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娃娃》 传奇的开端 常常在想,女人是不是总爱享受被男人捧在手心珍宠的感觉?或许你本来并不爱他,或许你已有了一个优秀的男友,但如果有一个男人用这样的方式爱你、宠你,你是不是也有可能转移满腔情感,倾注于他身上? 埃平就是那样一个男人。他一向淡然处事,对什么事都不忮不求,一派的气定神闲。但为了你,他会心慌意乱;为了你,他不惜违拗从来不曾忤逆过的父亲;为了你,他一向漠然的心苏醒了,开始想得到些什么。他从不大声吼你、骂你,只因为他将你看成玻璃女圭女圭,怕碰碎了你。但他也会故意吼你、骂你,故意伤透你的心,只为了让你毫无歉疚地离开他。 他深爱你,却不要求你必须响应他的感情。 你的心能抗拒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好男人吗? 我不能,梦婷也不能。 埃平,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一片表面平静无痕的汪洋大海,内心却潜藏着深深的情感,只是那强烈的情感波涛总是隐在海底的最深处,表面上从不显露痕迹。 但别以为他真能永远平静,真能将一腔情意收放自如——最浓的情感总是藏得最深。海平,懂得如何隐藏。 玻璃女圭女圭的故事是属于季家人的第一个传奇,蔷有幸能与各位分享这段浪漫情事,希望各位读友也都能喜欢它。 读罢后,若有任何感想,欢迎来信赐教,蔷愿有幸聆听。 时间的长河静静流动,四季传奇——开始了。 楔子 鲍元一九八七年台北 在汪梦婷搭上往伦敦班机的前一天,她在街头被一位奇特的老妇人拦住。 老妇人脸上交错纵横的深深纹路说明了她曾历经岁月无情的洗礼,全然花白的两鬓更有着道不尽的风霜。她拦住汪梦婷时,淡淡地说了一句话—— “这位年轻的小姐啊,我在你脸上看见不寻常的未来。” 就是这一句话,使得汪梦婷停下赶去与朋友相会的脚步,好奇地旋回身子,用一双灿美亮丽的明眸专注地凝望她。 老妇人在她的注视下依旧静静地坐在原位,只有绕在颈上那条红色的围巾轻轻地随风飘扬着,透出浓重的异国风情。 “你是个算命仙。”汪梦婷终于冒出这句话,语气是半自嘲地。 她笑自己竟因算命仙一句招揽客人的开场白而停下脚步。 “是啊,我以替人算命为生。”老妇人沉声应道。 “谢谢,可是我不需要算命。”汪梦婷委婉地拒绝。 老妇人完全不理会她的拒绝,径自喃喃叨念着:“玻璃女圭女圭,你现在身处于亲人为你打造的玻璃城堡,过着快乐无忧的日子,但不要忘了——”她的语音幽微而遥远,“玻璃是很容易碎的。”不如怎地,她这段低沉又充满警告意味的话让汪梦婷打了个冷颤,原本洒落一身的温暖阳光彷佛也让乌云隐蔽了。 “如果碎了该怎么办?”她忍不住追问。 “那要看你这尊玻璃女圭女圭有没有将它重新拼凑起来的能耐了。”老妇人幽幽地说道。 汪梦婷陷入一阵怔忡,“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不明白吗?”老妇人皱缩的唇角扬起一丝诡谲的微笑。 汪梦婷发现自己完全被她这种令人心惊胆跳的诡异神态给迷住了。“可以再多告诉我一些吗?” 对她的央求,老妇人只是缓缓摇头。“只能再多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一切的关键在明天。”她莫测高深地瞅着她,“明天你将遇见你的‘真命天子’,至于是喜是忧——就操之在你了。” 语毕,老妇人便紧闭双唇,一对历尽沧桑的眸子亦调向远方,不再看汪梦婷一眼。 那一刻,汪梦婷的脑海里禁不住啊现一个神话中的角色——卡珊达。 她是古希腊神话中特洛伊城最小的公主,因为拒绝太阳神阿波罗的热烈追求,而被赋予准确预言的能力。 但这对她而言并非福音,而是来自骄傲的太阳神最严厉的报复。 因为她的预言虽然准确,却永远不受欢迎,不为人所信。 这位看来令人毛骨悚然的老妇人让她不自觉地联想起那个可怜的悲剧人物。她但愿这一切只是自己的错觉。 第一章 鲍元一九九o年台北 那并不是错觉。三年后,当汪梦婷再次回想起那件尘封已久的往事,才惊觉那神秘老妇人的预言相当准确。 她的确在隔天前往英国的飞机上.和她此生最爱的男人相遇;也的确在三年后的此刻,发现一直护卫着自己的玻璃城堡面临了崩溃的危机。 汪家的家族企业正面临着空前的财务危机。 前几天父亲将她从英国紧急召回,为的就是告诉她,汪家旗下的利丰银行闹挤兑,情况堪虑。 “梦婷,我们完了。”汪海渊语声沉痛,望向女儿的目光充满企求与愧疚。 汪梦婷心痛地察觉父亲原本乌亮的黑发竟一夕变白,“很严重吗?爸爸。” “都怪我太贪心,原以为台湾股-大有可为,没想到竟——”江海渊单手掩住脸,两道苍白的眉毛紧皱,“一夕崩盘。” “连央行都帮不了我们吗?他们不可能拒绝利丰的融资请求吧?” “没用的,梦婷。客户还是不信任我们——而且那笔资金也不够。” “怎么会?”她的双手和语音一样颤抖,“我们究竟投注了多少资金进场?” 汪海渊长声叹息,“足够让汪家与利丰一同宣布破产。” “为什么?爸爸,你应该知道台湾的股市早已超涨,应该明白场内流通的筹码完全不稳定,应该了解这几年来股市的繁荣景象只是诱人的泡沫啊!为什么你会傻到将汪家的财富都投入风险如此巨大的市场?为什么?” 面对女儿悲愤的质问,汪海渊的反应是更加低垂着头。“对不起,梦婷,我——” “告诉我,汪氏是否也在房地产市场参了一脚?” “你知道?”江海渊语音颤抖。 “爸爸!”汪梦婷绝望地低喊一声。 虽然她并非主修商务,但自小处身于商业世家,耳濡目染之下,多少也具有一些经济常识。她知道泡沫经济一旦崩溃,首当其冲的就是股市与房地产市场,接着就是财务结构不健全的金融机构。 而一向在金融界呼风唤雨的汪家,竟会同时在这三种市场失足。 “别这样,梦婷。”她流露出的强烈失望令江海渊又痛又急,“爸爸跟你三个哥哥会想办法的,绝不会让你受到丝毫委屈。” “对不起,爸爸,我不该那样说的。”汪梦婷忽然警觉到自己伤害了早已因此事而遍体鳞伤的父亲。她快步走向前,心疼地拥紧他颤抖不已的双肩,“对不起,爸爸,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 她焦急的语气让汪海渊更加愧疚。从小他就最疼爱这唯一的掌上明珠,没料到今天竟—— “梦婷,一直以来,爸爸最大的愿望就是风风光光地把你嫁出去,让你能依恃汪家的财势享尽荣华富贵,没想到现在却亲手毁了你的未来。”江海渊捧起她写满忧伤的脸庞,“你怪我吧?是爸爸对不起你……” 豆大的泪珠自汪梦婷的眼睫滑落,“我不怪你,爸爸,你一直是那样全心全意地呵护着我——”她伸手拭去眼泪,语声-哑,“是我太任性,从来没能替你分忧解劳。” “梦婷!”江海渊忽然拥紧她,又是激动又是沉痛。“爸爸发誓,即使拚了这条老命,也会解决这件事,绝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汪梦婷闻言,一阵心酸。从小就是这样,不论发生什么事,她的父亲与哥哥们总是挡在她面前,为她除去任何可能伤害她的事物。一直以来,她都是生活在父兄为她精心打造的玻璃城堡中,那样快乐无忧,不解世事。 不能再这样了,这一次该由她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她不能永远当一尊不知人间疾苦的玻璃女圭女圭。 汪梦婷自父亲怀中退开,闪着泪光的黑眸凝视着父亲,“爸爸,方才大哥告诉我,有人愿意帮助汪氏。” 汪海渊闻言震惊万分,“你大哥究竟跟你胡说了些什么?” 汪梦婷闭上眼,大哥刚刚告诉她的话再度在耳边响起—— “因为这次的挤兑风波,爸爸在董事会遭到极大的压力。虽然汪家是利丰最大的股东,但已有人扬言要他立刻辞职谢罪……爸爸很难堪,梦婷。”他语重心长,“季风华肯伸出援手自然是一件好事,只是他开出的条件……” 她原本不相信的,不相信汪家竟已落人这般境地,但方才父亲已证实了一切,她不能再逃避了。 她张开眼瞳,“大哥说盛威集团的季风华曾向你表示愿意伸出援手。” 汪海渊惊跳起身,急急地握住女儿的双手,焦急地保证着,“梦婷,爸爸不会答应他的,爸爸不会为了解救汪氏而任意出卖你的幸福!” “可是我愿意。”她的神情十分镇定。 “什么?!”汪海渊蓦然放开她的手,不敢置信地瞪着神情坚定的女儿。 “我愿意答应他提出的条件。”她冷静地重述,“我愿意嫁给他的长子。” 这句话出口后,汪梦婷努力抗拒着高声-喊的冲动,维持着平静的神情——虽然她的心像被利刃划过,正沥沥地滴着血。 不行,她绝对不能在这个时候崩溃;为了汪家的未来,她必须撑下去。汪海渊突然紧紧捉住她的肩摇蔽着,“我不许你有这种牺牲自己婚姻的想法! 天晓得他那个儿子是什么样的人物,会怎么对待你?不行,我不会让你受这种苦!” 汪梦婷别过头,不敢看父亲那充满血丝的眼眸,生怕自己会推翻好不容易才下的决定。“大哥说他调查过了,季海平是个不错的男人。” “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许!梦婷,别以为我不晓得,你在英国早就有了要好的男朋友。” 是的,她已有了庭琛……他要是知道她的决定会怎么样呢?汪梦婷闭了闭眼,不敢想象他的反应。 “我决定跟他分手。” “分手?” “是的,我打算跟他分手,认真做李家的好媳妇。” 汪海渊颤抖着唇,“梦婷——” “我已经决定了。爸爸,这是我这一生对你的最后一个要求,我求你成全我。” 她眸光晶莹、唇色苍白,口气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别质疑我、别为难我,就让我也有机会为汪家尽一份心力吧。” “梦婷……”江海渊倒退数步,颓然坐倒沙发,身心俱疲、老态毕露。 他终究拗不过这个从小就被他珍之重之、视为唯一宝贝的小女儿。 程庭琛,她的真命天子,三年前她在前往伦敦的飞机上第一次见到他。 至今,汪梦婷还清楚记得初见他时的强烈震撼。 飞机起飞一小时后,她起身前往洗手间。由于头等舱与商务舱的洗手间都有人占用,在空中小姐的指引下,她来到了经济舱。 此时,飞机正巧遇上一阵乱流,她一时脚步不稳,跌入了一个男人的怀里。当她在对方的扶持下,尴尬不已地起身欲道歉时,却蓦然发现迎向她的是一张她此生仅见的漂亮脸孔。 这个有着东方脸孔的男人简直漂亮得不象话。 那双勾魂眼、浓密的眉峰、挺直而带着傲气的鼻、适度饱满的唇,都像向上帝特别订做般完美迷人,而将它们全部放在一张线条优美的脸庞上,使成了足以令全世界女人为之醉心失神的俊容。 “你还好吗?” 就连他的声音亦是醉人的沙哑。 汪梦婷努力定了定几为他夺去的心神,扬起一丝温雅又略带自嘲的微笑。“看样子我是大大坏了台湾女人的淑女形象了。” 那男人似乎很讶异她会如此反应,盯着她的黑眸透着一股浓浓的兴味。 “谢谢你的帮忙,没让我出更大的洋相。”她整整衣装,朝他俏皮地眨眨眼后便转身继续前进。 但她却一直感到身后有一道灼热的视线锁住她。 当她再次经过他身边时,他正从笔记型计算机的屏幕抬头,两人的视线再次交集。 她给他一抹温婉的微笑,他亦朝她微微颔首。 她原以为这只是飞机上的一段小插曲而已,没料到她与他竟有进一步认识的机会。 那是在两个小时后,一名空中小姐半抱歉、半询间地对她提出个要求—— “对不起,小姐,机上有一名孕妇身体不太舒服,我们想让她到头等舱来休息,可是因为她还带着一个小男孩,而只有你身边有空位……” “需要我跟她交换座位吗?”汪梦婷温和地替她解决难以启齿的困扰,“没关系,我很乐意。”“谢谢你,小姐,本公司会补偿你的。” “不用了,这不过是一件小事而已。”汪梦婷对她微微一笑,提起皮包,随着她穿过走道,来到经济舱。 一个男人正扶着那个孕妇起身。 “谢谢你,先生。”空姐对他微笑,“这位小姐愿意交换座位。” 男人回过头,汪梦婷不禁一怔——竟是方才她偶遇的男人! 两人的眸光交缠,彼此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不敢置信和惊奇。 “谢谢你,小姐,还劳烦你让出位子。”孕妇不停地向汪梦婷道谢。当她抬头和汪梦婷的视线相交时,两个女人都一阵讶然。 “是你。”那孕妇轻声叫道,唇边再次浮上充满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今天好象老是麻烦你。” “没关系的。”汪梦婷微笑地接受她的感激。 在机场大厅时,她与这名孕妇曾有一面之缘;当时她和孕妇的儿子相撞,两人皆跌倒在地。她眸光转向站在一旁仰头望着她的小男孩,“弟弟,等会儿要好好照顾妈妈哦。” “嗯。”小男孩眼眸晶亮有神,朗声应道。 孕妇再次向她点头致谢后,便在那男人与空姐的扶持下离去。 汪梦婷望着他们的背影,怔怔地在那男人身旁的位置落坐。 数分钟后,那男人回来了,并朝她扯开一抹迷人的微笑。 “看样子老天有意安排我们认识彼此。”他优雅地坐下,朝她伸出一只手,“我姓程,程庭琛。” 她同他握握手,“汪梦婷,请多指教。”“汪小姐到英国观光吗?”他随意问道。 “读书。我申请到剑桥文学院。” 他惊讶地挑眉,“我也是到剑桥,打算攻读法学博士。” “你是律师?” “在香港一家小事务所执业.还不成气候。”他谦逊地说。 但汪梦婷却在他眼中窥见强烈的自信——这男人似乎相当有主见。 “原来程先生不是台湾人。” “我是台湾人。”他微微一笑,“只是选择在香港的事务所工作。” “为什么?” “香港的司法制度与台湾不同,采用英美法系的陪审团制度。”他解释着,“而我认为说服整个陪审团会比单单说服法官一人来得有趣。” 正如她所想的,他是个喜欢挑战的男人。 她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这一次是公司送你出国进修吗?” “不,是我自己要求的。我想一边在公司位于伦敦的事务所工作,一边在学校研究相关判例。” “边工作边读书?”她以佩服的眼光看他,“这样一定很辛苦。” “值得的。”他轻松地回答,“想要成功总是得付出相对的代价。” 汪梦婷望着他,发觉他与她认识的那些衔银汤匙出世的世家子弟大不相同;虽然没有任何背景,却更显得气势不凡。 她毫不怀疑他有一天会功成名就,将整个世界握在手里。她再次对他微笑,“真巧,我们不仅搭同一班飞机,连目的地也相同。” “正如我所说,我相信这绝对是上天巧意安排。”他眸光若有深意地紧紧圈住她。 汪梦婷难以抑制脸颊突如其来的发烫,她长到二十二岁,从未有一个男人如他一般,轻易就能挑起她的羞涩。 “我还有机会见到你吧?汪小姐。”他语声沙哑,充满暗示。 她低回星眸,“我想应该有机会吧。” 这就是他俩的初会。从此以后,他便在她生活中占了一席之地。 常常在她穿过校园时,他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送上一大束花;他也会在清晨敲她住处的大门,邀她一同在充满雾气的街头慢跑;有时候一整天不见他的人影,她却在信箱发现他亲笔写的情诗;最令她感动的是,他在他俩认识后的第一个圣诞夜,在她家门口亲手为她堆了个胖胖的雪人。 雪人戴着毛茸茸的漂亮帽子,围着大红色却不失雅致的围巾,手上抱着一本《济慈诗选》,而这些都是他为她精心挑选的圣诞礼物。 当她打开大门,看见站在雪人身边被风雪冻坏的他时,眼眶顿时盈满泪水,不顾一切地奔向他。 “傻瓜!”她将螓首埋入他沾满雪花的胸膛,粉拳轻轻捶着他,“你不知道这样会冻伤身体吗?” 他却毫不在意地低声笑着,“你喜欢这个雪人吗?” “当然喜欢。”她扬起漾着泪光的黑眸,“可是我不许你为了它而让自己生病。” 他要工作、上课、读书,竟还有时间亲手为她堆雪人,而且还是在这样一个风雪纷飞的夜晚……她怎能不感动?怎能不喜欢? “还有呢!你看这个。”程庭琛朝她挥挥手中一张亲手做的精致小卡,“听我念。” 然后他使用低哑而迷人的嗓音吟诵起来。 汪梦婷痴痴地听着,那正是她最爱的诗人——济慈的作品 still,stilltoheaehertender-takenbreath, andsoliveever-orelesswoontodeath。 (一面还听着她那温柔气息——愿这样活下去,要不就昏迷而死。) “天啊!庭琛……”她玫瑰般的唇瓣吐不出一句话来。 他温柔一笑,将卡片递给她。“你喜欢吧?” 汪梦婷透过蒙-泪光看着那张有着他龙飞凤舞字迹的小卡,将它紧紧贴在胸口。 “喜欢,我当然喜欢——” 他忽然打了个喷嚏。 她焦虑地抬眼望他,“庭琛,你没事吧?” “放心,我好得很。”他温柔地抚着她柔顺的长发,“只是你若不快点请我进去坐的话,恐怕我就会真的冻僵了。” 她这才恍然大悟,连忙将他拉进屋里,一面替他月兑下厚重的灰色大衣,一面替他拂去沾在身上的雪花。 “你在这边坐一会儿。”她将他安置在暖烘烘的火炉前,“我去拿毛巾,顺便倒一杯热茶给你。” 不到一分钟,她又匆匆忙忙地赶回,递上一杯还冒着热气的热茶要他饮下,并轻柔地为他擦拭潮湿的头发。 “要不要先洗个热水澡?”她仍有些担忧,“这样一定还不够暖和吧?”“我觉得很好。” “别逞强了。”她柔声责备他,转身就要去为他准备洗澡水。 “我不要洗澡,”他拉住她的手,眸光热烈地盯住她,“一点也不想。” “你不冷吗?超人。”她逗弄着他。 “当然冷。”程庭琛的黑眸熠熠发光,忽然用力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可我要你温暖我。” “庭琛……”她语音细微,额边微微沁着汗,心脏狂跳。 “我不要洗澡,只要你。”他再次强调,低头攫住她恍若在风中颤抖的玫瑰唇瓣。 “庭琛……”她反身圈住他的颈项,热烈地响应他需索的吻。 当晚,就在熊熊燃烧的壁炉前,在毛茸茸的羊毛地毯上,一对恋人热情缱绻,无视于屋外漫天风雪。 在他们心中激烈燃烧的爱火足以温暖彼此。 那是她的初夜,亦是她在心中暗自发誓要跟随他一生的夜晚。 她曾立誓此生非他不嫁,而现在,她却不得不向他提出分手。 “庭琛,求你,我是不得已的啊。”汪梦婷心碎若狂,对着话筒苦苦哀求。 “我不相信!梦婷,你明知道我现在必须专心写博士论文,怎么还跟我开这种不入流的玩笑?”程庭琛完完全全不听她的解释。 “不是玩笑,是真的。汪家快完了,我不能袖手旁观!” “我不懂,现在是在上演荒谬的亲情伦理剧吗?”他的语调满是讥刺,“凭什么家族企业的危机要你用政策联姻来挽救?你伟大的父亲与哥哥们是在干什么?竟然要你一介女子来扛这个重责大任!” “别这么说,庭琛,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请你别侮辱我父亲与哥哥。他们已经尽力了……”她泣不成声。 “他们应该再尽力一点!”程庭琛梆道。 她深吸一口气,“不,我想过了,是我该为这个家做些什么的时候了。” “梦婷,你真打算放弃我们的感情?”程庭琛不敢相信,“放弃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好狠心!” 汪梦婷伸手掩住冲口而出的哀鸣,“原谅我,庭琛,原谅我。”她满月复的悲痛只能化作一声又一声恳求。 她当然舍不得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但她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汪家就这样一败涂地,怎能任父兄焦头烂额、六神无主而不伸出援手?父兄疼了她二十几年,她怎能不报答这浓浓的亲情?” 庭琛懊懂的,他该懂她原就是这样一个重情重义的女人。 “我早该知道,像你这种名门千金终究还是会嫁给门当户对的世家子弟。”程庭琛满怀怨恨,“我算什么?不过是一个什么都得靠自己一双手的无名小卒罢了。” “不是这样的!”汪梦婷急急辩解,“我从来不曾因此看轻你!我会答应嫁他是因为……因为我必须如此!庭琛,你明白吗?我不能不这么做啊!”她的声音转成呜咽,“为了汪家,我必须……” 他停顿两秒,“那个男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我不知道,我根本没见过他。” “你不认识他?你竟要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程庭琛气急败坏,一连串地吼道:“你究竟怎么了?我认识的那个一心梦想为爱结婚的女人到哪里去了?那个相信唯有真爱才能相守的女人难道是我的幻想吗?我万万没想到你竟可以为了钱下嫁自己不爱的男人!你现在跟那些为图己身荣华富贵,不惜委身做情妇的高级交际花有什么两样?” 错了,错了,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汪梦婷拚命摇着头,为什么庭琛贬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他不该是会说出这种话的男人啊。 “我知道你现在很恨我,但谓别贬低我。”她擦着不停落下的泪水,“你明知我不是那种女人。” “我现在已搞不清楚你究竟是哪种女人了!”他恨恨地-下一句,然后挂断电话。 断线的声音冷冷地传进汪梦婷耳中,连续不断地、规律地撞击着她的胸膛。 她颓然放下话筒,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 台北的冬季并不像伦敦那般湿湿冷冷,还常常飘着漫天雪花。 可是,她却觉得好冷;不只是身躯发颤,连心都彻底的冰冷。 两个礼拜后她就要与季海平举行婚礼了,难道她必须带着庭琛的恨意嫁入李家吗? 他曾经说过,最恨那些为钱结婚的人。 那也是一个冬季的夜晚,他俩并肩坐在烧得炽烈的壁炉前。 “我很讨厌那些出身豪门的公子小姐。”程庭琛如是说道。 “为什么?” “或许一半是嫉妒吧!他们从小便要什么有什么,可我的一切都必须用自己的双手挣来。我讨厌他们茶来伸手、饭来张口的习性,也不欣赏他们在不自觉中流露的骄气。”他唇角半弯,深深地凝望她,“但你不同,梦婷。你一点也没有那些富家千金的骄纵气质,反而心地善良得像个女神。就是这样,我才忍不住爱上你。” “真的?”她故意逗他,“不是因为我家的钱才看上我?” 她的玩笑却令他异常认真,语气也激动起来,“我绝不会为了钱而结婚,我最恨那些为钱结婚的人!如果有一天我娶了你,我一定会靠自己的力量为你建造一座城堡,让你衣食无忧。” 他们都深深相信爱情才是婚姻的基础,但现在她却必须因为金钱而嫁给另一个男人。 她可以理解庭琛不愿接受这个事实,但却没有想到他会愤恨至此。 他曾经那么爱她,难道现在只因为她为了挽救汪家而答应嫁给另一个男人,就恨起她了? 但她并不后悔,也不能后悔——季风华已经在利丰挹注了天文数字的资金,而盛威集团旗下近半数的企业也将在利丰整顿财务后,让利丰成为其主要往来银行。 汪氏总算度过了这次的危机。虽然家产去了大半,但只要保住利丰,就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她相信自己没有做错。即使是必须因此承受庭琛的怨恨,她也毫无怨尤。 但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好冷好冷,眼泪像断线的珍珠般跌落一地? 为什么她还是觉得心中涨满了几乎令她无法承受的痛苦? 为什么那个老妇人预言到她家族企业的危机,预言到她将会在前往英国途中遇上她的真命天子,却没告诉她,他们无法结合? 为什么…… 在台北的另一角,有个男人和汪梦婷一样,正用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窗,俯视着像建筑模型的街道与楼房。 他戴着金边眼镜的脸庞说不上俊美,却棱角分明,自有独特之处;而幽深的黑眸中流露出的温煦神采,又柔化了脸部稍嫌刚硬的线条,透着难以言喻的温文儒雅。 他像是探险家与哲学家的综合体,生就一副气势逼人的容貌,却蕴涵着温雅怡人的气质。 他就是季海平,汪梦婷即将委身的男人。 稍早他从秘书的报告中得知,利丰银行的挤兑危机已经完美解决;然后父亲来电,嘱咐他上汪家去见见未来的妻子。 他微微苦笑,这桩婚事是父亲一手安排的。 从小,父亲便为他安排好一切,包括他该上哪一间学校、该上哪些才艺课程、该和哪些世家子弟交往;甚至连他的穿着打扮,父亲都特别请来一位造形师替他打理。 他规定他必须修习的学科,要求他得到最出众的成绩;他也规定他必须参加的社团,要求他在每一项竞赛中得到优胜。 他从未令父亲失望,也总是顺从他的一切指示。 就在一星期前,父亲告诉他已为李家择定了儿媳。 “汪家的小女儿不论是学识、品貌、个性,都是千中选一,绝对有资格成为你的贤内助。” “爸爸,我不赞成在汪家闹挤兑的时候提出联姻,明摆着就是交换条件。”季海平委婉地想拒绝。 “事实就是如此,策略联姻本来就是交换条件。”季风华语气冰冷,“我肯在汪家一败涂地的时候伸出援手,已经算是优待他们了。” 季海平叹了一口气,“爸爸,利丰的体质不错,这次不过是资金一时周转不灵而已,我们帮他们一把也未必会有损失,何必一定要向人家提出这种难堪的条件呢?” “什么难堪?和我季风华的儿子联姻会让江海渊那老废物难堪?”季风华嗤之以鼻,“我算是给足那老家伙面子了,这机会可是求也求不来的。” 季海平闻言默然。 “我晓得,你是怕他女儿上不得台面吧?”季风华拍拍儿子的肩,彷佛了然于胸。“放心吧,虽然她父亲和几个哥哥都不成材,汪梦婷可倒真是个理想儿媳,气质好得很。” 他递给儿子一张相片,“这是她的相片,你看了就明白了。你父亲的眼光不会错的。”说完,他呵呵笑着,转身出了房门。 季海平无奈地将相片往桌上一扔。对他而言,汪梦婷是美是丑、是淑女或荡妇又有何干?反正父亲已认定她是李家的儿媳,认定他该娶她。 案亲大概从未设想自己的儿子是否已有心仪的对象……或者他认为这根本不是问题——如果是小家碧玉,大可纳为情妇;如果是大家闺秀,条件也绝不可能胜过他认定的儿媳妇。 案亲从不认为自己的提议会被拒绝;他早已习惯长子言听计从的态度。 彬者,就这么一次吧!季海平认真地考虑着。就这一次拒绝父亲的安排,拒绝依他所愿迎娶汪梦婷。 毕竟,他从未料到父亲连他的终身大事也要插手。 就反抗父亲这么一次吧!避汪梦婷是天仙、是圣女,他季海平偏不娶她。 心意既决,季海平拾起那张被他随意一扔的相片,仔细端详。 这一端详,却让他整颗心立时激昂起来。 老天,事情怎会如此巧合? 这汪梦婷既非天仙、亦非圣女、却恰恰是那个让他遗失了一颗心的女人。 她正是三年前在中正国际机场夺去他呼吸的俏美佳人。 五年前,季海平衔命前往美国史丹福大学攻读资讯工程硕士。 选择资讯工程固然是因为他本身的兴趣,但进入史丹福却是出自于父亲的裁示。 “海平,我给你两年的时间。这两年你除了要拿到史丹福的硕士学位,还要带回一份详尽的创业投资计画书和一份优秀人才的名单。”季风华如是叮嘱,“只要能替盛威在信息业打下一片江山,你就能一举进入盛威的决策核心。”他相当了解父亲的用心。 名列亚洲前三十大企业的盛威一向是以生产家电用品为生力,但在高科技产业急剧成长的环境下,跨足信息、通信产业已成为决策核心未来的愿景。 案亲要他做盛威介入信息业的先锋,目的就是要他做出一番傲人的成就,以服众人。父亲要他一步一步地迈向盛威下一任掌门人的位子。 “这些年来,盛威一直由你大伯当家做主,不过他年纪大了,我们也都老了,未来就看你们了。”季风华唇角微弯,眸中射出逼人的光彩,“海澄原是季家内定的继承人,可惜英年早逝。你大伯的独生女小-还是个黄毛丫头,你叔叔的女儿小蓝又早已表明只想待在学院执教。我虽然有你跟海奇,偏偏海奇又不成材……平儿,将来盛威的掌门人非你莫属,你这一次到美国一定要好好地、认真地做,替你在盛威的未来打下基础。” 为了不负父亲所望,在史丹福的两年,他不是闭门苦读,便是和一群有着远大梦想的同学高谈阔论,描绘创业远景;再者便是造访硅谷每一家工厂观摩学习,汲取宝贵的经验。经过一番苦心孤诣后,他终于带着一份详尽的计画案以及人才名单归国。 一踏入机场大厅,他便四处张望,寻找前来接他的司机,却在无意间瞥见一场小小的骚动。 一个六岁左右的小男孩在大厅里快速奔跑着,身后则跟着一名挺着浑圆肚子、显然力不从心的母亲。 即使母亲几乎扯破了嗓子喝止他,小男孩却完全不予理会,一径往前奔跑。 终于,小男孩撞上了一个年轻女人,两人同时坐倒在地。 小男孩惊慌的瞥了面前的女人一眼,似乎害怕会遭到严厉的责骂;但女人的反应却只是双肩微微地颤抖着。 一直到她抬起一张细致秀丽、轮廓带着古典美的脸庞后,季海平才发觉她是在笑。 她笑得那么愉悦,轻轻洒落的笑声像水晶酒杯中的冰块互相撞击着,让人听了心情也跟着飞扬起来。“天啊,好糗哦。”她模模小男孩的头,明眸璀璨,“小弟弟,你是故意整我的吗?”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男孩嗫嚅地道歉。 “没关系。”她直起身,一边温柔地扶起小男孩,“你没事吧?” 小男孩的母亲终于赶上他们,嘴里不停地道歉,“小姐,真是对不起,你有没有怎样?” “没事的。”她唇边扬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那微笑是如此温雅秀美,像新月般透澈澄净。 一时间,季海乎禁不住屏住了呼吸。他竟觉得她是在对他微笑,而那双跳跃着光点的星眸凝睇的对象也是他…… 但她是在对小男孩的母亲微笑,她看的是小男孩的母亲,不是他。 季海平定了定神,平稳略嫌紊乱的气息。 当他再次将眸光瞥向她时,她已经站了起来,朝出境处走去。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被一个女人夺去了呼吸,而他甚至还不晓得那个女子是何方神圣。 三年来,那女子新月般的微笑和迷人的身影一直烙印在他的心版上。 现在,他终于知道她是谁了—— 江海渊的么女汪梦婷,父亲指定的儿媳,他未来的妻子。 第二章 贝多芬的“月光曲”在厅中缓缓流泄。 曾经有一名诗人说这首奏鸣曲轻柔的音色令他联想起月夜下的瑞士琉森湖,这曲名便如此流传开来。 月色掩映下的琉森湖该是幽雅静谧、令人心思平和的,但汪梦婷感受到的却是一阵无法言喻的惆怅。 她一遍又一遍地弹奏,心情一次比一次难受。 她弹到几近忘我,整个人都沉潜在浓得化不开的惆怅之中,直到一名女佣前来唤她。“小姐,李家的少爷来了。” 汪梦婷停下正在琴键上飞舞的双手,深吸一口气,“知道了,我马上下去。” 女佣退出琴房后,她才缓缓合上乳白色的琴盖,站起身来。 终于来了。她终于要在今晚与她未来的夫婿会面。 季海平……他是怎样的一个男人呢? 她竟要嫁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 汪梦婷闭了开眼,在米色的开斯米羊毛长裙外套上同质料的短外套,脚步轻缓地下楼。 她在拖延着与他正式相见的时间。 胆小表!她在心中暗骂自己。他是怎样的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她已经答应了季风华提出的条件,即使他的儿子是个镇日花天酒地、不学无术的浪荡子,她也必须履诺。 她等于是季家高价购入的商品,只能任由他们处置。 汪梦婷在客厅的拱门前驻足,眸光静静地飘向室内。 一个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身材修长的男人正背对着她,与她两位哥哥谈话。 她深吸一口气,悄声走近他们。她的哥哥们首先看见她,他亦跟着旋过身来。 汪梦婷微微一愣。 尽避她曾设想过许多典型,但他的模样仍远远超出她的想象之外。 他有一张性格的脸庞,线条宛如用刀雕刻过,看来有些严厉冷硬;可是他流露出的气质却完完全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双隐在镜片后的眼眸不像一般商家子弟总是闪着精明锐利的光芒,反而透着一股温文和煦的味道;在合身的灰蓝色西装衬托下,显得更加结实匀称。 这般中规中矩又温文儒雅的模样,和一般世家子弟的骄纵可说是天差地远。 “汪小姐,我是季海平。”他朝她微微一笑,伸出一只手,“很荣幸与你见面。” 她在他眼中捕捉到一丝熟悉。 为什么?这不是他们初次见面吗?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彷佛他早已认识她?而迅速掠过他眸中那道异彩又是什么?像是惊艳、讶然,又像意料之中…… 她半带迷惑地与他握手,“我也是。” “好了,季兄,你带我妹妹出门用餐吧。”汪家的小儿子汪孟麟忽然开口。 汪梦婷讶异地瞥他一眼,“我还以为今晚要在家里吃饭。” “没办法,”排行老二的汪孟麒也开了口,“爸爸跟大哥现在都还在公司加班,我们待会儿也要赶过去,没空陪你们。” 这显然是故意安排他们两个独处嘛! 汪梦婷瞪了两位哥哥一眼,两人同时心虚地别过头去。 倒是季海平自自然然地接口,“既然如此,你们忙你们的,我带梦婷到外头用餐。” 汪梦婷悄然叹息,“那麻烦你先等一会儿,我上楼拿皮包。” 十分钟后,她已经坐上季海平的黑色奔驰。 不是率性的积架,不是潇洒的法拉利,更不是拉风的莲花,而是中规中矩的宾士。 就像他给人的感觉——淡然平实。 “想吃什么?”在车子平稳地驶向大路时,他问她。 “随便,我对食物不讲究的。” 他瞥了她一眼,“那去回香园好吗?那边的川菜很不错。” “可是现在都快七点了,我们又没事先订位。” “没关系。”季海平微微一笑,“我是那里的熟客了,会有位子的。” 汪梦婷注视着他放在方向盘上的修长手指,“你常常带朋友到那里去?”她有些讶异。虽然她有三年不在台湾,但她记得回香园不是年轻男人喜欢去的地方。那里太老派了,通常是上了年纪的人才爱去那里。 “那里幽静些,菜也好吃。”他淡淡地答。 “也带女朋友去吗?”她忍不住试探。 他逸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恐怕要让你见笑了,我这人一向没什么女人缘。” “你太谦虚了。” 他耸耸肩,“可能是我这人太老派了,女人总嫌我没情调。” 汪梦婷自低垂的眼帘悄悄打量他的侧面,或许是他太温和了吧,所以无法吸引女人。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眸光,“我及格了吗?” 她吓了一跳,“什么?” “我的长相达到你的标准了吗?” 汪梦婷连忙收回眸光,脸颊不自觉地烧烫起来,“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如此无礼。” “没关系。”他依旧是那般温和的语气,“我很荣幸有女人对我的长相感兴趣。” 她闻言不禁叹哧一笑,“瞧你,把自己说得好象很没行情似的。” 他微微偏过头,像是讶异她逸出的轻笑,“我的确是没什么行情。” “谁会相信呢?”她轻柔地反驳,一面将一绺垂落的发丝拨回耳后,“你可是李家第三代的菁英分子呢。” 季海平望着她,禁不住为她不自觉的女性化动作所迷惑。 她察觉到他异样的眸光,“我的脸上有什么吗?” 他定了定心神,眸光直视前方,“没什么。” 汪梦婷怔怔地凝望他一会儿,脑海中灵光一现,心跳开始不规律起来。 “你也在评断我的相貌吗?”她试着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什么?”这次换他吃了一惊。 “我的容貌达到你的标准了吗?”她嘴角抿着一抹俏皮的微笑。 季海平亦回她淡淡的微笑,“你不需要我的评断。” “或许……我需要的是你父亲的评断?”她有些黯然。 “你也不需要他的评断。”他依然平稳地开着车,幽深的黑眸平静无波,看不出在想什么。 “如果不是他的认可,或许今天与你用餐的不会是我。” 汪梦婷并不是有意冒出如此尖锐的话,她并不想与他讨论这些的,只是……不如为何,话就这么冲口而出。 她小心冀冀地观察着他的反应.但他的神情竟无一丝牵动。 “或许吧。”季海平仍是一派淡然,“但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这跟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关系。而你,更不需在意任何人。”他将一对深不见底的眸子转向她,“你是汪梦婷,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不需要任何人来认可你的存在。” 她慑服于他难解的眸光。“你的意思是,一个人不需在意其它人对自己的看法?” “不,人还是需要他人的肯定,只是不必因此而否定自己。” 她怔怔地凝视他良久,终于迸出一声短促的笑,“我好象上了一堂深奥的哲学课。” “对不起,我这人说话就是这样,有时候会让人模不着头绪。”他似乎有些歉然。 “不,我觉得很有意思。”她浅浅一笑,“值得玩味。” 他眸光奇异地瞥她一眼,“到了,就在这里。” 她随着他往窗外一看,果然见到回香园古色古香的中国式建筑矗立眼前。 季海平亲自为她开门,扶她下车。 “谢谢。” 他微微颔首,将车子交给泊车小弟后,挽着她进门。餐厅经理立刻笑容满面地迎上来,“欢迎,欢迎。季先生有一阵子没来了呢。” “有没有安静一点的包厢?” “当然有。请跟我来。”经理在前面引着路,带他们穿越金碧辉煌的大厅以及仿中国古典风格的回廊。 在经过一座架于池上的白色拱桥时,他终于忍不住满心好奇,回头瞥了汪梦婷一眼,“这位是季先生的朋友吗?” 汪梦婷微微一笑,“敝姓汪,汪梦婷。” “原来您就是汪小姐啊。”经理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怪不得!我说季先生从来不带女客光临,今晚怎么破了例?原来是带未婚妻来。这真是敝店无上的光荣。” “哪里。”汪梦婷客气地应道,眸光却不自觉地飘向季海平。 原来他说不曾带女朋友来过是真的。 他是不愿带她们来呢,或是行情真如此之差? 餐厅经理忽然停住,拉开一扇挥洒着神州山水的木门。“就这一间吧。季先生,你觉得怎样?” “谢谢你,郑经理。” “那么,想先点些什么呢?” 季海平望向汪梦婷,她却只是摇摇头。 说实在话,她也只来过这里一、两次,而且是好几年以前的事了。 “那么,就照老样子好了。” “没问题,马上来。”经理笑容可掬地退下。 汪梦婷望向他,“我原以为你说不曾带女友来过只是开玩笑,没想到竟是真话。” 季海平微微一笑,举起桌上精致的瓷壶,替两人各斟一杯茶。“我这人难得说假话的。” 她举起茶杯赏玩着,“好精细的画工。” “据这里的老板说,这套茶具可是晚明时期产自江西景德镇的上好瓷器呢。” “真的?我从未试过用真正的骨董茶具泡茶喝。”汪梦婷微笑,将瓷杯凑向鼻端,只觉一阵清香扑鼻,“好香的味道。”她浅啜一口,品味着清茶入喉后舌尖的甘醇。“滋味也特别。” “这是江西的龙井。” 她扬眉,“你对茶叶也有研究?” “只是爱喝而已。真正品得出来的,也不过就是那几种。” 汪梦婷透过杯缘的薄薄雾气凝视他,这男人的品味果然和一般人不同。看他品茶时的专注神情,简直就像一名老学究。 “我以为男人都比较喜欢品酒。” “我也满喜欢的。我大学时代曾经在法国波尔多参观过几座葡萄园,研究过他们的招牌红酒。”他耸耸肩,“不过只是些浅显易懂的知识罢了。坦白说,我喜欢自在地饮酒更胜于研究它的年份醇度。” 不如怎地,汪梦婷脑海里忽然掠过程庭琛的身影,心脏亦跟着一阵抽痛。 程庭琛爱极了红酒.对各种品牌、各种年份的红酒的优缺点知之甚详。有许多夜晚,他俩就是一边坐在壁炉旁品酒,一边听他谈论酒经。 “不只是气候、土壤、风向、雨水会影响酒的品质,就连酿酒师的性格、他当时的情绪,都会影响口感呢。”有一晚,程庭琛一边品着一杯来自勃艮地的红酒,一边兴高采烈地说道。 “你既然对红酒如此疯狂,何不干脆当一名品酒师呢?”当时她是这般取笑他的。 “那这个世上可要少了一名优秀的律师了,这可是司法界的一大损失。”他笑着响应她,眸光是锐利逼人的自信。 只要是自己有兴趣的东西,程庭琛一向全力以赴,非把它研究透彻不可;对工作自然更是如此,他一向自许做到顶尖。 汪梦婷努力挥去盘旋于脑中的身影,将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男人身上。 这个男人跟程庭琛是完全不同的典型,对事情总是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态度,他可有任何真心想追求的东西? 对他而言,她这个妻子是他真心想要的吗? “你似乎有什么话想问。”季海平敏感地察觉她的犹豫。 汪梦婷借着品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表情,“为什么你会答应这件事?” “你是指——” “为什么你会答应这椿婚事?我想,这应该是你父亲的提议。” 季海平先替她斟满杯子,然后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我并不认为这是个很糟的提议。” “所以你就答应了?”她不放弃地追问,“你总是答应你父亲要求的每一件事吗?” “可以这么说。”他不置可否。 “为什么?这个年代已经很难见到像你这种唯命是从的孝子了。”她的语气不自觉地带着讽刺。他却依旧淡然,“这也不全然是因为孝顺。” 她瞪着他,“那是为什么?难道是因为你从来不曾真正想得到什么?” 他蓦然扬起眼眸,湛深的黑瞳令人难以参透,“或许你说得对。” 汪梦婷哑口无言。她真的无法理解这个男人!尤其是当他用那双神秘幽深的眸子凝望她时,她真的完全无法掌握那难解的眼神究竟代表了什么样的意义。 那是一对教人猜不透的眸子,即使它看起来是如此温煦柔和。 她突然有种感觉,或许她将一辈子对着这双眼眸,却永远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这一点.她竟有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整个用餐过程,他们没再碰触任何敏感的话题。 两人谈遍艺术、音乐、运动、时事,在刻意的礼貌之下,气氛倒也融洽。 在主菜被撤下,换上精致甜点后,汪梦婷满足地轻叹一口气,“我都快忘记这里的川菜有多么道地了。” 季海平唇角微勾,“今天的菜色还合你的口味吗?” “相当不错。你平常都是点这些吗?” “大概就是这些吧。试过几次之后,还是觉得这几道菜最好。” “因为味道够吧。”汪梦婷微笑,“我今天喝了好多冰水呢。” “你算不错的了,我有些朋友根本不敢吃辣呢。” “那是因为我父亲爱吃辣,所以我们几个孩子从小就习惯了辣椒。” “你是家人唯一的掌上明珠吧?” “嗯。从小我父亲和三个哥哥就疼我,尤其是在我母亲去世之后,他们更是变本加厉。”她玩笑道,“有时候我都觉得快透不过气呢。” “太受宠也有这种坏处。” “这倒是真的。几乎我做每一件事他们都要过问,连三年前我想去英国留学,也是好不容易才让他们点头的。” “你总是那么快乐吗?”季海平微笑地望着她,想起三年前在机场大厅,她被撞倒在地却依旧笑得开怀的那一幕。 她却忽然放低了音调,“有那么多人疼,怎能不快乐?” 他凝望着她低头品尝甜点的动作,心中一动,“在英国也很快乐吗?” 她眼帘依然低垂,“非常快乐。” 季海平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你在英国有要好的情人?” 她忽然手一颤,金属汤匙掉落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声响震动了季海平的心灵。 他真傻啊!像她这般灵秀的女人早该有男朋友才是,他为什么从没想过这一点呢? 难道因为他自己没有女友,就可以认定对方也没有男友吗? 汪梦婷终于扬起眼眸,语音轻柔,“你不必介意这一点,我已经跟他分手了。” 她平静的语气隐隐透着忧伤。她为了挽救家族企业而答应嫁给他,而且还被迫与心爱的人分手——在与那个男人分离时,她是怎样的心情呢? 季海平不敢想象,心底慢慢渗进一股酸苦的滋味,“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可能必须——” 她举起一只手阻止他,“别说了,那都已经过去了。”她语调轻柔,紧蹙的秀眉却让人感到不容置疑的坚决。 季海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那比他记忆中还美上几分的古典脸庞。 他想起今晚在李家楼下大厅与她哥哥聊天时,自楼上传来的琴音。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地传进他耳中,他仍听出那是贝多芬的“月光曲”。 柔雅的琴音笼罩着一层感伤,平淡却深沉,让他的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是她弹的吧?为了哀悼必须忍痛牺牲的爱情。 传说这首奏鸣曲是贝多芬为一名女伯爵而写,纪念两人不为人知的恋情。而那个女伯爵,终究嫁做他人妇了。 她是否藉此抒发己身的忧伤? 为什么他从未考虑过这桩婚事可能对她造成的伤害呢?为什么他竟如此愚昧? 沐浴在她身上的月光该是澄雅平和的,不该有这么多惆怅感伤。 汪梦婷忽然幽幽地开口,“时间也差不多了,请你送我回家好吗?” 季海平微微颔首,默然起身。 在回家的路上,两人一句话也没说。汪梦婷径自盯着窗外,季海平也陷入沉思。 他在认真思量是否要做一个此生最重要的决定。 这个决定不仅可能伤了他与父亲之间的感情,更可能会重重地伤了自己。 季海平对自己苦笑,没想到他一生中第一次为自己做的决定,竟是把钟爱的女人推入别人怀里。 人生真是充满了讽刺啊!在抵达汪宅,为汪梦婷打开车门时,季海平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你不愿意的话,这个约定随时可以取消。”他终究还是做出这个他并不乐意的决定。 汪梦婷闻言一怔,“你的意思是——” “随时可以取消婚约。” “但这是你父亲提出的条件啊。”她无法相信情势竟急转直下。 “你不必担心,”他镇定地微笑,“我来拒绝他。” 汪梦婷没有回答,默然凝视着他探不可测的眼眸。在月华的掩映下,他的眼神像笼上一层轻纱,更加难以理解。 “不行。”她抑制着狂乱的心跳,终于还是摇头。“我们取消婚约的消息一传出去,那些投资人又会再度疯狂的。利丰承受不起再一次挤兑风潮。” “如果必要的话,我可以无限期地延长婚礼举行的时间。”他语气温和,“待利丰的投资人恢复理智,我们再宣布取消婚礼。” “可是……婚礼的日期已经决定了。” “放心吧,我有办法的。” “你——”她怔怔地望着他,说不出话来。 “我等你的回复。”他朝她微微颔首,然后便转身上车。 不到一分钟,黑色的奔驰已在汪梦婷眼前失去踪影。 她像被魔法冻在原地般无法动弹,只有披肩的长发随着晚风轻柔地飞扬。 他竟向她提议取消婚约?!在她早已绝望,早已准备接受命运安排的情况下,这个提议美好得不像真的!为什么他愿意如此做? 难道是因为他发觉了庭琛的存在,他不愿意接受一个心里还想着别的男人的妻子?还是他不忍心让她因为策略联姻而断送经营已久的感情,所以才提出这个建议? 汪梦婷仰望星空,心底五味杂陈。 她知道她可以接受这个提议——虽然失去与季家联姻的机会意味着失去许多潜在的商机,汪氏恢复元气的时间更会因此而多上好几年,但最坏的情况已经过去了,那可能让汪家一夕破产的危机已经安然地挺过了。 所以她大可以接受季海平的好意,回绝这门亲事。 她可以这样做的,她可以这样背信忘义。 汪梦婷唇角掀起一抹自嘲的微笑,她毕竟只是个平凡的女人,为了程庭琛,她愿意忍受良心的苛责。 她的心情蓦地轻扬,要是庭琛知道这件事,不知会有多高兴! 她等不及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了! 汪梦婷旋身直奔家门,像只轻盈的花蝴蝶,一路飞过装潢优雅的大厅、回旋状的漂亮楼梯,一直到那间布置得典雅自然、又充满女性气息的套房。 一进房,她立刻拿起电话拨号。 铃响了两声后便被接起。“喂,是庭琛吗?” 但话筒那端却传来沙哑的女性嗓音,“hello?” 汪梦婷怔了好一会儿,才改用英文道:“对不起,我打错电话了。” 她正要挂上电话时,那女人却突然喊了一声,“等一等!” “你是汪梦婷吧?”那女人忽然改用中文,“庭琛的女朋友?” 她更加疑惑了,“我是汪梦婷。请问小姐是——” “你不必知道我是谁。”对方的嗓音忽然变得尖锐,“只要告诉我,你现在还打电话来做什么?” “对不起,我不认为我有必要向你解释。” “我干脆告诉你吧,庭琛现在不在这。” 庭琛不在家里,难道他回台湾了吗? 汪梦婷心脏一阵狂跳,“他是不是回台湾了?” “回台湾?回台湾做什么?” “来找我啊。” 那女人一阵狂笑,“找你?你当庭琛是什么样的男人?”她话中满是尖酸,“他会是那种被女友甩了,还千里迢迢地奔回去请求她回心转意的软弱男人吗?” “我并没有甩了他。” “别不认帐,这是庭琛亲口告诉我的!” 庭琛版诉这个女人他们之间的事?汪梦婷心中一阵气苦。 “我没必要跟你争论这些。”她语声变得冷漠,“阁下究竟是哪一位?” “我说过,你没必要知道我是谁。你只要知道我是庭琛的仰慕者就行了。” 她一阵怔忡,“仰慕者?” “对,仰慕者。”女人恶意地加强语气,“所以一得知庭琛被一个拜金主义的女人甩了之后,就匆忙赶来安慰他。” “拜金主义者……庭琛是这样告诉你的吗?”汪梦婷语音颤抖。 “对。他说他的女友为了钱宁愿放弃多年的感情,说他的女友变了,变成一个拜金的高级交际花!”女人的情绪相当激动,“他醉成那样,让人都忍不住苞着心痛起来!你真是太过分了,竟然如此伤害他!” 是这样的吗?他的庭琛贬是那种受了打便跑去酒吧买醉,甚至还对一个不相干的女人痛骂自己女友的男人?他会是这种经不起挫折的男人? “你——”她咬着牙问,“究竟在那里做什么?” “做什么?你难道猜不到吗?”女人忽然放柔了嗓音,“告诉你,庭琛现在正在洗澡,你说我们等会儿会做什么呢?”语毕,她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 汪梦婷心如刀割,“叫庭琛来接电话,我有话告诉他。” “贱女人!”话筒另一端传来一声咒骂,“你不知道庭琛现在必须专心写论文吗?你还要烦他到什么时候?” “他既然必须专心写论文,你又为何来打扰他?” “我不一样,我是来照顾他的。” “你——”汪梦婷气得浑身发抖。 突然,一阵高昂的男性语音模模糊糊地传进她耳里,“喂,替我把衣服拿进来。” 女人也用同样高昂的语音喊道:“嘿,庭琛,你女朋友从台湾打来的电话呢,你接不接?” “你别开玩笑了,快把我的衣服拿进来!” “你听到了。”女人悄声对汪梦婷说道。“庭琛说我开玩笑呢。抱歉,他不接你的电话。” 接着,她便挂断了电话。 汪梦婷再次听到那冷冷的嘟嘟声。 但这一次,她不再热泪盈眶,只是木然呆立,两眼无神地直视前方。still,still toheaehertender-takenbreath,andsoliveever-orelesswoontodeath。 是她的错觉吧?她竟恍若听到庭琛正在她耳边低喃这首诗。 但是,他的声音却与她的心相隔如此遥远…… “以上就是今天预定的行程,有需要更动的地方吗?季副总。”在一连串流畅的报告之后,女秘书扬起浓密的睫毛望向上司,眸光带着深深的好奇。 这几天,季海平似乎总是心不在焉,即使在听她报告行程时,也是一张脸半朝着窗外,若有所思。 方巧玉从不曾见过他这副模样。 待人谦和的季副总虽然不像某些企业经理人一样霸气十足,但他对公事一向认真,经营能力在集团内评价甚高——究竟是什么事让他如此分心?是否跟他那个新科未婚妻有关? 她一直很好奇季副总未来的妻子会是什么样的人物;其实不只是她,公司里每一名职员都相当好奇——尤其是女性职员。许多人把他当成偶像,对他温雅从容的绅士风度评价甚高。 不知道是怎样出众的女人能和气质不凡的他匹配? “这样的安排可以吗?季副总。”见他迟迟未有反应,方巧玉又问了一次。 季海平彷佛此刻才回过神,“嗯。十点要开会是吧?” 他指的是今天第一个行程——与盛华电子在台湾及美国公司的干部开会,拟定公司明年度的营运方针。 “是。” “我马上到。”女秘书退下之后,季海平悄然叹息,拿起桌上一份干部们拟定的企画书翻阅。 他知道盛华目前的营运状况很令人满意。 三年前,他召集史丹福的同学们,在硅谷成立这家专门研制个人计算机重要组件的公司时,并未料到会在短短一、两年内便涤讪基础。现在的盛华不仅在美国与台湾各有分支,制造工厂更遍布世界各地,成为盛威集团旗下最赚钱的子公司之一。 虽然父亲是这两家公司名义上的总经理,但真正负责打理一切的,其实是他这个副总。 案亲对他的表现十分满意,有意将其它同类型的子公司也交由他经营;同时,他也赢得盛威集团各大股东的信心,叔叔甚至同意让他在两年后进入董事会。 但这些都不是他真正想要的。 与其进入盛威的决策核心,他宁可专心研发信息产品。对他而言,和同学们一起进行研究比坐上管理者的位置、负责运筹帷幄要来得充实。 他一向就不是那种喜欢在商场上杀伐冲阵的男人;他想要的是更简单、更平淡的生活。 然而,他却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或者说,他没有真正认真地想要得到过什么。 汪梦婷是第一个。她是第一个他真心想要拥有的宝贝。 可是她非但不属于他,甚至已经属于别的男人了。 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强烈的失落,心脏好象被雷击中般剧烈作痛。 已经三天了,她依旧未给他任何答复。 事实上,他知道她的选择会是什么。有哪个女人不是强烈渴求与真心相爱的男人共度一生的?她之所以迟迟不肯回复,或许只是因为在道义上有所愧疚。 但他宁可她干干脆脆地决定退婚,也不愿像现在一样,一颗心悬在半空中,奢望着不可能发生的奇迹。 季海平再次长声叹息,拾起桌上厚厚的企划书正欲起身时,桌上的电话忽然响起。 他瞪着那具铃铃作响的电话,那是他的私人专线,只有少数人可能透过这支电话找他。 贬是她吗? 半晌,他终于拿起话筒。“我是季海平。” 卑筒那头一阵沉默,他的心跳亦微微加速。 “我是汪梦婷。”她细微的语音传来。 “汪小姐,你好。”他佯装镇定,“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 “首先,我要谢谢你。”她嗓音平静,“那天晚上很愉快。” 她要拒绝他了!他闭了闭眼,“哪里,是我的荣幸。” “我在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直说无妨。”他听出她的犹豫,柔声鼓励道。 “今天下午,你能不能陪我拍婚纱照?” 季海平完全地怔住了,“拍婚纱照?” “我已经挑好礼服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她竟是打电话来提出这种要求?“这是你的回答吗?”他小心翼翼地求证。 他听到她深吸一口气,然后才说:“是的,这是我的回答。” “我们可以把婚礼延期——” “不必了,原来的日子很好。当然,如果你今天下午没空的话——” “我当然有空。”他迅速应道。“下午过去接你?” “谢谢。” 币上电话之后,季海平足足愣了两、三分钟。 汪梦婷竟未坚持退婚?为什么? 三天来,他不断地对自己进行心理建设,告诉自己,她不会同意这件婚事的。 但她却答应了。 难道这通电话是出自于他的想象?季海平用力掐自己一把,当剧烈的疼痛传来时,他才真正确定这一切不是个梦。 罢才的电话不是他的幻想,而是千真万确的! 一抹微笑悄悄爬上他的唇畔,他按下桌上的通话钮。 “方小姐,替我推掉下午所有的约会,开完会后我马上要出去。” “副总?!”方巧玉的语音充满惊愕,“下午三点是俱乐部的固定聚会,你们约定过不准任意缺席的。” 方巧玉所说的俱乐部是由十几个企业界新生代成立的社交性组织,成为会员不但象征高人一等的地位与财富,同时也是建立人脉的大好机会。 几个月前,季海平才被邀请成为会员。“推掉它!”他语气坚定,不容怀疑。 “可是我该怎么解释呢?” “就说我陪未婚妻去拍婚纱照了。”季海平笑得开怀,“我相信他们会谅解的。” 第三章 币上电话之后,汪梦婷让自己沉醉在钢琴中。 她连续三、四个小时不停地弹奏,甚至未用午膳。 一连串柔美的琴音让她紧绷的心情稍稍松弛,她不再思考,让脑子维持一片空白。 就像这几天季海平一直在等她的电话一样,她也一直在等程庭琛的电话。 那晚与那个陌生女人通话后,她试着再次拨电话给程庭琛,有两次被同一个女人接起,她迅速挂断。 而最后一次没人接听,她在录音机中留言:“庭琛,我可以有另一个选择,请你回电。” 但程庭琛没有回电,更没有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带走她。 曾经,有一个像这样的午后,她坐在钢琴前弹着“爱之梦”,他则慵懒地仰躺在一旁的地毯上,沉醉在这首歌颂爱情的乐曲中。 至高的爱、幸福之死、爱是永远。 包含这三大主题的“爱之梦”,是她当时最喜爱的钢琴曲——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她正陷于热恋中吧! 当她结束最后一个小节,程庭琛懒洋洋地拍着手,“安可!”“这可不能了,哪有人听免费音乐还厚颜要求安可曲的!”她调皮地拒绝他。 “这就是身为情人的特权啊。”他笑得迷人,“为了以后还能听到如此精采的独家演奏,我还打算把你娶回家呢。” “你娶我进门只为听琴?”她横眉竖目,假意发怒,“我可不是你的私人琴师。” “别这样嘛,梦婷。”他自身后揽住她,“我可是对你着迷不已,你怎么忍心拒绝我诚心的要求?” 她噗哧一笑,轻轻拨开他流连在她腰际的手。“要是有另外一个男人也想听我弹琴,你怎么办?我的音乐可不想只让你一个人欣赏。” “不行!”他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他,眸光炽烈燃烧,“除了我,不许有别的男人听你弹‘爱之梦’!你是属于我的!” “是吗?”她继续逗他。 “我是说真的!”他语声激昂,“要是有任何人妄想从我身边夺走你,我一定和他对抗到底,绝不让你离开我。” 他强烈的反应炙热了她,让她更加地依恋他。 但今日,她却等不到他亲自前来夺回她,甚至等不到他只字词组。 她依然将“爱之梦”诠释得完美动听,而程庭琛人呢?誓言守护她的骑士如今身在何处?在酒馆买醉?和另一个女人相偎相依? 她知道自己不该怨他、恨他,毕竟先背叛的人是她——但那是她的庭琛啊!是那个对自己想要的东西总是全力以赴的庭琛;如果他真的爱她,如果他真的不能没有她—— “梦婷。”一声低沉的叫唤挺她猝然回神。 她飞快地转过头,以为会见到她的真命天子,但映入眼帘的却是季海平修长挺直的身影。季海平缓缓地、平和地走近她,“上次是‘月光曲’,今天是‘爱之梦’,”他微微笑着,眸光蕴涵着温暖,“你对奏鸣曲似乎有一套独特的诠释方式。” “你的意思是——” 李斯特的“爱之梦”该是歌颂爱情的,然而她的琴音却流露出悲凉的讽刺感。 季海平沉默片刻,满月复的思绪终究只化成淡淡一句,“流畅而且充满感情,不像一个业余者会有的程度。” 汪梦婷却隐隐察觉到他并未说出全部的感觉。他在犹豫什么?那道迅速掠过他眼中的光彩又代表什么? “如果你是在猜想我会不会后悔,”她幽幽地开口,“别担心,我已经下定决心。” 求求你,别问为什么。汪梦婷在心底悄声恳求,她脆弱的感情经不起再一次的折磨。 但他并未追问原因,只是很自然地接受了她的说词。“你已经约好了今天拍婚纱照?” 她松了一口气,暗自感谢他没有硬要揭开她的伤口。“你父亲说,你的礼服早已请专任造形师准备好了,所以我就猜他也为我准备一套相配的。” “你可以不必配合我。我知道很多女人喜欢自己挑礼服,如果你喜欢的话,请欧洲的名设计师专门赶制也行。” “不用了。”她摇摇头,“你的造形师给我看了几款礼服,我已经从里面选了一套白纱礼服;至于宴客时要穿的礼服,就交给他为我搭配了。” “你参与过婚礼细节的讨论?” “嗯,大致上都已经定案了,喜帖也发了。” “什么时侯的事?”他盯着她。“昨天晚上。” 在她终于放弃等待程庭琛的消息后,她马上拨电话给负责筹画婚礼的人,在三个小时内做了一切相关的决定。 这样迅速的决定其实是一种自我惩罚,惩罚自己竟想背叛口头的承诺,惩罚自己竟想不顾汪家的未来,惩罚自己竟奢望骑士的拯救…… 他……看穿了她的想法吗? 但季海平并没有说什么,凝视她的眸子若有所思。 “你有什么意见吗?”她微蹙秀眉,“我知道不该没知会你一声就擅自决定,如果你想要——” 他举手打断她的话,“这些事情你可以全权做主,我没有意见。” “是这样吗?”她的秋水双眸盯着琴键,“你是不是对任何事情都没有意见?” 季海平自然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你是这么认为的吗?”他不动声色地问。 她扬起眼睫,“我只是不了解你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他的唇边扬起一丝微笑,“总有一天你会了解的。” 慢条斯理、温柔和缓,好象就是这个男人处世的哲学。 不论面对什么事,他总是不忮不求,淡然自若。 她看不出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那种泰山崩于前亦不变色的气度是真的胸有成竹,还是他根本就不在乎? 对他而言,她是可有可无的未婚妻,还是他对父亲言听计从的另一项表征? 汪梦婷知道自己不该去想这些,毕竟这只是一桩各取所需的政策婚姻,季海平对她有什么感觉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能不能成为帮助他发展事业的贤内助。 但这种不受欢迎的念头就偏偏会占据她的脑海…… 从拍婚纱照的那天下午开始,到身着晚礼服、不断与来参加婚宴的宾客们寒暄的此刻,她常常会觉得自己只是季家用高价购买、放在橱窗中向外人炫耀的商品。 此刻,她便首先要接受季家人的评估。 季家人很少像今晚一样地共聚一堂,不但老一辈的风云、风华、风扬、风笛全员到齐,季海平的平辈们更是每一位都主动前来向新婚夫妇打招呼。 汪梦婷对优秀的季家人并无反感,而季家人对她的态度也都是淡淡地,既不特别亲密,也不会刻意冷落。 只是他们不自觉的评估眼神,总让她感到轻微的不自在。 她知道,季家人正默默地打量着她的外貌打扮、应对进退,掂掂她这位季家长媳的分量。 从他们不轻易显现感情的脸庞上,她无从得知自己及格与否,但是她发现,季家人都拥有一双让人看不透的幽深黑眸。 他们有的温雅谦和,有的桀骜不驯,有的热情洋溢,有的冷漠淡然,但共同的特点就是让人无法捉模。 季海平如此,他的弟弟季海奇亦如此;还有李家的女儿们——将自己隐在一副黑框眼镜之后的季海蓝,以及一直静静观察会场的季海。 “季家的子嗣似乎很少。”汪梦婷试探地道,“或者是他们并未全部出席?” “你见到的这些人就是全部了。”季海平微微一笑,“我甚至没料到海蓝会来。” “为什么?她不喜欢这种场跋?” “海蓝从小脾气就怪,不太搭理人——可能是她哥哥很早就去世的缘故吧,据说海蓝很依赖哥哥。”“你是说——你有一位已经去世的堂兄弟?” “海澄。”季海平神情恍憾,彷佛陷入久远的过去。“我与他相当投缘,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他的语调沉了下来,“他是个很了不起的男孩,为了救一个女孩而被车子辗过。” 她倒抽一口气,“怎么会?!” “风扬叔叔与海蓝都伤心欲绝,从那时开始,海蓝就不大和人来往了。” 汪梦婷忍不住将眸光转向站在宴客席最角落的李海蓝;今晚她身着一袭深色礼服,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镜片后的眼神教人无法认清。 失去最挚爱的亲人,究竟是怎么样的一种感觉呢?她无法想象若是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会如何,她无法想象失去父亲或任何一个哥哥。 一思及此,她竟微微替季海蓝感到心痛。 “据说海澄有一个双胞胎兄弟。”季海平忽然说道。 “真的?”她猛然回眸,“他人呢?” 他摇摇头,“下落不明。” 她有些怔伍忡,“看来季家的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故事。” “是的。”他语声低微,“季家人各有各的故事。” 也包括你吗? 汪梦婷凝睇着他如雕刻般的侧面,突然有一股冲动想探问他。 但她终究还是忍了下来,将话题导向另一个季家人。“你另一个堂妹——海-,我从没见过长得如此美丽的女人,简直可以用倾国倾城来形容。” 李海-的美不同于汪梦婷那种令人心旷神怡的美,相反地,是一种让人透不过气、不敢逼视的明艳。 季海平若有深意地凝视她数秒,才缓缓开口,“海-不是个简单的女孩。虽然她在季家海字辈里是年纪最小的一个,但我总觉得她将来会有最大的成就。”他沉吟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着该如何形容,“她有野心,也够骄傲。” “你呢?”她半试探地问,“难道你没有野心?” 他微微一笑,“不像她那么远大。” 他是指盛威集团掌门人的位子吗?汪梦婷知道季海平是李家最受瞩目的新生代,外界预估他很可能成为盛威第三代掌门人。 难道季海-有意与他竞争这个位子? 而他,究竟想要的是什么? “李家似乎有一个很有趣的排辈分方法;除了风跟海,你们还用什么字?”她依旧选择安全的话题。 季海平唇角扬高,“日、风、海、石。”他解释着,“代表自然界四大元素,火、气、水、土。” 汪梦婷也跟着轻扬嘴角,“很有意思嘛。” “这大概是季家人仅有的哲学因子了。”季海平半开玩笑地说道,“我们家族的人好象都没有什么哲学方面的天赋,历代却出了不少商人,是道道地地的商业世家。” “但是你们的气质却都不凡。尤其是你,看起来倒像是个文人呢。” “是吗?”他摇摇头,“其实我是半点诗词歌赋也不懂,莽夫一个。” 若他算是莽夫的话,那些专爱摆阔的世家子弟真不晓得该怎么加以称呼了。 “至少你懂得欣赏音乐。”“品味也是硬培养出来的,终究不是天性。” “但也有人怎样都培养不出高尚的品味。”她笑得清浅,“别过分谦虚了。” 他逸出一声轻笑,“谦虚是我唯一的优点。” 她也跟着笑了。 然后,他开始向她解释季家的历史。 “我们原是传统布商,民初时一位日字辈的季家人被逐出家门,没想到却反而在上海闯出了一番事业。”他娓娓道来,“季日升——虽然他的大哥季日暄才是季家传统家业的继承人,但他是真正的米加勒。” “米加勒?”汪梦婷轻挑秀眉,不名所以。 “那是风字辈的长辈们年轻时的戏谑说法。”他微微一笑,“知道旧约圣经吗? 据说天堂里有四大天使,分别掌管宇宙的四大元素。” “米加勒掌火,拉斐尔掌风,葛布勒掌水,乌列儿掌土。”她喃喃念道。 “没错,正是这样。” “那么第五元素呢?” “第五元素?”他怔望着她俏皮的笑颜。 “以太——圣经中的第五元素,据说天使们便是以此轻清之气为生的,不是吗?”她开着玩笑,“季家人既以天使自诩,怎能忘了这最最重要的第五元素呢?” 他跟着笑了,“说得是,为什么我们竟会忘了这最重要的元素呢?” “为什么?” “或许是季家人一向高傲吧。”他陷入深思,“我们从不认为我们需要某种必要的东西才能活下去。我们从小便被教导要独立,不能依靠任何人。”他语气平淡,但汪梦婷仍捕捉到他脸色微微一黯。 那想必是十分寂寞的成长方式吧,他究竟接受了什么样的教育呢? “依照这种排法,风云伯伯该是拉斐尔吧。”她故做轻快。 “啊?”他蓦然回神,“嗯。” “那……海-会是葛布勒吗?” “她会是个很适当的人选。”季海平淡淡地回答。“在海澄十五岁的时候,他原是李家内定的葛布勒,大家都对他服气,但现在——”他出神好一会儿,忽地微微一笑,“我相信海-,或许她会更出色。” 那他呢?难道不曾如此期许自己? 汪梦婷有百般疑问,然而他平淡的神情却不见一丝端倪。 他真是个难以了解的男人,却不会让人紧张。 这个男人,似乎天生就有让人放松心情的本事。 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永远不会是咄咄逼人,而是让人如沐春风的和暖。 如果只和他单独在一起,她不会有那种必须受人评判的不悦感。 问题是,他的周遭有太多咄咄逼人的人。 季风华——她的公公,就是那样一个人。 遍宴进行间,她常常能感觉到他的视线紧随着他们转,似乎在为他们的表现打分数。 而她的婆婆——出身日本京都世家的杉本惠,盯着他们两人的眸光更让她禁不住打冷颤。 她有种感觉,那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眼神并不是针对她,而是针对她的夫婿季海平。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婆婆会用带着憎恨的眼神望着季海平呢?她对自己的儿子有什么不满吗? 汪梦婷明白,嫁入季家之后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事情必须面对,她也已经做好心理准备。 然而,新婚之夜的这一关还是令她紧张万分。 虽然他们已安排好到日本一星期的蜜月行程,但今晚的洞房花烛夜还是要在季风华位于天母的豪宅里度过。 季风华将三楼整个空出来,做为他们的新房。 新房的装潢很雅致,主卧室尤其精雕细琢——从壁灯的设计到家具的摆设,甚至房内壁纸与地毯的花样,都透着浪漫优雅的气息,处处显露设计师的慧心巧思。 只可惜,汪梦婷却紧张得无法欣赏这一切。 她推开镶着白色框条的玻璃窗,让夜晚带着寒意的冷风吹入屋内,冷却她被酒蒸红的脸颊。 可是,脸庞的温度却一直无法降下来。 她可以装睡吧?趁季海平还未上楼前先行躺下,假装因为婚礼太累而沉入梦乡。 如此一来,他也不能对她做什么了。 主意既定,她立刻关上窗户,在床的一侧躺平.盖上淳厚的棉被,合上微微颤抖的眼帘。 不到几秒,她又睁开了眼,觉得自己这种行为简直像极了逃避现实的小女孩。 难道她要一直当一尊躲在玻璃城堡里的女圭女圭吗? 她瞪着床顶雕刻精细的浮雕,这才发现这是一张带有巴洛可式风格的古典四柱大床。今晚她必须和季海平在这张浪漫的大床上度过吗?汪梦婷瞪着主题为缪思女神们聚会的浮雕,心绪更加紊乱了。 蚌然,她听见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连忙合上眼。 没错,她是懦弱;她就是无法想象与一个近乎全然陌生的男子的感觉。 细微的足音虽然愈来愈近,却一点也没加重声的迹象。 他是特意放轻脚步的吧? 终于,她感受到他轻微的呼吸。 从他身上传来的不是她所以为的浓重酒气,反而是一阵清新的香味。 他一定洗过澡了;今晚他被灌了不少酒,不可能不沾染上酒气。 他在她身旁停住,她屏住气息。 有将近二十秒的时间,他没有任何动静,彷佛只是静静站在原地凝视她的睡颜。 然后,他终于移动了——不是上床,而是转身向另一头走去。 汪梦婷蓦然睁开眼。 她看着他打开壁橱,搬出一条厚重的棉被,抱着它往卧房一角的沙发走去。 她惊讶地撑起上半身,瞪着他的背影。“你做什么?”话一出口,她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带着轻微的沙哑。 季海平停住步伐,旋过身子,“睡觉。”房内晕黄的灯光在他的侧脸投射出一道阴影,让她无法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为什么不在……床上睡?” “我不想吵到你。今天一整天你也折腾够了。”但他也是啊,为什么他要委屈自己睡那既狭窄又不舒服的沙发? “你可以睡上来。”她低敛星眸。 “在你还没准备好前不会。”他静静地说。 她倏然看向他,“什么意思?” “我知道你没有睡着。”他微微一笑,“你屏住棒吸,那不是一个睡着的人会有的举动。” “那又怎样?” “那表示你在害怕。” 汪梦婷默然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完全看透了她的心思。 “你可以相信我。”季海平的语调仍是那么温和,“我不会强迫你做不愿意的事。” “我没有那样想。”她不由自主地辩解。 “但你的确心慌。” 她垂下头,“对不起。” “没关系。快睡吧,明天中午还要赶飞机呢。” “海平。”她忽然轻声唤他。 “什么事?” “你可以睡上来。不要睡沙发,我不希望你着凉。”她柔声道,眼眸却不敢望向他。“没关系的。”“不,请你上来。”她强调着,这次语气坚定许多,星眸亦大胆地直视他。“正如你说的,我相信你是个君子,而我不希望你因为我的胆怯而感冒。” 季海平凝望着她,两人眸光交缠,流动着无以名之的相契。 终于,他点点头,在床的另一侧躺下。 有好几分钟的时间,两人什么话也没说。 然后,季海平听到一阵呢喃。 “海平,你真的是一个十分温柔的人。我想,我不会后悔嫁给你的。” 他猛然转向她,黑眸圆睁。 但她美丽的眼帘静静地阖着,已沉入静谧梦乡。 季海平带着虔诚的心情伸出一只手,轻轻碰触着她安详恬静的睡颜。 直到现在,他仍不敢相信自己已将这个甜美的天使娶进门,并且让她睡在自己的身旁,触手可及。 轻轻颤抖的眼帘,微微开启的樱唇,细致而透明的脸颊,她就像一尊易碎的玻璃女圭女圭,让人禁不住怜惜。 多听她说一句话,他就无法克制地更爱恋她一点;多与她相处一分,他就不自觉地更钟情她一分。 她是他心中最宾贝的玻璃女圭女圭,他会全心全意呵护她,不让她受一丝委屈。 “答应我你不会后悔。梦婷,千万不要后悔。”他全心全意地祈求。 因为如果她真的后悔了,如果她终究还是选择离开他,他不晓得自己是不是还能像婚前一样,潇洒地放她走,并且不让自己落得偏体鳞伤、身心俱疲。 教堂。冬季温煦的阳光穿过彩绘琉璃窗洒落在长长的走道上,也悄悄覆上她与他的肩。 面带微笑的牧师高声宣布,“现在你们可以交换戒指。” 她转过身,透过白纱看着他唇角微弯的脸庞。她为他戴上戒指,他亦为她戴上那只亮丽璀璨的钻戒。 接着,他伸手揭开她的面纱,她几乎是屏住气息望着那双湛深的黑眸。 那双总是透着温煦的黑眸,第一次闪着让人透不过气的光点。 她知道他就要吻她了,缓缓阖上眼帘。 “等一下!”一个男人的声音忽然自教堂门口响起,然后一路逼近他们,“我不允许!这场遍礼是个错误!” 她蓦然旋过身,瞪大眼眸直视着那个一路冲向他们的漂亮男人。 男人抓住她的手,“我不许你嫁给他!”他的语气既激动又急迫,“梦婷,这是不对的,你是属于我的,怎能嫁给别的男人?” “庭琛……”她心痛地轻唤着,眼眸盈满泪水。“太迟了,我已经嫁给他了——为什么你现在才出现?为什么?” 程庭琛不理会她的解释,只是愈发握紧她的手,握得她发痛。“你忘了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这一生都要跟随我的,而你现在——你现在——”他忽然抬起她的手,发红的眼眸瞪视着那一圈璀璨,“你竟戴上了别的男人给你的戒指,你竟让自己属于别的男人!” 她颤抖的唇瓣速出一声呜咽,“庭琛,我告诉过你的;为了汪家,我必须嫁给别的男人。” “嫁给谁?这家伙吗?”程庭琛蚌然转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季海平,漂亮的脸庞布满了浓浓的厌恶,“告诉你,梦婷是属于我的,谁也别想从我身边夺走她! 她是我的!”他高声咆哮道。 “我了解你的心情,”季海平依旧维持一贯的冷静,“但梦婷现在嫁给了我。” “了解?你了解什么?”程庭琛蓦然提起他的衣领,狠狠地瞪视他,“你了解我和梦婷那段缠绵悱恻的过往吗?你了解我们曾经立誓生死不离吗?你一点都不了解,竟还在此大言不惭!” “或许你们曾经山盟海誓,但那些终究是过去的事了。” “你该死!”程庭琛斑声嘶喊,唰地一声抽出一柄长剑,“跟我决斗!你这乘人之危的公子哥儿,跟我一决高下!” 一见晃晃的长剑穿透结冻的空气,直指季海平的鼻尖。 她顿时满心惊慌,紧捉住他的肩,“庭琛,不要这样!” 他甩开她的手,“别阻止我!梦婷,你明知我说过若有人胆敢从我手中夺走你,我一定与他一拚生死!” “庭琛,这太可笑了!一切都已经太迟了啊……”她拚命摇着头,泪水像断线的珍珠般沿着脸颊不停滑落,“别这样,庭琛,求求你……” 她急促地吸着气,一边硬咽一边哀求着,直到一个沉稳的声音低低地唤她,“醒醒,梦婷,你在作梦。” 她幽幽地睁开双眼,失焦的瞳孔不知所措地调整焦距。 “是我,梦婷。”那个低柔的嗓音继续说道,“你方才做噩梦了。” 终于,她看清了眼前被柔和灯光映照着的脸庞。那张线条有些刚硬的脸庞却异常地漾着温煦的光辉,让她不自觉地感到一阵心安。 她勉力撑起上半身,“对不起,吵醒你了。” 他摇摇头,伸手替她拭去残留在颊上的泪珠。“你哭了。”那语气竟微微带着疼惜。 汪梦婷怔怔地随着他的动作抚向自己湿润的脸颊,这才察觉自己竟真的哭了——她原以为那只是个梦而已。 一个真实得让人心痛的梦。 “方才,你一直叫着一个男人的名字。”季海平静静地说。 汪梦婷抬眸望他,响应她的是他平和的眸光。 “庭琛。”他轻轻道出这个令她心脏一紧的名字,“是你在英国的情人吧?” 汪梦婷眨眨眼,眼中的泪让她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你忘不了他。”他简简单单地做了结论。 那股熟悉的酸涩再度涌上眼眸,她吸着气,无法吐出只字词组。 “梦婷,”季海平轻抚着她的脸颊,声调微微-哑,“好好地哭一场,把一切的委屈伤心都发泄出来,好吗?别这样强忍着,别一个人躲在梦里偷偷地哭——就现在吧,天还是暗的,在阳光照不到你的时候尽情地哭吧。” 汪梦婷望着他,眼睫微微颤动着。 为什么在他如此温柔的凝视下,她的泪水会像海潮一样地汹涌决堤呢?为什么强忍了许久,最后还是在他面前崩溃呢?为什么她想忘了庭琛,却仍然在梦中见到他呢?为什么因为庭琛而发生的强烈心痛会让她躲在季海平的怀里痛哭呢? 虽然有这许多的犹疑,虽然有这许多的难以置信,她依然在他怀里整整哭了一个小时,哭尽这些日子以来无法说与人听的委屈。 也哭尽她对自己以及对程庭琛的怨恨与痛心。 天啊,她是怎么回事?竟在新婚夫婿怀里为从前的情人痛哭流涕!这事要是让外人知道了,会是多大的笑话啊! 在飞机上,汪梦婷只是一径低垂眼帘,不敢向季海平望上一眼;而他,竟也不发一言,一直静静地坐在一旁。他生气了吗?她忍不住心慌,如果他真的不悦也是她自找的.她必须为今晨的举动向他道歉。但……该怎么开口呢? 他为什么不肯说一句话呢?即使是斥责她也行啊。 汪梦婷决定自己不能再忍耐这种令人尴尬的沉默了,她自眼帘下望向他。 他戴着耳机,手上拿着本书,似乎读得津津有味。 她瞄了一眼书名,发现是克莉丝蒂的侦探小说,名闻遐迩的《东方快车谋杀案》。 在英国,阿嘉莎.克莉丝蒂被推崇为推理小说的女王,甚至连女皇伊莉莎白二世都对她的书着迷不已。当然,汪梦婷也是她忠实的读者。 季海平察觉了她流转的眸光,摘下耳机,“看过这本书吗?”他问话的语气自然,彷佛今晨的一切只是梦境。 她微微一怔,“看过。” “很不错的一本书,克莉丝蒂一向有办法用最平淡的叙事语气挑起读者浓厚的兴趣。” “尤其是这本书。”她出于直觉地应道,“真可说是经典之作。” “千万别告诉我凶手是谁,”他半开玩笑,“我还希望多享受一下悬疑的乐趣。” “你已经猜到凶手是谁了吗?” “我才刚读完第一章呢,小姐。”他朝她秀了秀自己读到的地方,“甚至连谋杀案都还没发生。” 汪梦婷禁不住笑了,紧绷的心绪舒缓下来。 “那你慢慢看吧,保证凶手是你怎样也想不到的人。”她调皮地眨眨眼,“我就不打扰你了。”她不会告诉他其实列车上所有的乘客都是凶手——当然,除了那个鼎鼎大名的比利时侦探。 季海平望向她,唇角缓缓向上扬起,“要听点音乐吗?”他指指耳机,“有个播送古典乐的频道顶不错的,现在是拉威尔的波丽露。” “你想让我的神经振奋到最高点吗?”她逸出一串轻柔的笑声,“还未听完波丽露,我恐怕就需要一杯酒来安定心神了。” 这时,推着饮料车的空姐正好经过他们身旁,露出甜美的笑容。 季海平也笑了,“要不要先点一杯准备着?” 她摇摇头,朝空姐微笑,点了一杯柳橙汁。 季海平也为自己点了一杯。 在空姐为两人倒上两杯柳橙汁后,季海平再次望向汪梦婷,“只点一杯果汁会不会太客气了?你不是需要烈一点的饮料来安定心神吗?” 她睨他一眼,“你不怕待会儿下机时得扶着一个醉女人,引来机场所有旅客异样的眼光吗?” “不怕。”他淡淡地答。 汪梦婷因他简单的回答轻轻挑眉。 若坐在她身旁的是庭琛,这时候他一定会扬起一丝带着挑逗意味的微笑,回她一句:“这是在下的荣幸。” 但这男人却只是如此轻描淡写的一句。 但这就是季海平。他不懂得调情技巧——或者是不愿运用这样的社交技巧—— 却不会让女伴感到无聊,他自有独特的幽默感,可以令人会心一笑。 汪梦婷觉得自己似乎有些了解他了。她啜了口橙汁,然后戴上自己的耳机,切换着频道。 他说得没错,现在确实是在播放着“波丽露”,曲子已经快到达最高渐的结尾。 她静静地聆赏着音乐。 而他,也回到书中的世界,眉尖因专注而微微蹙着。 汪梦婷发现自己的担忧都是无谓而多余的,这个男人根本不曾将今晨发生的事放在心里。 懊说他是莫测高深呢,还是他根本毫不在意?她不晓得,也不想去弄清楚。 现在,她只想好好享受这段日子以来难得的安宁。 第四章 汪梦婷到过日本几次,但都是走马看花;只有高中时和几个同学一起拜访北海道,算是唯一一次认真欣赏日本的景物。 她一直渴望有机会好好认识日本,所以才安排了这个蜜月行程。而且,她决定探访比较不一样的地方。 首先是古城高山。 季海平在得知她第一站想去的地方时,眉尖微微一蹙。 汪梦婷注意到他的犹豫,“你不喜欢那里吗?” “并非不喜欢。”他摇摇头,驾驶着租来的车子,“只是奇怪你会选择这样一个地方。” “我想看看不一样的地方。高山的街道和下吕的温泉,据说都值得一游。”她微笑着。“的确。”他微微颔首,没再表示什么。 “你一定常来日本吧?” “不常。” 他略显抑郁的语气令汪梦婷禁不住瞥他一眼,但他神情平静如常。 他不喜欢日本吗?她应该先问过他的意见再决定蜜月行程的。 汪梦婷懊悔着,不自觉的沉默下来。 季海平注意到她的沉静,“怎么了?” 这该是她问他的话啊! 汪梦婷考虑着如何响应,他却主动化解了她的为难。 “别担心,我并不排斥日本。旅行最重要的不是地点,而是同伴。”他偏过头给她一个淡淡的微笑,“我相信你会是一个最好的伴侣。” 他语带双关的话让她的脸庞浮上一抹嫣红,但心情也因此恢复轻松。 她涵览着窗外的景色,“好象要下雪了。”方才在名古屋机场时,天空还是一片蔚蓝呢。 “对这里的冬季而言,雪是不可或缺的妆点。” “没错。我曾在北海道观赏冰雕,在漫天风雪下,那些冰雕反倒栩栩如生。” 汪梦婷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伸出窗外承接飘落的细雪,微仰的脸庞焕发着愉悦。 日本的冬季,在北海道与本州各有一番风情。 在北海道赏雪时,雪是一片片的结晶体,恍若棉花扯絮般翻舞飘落于人身上。 但岐埠县的雪却是湿冷的,一碰到人体便溶化。 不知怎地,在名古屋机场看似晴朗的天空,到了高山市却灰蒙蒙的,飘着像雨丝般的细雪。 这样的下雪天,若是一个人走在横跨宫川的红色中桥上,恐怕会有道不尽的寂寞孤独吧。但是此刻,季海平优闲和缓的步伐却让汪梦婷有一股奇特的祥和感。 她望着他棱角分明的侧面,不知不觉地吟起一首诗—— “letushavewinterlovingthattheheart, maybeinpeaceandreadytopartake, oftheslowpleasurespringwouldwishtohurry, orthatinsummerharshlywouldawake, andletusfapartand,ordlywearly, thewhiteskinshakenlikeawhitesnowke。” 吟罢诗后,她像还未回神,微仰起头凝望天际。 那般幽微而遥远的神情,让季海平无法将视线自她身上挪开;好半晌,他才轻声低语,“你吟起诗来很有韵味。” 汪梦婷蓦然回神,望向他的眸光带着迷惑。 “怎么了?” “我不知道。”她心弦极度震荡。 为什么她竟会在他陪在身旁时吟起这首诗? 这首诗珍妮丝的“winterlove”,歌颂的是男女情爱。 与其要春天般匆忙的爱,或夏日般焦躁的情,毋宁拥有像冬季般徐悠之恋。 这是珍妮丝想传达的意念。但为什么她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首情诗呢?“很抱歉我对英诗没什么研究,”季海平语声和缓,微微带着自嘲,“你可以解释一下方才那首诗吗?” “不行!”她直觉地尖声拒绝。 他吓了一跳。 “对不起,”汪梦婷做个深呼吸,为自己激烈的反应道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就连她自己也模不清自己为何如此激动! “我明白。”倒是季海平主动为她的行为解释,“诗词的意义要由人自行体会,真要解释起来就失去原味了。” “对呀,”她松了一口气,“正是如此。” 他微微一笑,在桥的正中央停下,俯瞰黑色的水面,“如果是春天来这里,就会清清楚楚地看到溪里优游的鲤鱼,还有两岸盛开的樱花映照在水面的倒影。” 汪梦婷一怔,“你来过这儿?” 他回头望她,黑眸深幽,“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以为你不会有时间来这种乡下地方游玩。” “的确,那次的经历是毕生难得的。”季海平眉峰微蹙,彷佛被某种不甚愉悦的记忆纠缠。 汪梦婷没注意到他略显奇异的神情,“听起来很棒。看样子我们在这个季节来高山-,并不是明智的抉择。”她微微叹息。 季海平摇摇头,“不,能够看到这里的另一番风貌也是值得欣喜的事。看这两岸被冬雪覆盖的樱树,看艳红的栏杆妆点上雪白,看清澈的溪水转成墨深……”他一边说着一边比着四周,“如果我们不是在这个季节来,就欣赏不到这样的景致了。”汪梦婷的心中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感动。 “为什么你看待事情的方式总是如此包容?”她感叹着,“我一个学文学的人竟及不上你。” “我只是尝试用各种角度来看同一件事罢了。”对她的赞叹,他不以为然。 如果他其有她所说的包容态度,那也并非与生俱来的,而是在三十年的人生中体悟到的哲学。 因为有太多事情无法依着他想要的方式进行,所以他学会了用不一样的眼光去看待原本讨厌的事物;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格特质,只是一种逃避、一种不得不然的无奈。 其实,就连来日本,他都是带着点无奈的。 他没有料到世上这么多的国家,这么多的蜜月圣地,汪梦婷竟独独挑了日本。 如果可以,他但愿永远不必来到这个国家,尤其是这个距京都不过几小时车程的地方。 但他没有拒绝她的安排。 如果她最想去的地方不是美国,不是欧洲,而是这距台湾最近的日本,那他们就来日本。 到北海道也好,到高山、下吕也行,即使她想造访京都,他也会毫不犹豫地陪着她去。 在她决定嫁给他的那一天,他就决定好好宠她。只要她要求,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摘下来给她,何况只不过是到日本度蜜月而已。 这样的信念在两天后她要求游赏京都时依旧没有动摇。 “下一站是京都?”当季海平听到汪梦婷清柔的嗓音愉悦地宣怖时,心绪略感沉重。“是啊,我一直想去那里。”她笑得像早春第一朵盛开的花,“去看看三岛由纪夫的金阁寺,去看看永观堂庭园,去看看琵琶湖。” “不愧是学文学的,也难怪你抵挡不了京都古城的魅力。”他回她一抹微笑,硬将浮现脑海的不愉快记忆推回心底最深处。 “你不想去看看吗?”汪梦婷直率地看着他,蓦地,某种念头捉住了她,“我差点忘了,你是半个日本人啊!你的母亲不就出身于京都世家吗?” 他唇边的微笑消失,“我并没有日本血统。” “没有?” 他沉吟半晌,“杉本惠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原来她……” 杉本惠那带着怨恨的眼神飘过江梦婷的脑海,她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了。 “是你的继母吗?”她小心翼翼地问着,“你父亲续弦?” “不,她是父亲的元配。” “那你的母亲是——”话一问出口,汪梦婷便后悔了。她不应该探问如此私人的事情,她有预感,这对他而言不是一件愉快的事。 彬许他不愿提起,但她是他的妻子,难道她不应该了解这些吗? 季海平的反应却出奇的平静,“是我父亲的秘书,也是情妇。” “你的弟弟海奇呢?” “我们同父异母。” 情妇竟然比元配先生先一个儿子。 汪梦婷可以理解杉本惠的难堪,对她们这种出身名门的千金小姐而言,自尊往往胜于一切。如果自己真心所爱的夫婿另结新欢,这样的难堪就更不可忍受。 所以杉本惠恨季海平——那他呢? 她望向面无表情的季海平,从小在不受欢迎的环境下长大,他的内心又是怎么样的一个想法? “好,那我们不去京都了,”她故做轻松,“直接到伊势吧,据说伊势神宫同样古意盎然。” 季海平有些讶异,“为什么不去京都?你不是一直想去的吗?” 汪梦婷敛眸沉思了一会儿,终于坦然凝睇他,“你不想去京都吧?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她温柔的语调让他微微失神,有半秒的时间,他以为自己瞥见了长在她身上的一对羽翼。 “不,我想去。”他微微仰头,凝望铅灰色的天空,“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 “你不必告诉我的。” 他淡淡一笑,“我知道。” 她温柔的凝睇着他,在那一刻,她懂了他想与人分享过往的渴望。 她轻轻点头。 于是,当他们倚着金阁寺古色古香的栏杆,眺望着前方覆上一层雪白的山头时,他幽幽地开始叙述。 “小时候,我曾经和我亲生母亲一起来过京都。” 她略感讶异,“什么时候?” “大概八、九岁的时候吧。”“你的母亲为什么要带你到这里来呢?” “那个时候,大妈发现了母亲与我的存在,一怒之下,带着海奇回到京都的娘家。”季海平直直凝望着前方,思绪飘回了二十年前。 “海平,爸爸的妻子生气了,我们必须去跟她道歉。”母亲对他这样说道。 “为什么?我们又没有做错事。”他无法理解母亲的决定。 母亲长长叹了一口气,清秀的脸庞带着浓浓的倦意,“我们的存在就是一种错误。” “为什么?妈妈不该和爸爸在一起吗?海平不应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吗?”他觉得委屈。在学校,他总因为没有父亲而被嘲弄为私生子;不论他平时举止多么谦和、对同学多么友善,他们还是会嘲笑他。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只因为父亲没有与母亲结婚,他就不配得到他人的尊重吗? 他跟着母亲来到了京都,上杉本家求见杉本惠。 杉本惠毫不掩饰对他们母子俩的轻蔑与憎恨,当时年纪还小的他在承接她冰冷冻人的眼神时,禁不住微微的颤抖。 他并不晓得当天母亲究竟和父亲的妻子谈了些什么,因为当她们两个谈话时,他被杉本家的佣人带到了主屋旁一座精致的日式庭园里。 正当他一个人在广大的庭园里无聊地游晃时,一个大约比他小三岁的男孩主动迎向他。 “你是季海平。”那个穿着质地良好的服装、头发却凌乱无比的小男孩直直盯住他,控诉般地说道。 他一愣,望着对方与自己有些神似的五官,“是。” “你不像是个坏小阿。”小男孩直率地宣布,“妈妈说你是个坏小阿。”他恍然大悟,“你是李海奇?” “对。”李海奇点头,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毫不客气地将他从头打量到脚,“我以为你头上会有两只角,像怪物一样,可是你看起来跟我没什么不一样嘛。” 季海平忍不住发噱,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还十足像个小阿。 李海奇瞪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自地上捡起一块石子,用力往庭园中的池塘里一-,溅起一阵白色水花。 “可是你一定是坏蛋没错,因为你让我妈妈每逃诩哭。” 季海平呆住了,“你的妈妈……每逃诩哭?”他以为只有自己的母亲伤心,没想到爸爸的妻子似乎也不开心。 季海奇用力点头,“对,妈妈说都是因为你和你妈妈的关系,爸爸才会不疼我们。” 季海平皱眉,“爸爸对你们不好吗?” “爸爸常常跟妈妈吵架,也讨厌我。” “为什么讨厌你?” “因为我喜欢跟家庭老师捣蛋。” “为什么?你不喜欢家庭老师吗?” “为什么要喜欢?他们又不是真的喜欢我。”季海奇乖戾地喊,“只是因为我是有钱人家的小阿才对我好。” “当有钱人家的小阿有什么不好吗?” “有什么好?每个人表面上对我好,假装喜欢我,其实背后都说我是个讨人厌的小表。”季海奇说话之间又恨恨地朝池塘丢了好几颗石子,“我最讨厌这些假惺惺的人了。我也讨厌你!”季海平看着他,第一次明白即使有爸爸的小阿也不一定快乐。 “可是我喜欢你,季海奇。”他对弟弟微笑。 季海奇迅速转头望他,“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讨人喜欢的弟弟。” “你不要以为你这样说我就会喜欢你,我才不会上当。” “我没有骗你。”季海平的神情极认真,“你妈妈天天哭,我妈妈也是。你不喜欢你周围的人,我学校的同学也常常欺负我。” “为什么你妈妈也会哭?” “因为她喜欢爸爸,可是却不能跟他结婚。” “当然不行,爸爸已经娶了我妈妈了。” “所以她才会觉得难过。” 季海奇望着他,“那你呢?学校同学为什么欺负你?” “因为我是私生子。” “哦。”李海奇了然地点点头,一双黑眸若有所思。“其实你也很不开心,对不对?” “对,跟你一样。” 李海奇沉思了一会儿,“我们来比赛吧。”他忽然说道,“看谁可以把石头丢得最远。” 季海平微笑,开始跟第一次见面的弟弟玩起丢石子的游戏来。 必想起来,那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也算是他纯稚童年的最后一段时光吧。傍晚,母亲就去给他一个让他不知所措的消息。 “海平,她答应妈妈了,她答应让你住在季家,让你成为季家真正的孩子。” 母亲抱着他,温柔地抚着他的头发,“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笑你是私生子了。” 但他却一阵心慌意乱,“可是妈妈呢?你也要一起搬到爸爸家住吗?” “不行的。”母亲微微地笑,“妈妈如果也去的话,她不是会更难过吗?” “那我也不去。”他反身紧捉住母亲的衣襟,“妈妈不去,我也不去。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笑我。” “海平乖。”母亲轻哄着他,“你是爸爸的儿子啊,本来就应该跟爸爸住在一起。” “不要,不要!我也是妈妈的儿子啊。”他拚命摇头,急得掉下眼泪,“我不要留妈妈一个人在家里,我要跟妈妈一起住。” “海平,”母亲轻柔地唤他,“你答应妈妈,别让妈妈难过好不好?” 他抬起一双泪眼看着母亲同样湿润的眼眸,“可是妈妈一个人怎么办?” “你放心,妈妈不会一个人的。”母亲笑得飘忽。 一阵不祥的预感攫住他,“妈妈,你要去哪里?” 母亲并未回答他的问题,“答应我,到了季家以后要乖,听爸爸和杉本阿姨的话。你要好好孝顺阿姨,因为妈妈对不起她。” “我会听话,一定会。”他迅速点头保证,“可是妈妈呢?妈妈到底要去哪里?”母亲紧紧抱住他,“别问我去哪里。海平,只要记得,妈妈会一直待在你身边保护你,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那天晚上,他是在母亲的怀里哭着睡去的。隔天早上醒来,他就发现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被留在杉本家……季海平没有继续说下去,一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静静凝望着前方。 “你的母亲呢?”汪梦婷细声问道,“她究竟去哪里了?” 季海平阖上眼,深深地吐气,“两天后,他们在这里发现了她的尸体。” 汪梦婷背脊发凉,“这里?” “就是这片紧临金阁寺的湖泊。她自杀了。” 汪梦婷一阵颤抖,眸光不自觉地调向在天色映照下显得深沉无比的湖面。 他的母亲就葬身于此,而她居然还要求来这里游赏。 他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答应她的要求的? “对不起……”她语声颤抖,星眸漾着泪光,“我竟然还要求你来这里……我真的很抱歉。” 季海平张开眼,偏头凝视她,“不用道歉,我早该鼓起勇气面对这段过去了。” 但不必以这种方式!汪梦婷摇摇头,泪水依旧沿着着脸颊滑落,自责因为她自私的愿望而迫使他面对那段伤痛过往。 他静静地望着她,抬手拭去她颊上的泪痕,“别哭了。” 她眨眨蒙-的眼眸,“之后,你就被带回季家了?” “也不算是。”他的唇角竟还微微扬起,只是那笑意却是满含无奈。“或许是因为受不了这个打击吧。我一个人漫无目的地搭上电车,只想远远地逃离京都。” 她若有所悟,“你到了高山-?” “对。” “一个人在宫川桥上漫步?”“那时候是春天,宫川很美。” 而他对着旖丽的湖光水色,想起母亲最后给他的那朵飘忽微笑,更觉伤不可抑,将头埋在桥边红色的栏杆上放声大哭,足足哭了几个钟头之久。 几乎每一个经过桥上的行人都过来关怀他,但完全不懂日语的他对他们的关怀只感到深深的厌恶。他充满恨意地瞪着每一个意图接近他的人,直到他们皱眉离开。 季海平没有告诉她这些,只淡淡地说:“隔天他们便找到我了,把我带回台湾。” 但汪梦婷仍察觉到他的极力压抑,伸出一只手试图抚平他纠结在一起的眉毛,“杉本惠对你好吗?” “她没有苛待我,只是对我很冷淡而已。我想那是因为她不晓得该怎么面对。” 原来,这就是属于他的故事。 一个冷淡的母亲和一个要求过多的父亲,这就是这个男人的童年。 因为拥有这样与众不同的童年,才造就了今日这个气质沉潜谦和的男人。如果是别的小阿,或许早已变成一个愤世嫉俗的浪荡子了,他却反而成了一个敦厚尔雅的翩翩君子。 是天生的个性使然,或是环境迫使他早熟? 不如怎地,汪梦婷的心底漾起一阵深深的怜惜,有股冲动想抱紧眼前这个男人,好好地安慰他。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克制住这股奇异的冲动。 搬滨,八景岛海岛乐园。 “这是什么?”季海平近乎呆愕地抬头瞪着半空中,耳边甚至还可以听见一阵阵尖叫呼喊声。“少来,你不可能不知道吧?”汪梦婷笑得灿然,“海盗船啊。”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我们必须搭乘这种东西吗?” “这种东西?”她稀奇地睨他一眼,“你该不会告诉我,你在害怕吧?” 季海平微微苦笑,“我只是好奇你竟会想来这种地方玩。” 蜜月第五天,在汪梦婷的要求下,他们来到横滨最负盛名的游乐园。 “偶尔也应该放纵一下自己啊,有谁规定成年人不能来游乐园吗?”她忽然蹙眉,“你不喜欢吗?” “不,我只是——”他有些怔忡,“我从没来过这种地方。” 从未来过?包括他母亲还健在的时候? 汪梦婷的心一阵抽痛。 这个新发现让她不自觉地为他心疼,却也更让她相信自己带他来这里是正确的。 她希望他能在这里找回从未真正拥有的童年,她渴望听见他敞开心胸、畅然大笑的声音。 她拉他上了海盗船,选择了最后一排的位置。 一开始,船只是微微地前后摇动着,然后速度逐渐地加快,摆荡的角度亦愈来愈大。 汪梦婷不自觉地将身体紧紧靠向季海平。 “你害怕?”季海平偏头望她,眼光带着不敢置信。 “当然啦!”她感觉耳边风声呼啸,努力提高嗓音,“我每次坐这个都吓得要死!”“既然如此,”他也跟着提高语音,“为什么还要坐?” “因为……因为刺激嘛!”语毕,她终于抑制不住,连连尖叫着。 见她那副紧闭着眼,双手紧捉住扶手的紧张模样,季海平竟忍不住大笑起来。 他的笑声那样愉悦畅怀,像自高处冲下的瀑布,一次次地激荡河中巨石。 有好几秒的时间,汪梦婷忘了自己的恐惧,怔怔地听着他的笑声。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这个男人的笑声。 她鼻头竟有些发酸。 “讨厌!你别笑嘛,难道你一点都不害怕吗?”她扬声抱怨。 “不会比你怕。” “可恶,可恶!”她禁不住咒骂,心脏像要跳出胸口,“快停下来啊!你这艘该死的船!” 终于,海盗船的速度减缓了。 她长长叮了一口气。 季海平望向她,黑眸闪着绝不会让人错认的笑意,“我真不敢相信,有人会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想上来玩。” 她瞪他一眼,“只有没体会过这种刺激的人才会这样说。” 笑意扩及他的唇角,“的确,我从未试过这样一次次被-向空中——还要再玩一次吗?” “不了,一次就够了。”她连忙摇手拒绝,“我可没真想吓死自己。” “幸好你没答应我的提议。”他的微笑加深,“我还真怕你坚持再坐一次呢。”她眨眨眼,“你的意思是,你也害怕?” “我是害怕。更明确地说,我个人相当害怕耳边不停回旋着某种高分贝的声音。” 有一秒钟的时间,她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他用一本正经的表情与语气调侃她,让她差点听不出他的嘲弄;但她还是懂了,脸颊飞上两朵红云。 “你在取笑我!” “我有吗?”他笑得无辜。 没料到他也有这一面,他竟也懂得逗弄他人? 季海平被她梦幻般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 “没事。”汪梦婷甜甜微笑,忽然牵起他的手,“走,再去玩别的!” 接下来两个小时,他们几乎玩遍了园内各项游乐设施——水槽滑船、旋转飞机、-望台,甚至还坐了旋转木马。 最后,他们来到园内高达三层楼的水族馆——海底隧道。 汪梦婷仰头凝望玻璃内让人眼花撩乱、目不暇给的海底世界,轻声赞叹,“你能想象吗?海底竟有如此多漂亮的生物。”她用右手贴住玻璃,和一条从她面前回游而过的热带鱼打招呼。 “嗯。”季海平亦专注地凝望前方,玻璃内深深浅浅的蓝以及五彩缤纷的颜色,的确能让人心情舒畅。 汪梦婷悄悄瞥他一眼,他幽深的眼瞳此刻正映着海水般的蓝。 在那双如汪洋般深不可测的眼眸中,是否也像真正的海洋般,蕴藏了许许多多让人惊奇的宝物?而她,又得以窥见几许?她想了解他。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他能像这条海底隧道般让人一目了然。但她心中明白,想了解站在她身旁的这个男人,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一件温暖的大衣迅速披上她的肩,她仰起头,眸光与他相接。 “你冷了吧?”他淡淡一笑,简简单单一句。 “谢谢。”她伸手拢紧大衣,感受还残留在大衣上他暖暖的体温。 有一点,她是绝对可以确定的—— 季海平是个非常非常温柔体贴的男人。 汪梦婷一边望着窗外,一边无意识地抚弄着颈项一串色泽晶莹、形状亦称完美的珍珠项链。 这串微微透着粉红的珍珠以及一对镶嵌着珍珠花心的樱花耳坠是季海平在日本真珠岛特别为她挑选的礼物。 日本…… 汪梦婷将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长长地叹息。 必到台北已经两个月了。过完了农历年,时序也进入了春寒料峭的三月。 但她与季家的关系却仍然停留在冻得让人颤抖的冬季。 并不是她不受欢迎,相反地,季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对她十分礼遇。 季家的下人称呼她少夫人,待她充满敬意;李家的二少爷李海奇见到她时也总会客客气气地打声招呼;杉本惠虽然很少主动与她交谈,态度却也有礼。 至于亲自选她为媳的季风华态度则稍微热络些,偶尔会与她交谈个十几分钟,聊一些琐事。 但这些,都不是汪梦婷想象中的家人关系。 家人应该是更密切、更声气相连的团体,但季家人却彷佛都是各过各的日子。 她想起在自己家中,三个哥哥总是互相谐谑,父新也谈笑风生,她更是四个男人处处呵护的对象。虽然这种呵护有时会演变成令她难以忍受的干涉,但她认为家庭就是这样。 不该是每个人都对她客客气气,彷佛拿她当贵宾看待。 就连季海平,对她也是绝对的温和有礼。 结婚两个月来,他从不曾对她大声说话,就连稍稍提高音量也没有。即使她因为心情极度烦闷而对他使点小性子,他仍然是温温文文地,没有一丝恼火的迹象。 是因为这家人不把她当成家人看待,所以才对她如此客套?还是他们以为她只是季家高价买来的玩偶,纯粹用来摆饰,不需多费心伸与她建立关系? 她觉得烦躁。 彬许,她该庆幸家里没有人排斥她,她也不需费心与他们打交道,但她就是觉得烦躁——因为季海平对她的态度。 怎么会这样呢?她甚至觉得在度蜜月时,两人的关系还比现在自然。 汪梦婷猛然推开窗户。 她觉得透不过气,好想好想做个深呼吸。 “不舒服吗?”身后传来季海平低沉的嗓音。 汪梦婷蓦然回转身子,果然见他站在卧房门边,黑色的西装外套甩在肩上,细长的领带亦微微松开,垂落额前的发丝在戴着眼镜的脸庞形成半道阴影,隐隐透着倦意。他望向她,黑眸写着专注。 她直觉地一瞥手表,八点多。“今天这么早?” 他走进房,一边月兑下西装外套一边解释,“今晚没有应酬。” 汪梦婷替他解开领带,“累了吧!先洗个澡?” “你身子不舒服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在替他挂上西装外套及领带后,方才转过身子面对他,“我想找个工作,海平。” 季海平望着她写着决心的眼眸,“什么样的工作?” “我在英国替朋友设计过几套衣服,前阵子她回国开公司,邀我去帮忙。” “我不晓得你会服装设计。” “只是兴趣。”她解释着,“在英国那几年,暑假时我都会飞到米兰一家设计学院进修,有一些基础。” 他沉默数秒,在角落的沙发椅坐下。“你真想出门工作?” “也不是真想闯出什么大事业,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既然如此,我跟大妈谈谈,让她介绍你进妇联会帮忙,好吗?” 汪梦婷摇头,她知道杉本惠目前是社交界一个专门从事慈善活动的妇联会主席,会员大多是政商名流的夫人;除了杉本惠,季风扬的夫人洛紫亦是干部之一。 “我不想进妇联会。虽然只是打发时间,但我想要的是一份真正的工作。”她语气坚定。 “我明白了。”他淡淡地响应。 她忍不住讶异,“你不反对?”他扬起半闭的眼眸,“我为什么要反对?” “我以为……” 汪梦婷不晓得该如何表达。一般名门世家,尤其是像季家这样的富豪,都很排斥让女眷在外头工作;非要做事,顶多也只能在本家的企业里。 季家的女眷目前并未在盛威旗下任何一家公司有正式的职位,顶多是一些控股公司名义上的董事长,也没有一个在外头工作。 杉本惠与洛紫从事慈善事业;季海-仍旧在瑞士念书;季风笛担任盛威名下一间理工学院的理事长,季海蓝则是其中的教授兼理事。 季家的女人就连在盛威旗下的公司也未掌实权,何况是在外人的公司里工作。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季海平沉稳的嗓音敲醒她恍惚的意识,“我无意限制你的自由。” “那爸爸呢?他会赞成吗?” “爸爸那边由我来说服。” 汪梦婷依然有些呆怔,心底因他如此干脆地答应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何滋味。 她原以为要经过一番抗争的,没料到他竟如此轻易就被说服。 为什么她不仅没有因为他的赞成而感到高兴,反而禁不住涌起一阵淡淡的怨怒呢? 她伫立在原地,一只黑眸深深地凝睇他。 他是真的不想限制她的自由,或是根本不在乎她做些什么?为什么不论她要求什么,他总是有求必应?为什么他总是对她如此客气,他真的拿她当妻子看待吗? 彬者只当她是一位重要的客人? “为什么你不拒绝我?”她也模不清究竟是什么让她的语气如此尖锐,“你明知道爸爸根本不可能答应我出门工作,为什么还说你会说服他?你以为他会听你的话吗?你就连自己的事情也得听他的安排,不是吗?” 几乎是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无意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但现在她却控制不住心底燃起的无明火。 但季海平并没有因为她的挑衅而动怒,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我会说服他的,你放心。”说完,他便起身步入与卧房相连的浴室。 她望着他的背影,“为什么不骂我?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 他没有回答。 “你骂我啊,季海平!别这样闷不吭声!”她几近歇斯底里,“你真的毫无脾气吗?还是你不屑对我发脾气?因为我不过是你父亲为你安排的棋子,而你犯不着跟一颗棋子计较?” 闻言,他冻结在原地,“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一颗棋子,从来没有。” “那是什么?你们季家究竟把我当成什么!”她高声嘶喊,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要这么无理取闹,只觉得需要好好发泄这两个月来的怨怼。 季海平旋过身,“梦婷——” “别叫我,也别管我!”她尖叫一声,忽然开始摔起房内的东西,枕头、棉被、挂在墙上的名画、摆在床头柜上的骨董钟,甚至她最宝贝的一本诗集。 汪梦婷真的不知道是什么因素让狂怒如此迅速地攫住她——态度总是平静淡然的季海平,客气有礼的家人,甚至这间装潢雅致的房间,她都看不顺眼,完完全全地不顺眼! 季海平咬着唇,脸色惨白地看着她莫名所以的发飙。 “现在骂我吧,季海平!我做得够过分了吧?我够不讲理了吧?”她直直逼向他,“我把整间房变成了凌乱的战场,我完完全全失去一个贵妇该有的娴静!像我这样一个拨妇是不是该好好教训一番?快呀,骂我啊,为什么你还呆呆站在那里?” “我不会骂你的,梦婷。” 她几乎要崩溃了,“为什么?我都已经无理取闹到这种地步了——” “你……在季家过得不快乐吗?” 他突如其来的问话令她不自觉地倒退一步,他满是痛惜与感伤的眼神更让她不知所措。“不,我只是……为什么这样问?” “我希望你过得快乐。我之所以不能骂你,是因为我……” “你怎样?” “因为我……” “为什么?你快说啊!” “没什么。”他轻叹一声,转身走进浴室,关上门。 汪梦婷瞪着那扇阻隔了他们两人的门,眼眸不争气地泛上泪水。 懊死的!他为什么不骂她,不大声吼她?为什么就连她出口伤人,就连她发狂地乱摔东西,他依旧那般心平气和?难道他这片大海真能永远平静祥和,不起一丝波澜? 他究竟为什么不骂她?因为她在他眼中,只是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吗? 第五章 汪梦婷决计不当季海平手中的棋子。她的事要由她自己面对、自己解决。 棒天晚上七点多,她来到季风华的书房前,轻轻敌了敲门。 “请进。” 她应声进门,一边反手带上门。季风华对她的出现似乎感到十分讶异,一对锐利的黑眸盯着她,“有什么事吗?”她深吸一口气,“我想与您商量一件事,爸爸。” 季风华微微蹙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 汪梦婷以最端整的姿势坐下,黑眸直直望向他,并试着平稳有些急促的呼吸。 季风华看出了她的紧张,“和平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吗?” “不是的。” “那究竟是什么事?” 她终于鼓起勇气,“我想找份事做,爸爸。” 季风华先是怔了一会儿,接着唇边泛起一抹微笑,“对呀,我怎么没想到?你在家里一定无聊死了,我早该叫阿惠带你去妇联会帮忙才是。” “不是的,爸爸,我并不想去妇联会。” “或者你想参加盛威名下的儿童基金会?这阵子是基金会草创时期,你风笛姑姑一直想多找点人帮忙——” 她摇头,“我想到我朋友的服装公司工作。” “什么?” 她解释道:“我的朋友在台北开了一家服装公司,邀我帮她。” “别开玩笑了!”季风华终于搞懂了她话中含义,原本温和的面容一阵强烈地抽搐,“你的意思是要到外头替别人工作?” “是的。”“该死的!你要让外头的人看笑话吗?季家不缺钱,不需要你到外头-头露面!” “不是因为钱的关系——” “我知道,是想打发时间吧?”他截断她的话,“打发时间的方法多得是,办办慈善活动,参加社交联谊嘛。” “但我想要一份真正的工作。” “不然我替你在盛威安插一个职位好了。季家的长媳在外头替人工作,传出去像什么话!”季风华怒气腾腾。 “可是我对服装设计很有兴趣——” “总之,我不许你出去工作!”他面色与口气同样森冷,“我让平儿娶你是希望你成为他的贤内助,可不是让你来扯他后腿,替他添麻烦的!” 是,当季家的装饰品,用来光耀季家的门面!汪梦婷在心中-喊。 她早明白自己在季家、在季风华心中的地位,但他非说得那么清楚不可吗? 她一阵气苦,终于忍不住提高音调,“可是海平答应我了!” “什么?” “海平答应我可以去帮我朋友。” “别胡说!”季风华厉声斥责,“平儿怎么可能这么做?他怎么可能答应你这种可笑的要求!” “我是答应她了,爸爸。” 季海平沉静的语音忽然在门口响起,两人同时将眸光调向他。 他像是刚刚才回到家,手中还提着公文包,深蓝色三件式西装依旧整整齐齐。季风华猛然起身,“平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季海平轻轻颔首。 “我反对!”季风华的怒气更盛,太阳穴旁的肌肉不停抽动着,“你神智不清了才会答应她这么做!你给我好好仔细想想,想清楚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这件事我已经想清楚了。”季海平毫不退缩地迎向父亲的眼神。 “你答应让这女人出去工作?” 这女人! 汪梦婷的心脏一阵强烈抽痛,他说话的语气彷佛她是不值一顾的物品。 季海平注意到她脸色微变,“你先出去吧,梦婷。”他语气温和,“让我单独跟爸爸谈谈。” 汪梦婷犹豫数秒,望着面色凝重的两个男人,她只能点点头。 她尽力保持平稳的步伐走出书房,反身带上门。一旋身,便望入一对充满好奇的狂放黑眸中。 “里头似乎发生了很有趣的事。” 是李海奇。他一身花俏的公子哥儿打扮,狂放不羁的俊挺面容上挂着一抹奇异的微笑。 汪梦婷默默地响应他的注视。 “在里面的是海平吗?” “嗯。” 李海奇两道浓眉挑得老高,仔细聆听着自书房门后隐隐传出的怒吼声。 “海平跟爸爸吵架?”他的语气满是不敢置信,“究竟怎么回事?”汪梦婷简单地解释事情的经过。 “海平因为你工作的事和老头争论?那个总是对老头言听计从的海平?”季海奇突然纵声大笑,笑声是狂放而高昂的,“没想到海平也有和老头意见不合的时候!” 他的笑声让汪梦婷感到强烈的不舒服,“别那样笑!”她蹙眉低斥。 李海奇蓦然止住笑,幽深的黑眸闪着难解的光芒,“看来我低估你了,嫂子。 没想到你对海平竟有如此的影响力。” “什么意思?”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不晓得吗?季风华有两个儿子,一个是浪荡不羁、只会让他头痛的败家子,另一个却是会达到他每一项要求,对他言听计从的乖儿子。”他顿了一会儿,“海平正是那个光耀门楣的好儿子。从小到大,他不曾有一件事不顺老头的意。” 汪梦婷当然明白这些。季海平一向孝顺,就连娶她,也是因为父亲的要求! “那又怎样?”她语气有些冲。 “你还不明白吗?”季海奇笑得奇特,“海平这家伙对自己的事总是闷不吭声,竟然为了你的事和老头争论起来,这可是破天荒第一次呢,难怪老头会气成那副德行。”他用手指头敲着下巴,“真想看看这件事的结果如何,一定很有趣。” “你非要用那种看热闹的口气说话吗?” “我是想看热闹,看看这二十年来从未上演过的戏码会是怎样一个了局。”他漫不经心地拉拉昂贵的休闲外套,整了整颜色鲜艳的领带,-给汪梦婷的微笑却是若有深意的。 接着,他便转身走了,留下茫然的汪梦婷,脑海里不停盘旋着他那句话—— 埃平这家伙对自己的事总是闷不吭声,竟然为了你的事和老头争论起来…… 是啊!为何她直到现在才蓦然惊觉季海平是为了她与一向敬重的父亲争论呢?他从不曾为自己争取饼什么,却为了她的事不惜忤逆父亲。 他为何要为她如此费心? 汪梦婷的心绪忽然乱了起来,任凭她再怎么深呼吸也平定不下来。 一直到季海平回到卧房,她依旧心神不定。 “没问题了,梦婷,爸爸答应了。” “他答应了?” “这段时间内,他可能还是会有些不高兴。不过你放心,父亲最重承诺,答应的事他不会反悔的。” 汪梦婷根本不在意这些.她的心思全被他带着浓浓倦意的神情给引走了,“很累吗?海平,你的脸色很难看。” “也没什么。”季海平摇摇头,取下眼镜以面纸擦拭着,“大概是跟父亲谈太久了吧。” 她看着他重新戴上眼镜,“你不需要为我这么做。” “嗯?” “不必要为了我的事跟爸爸吵架。”她语声细微,“我知道你从不曾惹他生气。” “别介意。”他微微一笑,“我也认为让你出去工作会好些,日子才不会那么无聊。” “为什么?”她禁不住追问。 “我说过了,”他眸光和煦,“我不想限制你的自由。” “但……”为什么在经过昨晚她的任性取闹后,他看她的眼神依旧那么温柔? “别担心,梦婷。”他温柔地拍拍她的肩,“尽避去做你想做的事。” “可是——” “我向你保证,不会有问题的。” 不是的,她想问的不是这个!她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他肯为她违逆父亲?她想知道他为何对她那么好,好到几乎让她难以承受?她想知道为什么他的脸庞会写满深深的疲倦,是因为他父亲或她? 她有千言万语想说、想问,最后却只化为简单一句:“你吃过了没?” 他摇摇头,“我有一些文件还没弄完,晚一点再吃好了。” 她点点头,默默接过他月兑下来的外套与领带。 在凝望着他背影的时候,她禁不住深吸着他深蓝色外套上的气息。那是一种淡淡的、十分好闻的男性气息。 她翻过领口,是a&s。 他竟穿a&s——那是伦敦西服路上历史最悠久、口碑远扬的西服名店。 在突如其来的好奇之下,她拉开衣柜,检视着他的衣服。 除了少数几套之外,大部分都是a&s或亚曼尼,而且几乎都是正式场跋穿的服装,很少有休闲服。 “a&s。”她喃喃念着。 庭琛讨厌a&s。 有一年庭琛生日,她原想到a&s订做一套西服送他,但他坚决拒绝。 “设计的衣服千篇一律,尤其是西服系列,保守得吓人,一点创意也没有——偏偏就有许多男人爱穿。”他厌恶地批评,“只因为a&s是财富地位的象征。” 英国王储查尔斯王子就是a&s的爱用者,想不到季海平也是;而他,也确实穿出a&s稳重优雅的风格。 他与庭琛是两种不同典型的男人;就连味道也是。 庭琛的身上总散发出一阵森林清香,混合着些许烟味及酒味;季海平身上的味道却淡得几不可闻,偶尔渗着汗闻起来就略带一股咸味,像怡人的海风。 就像他的名字——季海平。 一个味道像海,心思更像海一般深不见底的男人。 为什么对父亲言听计从的他会为了她与父亲争论呢? 汪梦婷陷入深深的沉思。 那个在汪梦婷眼中深不可测的男人,如今的心思却是让人一目了然。 他左手支着额,眼睛瞪着桌上的笔记型计算机屏幕,思绪却飘得老远。 他当然明白汪梦婷想出门工作的原因。 是因为无聊吧!成天关在这栋三层楼的宅邸里,又几乎没有可以交谈的对象,当然会无聊了。 他真的了解她透不过气的感觉。 她不是一尊他可以收藏在柜里的玻璃女圭女圭,她是鸟——她想飞,想看看外头广大的世界,想透透气。 如果他是她真心所爱的男人也就罢了,或许她还愿意为他忍受这样无趣的生活; 问题是,她根本不爱他。 他怎能要求她为了一个不爱的男人放弃自由呼吸的权利呢?他真的想将她捧在手心细细呵护,不让她飞离;但是他不能,他不能剥夺她仅有的自由,仅有的快乐。 他要让她飞。 但是,为什么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总觉得她就会这样离他愈来愈远,让他再也抓不住她,甚至再也看不到她呢? 这样的预感强烈到让他的心阵阵绞痛。 “梦婷,梦婷……”他阖上双眸,沉痛地呢喃,“难道我娶你真的错了吗?难道你已经开始后悔了吗?” 在他们结束蜜月行程、回到台湾之后,他曾在无意间窥见梦婷的心事。 他并非有意的,只是那日他提早到家,她正在浴室洗澡;而他,就在她梳妆台发现那本《英诗选集》。 他知道她一向喜爱英诗,也知道她视那本诗选如珍宝;他无意去碰它的,但只匆忙一瞥,便让他整颗心陷落谷底。 那本诗集翻开在亨利.莱特的“alostlove”那一页。 她用黑笔在最后一段粗粗画了两行线—— ilittlethoughtitthuscouldbe,indaysmoresadandfair—— thatearthcouldhaveaceforme,andthusnolongerthere,在那更苦却更亲切的往日,我料不到会有这情形—— 在一个已然没有你的世界,我竟然还能够存此身。就算他对英诗再怎么生涩、再怎么不熟悉,他都能轻易看懂这最后一段。 thatearthcouldhaveaceforme,andthusnolongerthere,他从没想到,梦婷对她的旧情人可能深爱到如此地步。 她觉得生活索然无味吗?失去那个男人的人生对她而言,是不是就只是无止尽的地狱?她后悔嫁给他吗?甚至恨他?因为她无论如何也忘不了旧情人,所以昨晚才会突然歇斯底里起来? 他该怎么对她才好呢?怎么对她才不会令她离他愈来愈远?怎么对她才能令她忘了那个男人? 她能忘了那段过往吗? “海平。” 有如春风般的温柔呼唤流入季海平的心头,他偏传过头,望入汪梦婷湖水般盈盈的眼波。 “在想什么?”她轻移莲步,端着托盘走到他面前,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摆在书桌一角。 “没什么。” 她望着他隐在镜片之后的眼眸,“已经八点多了,先吃一点东西好吗?” “也好。”他接过她递来的筷子与汤匙。 她看着他一会儿,然后拉来一张椅子坐在他面前,“可以跟你聊一聊吗?” “当然。”他似乎有些讶异她这样问,抬起摘下眼镜的双眸望向她。 她考虑着如何措词,好一阵子才轻声开口,“你一向很听从父亲对你的安排……为什么?海平,一般人不会这样的啊,有什么原因迫使你必须这么做吗?”“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你不像是这么毫无主见的人啊!为什么愿意二十年来完全服从你父亲的吩咐呢?即使是不合理的要求,你也逆来顺受。” 季海平探探凝视着她,她指的是答应娶她的这件事吧。在第一次与她共餐时,她曾提过这个问题。当时他巧妙地闪避,但今晚—— “你——”汪梦婷的语音像在叹息,凝视他的眼神却异常温柔,“是因为担心自己的存在吗?害怕自己在这个家成为一个负担,所以才尽力达成你父亲所有的希望?”季海平的心如遭猛烈撞击,呼吸一阵不顺,一向波澜不兴的眼眸流动着微微的震惊。 是这样吗?从他住进季家开始,就一直乖巧地听从父亲的每一个命令,是因为他害怕自己成为季家的负担? 母亲自杀前的最后一番话蓦然在他耳边响起: 你一定要做个乖小阿,听爸爸和阿姨的话哦。 因为遵守对母亲的承诺,所以他才对父亲百依百顺? 季海平心中思绪翻涌,捉模不着边际,脸上第一次呈现出近似于迷惘的神情。 他那有如迷路小阿的无助神情让汪梦婷心中一阵抽痛,她知道自己已挖掘出他多年来藏在心底探处的脆弱。“已经够了,海平。”她禁不住伸手轻抚他的脸庞,“别再活在母亲的阴影下了,那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你的母亲离你远去,并非因为你是她或季家的负担,停止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吧。” 他怔怔地捉住她的手,“我用这样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 “是啊。你记得吗?你曾告诉过我,不需要介意别人的评断。但你自己……” 汪梦婷语声-哑,眉尖亦紧紧地蹙着,“你自己却拚命地达到别人的期望。”她的眼眶发红,秀美的面容写满了不忍与痛楚,“你甚至不允许自己对任何事物产生渴望,不允许自己拥有任何东西……” 一个不满十岁便失去亲生母亲的男孩,住在陌生的家庭里,有一个严厉的父亲、冷淡且憎恨他的母亲,以及一个任性的弟弟。 他是如何拚命地想求取这个家庭的认同,想讨好这个家的每一个人啊!她几乎可以看见他那张小小的、渴求亲情的脸庞。 所以,他才会习惯性地服从父亲的要求——甚至从不明白这么做的原因。 汪梦婷深吸着气,渐渐地了解这个曾在京都遭到丧亲之痛的男人,了解这个从九岁开始就封闭自己内心的男人。 虽然她碰触到的只是这片汪洋大海的一小部分,但只是这样一小部分就令她心酸不已,却又让她感到莫名的欢悦。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强烈地渴望模清他的内心、看透他那双深如汪洋的眼眸。 他不是那个她所爱的男人,却是她的夫婿,是她想了解的男人。 今晚,她终于冲动地跨过了两人之间的藩篱——是因为心痛,是因为伤怀,也是因为深深的感动。 因为他待她一直如此温柔,即使她任性地对他耍脾气,他仍为了她的愿望不惜与父亲争论。 “你哭了。”季海平像忽然从纷乱的失神状态中惊醒,温柔地抬手拭去她颊上的泪珠。“你总是这么善感吗?”他叹息着,“这么容易为他人而激动、这么善良——”她闭了闭眼,强烈地感到后悔,“海平,我昨晚真不应该同你吵架的,你是那样为我着想……” “我不介意。” “你总是不介意,总是如此宽宏大量,总是不肯为自己多加着想!你为什么不自私一点呢?”她的泪水依旧不停地奔流,“为什么在订了婚约后还愿意给我毁诺的机会?为什么会娶像我这样不如好歹的女人——” 他摇摇头,捧住她的脸庞,专注地凝视她,“能与你共度一生,是我的荣幸。” 汪梦婷玫瑰色的唇瓣颤抖着,“我觉得我配不上你,不值得你如此温柔。” “别这么说,配不上的人是我。”他低下头,轻轻吻着她的眼帘。 汪梦婷却仰起头来,让自己的唇卯上他的。 季海平讶异于她的主动,却万分欣悦地汲取她的甜蜜,轻轻地擦揉那两瓣芳美。 “海平,以后别对我这么好。”她在吻与吻之间轻声叹息,“我做错了事就骂我,别对我那般客套,彷佛当我是客人。”她忽然离开他的唇,雾蒙蒙的眼眸柔情似水,“我是你的妻子啊。” 骂她?他怎舍得!就连稍微大声吼她一句,他都不敢啊。 她是那般细致纤弱,像晶莹剔透的玻璃女圭女圭,他只怕稍微大声些她就碎了。 不,他永远不会骂她、吼她的。 他凝望她良久,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却什么也不说。 然后,四瓣唇再度密合,这次由他主动。 “辛苦你了,梦婷。最近总让你陪我加班到那么晚,真不好意思。” 汪梦婷从凌乱的办公桌上抬起头,对满脸歉意的好友兼上司微笑,“别介意,宜和,创业维艰嘛。” 丁宜和走近她,踩着高跟鞋的步伐摇曳生姿,“还是多谢你了。”她弯子,双手撑在桌面注视汪梦婷,唇角勾起微笑,“你可是季家的少夫人呢,好好的清福不享,却来我这帮忙,如此隆情厚谊,在下几乎承受不起。” 汪梦婷轻笑出声,掷下笔,身子向后一仰,星眸焰焰生辉,“既知承受不起,就该有实质的行动表示。” “ok!你尽避说,看是要请吃饭或送礼,在下绝不推辞。”丁宜和爽快地应允。 “加薪如何?”汪梦婷半开玩笑地道。 “哎哎哎!”丁宜和夸张地连哀三声,“梦婷,你明知公司资金短缺,就饶了我吧!要我真付给你能请得动季家少夫人的薪水,公司就准备关门大吉了。” 汪梦婷又是一阵朗笑,“不是才立誓绝不推辞吗?这会儿倒推得一乾二净!” 她嘲谑好友。 丁宜和举起双手做求饶状,“好梦婷,你就别为难我了。” “只要你一天假,如何?” “假?” “后天。”汪梦婷解释着,“我得出席一场慈善晚会。” “就是那场众大亨们各自拍卖自个儿珍藏的募款晚会?” “没错。” “太好了!梦婷,这可是一个绝佳的宣传良机呢。”丁宜和一拍双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汪梦婷睨她一眼,“我早知道你不会放过任何机会。” “拜托你了,梦婷。”丁宜和不理她的嘲弄,用力拍拍她的肩,“将本公司的名号送进各贵夫人的耳中,叫她们有空来本店逛逛。当然,你绝对得穿本公司代理的晚装出席。一切都交给你了。”她神情难得的严肃。 “是,老板。”汪梦婷调皮地朝她行了个举手礼。 汪梦婷的确是准备穿着公司代理的意大利名家晚装出席的。她套上那件微微漾着银光的深灰色及踝长礼服,审视着镜中的自己——右肩透明短袖、左肩削肩的不对称设计,微露酥胸,裙摆及腰际的精细刺绣,半果的背部……合身的剪裁完美地衬托出她的身材,上好的质料与别出心裁的设计亦足以令那些眼光挑剔的贵夫人们满意。 她让一头乌亮的秀发自然地垂落肩际,营造出与世无争的娴雅气质。 当她正准备戴上丝质长手套时,杉本惠的身影出现在房门口。 “妈妈。”她立刻轻唤一声,心中微微讶异。 杉本惠锐利的眼眸台不客气地打量她全身,彷佛在审视她的穿着品味。 终于,她语气冷淡地开口,“准备好了吗?” “是。” “今天华美的秦夫人身子不舒服,你得替她上台展示礼服。” “我代替她?”汪梦婷轻蹙秀眉。 她知道这是今晚的噱头,为求晚会高潮,特别情商几位平素绝不轻易-头露面的企业家夫人充当模特儿,展示晚会欲拍卖的几套礼服。这确实是促销良方,但她没料到自己竟也要上台。 “你们年纪身材都相近,你大概穿得下她的礼服。” 汪梦婷脑中灵光乍现,“既然如此,妈妈,何不就让我直接穿这套礼服上台?” 她柔声征求婆婆的意见。 杉本惠凝视她两秒,“这套礼服是你公司的吧?” “是的。” 杉本惠点点头,唇角勾起一丝古怪的微笑,“果然不愧是商家千金,懂得做生意。”汪梦婷屏住棒吸,弄不清她这番评语是何用意。 “那就把这套礼服捐出去吧。”杉本惠淡淡同意,在转身出门时忽又回过头来,“海平今晚会陪你出席吗?” “他说会赶过来。” “那就好。你们新婚,今晚想见到你们的人一定不少。” 汪梦婷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微泛起一抹苦笑。 她当然明白杉本惠话中的含意。 她与季海平策略联姻的因果一定早已传遍整个上流社会了,她相信必然有许多好事者想看看他们婚姻美满与否。今晚是这一季商界最盛大的集会,几乎所有政商界的重要人物都会出席,大概有不少人会借故与他们夫妇攀谈吧。 今晚想必很难熬。 汪梦婷轻声叹息,心中却依然期盼参加这场盛会,因为今晚是她一个月来真正有机会和季海平共度的一夜。 这一个月来,他俩一个星期见不到两次面,他忙,她也忙。她每晚几乎都得到深更半夜才回家,又总是早早出门上班。再加上季海平上个礼拜又飞往美国盛华电子视察业务,她已经整整十天没见他的人了。 偶尔,当夜深人静,她一个人躺在那张古典大床上时,那一夜两人分享的热吻就会浮现她脑海。 那个吻并不是出于深厚的爱情,也不是因为无法克制的激情;她并非有意挑逗他——只因他那少见的迷惘神情才让她不由自主的冲动行事。她想抚慰他,想为他抹去那令她心痛的神情。 那是一个安慰的、友谊的吻,但为什么……她仍能感受到其中难以形容的甜蜜呢?为什么当她回想起那一幕,脸颊会强烈地发烫,体温也直线上升呢? 为什么他不过离开她身边十天,她却感觉彷佛数年不见他?她真的很期盼再见到他。 但当汪梦婷与杉本惠到达会场绑一小时,季海平仍不见踪影。 是没有赶上飞机吗?或是公司临时有事?汪梦婷不禁感到一阵失落。 终于,轮到她上台展示礼服。 主持人用高昂的语调介绍着汪梦婷与她身上这袭晚装,她则带着甜美的笑容从后台走出。 她一出场,会场使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汪梦婷微笑地扫视众人,特别注意那些贵夫人们的反应。从她们不自觉带着欣赏的眼神,她知道自己已顺利达到宣传的目的。 蚌然,她注意到身着深灰色西装的季海平。 他站在会场的最后面,看样子是刚刚才赶到,凝望着她的黑眸与性格的唇角漾满了赞赏的笑意。 不如怎地,望见他那温煦的微笑,她竟微微地心跳加速,脸颊亦袭上一阵莫名的热气。 她定了定神,走起台步,甚至还走下台去与几名熟识的世伯阿姨们打招呼。 然后,竞价便开始了。 在几个官夫人及企业家夫人试探性地喊价之后,一个清亮且带着傲气的语音清清楚楚地响遍会场。 “一百万!” 汪梦婷一阵愕然,这是比这件晚装的原价高出好几倍的价码呢。虽说是慈善义卖,也用不着将价码喊得这么高啊。和场中许多贵宾一般,她情不自禁地将眸光调向喊价的那名女子。 一双毫无笑意的眼眸响应着她。 那个势在必得的女人有着一张相当美艳的脸孔,丰润的唇角微微扬起,噙着抹冷冷的笑意。 但使汪梦婷心脏狂跳的并不是她充满挑战性的眼神或冷然的神情,而是坐在她身旁的那个男人。 那个一身白色礼服,脸孔俊逸出尘的男子,竟是她以为还远在英国的程庭琛! 第六章 拍卖结束之后,便是庆功酒会。 平常难得同聚一堂的政商界名人们或饮烈酒,或啜香槟,三五成群地谈笑风生。 季海平夫妇自然也是众人注目的焦点。 不说别的,光看在季海平身为盛威最耀眼新星的份上,就足以让许多人特别与他应酬一番;何况季家风字辈的长辈们皆未出席,季海平自然成为季氏的代表人物,有心者不免要借机暗示欲与盛威旗下公司合作的意愿。 在季海平忙着应酬这些人的同时,汪梦婷也忙着向在场的贵夫人们推荐丁宜和的服装公司。许多人都表示有兴趣,甚至还预约了她们将在五月底举行,第一次服装展示会的座席。 对她们的捧场,汪梦婷自然是相当高兴;但在这样兴奋的同时,她的心情依旧是震荡不已。 她在有意无意之间,寻找着程庭琛与那个女人的身影。 那个女人——在主持人宣怖她得标之际,汪梦婷终于得知她是香港某房地产大亨的女儿,而她与程庭琛似乎关系匪浅。袭上心头的那股感觉是落寞吗?汪梦婷知道已和庭琛分手的她没有资格再过问他的感情生活,但—— “小妹。” 一个低沉的嗓音唤着,她收回凝在程庭琛身上的眸光,旋过身子。 汪孟龙朝她微笑,表情却若有所思。 “大哥也来参加这场晚会?” “主要是想来看看你。”汪孟龙的神情流露着担忧,“你最近都没回家来,也很少打电话,爸要我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我最近在朋友的公司里做事,忙得昏天暗地,所以才没空回家看爸爸。”汪梦婷给他一个安抚的微笑,“放心吧,我好得很。” 汪孟龙却蹙起了眉头,“你出门工作?” “是啊。” “季伯伯同意?” “他是不太赞成,不过海平是支持我的。” 他默然数秒,“海平他……对你好吗?” “好。”汪梦婷直视哥哥审视的眼眸,轻声却十分坚定,“好到几乎让我难以承受。” 汪孟龙凝望着她,似乎在评估她这番话的真假。终于,他展开今晚第一个真心愉悦的微笑。“只要你过得好就好了。我们一直担心你受委屈,尤其是爸爸,到现在还怪自己让你为汪家如此牺牲。” 汪梦婷摇摇头,“别为我担心,我真的很好。”她柔美的唇角扬起一丝恬静的微笑,“海平是个好丈夫。”汪孟龙捏捏她的鼻子,“看样子我们是白操心了。” 汪梦婷一边闪他,一边洒落一串银铃般的笑声,“爸爸好吗?” “精神比前阵子好多了。” “利丰呢?” “跟从前自然不能比,但已大有改善。”汪孟龙坦言。“盛威旗下不少子公司都透过利丰进行资金操作,我们obu的业务反而更上一层楼。前几个礼拜,美国盛华发行公司债集资时,也是透过利丰在美转投资的证券公司。盛威算是给足我们面子了,尤其是海平。”他微微一笑,忽然举起手中的酒杯朝前方敬了敬,“说曹操曹操就到,你那个好丈夫来了。” 汪梦婷跟着他回头,果见季海平踱着闲适的步伐朝他们走来。她呼吸一窒,心内五味杂陈,在真正见到他时,才蓦然领悟自己有多么想念他。 季海平首先向自己的妻舅打招呼,“你们似乎聊得挺愉快的。” “我正在说梦婷今晚展示的那套礼服,相当不错。” “的确,我也觉得很美。”季海平朝汪梦婷微微一笑。 两朵红晕飞上汪梦婷的双颊,不知怎地,他毫不掩饰的赞赏竟让她感到些许羞涩。 汪孟龙看见她的神情,会心一笑。 “你们兄妹大概有不少话要说吧。”季海平语气温和,“我去同别人打打招呼,你们聊。” “不必了。”汪孟龙举起一只手止住他,“我正要离开,你就多陪陪我妹妹吧。” 两个男人举起酒杯互相轻击,汪孟龙饮干杯中的香槟便离开了。 季海平偏转身子面对汪梦婷,“这阵子不见,你好象瘦了。”他深思地瞅着她,“工作很累吗?”“不会。虽然忙了一点,但我觉得很充实。”她微笑地望着他,在眸光梭巡过他温文的脸庞时,心底竟升起一阵轻微的疼惜。“倒是你,今晚一下飞机就赶到这里来,一定累坏了吧。” “这你可料错了。”他湛深的黑眸闪着幽默的光芒,“我可是在飞机上睡得精神饱满;整整十多个小时呢。” “连时差都睡掉了吗?”她柔声嘲谑。 他轻声一笑,“有点头晕就是了。” 她亦跟着逸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但这样欢愉的气氛却被一对走近他们的男女给打破了。 汪梦婷止住笑,一双美眸瞪视着他们,神情微微惊惶。 季海平注意到她的不寻常,黑眸亦跟着打量起对方。 一个容颜娇艳的女人,神情淡然又带着些许森冷,和身上那套火红色的晚宴服恰成强烈的对比。 而她身旁的男人,体格高大,漂亮异常的脸庞在白礼服的衬托下显得更加迷人,一双黑眸熠熠生辉,透着满满自信。 “季夫人大概知道我吧。”女人首先开口,礼貌性地伸出手。“李曼如。” 汪梦婷努力平定心神,“很高兴认识你。”她和李曼如握了握手,“感谢你高价买下敝公司的礼服。” 李曼如撇撇嘴算是微笑,“不客气。”然后她指了指身旁的男伴,“这位季夫人应该认识吧?我的未婚夫——程庭琛。” 汪梦婷的脸色倏地刷白。 未婚夫?庭琛已经订婚了?她极力克制唇瓣的颤抖,勉力朝正盯着她的程庭琛微微一笑,“恭喜你了,庭琛。” 对她的祝福,程庭琛仅是冷淡地颔首。 汪梦婷正觉无法承受他那满是讥嘲的眼神时,季海平及时开口。 他神色平静,语调温和,“恭喜两位。程先生、李小姐,结婚时请不吝通知我们,我们必会送上贺礼聊表心意。” 三人同时将眼眸转向他,神情却迥然不同。 李曼如颇为讶异地挑挑双眉,程庭琛冷漠非常,汪梦婷却禁不住棒吸一窒。 他是否已察觉庭琛正是她在英国的旧情人?他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待她和庭琛的重逢呢? 她的心脏不规律地狂跳,然而季海平的神情依旧是一贯的平静,唇边的微笑亦温雅谦和。 “在下季海平,请指教。”他伸出手,和两人握了握。 在他的手与程庭琛接触的那一刻,汪梦婷可以感觉到两个男人似乎同时顿了一下。程庭琛的眼神充满评估,季海平却依然高深莫测。 “程先生在哪儿高就?” 程庭琛报出一间律师事务所的名字,那是香港最负盛名的律师楼。 “这么说来,程先生是律师。”季海平自自然然地接口,“是负责哪一方面的?” “刑法。” “已经开始接案子了吗?”“刚接了两个案件。” “那就先预祝你事业顺遂了。”季海平微微一笑。接着,一阵高昂的男声打断了他们。 “海平,带你老婆过来这里!”一个年轻的企业家子弟朝他挥手,“我们都好想认识她呢。” 汪梦婷轻轻挑眉,“他是——” “俱乐部里一个朋友。”季海平简单地回答,“去跟他们打声招呼?”他温言征求她的意见,她抬眼望他,默默点头。 于是,季海平向程李二人告罪,携同江梦婷走向另一群人。 李曼如盯着他们的背影,“看样子季海平不是普通的纨裤子弟,而是个人物。” “不干我的事。”程庭琛冷冷一句。 “真不相干吗?”李曼如一双明眸睨向他,“你真的能完全放下汪梦婷?” “在我而言,她只是个为钱-弃爱情的女人,不值一顾。”他轻撇嘴角。 “那最好了,庭琛。”李曼如笑得抚媚,右手勾住他手臂,“你要记得,我才是真正爱你的女人,而且,我们就要结婚了。”一面说着,她一面用另一只手轻抚他俊逸无双的脸孔。 程庭琛没说什么,只回她一抹足以令所有女人心荡神驰的微笑。 但在她不注意的时候,他的眼光却忍不住追随着汪梦婷窈窕的身影;而当他捕捉到她仰首朝季海平微笑的那一幕,嘴角更抿成了一直线。 这几个月来,他以为这个女人已成了过去式,没料到她竟还有能力牵引他的心。 当她单方面要求与他分手之后,好一阵子他处在怨恨难消的景况下,几乎夜夜上酒馆买醉。就在那时,他认识了李曼如,她的热情与温柔抚平了他感情与自尊的创伤。在完成博士论文后,他俩立刻飞回香港订婚,并决定在两星期内完成婚礼。 程庭琛承认此举除了响应李曼如对他的一往情深,同时也带有报复汪梦婷的意味。 她既可以为金钱而割舍三年的感情,他自然也能另娶香港富商千金,跻身上流社会。 方才李曼如宣布两人婚讯时,汪梦婷蓦然刷白的脸色确实让他感到强烈的满足,但也同时让他的决心动摇了。 他没想到汪梦婷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依旧可以左右他的情绪。 难道他还爱着那个女人?爱着那个将他的一片深情弃如敝屉的女人? 不,他不相信,他绝不能相信。 他程庭琛绝不是那种提得起、放不下的男人。 这一晚,在季海平夫妇精雕细琢的卧房里弥漫的不是小别重逢的愉悦气氛,反而是一种微微僵凝的氛围。 汪梦婷坐在窗旁一张白色藤椅上,呆呆地凝望窗外。 自窗外射进的柔美月光在她细致的面容上形成一道阴影,恰巧掩住她蒙-的眼眸。 无可否认的,今晚与庭琛的重逢在她心底掀起了惊涛巨浪,得知他与李曼如即将结婚的消息更令她震撼不已。纵然再怎么试图平复激荡的心神,与庭琛辈有的回忆仍像走马灯般一一掠过她脑海。 她相信海平必然早已看穿她的异常。 但他什么也没说,在晚会剩余的时段以及打道回府的途中,他始终是镇定如恒。 她相信他绝不可能不明白庭琛与她的关系,尤其她曾在梦中泄漏旧情人的名字。但他一句话也没说,无言的反应让她十分难受。偏偏她又无法替自己解释什么,庭琛的出现确实令她心神大乱。而且,他也没给她机会解释。 她该怎么面对这理不清的状况呢? 她忍不住深深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喝杯咖啡好吗?” 季海平柔和的嗓音在她身后轻轻扬起,汪梦婷蓦然回首,一阵浓郁诱人的咖啡香扑鼻而来。 他在她对面的藤椅坐下,将一杯冒着氤氲雾气的咖啡放在小圆桌上靠近她的那一边。 她怔怔地望着他啜饮着咖啡。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瓷杯,抬起一双幽深的黑眸,“你有话想对我说吧? 梦婷。” 他温和的语调让汪梦婷不自觉地鼻头一酸。 为什么海平总是如此善解人意,总是如此温柔体贴? 她扬起长而浓密的眼睫,望向他的眼眸流露着无言的恳求和淡淡的感伤。 “海平。”当他的名字从她口中缓缓地吐出时,泪雾亦同时迷蒙了她的眼。“你……你知道庭琛他……他就是……”她语音颤抖,无法吐出完整的句子。 “我知道。”他神色平静。 她做个深呼吸,“我没想到竟还有与他见面的一天,更没想到……他已经订婚了。” 季海平锁住她盈着泪光的眼眸,“你难过吗?梦婷。” “对不起,海平,我知道不该在你面前这么说……”她掩住脸,泪水开始缓缓滑落。“但我真的有些震惊。当我……当李曼如宣布他们的婚讯时,我真的不晓得该如何面对他……” 季海平悄然叹了一口气,伸手握住她颤抖不已的双肩,安抚她激动的情绪。 “庭琛的眼神充满了讥讽,刺得我心好痛,我想他一定很恨我。”她哽咽地说道,忽然抬眼直视他,“那个时候我真的很高兴你救了我。海平,你表现得那么自然,如果没有你……我真的很高兴那时候有你待在我身边。” 季海平站起身,自身后拥住她。 汪梦婷感觉到他传送给她的安慰,心头流过一阵暖意。“我是不是很自私?总是让你来安慰因为庭琛而崩溃的我,总是忍不住想躲在你身后……”她语声-哑,“我不是一个好妻子。” “别这么说,梦婷。”季海平将脸颊轻靠在她散发着清香的秀发上,柔声说道。 “你会震惊难过是应该的,毕竟他曾是你的情人——”他停顿下来。 虽然他语气平静,一颗心却是强烈揪紧,间歇的绞痛几令他透不过气来。 今晚,他心情的震荡绝不下于梦婷。 程庭琛竟是那样一个出类拔萃的男人。 不论是相貌、气质、谈吐,在在显示他是个千中选一的优秀男子。怪不得场中众多女子都不禁为他意乱情迷,望着他的眼神都是略显迷醉的。 这样一个出众人物,不难想象梦婷会爱上他的原因。而他季海平——一介外貌内涵都极乎凡的男人,怎能与他相较? 从小到大,他从没认真想过要和他人比较些什么;但这一次,在见过程庭琛之后,他却禁不住有些黯然。 “在你给我选择的那一天晚上,我曾经打电话找庭琛。”汪梦婷忽然幽幽地开口,“接电话的是一个女人。我想,大概就是李曼如吧。” “程庭琛不在吗?”“他在,正和她在一起。”她轻声地说。 他深吸一口气,“所以你才同意跟我结婚?” 汪梦婷摇摇头,“后来我又打了几通电话找他,他却始终没有回电。”她目光直视前方,语气有些凄凉。“海平,你为了给我这个选择的机会不惜准备违抗父亲,而我竟也自私地想违背承诺;但我爱的那个男人却完全不领情……我想,他一定很恨我吧。” 季海平默然不语。 彬许,程庭琛是恨她的,但他也爱她。今晚他曾在无意间瞥见程庭琛苞随着梦婷打转的眼神,那眼神——还带着浓浓的眷恋。 程庭琛惫是爱她的,这个体认让季海平的脊背泛起一阵寒意。 “但我也恨他。我一离开,他就立刻投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我打了电话他却不肯回电!”汪梦婷用力以衣袖拭泪,“这样也好,我很高兴庭琛找到了属于他的幸福。就当我们没有缘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她深深呼吸,捧起咖啡慢慢啜饮着。 不会结束的,还没有结束。 虽然汪梦婷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但季海平却有一股强烈的预感。 他知道一切尚未结束。 “看你这副眉头深锁的模样,让你伤脑筋的是公司呢,还是我那个美丽又气质出众的嫂子?” “别嘲弄我了,海奇。”季海平微微苦笑,“找我有什么事?” 方才季海奇打内线电话找他,要他到二楼的娱乐室会面,他立刻离开卧房,前来这间摆了两张方桌,专供季风华、杉本惠与好友进行牌局的厅房。 季海奇坐在其中一张桌子上,不改吊儿郎当的模样。“听说海-被召回国了。” 季海平点头,“嗯,香港那家和日本合作的公司出了问题;日本方面要抽出资金,大伯打算让盛威独资。据说海-便是被叫回来整顿那家公司的。” “叫她回来收烂摊子?打算让海-一役成名?” “应该是吧。” 李海奇撇撇嘴,“大伯倒也大胆,用这种方式来替海-在盛威取得一席之地。 要是失败了,她岂不难以翻身?” “海-会成功的。” 李海奇扬高眉毛,“你怎么知道?” “她不是个简单的女人。”季海平淡淡一句。 “你不担心吗?难不成想让她成为葛布勒?” “那也没什么不好。”季海平的语气透着深思。 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这次他前往美国分公司视察时,发现了一个不小的危机。 盛华电子在那里的行销出了某些问题,硅谷冒出了几家和盛华同类型的公司,侵夺了不少他们辛苦打下的市场。 他和那边的主管连开了三天会议,苦思应变良策,却依然得不到具体结论。 单只这样一个行销危机就让他伤透脑筋,若有朝一日接下盛威掌门人的职位,那些千头万绪的问题岂不更难为他?海-该比他更适合那个位置吧。 “我反对!”季海奇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跃下桌,语气激昂起来,“我觉得不平衡!凭什么那个刚刚毕业的黄毛丫头都可以掌管一家公司,我却只能窝在一家半大不小的运动器材公司里当挂名总经理,连半点股份也没?老头根本不给我一点实权!”“海奇,你真想做事?”季海平微微讶异,他这个弟弟对工作一向提不起劲。 “当然。连海-都可以做事,我为什么不能?” “太好了!你要真想认真工作就好了。”季海平感到精神振奋,拍拍弟弟的肩,“我去和爸爸商量,替你好好安排一下。” 季海奇终于勾起一丝微笑,“我正是要你替我当说客。” “放心吧,没问题的。”季海平保证着。但他语声方落,另一个严厉的嗓音便响起。“谁说没问题?我看是大大有问题!” 两兄弟同时回过身子。 “爸爸。”季海平讶然轻喊,季海奇则是紧抿着唇,看着眸光凌厉的父亲。 “海平,别轻易被你这个弟弟骗了。”季风华满脸不赞同,“他浪荡成性,怎么可能真心想好好工作?” “爸爸,”季海平试图说服父亲,“我看海奇是认真的。” “他会认真?天要下红雨了吧!”季风华嗤之以鼻,“这个专门败家的儿子会想要认真?我可不敢冒险将公司交给他!” “爸爸——” 季海平还想说些什么,季海奇已无法克制翻腾的怒气,高声嚷了起来,“就是因为你什么都不肯放手让我做,我才会一事无成!” 季风华亦毫不客气地吼回去,“就是知道你会一事无成,我才什么都不让你做!” “该死!你总是不信任我,总是不肯给我机会!” “我没给过你机会?你倒说说看,从小到大,你哪一件事让我满意过了?就连大学也只是在台湾三流学校念的,肚子里一点料都没有,谁敢让你担大任?” “我知道你瞧不起我,嫌我让你的面子挂不住!”季海奇恨恨地喊。 “你是让我没面子!”季风华直言讽刺,“季家有哪一个孩子是像你一样的? 就连海-也在今年拿到了mba,比你这个堂哥有出息多了!” “好,我没出息!”季海奇蓦然狂吼一声,抄起西装外套就往门外奔,“总有一天,我会做出一番事业让你瞧瞧的,你等着看吧!” “海奇!”季海平焦急地举步追去。 “别追!让他去!”季风华喝住他。 “爸爸!” “让他冷静一下,好好反省自己的行为。” “爸,你不该这样说海奇的!”季海平没有听从父亲要他停步的指示,继续追下一楼大席,但季海奇却已不见踪影。 他叹口气,黯然旋回身子,却猛然正对另一个人。 是杉本惠.她挺直着背站在大厅里,冷淡的神色微微透着恨意。 “大妈。” 杉本惠咬了咬唇,脸色苍白,“你倒好,不愧是个样样优秀的好儿子。”她自齿缝中逼出。 “我——”他试图解释。 “季家以后就靠你了!”她却不理会他,恨恨-下一句便转过身子。 在大厅外呈回旋状的楼梯口,汪梦婷挡在杉本惠面前,默默凝睇着她。 “做什么!别挡我的路!”杉本惠高声喝斥。汪梦婷依然一动也不动,“为什么要那样讽刺海平?” 她的语气虽然温和,但仍令杉本惠狂怒,“就凭你也敢来质问我的行为吗?我要怎么说海平是我的事!” “你明知海平很疼海奇,还在爸爸面前替他辩护。” “那又怎样?” “他是那么尽力地想讨好你们每一个人,”汪梦婷的语气略略激动,“为什么你要如此抹杀他的苦心?” “是吗?”杉本惠依旧冷冷地,“我倒感觉不到他什么苦心。” “不,妈妈,你一定可以感受到的。为什么不敞开心——” “这算什么?”杉本惠猛然截住她的话,“身为媳妇的人竟来教训婆婆?” “不,我没有这个意思。”汪梦婷委婉地试图解释,“只是觉得妈妈不该因为海平的出身就对他——” 杉本惠猛然甩了她一巴掌,“我劝你最好认清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与身分!” 她语调冷酷,黑眸写满了憎恨与怨怒,“你等于是季家用钱买来的媳妇,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汪梦婷闻言不禁倒退数步,一面捂着强烈发疼的脸颊,唇瓣激烈地颤抖着。 杉本惠只是冷冷瞥了一眼她大受打击的模样,然后便径自经过她身边,傲然离去。 汪梦婷怔怔地望着她的背影。 彷佛过了几世纪之久,她才有办法撑起颤抖不已的双腿,悄悄来到大厅的落地窗前。她扶着透明冰凉的玻璃,默默望向花园里。 季海平一个人孤独地站在水池前,仰头望着天。她可以感受到他的无力感和深深的落寞,那让她的心为之剧烈地抽痛。 懊怎么做呢?汪梦婷咬着唇,直到下唇几乎出血。 她真的很想帮他,无奈——人微言轻。 人微言轻……她闭上双眸,悄然长叹。 她早该认清自己在这个家的地位,方才杉本惠的怒斥再次提醒了她,她只是季家高价买来的商品。 她连该如何自处都不晓得了,竟还妄想帮他! 天啊,她到底该怎么做呢?她又能怎么做呢? 一直到隔天进了办公室,汪梦婷都还神思恍惚不定。 她凭窗眺望街景,昨晚的一切像幻灯片在她心中一遍遍放映。 “我似乎不该放你假的。一放假回来,你的心神像走了千里远。”丁宜和戏谑的语声唤醒了她。 汪梦婷自窗前旋过身子,迎向好友那双半嘲弄半担忧的眼眸。 “对不起,我想我是有些分神了。” “岂只有些!”丁宜和双手环抱胸前,黑眸漾着审视的意味,“从早上到现在就见你一直发呆,什么事也没做。” “对不起。”汪梦婷微微赧然。 “昨晚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丁宜和干脆地问道,“晚会不顺利吗?那些贵妇人不喜欢我们的服饰?直说无妨,我承受得住打击的。” “那倒不是。”汪梦婷微微一笑,“她们顶喜欢我们的衣服,我甚至还高价卖出一套晚装。”丁宜和愕然,“卖?” “我穿上我们那套银灰色的礼服,充当模特儿。” “天,你竟想到用这种方法宣传!”丁宜和迸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眸光璀璨,“你不愧是商家千金!我就知道找你来帮我绝对没错。” “看样子你看重的不是我的能力,而是我的出身。”汪梦婷半自嘲地道。 “你的才气固然值得藉重,但既然你的身分能替公司招揽生意,怎能不善加利用?”丁宜和说得实在,“不懂利用才是假清高呢。” “我就喜欢你这种态度,在商言商,天生的女强人。”汪梦婷微笑。 “你也不简单啊,能想到这种宣传方式。” “只是忽然灵光一现罢了。” “那套礼服究竟卖了多少钱?” “一百万。” “一百万?!”丁宜和高声怪叫起来,“天啊,是哪家贵夫人女此不在意地撒钱?” “香港地产大王的千金。” “那也不必用这种方式炫耀她的财富啊——”丁宜和蓦然住口,察觉到好友的不对劲,“怎么了?” 汪梦婷微微苦笑,“我想她是针对我。” “为什么?” “她是庭琛的未婚妻。” “庭琛的未婚妻?”丁宜和瞪大眼睛,“那个程庭琛?”“是。” “他昨晚也出席晚会?他回台湾了?” “正确来说,他没有回到台湾。他在香港一间律师楼工作,回台北很可能只为参加这场晚会。” “因为他认为你会参加?” 汪梦婷长叹一口气,“我想他是有意来讥讽我。” “你受到打击了吗?”丁宜和紧盯着她。 “相当震惊。”汪梦婷坦承。 丁宜和沉默一会儿,“那季海平呢?他有跟你一起出席晚会吧?他反应如何?” “很平静。”汪梦婷向她叙述昨晚的经过。 听罢,丁宜和谨慎地开口,“梦婷,虽然我没见过季海平,但我想他似乎是个很有风度的男人。” “的确。” “比起来,程庭琛虽然才气过人,但太过自负的结果便显得气度不足。” “庭琛的个性是尖锐了点。”汪梦婷的口气不自觉地带着点辩护的味道。 丁宜和察觉到了,“你还惦念着他?或者说……你还爱着他?” 汪梦婷低垂眼帘,好半天才缓缓低语,“或许吧。” “既然如此,何不抢回他?” 她摇摇头,“他就要结婚了,宜和。何况我也早已嫁人。” “那又怎样?没听过爱情是可以战胜一切的吗?” “不行!”汪梦婷还是拚命摇头,“我跟他早已不可能。何况,他现在又如此恨我。” “那……如果他不恨你,你就愿意吗?” 汪梦婷猛然扬起眼帘,“什么意思?” “如果今天他来求你回心转意,你就愿意跟他远走高飞吗?” 丁宜和问得直接,而这带着审问意味的尖锐问题有如一根细针,刺得汪梦婷头皮发麻。 是这样吗?如果庭琛主动来找她,她就会不顾一切跟他走吗? 离开海平,与庭琛双宿双飞? 她可会那样做? 第七章 季海平拖着一身疲惫进门,敲进他耳膜的琴音却让他倏地神智清醒。 是梦婷在弹琴吗? 知道她爱弹琴,所以他特地自维也纳订了一台乳白色的演奏琴送她当结婚礼物。 但她除了钢琴送达的那一晚曾弹了几首曲子,之后就再也没碰过它。 为什么她今晚会突然想要弹琴呢? 季海平悄悄庭上三楼,在半敞开的琴室门前止步。 自室内流泄出的悠扬旋律并非他熟悉的古典钢琴曲,古典与流行结合的独特曲调听来像是李察.克莱德门的作品。优雅而带点梦幻的气息,一连串的八度和弦流畅自然,再加上回音踏板的应用,琴音显得更加空灵幽美。 终于,汪梦婷结束弹奏,双手静静摆在洁白的琴键上,低垂的螓首恍若正陷入深思。 季海平轻轻鼓掌,一边走进室内。 她似乎吓了一跳,蓦然抬起头来。“你回来了?” “嗯。”季海平微微颔首,扬起一丝微笑,“很好听的曲子,是李察的作品吗?” “你知道?” “听过,但不记得曲名。” “梦中的婚礼。”她喃喃念着。 “梦中的婚礼。”他咀嚼着这个不寻常的曲名,忽然心思一动,眸光瞥向钢琴边缘一张滚着金边的白色帖子。 他伸手拿起那张请帖,翻开后立刻了然于心。 他没料错。这是程庭琛的婚宴请帖,日期正是今晚,地点是香港丽晶酒店。 汪梦婷幽幽开口,“我已经请快递送上贺礼。” 季海平点点头,阖上印刷精美的邀请函。 “因为无法亲身致贺,所以我弹这首曲子祝福他们。”她语声低柔。 原来是为了程庭琛,她才想要弹琴。 季海平深思地凝望着她。她之所以弹这首曲子,真是想祝福他们吗?或者,她是在幻想自己与程庭琛的婚礼?真正该举行婚礼的是她和程庭琛,不是吗?两个相爱的人却无法结合,所以她只能在梦中编织他俩的婚礼? 一道无法挥开的阴影攫住季海平,他不自觉地紧蹙眉峰。任凭他再怎么说服自己别在意这些,却无法推掉那股落寞的感觉。 是他太自私了,还是天真得可笑? 他明明晓得她爱的并不是他,当初为什么还要娶她呢?为什么还认为即使她是不得已才嫁给他,他仍可以用真情感动她呢?只要她有百分之一爱他的可能性,他就愿意一辈子呵护她。 但现在看来,他是连那百分之一也得不到了。 她需要的不是他的呵护,她需要的是那个她深爱的男人。 为了解救汪氏而嫁入季家的她,该有多么伤心和委屈呢? 而他在她眼中又算什么? 懊累,他真的觉得好累。 “梦婷,最近盛华在美国的分公司出了一点问题。”他语声-哑,“我想,过两天我还是得再飞去那里一趟。” 他异常疲惫的语音攫住了汪梦婷全部的注意力,“什么问题?很严重吗?” “得花一点时间解决。” 她的心莫名地慌乱起来,像攀着峭壁般摇摇欲坠,“要花多少时间?你要去很久吗?” “我不晓得,大概要几个月吧。” “那么久!”她蓦然起身,语音不自觉地高亢起来。 “对不起。”他语带歉意。汪梦婷不敢置信地瞪着他。 他不过是因为公事出差啊!就算这趟去的时间是久了点,但以盛威这样的企业集团,她早明白海平必然得常常出国视察业务。但为什么今晚得知他要出国时,她的情绪会特别激昂呢?为什么她的心底会浮现一阵不祥的预感,彷佛他这趟出国会发生什么大事似的? 为什么她就是不愿他离开她,即使是因为公司的事? “海平,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去?” 季海平闻言一怔,“你想跟我去美国?但你还有服装公司的事啊。” 是啊,她还有服装公司的事呢。 卑方出口,汪梦婷便惊觉自己的莫名其妙。她在台湾还有工作,最近正是筹备月底服装展示会的忙碌时期,她根本走不开。 拔况他去美国也是因为工作,她怎能跟去妨碍他? “对不起。”她嗫嚅地道歉,“我失言了。” 季海平轻声叹息,方才一瞬间飞扬的心情也沉寂下来,“那我先回房了。”他回转身子。 汪梦婷蓦地自背后扯住他的袖子。“海平,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他偏转过头,柔声问道:“什么事?” 汪梦婷咬着下唇,踌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可不可以……只要有空就回来看看我?只要一天就好……或者,等我展示会一完,就到美国看你……” “梦婷,怎么了?”她充满不确定的语调让季海平一阵心痛,伸手轻抚她莹润的脸颊,“你担心什么吗?还是害怕一个人留在这里?爸妈他们会找你麻烦吗?” “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只是……”她扬起眼睫,星眸盈着蒙蒙泪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不愿意你离开我这么久啊。我不晓得为什么,只是莫名其妙就心慌意乱……” 她也会舍不得他离开吗?她——是否有一点点依恋他? 季海平定了定神,不愿放纵自己更进一步天马行空。 “我知道了,梦婷。”他微微一笑,“有空我一定会飞回台北看你的。有什么事你也可以打越洋电话给我,我一定马上赶回来。” 季海平已经出国三个礼拜了,而这三个礼拜来,汪梦婷全心埋首于工作之中。 虽然是刚刚草创的小鲍司,也还没有什么名气,但她与丁宜和的努力投入依然让公司的一切渐渐上了轨道。 服装展示会的筹备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除了她们代理的意大利品牌,其中还有几套是由汪梦婷与丁宜和亲自设计的。 如果能在展示会里受到好评,丁宜和打算将这些服饰辟一个专柜上架。 自创品牌是丁宜和的梦想,而汪梦婷希望能帮她实现这个梦想。 与继续留在办公室加班的丁宜和道别后,汪梦婷披上米黄色的薄外套走出办公大楼。 五月的夜晚,不知怎地,竟带着微微的凉意。 她微微扬起头,深呼吸一口夜晚清凉如水的空气,眼角瞥过的一个人影却让她倏地屏住棒吸。 她调转眼眸,震惊莫名地凝视着站在大楼外的花坛旁,直直面对着她的人影。 “庭琛……”她轻声唤着这许久未曾这样呼唤的名字。 程庭琛走向她,单手插在裤袋,在深沉夜色中二双黑眸闪着异常璀璨的光芒,黑发随着夜风飞扬,整个人散发着性感的气息。 “你好吗?”汪梦婷一时之间不晓得该如何处理自己惊愕的心情,只能笨拙地问道,“怎么会到台北来的?” “我来这里替客户处理一件案子。”程庭琛轻声回答,语音如往常一般低哑迷人。 “是吗?”汪梦婷默然凝睇他。 有好一阵子,两人只是不发一语地互相对望着。 程庭琛首先开口,“有空吗?梦婷,我想跟你聊聊。”他指着停在前方的车子。 汪梦婷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向那辆白色福特。 “跟朋友借来的车子。他正巧出国,我借住在他家。”程庭琛解释。 他为什么要向她解释这些?说这番话又有何用意? “上车好吗?”他问道,见她不确定的神色,便托起她的手臂,扶她上了车。 “你们……没去度蜜月吗?”在车上,汪梦婷轻声问。 程庭琛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我刚接了几件大案子走不开,打算过阵子再去欧洲。” “哦。案子进行得还顺利吧?” “目前为止还可以。” “那就好。” 接着,她沉默下来,不晓得该说些什么。 说实话,他们现在还能再说些什么呢?他使君有妇,她亦非云英未嫁——她为什么还要答应上车呢? 一路上,两人没有再说一句话。二十分钟后,程庭琛的车子停在一栋高级住宅的地下停车场。 她定定地坐在车内不动。 “下车吧,我不会对你怎样的,只是想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和你谈一谈而已。” 她转头望他,语调不自觉地凄凉,“庭琛,我们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程庭琛紧盯着她,“梦婷,你的婚姻快乐吗?” “我——” “你快乐吗?季家的人对你好吗?他们可有将你当成真正的媳妇疼惜?” 你只是我们季家高价买来的商品,最好认清自己的身分! 杉本惠森冷的话语忽然拂过她耳边,她禁不住用双手环抱住肩膀,“为什么这样问?” “因为我不快乐!”程庭琛非常坦白,“跟曼如结婚,我一点也不快乐。”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 “因为我想报复你!”程庭琛打断她,“我想报复你对我所做的一切!我想证明你可以为钱嫁给姓季的,我也可以娶富家千金!但是该死的!”他蓦然狂吼一声,用力捶打着方向盘,“我发现我错了,我根本摆月兑不了你!”他忽然转身握住她的双手,“梦婷,我还是爱你,我忘不了你!” “太迟了,庭琛。”汪梦婷摇摇头,不着痕迹地想挣月兑他紧握的双手,“我们都已经结婚了。” “不会太迟的,永远不会太迟的。”程庭琛十分激动,“我们是彼此相爱的啊。” “既然如此,当初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回电呢?”汪梦婷的情绪亦激动起来,“在还来得及的时候,为什么你不肯听我解释呢?”“你曾经打电话给我?”他愕然。 “好几次!”她扬声喊,“我想告诉你,我愿意取消婚约!” “我不知道啊!梦婷,你相信我,我真的从来没接过你的电话!” “你不知道?!”她身子一阵摇蔽,忽然明白了。 李曼如替他过滤掉她的电话留言了。 “我真的不晓得。如果我知道事情有转圜的余地,怎么可能不回电呢?” “怎么会?!”她怔怔地。 “你瞧,梦婷,我们是相爱的啊!”程庭琛极力想说服她,“只是因为老天的捉弄才错过的!这不能怪我们。” 汪梦婷别过头,不敢看他激动不已的神情。“已经太迟了。” “你是爱我的,不是吗?梦婷,我也爱你,为什么不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呢?” 他用力摇蔽她双肩。 “你真的爱我吗?庭琛。”汪梦婷忽然转过头,眼眸黯淡,语声却略显激昂,“记得你曾说过的话吗?你说若有任何人想带走我,你一定会亲自前来抢回我。如果你真爱我的话,当时就该不顾一切奔回台湾。可是你没有!庭琛,你没有!”她放低嗓音,“显然你不够爱我。” “我——”程庭琛一时语塞,“我是因为忙于论文走不开。” 是吗?这表示他的论文比她重要吗?学位迟一些拿到又有什么关系? 对想得到的东西,他一向全力以赴,他不来台湾阻止她,是不是表示她在他心中的地位还不够重要,抵不上他的自尊?或是因为……另一个女人比她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可是你却有时间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你怪我跟曼如在一起吗?我会跟她交往是因为你啊!我想忘了你,才会接受她!”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想,你是否像你所以为的那样爱我。” “你是什么意思?”程庭琛脸色一沉,语气亦转为阴森,“你爱上那个姓季的男人了,对不对?所以现在才找尽千般理由来否定我们之间的感情!” “这跟海平无关——” 他截断她,“毕竟我的气度是及不上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也没办法像他一样,让你过着像皇后般的奢华生活——” “不,不是这样的。” “告诉我!”程庭琛猛然扣住她下颚,逼使她直视他,“你是不是爱上季海平了?那姓季的对你很好是不是?” “海平是对我很好——” “海平?叫得多么亲热啊!”强烈的妒意让程庭琛禁不住语带讥刺,“你已经变心了是不是?情不自禁地陷入他撒下的情网了,是不是?”他冷然的话语一句句重击她的心,“我早该想到的,我不过是一个刚出道的小律师,怎能比得上人家出身豪门世家的气度呢?像他那种世家子弟,穿的是a&s,开的是莲花,住的是顶级豪宅——” “不是的,庭琛,我从来没有因为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他的脸孔依百阴暗,“难道是因为那家伙的调情技巧比我高明?你弹过琴给他听了吗?那首李斯特的爱之梦?你也弹给他听过了,是不是?” 炽盛的妒火霎时间燃去了他的理智,也让他俊逸非凡的脸孔整个亮起来,绽出令人无法直视的强光。 “庭琛,别不讲理!” “我是不讲理!”程庭琛蚌然将她压下,低头猛力攫住她的唇,惩罚似地吸吮着,然后蓦地放开。 “他也曾经像这样吻过你了吗?吻你的唇?颈项?还是你身上所有的地方?他碰过你这里了吗?还是这里?”他一只手粗鲁地揉捏她身上各处,“你在他怀里也会神魂俱醉吗?还是比在我怀里更加兴奋?” “放手!庭琛,放手!”汪梦婷拚命想甩开他不安分的手,一股屈辱的感觉笼罩住她,泪水威胁着要泛滥。 “我不放,绝对不放!”程庭琛一手将她定在放下的椅背,另一手则强行解开她的上衣,“你是我的!” “庭琛,求你!” “不,我绝不放手!”他用力将唇压向她雪白的胸膛,狂暴地肆虐着,甚至令那抹雪白转成红紫。“你是我的,我绝不许有其它男人碰你!” “不要这样,好痛,不要这样!” “什么时候开始,你受不了我碰你了?”他双眸发红,她不停抗拒的身躯令他发狂,动作更加粗暴起来,右手强硬地掀开她的长裙,占有性地抚上她光洁的大腿,“从前你总是在我怀中忘情地申吟,你喜欢我这样碰你,不是吗?”他探入她底裤,“你一向很喜欢,不是吗?别告诉我你更喜欢他碰你!” “别这样,放开我!”她用尽所有力气想推开他,“海平没碰过我,从来没有!” 她嘶喊出的话语终于让他回复理智,双手一松,“他没碰过你?” “没有。”她啜泣道,“他没有!” “为什么?”程庭琛愕然,不自觉地直起身子。 汪梦婷亦乘机直起上半身,双手颤抖地扣上扣子。“海平从来没碰过我,他知道我还不能放下你,所以不忍心……”她忽然掩住脸,泪水毫不留情地洒落,“不忍心让我为难……” “他竟还没碰过你?”程庭琛必过神,终于注意到她苍白的神色与衣衫凌乱的身躯。“对不起,梦婷,我一时失去理智……”她不想听他解释,只想马上逃离他。 “我该走了。”她抚平长裙后伸手打开车门,“我们今晚实在不该见面的。” 说着,她就要跨出车子。 “等一下,梦婷,我听见了。”程庭琛用力拉住她,语气热烈,“你说你还放不下我,那表示你还爱着我,对不对?你爱的是我,不是季海平。” 她没有回答,用力挣月兑他的手,拔腿就跑,一直到跑出了这栋住宅大楼,她才缓下步伐。 埃平,海平。 她想找海平,她想见他。 她极力克制颤抖不已的身子,但冷意却写过她的背脊,直达全身。 “海平,海平!”她终于抵受不住,对夜空扬声高喊,“你在哪里?我好想好想见你啊……” 季海平猛然睁开双眼,自沉思中回神。 怎么回事?方才他似乎听见梦婷的叫喊——她在唤着他的名字。 那恍若相当遥远却又近得清晰可闻的-喊声中充满了迷惘、伤痛,与浓浓的思念。 她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一伸手,马上就想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但不过两秒,他又警觉地放下手。 他在想什么啊!台北现在可是深更半夜,难道他想在这样的深夜打电话扰她清梦吗? 最近她忙着筹备服装展示会,一定累坏了,他怎么忍心再剥夺她得来不易的睡眠时间? 算了,季海平微微苦笑,他也该振作精神认真工作了。 他拿起桌上一张薄薄的传真纸,那是季海-两个小时前从香港传给他的。 看样子她也听闻了美国盛华最近遭逢的困难,传真纸上简单扼要地写了几点建议。 看得出来,那都是学院派的理论,但他却十分感兴趣。 如果是海-的话,大概有办法让理论成为实际可行的方法吧。虽然从小到大,他跟这个堂妹只见过几次面,但对她的能力,他却直觉地加以信任。 埃-既然不避嫌地对他直言建议,他也该表现出相对的气度来响应她的信任。 他应该到香港一趟,好好跟她谈谈。 突然,他桌上的私人专线响了起来,他的心跳登时漏了一拍。 莫非他方才的预感真应验了,梦婷真出了什么事? 他急忙拿起话筒,“我是季海平。” “海平,是我。”话筒那头传来李海奇略带犹豫的嗓音。 季海平松了一口气,“是海奇啊。有什么事吗?” 李海奇一阵沉默。 季海平浮上不祥的预感,“怎么了?海奇,说话啊。” “海平,”李海奇深呼吸的声音清晰可闻,“我闯祸了。” “什么?” “我闯祸了!”李海奇提高嗓音,情绪似乎相当激动,“滔天大祸!”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慢慢说。”季海平安抚他。 “你知道内湖有一块打算变更地目的土地?” “你是指易方打算投资的那一块?” 易方建设是盛威集团众多的转投资之一,占有将近三分之一的股权。 “原本我和台北地政局长商量过了,这段期间我趁高价倒货,等到了预定宣布那天,要他闭嘴,延迟一天宣布消息。没想到那老家伙竟然违背约定,当天就宣布了消息!现在易方的股价节节攀升,我——” 季海平震惊莫名,“海奇,你哪来易方的股票倒货?” “你还听不懂吗?我是空手出货!我是要市场以为预期落空,易方股价狂泻再逢低补货!没料到——”季海奇恨恨地说,“人算不如天算。” 季海平终于掌握到他话中含意,“融券保证金呢?” 他知道海奇名下几乎是没有任何资产的。 通常像他们这样的豪门世家,长辈们为了规避庞大的遗产税都会用各种名义将名下资产一点一滴地转给下一代,或者直接用下一代的名义置产。 像他名下就有一些股票、海外基金、定存、欧洲债券,以及为数不少的不动产及艺术品。 但父亲却没有转移任何资产给海奇,甚至不许大妈将名下的财产转给他。海奇有的,大概也只是工作这两年一点点微薄的积蓄吧。 他哪来的钱支付这样一大笔保证金? “挪用公款。”季海奇直截了当地承认。 季海平闭了开眼,深汲一口气,“为什么?海奇,为什么会做出这种傻事?” “我只是想做出一番事业让老头瞧瞧的,没想到天不佑我。” “用这种激烈的手段?这是违约交割啊,海奇。” 季海奇沉默数秒,倔强的语气终于软化下来。“我知道错了。海平,这也是我今天打电话找你的原因。” 季海平悄然叹息,他能说什么呢?他这个弟弟固然行事冲动、任性不懂事、连他母亲的话也很少听,可是从小有什么事,却一定都找他这个哥哥商量。他怎能不为他想办法呢? “亏了多少?” “将近一千万。” 季海平默然了。 “我知道这不是一笔小数目。算了,这样为难你也不好。”李海奇像是非常歉疚,“反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顶多就是让董事会知道我挪用公款,开除我而已——反正我在老头眼中已经坏到底了,他总不可能真杀我了吧。不然就是向妈妈借钱吧,虽然我真的不想让她知道这件事。” 季海奇自暴自弃的话语让季海平一阵不忍。他这个弟弟,总是想汲引父亲的注意,却总是用错方法。 “你不必让任何人知道这件事。我马上赶回去,明天下午就到台北。”他下了决定,“我手上也有一些股票,回去看看怎么处理好了。” “谢谢你,海平。”季海奇语声-哑,“真的谢谢你。” 季海平亦一阵鼻酸,“没关系的,海奇。” 在季家,季风华与杉本惠这一对夫妻也正在争论,主题正好是季海奇。 “风华,我只求你别过于偏心。”杉本惠凝望着夫婿,语气充满恳求。 “我偏心?”季风华怒吼,“我哪里偏心?” “谁都看得出你只疼海平!你只把海平当儿子,对海奇总是不闻不问!” “那是他咎由自取!谁让他总做出令人气绝的事!从小到大,他没有一件事讨我欢心的!” “可是你又曾经给过他像对海平一样的注意力吗?”杉本惠因怨怒而全身颤抖,“任何事你总是第一个想到海平,从来不曾——” “够了!”季风华喝止她,“我说过那是海奇咎由自取!你自己说说看,从小到大,他闯了多少祸?给我添了多少麻烦?” “他只是想争取你的注意啊。” “显然他用错了方法。” “你——”她不禁气结,“你如此偏袒海平难道是为了那个女人?你到现在还觉得对不起她?” “这跟海平的妈妈无关!” “季风华,我是你的妻子啊!”杉本惠激动难抑,“海奇也是你的亲生儿子,你竟可以为了那个女人——” “够了!别再拿那些陈年旧事烦我!”季风华森冷的脸庞写满了不耐烦,他低咒一声,拂袖而去。 杉本惠怔怔地伫立在原地。 已经多少年了?她究竟还得活在那个女人的阴影里多久? 那个女人之所以自杀,她固然月兑不了责任,但有必要连海奇一起惩罚吗?有必要让她最钟爱的儿子与她一起受罪吗?他是无辜的啊! 她恨!稗她那个冷漠的丈夫,恨那个总是循规蹈矩的季海平,更恨自己对这一切无能为力!她双手握拳,克制着仰天大叫的冲动。 一个轻轻柔柔的嗓音将她拉回现实,“妈妈,喝点牛女乃好吗?” 杉本惠猛然旋身,面对着汪梦婷纤秀的身影。 她静静地站着,手中端着杯热牛女乃,望向她的眼眸是带着企求的。 “你做什么?!” “我知道您一向爱喝牛女乃,所以——” “你都听见了?” 汪梦婷犹豫两秒,“是。” “别用那种同情的眼光看我!”杉本惠蓦地狂吼,以骄傲防卫自己,“这是常有的事!嫁给一个太成功的男人就会这样,每个企业家夫人都是这样的!你以为海平就不会吗?告诉你,他也会这样待你的!”强烈的羞辱感让她口不择言,“男人都是这样的!” “海平不会。”汪梦婷望向她的眼眸充满坚定,“他不会。” “是吗?你凭什么如此自信?有其父必有其子!” “我知道,可是海平绝不会。”她依旧保持镇定。 “你……可恶!”杉本惠歇斯底里地吼,“你竟敢顶嘴!般清楚你自己的身分!”汪梦婷凝睇着她。 虽然婆婆以张牙舞爪的模样来武装自己,但她却可以清清楚楚地感受到她的脆弱——她需要人安慰。 而她也准备那么做。汪梦婷静静地走向自己的婆婆,将热牛女乃摆在一旁的桌上,然后,忽然伸出双手拥抱她。 杉本惠惊呆了,“这是什么意思?” “我爸爸生气的时候,我总是这样抱着他。”汪梦婷轻声解释,“这会让他平静下来。” “我不是你爸爸。” “但你是海平的妈妈,也就是我妈妈。” “放开我!”杉本惠斥责她,语气却软弱下来。 “让我抱着你,妈妈。” “你——”杉本惠直直瞪着她,说不出话来。 “对不起,妈妈,惹你生气了。”她语音轻柔。 杉本惠一僵,她没料到在这伤心难过之时,竟是由这个她一向不假辞色的媳妇来安慰她。 她该推开她的,她竟敢将她当作那种需要旁人安慰的软弱女人! 但……为什么她的心却忽然感到一阵温暖呢? 那道蓦然流过心田的暖意几乎拂去了季风华带给她的刺骨严寒,让她完全无法拒绝。 棒天下午,季海平一飞抵台北就立刻和会计师见面,商量该怎么筹出这笔资金。 “季先生,直在没办法,时间太紧迫了。”会计师摇摇头,“你名下的资产虽然不少,但能马上兑现的流动资产却不多。就算把你私人的短期投资全部兑现,也顶多凑得出八百多万而已。剩下的不动产或艺术品虽然价值惊人,一时之间却月兑不了手。”“没关系,能兑现的就先兑现吧。” “季先生,”会计师满脸不赞成,“这可是会损失一大笔利息呢。” “我有急用。”季海平只是淡淡一句。 贬计师沉默数秒,“那么,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用你手上的房地契做抵押向银行贷款,我相信银行会立刻拨款给你的。” 第八章 季海平回来了。 当汪梦婷跨进家门,管家老秦讶异的话语同时也令她大吃一惊。 “少夫人,今天怎么这么早回来?现在还不到五点呢。” “哦,我是回来拿点东西的。” “怎么这么巧上大少爷也刚刚到家。” “大少爷?”汪梦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指海平?” “对呀,大少爷刚到,匆匆忙忙就上楼去了。” 是吗?海平竟已从美国回来?就在她昨晚对夜空呼唤他以后?难道他听见她的呼喊了? 为什么他要回来也不通知她一声? 汪梦婷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奔上楼,一口气来到两人的卧房门前。 房门半掩着,流泄出亮黄色的灯光以及轻微的声响。她敲敲门,然后将房门轻轻推开。 一个修长而挺拔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海平!”乍见令她思念许久的他,汪梦婷无法克制冲动,轻快如蝶地飞入他怀里。“你回来了,真是你回来了!” 她的真情流露让季海平既是感动又不禁有些感伤。他伸手轻抚着她的秀发,“怎么回事?见到我真这么高兴?” 汪梦婷没有答腔,一运用双手紧紧捉住他的衣襟,像是无限依恋又像是忽然放松般吸嗅着他的气息。 懊一会儿,她才领悟到自己的失态,自他怀中退开。“对不起。”她低眉敛眸,颊上染着淡淡蔷薇色泽,“你一定被我吓到了吧。” 季海平微微一笑,凝望她的眸子有道不尽的纵容与宠惜。他打量着二十几天未见的妻子,俊挺的眉峰禁不住紧蹙起来。 “你瘦了,梦婷。怎么不小心照顾自己呢?”他轻轻责备,“再怎么专心工作,也不该完全不顾自己的身子,万一累倒了怎么办?还有这里,”他用拇指抚着她略微肿起的唇角,“这是怎么一回事?” 汪梦婷一阵心惊,那是昨晚庭琛的杰作。 “没什么,昨晚不小心撞到办公桌角了。” 这样拙劣的谎言骗不过他吧?她低回星眸不敢望他。 然而他的语声中却只有浓浓的疼惜,“以后小心点。” 一股想哭的感觉猛然攫住她,“怎么忽然回台北来?美国盛华的问题解决了吗?”他摇摇头,“严格来说还没有——才刚有了一点头绪。”“那么,是打算回来台湾和干部开会的吗?” “也不是。事实上,我赶回来是为了处理一件私事。” “什么事?”汪梦婷疑惑着,眼角瞥见他手上抓的一份文件后,两道秀眉忍不住蹙起。“那是什么?” “台中一栋房子的地契。” “你今天回来就是为了拿这份地契?为什么?” “抵押贷款。”季海平静静地道。 “抵押贷款?”汪梦婷闻言却无法平静,“出了什么事?海平,为什么你会突然急需现金?是公司的事吗?还是你个人——” “都不是。梦婷,你别紧张,我没发生什么事。” “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季海平默然,犹豫着是否该告诉她真相。 “海平!”见他似乎不打算告诉她,汪梦婷有些生气,语调亦开始扬高,“告诉我,别瞒着我!我是你的妻子啊。” “真的没有什么——” 她不容他搪塞,“你不信任我吗?” 见她神色无比坚决,季海平终于轻叹一口气,“是为了海奇。” “海奇?”汪梦婷因这个意想不及的答案微微一怔,“他怎么了?” 季海平简单扼要地叙述一切。 “所以我约了你大哥,想跟他谈谈贷款的事。”原来是季海奇。原来是因为他闯了大祸,海平才立刻赶回台北为他善后——不是因为她。 唉,她是怎么了?难道竟真以为她与他心有灵犀吗? 汪梦婷收拾起满腔的失落感,勉力绽出一丝微笑。 “既然这样,何必向利丰抵押贷款呢?我有一些存款,直接借海奇好了。” “不行!”季海平立刻摇头,“怎能动用到你私人财产?” “两百万我还拿得出来啊。” “不行,绝不能用你的钱,那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啊。”他放柔了语声,“放心吧,海奇的事我有办法解决的。” “海平,你要跟我分彼此吗?” “什么?” “因为这是你们季家的事,所以不需要我这个外人帮忙?” 他一怔,“我没有这样的意思。” 见他因她的质问而略显慌乱,汪梦婷禁不住微笑,“我知道你没有这个意思。 但我已经是这个家的一分子,海奇也是我的弟弟,我也想为他尽一份心。” “梦婷!”季海平望着她,心底满是感动。 “就答应我吧,海平。”她温温柔柔地要求。 季海平微微一笑,正想说话时,一个清亮的嗓音蓦地扬起,“你不必答应她,海平。” 房内的两人听到这个声音都是一阵错愕,同时偏转过身子。 “大妈。”杉本惠微微颔首,算是对季海平这声称呼的响应。 她走进房里,一张虽已上了年纪却依旧保养得当的清秀脸孔和平日一样写着淡淡的冷意。 “我都听到了。”她语音苦涩,“关于海奇所闯的祸。” “大妈——” “我知道不应该偷听你们的谈话,我本来只是有事上来找梦婷的。” “我不是这意思。”季海乎解释,“只是希望您不要因此责怪海奇。” 杉本惠迅速瞥他一眼,眸中掠过一道异彩,“海奇是我的儿子,我会比你这个哥哥不疼他吗?” “对不起。”季海平恭谨地道歉。 杉本惠点点头,“剩下的钱由我来补足;欠你的钱,我也会尽快还给你的。” “不需要那么急——” 杉本惠挥手打断他的话,“海奇是我儿子,他犯的错,我来替他收拾!” “是。”季海平静静应道。 杉本惠沉默数秒,一双锐利无比的黑眸停驻在他身上良久;然后,那两道锐利的光芒忽然柔和下来,抿成一直线的嘴角也微微扬起。 “还是谢谢你们肯这样帮忙海奇。连他父亲都未必对他这么好——” 她惊觉自己无意间表露太多情感,急忙摇摇头,过速转身离去。 不一会儿,她忽又回过头来,“梦婷,服装展示会还有空位吧?” 汪梦婷连忙应道:“有。”“替我留几个。” “是。”汪梦婷应着,嘴唇却忍不住微微张开,久久无法合上。 当杉本惠的身影消失在两人眼前,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看样子,妈妈的态度软化不少。” “嗯。”季海平亦望着杉本惠消失的方向,黑眸中闪着异样的清辉。 “真好,我好高兴。”汪梦婷加深了微笑。 曾经那样严厉责骂她的婆婆,竟向她预约展示会的座席? 这是表示她已开始认同她这个媳妇了吧。 一股信心霎时盈满她的心;她会继续努力的,直到婆婆真心接纳她及海平。 她扬起清丽的脸庞望向他,弯弯的眼睫呈现着美好的弧度,“海平,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像这种事以后不许再瞒着我了。”她举起食指,俏皮地在他眼前摇了摇,“你得认真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啊。” 她娇俏的神情几乎夺去他的呼吸,“我的妻子?” “是啊,是你们季家的一分子。”她笑得灿烂。 可以吗?他真可以将她当成自己的妻子、自己的宝贝——完完全全地? 他怔怔地凝视她,无法吐出只字词组。 “还有一件事。” “什么?”“你可以来参加这个周末晚上的展示会吗?” “后天?”他微微犹豫,“我约了海-跟几个干部,一早就得飞去香港。” “不行吗?” 汪梦婷不禁有些失望。她一直想让海平看看她这些日子努力的成果的。 见她带着失望的神情,季海平一阵不忍,正要张口答应时,她却先一步开口,“那么,你得答应我另一件事。” “嗯?” “你今晚不必再出门了吧?” “嗯。” “我要你留在家里……”她浓密的眼帘低垂,晶莹的脸颊浮上两道嫣红,“一整晚听我弹琴。” 季海平怎能拒绝她的要求?就算是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替她摘下,更何况只是待在家里听她弹琴! 优闲地坐在琴室一角,聆听自她手中跳跃出的美妙音符,欣赏她融入曲子的美丽容颜——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至高享受啊! 只是他没有料到,之后还有更今他无法承受的诱惑。 她穿着一毁薄如蝉翼的丝质睡衣,柔顺的长发自然垂落肩上,唇边噙着轻淡温雅、新月般清澈透明的微笑。 就像是从天界坠入凡尘的仙女,他的玻璃女圭女圭将自己包里成让人无法拒绝的礼物,送入他怀里。 他怎能拒绝?也找不出那样超凡入圣的定力来拒绝。他只能用一种尊仰崇敬的心情膜拜他的黑夜女神,温柔地洒落轻怜蜜爱,抒发这许多年来对她的渴盼——强烈到让他心痛的渴盼。 他真的爱她,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宝贝。 他无法想象失去她。 他无法想象失去她。 他真的爱她,还深爱着她。 程庭琛站在落地窗前,俯瞰香江夜景。 从这栋位于太平山顶的豪宅向下望,可以清清楚楚地欣赏到维多利亚港的迷人风情。 这也是李曼如的父亲当初不惜以高价买下这栋豪宅的原因。 在香港,拥有一栋坐落于高级地段的顶级豪宅,就是身分地位的象征;而这栋宅邸也确实配得上李家在香港的地位。 但站在这样豪华的宅邸内,欣赏这样让人心旷神怡的璀璨夜景,程庭琛的脑海中却只牵挂着一个人。 汪梦婷。 他曾经幻想着与她在这样的住宅里相拥共赏夜景,甚至幻想在卧房的天花板上开一道玻璃天窗,让蒙-星光洒落室内,沐浴一身柔美的光辉。 但现在,他却娶了李曼如。 怎么会这样呢?他究竟中了什么邪,才会用这种方式报复梦婷? 他现在已经完完全全地后悔了。他爱的是梦婷——一向是梦婷,永远是梦婷! 事情怎么会演变成这个局面呢?他根本不能没有她的。他要夺回她! “一分钱买你现在的心事。”一个微微沙哑的语音在他身后响起。 程庭琛必过身,正对着李曼如艳丽出众的脸孔。 她静静地望着他,迷人的凤眼像在嘲讽什么似地,闪着令人不舒服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 她轻声道:“买不到吗?一分钱太廉惯了?或者该说,就算我富可敌国,也买不到你的心事?” “曼如——” “听说你又要去台湾了?” “过两天吧。” “才刚回来又要去?” “替客户处理事情嘛。” “只是这样吗?难道不是顺便去看她?” 程庭琛脸色一沉,“什么意思?” “汪梦婷。”李曼如冷静地响应他逼人的眼神,“你难道不打算去看看她吗?” “我不明白你说些什么。” “不明白吗?”她的声调稍稍提高,“你怎么可能不明白呢?我知道你昨晚见过她。” 他语气一冷,“你派人跟踪我?” “我是派人跟踪你,而且还查出你把汪梦婷载回住处。”“你竟然派人跟踪自己的丈夫!”他怒气冲冲。 她却毫不惧怕,“是又怎样?你如果没做见不得人的事,又何需在意我卑劣的行为?” “你——”他瞪着她,眼眸像要射出两道怒火。 “你究竟打算怎么样?到现在你还忘不了那个女人吗?”她的怒火不见得比他少,“别忘了,你已经是我的丈夫!” “是你的丈夫又怎样?我爱的不是你!” “你——”李曼如没料到他竟如此干脆地承认,穿着昂贵晚装的身子颤抖起来,“你的意思是……你还爱着她?” “没错,我爱梦婷,一直爱着她!” “你……”她禁不住心伤,“既然如此,又为何答应娶我?” “我不知道,曼如。”他语气软化下来,“对不起,但我真的不晓得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冲动。” “所以你后悔了?” “对不起。” 李曼如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我来告诉你,为什么你会娶我。”她一双大眼睛直直地望向程庭琛,“因为你是个骄傲的男人,因为你把自尊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所以你无法忍受汪梦婷用这样的理由弃你而去,所以你用这种方式报复她——” “别说了!” “我了解你,庭琛。我知道愈是骄傲的男人,在受到创伤后反应会愈发激烈。 在那段期间,我看到了你骄傲却又软弱的一面,我看到了你的内心。我比汪梦婷了解你,绝对比她——”“别说了!你懂得什么?”程庭琛蓦然狂吼,“我不需要你来为我做心理分析!”她却坚定地继续道:“你是这种男人,庭琛。所以你适合我,因为我跟你一样骄傲,我比她更能了解你。” “听我说,曼如,不管当初我究竟是为了什么理由娶你,都是错的!”程庭琛摇蔽着她,“我不该欺骗自己,更不该欺骗你!” “我不管你是不是在欺骗我,只要你答应我以后不再见汪梦婷,我可以当这一切没发生过。” “那是不可能的!”他放开她,转过身去握紧拳头捶着墙,“我爱的是梦婷,我不能失去她,不能没有她!” 李曼如闻言身子一晃,几乎站立不住。“难道……难道你就没想过我也不能没有你吗?” 程庭琛头抵着墙,幽然长叹。“对不起,曼如,真的对不起。” “既然如此,程庭琛,去找那个你不能忘怀的女人吧。”李曼如倏地语气冰冷,神情亦冷凝起来,“去找她!现在就去!” 程庭琛猛然旋过身子,精光四射的黑眸逼视着她,然后他竟真的举步就走。 李曼如站得挺直,迸出口的一字一句像冰雹击落地面,“你要记住,程庭琛,我也是个骄傲的女人,我的自尊不比你少。你今天要出了这扇大门,就一辈子别想再回来。” 程庭琛依旧没有缓下步伐。 “还有,我会用尽镑种手段打击你的事业,让你在香港再没有容身之地。”她语声清冷地警告。 响应她的是卧房门被用力带上的砰然声响。李曼如紧咬下唇,静定在原地不动。 一直到程庭琛发动车子疾驰而去的声响传来,她才像从暗黑的深渊中醒来,仰天大叫。 她猛然奔进更衣室,取下架上一套银灰色的晚宴服,双手用力一撕。 “汪梦婷,我恨你,我恨你!为什么你这样伤透庭琛的心,他居然还是爱你? 为什么庭琛有了我的爱,却还是忘不了你?我哪一点不如你?哪一点比你逊色?” 她一边歇斯底里地怒骂着,一边将那套以高价标得的晚装撕成碎片,“我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绝不容许你轻易从我身边夺回庭琛!” 然后,她举高双手一-,银灰色的碎片像雪花般无声飘落。 香港,半岛酒店。 位于九龙的半岛酒店建造于二十世纪上半叶,白色的外观精雕细琢,内部装潢更揉合了英国风格,透着浓浓的旧时代气息。 半世纪以来,在这里优闲地品啜下午茶一直被港人视为最佳享受。半岛的怀旧风情,正是它在香港一流酒店林立的现今仍能屹立不摇的主因。 季海平原本是打算搭周六早班飞机来香港的,但一通电话却让他更改了行程,提前于周五晚上飞抵香江,下榻半岛酒店。 一通奇异的电话,来自一个奇异的女人——程庭琛的妻子,李曼如。 不晓得为什么,李曼如坚持与他亲自晤谈.他只得约她在自己下榻的酒店会面。 气氛及饮食皆属最上乘的feliex餐厅位于半岛酒店的顶楼,是欣赏香江夜景的绝佳场所,同时也是许多情侣浪漫的约会地点。 但季海平约她来此并不是为了什么罗曼蒂克的理由,纯粹只是基于方便而已。 准十点,李曼如翩翩出现。气质高贵的她穿着一袭名家设计的连身长裙,外罩浅灰狐皮披肩,当她出现在餐厅时,吸引的爱慕眼光足以令在场其它女人相形失色。 但她恍若习以为常,笔直地朝季海乎的桌位走来。 “幸会,李小姐。”季海平替她拉开座椅。 “约我在这里见面,你可是大大的失策,季先生。”李曼如一边优雅地坐下,一边微笑,“李曼如与一个陌生男子在半岛约会的消息肯定明日便见报。” 季海平一愣,“我们只是单纯的会面而已,不至于被误解吧。” “那你就小看香港记者好事的程度了。”她浅碍一口侍者送上的冰水,“也小看了我在这里的魅力。” “我只是觉得约在这里最方便,没别的意思。抱歉给你带来困扰了。”季海平温和地道歉。 李曼如轻轻挑眉,眸中掠过一丝异彩,“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一个男人。” “什么男人?” 她并没有正面回答。“你住这间酒店吗?” “是。” “怎么不住丽晶?那里气派些。” 他微微一笑,“来香港,我一向习惯住这里。” 她自眼睫下望他,“因为半岛有历史、有文化、有着旧时代的味道吧。你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 季海平微一挑眉,他原以为李曼如只是个骄纵的富家千金,没料到她竟也有如此聪慧的一面。 “咖啡?”她忽然瞥向他面前的饮料。 “对等会儿我们要讨论的话题来说,这样的饮料恐怕不够浓烈。”李曼如若有所指地道,招来侍者点了一林双份威士忌。 季海平待侍者送上她的酒后才缓缓开口,“不晓得李小姐约我见面有何指教?” 李曼如一边品着酒,一边慢条斯理地问道:“季先生,你了解自己的妻子吗?” 他谨慎地瞥她一眼,“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知道你的妻子和我的丈夫曾有过一段情吗?” “那是我们今晚要讨论的主题?”他客气地问。 “不是。”她摇摇头,冷冷-下一句让他的血液几乎冻结的话,“他们的未来才是我们讨论的主题。” “你是指——” “他们前两天晚上曾见过面。” “前两天——” “礼拜三。” 是他回到台湾的前一天。 梦婷那天晚上和程庭琛见过面? 季海平霎时间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觉脑海一片空白。 “大受打击了吗?”她嘲弄道,一半是针对自己。“我在刚得知这个消息时的反应也跟你一样。没想到他们竟然余情未了,背着我们私下幽会。” 季海平悄悄深呼吸,尽量维持冷静的语气。“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件事?” “别告诉我,你不在意这件事。没有一个男人能容忍妻子给他戴绿帽的。”李曼如用纤纤玉指敲着六角形的水晶酒杯,语气幽微,“我为了这件事与庭琛摊牌,他竟告诉我,他不能没有汪梦婷。” “程庭琛惫爱着梦婷?”季海平怔住了。 李曼如倏然扬起眼睫,“重点是,汪梦婷呢?汪梦婷是否依然爱他?” 梦婷是否还爱着程庭琛? 季海平毋需自问,他一向最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梦婷从来就没有放下那个男人过。 他蓦然想起曾在她唇角瞥见的淤青,那该不会是程庭琛留下的印记吧?究竟是什么样的热吻,才能造成那样子的肿胀?除了热吻,那晚他们还做了什么?一夜缠绵到天明? 因为与程庭琛一夜缱绻,觉得愧对他,所以她隔天才会用那种熊度对他? 这样看来,她之所以会一见到他便投入他怀里,之所以会忽然想弹琴给他听,之所以会主动献身予他,都是因为她觉得愧对他,所以想用这种方式补偿? 季海平猛然迸出一阵短促的笑声。这小傻瓜,愧疚什么呢?又何必用这种方式补偿他?她如果真的放不下程庭琛,就尽避与他重修旧好啊,何必怕对不起他? 他阖上双眸,不愿再想下去。 他不愿再想,因为不知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震惊。 那股酸酸涩涩、既像强烈的绞痛又像莫名空洞的感觉究竟是什么呢?这样的感觉弥慢在他全身,从心底到脑海,从脚趾到头顶。 他但愿自己不曾答应和李曼如碰面,不曾听到这个令他伤痛的消息。 他不想知道这些啊,不想去面对梦婷曾背叛他的事实。 要把我当成你的妻子哦。她娇俏的神情、轻柔的语音不断在他脑海中盘旋着。 为什么她要给他错误的希望?为什么她要欺骗他?而他——竟也愚蠢地欺骗自己! 她从来就不曾属于他,从来就不是他可以完全拥有的宝贝。 从小,他就明白像他这种人不该奢望拥有任何东西,为什么现在竟会以为可以拥有像她这样美好的女子? 他真该清醒了。 “我看得出你对你的妻子并非毫无感情。”李曼如低哑的嗓音拂过他耳边,“你是爱她的吧?季先生。” “是又怎么样呢?” “为什么男人总爱她呢?”她凄然摇头,好一会儿,落寞的眼神才又转回坚定。 “季先生,你容许她继续爱庭琛吗?” 季海平张开眼,幽深的眼眸让人无法看透。“我不懂你这话的用意。” “如果她向你提出要求,你会放她与庭琛双宿双飞吗?” 季海平只是定定地凝视她,沉默不语。 “什么方法都好,请你让汪梦婷远离庭琛,我不愿意见到我心爱的男人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即使他们真心相爱?” “即使他们真心相爱。”李曼如肯定的回答,黑眸逆出难以形容的激烈光芒,“我绝不允许庭琛弃我而去。我要毁了他的一切,不让他轻易得到幸福——希望你与我合作。” “你爱着程庭琛,又怎能轻易毁了他?” “我可以的,因为我和他一样骄傲。”她唇边漾开一抹冷冽的微笑,“我原想与你联手打击他们,但今日和你一见,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心狠手辣的男人。所以我只求你让汪梦婷远离庭琛,别让他俩有机会在一起。” 季海平依旧定定地凝视着她。 一个爱恨分明的女人。他看得出她是真心爱程庭琛的,所以恨也特别强烈。 “季先生,你的眼睛总是这样深不见底。能不能告诉我你的想法呢?你究竟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他默然不语。 “季先生,请告诉我!” “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季海平站起身,语声-哑,“因为我也参不透自己内心的感觉。” 然后,他在她带着迷惘的视线下转身离去。 展示会是由音乐剧“歌剧魅影”的序曲拉开序幕的。 气势磅-的交响乐点燃了会场的气氛,交互迸射的五彩灯光更营造出今人心鼓动的律动感。 为了使服装公司一举成名,丁宜和特别租下饭店的两间会议室,一间做为展示会场,另一间则权充模特儿的更衣间。汪梦婷亦向父亲江海渊借了许多欧洲文艺复兴风格的骨董家具,将会场布置得优雅细致,洋溢着贵族品味。 模特儿走秀的方式也突破传统,不采取走平台方式,而是在整个会场内来回穿梭,或坐或立,或躺或倚,用各种不同的姿势展现出服装最优美的一面。 今晚开场的第一套服装是由丁宜和亲自展示的及膝小礼服、外罩同质料长大衣。 贬场内响起热烈的掌声。 汪梦婷站在最后面,确定场内每一位贵宾都得到最妥善的服务,并悄悄窥视观众的反应——尤其是她的婆婆,杉本惠。 不论对汪梦婷或丁宜和来说,杉本惠的大驾光临都是最令她们兴奋的鼓舞。身为妇联会主席的杉本惠如果肯对这场秀表示赞赏之意,就意味着今晚的空前成功。 她肯来捧场真的令汪梦婷深感荣幸,但也因此格外地紧张。 “怎么样?”展示完礼服的丁宜和悄悄凑近她身边,“她们的反应如何?” 汪梦婷瞥向杉本惠,后者正闲闲地品着咖啡,面无表情。 “还不晓得。”她无奈地耸耸肩,“我婆婆是那种不到最后绝不轻易显露感觉的女人。” “是这样啊。”丁宜和长叹一口气,“我快紧张死了。” “我也是。” 场内的音乐已转换成柔和的钢琴曲,模特儿一个个穿过一道以花卉编成的拱门,开始展示充满异国情调的晚装。 “可恶!肢体语言再丰富一点啊,这样怎能感动人?”丁宜和一面紧盯场内,一面激动地低声嚷着。 汪梦婷忍不住轻笑一声,“宜和,她们是模特儿,可不是职业演员。” “那也不能毫无表情啊!” “重点是将服装的优点完美地呈现。”她微笑,“你冷静一点。” 丁宜和却无法保持冷静,“笑一笑啊!”她直瞪着一个正作势拿起香水瓶嗅闻的模特儿,“别摆那副酷样。” 见丁宜和激动的模样,汪梦婷不禁摇摇头。 这正是丁宜和的特质,她一向不吝于表现内心的感觉。 “喂,梦婷。”丁宜和忽然轻声唤她,“你丈夫呢?季海平不来吗?” “海平今天在香港有个会议,赶不回来。”汪梦婷的语气略带失望。 丁宜和听出来了,“你很希望他来?” “我希望让他看见我努力的成果。” 丁宜和紧盯她数秒,忽然微笑起来,“瞧你的模样,活像是一个期盼被夸奖的小学生。” “什么嘛!”汪梦婷脸颊一热,“你少胡说。” 丁宜和却继续逗她,“季海平的认同真那么重要?” “我只是希望他来看看而已。”汪梦婷回避好友含笑的眸光,心中却不禁一动。 难道她真像宜和所说的,期望得到海平的赞赏?她从没想过这一点,但现在却不禁仔细思考起这个可能性。 她想起慈善晚会那晚,她在台上展示礼服时瞥见他欣赏的眼神,她曾因此而心跳加速,差点在台上绊倒出丑。 什么时候开始,她在意起海平的眼神了?他凝望她的眼神一直是那么温柔和煦,带给她淡淡的暖意,却不像庭琛那般烧得她灼热;什么时候开始,他的眼神竟也有令她怦然心动的能力了? “梦婷,你看!”丁宜和忽然激动地扯住她的衣袖,语气舆奋莫名,“杉本惠是不是在点头?” 汪梦婷迅速将眼眸调往会场的首位。果然如丁宜和所说,杉本惠专注地凝视着走秀的模特儿,偶尔会微微颔首。 “是啊,宜和。”她亦忍不住兴奋起来,“我想她喜欢今晚的秀。” “真的吗?太好了!” “宜和,你注意到了吗?她面前的那个模特儿展示的是我们设计的衣服呢!” “是真的?”丁宜和手掩住嘴,抑制即将月兑口而出的惊呼,“她喜欢我们的设计?我真不敢相信!” 丁宜和灿灿的眼眸望向她,两人视线交会,眼底尽是愉悦的光彩。 第九章 当她们送走最后一位贵宾,今晚的展示会算是完满结束了。 虽然这段日子以来,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忙得昏天暗地,但在展示会结东后,大家却依旧精神抖擞。 因为杉本惠在离开会场前说了一句话:“这一场秀不错,我印象深刻。” 只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称赞,就让所有人的心都飞上了天,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全有了代价。 大伙儿约了一起庆功,汪梦婷也打算参加。 她一边在后台的临时办公室整理文件,一边哼着流行歌曲。 “有人来看你,梦婷。” 汪梦婷抬起头,望向正倚着门、双手环抱胸前的丁宜和。 “是谁?” 丁宜和不说话,只是深深地凝睇她。 她这样的眼光让汪梦婷整颗心狂跳起来,难道是海平?他从香港赶回来看她了? “是一个我不晓得你希不希望见到的人。”丁宜和终于开口,“不过我想还是请他进来吧,你们绝对需要好好谈谈。” “宜和——”“梦婷,我希望你做出最正确的抉择。我们先到酒馆去了。”静静-下这一句,丁宜和便潇洒地转身离去。 汪梦婷怔怔地望着门口,直到一个男人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 她深吸一口气,望着捧着一大束白玟瑰的程庭琛。 他站在门口,依旧穿着他最爱的白西装;捧在手中的娇美玫瑰,衬得他漂亮的脸孔更加出色。 懊不容易,她才吐出一句,“我以为你回香港了。” “我是回去过了。”他静静地盯着她,黑眸闪烁,“今早才又来台北的。” “有事吗?” “我来看你,梦婷。”他走近她,“展示会很成功,恭喜你。” “谢谢。”她神情恍惚地接过散发淡淡香气的玟瑰,将它们放在办公桌上。 “前几天晚上,你从我身边逃离了,梦婷。” 她默然不语。 “今晚我再一次前来,是为了更认真地请求你。”他圈锁住她的眸光柔和,“你愿意和我重新开始吗?” 汪梦婷别过头去,“别问不可能的事,庭琛。” “不,前天晚上的我或许还没有资格对你说这句话,但今晚的我已经下定决心。”他-下一句威力十足的话,“我今早签了离婚协议书。” “离婚协议书?”汪梦婷惊愕地转头,眼眸中盛满了惊慌与不信,“你们才刚刚结婚不久!” “够久了。”他语气十分冷静,“久到足以让我明白自己犯了大错——但我相信现在还来得及补救。” “补救?” “可以的,梦婷。”程庭琛逼近她,她却忍不住绑退。“我已经和曼如摊牌,告诉她我爱的人是你,我不能没有你。” “她……怎么说?” “她说她也有自尊,我若坚持离婚,她会不惜毁了我。” 汪梦婷倒抽一口气,语音不自禁地颤抖,“庭琛,你的妻子是个敢爱敢恨的女人。” “她的确是。” “她和你很相配。” “但我爱的是你,梦婷。”程庭琛一字一句地强调,“我爱的是你。” 他铿锵有力的宣告让汪梦婷的心弦震荡不已,情绪亦慌乱起来,“不——” “梦婷,”他紧握住她纤细的肩,“别再逃避了!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我不相信你真能一辈子活在没有爱的婚姻里,我不相信你这样还能活得快乐!你快乐吗?梦婷,你快乐吗?告诉我!” 她回避他热烈的眼神,“我……快乐!” “说谎!梦婷,你说谎!”他高声叫着,“嫁给自己不爱的男人怎么会快乐? 你忘了吗?当初你是多么喜欢弹李斯特的‘爱之梦’,你说向往有爱的生活!我不相信你可以忘却那些想望!” “我没忘——” “那就离开那个男人,跟我一起走。” 她却拚命摇头,“我不能。庭琛,我不能。”“为什么不能?”他禁不住失望,“难道你还顾忌汪家的事业?梦婷,汪家的公司不该由你来操心,不该由你牺牲来挽救家族企业!让你的父亲和哥哥去处理,我相信他们会有办法的。” “不是这样的,庭璨,不是因为汪家……” “那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她忽然下定决心,“因为我已经决定做海平的好妻子。” “什么?你说你要专心做那男人的好妻子?”程庭琛完全不敢置信,“何必呢? 梦婷,你用不着负这道义上的责任,用不着觉得亏欠他啊。” “不是因为道义上的责任,也不是因为亏欠,而是——”汪梦婷瞪着他,清亮的明眸逐渐氤氲,“我不能离开他。” “为什么?梦婷,难道你要放我一个人吗?”程庭琛-目嘶吼,“我已经对曼如递上离婚协议书,她会毁了我的,她说到做到!你难道忍心放我一个人面对穷途末路?你竟如此狠心……” 他紧握住汪梦婷双肩的手不停加强手劲,让她感到强烈的疼痛,但更加绞痛的是她一颗左右不定的心。 她该怎么办呢?庭琛为了她不惜与自己的妻子决裂,不惜赌上自己的事业前途,她怎能辜负他这番情深义重?可是……可是她又怎么离得开海平?她怎么离得开那个待她温柔和婉、对她珍之重之的海平? 她舍不得啊,舍不得离开海平细心的呵护;但她又怎么忍心让庭琛一个人面对残酷的打击? 她曾经那样深爱庭琛,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曾经是她的全部…… 曾经?! 汪梦婷猛然醒悟,什么时候开始,她对庭琛的感情已经成了过去式?她是爱庭琛的,不是吗?她一向就渴望与他白头偕老的,不是吗?但为什么现在她满脑子都是海平的脸庞呢?都是他那张带着令人宽心的笑意、温文儒雅的脸庞呢? 难道……她已爱上海平? “庭琛,我——” “梦婷,你忘了我们的第一个圣诞节吗?”他热烈地执起她的双手,“我在门口为你堆了个雪人,而你邀我入屋……” 她没有忘。她记得那天庭琛为她堆的雪人,她记得自己当时满心说不出的感动,她也记得之后她将自己的童贞献给他。 但现在浮现在她心版的,却是半年前她与海平在横滨游乐园的海盗船上,他那灿然的笑颜。那是她第一次知道海平也有孩子气的一面,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她也渴望能这样好好放纵自己。 她几乎可以听见当时自己与海平的愉悦笑声…… “庭琛,对不起,我——”她眨眨眼,张口欲言。 “不,别说。”程庭琛猛烈地摇头,“别说你打算忘记我,我不相信!”他忽然低头攫住她柔软红润的樱唇,他吻得那么深、那么狂,像要拚命唤起属于他俩的热情回忆。 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才放开她的樱唇,凝视她的黑眸狂野热情,语声却是-哑低沉的。“我不相信你能忘了这么美妙的感觉,不相信你能忘了我们在英国那些缠绵激情的夜晚。” “我没有忘,但——” 但当他吻她时,她跟前浮现的却是海平戴着眼镜的脸庞,她想起的是她与海平的那一夜,她感觉到的是海平温柔地用唇烙印她全身,让她如躺在云端般慵懒舒适、奔放自在。 她记得与庭琛的点点滴滴,但如今缠绕在她脑海中的,却是与海平的一切。海平闭上双眸聆听音乐的模样,海平将她纳入怀里安慰的温柔,海平为她不惜与父亲对抗的体贴,还有海平因为得不到亲情而满是迷惘的神情…… 现在的她心心念念的都是海平啊!但她怎能告诉庭琛这一点呢? 是她变了心,她对不起庭琛,她怎能残忍地在他已失去一切的时候对他坦承这些呢? 她只能睁大盛满痛楚的眼眸,默默地凝睇着他。 程庭琛像是感应到了她的犹豫、她的不忍,他摇摇头,全力阻止自己往最坏的一面想。他蓦地放开她,倒退数步,“梦婷,我不逼你,你不必立刻做决定。”他勉强泛起一丝微笑,“你好好考虑,我等你的答复。” 然后,他便转身离去。 他走得快捷如风,像害怕她忽然自身后叫住他似的。 汪梦婷出神了好一会儿,然后才凄然摇头,背起皮包走出这间临时办公室。 在走廊转角处,她却遇上了那个她以为今晚不会见到的男人。 季海平倚在墙边,仰头盯视着天花板,脸上写满了深深的疲惫。 她忍不住心中的讶异,“海平,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没有看她,“好一会儿了。” “可是……你不是应该在香港吗?” “刚下飞机。” 为什么这么赶?是为了她吗?他特地赶回来看她的展示会? 她说不上内心那股蓦然涌上的酸楚是为了什么。 “很抱歉我来迟了,没赶上你的展示会。”他语气平淡,“不过我听说很成功。 抱喜你。” “谢谢。” 为什么他的语气如此平淡呢?为什么到现在他还不看她一眼?难道他—— “你都听见了?”她双唇颤抖地问。 他微微颔首。 她一阵心慌意乱,“海平,你听我解释——” 季海平举起一只手止住她,“不必解释。梦婷,你永远也不必向我解释什么。” 他终于转头看她,眸光幽-微远,“你礼拜三那晚曾和他见面吗?” “是的。但——” 他的眼神让她蓦然住口。 那是怎么回事?他的眼神为什么如此冷漠?为什么他要用那种让人背脊发凉的眼神看她?他从来不曾这样看她的啊!他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任何人吗? 她不懂。 她好不容易才看懂海平难以捉模的幽探眼眸,但现在她又完全不懂了。 她不懂他那双像-沉海洋的眼眸,海面虽然像平常一般平静无波,却似乎蕴涵着某种她无法测知的狂潮。 他正在逐渐地远离她。 体认到这一点,她的心绪更乱了,还伴随着一阵深沉的无力感。 “海平——”她尝试开口。 “很抱歉,不能送你去参加庆功宴了。”他抢先截断她的话,“我还有事,得先回办公室一趟。” 然后他便毅然离去,留下她不知所措地望着他的背影。 从那晚起,汪梦婷便没有再见到季海平。 已经整整四天了,季海平用各种借口躲避她。 她知道他还在台湾,但却一直不肯回家。 他托称公事繁重,离不开办公室;她明白这只是借口。 他不愿意见她,甚至不愿意接听她的电话,一律由他那个年轻又能干的女秘书挡驾。 汪梦婷觉得有些难堪,她是他的妻子啊,他竟让一个秘书来拒绝她。 他为什么变得这么冷淡又不近情理?他一向不是这种男人啊。 难道……他的冷漠只针对她? 她不明白,海平为什么会突然远离她?是因为那晚他听见庭琛与她的对话吗? 她可以解释的——但他却说她永远也不必向他解释。 他难道不明白,这样的体贴其实是一种残忍吗? 惫有庭琛,他这几日天天派人送花到她办公室来。 香水百合、郁金香、紫罗兰……每一束都会附上一张温馨小卡。 他还在等她点头,等她承诺和他一道远走英伦。 “我在香港的律师生涯算是毁了。”他在电话里这样告诉她,“曼如不如用了什么方法,让所有的委托人都与我解除合约,事务所也说他们聘不起我为他们工作。” 她为庭琛靶到难过,“那你打算怎么办?” “到英国去。一个在伦敦工作的学长答应替我介绍工作,我想曼如的势力大概也伸展不到那里去吧。”他语调落寞。 她不晓得该如何安慰他。 “我还在等你的答复。梦婷,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力争上游,不会让你跟我在英国吃苦的。” “我一向相信你会功成名就。”她轻声说道。 “那就答应我,梦婷,跟我一起到英国。” 她长长地吐气,“庭琛……” “我需要你,真的需要。”他的语气有掩不住的痛苦,“一个人在异乡重新开始,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 她一阵心酸,庭琛竟会说出这样丧气的话!她从不知道他也有这么脆弱的一面,从不晓得一向自负骄傲的他也会这样低声下气。 他需要她,但她…… “我会继续等你的。”语毕,他便挂断了电话。 懊怎么办?她从没想到自己也有徘徊在两个男人之间,难以抉择的一天。 她需要海平,但庭琛却需要她。 她该选择她爱的男人,抑或爱她的男人? 不,她无法下决定,真的没办法就这样做决定。 她必须见海平一面。 她要亲自去海平的办公室找他,问清楚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问清楚他是不是准备就这样一辈子躲着她!于是,她前往盛华电子位于民生东路的办公室,搭电梯直上十五楼。 已经晚上十点,办公室的大门深锁。 汪梦婷拿出季海平给她的卡片钥匙;她相信他一定还待在办公室里。 卡片一落,便发出清脆声响,玻璃门应声向两边滑开。 她悄悄走进门,穿过只开着安全灯,沉静阴暗的办公室。 打角处,季海平的私人办公室流泄出淡淡的灯光。 他果然还在。 汪梦婷正想敲门时,一阵自里头传来的轻声细语让她的手倏然凝住不动。 那是一个娇柔轻软、又带着些许慵懒性感的嗓音。 “海平,你真是的!老是这样戏弄人家。” “怎么?你不喜欢吗?” 汪梦婷打地倒抽一口气,那个腔调温文而独特的嗓音是季海平吗? “讨厌,你明知人家心里怎么想!”女声不依地嗔道。 “那就是喜欢-?” 真是海平!他竟也会说出这种油腔滑调的话? “不行,不能在这里啦,多不舒服!”女人像在阻止他的轻薄。 “那该在哪里呢?”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傻?当然是找个气氛好、情调佳的地方啊。”女人娇声嚷道,“走,我带你去。”然后,他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 汪梦婷冻结在原地,黑色美眸直瞪着眼前情景。 季海平半搂着一个装扮得明艳照人的美女,两人都衣衫不整,同样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气氛僵凝了好一会儿,季海乎首先开口,“梦婷,你怎么来了?” “因为你好久没回家,所以我来看看。”她木然响应。 “她就是你老婆吗?海平。”季海平怀中的美人忽然开口,一双清亮的大眼好奇地打量她。 “我是他的妻子,汪梦婷。”她竟还向她伸出手来。 那女人像吓了一跳,连忙伸出手与她一握,“我是方巧玉,季副总的秘书。” “显然你还兼职做其它事。”汪梦婷淡淡地朝她颔首,接着转身面对季海平。 季海平咬着下唇,似乎考虑着该如何解释这令人尴尬的场面。 汪梦婷却主动解决了他的困扰,“她就是你数日未归的原因?” “对不起,梦婷,她……我……” “不必解释!”她尖声打断他,“你永远也不必对我解释。” 她心底升起一股炽烈的怨怒,是针对他,也是针对自己。 她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一段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她凭什么要求对方完全忠实?就连彼此相爱的两个人都未必能做到了…… 她闭上双眸不愿看他,“多久了?海平,有多久了?” “有一阵子了。”“你去美国时也带着她吧?” 他犹豫两秒,“是。” 她深吸一口气。 她不敢相信,当她在台湾痴痴地盼他回国时,他却在美国与女秘书快乐逍遥! “这是骗人的吧?”望向他的明眸有着无言的企求,“海平,告诉我这只是一场误会,或者你另有苦衷……” “梦婷!” “我是在作梦吧?”她恍恍惚惚,身子微微摇蔽,“一定是,我一定是在作梦。” “梦婷,你清醒点!” 季海平高亢的语音唤回了她的心神,“你是说这一切是真的?” “是真的。”他别过头去,不忍看她受伤的神情,“对不起。”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她强忍着心如刀割的伤痛逼近他,“你不是那种男人,绝对不是!” 他脸色蓦然苍白,唇角微微泛起苦笑,“你未免对我太有信心。” “为什么?” “男人都是这样的,抵抗不了诱惑。” “为什么?”她依旧不敢置信地摇头。 那晚婆婆警告她时,她还信心十足,坚称海平不会是那种男人,想不到才过了几天——难道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吗? 今天她终于体会到婆婆的切身之痛。 汪梦婷蓦地转向方巧玉,眸光咄咄逼人,“方小姐,我不知道你与海平是否真心相爱,但你不觉得和一个有妇之夫来往是不道德的事吗?” 她凌厉的质问让方巧玉更加躲入季海平怀里,“汪小姐,我——” “我是季夫人,目前为止还是!”她见状更加愤恨难当,禁不住提高了嗓音,“请你尊重我的身分!” “季夫人——” “我很好奇你所谓的气氛好、情调佳的地方是指哪里?可以介绍给我吗?”她语带讥刺,“或者,那是一个不适合介绍给人的地方——” 她还想继续说下去,季海平却猛然喝止她。 “够了!梦婷,这不干巧玉的事。别这样咄咄逼人,这不像平常的你。” 汪梦婷一怔,海平竟然为了这个女人吼她? 她又妒又恨,几乎失去理智,“方小姐,有办法将我丈夫迷得晕头转向,你够本事!究竟是什么样的家教会成就像你这般了不起的女人?你的父母难道不管你吗? 彬者他们以为这是觅得乘龙快婿的妙方——” “够了!”伴随着斥责而来的清脆巴掌声打断了汪梦婷,并让三个人同时冻在原地。 方巧玉掩嘴轻呼,杏眼圆睁;季海平的脸色铁青、唇色苍白;汪梦婷则感到完完全全的屈辱。 他竟然动手打她? 这辈子只有两个人打过她——杉本惠与季海平,而后者带给她的震撼远远超过前者。汪梦婷缓缓转向季海平,他平日温雅的脸庞此刻却显得模糊异常。她眨眨眼,想看清他那对怎样也模不透的眸子,却只-落两滴珠泪。 “你打我?” “对不起。”他彷佛受了重大刺激般,双拳握紧再放松、放松又握紧,“我不是有意的。” “庭琛他……从来不曾打我……” 季海平面色蓦地惨白。 汪梦婷视若无睹,面颊上热辣辣的疼痛麻痹了她所有的知觉,“你从前连吼我一句都没有.今天却为了她打我?!”氤氲的眼眸漾着明显的哀怨,“这是不是表示我们该结束这段可笑的婚姻了呢?” 他全身一震,肩头轻轻晃了晃,却没有吐出任何试图挽回的话。 “对不起。”他还是只有这一句话。 她眼帘低垂,双唇发颤,“庭琛一直要求我和他一起前往英国……如果我真跟他一起走,你也不介意吗?” “我……不介意。” 她猛然扬起眼帘瞪他。 这并不是她想听的话啊!他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开口挽回她?只要他肯开口,她会原谅他的!她会相信他只是一时胡涂,她会相信这段婚姻还是可以好好经营的! 可是,他什么也不说,只说他不介意,只是一径用那双她看不透的黑眸凝视她。 她再也承受不住了,承受不住一颗心惨遭撕裂的疼痛感,更无法承受那如堕万里深渊的无力感。这世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庭琛依然爱她,她却爱上海平,而他则迷恋着他的女秘书! 爱情,多难解的习题! “你当然不介意!”汪梦婷石地发出一阵狂笑,“我真是傻瓜,天字第一号傻瓜,竟然还以为——”她颤巍巍地,声音像随时要消失在空气中,“我早该跟庭琛走的,早就该答应他的!我只是不明白,”她双眼无神,只有豆大的泪珠一颗颗不停落下,“如果你终究还是要伤害我,又为什么要一直对我这么温柔?” 季海平咬着唇,不发一语。 汪梦婷瞪着他,“我恨你!季海平。”她用力地以衣袖拭泪,语声冷凝,眼帘却低低垂下,“恨你的温柔,因为它其实是一种残忍;恨你的体贴,因为它终究只是虚伪。你放心,我会识相地自动离开你,你尽避正大光明地与她来往,我不在乎!”迸出她唇瓣的话一句比一句冰冷,“你甚至可以告诉你父亲是我背叛了你,继续在他面前维持孝顺儿子的形象,我不在乎!我会与庭琛重修旧好,不论你介不介意,我都不在乎!” 接着,她转向方巧玉,“方小姐,如果你真的这么想要我的丈夫,就让给你好了!”方巧玉全身掠过一阵冷颤,不敢逼视她冷冽慑人的眸光。“季夫人——” “别叫我季夫人,我不配上不配当季家的长媳!”她语音尖锐,“我不过是个天真的白痴罢了,竟然傻到想放弃一个真正爱我的男人,竟然为了一个不爱我的男人犹豫不决!” 她背转过身,纤细的双肩像承受着千斤重担,“你尽避跟你想要的女人在一起吧,我也会选择想要我的男人——我们各奔西东,谁也不亏欠谁!我今晚就回汪家去,你可以不必再躲我了!” 带着一颗伤痕累累的心,她决绝地举步飞奔离去。 季海平没有阻止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双唇紧抿,脸上的神色阴晴不定,肌肉一阵阵抽紧。方巧玉瞥他一眼后便自他怀中退开,整理着凌乱的衣衫。“副总,我这样的表现你还满意吗?” 季海平这才终于回过神来,“谢谢你。” “我不明白,你演出这样一幕戏有什么用意?” 他瞥她一眼,背转身子走向窗前,“她需要一个理由离开我,我只是给她一个而已。” “她想离开你?” 他微微颔首,语声却透着黯然痛苦。“如果她真的必须离开我,我希望她走得毫无负担,不怀一丝歉疚。” “我不明白。” 方巧玉是真的想不透,什么样的女人会舍得离开这样一个男人?为了让自己的妻子潇洒离去,他甚至不惜和女秘书合演这样一出拙劣的戏!他如此深爱他的妻子,她怎会舍得放弃这样一个情深一往又温柔体贴的男人? “副总,你的妻子是真心想离开吗?” 季海平没有回答,他用手指拨开百叶窗,透过一方空隙向下望。 懊一会儿,汪梦婷的身影终于出现。 她脚步跟跄的跑出大楼,甚至还差点摔倒在地。 季海平的心一阵揪紧;一直到她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才放任自己轻声叹息。 是的,梦婷想离开他,可是又善良得不忍离开他!因为对他的道义责任,她才迟迟不肯答应程庭琛的请求。 但他知道,她其实是渴望和自己心爱的男人共度一生的;就像程庭琛所说,她是个应该活在真爱当中的女人,她值得一段充满爱与幸福的婚姻。他不愿为难她,不愿令她难以抉择。 他能给她爱,却不能给她幸福——只因她爱的不是他。 所以他才费尽苦心地为她找一个理由离开他,而她,也真的相信了。 他下意识地紧握双拳,用力之猛,令指关节都泛白。 他做得很好,不是吗?成功地让她恨他,成功地让她远离他! 只是,当他成功地失去她以后,他也同时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就像天使失去他赖以为生的第五元素。 第十章 汪梦婷怔怔地坐在钢琴前,双手放在琴键上,眼光却直直向前,彷佛正凝望着遥不可及的远方。 她就这样坐在钢琴前大半天,修长的手指没有敲出任何一个音符。 她的父亲与三个哥哥只能在一旁悄悄窥视她的动静,却想不出任何劝慰她的言语。 在她奔回娘家的那一晚,他们见到她失神崩溃的模样,完全不知所措。 不论他们如何循循善诱,她就是不肯说出怎么回事,只轻声-下一句要和季海平离婚。 汪家三兄弟马上联想到是季海平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愤慨难抑地卷起袖子就要上季家理论。 是汪梦婷阻止了他们。 “不,不是海平的错,是我们不适合——只是这样而已。”她明眸带泪,央求他们别再让她为难。她不让他们找季家的人理论,对季家人也避不见面。 季风华曾打电话指名找她,杉本惠也曾表示要亲自前来拜访,但她一律委婉推拒。 而那个应该是事件男主角的季海平却什么也没做。当汪家三兄弟愤而找上盛华时,才发现他竟然躲到美国出差了。 三兄弟顿时泄了气,除了笨拙而言以不及义地安慰妹妹外,也想不出其它办法; 江海渊则是频频长吁短叹,痛责自己令女儿陷入如此境地。 天崩地裂之后,便是完全的沉寂。 汪梦婷不言不语、不哭不笑,镇日坐在那架自小伴她长大的钢琴前发呆。 最让他们心痛的是,她连琴也不弹了。 从前不论她心情高昂或低落、快乐或感伤,弹琴总是她抒发情绪的最佳良方; 但这段日子以来,连一个音符也没自她指下流泻。 他们再也无法忍受她的沉静,只得请她最好的朋友来劝慰她。 丁宜和一回国,便应邀来到汪家。面对汪梦婷的父兄们充满恳求的眼神,她只能苦笑。 她轻悄地拾级而上,来到汪梦婷的琴室。 一看到多日未见的汪梦婷,她的心便猛然地抽痛起来。 天啊,梦婷怎会憔悴成这副模样? “梦婷!”丁宜和轻声唤着,声调不自觉地带着轻微的责备,“我不过到义大利几天,你怎么便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 汪梦婷偏转过头,“是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她无神的眼眸着直吓坏了丁宜和。“你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模样?” 汪梦婷只是摇摇头,微微牵动唇角。 “我都听说了.你正在和季海平办离婚。”丁宜和开门见山,“也听说你准备和程庭琛到英国去。” “是。”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你选择和程庭琛在一起?” “我选不选择有什么差别呢?”汪梦婷声调苦涩,“这是我现在唯一能做的。” “难道你不愿意吗?你不是一向深爱程庭琛的吗?能和自己深爱的男人在一起有什么不好?” 汪梦婷没有响应好友的质问,调转头,眸子向着前方。 “天啊,难道你爱上季海平了?”丁宜和恍然大悟。 汪梦婷微微一笑,逸出双唇的话语犹如冬季的雪花,彷佛一下子就会融化。“不知道是谁曾经说过,一个人一生只爱一次是最幸福的。可是,我却比别人多了一次——而且两次所爱的还是两个不同典型的男人。” “梦婷……”丁宜和既心痛又不解,“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留在季海平身边?” “海平他——不需要我。”汪梦婷语声细微。 一直到最近,她才弄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她爱他,想呵护他,想一辈子伴随他。 如果他是天使,她就要成为他的第五元素。 但是,他不需要她。或许,他需要的是方巧玉;或许,就如他在婚宴上所说的,季家人不需要任何人。总之,他不需要她。 “现在的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我爱的男人不需要我在身边,爱我的男人却强烈地需要我。”她笑得凄楚,“如果我还有能力让人得到幸福,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她落寞的语气让丁宜和不忍卒闻,“梦婷,你真的要去英国?” “宜和.你知道吗?这阵子我每天坐在钢琴前.却怎么也想不出该弹什么曲子。”她轻抚者洁白的琴键,“我已经不晓得该弹什么,也不知道能弹给谁听…… 彬许到英国去对我也比较好吧,或许我可以重新找回想弹琴的感觉。” 汪梦婷陷入沉思,想着今早程庭琛在电话中所说的话—— “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有一半不在我身上。”他语声沙哑,“不过没关系,我会让你的心重新回到我身上,我会再一次让你完全属于我。我相信我们三年多的感情,绝对抵得过你和季海平结婚的这半年。我会让你完全忘了他的,不会再让他的身影占据你的心房。” 庭琛说得信心满满,她却听得空空落落。 无论如何,爱情的深浅浓淡都不是时间能够计算的。她曾经淡忘庭琛而心系海平,是否就表示有一天她也会重新爱上庭琛,而忘了海平? 彬许吧!她不知道。 爱情是不具备反推的逻辑的。 “或许这是我欠庭琛的吧!”她终于幽幽然地再度启齿,“我曾经为了解救汪氏而背弃庭琛,所以现在该我还他这份情。” “梦婷,”丁宜和摇摇头,幽然长叹,“爱情是没有什么欠不欠、还不还的。” “我知道。”她轻轻柔柔地说,眸中蕴着浓浓情感。 丁宜和凝望她良久,“你恨他吗?”“恨谁?” “季海平。” “恨?”汪梦婷蓦地轻笑一声,那笑声却令人心酸。她摇摇头,“不,我不恨他——我没办法恨他。好奇怪,我怨过庭琛,却没办法恨海平。”她弯弯的眼帘静静地低垂,“就是因为没办法恨他,所以我无法再弹琴。” 那晚在海平的办公室,她曾口口声声说恨他。 然而,当夜阑人静,怨怒的妒火燃烧殆尽绑,残存的竟是哀伤与凄凉、思念与不舍。 她告诉自己,应该恨他的;从那晚得知他的背叛开始,她便一直要自己恨他——不再想他、不再念他、不再爱他,只要恨他! 但她做不到! 就算得知他和女秘书有婚外情,就算他那一耳光让她自天堂跌落地狱,她忆起的,仍是他惯有的温柔体贴。 他对她总是那么包容,那么珍宠,让她连恨他也做不到! “我想恨他的,宜和,真的好想。我想弹琴,可是却没办法,一个音符也弹不出来。”她再也无法掩饰强烈的痛苦,泪水不听话地直落下来,“为什么?爱一个人不容易.没想到恨一个人更加困难……” “别哭了,梦婷,别哭了。”丁宜和拥住懊友,跟着鼻酸。 但汪梦婷却吟起一首英诗,伴着无声无息的泪水—— “thereisnoonebesidethee,andnooneabovethee; andmywordsthatwouldpraisetheeareimportantthings, fornonecanexpressthee,thoughallshouldapprovethee. ilovetheeso,dear,thationlycanlovethee.” 世上没有人同你并列,亦无人高于你; 你形单影只伫立夜莺啼唱时分! 我欲颂扬你之言语都显得无能,因虽人人该赞你,却无人能刻绘你。 亲爱的,我爱你之深使我只能够爱你。 say,whatcanidoforthee!wearythee,grievethee? leanonthyshoulder,newburdenstoadd? weepmytearsoverthee,makingtheesad? oh,holdmenot,lovemenot,lovemenot!letmeretrievethee- ilovetheeso,dear,thationlycanleavethee. 说,我能为你做什么!令你厌烦忧戚? 倚你肩头,将新负担予你添上? 将我泪洒落你脸容,令你悲伤?哦,别抱我、别爱我!让我拯救你。 亲爱的,我爱你之深使我只能离开你。 季海平将黑幽幽的眼眸调向窗外,眉尖微微蹙着,修长的指尖不自觉地轻抚着细致的书页。 这本英诗选集是梦婷少数忘了带走的东西——她竟忘了带走这本诗集!而他,将它带来美国。 季海乎苦笑。或许是上帝怜悯他,要他借着这本书倾泄对她无限的思念吧。 这段日子他总挣扎在自己放她高飞是对是错、该或不该的迷思中。 伊莉莎白,勃朗宁却给了他答案。 他做的是正确的。 为了让梦婷幸福,为了不让自己成为她的负担,为了不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他选择和她分离。 而今早,他收到她自台湾快递来的离婚协议书,上面附着一张便条。 便条上是她秀丽的笔迹:律师告诉我离婚协议需要夫妇同时在场,在两名证人的见证下签名才告成立。我明天要去英国了——有关那个规定,对你的律师而言该不是什么大问题吧。 他明白梦婷的意思,她不愿意再和他见面。 其实,他又何尝敢冒险再见她一面呢?只怕一见了她,他就再也无法放她走了。 他再次对自己苦笑。 内线电话打断他的沉思。“副总,”方巧玉的蛋音清清楚楚地传来,“台湾长途电话。”他神经绷紧,“谁?” “一位丁小姐。” 丁小姐?丁宜和?梦婷的至交好友? 他迅速接起电话,“我是季海平。” “马上回台湾来,季海平。”她劈头就说。 “什么?” “现在,马上!否则明天早上梦婷就要到英国去了,十点二十的班机。” 他闭闭眼,“我知道,和程庭琛一起。” “可是她一点都不想走!她不想跟程庭琛走!”丁宜和在话筒的另一头怒喊。 他震惊莫名,“为什么?” “你该死的是哪种白痴?竟然看不出她爱你!”她语气出奇地暴躁,“她爱你所以舍不得离开你,她爱你爱到连你有外遇,她都无法恨你!” 他倒抽一口气,“你是不是弄错了?” “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是白痴吗?我会弄错自己好朋友的心情?” 季海平脸色刷白,讷纳地无法吐出一句话来。 “听懂了没?现在立刻回湾来!”她口气凌厉,“我可不许你伤害我最好的朋友!” 币上电话后,季海平有好一阵子的茫然无措。 丁宜和的话有如炸弹般震得他惊愕莫名。梦婷爱他,她爱的不是程庭琛,是他! 他一只手颤抖地模索着电话按键,“方秘书,替我订机票,我要立刻回台湾! 务必要最快的一班飞机——” 拜托!让他及时赶回去吧…… 早上十点。 他还来得及吗?来得及再见她一面,来得及对她表白一直潜藏在心底的爱意吗? 季海平在机场大厅惶然四顾,找寻着那个总是牵痛他心的倩影。 拜托,让他找到她,让他见她一面。 找不到,他找不到她!难道她已经出关了吗? 季海平勉力排开人群,冲向出境处。 是汪梦婷。 她竟真的站在那儿,在他面前不远处,正与程庭琛一起通关。 程庭琛单手环住她的肩膀,低头望她,似乎正跟她说些什么。而她,轻轻淡淡地一笑。 他瞠目望着他俩出关。 不要走,梦婷,不要走。 不要走。 不要走…… 他不晓得在心中默念了多少次,不晓得在心里悄悄恳求了多少次,却已来不及了。再一次,他们在命运中失之交臂。 imustdowntotheseasagain,tothelovingsky-汪梦婷凝望着窗外愈来愈渺远的景物——都已经这个时候了,为什么她脑海里还回旋着叶慈的这句诗? 她摇摇头,叶慈错了,一个人不该妄想去了解海的,那么深不可测的未知只会让人茫然痛苦、不知所措;更不该爱上海,那只会是令人心碎的折磨。被它俘虏之后,不仅挣月兑不了,甚至无法憎恨隐藏在它温柔表面下的残酷,只能沦陷、沦陷、无助地沦陷…… “忘了他吧,”程庭琛盯着汪梦婷一径望着窗外的柔美侧面,低声说道,“像那种世家子弟总是将女人当成装饰品,不把感情当一回事,你又何必为了这种人伤神呢?” 她没有回过头来,只淡淡地应道:“海平不是一般的世家子弟。” “梦婷,到现在你还这样为他说话!”程庭琛又痛又急,“是他有了外遇,他背叛了你啊。” “我宁可相信他是寻到了真爱——孤独的海终于有了伴侣。”她笑得缥缈,“他需要有人爱他。” “梦婷,这是什么意思?”程庭琛不自觉地紧抓住她肩膀,“难道你不打算忘了他?” “我会努力的,努力忘了他。”她喃喃低语。 对,她要远离,远离那片难解难测的海洋,不再妄想去了解她无法猜透的眼神,那只会带来痛苦,无止尽地痛苦。 她缓缓伸出手,抚着身旁的小玻璃窗,玻璃因她手指的热气蒙上一层白雾。 程庭琛凝望她良久,柔声建议,“你睡一会儿吧。”“嗯。”她轻轻点头,柔顺地阖上眼眸。 将近二十个小时的旅程,她除了起来用过一次餐外,一径闭着眼。 有时是真正地入睡,大半时候却是挣扎于半梦半醒之间。 让她的神智再度恢复清明,是一阵剧烈的摇蔽。 汪梦婷倏然睁开眼,“怎么回事?” 柄内的广播回答了她的疑惑,“各位旅客,我们现在正通过一道强烈的乱流,各位请系好安全带坐在原位,保持镇静。” “别担心。”程庭琛握住她的手,安抚着她,“乱流很快就会过去的。” 但乱流非但没有过去,机体反而摇蔽得更厉害了。 头顶的行李箱门开始微微地松动,甚至可以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机体跟着开始倾斜,乘客惊慌的尖叫声自四面八方响起。 汪梦婷紧闭着双眸,难道她会命丧于此,因空难而与世长辞? 她脑海里迎速掠过几条人影,父亲、哥哥们、宜和—— 惫有海平。 她倏然张开眼,直直地瞪视前方。 埃平,海平,海平! 一股强烈的绝望忽地攫住她,她紧紧捉住椅子的扶手,抑制着急欲冲出口的-喊。 她想见他! “海平!”汪梦婷不自觉地开始-喊,“海平!我想见你……”她双手掩住脸,泪水纷然跌落,语音破碎,“我好想见你,一分钟也好……”她爱他,爱得心痛;她想见他,想得神智迷离。 她不想死,不愿在与他相隔如此遥远的时候死去。 如果她必须在今天离开人世,请让她见海平最后一面吧! imustdowntotheseasagain,tothelovingsky.她要见他——即使只有短短几秒也好,只要来得及告诉他那最重要的一句话。 她闭上眼祈求上苍,“只要一眼,求你!就算是梦,就算是虚幻,只要一眼……”忽然,机体一阵猛烈震动,她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重重撞上前方座位的椅背。 “梦婷!”程庭琛惊呼,惶然望着她流着血的前额。 汪梦婷只觉得前额剧痛,一阵天旋地转,脑子昏昏沉沉。 她就要死了,就要死了—— 季海平的微笑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海平……” “我来了。梦婷,你还好吗?” 这声音如此熟悉,是她这段日子不停在梦中听到的温柔语音啊,为什么竟会在此刻响起? 她缓缓睁开双眸,映入眼瞳的竟是季海平那张写满了惊慌与忧虑的脸庞。 她怔怔望着他,不相信眼前所看见的是真实的,“是你?怎么可能?” “是我,是我。”季海平侧身坐在她身旁走道,双手紧紧捉住椅子的扶手,用尽全身力量撑住自己,“我听见你在叫我。” “海平,真是你?真的是你?”她紧捉住他的双肩,语调满是不敢置信,星眸一眨也不眨,彷佛怕他会忽然消失。 她是在作梦吧?这个梦是如此甜蜜,她宁愿不要清醒,宁愿神智永远迷失在茫然梦境中。 “是我,梦婷,你没事吧?”他总是如此的温柔体贴。 “我没事。能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将前额抵住他,嘤嘤啜泣,“海平,别离开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梦婷,我也是啊!”季海平轻吻着她的前额,像要把整颗心掏出来似地长声叹息,“我也是。” 她不敢相信,“你是说真的?” “是真的。”他语声-哑,发烫的唇瓣印上她的。 汪梦婷立刻以双倍的热情迎合他,像要用尽所有的生命力般回吻他。 这——或许将是他们最后的一个吻。 但这甜美醉人的吻持续不到数秒,便因为机体忽然向另一侧倾斜,而让季海平的身子往后一仰,紧贴彼此的两人也因而分开。 “不要!埃平!别走,别离开我!”汪梦婷悚然惊叫,伸出双手紧紧揪住他,拚命拉回他逐渐远离的身子。 “别怕,我在这儿。”在她的拉扯下,季海平重新稳住身子,在她耳边低声呢喃,“相信我,我们不会有事的。” 汪梦婷脸颊紧贴住他,唇角忍不住扬起一抹微笑。 这是梦,因为他朝她微笑,眸中闪着浓浓情意,口中呢喃爱语。这是真,因为他的拥抱如此温暖,他的亲吻如此销魂,他的许诺如此恳切。 “谢谢你,我死而无憾了。” 她向响应她祈求的上天轻声道谢,神智终于沉入-黑汪洋。 “醒一醒,梦婷,醒一醒。”一个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柔声呼唤着。 是谁?海平吗?是海平吗? “梦婷,求你,醒一醒吧。” 是海平。 埃平在她身边,海平在呼唤她,海乎在求她……她要醒来,一定要! 汪梦婷费尽心力地张开眼眸。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两道紧锁的浓眉瞬时放松。 她眨眨眼,再眨眨眼,终于看清眼前俊美的男性脸庞。 是庭琛,他正对她展露一个宽心的微笑。 为什么不是海平? “这是哪里?”她轻颦秀眉,环顾四周白色的装潢,“我怎么了?” “这是机场敖近的医院。”程庭琛解释,“方才飞机遇上乱流时,你撞到头晕了过去。不过医生说只有轻微的脑震荡,没事的。” 她想起来了。飞机遇上乱流,她撞伤前额,然后,她见着了海平。 但现在守在她身旁的却是庭琛…… 所以,关于海平的一切是幻觉,只是梦境。一股强烈的失望攫住她——为什么她要醒来呢? 天堂也好,地狱也罢,只要她不醒来,梦中的一切就会成为永远的真实,伴着她直到世界末日。为什么她要醒来? 她再度阖上眼。 “你想见他吧?” “谁?” “季海平。” 她蓦然张开眼,但见程庭琛依旧微笑着。 “我知道你现在最想见的人是他。”他神色平静。 汪梦婷心中一阵绞痛,“对不起,庭琛。”她低敛星眸,“真的对不起。” “别道歉,你不必向我道歉的。”程庭琛仰起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好一会儿,才重新将那双迷人的眼眸望向她,“我认输了。” 汪梦婷愕然地扬起眼帘。 “我认输了,梦婷。”他半是无奈半是感慨地轻扯唇角,“虽然我很不甘心,但你在最危急的时候喊的不是我的名字,最想见的人不是我……我不得不认输。” “庭琛……” 程庭琛摇摇头,“我输了,输给季海平。”他黑亮的双瞳闪着真诚的佩服,“他真是个傻瓜,在飞机震动得那么厉害的时候,还不顾生命危险地离开位子找你。” 汪梦婷一惊,猛然直起上半身,“你说什么?”她语音颤抖,“海平他……” “他也在这家医院,左腿骨折了。”他轻声叹息,“好象是在穿过走道时不小心跌伤的。”不敢相信,她真的不敢相信。 埃平竟真的在那班飞机上,那不是梦,那是真的! 她心绪强烈纷乱,不知所措。 “我一向自负,没想到会败在一个看起来平平淡淡的男人手上。”程庭琛的语声中带着一丝怅然,“他爱你至深啊,梦婷。” “海平……爱我?”她茫然。 “不爱你不会追着你上飞机,不爱你不会为你冒险。”程庭琛幽然长叹,“我们的约定取消吧。”他轻扯唇角,笑容带着三分无奈,“回他身边去吧,梦婷。” “我不能那样做……” “你是爱他的,不是吗?难道你不想待在他身边?” 她当然想!但—— “可是你打算怎么办?”她摇摇头,语气有着深深的担忧,“你一个人——” “放心吧,梦婷,我会活下去的。我已是个三十多岁的大男人了,还怕没法子照顾自己吗?” “你……”她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怔怔地望着他。 他却笑得释然,“祝福我吧,梦婷。” “那……保重了。” “嗯。”程庭琛淡淡应道,眸光静静圈住她。接着,他忽然一把将她拉入怀里紧拥。 她感觉到他的依恋与不舍,一阵心酸,“庭琛,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梦婷。”是啊,爱情是自私的。 “对不起,”她流下两行清泪,“对不起。” 她何其有幸,曾经爱过一个这样优秀的好男人。 送走程庭琛绑,汪梦婷征求护士的同意,一个人来到季海平的病房。 他静静躺在床上,一只脚吊在半空中,用石膏固定着。 她见状心中一紧,急急奔向他,“海平,你没事吧?” “梦婷!”李海乎定住她急切抚着他腿部的双手,幽深的黑眸忧虑地凝视她包着绷带的头部,“你怎么起来了?程庭琛不是在照顾你吗?他答应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怎么让你一个人起来了?”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焦急。 她忍不住鼻酸。 总是这样,他第一个想到的总是她;即使自己也受伤了,他担忧的还是她。 “我没事,医生说我没事。” “真的?” 她点点头,在他身旁的椅子坐下来。 “程庭琛呢?” “他先走了。” “哦。”他轻轻应了一声,墨深的眸子依旧不见底。 但汪梦婷却看懂了,她清清楚楚地看见那黑色汪洋中强烈起伏的情感波涛。 那让她有勇气开口问他,“海平,你是为了我才上飞机的吗?”他犹豫了好一阵子,终于轻轻点头。 “为什么?” 他偏转过头,语声-哑,“我不知道。我只是——没有办法让你就这样离开。 我从美国赶回来时已来不及阻止你入关,丁宜和给了我一张机票,等我明白自己做了什么,人已经在飞机上了。” “宜和?”她怔怔地问。 “是的。” 她凝睇着他,“你说没办法让我走,是因为……因为你爱我吗?” 他深吸一口气,“是。” 汪梦婷猛然阖上眼,镇定激动莫名的心情。 懊半天,她才又轻启唇瓣,“但你跟方巧玉——” “那是做戏,我请求她跟我合演那出戏。” “为什么?” “我以为你需要一个理由离开我,我不希望你为难。” 汪梦婷蓦地倒抽一口气,“为什么?海平,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要把我让给庭琛?为什么不让我留在你身边?”她的翦水双瞳含嗔带怨。 季海平终于回眸望她,抬手轻抚她细致的脸庞,充满感情地说:“我以为你依然深爱程庭琛,与其勉强你留在我身边,我宁可放你自由追求幸福。” 汪梦婷极力平稳着呼吸,忍住心底蓦然升起的酸涩。 这就是海平啊!从来不曾认真想要占有什么,从来不认为自己该拥有什么。愈是珍视一个人,他就愈想得深远,愈不敢强求拥有。 “笨瓜,我爱的是你呀。”她轻轻斥责,心底却漾着强烈的怜惜与不忍。 这个既深情又痴傻的男人啊,竟然用这种方式来骄宠她。 她怎么承受得起? 她伸手抚向他的额头,那里有一块乱流时撞上硬物而留下的淤青。“我爱的不是庭琛,是你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就爱上你这个看起来平平淡淡的男人了。” 他露出微笑,“我知道。当你在飞机上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时,我就明白了。” 她紧握住他的手,“你真的爱我吗?海平。” “是,一直都爱。”他坦然承认,“从你还不知道有我这个人时就开始了。” 她凝睇他漾着笑意的眼眸,迷惑不已。 “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三年半前,中正国际机场。” “怎么可能——” “那天,我刚从美国回来。”他和盘托出埋藏已久的秘密,“我在机场偶然目睹一个女人被一个小男孩撞倒在地,那个女人既没有惊声尖叫也没有生气,反而抬起头来,朝那个调皮的小阿绽开一朵清柔淡雅的微笑。那微笑让我想起天际的新月,在淡淡的乌云掩映下悄悄洒落一地柔光……就在那一瞬间,我跌入她无意间布下的情网,再也无法自拔。” “那是我到英国留学的那一天……”她喃喃地,说不清心内是何滋味。 那一天,正是她与庭琛初次见面的日子,没想到之前海平便已先出现。 为什么当初她没认出海平呢?难道当真是老天有意捉弄?她脑海中不禁浮现那名老妇人的预言:隔天,你将遇上你的真命天子…… 因为那个小男孩,海平注意到她;也因为那个小男孩,她与庭琛认识。因为一个乱流,她跌入庭琛背里;却又因另一个乱流,她重回海平的怀抱。 命运竟如此神奇! 季海平继续道:“后来,我的父亲拿着照片要我娶她,我一见到相片,便不顾一切地答应这椿婚事。” “因为你爱我,所以才答应娶我……” 原来海平一直是爱她的,他竟已默默爱了她这些年!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认真想得到什么东西;你是第一个我真心想拥有的宝贝。”他深情的眸光锁住她,“我一心想得到你,想把你当成我专属的玻璃女圭女圭好好珍藏,细心呵护。” “玻璃女圭女圭?”她咀嚼着这个名词,心弦震荡不已。 他竟也用这个名词形容她——和那个老妇人一模一样! “是,我的玻璃女圭女圭。”他温柔地替她将一绺发丝拨到耳后,“三年半前在机场,我让你从我面前消失,这一次我无论如何也不能眼睁睁地看你再次离我远去。 所以我追上机,想在希斯罗机场对你表白。后来过上乱流的时候,因为担心你所以起身找你,却听见你呼唤我的声音,当时,我真的好高兴……” 泪雾氤氲了她的双眸,“海平……” 季海平却是微微一笑。 当他听见梦婷呼唤他的声音——那盛满了无尽思念与渴求的温柔呼唤,他的心在转瞬间便飞上了天堂。 他没料到,他一直不敢奢望却又忍不住企求的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居然真的实现了。 梦婷竟真的爱上他! 于是,他不顾一切地奔向她,甚至顾不得已经骨折的腿部剧烈地抽痛,只想尽速赶到她身边。 “梦婷,我是否太自私了?”他伸手替她拭去泪珠,“一直想将你完全地占为己有,想将你锁在我身边。” 她幽幽地凝睇着他。 第一次,她明白了那双如海洋般-沉的眸子究竟藏了些什么,究竟在渴求些什么。 她终于懂了。 “一点都不自私,海平。”汪梦婷笑得既明媚又温婉,“我是你的,完完全全属于你,我愿意住在你为我建造的玻璃城堡,一辈子让你细心呵护。”她停顿一会儿,忽然放柔嗓音,明眸深情款款,“而我,会透过城堡的透明玻璃努力看清你,看清你这片汪洋大海究竟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奇珍异宝——总有一天,我会真正懂得你的一切。”她像立誓般地呢喃。 季海平心弦一动,蓦地将她整个人带入怀里,紧紧拥住。 “海平,我想——”她轻声细语地,“成为你的第五元素。” “你早就是了,梦婷。” 他激动难抑,下颚抵着她柔顺的秀发,漾着波光的眼眸看着上方,彷佛正感激着上天赐予他如此珍宝。 而医院外头的过往行人也同时仰头望天。 因为方才还薄雾弥漫的伦敦,现在竟光辉璀璨,空气中暖意流动,温热了千万颗总觉得冷漠疏离的人心。 终曲在一次偶然的机缘下,汪梦婷再度于台北街头巧遇那名奇特的老妇人。 “玻璃女圭女圭,你已找到真命天子了吗?”她的嗓音依旧是那般沉稳苍老,眼眸静静地凝视前方——不论岁月如何流转,她的眼眸彷佛一直都望向同一个地方。 汪梦婷在她面前停下,“是,我已经找到他。” “你重建了你的玻璃城堡吗?” “是,他为我打造了一座。” 老妇人摇头,“不是他,是你。”她的话饶富深意,“这座城堡是你自己建造的。” 汪梦婷寻思她的话,“是的,是这样没错。”她掏出身上所有的大钞放在老妇人面前,“谢谢你多年前的指点,你的预言很准。” “我的预言一向很准,因为我是琵西雅。”她平板地宣称。 是琵西雅——古希腊阿波罗神殿负责传达神谕的女祭司,不是卡珊达。 是啊,她该是琵西雅,不是卡珊达。 汪梦婷蓦然抚住额,逸出一串如泉水激石般的清冷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