在里面简直像个女神。” “所以我才反对。”严寒反驳他,“连你这个自称她哥哥的浪子看了都会心动,更何况其他男人,我绝不让它上市!” 黎之鹏愕然数秒,然后开始大笑,他笑得几乎弯下腰,“你没救了,严寒。你现在的表现就跟那些被女人套牢的男人没两样。”他摇摇头,不怀好意地嘲弄他,“为一个女人这样失魂落魄,你简直丢我们浪子的脸” 严寒直直瞪他,黑眸沉郁,“别嘲弄我。” 黎之鹏终于收住笑声,眸光闪亮地盯着他。 “该死的杰洛泰,竟然找她拍这支广告!”严寒完全未察觉好友热切的注视,迳自低低地咒骂着,无法克制满腔怒火。 他绝对不准许晚儿当产品的代言人。 惫有,他要回去搁了她那串素心兰项练。她竟连拍广告都不肯取下它! 两个礼拜变成了一个月。 整整一个月,严寒已经出差整整一个月了。 这一个月来。他竟只打过一通电话回家来,而且只是不及三分钟的简短交谈,简短地解释他必须延长出差时间,当然,对他出差前那一夜发生的事他一句未提。 彬许他是巴不得能快点把那件事忘掉吧,或者当它从未发生过。 彬许他觉得后悔莫及。 她不晓得他心中究竟做何感想,或许他仍然介意项练的事?他以为她爱着黎大哥,所以对那晚发生的事感到后悔莫及吗? 惫是她的表现——实在令他无聊? 齐晚儿禁不住长叹一口气。 她希望他快点回来好让她有机会解释一切,她已经快无法忍受这种允满不安与疑虑的日子了。 她双手重新抚上琴键,而严寒的嗓音仍然夹杂在悠扬的琴声中骚扰着她耳际。 老天!她可以记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从他们在东亚百货初遇,到那个激情之夜他在她耳边的热情呢喃。 严寒、严寒、严寒…… 不知不觉,乔治-温斯顿的december从她指尖流泄,从低低地、半带着犹豫的细语,逐渐强烈、逐渐高昂、逐渐掩不住满腔情意澎湃。 december,这该是蕴着淡淡凉意,浅浅惆怅的旋律啊,为什么让她诠释起来顿时成了最热情的告白?热情到即使整首曲子蓦然止歇,她仍觉胸膛透不过气来“太太,太太,”小宣兴奋的声音在琴室门口扬起,“先生回来了。” 严寒?齐晚儿茫然地扬起臻首。好半晌脑海只是一片空白。 “先生回来了,他现在要上来这里。” 严寒回来了。他回家了! 她神智恍然清醒,心底忽地泛起似酸似苦的滋味,唇角却不知不觉扬起。 他回来了。 她迅速站起身来,提起步伐就是一阵快速移动,完全忘怀了平日刻意培养的端庄与小心。 她迅速前进,甚至不耐烦等待小宣伸手扶她手臂,急急忙忙便要出门迎接,然而在刚刚转出琴室时,便迎面撞上一个坚实的胸膛。 淡淡的麝香味暗示她撞入了谁的怀里。 “严寒,”她在他扶持下仰起头。嘴角的弧度优雅甜美,“欢迎回家。” 接着,她听见小宣带着笑意的声音,“先生,太太,我先下楼去了。” 她点点头,在小宣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消失后,微笑更加粲然,期待她的开口。 “我不许你拍pure的广告!”他第一句话却是严酷冷淡的。 “什么?”她一愣,没料到他见她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pure!”他双手抓紧的肩,“我不许你拍那支广告!” “为什么不?”齐晚儿摇头,无法掩饰强烈的失望。 这不是她想要的会面,这和她一个月来几乎日夜幻想的再度相逢场面差了十万八千里。不该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冷漠的——“总之我不许!” “为什么?”极度的失望与难过令她也跟着提高嗓门,“我拍得不好吗?杰洛泰说我表现得很好……” “杰洛泰根本就不该找你拍那支广告?” “为什么?因为我配不上担任pure的代言人?因为我青涩的表现远远逊于一般职业模特儿,或者是因为——”她蓦地住口,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冲口而出,“因为我看不见?” “当然不是这个原因!你该死的怎会那样想?”严寒粗声反驳,“我只是不希望……只是不想你如此牺牲自己!” “牺牲?”齐晚儿一怔,“我不觉得牺牲啊。” “你不需要因为想帮助我就勉强自己答应杰洛泰的要求。”他忽然放低音量。 “我不觉得勉强啊。”她摇摇头,在寻思数秒后嘴角牵起淡柔微笑,“我很高兴有机会为你做一些事。只要有利于你和东亚,不论是投资或行销商品,我都乐意帮忙。” 严寒倒抽一口气,“为什么?”他粗嘎的声音自她头顶笼罩,“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些?” “这是应该的不是吗?”齐晚儿微微一笑,清柔的嗓清却带着三分失落,“我利用你的同情心娶我,至少应该为你做一些事当作回报。” “同情心?”他声调一变。 “不是吗?”她倒转过头不愿让他看到她的神色,“你娶了我,却不愿签下那份协议书拿走我一半财产……如果不是因为同情,有哪个男人会让自己套上婚姻的枷锁?” 他听出她语气的调怅,“你似乎忘了一对男女之所以结婚还有另一个理由。” 她倏地全身一颤。连语音也颤料起来,“你是指——爱情?” 他凝视他许久。“你认为呢?” “不,不可能。你不可能爱我,”她蓦地挣月兑他的双手,倒退数步。神情满是不知所措的慌张,“我们之间不可能有爱情。你……如果不是我那晚主动去找你,你甚至不想碰我……” “谁说我不想碰你?”他一面粗鲁地反驳,一面试图接近她,她却在听闻他的脚步声后立刻又倒退数步。 “可是你……在那晚之后就不见人影了。”她喃喃道,“好像在逃避我。” 他是在逃避她。但原因跟她所想的完全不一样!他才不是不想碰她,他见鬼的就是太想碰她了,才会容许自己失去理智占有了她,占有了一个深爱着另一个男人的女人,占有了应该为那个男人保有纯真的女人! 他那晚真不该带她上床的,这让一切都失去了控制。 “我们不是因为爱情而结婚的。”齐晚儿再度急切地说道,不知想说服他或是自己,“你根本不爱我……” “是你不爱我吧?”他瞪视她,感觉自己濒临爆发的边缘。 她吓了一跳,“什么、什么意思?” “这条项练!”严寒上前几步,伸手抚过她胸前,指尖所到之处立刻激起不寻常的热度,然而他语气却是十足冰冷的,“就连拍广告你都不肯摘下它。” “这项练是黎大哥送我的……” “我知道是黎之鹤送你的,所以你才会宝贝似地到哪里都戴着它?” “不,你误会了……” “你深爱着黎之鹤吧?这就是你急着找另一个男人下嫁的原因,因为你不想破坏他和另一个女人的感情。” 严寒怒吼着,心底除了怒火与妒意,还有一股莫名的怜惜燃烧着。 她为什么这么傻,这么善良,这么让人心疼?她就不能为自己多想一点?总是牺牲奉献,总是委曲求全! “我说你误会了。我不爱黎大哥,一点也不!” 她突如其来的怒吼震慑了他,全身忽地僵直,“你说什么?” 她仿佛也被自己的高分贝吓到了,怔忡了数秒才低声开口,“我不爱黎大哥。我对他有尊敬、仰慕、亲爱,但绝不是爱情。我只把他当哥哥,从来就没想过要他当我的情人,何况丈夫。” 严寒不觉双唇微张,直觉自己像个超级傻瓜,“这是怎么一事?如果你不爱他的话,为什么将他送的东西视若珍宝?” “因为这条项练确实是我的珍宝。”她语气坚定,“在我十五岁那年黎大哥将它送给我,从此以后便成了我的护身符。” “护身符?” “是的。我把它当作护身符。”她咬了一会儿唇,“这就是我无论到哪里都戴着它的原因。” “护身符?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他简直无法理解,“你已经是二十五岁的女人了,还需要那玩意做啥?” 她闻言脸色立即刷白,蓦地搬过头去。 他察觉了她的不对劲,“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嘲弄你。” “不必道歉,”她咬着牙。“我知道自己很可笑。” 严寒默然半晌,伸手转过她下颔,直视她依旧清澄透彻的眼眸,“为什么你会需要护身符呢?”冰凉的氛围阻隔着两人。 严寒修长的眉宇一扬,脑海忽然灵光一现,“你说这条项练是黎之鹤在你十五岁时送给你的,是你动手术的那年吗?” 齐晚儿身于一颤。 严寒立即明白自己推测正确,他凝望她,脑海迅速玩味着一切,终于,他得到一个结论,“这条项练是你用来阻隔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东西吧?” “什么意思?”她脸色极端苍白。 “因为某种原因使你虽然接受了复明手术,而手术也成功了,但你却仍然令自己看不见。”他低声说着自己的推论,黑眸凝定她,不放过她任何一丝表情变化,“手术过后,黎之鹤送了你这条项练,你更把它视为某种护身符,用来阻挡这世界一切能够伤害你的东西。是这样吧?” “不是的……” “为什么?你究竟害怕什么,晚儿?你害怕什么伤害……” “我说过不是!”她激烈地反驳,“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情绪愈激烈就愈显示他猜的不错。严寒深吸一口气,明白现在或许不是继续一个月前那一夜话题的时机,然而他还是管束不住自己的冲动。 “告诉我,晚儿,是什么原因让你选择逃避现实? 是什么原因让你如此害怕,宁可一辈子躲在黑暗的蛹里?“ “不必你管!”她尖锐回道。 “因为我没资格管是吗?”他静静地回应一句。 她一窒,沉默半晌后忽然转身,扶墙迅速离去。 她跌跌撞撞的步伐弄得严寒心惊胆战,连忙追上去扣住她手臂,“别走得那么快。很危险的。” “放开我!” “你要上哪儿我可以扶你。” “我不需要你扶!”她怒气很高张,“我或许看不见,但我还能自己走路,你别老是把我看成残废!” “晚儿……” “这十几年来我一直都是这样过的,我习惯了。”她语气凌锐,一面用力甩月兑他的掌握,“放心吧。我能自己走路。” 她不可理喻的倔强激怒了他,“你就是喜欢时时刻刻像这样显示你的坚强吧?一个人上街,一个人到我公司,一个人下楼梯……” “我能做到这些!” “我当然知道你能做到!如果你不是莫名其妙的固执的话,你甚至可以让自己的眼睛看见——” “别说了!”齐晚儿捂住双耳,激烈抖颤的双肩显示她似乎就要哭了,“请你别说了。”她语音干涩。 严寒立即住口,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她情绪激动,连续好几次深呼吸才让原先凌乱的呼吸恢复平常的韵律,然后,她抬起腿迈开步伐。 就在那一刻,他伸手想拉住她,而她似乎感受到他的意图,加快了脚步,身子亦因而一阵摇蔽。 “不!晚儿,不要!”严寒痛彻心肺地看着他的身子因重心不稳从楼梯滚落,一路直达梯底,“老天!”他狂喊着,脸色青白。眼眸因为只能眼睁睁地见她滚落严重发红。 他立即飞奔下楼,赶到倒地不起的她身边。 在经过一秒钟的完全意识空白后,他才认清躺在怀中的女人神智已然陷入昏迷,而且,两道鲜红的血流正缓缓流过她修长的腿…… 他怔怔地伸手挑起血丝,脸庞写满极端的惊恐与狂乱。 第八章 “你听见了吗?他们说你失去了孩子。” “孩子?我有孩子?” “很讶异吗?就是那一晚,严寒出差的前一晚,你怀了一个月的孩子就这样被你杀掉了。” “我……杀了他?” “因为你的任性,谁要你那样发了疯似地走路就因为你不小心才会摔下楼,才会因此扼杀了一个小生命?” “不,我不是有意的……” “我早说过,你没有幸福的权利。你根本不应该妄想到我们齐家的,就因为这样你妈妈才会被火烧死。现在你又妄想一个男人爱你,别傻了,不可能的……” “别说了!我求求你……” “齐晚儿,你是受诅咒的小阿,我恨你!”冰冷的声音冻得她全身发颤,“你不应该出生,不应该来齐家与我分享爸爸的注意力,不应该姓齐,不应该叫这个名字!我讨厌你连名字都跟我如此相像……” “不,早儿,求你别说了。求求你。” “如果一辈子不见爸爸的话能换回妈妈的生命,我宁可不见的。我若早知道会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跟妈妈说我想要一个爸爸,想和别的小阿一样拥有自己的父亲。晚儿不需要父亲的,晚儿只要妈妈,只要妈妈陪着我就够了,只要妈妈能像从前一样带着我到处看这个世界,我要和妈妈看到一样的世界!” “她被你害死了,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 “那么我也不看,我也不看——” 她苍白若雪的脸庞不停渗出细碎的汗珠,呼吸极端的不匀、破碎,仿佛随时都会断了气息似的。 她像尊陶瓷女圭女圭,一尊苍白毫无生气的女圭女圭,只要轻轻一碰就碎了,然后便会留下许多不成形的碎片,一片片刻着他的心。 不。他受不了的,不能眼看着她失去生命,不能令她破碎,只要想到有一丝丝那样的可能性他神智就会陷入崩溃狂乱。 “求求你,晚儿,醒来吧。”他握住她冰凉无温度的小手,渴切痛苦地在她耳边低哺着,“你可以醒来的,别让噩梦纠缠你,别故意让死神带走你。这里还有许多关心你的人,你的父亲、黎之鹤、之鹏、你的堂姊…… 惫有我,还有我——“他语音破碎。头依无力地垂落她肩旁,想着医生告诉他晚儿到现在还昏迷不醒很可能是因为故意不愿醒来。 “我已经通知你父亲和黎之鹤了,他们很快会赶来,他们一定可以替我唤醒你。我加道你可能讨厌我,甚至可能恨我,但我求你醒来面对我,面对这个世界;只要你醒来,你说什么我都愿意答应的。我不会再烦你,不会再令你难过,不会再伤害你。”他抬起头,右手柔柔抚过她干涩的长发,神色满是依恋与疼惜,“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醒过来、晚儿,醒过来。” 然而她依然不醒,墨黑的眼睫低蹬着,与苍白的脸颊形成极端的对比。额上细碎的汗珠仍是不停泛出,一颗颗纠结着严寒的心。 “醒来面对我,晚儿,我——”他闭上眸,痛楚地吐着气音,“爱你啊。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的心就已经不是属于自己的了,我一直不愿对自己承认,不愿承认自己竟然也会爱上一个人……” 但爱人是一件多痛苦的事啊,他的心不再属于自己,甚至失去了自由意志。 “我从来没想到自己也会去爱一个人的。我不信任爱情,更不相信婚姻,我不相信会有人为另外一个人心碎失神。就算真的有,那个傻瓜也绝不会是我。”他忽地哑声一笑,恍若自嘲。 “我打算就这样放荡一辈子的。但是老天让我遇见了你。天!在你面前我甚至自惭形秽,从来不曾觉得那么自我厌恶,我配不上你,真配不上……像我这种一事无成的浪子一点也配不上你的纯真,更别说差点连自己的家业都保不住。还得靠你伸出援手——为什么你从不会看不起我?晚儿,为何你的眼睛总是那样透明,神情总是如此温柔?为什么你竟会信任我这样一个男人,愿意将自己的交给我?为什么?晚儿,告诉我啊!”他语气要地激动起来,愈来愈无法控制激动难安的情绪。 “醒过来。晚儿,醒过来?”他一遍遍呼唤着眼前陷入昏迷的佳人、一遍比一遍更加狂乱,一遍比一遍更加心痛,“晚儿,醒来面对我,醒来告诉我为什么……” “别打扰我的女儿,严寒?”声若洪钟的怒吼忽地在病房入口处扬起,一个发色苍白、风尘满面的老人身形随之欺近,“你离她远一点!不许你再碰她一根寒毛!” 严寒僵挺起上半身,无底的黑眸默默承受老人锐气逼人的眼神。如果眸光可以杀人,那么他现在该已躺在黑暗的地底。 “瞧你做了什么好事?”齐浩天冲上前揪住他衣领,字句怒责皆由齿缝中逼出,“我将晚儿交给你,我唯一的掌上明珠!瞧瞧你是怎么对她的?你非但没有好好照顾她,还让她摔下楼梯、现在还昏迷不醒。”焚心的忧急让他口不择言,“你根本就没有资格娶我齐浩天的女儿,我当初就不应答应她嫁给你?我看错人了,没想到我齐浩天竟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他呼吸一阵不顺,不觉松开严寒,瞬间猛烈咳嗽起来,“我、我……” 严寒立即起身,“你没事吧?” 齐浩天甩开他欲扶的手,“我好得很,不用你费心!” “齐伯伯。”另一个男人插入两人之间,沉静的嗓音试图缓和僵凝的气氛,“别这样,冷静一点。” “之鹤,你来了。”齐浩天见到刚刚跨进病房的黎之鹤表情终于稍稍放松,但只一会儿浓眉立刻又是纠结成一团,“你来得正好、替我教训一下这小子!这小子实在不如好歹……” “我知道、齐伯伯,”黎之鹤冷静地接口,“我会和他好好谈一谈。” “谈什么?不必和这种男人多废话!” 齐浩天依旧怒气高张,激动的脸庞一阵青一阵白、黎之鹤立即张口劝阻他,“齐伯伯,晚儿还没醒呢。” 齐浩天张口结舌,倏地明了自己正在女儿的病房大吼大叫,一对电眼转凝躺在床上的女儿,“我吵到晚儿了。”他喃喃低语,下颔的肌肉因见到女儿虚弱苍白的模样不停抽动。 “她没事的,医生说她只是暂时昏迷不醒而已。”黎之鹤柔声抚慰他,“请你这里看着她,我和严寒出去谈谈。” 语毕,他以眼神对默默立在一旁的严寒示意,两个男人一起离开头等病房,来到走廊转角。 有好一阵子,严寒只是默默立在窗户旁,凝定远处淡然青翠的山景,而黎之鹤也只是静静站在一旁不去打扰他。 一直到他终于回转那张俊美非常的面容,黎之鹤才短声开口,“怎么回事?” 严寒静默数秒,“她摔下楼梯了。”他低声回道,两泓黑潭深不可测。 “听说她流产了?” 他点头。 黎之鹤不禁长叹声息,“她怎么会摔下楼的?” “因为跟我吵架。”严寒咬着下唇,面色刷白,“她太激动了才会一时重心不稳摔下楼去。” “晚儿跟你吵架?”黎之鹤微微技高声调,神色满是不可置信,“怎么可能?从小到大我从不曾见过她发脾气,更别说跟人吵架了。” “她的确是被我激怒了。”严寒抿紧唇,浓浓自嘲,“我该死的似乎总是惹恼她。” “她真的发脾气?”黎之鹤怔仲许久,消化着这个令他震撼莫名的消息。那个总是平静淡然、笑脸迎人的晚儿会发脾气?不该是这样的——他禁不住摇头,俊挺的眉峰因困惑而轻锁——或许他并不如自己想像的了解她? 他瞪向严寒,第一次仔细研究那张恍若天神亲自执刀雕刻,几乎可说是完美无缺的俊逸脸庞。 这样俊美无匹、却放荡浮豹的浪子竟是唯一能激起晚儿脾气的人。 当初,他怎样也无法理解晚儿为何坚持要下嫁给这样一个无品无行的浪荡子弟。 “为什么选择他?晚儿,这世上多的是好男人,为什么偏偏是他?” “为什么不能?”她只是淡淡一扬峨眉。 “他配不上你,晚儿。”“ “是我配不上他吧?我才是那个会为他带来麻烦的女人。” “别这么说,你不会为任何人带来麻烦。”他轻轻抚过她脸颊,“如果那些男人个个都蠢得不懂珍惜你,我很乐意照顾你一辈子。” “你会娶我吗?放弃清晓。” “我——”他犹豫了。 “你不会的,黎大哥。”她浅谈微笑,“即使你愿意,我也不愿嫁给你。” “我知道。”他微微苦笑,早明白她必不可能从父命嫁他,“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何选择严寒。你知道东亚可能要破产了吗?” “我知道。” “那你还嫁给他?不怕他是因为金钱才接近你?” “不怕” “他是个浪荡子,外头传闻他曾交往过的女人一大串!” “之鹏不也是个浪子?” 他一窒,“那不一样!之鹏他是因为……” “有什么不一样呢?”她从容地回应,“我知道之鹏除了游戏情场这个缺陷外,其实他本性还是良善的。 “你认为严寒也是如此吗?” 她默然数秒,“我不确定。” “你不确定?”他讶然地提高嗓音,但晚儿下一句话立刻让他无话可说。 “但我的心告诉我可以嫁给他。” 她的心告诉她可以嫁给他。 这是他之所以没再继续反对的原因。 晚儿或许眼睛看不见,但她的感觉一向最敏锐,个性也一向最坚强。 如果她执意嫁给严寒,那么不论是他或齐浩逃诩只能默默祝福她,以为这个外表看来柔弱淡然的女人,其实有一颗最倔强固执的心,不是任何人可以轻易过问的。 没有人可以挑起她总是平静沉定的情绪。 彬者她便是因为预感到这个男人有这样的能力才选择嫁给他? “你跟晚儿为什么吵架?” 听到他这个问题,严寒紧绷的下颔缩得更紧,从西装内袋掏出烟盒取出一根烟点燃,直吸了好几口才缓缓回答。 “一开始是因为你在她十五岁那年送她的项练——” 他语声沉缓,开始叙述起与齐晚儿的对话。 当他以她摔下楼作为叙述的结尾时,一直强装平静的面具终于忍不住卸了下来。“我不该逼她的,不该强迫她为我打开心门!她说的对,我没有资格问她那些,没有资格逼她,我不该那样做!” “但你想了解她对吧?”黎之鹤眸光圈紧他,不放过他脸庞一丝一毫的牵动,“因为想了解她,才会那样逼问她。” 他一窒,惨然苦笑,“我没有资格。” 他有资格。或许他正是唯一能做到这些年来他们所有人都做不到的事的人,或许只有他能令晚儿敞开一直封闭的心门——只是时候未到。 “你曾经听过晚儿弹琴吗?” 严寒一愣,差点让灼亮的烟头烫伤手指,没料到他会问这样的问题。 “没有。为什么?” “她的琴音很坚强,没有一丝一毫的脆弱,或一点点寂寞。”黎之鹤调转视线,就像严寒之前一样凝定遥远的山头,“并不是说她弹琴没有感情,而是那感情——是经过压仰的,或者连她本人也没有察觉,以为那便是她真正的感觉。” “什么意思?” “以前我不懂,现在我才忽然明白了。”黎之鹤静静说道,“我一直以为晚儿原本就是那样坚强的,现在才发现那可能是假象。一个人怎能完全不寂寞?完全没有脆弱的一面?完全没有渴求,没有盼望?”他转过头凝视严寒,语气微微激动起来,“她只是用这样的方式欺骗我们,放至欺骗她自己,她让所有的人都相信她是坚强的!彬者只有早儿看穿这一切——”他忽地一阵失神。 “齐早儿?”严寒蹙眉,咀嚼着这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晚儿的姊姊?” “她曾经告诉我晚儿其实不像表面上看来那样,她其实只是假装的。”黎之鹤半恍惚地道,“当时我只认为是一个嫉妒的姊姊胡言乱语,原来毕竟有几分真实性。” 严寒怔怔望着他,心脏因明白他的推论愈揪愈紧。 黎之鹤说的或许是真的,或许晚儿的确是善用坚强掩饰脆弱的女人。 她一直用那样的坚强说服众人,说服她自己,说服自己并不怕寂寞…… 他心疼莫名,再一次发现自己确实没资格试图敲开她心门。 他一点也不了解她,甚至连她的琴声也从未听过,他从来不曾真正去推敲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情感。 他确实没资格烦扰她,他对她的了解连黎之鹤的百分之一都不如! 他蓦地握紧双拳,任烟头烫上手指而浑然未觉一回到齐浩天的出现唤回他混乱的心神。 “她醒来了,之鹤、晚儿醒来了。” 他一惊,瞪向齐浩天冲向黎之鹤的身影以及那张抹着狂喜脸庞——狂喜、却又隐隐带着困惑。 “她醒来了。而且,”那张脸的困惑不断加深,“她看见了我。” 晚儿清醒了,而且她看得见! 严寒咀嚼着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直到他来到她病房前仍然无法置信。 她醒了,而且想见他,真真正正地见他。 他小心翼翼地推开门,眸光几乎不敢落向那个半躺在病床上的女人,好半晌他才终于将视线转向她,凝望她依然苍白毫无血色的丽颜。 窗帘是密密掩上的,室内的灯光也为了让她的眼瞳能更容易还应特地调暗、然而即使处在这样朦胧不清的光线下,她一双清澄透明的美眸依旧璀璨亮眼。 依然是世上独一无二,不沾染任何一丝丝尘埃,没有一点点沉淀,完全洁净清澈的眼眸。 仍旧让人不敢逼视。 她仿佛也正努力审视着他,眸子细细地从他脸庞开始,流转他全身,瞳仁不曾闪现任何感情——或者,她已经忘了如何以眼神表现感情。 “你跟我想像的不大一样。”最后,齐晚儿终于幽幽开口,语气低微沉黯,“我曾经在脑海中努力描绘过许多次你的模样,却从来不是这样——你比我想像中完美,完美太多了,就算耗尽我所有的想像力也想不出世上可以有这样一张完美的脸孔。”她语音愈来愈低微,仿佛终于认清他的五官对她而言是一个极大的打击。 “晚儿。”他哑声唤着她的名,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吐不出口。 “爸爸的长相也跟我想像的不一样。”她悠然说道,“黎大哥、之鹏、思思,他们一定也都和我想像的大不相同。原来不只眼睛会欺骗人。心同样也会骗人——” 她浅浅一弯嘴角,清清笑意蕴听不是喜悦而是让人心疼的失落。 “晚儿。”严寒无法忍受她那让人悲伤的语气,冲向她试图拥住她肩,然而她冷凝的神情却阻止了他,愣愣停在她床前。 而那对清澄的黑眸看也不看他一眼,直视着前方,直视着一个他无法触及的角落。 “我不想再见到你。” 懊半晌,她才轻轻吐落一句。而这句话,轻易便抽去他全身血液,冻立原地,成了一具无知无觉的木乃伊。 她不想再见到他。 怎还能继续面对他?当她终于明白自己的人生只是无止尽的谎言的时候。 这十几年的岁月全是她用谎言一砖一瓦堆砌起来的,欺骗全世界,欺骗她自己! 她从来就不是那样一个无怨无尤的女孩子,她恨这个世界,恨它不如她想像中的美好。 她恨上天,恨它夺走最最亲爱的母亲。 她最恨自己,因为妈妈是为了救她才宁可舍弃自己的生命。 从法国那一夜火舌吞噬她挚爱的母亲开始,她便恍然了悟世间万物万象原来都只是谎言。 妈妈欺骗她会永远守护她,不会离开她。 世界欺骗她所有的名山大川,所有的壮丽美景会永远打动她心弦。 案亲欺骗他会代替妈妈保护她,令她依然享受幸福。 妹妹欺骗所有人她会疼爱得来不易的妹妹,却总是在私下以言语刺伤她。 而她欺骗自己不在乎这一切,假装自己仍有资格享受所有的幸福,假装所有的人都爱她,包括其实对她恨之入骨的姊姊。 她假装自己不曾有恨,不曾有怨,不曾感受寂寞。 但其实她恨极了,恨上天在那场大火夺去她的母亲;她怨极了,怨早儿总是不怀好意地嘲弄她;感到寂寞,因为没有人真正了解她。 所以她不愿看见,在心底千千万万遍告诉自己她看不见,看不见世间这样丑陋的一切,看不见世间原来不是她想像中完全美好。 她不要眼睛,因为眼睛会欺骗人。 但她没想到,原来心也是会欺骗人的。 原来十几年来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原来她以为平静的生活只是谎言。 而她的任性最终还是得到了惩罚,让她失去了孩子。 失去了他的孩子!他与她的孩子! 她想要那个孩子的,想要一个与他共有的结晶,在她的任性亲手扼杀了一个生命时。她怎还有颜面面对他,面对那张超乎她想像异常完美的容颜? 十几年来她逃避着这个世界,逃避着自己,最后她终于必须付出代价。 代价是卑劣的她永远无法抬头面对他! “我不想再见到你。” 她鼓起了最大的勇气与决心才开口说了这句话,却不敢真正朝他瞥上一眼。 不是不想,是不能,是不敢! 她会重新面对这个世界,面对这个不是十全十美,有时甚至相当丑陋的世界。 她会面对一直以来总是疼她爱她的父亲,面对最呵护她的黎大哥,面对爱逗她玩的之鹏,面对经常听她弹琴的思思,甚至面对早逝去多年,仍旧对她影响至深的早儿。 只有他——她无法面对。 她不能见他。 她不肯见他。 接到私家侦探的报告时,正试穿着名家设计晚宴礼服的丁维安停止揽镜自照,锐利的唇角衔着微笑。 三天前忽然入院的齐晚儿与她的丈夫似乎闹得不愉快,任由他在病房外徘徊两日两夜,就是不肯见他。 他们吵架了吧。丁维安挥手让私家侦探与女佣退下,纤长的玉指抚弄着下巴沉思着。 恩爱夫妻的假象终于开始崩毁了吗? 她微笑加深。 是开始进行复仇计划的时机了,这一次她要严寒与齐晚儿严重后悔曾经那样给她难堪。 她拿起话筒,接通一个只有数面之缘的周刊记者。 “想要独家内幕吗?”她柔柔的嗓音荡着让人毛骨悚然的冷意,“本年度最惊爆的八卦丑闻……” 第九章 你曾经听过晚儿弹琴吗? 他不曾听过,虽然早在婚前便知道她极爱钢琴,虽然早由之鹏口中听闻她琴艺出色,绝不逊于任何名家,但却从来不曾认真想过要听她演奏。 而现在,当他第二次来到齐家宽广的毫宅,坐在装潢高贵优雅的会客室时,自远方传来的隐约琴音却瞬间攫住他所有注意力。 他站起身,放下甚至还来不及将温度转至他手掌的咖啡杯,不顾下人的劝阻一路循着琴声上楼,来到一扇半掩的红桧木门前。 晚儿就在里头。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脚步却动也不动停定在门口,甚至不曾举手推开那扇门。 他只是默默立着,聆听着他从未仔细听过的琴声。 他不是鉴赏名家,对音乐的认识仅止于早已去世几世纪的数名大师,偶尔听见非流行音乐的演奏曲时他也不曾细细聆听,遑论还去体验演奏者于其间流露的情感。 事实上,他是个音痴,不折不扣! 这样一个人竟然还试图去分辨她藏在流畅悦耳的琴音里,不为人所探知的隐晦情感? 太不自量力了。 他明白,也不停在心底嘲弄自己。 然而当琴声一转,从门缝传来在东亚百货与他初次见面时曾回荡在他耳边的旋律时,即使是他这样一个音痴,也听出了隐藏在清脆琴音中淡淡的惆怅。 是惆怅——还有不经意流露的寂寞。 寂寞?! 他蓦地一惊,真是寂寞吗?他真的在她的琴声中感受到寂寞?黎之鹤曾说她的琴音从来只显现坚强的。 是他错误的联想,或者那真是她不经意间一点点泄漏的真实情感? 他绷紧身子,强烈激荡的情绪几乎迸出他胸膛,他必须全力克制身躯才不至发颤。 他僵硬地转过身,这才发现自己正面对一张严厉非常的脸庞。 是齐浩天。 他一语不发地以眼神命令他跟随其后,重新回到楼下的会客室。接着,他转身面对严寒,两道冻人的光束定住他。 “你——还有脸上这里来?” “我想见她。”对他的冷冽的质问严寒选择不去在意。 “她不想见你!” “我知道。”严寒低声一句,语气黯然。 但他依然想见她,从那天她在医院醒来宣布从此不想再见到他那天起,日日夜夜缠绕他脑海的人影便一直是她。 “那你还来?”齐浩天低吼道,“在如此伤害她后你还来做什么?强迫她回想起那晚吗?回想她是怎么摔下楼的,怎么失去了肚子里的小阿?”他愤怒难抑,瞳眸泛着血丝,“晚儿不想见你!别再来纠缠她!” “我知道自己不该来打扰她,我只是想对她说声抱歉……” “你以为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打发了吗?就可以弥补你在她心中造成的伤痕?” “我知道不能,但是——”严寒试图说服老人,却蓦然乍见一份文件抖落他面前,“这是什么?”他问,但心中其实已明白那会是什么。 “离婚协议书。”齐浩天果然说出他心中所想的,“签了它!” “签了它!”齐洁天提高嗓门,“在你如此伤害晚儿后我不能再让她跟着你,我怎么放心把她交给你?交给任何人都比你好上千百倍!” “是……晚儿提议的吗?” “是我说的!”齐浩天厉声回道,“但你放心,晚儿一定全赞成的!她一定会签她那一份。” 她会签吗?真的会答应与他分手? 严寒瞪着那张薄薄的、压在他心头却沉重异常的白纸,眼前一阵恍惚,仿佛已可看到她柔细洁白的手腕在其上潇洒飞舞,落下芳款。 她当然会答应。 对她而言他只是一个用来安抚她父亲的结婚对象而已,因为要让年迈体衰的父亲安心,才找来的结婚对象。 他们原本就打算在齐浩天百年之后就离婚的。 既然嫁给他显然完全不能令齐浩天放民,她又怎会和他继续这场遍姻? 她一定会选择和他离婚的——“你不肯签?”齐浩天将他的沉默视为拒绝,“你要的是钱吧?说!要多少钱你才肯答应别再打扰我女儿?” 他从西装口袋内掏出一叠支票,拿起笔匆匆在最上头一张签了名,接着撕下来硬塞给他,“这张支票我签了名,数目任你填,随便你填多少我不在乎,只要你签了这份离婚协议书。” 严寒瞪着手中的支票。 一张空白支票,除了落款,数字栏位完全空白的支票。 齐浩天是认真的,他真打算用钱替女儿买来安宁,不计任何代价! 他低头瞪着支票,心海蓦地卷起怒浪狂涛,喉间一阵滚动,逸出一串尖锐如刀锋边缘的笑声。 齐浩天究竟把他当成哪种男人了?他给一张不填数目的空白支票,他真以为他是那种贪图金钱的浪荡子弟? 全世界都认为他是个一无是处的浪荡子! 一念及此,他笑声忽地一敛,只余灼亮的眼神蕴着淡淡的嘲讽。 昂起头颅,他让自己深幽的黑眸坚定地回应齐浩天冰冽的眸光,接着,嘴角微微弯起,高举双手将那薄薄的支票一分为二,从中撕裂。 两片纸以极佳的弧度划过空中,坠落地毯上。 “听说你签了离婚协议书?” 听见这句充满强烈质疑的问话时,严寒并没有自办公桌上抬起头来,而是继续核对方才秘书交上来的文件。 “回答我啊,该死的!”黎之鹏冲上前用力敲他办公桌,震得档案一阵跳动,“你是不是签了离婚协议书?” “是。”他终于闷闷地应道。 “为什么签?你真准备跟晚儿离婚?” 他不语。 “你成哑巴啦?”黎之鹏怒意更盛,“回答我啊。” 他忽地抬起头来,“是!我准备跟晚儿离婚!” 黎之鹏一窒,因为他近乎咆哮的嗓音以及锐气逼人的眼神,“为什么?” “因为这椿婚姻已经没有持续的必要了。” “为什么不能持续?” “因为我达不到她的要求,还要这场遍姻作什么?” “什么要求?”黎之鹏皱眉。 “安抚她的父亲!”严寒吼道,“既然跟我结婚一点也不能令齐浩天安心,晚儿还有必要继续与我持续这场遍姻吗?” “你!”黎之鹏双眉紧锁,锐利的眼神直逼严寒,“你和晚儿结婚只是为了让齐伯伯安心?” “是又怎样?” “天!”黎之鹏倒抽一口气,忽地将一本杂志摔到严寒面前,“那么这上头说的是真的罗?你跟晚儿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 “什么?”严寒闻言呼吸倏地一紧,急忙拿起杂志翻阅,在见到以一整页刊登两人结婚照的专题报导时,他脸色立即一阵苍白,不禁低声诅咒,“该死的!这是谁做的好事?” “显然是那个叫丁维安的女人。”黎之鹏冷冷地回应,“不过她说的也是实话,不是吗?” “当然不是!那女人会地胡说八道!”严寒瞪好友一眼,高声怒吼,“该死的,丁维安竟然在周刊上胡言乱语,她竟敢这样伤害晚儿!” 黎之鹏完全没被他的气势震慑住,“告诉我你对晚儿究竟是什么心态?” 严寒慕地咬住下唇,他扬眸回应好友精锐的眼神“我爱她。”她终于低喃一句。 “我就知道。”黎之鹏锐气逼人的眼眸终于闪现一丝笑意,他满意地点点头,仿佛一切早在意料之中,“你打算怎么做?” 严寒却没有立即回答,双眸依然瞪着杂志。 “严寒,你该不会打算就这样坐视不管吧?” “当然不会。”严寒语气坚定。 接着,他伸手执起话筒,迅速拨了个号码。 “你打给谁?”黎之鹏问道。 他没理他,按下按钮让电话声音流泄出来。 不久,清楚明快的女性嗓音清晰地传送到两人耳际,“喂,访问哪一位?” “我是严寒。” “严先生!”女人似乎很讶异接到他的电话,语音微微扬高,“有何指教吗?” “听说我最近成了一则小道消息的主角。” “我们都听说了。”她小心翼翼应。 “我想提供你一个独家专访的机会。”他语气平淡,“有兴趣吗?” “独家专访?”她仿佛不可思议地惊叫起来。 “或者我应该把这个机会让给别人?” “不,严先生,请务必将这个机会留给我。”她反应迅速,“能够访问你是我的荣幸……” 一分钟后,两人的对话结束,办公室内重新恢复静寂。 黎之鹏首先开口,“这就是你补救的方法?” “不错”。 “你打算说些什么?” 严寒没回答,湛幽的黑眸只是盯着周刊杂志上的照片。 不知怎地,在这样混乱的时候他的眼睛竟还是忍不住被照片上巧笑嫣然的她深深吸引。 从她举世无双的透明眼眸,到胸前静静躺着的素心兰练坠。 她总是戴着那单项练,那串黎之鹤送的项练。 她现在依然戴着吗? 齐晚儿伸手到颈后,解下十年来从不离身的项练。 已经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阻隔她与这个世界,不论是钢琴或是这串素心兰项练。 她将练子轻轻放在掌心,看着嵌着钻石的素心兰静静躺在那儿,眼前一阵朦胧,恍若一朵独自挺立的素心兰正幽幽绽放她面前。 只有遗世独立,只有文静素雅。 她在欺骗谁?一颗泪珠沿着脸颊坠落,玫瑰唇角却扬起淡淡自嘲笑意。 她从来就不是真正能够享受孤独的素心兰啊,不是永远无怨无尤,静静独立于空谷的素心兰! 她一直在等待,渴盼着有人能帮助她开启心门,能真正碰触她内心,能真正解救她免于沉沦寂寞苦海。 她不要这个世界只有声音,只有钢琴,只有她。 她要一个真正了解她的人。她要一个能发现总是静静躲在角落里的地,将她视为世间唯一的人。 她——要他。 她忽地咬啮下唇,用力之猛几乎渗出血来,但她丝毫无所觉。 因为强烈的心痛早已麻痹了她所有的知觉。 在重见光明之后,才发现自己不能忍受着不到他。 她从前究竟是怎么忍受的?怎么忍受只听见他的声音,只能凭感觉猜测他的一举一动,怎能忍受着不到他俊逸的脸庞每一个最微妙的情绪变化? 她怎能忍受看不到那双黑眸,那对只要一瞥便足以深溺其中的幽深寒潭? 当他的每一条最细微的纹路都深深刻在她心版,她才蓦然了悟自己曾错过许多,而这番了悟带来了更深沉强烈的渴望。 那么,他笑起来会是怎样的呢?俊挺的眉峰纠结时又会怎样让人心痛?如果那深不见底的寒潭圈住她时,会是怎样让人心慌意乱的感觉? 他走起路来的姿势是怎样的?阅读书本时会是极端专注的模样吗?他听不听音乐?如果让他听她弹琴,脸上会显现怎样的神情……。 每一个问题都将她推往另一个问题,每一个无法填行的渴望都带来另一个更加强烈的渴望。 看得见原来也是一种痛苦。 她看世间的不完美,看见自己的脆弱;更折磨人的是,虽然看得见却看不到自己最渴望见到的人。 这样的痛苦她无法承受,真的没有办法——“晚儿” 一声低哑急切的呼唤催促地扬起头来,眸光瞥向那个刚刚踏入她卧房的老人,他面色奇特,握着一本杂志的手不停抖颤着。 “爸爸。”她静静凝望他,静静开口,“如果你是来要我签离婚协议书的,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现在还不能离婚。” “为什么不能?”齐浩天噪音抖颤,这两天与她的交涉实在令他大惑不解,他不明白女儿为什么明明不想见那个男人,却又一直不肯签离婚协议书。“晚儿,我实在搞不懂。” “有一天我会签的,但不是现在。” “为什么不是现在?你要什么时候才肯签?” 到东亚真真正正步上轨道的时候,到严寒即使失去齐家女婿这个身分仍然不会失去所有的财务援助,得到银行团全心信任的时候。 齐晚儿别过头,不愿告诉父亲她内心的挣扎。 她不愿现在离婚,因为她知道东亚仍然需要齐氏,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身分目前对他尚有利用价值。 只要她还能帮助他,她就会竭尽全力。 但父亲不会了解的,他不会了解他这个口口声声说不想见到严寒的女儿其实极端渴望见他,却又自卑地了敢见他。 因为她爱他,但却不值得他爱。 为什么到现在才恍然明白呢?早在刚认识他不久她便爱上他了,所以才会一直不停地追寻着他,所以才会向他提出这椿契约婚姻。 齐晚儿低掩眼睑,深深叹息。 她就连自己的心也可以欺骗——“别再劝我了,爸爸,我心意已决。”她语声坚定,不容置疑。 “为什么?晚儿,你知道那小子对你做了什么吗?” 齐浩天语气既失望又难抑愤怒,手一伸一本杂志摊开在她眼前。 齐晚儿撩起两道秀眉,睁光圈住页首两行巨大的黑色标题。 浪子与千金的婚姻交易! 商界知子齐浩天以金钱为诱饵,替瞎了眼的掌上明珠买来乘龙快婿。 她倏地倒抽一口气,不必细看内文也明白会是一篇怎样的报导。 “看看他是怎么对你的?竟然任由这种不入流的周刊写这种无聊报道?”齐浩天在她耳边怒吼着,情绪激昂。 “事情不是他散播出去的。” “我当然知道不是他,谅他也没那个胆!”齐浩天依旧怒火狂燃,“是那个女人,丁维安!那该死的小子竟连叫自己前任情人闭子诩做不到!他既然有种周旋于群花之间,就该有本事平息她们的妒意!” “别怪他,爸爸,无所谓的。”齐晚儿摇摇头,瞬间的震惊过后立即回复镇定,“反正我现在看得见。”不是吗?只要我在公开场跋露个面,谣言自会平息的,人家也不会误会他是因为贪图金钱才娶齐家的女儿。“ “那他为什么要娶你,难道是因为爱你?” “不。”她忽地垂下换首,语气是齐浩天从不曾听闻的失落,“是因为他有一颗善良的心,不忍心拒绝我的要求。” “你的要求?”齐浩无噪音与神色同时一变。 “是我要求他娶我的。” “什么?” “是我要他娶我的。”齐晚地静起重复,“我愿意提供名下一半财产给他,他却不肯签那份让渡书。” “一半的财产?”齐浩天惊怔了,这个他从来不曾知晓的内幕震撼了他。 “我愿意给他钱,可是他不肯接受。”她微笑惨澹,好一会儿忽然扬起星眸直视父亲,“他不是你们想像中那种贪图钱财的浪荡于。” 齐浩天瞪视她,第一次察觉自己或许犯了某种错误,“你爱他?” 她默然。 “告诉我!晚儿。” 她深深呼吸,“不错。” 这答案将齐港天整个人定在原地,不可思议地瞪视女儿许久,好不容易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所以你才不肯离婚?” “现在东亚还没真正步上轨道,如果我和他离婚的话东亚会完蛋的,银行团很可能会要求马上抽回资金。” 齐晚儿语音细微,“那他会失去一切的;我不能让他跨入那种境地。” “你真的爱他!”齐浩天猛然倒退数步,身躯摇摇蔽晃,“你竟然爱他。” 齐晚儿凝望父亲,哀伤的眸光轻易说明一切。 “晚儿——”齐浩天简直不能置信,无法凝视她纯澈清澄的眼眸。 她轻启唇瓣,正试图想安慰陷入极端震惊的父亲时,眸光却忽地落于卧房门扉,察觉了一直站在那里的男人。 “之鹏——” 黎之鹏对怔仲的她报以大大的笑容,“你说的是真的吗?晚儿?” 她低垂眼睑,咬唇不语。 黎之鹏没再逼问她,眼前的情况早已让他了然于心,他流转目光,寻找着遥控器,然后打开齐晚儿卧房里的电视萤幕,切换到某个频道。 “看看这个,晚儿。” 她随着他的动作调转眸光,却在认清萤幕上的人影时呼吸一紧。 “是严寒!”她一声轻呼,心律旋即不规则地鼓动。 “不错。”黎之鹏愉快地回答、“他正在接受独家访问。” 她却像没听见,眼眸落定电视萤幕上那个俊逸非常却略显疲惫的脸庞,怔怔地听着他与女主持人对话。 “依照严先生方才所解释的,”神情精明干练的女主持人嘴角微微挑起,“丁小姐日前在周刊上公开宣言只是一场误会罗?” “是的。” “但是令夫人的失明是确有其事吧。” 她看他下颔一阵轻微的抽动,“是,晚儿从前确实看不见,但已于不久前复明了。” “就是前阵子她住院那段期间吗?” “是的。” “但严夫人之前曾在公开场跋露面过好几次呢,她看来和平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啊,她是怎么掩饰失明的事实?” “晚儿在十二岁那一年就完全失明了。这十几年来,她一直是坚强地学习在黑暗中处理一切,我也常常因为她动作的流畅优雅而感到震惊不已呢。”他神色平静,嗓音却藏不住浓厚的感情,“她是个了不起的女人。” 她心脏微微一牵,理着女主持人神情一凝,“你同情令夫人吗?严先生,”她问话尖锐起来,“因为同情她所以娶她?” “我的确因为晚儿的坚强而更加欣赏她,”他更加冷静,眼眸也更加深不见底,“我相信这不是一种同情。” “有传言指出你现在和令夫人正在分居中,是吗?” “没错。” 严寒俐落的回应让她呼吸一紧,她看着他两道浓眉微微一蹙。 “你们婚姻出现危机了吗” 他没有回答,抿紧唇。晚儿心脏跳得更快了。 “严先生,”女主持人进一步逼问,“你们是否考虑离婚?” 严寒沉吟良久,“我确实签了离婚协议书。” 他签了?为什么?齐晚儿迅速瞥了呆立一旁的父亲一眼,后者神色带着淡淡伤感。 是爸爸逼他签的。她立即明了这一点,心脏开始撤紧。 “那么是你主动提出离婚的要求吗?严先生,为什么?” “并非我主动提出离婚。” “那么是令夫人罗?” “也不是她。”他涩涩地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总之,”严寒有意回避她的问题,“我认为让晚儿离开我是比较明智的决定。” “能够解释一下你的论点吗?” “我配不上她。” 他蕴含着极端痛苦的嗓音震撼了她,一道冰凉的冷意瞬间窜过她全身,她伸手掩住唇,阵中开始漾起泪水。 “为什么配不上?” “她太善良了,一心一意信任我,而我其实只是个连自己的渴望也不敢面对的浪荡子——” 她忽地一声呜咽,眼眸再也看不清他端正的脸庞,耳朵也听不清他低哑的嗓音,滚烫的泪水纷然碎落,流过她沁凉的脸颊。 “接下来的问题我想是所有观众最感兴趣的了。”女主持人对他微笑,“可以请你照实回答吗?严先生。” 终于来到最后了。这样的折磨终于可以结束,或者,是另一个更加苦痛的折磨的开始? 严寒自嘲地轻扯嘴角,“请说。” “你曾经对记者说过齐小姐有一双仿佛可以涤净人类心灵的透明眼眸,”她停顿两秒,你现在还是如此认为吗?“ 他半闭眼眸,“是的。” “她也涤净了你的心灵了吗?” “或许有一点吧。”他强迫自己平静地回答,“我并非一个十分受教的人。” “你希望得到女神的解救吗?坠落天使。”她若有深意地问。 他蓦然扬起眼瞳,罩着一层雾的黑眸显得更加深沉。 女主持人的心跳禁不住一阵加速,传言一点也不夸张,他这对眸子果真教人难以自持。 “我想,每一个坠落天使都忍不住渴望救赎。”他语音是不可思议地沙哑。 她得尽力维持呼吸平稳才能继续访问,“最后一个问题,严先生——你爱她吗?” 严寒沉默良久,好半晌才自嘴角牵起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保留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优闲地站起身,朝主持人伸出右手,“很荣幸和你对谈。” “等一下,严先生。”她比了个手势,“有位小姐在线上,她想直接和你对谈。” 他轻轻蹙眉,“我不晓得你们接爱现场call-in。” “只是这一次。” “很抱歉,我不想——” “是你的妻子!”她抢在他拒绝前冲口而出。 “什么?!”严寒一阵失神,不禁跌座椅上。 见他激烈的反应女主持人禁不住一阵轻笑,她微微顿首。接着,一阵清柔如向晚微风的嗓音轻轻拂过他耳际。 “严寒,你好吗?” “还好。”他愣愣地,“你呢?” “我也还好。” “你想做什么?晚儿。” “……有些事想对你说。” “什么事?” “我没有签字,严寒。” “你没签……什么?”极度的震惊让他只能怔怔地回应她,根本不晓得自己在说些什么。 “离婚协议书。”她低声说道,语音沙哑,“我不想离婚。” “你——不想离婚?” “我才是那个配不上你的人;严寒,我才是那个一直躲在象牙塔里,不肯面对现实,面对自己的女人!” 她语气忽然激动起来,一连串地说道,“多年来我一直封闭自己,但其实我一直希望有人能了解我,我、我希望……”她忽地顿住,像无法继续说下去。 “你希望什么?”他终于回神,屏住气息轻声问道。 “我想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她终于坦然回应。丝毫不在意她是在一个对千万住抱传送的公共频道上公开宣言。 严寒闻言怔了好半晌,“待在一个像我一般,经常把你弄哭,甚至没办法好好护你周全的浪子身边?”他强调着。 “是的。”她细声细气地道。 他心情倏地飞扬起来,“你真傻,晚儿。” “傻的人是你。” “为什么?” 她沉默数秒,接着清柔的嗓音重新扬起,“因为我大概晓得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他一拐,“最后一个问题?” “方才主持人问你的。”她提醒他。 严先生,你爱她吗? 她知道答案了,她竟能轻易看透他心意! 严寒忽地摇头,进出一阵自嘲的朗笑,而他还一直以为自己能在公共频道掩饰自己的感情呢。 他笑得爽朗,让一旁的主持人以及许多紧盯着莹幕的观众也在同一瞬间露出了心领神会的微笑。 他们想,这才是今晚这个节目的最高潮。 第十章 微风轻轻地吹着,飘送着独特的清香。 齐晚儿躺在柔软的草皮上,让凉凉的风轻拂着她全身。而躺在她身边的,是那个侧身专注凝视她的严寒。 曾经迷煞众女子的颓废黑眸现在盈满着柔情,总是嘲讽着世俗的嘴角如今也只漾着温和笑意。 齐晚儿合着眼,羽状的眼睫微掩,“可以告诉我了吗?” “告诉你什么?”严寒玩弄着她黑亮的发丝。 “上次那个女主持人问你的,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 “哪个啊——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他逗弄着她。 “我想听你亲口说。”她撒着矫。 他轻轻一笑,在她耳边吹着气,像在挑逗她,“听好哦,这句话我只说一遍。” 她微笑等待。 “我爱你。”他语音低柔。 洁白的脸颊瞬间匀上嫣红,笑意随即布上眼角眉梢,她凝望他,温柔地拉下他,“我也是。” 在一阵深吻过后,两人终于气喘吁吁地放开彼此。 接着,是一阵气息急促的笑声。 “你上回的现场call-in可让我大吃一惊呢。”他轻点她的鼻尖,“竟然当着那么多的观众面前向我表白。” 她羞涩地笑,陶瓷般的脸颊更加红艳不可方物,“不晓得他们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这个嘛——”严寒吊着她的胃口。 “究竟怎么说的嘛?” “有人说你根本从来没有失明过,有人说我们的分合只是个幌子,有人说我们在做秀——而这些人一致认为这一切只是为了促销pure搞出来的宣传花招。” 齐晚儿蓦然启唇,抖落一串水晶相互敲击地声响,她高高举起严寒方才送她的香水欣赏着——温雅的素心兰造型,透明的瓶子,透明的瓶盖,就连里头香水也像最清澈的流水一般完全透明。 “它让我想起你的眼睛,完全的澄澈透明,不沾染一丝尘埃。”他低声说道,透过温照的阳光注视着那朵精巧细致的素心兰。 “像杯白开水吧?”她开着玩笑。两人同时想起丁维安曾经说过她只是一杯白开水。 “是素心兰。”严寒却一本正经地回应,嗓音充满浓浓感情,总是静静躲在一旁,却只有我注意到的素心兰。“他伸手抚过她脸颊,双唇随之烙印,”总是坚强独立,只有在我面前才会脆弱的素心兰,只对我一个承认你的寂寞——“ 齐晚儿笑了,躲着他细细碎碎落下的吻。“pure上市后究竟反应怎样?”她试图以转移话题掩饰自己内心的激动。 “席卷整个市场,”他回她一抹微笑,“上柜第一天就造成抢购盛况。” “真的吗?那就好。”她粲然微笑,在草地上懒懒舒展着四肢,“只要我能帮得上忙就好了,即使他们说我作秀也没关系。” 他凝望她坦然平静的容颜,强烈的感动震颤他全身。 她真的爱他,他怎配她如此珍爱? “晚儿,我有一样东西给你看。” “什么?”她转过清澄眼眸望向他。 “记得我跟你说过,鹏飞楼其实是出自我的设计。” “当然啦。”她娇悄地白他一眼,“你倒好,瞒了我这么久。” “只是一张乱七八糟的草图,我会尽力修改。设法让它尽善尽美……”严寒吞吞吐吐,到最后眼眸索性调离她脸庞不敢看她,“我一定会尽我全力……” “你在说什么啊?严寒。”她感到莫名其妙。 “这个。”他从身侧取出一个圆筒递给她。 齐晚儿心一跳,蓦地坐起,愣愣地打开筒取出一张卷成一束的纸。 她颤抖着双手摊开纸,“一张蓝图!” “是我画的。”他低声答,依旧没有看她,“只是草图而已。” “这是你设计的吗?严寒。”她兴奋非常,言语洒落完全的愉悦,“你决定重拾你对建筑的兴趣了吗?” “是你让我鼓起勇气的。”他终于回眸看她,黑眸漾着点点笑意,“你父亲将一部分地产与建筑事业交给了我,我打算一面跟着专业建筑师学习,有一天要完全凭靠自己的力量完成这座宅邪的蓝图。” “真的吗?”她笑容灿烂。 “或许要五年吧,也许更久。”严寒低喃,语气却坚定异常,“等东亚真正赚了钱,我也能够完成这张设计图之后,我打算亲自着手兴建。它是我——”他眸光锁定她,“送给你的礼物。” “送我的?”齐晚儿不敢相信,语音发颤,鼻尖泛上一阵酸意。 “为了感谢你拯救了我,让我终于勇于面对自己,勇于追求自己想要的一切。” “哦,严寒。”她深吸一口气,泪珠却不受她控制悄然落下,“你才是那个打开我心门的人,是唤醒我面对这个世界的人,是引导我重见光明的天使。我是为了想见你的从黑暗中张开眼睛,因为爱你才停止欺骗自己,是你解救了我……” 严寒怔怔地听着,痴痴地凝视她。“不,”好一阵子后他终于恢复了说话能力,语音沙哑道,“你才是那个为了涤净我心灵,下凡来解救我的女神,是专属于我的纯真而美丽的女神;就像一朵静静开在空山幽谷中的素心兰,洁白高雅,不染一丝世间尘埃。” 是他的素心兰,不是一朵总是得不到任何人注意的素心兰,而是一朵只渴求他注意,他也视之为唯一的素心兰。 “知道我打算将这座宅邸命名为什么吗?”他爱怜地问她。 “什么?”她仰起清丽泪颜直视他。 “爱晚园。”他低声回答,一面俯下头,为永恒的誓言封缄。 此刻,沁凉的微风正轻轻拂过,挑起两人缠绕在一起的黑色发丝在风中旋舞飞扬。 而远处,微风同样卷起一个白衣女子衣袂翻然,逗得她席卷千万人心的透明脸庞荡起清纯笑意。 她在青翠如茵的草原上路塘独行着,轻盈的步履,让人有股错觉她会一直像那样走下去,走到草原尽头,走出那面高高立起的看板。然后,在你不知不觉间,走入你从不轻易开启的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