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甜心》 楔子 “秦医生,秦医生!” 阵阵尖锐的呼喊催得秦非心烦气躁,他扬起泛红的双眸,英挺的眉紧紧蹙着。“什么事?”低沉的语音虽是一贯的冷漠,却微微蕴著不耐。 “不好了,蓝医生她……”白色衣领微微起皱的年轻护士上气不接下气,喘息的声调里有著极端的心慌意乱,“蓝医生她……” “蓝医生?你指恬馨?她怎么了?”秦非警觉到事情的不对劲,蓦地起身,旋舞的白色衣袂抖落桌角一叠文件翻飞,“说清楚!” “她出车祸了!”小堡士深吸一口气,终于颤抖地宣布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半个多小时前被送到急诊室,现在正在急救……” “她出车祸?”秦非嗓音一变!一向镇定如恒的脸庞微微抽搐!”怎么回事?”他一面逼问一面拔腿急奔,“搞什么现在才通知我?” “我也是刚刚才听急诊室的护士说的。”小堡士几乎哭出来,“她们就说她很危险,已经失去心跳了……” 之后那年轻脆弱的嗓音究竟说了什磨,秦非一点也没听进,他只一心一意地跑著,奔向那个早在不知不觉当中占领他心房的女人。 他来到急室门口,震惊地透过玻璃门凝望著室内混乱的一切。 惨白的病床上躺著面色同样苍白的女人,她总是清澄明亮的眼眸紧紧闭着,总是红艳艳的嘴唇如今毫无血色。 是蓝恬馨,真是她! 秦非倏地推门而入,“这是怎么回事?”他惊恐地看著急诊室总住院医师有节奏地压挤著她的胸膛,“她怎么了?” “秦医生!” 急救室的医生护士们见他贸然闯入都是一阵愕然,一名住院医师及一名护士试图阻挡他尝试接近的身子,“秦医生,周医生正在急救,请不要打扰他。” 秦非猛地闭眸,强迫自己一阵阵深呼吸,“她现在情况怎样?”他极力保持语气镇定,虽然他的心早已纠结成一团。 “周医生已经对她施行cpr快四十分钟了。” cpr?四十分钟? 秦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但又不能不信自己听到的。他们的意思是:……她已授接受了四十分撞的cpr,她已经失去心跳那么久了? 他犹豫地别开眸光望向监视器,心电图上冷酷的数字逼得他眼皮直跳,额前冷汗直冒。 他转回目光,震惊地发现负责急救的医生己然垂下双手。 他心跳狂野,赶在医生宣布不治前锐声开口,“你们不能这样就放弃!她还活着,她一定能恢复呼吸!” “秦非……”周医生转向他,语气与神情都是深深的抱憾,“我们尽力了。” “不!”秦非怒吼,眼眸泛起可怕的血丝,冷锐的眸光射得急救室内每个人都心慌意乱,“不可能的!她还活着!她不会死的,你们不救她,我自己来!”说着,他高大的身子抢上前去,有力的双手覆上蓝恬馨胸膛,压着规律的节奏。 他不停地挤压著,一下、两下,一分钟、两分钟……直到全身汗流浃背,黑发全部湿透,张性格的脸庞扭曲变形。 “别做了,秦非。”当墙上的分针过去了十分钟,周医生终于伸手扯住他,试图拔开他钉在蓝恬馨胸膛上的双手,“她已经死了。” “不!她没有死,恬馨不会死!”秦非甩开他的手,仍然继续做著规律却徒劳的动作!“恬馨!醒一醒,你快醒来啊!恬馨!醒过来!”他狂乱地呼喊著上声比一声凄厉,一聱比一声满溢著让人不忍卒听的哀伤,“恬馨,你醒一醒,求你……”他心碎地唤著,嗓音逐渐沙哑,神智濒临崩溃边缘。 “恬馨,我求求你,求你……” 除了秦非心碎欲狂的呐喊,急救室内安静无声,所有人都别过头,没有任何一双泛著泪光的眼眸敢冒险接触那个已然接近疯狂的男人。 第一章 那男人是疯子!绝绝对对、肯定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 蓝恬馨咬著牙,费尽所有力气才能让自已发颤的身躯稍稍平定下来,她呼吸急促,抖颤的双手差点抱不住一叠高高的文件。 终于,她窈窕的身影落定外科住院医师办公室内属于她的办公桌前、将堆积如山的文件用力一甩,在玻璃桌上敲出清脆声响。 一直到那声响亮的声音传遍整间办公室,甚至还造成某种回音,她激动的心绪才总算找到抒发的管道。 她满意地瞪著被她重重摔落的文件,但嘴角得意的弧度也只维持一秒!败快地,她小巧的樱唇再度噘起。 懊死的!接下来她至少还得忙上数小时填写这些该死的病历,或许得一直忙到下班。 可恶!她是来工作的啊,可不是来这里当外科的免费工读生。 那个男人竟然把所有外科医生该填写的病历报告全部丢给她!他当她是什么?部门免费秘书? 她可是个医生!虽然是住院医师第一年,虽然是整个外科资历最浅的一位,但他也不该把她当免费女秘书来用! 懊死的秦非! 蓝恬馨重重吐一口气,半仰倒在椅背上,举起玻璃杯一口仰尽杯内的冰水。 此时此刻!也唯有冰开水能稍稍冷静她的心绪。 她咬著牙,一面迅速翻阅著病人病历,一面回想起一星期前她初到这家医院外科来报到,不意在外科主任办公室门外听到的一段对话…… “蓝恬馨,新来的住院医师,今年刚刚以第一名毕业。”外科主任以高昂的嗓音说道,“你知道,一个女人能在医学院里以全年级第一的成绩毕业是相当少见的,她绝对会是我们外科未来的一颗新星。就麻烦你多照顾了。” “我?”一个男人凌锐的语音响起!“我不明白主任的意思。” “我打算将她交给你指导,多磨练磨练她。” “我恐怕不适合吧。”男人委婉地拒绝,虽说腔调温和,语气却是冰冷的。 她不禁微微一颤。 “别这样,秦非,我知道你嫌麻烦,不过你是我们科里本额最好的一位,恬馨又一向对脑外科有兴趣,那也正是你的专长……” “主任——” “是院长特别托我的,一定要让她得到最好的照顾。” “方院长?为什么?!” “听说蓝恬馨是他的亲戚。” “她是院长的亲戚?” “你就答应我照应她吧。” “主任!” “就这么说定了。”外科主任不容他继续分说,“就当看院长跟我的面子?” 秦非总算不情不愿地答应,而她也终于缓下一口气,微笑地走进了外科主任办公室。在和外科主任礼貌地打招呼过后,她将眸光转向那个接下“指导照顾”她重责的男人。 “秦医生,您好,我是新来的住院医师,以后就麻烦您多指教了。”她仰起头,对至少高上她十公分的男人甜甜一笑,心里默默替这个外型挺帅的男人加分。 扁是身高这一点,就足以加个十分。 将近一七五公分的身高让蓝恬馨无论走到哪里都鹤立鸡群,攫掠所有人目光,也把台湾身材偏矮的男人给比得抬不起头来。难得竟能在医院看到身材如此高大的男人,而且五官端正性格,自有一股威凛气势。 敝不得……她不禁在内心赞叹著,早在她进这家医院前就听闻他大名了,都说外科有一个又酷又年轻的主治医师,短短两年便从住院医师升上总医师,接著到美国受训一年,回来后当下便成为全医院最年轻的外科主治医师。 能跟随这样优秀出色的医生学习实在是她毕生荣幸。 可是她显然高兴得太早了,因为这个性格的年轻医师对她一点也不友善,在领她到住院医师办公室时,甚至一句话也不说。 她只得找话题,“前阵子我在医学期刊上看见秦医生的论文,有关脑血管栓塞,相当有趣的一篇文章,不过我有些问题……” 他倏地旋过身,一对精光锐眼射向她,“听说你是台大毕业的?” “是。” “听说你在学校里成绩挺优秀的,年年都是第一名。” “哪里。”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在台大附设医院工作,而要跑到我们这种小医院来?” “这家医院并不小。”她先是抗议了一句,接著方回答道:“因为我只想专心当临床医师。” “不想当教授?” “我对教书没多大兴趣。”她坦承。在台大工作很少不兼任教职的,这是她之所以不愿留在台大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则是因为方慕远不希望。“我宁愿多磨练自己的临床技术。” 他凌厉地瞥她一眼,“这里跟医学院不一样。学校学的是理论,医院可是玩真的。” 她一愣,“我知道,所以我很认真,实习时表现也不错……” “实习毕竟只是实习,顶多只是要你巡房、替病人缝合伤口而已,能做什么事?”他冷冷撇嘴,“这里可是外科,这里的病人只要你一个误判就随时可能丧命的。” “我明白。”她忍住气,“所以才需要您多加指导。” “你不要搞错了,”他语音平淡,“我可没空指导你。” “什么?” “我早告诉过主任别把你交给我的,我每天工作够忙了,可没空再带你们这些天真的住院医师。” “可是……” “可是谁叫你跟院长有亲戚关系?我认栽了。”他冷冷接口,指著住院医师办公室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桌子,“这是你的位子。” 她愣愣地望著那张空空的办公桌,心内仍旧因他方才的言语激荡不已,而他,一转身便大踏步离去。 蓝恬馨咬著唇,不悦地回想当时情形。他就那样把她抛在那里,连介绍也不替她介绍,弄得办公室内几个没事的住院医师莫名其妙。 最后!惫是她硬著头皮,自个儿笑著介绍了自己,他们才晓得她便是今年外科新进来的住院医师。 幸亏除了他之外,其他人都对她挺友善的。 “恬馨,”比她早进来一年的住院医师小柯笑著走进办公室,“明天轮你值急诊室。” “什么?”她忍不住愕然,“可是我才刚刚轮过……” “没法子,本来是轮到总医师了,可是明天秦医生临时加开一台刀,特别叮咛他一定要去帮忙。” 又是秦非!他天生便是来克她的吗? “可是……”为什么非她来代班不可?明天慕远回国啊,她特地空出时间打算去接机的。这下不但接不成机,连期盼许久的烛光晚餐也别想一块儿吃了。 她真想抗议,但心中知道自己是所有医生里资历最浅的,无论如何也只得忍耐。 “秦医生明天开什么刀?”她问小柯。 “脑瘤。” “脑瘤?是不是张先生答应动手术了?”蓝恬馨不禁扬高语音。她记得昨晚她巡房时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还当众吵闹,拉著她的手信誓日一日一说绝对不动手术,没想到现在竟然同意了。 她忍不住斑兴,念及这是个超级精密复杂的大手术,一股强烈的渴望蓦地让她冲口而出,“我想看刀!” “不许。”一个冷冷的声音截住她,蓝恬馨一愣,缓缓转过脸庞。 丙然,一身白色长袍的秦非立在门前,英挺的双眉不赞同地紧蹙。 她心一跳,“我知道我明天轮急诊室,可是或许不会很忙……” “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他语气严酷,“我说过,这里不是学校,是医院。” 她面色一凝,“我知道了。” 直到秦非的身影消失许久后,小柯方轻轻开口,“还好吧?恬馨,”他打量她的面色,“没被秦医生吓著吧?” 她低眉敛眸,“还好。” “秦医生脾气就是这样,你习惯就好了。”小柯试图安慰她。 “我没事。”她仰起头,勉力一笑,“他是不是一向就这么凶?” “听说他到美国以前不是这样的。” “哦?”她讶异地挑眉。 “我也不太清楚。”小柯耸耸肩,“只听说他以前人挺好,不像现在那么冷漠。” 是吗?她可不敢相信。 蓝恬馨悄悄朝自己吐了吐舌头上面打开面一则的电脑,连上网路。她熟练地打开电子信箱,俐落地敲下一串文字。 慕远: 说不定打开这封信的时候你已经上飞机了。 只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明晚恐怕不能去接机了,因为我临时要轮值急诊室。你猜怎么著?又是因为那个姓秦的家伙!因为他明天临时要开一台刀就连累我必须替人代班。唉,你相信吗?今天竟然有人告诉我那家伙从前是个脾气温和的好人…… 正当蓝恬馨准备替一个不小心摔伤额头的小朋友缝上最后一针时,外科总住院医师朝她走来。 “恬馨!你先上楼吧。”他嘴角扯开一抹无奈的微笑,“上面需要你。” 她愕然,“为什么?” “张先生不肯麻醉,非要看到你才行。” “为什么?” 总医师耸耸肩,“害怕吧!毕竟这是个挺危险的手术。他说只有你在他才安心。” 她一怔,迅速结束手边事务!朝小朋友及他的母亲道个歉,便匆匆忙忙上楼。 前天在病房大闹的中年男子正躺在床上,双眼无神,面庞因病显得苍白而瘦削,一见她来便立刻翻身坐起。 “蓝医生,你来了!”他兴高采烈地,“我一直在等你。” 蓝恬馨朝他微微一笑,瞥了正负手站在一旁的秦非一眼,后者面容依旧是淡然的,看不出特别的神情。 “我真怕自己就这样一睡不醒了。”张先生捉住她的手,对自己即将被麻醉动手术感到强烈的恐惧,“我不能就这样走的,我还有家人,我儿子才刚刚上中学……” “没问题的,张先生。”她极力安抚他,“我不是说过了吗?有秦医生主刀你不必担心,他是我们院里技术最好的医师了。” “可是他刚刚告诉我,这个手术并不一定百分之百成功!”张先生眼眶发红,几乎承受不住泪水的重量,“他不能保证一定成功……我不要死,不要!” 他声嘶力竭地喊著,沙哑的嗓音半带哭号,蓝恬馨愣在当场,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为什么一个好好的大男人一要动手术会是这样一番模样呢?简直和一个怕打针的小男孩没有两样。 但她没有嘲笑他,两年的医院见习加上一年的实习让她明了人在生病时总是特别脆弱,平日再怎么坚强镇定的一个人都可能在一瞬间转为歇斯底里。 “别担心,你不会死的,”她柔柔安慰他,“手术一定会成功的。” “万一失败了怎么办?我还想看著我儿子长大啊,我不想死……” “如果不开刀,不出三个月你一定会死。”秦非冷冷地插口,“难道你宁愿那样?” “秦医生!”蓝恬馨瞪大眼,不敢置信地瞪著秦非,而他只是漠然地承受她的震惊。 他怎能对病人那样说话? “我、我会死?”张先生似乎也被他冰冷的言语给惊怔了,呆愣数秒后才记得继续挣扎嘶吼。 她看著情绪不稳的病人,气上心头,趁著几个护士试著定住张先生的空档,抓著他手臂来到病房外。 “秦医生,你一定要那样说话吗?你没看到他已经够害怕了吗?” “我说的是事实。”他冷淡地甩开她手臂。 “你可以委婉一点……” “你要我怎么说?说他动这个手术一点危险也没?说他动了以后一定会没事?病人会相信医生的每一句话。”他语气平淡,两束冰凉的眸光圈住蓝恬馨。 “我们不是神,不能欺骗他们一定能得救,他们有权知道真相。” 她一窒,“可是——” 他冷冷地瞥她一眼,接著重新走回病房,而她只能愣愣地跟随他。 “张先生,”她怔怔地听著他毫无声调起伏的语音,“我不能跟你保证只要动了这个手术就一定成功,一定没事。可是我可以跟你保证,如果不动的话你只有死路一条。” 她倒抽一口气。 不只她,所有听见这话的人,不论是护士、病房内其他病人、或是张先生本人全都目瞪口呆,一个个愣愣地瞧著他。 他依旧神色不动,“我只能跟你保证,如果你选择开刀,由我执刀绝对是最好的选择,我可以把手术成功的机率提到最高。” 这个……这个自大狂妄的男人! 蓝恬馨屏住气息,简直不敢相信有人能如此自吹自擂,然而这男人面上的神情却再正经也不过了。他眸光凌锐有神,自有一股威凛气势,教人忍不住要去信服他的话。 “要不要开刀随便你。”他下了最后通牒。 沉静数秒后,张先生果然点了点头,“好。我、我动。”语音虽仍颤抖,但已注入了某种决心。 “很好。”秦非微微颔首,彷佛病人这样的回答早在他意料当中。“通知麻醉科替他麻醉,准备手术室。”他一面旋过身上面对护士吩咐著—白袍的衣角潇洒地翻飞。 蓝恬馨怔怔地凝视着他,直到他湛幽的黑眸锁住她,她才恍然醒觉。 “别跟病人过分亲近。”他阴鸶地警告著。 她一愣,“什么?” “别让病人太依赖你,这不是件好事。” 他是指张先生吧?因为他扬言非有她在身边才肯开刀。 “可是——” “他不是你的病人。”他冷冷一句。 她秀眉一轩,“我知道他不是。” 不是自己的病人就可以漠不关心吗?或者他连对自己的病人也只是公事化的回应而已? 她忿忿不平!满腔言语想反驳,他却只用一句话便灭了她心底所有火苗。 “想看刀的话就跟来。” “看刀?”她不觉愣了,“你是说……我可以在旁边看这台手术?” “我是这样说的。”他不耐烦地说,“还是你等会儿有事?” 有一瞬间蓝恬馨想起未婚夫的飞机傍晚五点会抵达桃园中正国际机场,既然她不必再轮值急诊室,似乎该去接机。 “我要看。”她推开脑中的念头,语音坚定。 就算慕远会责备她,她还是不想放过这个机会。 她没有后悔。 这台手术真的是值回票价。 虽然她来到这家医院不过短短一星期,却早听闻不少有关秦非的传奇,包括他如何年纪轻轻就升到总医师,包括他去美国一年连那边的医院都想用一纸优渥的聘书留下他,包括他技术超群,绝对是医界未来执牛耳之大师。 她一直不挺相信。 直到今日,才知百闻不如一见。 虽然她资历尚浅,但实习时也看过几次大手术,一些简单的手术甚至曾经被指定跟刀,开刀的场面她见的可不少。 但她就从没看过有哪个医生在整个手术过程一滴汗也不流,执刀的手法俐落迅捷,外加一句废话也不多说,完全的冷静。 她看过的医生们为缓和开刀房内肃杀的气氛总爱天南地北的胡诌,或适时来一两个笑话冲淡紧张感,有的甚至还坚持整个过程一定得有悠扬的古典乐环绕——从来没人像他从头到尾除了吩咐人做事外一句话也不说。 是过于冷静呢?或者是天生的冷漠? 蓝恬馨不晓得,只觉得看他开刀像欣赏某个艺术大师雕刻,一笔一划切割着最完美的线条。 甚至会让人不知不觉地入了迷。 她著迷地看著他如创作艺术作品般漂亮的动作,他的手指细长,更增动作的美感,他俐落地挥舞著手术刀,两瓣性感的嘴唇微微开合著…… “蓝医生!蓝医生!” 有人唤她!她神智倏地一醒,望向正担忧望著她的小柯。 “什么事?” “秦医生要你跟我一起收刀。”小柯刻意息压低声调。 “什么?”蓝恬馨一愣,一回眸这才发现监视器上所有数据都显示正常,而秦非正阴鸶地盯著她,冰凉的眸光几乎可以冻人。 手术——竟然已经顺利成功,只剩最后的缝合了。 “发什么呆?”秦非语音严厉,“我要你进来看刀!不是要你进来作梦!” “对不起,”她慌忙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不管是故意或无意,现在是在开刀房,身为医生就该专心一点!”他完全不理会她的道歉,“小柯会带你缝合,小心一点,别把东西留在病人脑子裹了!” 蓝恬馨咬住牙,“是。”她低下头,默默跟随著小柯的动作一起为病人缝合切口。 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俩终于完成缝合的动作,抬起头来。 有千分之一秒的时间,她以为在他幽深的黑眸中掠过一丝亮光,但一定睛,他依旧面无表情。 “剩下的清理工作就交给你们了。”语毕,他卸下透明手套,大踏步离去。 蓝恬馨终于可以舒一口气,“发呆就发呆嘛,干嘛那么凶?也不想想人家还不是因为他才发呆的!”她噘著樱唇喃喃抱怨。 小柯忍不住大笑起来,“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我也是。”他朝她眨眨眼,“第一次看秦医生开刀也看得人神。” “他技术真的很好。”她赞叹著!虽然带著点不情愿。 “就是脾气差了点。”小柯同意。 “像人家倒了他几百万似的。她皱皱鼻头,“有必要每次都摆那种脸吗?” 小柯忽地默默看她一眼。 “干嘛这样看我?”她莫名其妙。 “其实秦医生对你不错。” “他对我不错?”蓝恬馨的表情像听到天方夜谭。 “难道不是吗?你第一次看他动刀他就让你负责缝合,”小柯微笑,“可见他很信任你。” “那是因为有你在一边带我。” 他摇摇头,“其实我技术不如你,你缝合的动作比我俐落多了,不愧是台大毕业的高材生。” “算了吧,我也只有缝合的技术可以而已,大概是实习时练习多了吧。”她淡淡自嘲,心底却忍不住掀起一阵小小的波浪。 秦非真的对她另眼相看吗?当她结束缝合仰起头来,瞬间闪过他眼中的光亮是否就代表著对她的赞许? 蓝恬馨想著,两道弯弯秀眉微微颦凝。 她真希望如此,但,可不敢奢望。 慕远: 本来不是说要回台湾吗?为什么临时又取消了?美国那边的公事太忙所以走不开吗? 我想,该不会是因为我说没办法接机,所以你一气之下不回国了吧?开玩笑的,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小气的男人。 最近很少接到你的电话,相心必工作一定很忙吧?但还是得好好休息啊,保重自己身体。 我在台湾过得很好,已经渐渐习惯住院医师忙碌的生活,昨天还看了一场价值连城的手术呢。脑瘤,由秦非主刀。 说实在话,那家伙脾气差归差,技术还真是顶尖的,看他开刀真可算是享受,他还让我负责术后缝合——可惜那天还是躲不过一场骂。 说不定过不久,我也会逐渐习惯挨骂…… 第二章 “又是未婚妻写来的email吗?”女人沙哑的嗓音蕴涵著某种深刻的意味,“每天一封,我也真佩服她的定性。” “别乱动我的东西。”方慕远从房间另一头走来,倾下修长的身子关掉桌上的电脑萤幕。 女人毫不介意他不悦的神情,依旧甜甜笑著,深色的唇角漾著异常性感的气息,“她每回写信来三句话离不了医院的一切,看样子她当医生当得挺快乐的。”她一面说著,一面打开银色烟盒,取出一支vjrginiasljms、悠然地擦亮烟头。 对她淡淡嘲讽的语气,方慕远的反应是下颌微微一紧,他蹙起修长的眉宇,两根手指劫走女人手上的烟,“我说过,在我屋内不许抽烟。” “不抽就不抽。”女人优雅地耸耸肩,扬起一双美眸凝定他,“你打算怎样?” “什么怎样?” “打算拿她怎样?”她伸手勾住他颈项,强迫他俯子,在他耳边吹拂著气息,“你一向要求女人把你放在第一位,怎么能够忍受她把工作看得比你还重要?” 他用双手撑住桌面让自己保持平稳,冷哼一声。 “难道不是吗?”女人听出他冷哼中的不赞同,“瞧她,在email里提起工作比问候你还多,我看搞不好连那个叫秦非的指导医师在她心中分量都比你重得多。” “别胡说八道。”他低吼一声,猿臂一伸带起两人的身子,右手紧紧扣住她下颔,逼向她的眸光冷冽。 她毫不畏惧,“我说错了吗?” “我会让她把我放在第一位的,”他咬著牙,“她必须!” “哦?你要怎么做呢?难道强迫她来纽约?”女人挑衅地问他。 方慕远不答,瞪她数秒后忽地一个箭步将她柔软的娇躯压在墙边,炙烫的双唇灼上她喉头,一只手则沿著她背部窈窕的曲线抚弄著。 “我讨厌多话的女人。”他轻轻在她耳际低语,是挑逗,也是警告。 “你究竟看上她哪一点?”她难耐地娇吟一声,转动著修长莹腻的颈项,玉手沿著他胸膛蜿蜒而下,拉扯著他长裤的皮带。 他同样不浪费时间,在双唇烫上她乳峰前已自她身后拉下洋装的拉链,“你不必管,只要知道她是我方慕远理想的妻子,我要定她了!” “你真坏……”女人似喷非喷。 不到一分钟,两个原是服装整齐的人已然果裎相对,紧紧贴着彼此的曲线。 纽约的夜明明是沁凉的,但隐藏在坠落城市一角的房内欲情雾弥漫,空气灼热异常。 懊热。 做了几个无聊的空爬动作以后,蓝恬馨终于不情愿地起身。 懊热,而且头好痛。 她双手抱头,强忍著太阳穴阵阵尖锐的刺痛,翠眉蹙得紧紧,细白的贝齿用力咬着下唇。 “饶了我吧。”她试著低低哀叫一声,却不见任何效果。 “饶了我吧!”这一次,她提高了声量。 但宿醉若只是哀号几声便能治好,就不会有许多人为了那强烈的头痛而挣扎不已了。 她长长叹息!朝自己翻了翻白眼、总算认命地爬下床,跌跌撞撞地来到浴室的洗脸台前。 瞪着镜中面容苍白的自己,她挑剔地审视著淡淡的黑眼圈,无神的双眸,毫无血色的嘴唇,以及黯淡无光泽的肌肤。 懊一张憔悴委靡的脸孔啊,就算白痴也看得出这是一个因为感情问题解酒浇愁的女人。 她也不想这样的,只是昨夜筋疲力尽地回到家,随便冲个澡后正想一夜好眠时,却接到了越洋电话。一听到那冰冷、有节奏性的电话铃声,蓝恬馨心脏立刻一阵狂跳。肯定是慕远,而且,这种冷冽无情的钤声应该表示他心情不好吧。果然,他劈头便是一句痛责,“为什么连续几天没有消息?”她吐了吐舌头,“我有写email啊,你没看到吗?” “我要听到你的声音。”他执拗地回道。“对不起嘛,最近医院比较忙。”方慕远冷哼一声,“贵医院有不忙的时候吗?” 她闭了闭眼,“慕远,你生气了吗?”对方沉默半晌,“我只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恬馨眼皮一跳,已经有不祥的预感。“到底来不来美国?”果然!她轻叹了口气,“慕远,你明知我不能放弃台湾的工作,我好不容易从医毕业,才刚刚成为住院医师——” “在美国一样可以当医生。” “如果可以,我也很愿意到美国的医院见习啊,可是机会难得。何况我现在又进了你叔叔的医院——” “我要叔叔放你走。” “问题不是那个。”她皱眉,“是我自己想要这份工作。你不是说过吗?如果是在你叔叔的医院,你就能放心。”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必须在美国待这么久!”他微微提高声量,“父亲要我负责美国这家子公司,几年之内我是走不开的。” “所以你便要我到美国去?” “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她深呼吸,“当然愿意。只是为什么必须是我去美国?为什么不是你回台湾?” “因为我是男人!”他低吼道,“男人对事业不能如此不负责任。” “那女人就可以不负责任吗?”她不平地问,“你明知我很热爱这份工作。” 方慕远沉默两秒,忽地一句,“我早知道你重视工作甚于我。” 他浓烈的嘲讽语气震动了蓝恬馨,她放柔语气,试图软化他坚定的立场,“慕远,你不能这样不讲理……” “我要你嫁给我。”他突如其来一句。 “什么?”她怔了,几乎怀疑自己的听觉。 “我要你嫁给我,恬馨,”他坚定地重复,“现在,立刻。” “我……”蓝恬馨完全愣住了,不知所措。 从好几年前,她就肯定自己终究会嫁给慕远,她一直想像自己终有一天会跟这个男人结合,但却从来不曾在脑海中细细描绘过未来与他共同生活的蓝图——对她而言,那一切还太遥远了,遥远得像还有几百年的时间,遥远得令她毫无心理准备。 她会嫁给他,但不是现在,不是在她才刚刚从学校毕业,甚至还称不上是个正式医生的时候。 “你不愿意吗?”见她久久不回应,方慕远语音冷涩起来。 “不是不愿意,只是……”她犹豫著,不知该如何解释心中复杂的感觉。 “只是什么?” 她咬了一会儿下唇,“如果我现在答应你的求婚,是否就代表我必须辞去工作?” “当然。”他毫不考虑地回答。 “可是——” “你不需要工作。”他截去她的争辩,“方家的媳妇不需要工作,你只要乖乖做好方夫人就行了。” “我工作不是为了赚钱!”她无法忍受他自以为是的论调,激动地扬高嗓音,“是为了成就一份理想。” “理想?” “我从小就立志当医生——” “为了理想你宁愿拒绝我?”他语气森冷。 “为什么你要这样扭曲我的意思呢?”她感觉到气馁,一次又一次与他争辩类似的问题让她觉得好累,“我只是希望你明白——” “我不明白。”他干脆地打断她,也轻易击碎了她最后防备,“我只要你回答我,究竟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听筒的手一紧,“如果你一定要我现在给你答案,那么是——不。” 她可以清清楚楚地听见他倒抽一口气的声音。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他冷冷一句,迅速切断电话。 她错了吗? 蓝恬馨瞪著镜中苍白的面容,无声地问著。 她错了吗?为了成就自己的理想,为了不舍得辞掉工作不惜与慕远吵架,甚至可能断送一段感情——这样错了吗? 她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傻了!傻得去放弃一个好男人的求婚;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执著了,为了一个从小便一直怀抱的理想得罪情人。 他为什么不能体谅她呢?为什么不能成全她这一点小小的理想?为什么男人总要女人去成全他?唯有那样才代表爱吗? 为什么? 两行清泪莫名地沿著脸颊滚落,蓝恬馨别过头,不愿见证自己的脆弱。 “该死的蓝恬馨!她究竟死到哪儿去了?” 外科住院医师办公室传来秦非清晰的怒吼。 “恬馨她……”住院医师小柯语音发颤地回应,“今天请假。” “请假?她今天请假?”秦非皱眉,“她凭什么请假?” “我想可能是因为她最近很辛苦,太累了……” “谁不累?”秦非对小柯薄弱的辩护嗤之以鼻,“她别以为自己是女人就有特权。” “是、是。” “call她来急诊室帮忙,今晚忙死了。” “是,刚刚护士长已经call她了,她说马上来。” “她最好赶快来。”秦非喃喃念道,一转身踏出办公室,马上又往急诊室去。 小柯望著他挺直的背影逐渐远去,总算松了一口气。 今晚可真糟糕,高速公路发生连环车祸,附近的大医院全忙著接伤患!这家医院自然也躲不了。急诊室一下子便塞满了伤患,所有的外科住院医师、主治医师全躲不了,一个个都得留下来值班。 蓝恬馨偏偏选这样的日子请假,也难怪秦医生火大。现在他只能替她祈祷,希望秦医生气快点消,否则她待会儿来到医院,止同定让秦医生骂得抬不起头来。 才刚这样想,办公室的电话便响了起来。 “喂喂,外科吗?秦医生在不在?”线路另一端传来焦虑而激动的嗓音。 “恬馨?”小柯忍不住讶异。 “小柯?”蓝恬馨的反应像溺水者抓到了浮木,“秦医生在不在?这里、这里有个伤患……” “伤患?什么样的伤患?” “头部枪伤……”她语音发颤,像还没从极度的震惊中回复,“他需要动手术……” “可是今晚急诊室全满,人手不够,不晓得别家医院——” 蓝恬馨立刻截断他,“不行啊,他伤势很重,非秦医生不可!” “可是不知道秦医生有没有空……” “他有空,他一定有空!”她语音激亢,“他必须有空!” “带他进开刀房。”秦非只看了伤患一眼,立刻俐落地下令。 在护士们急急忙忙将患者推出急诊室,准备上楼前去手术室时,他转头瞪向蓝恬馨。后者披头散发,头发因汗湿透,鼻尖、脸颊、额头,到处泛著细细碎碎的汗珠,而且神情惊慌,略带迷惘。 “怎么回事?” 她像还未回过神来,愣愣地看著他。 “我问你怎么回事?”他不耐地重复。 “抢、抢劫……”蓝恬馨打了个冷颤,似乎心有余悸,“我没注意!他为了救我被抢匪射中了……”她蓦地倒抽一口气,神色忽然激动起来,“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啊,我该不会害死他吧?” “你冷静点。”秦非低喝一声,扯开她紧紧攀住他的手臂。 “我怎么冷静?叫我怎么冷静?”她仍旧尖声叫喊著,几近歇斯底里,“我害死人了,我害死——” “我叫你冷静一点!”他忽地伸出双手,用力定住她的头,黑眸定定圈住她狂乱的容颜,“你是个医生啊。” 他的怒喝恍若暮鼓晨钟,刹那间敲醒了蓝情馨,她眨眨眼,终于从极度的歇斯底里恢复些许神智。 他凝视她数秒,放缓语气,“我会立刻替他开刀。” “他不会死吧?”她充满希望地问道,“一定会平安无事对不对?” 秦非下颔一阵抽紧,“我不能保证,开了才知道。” 她望著他,怔怔地眨眼,眸中逐渐氤氲雾气。 秦非瞪她两秒,“跟我来。”他忽地一句,攫住她手腕。 “去哪儿?”她惊慌地问道。 他不答,迳自拖她快步走出急诊室,转进电梯。 终于!他们在紧急手术室前停步,旁等待的护士见秦非过来,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迅速走向他。 “已经准备好了。” 秦非点点头,接著转向蓝恬馨,“要护士替你刷手。”他吩咐著。 “什么?”她一愣,“你的意思是我也要参与手术?” “当然。” “可是、可是我……” “没有可是。”秦非冷冽地截断她的迟疑,“他是为了救你才受伤的,你至少得为他尽这份心力。” 蓝恬馨悚然,心脏一阵激烈的绞扭后终于下定决心,“好,我也进去帮忙。” “瘀血取出来了,我现在准备取碎骨。”秦非冷静地宣布、“给我杨森氏交骨钳。” “是。” 蓝恬馨几乎是提心吊胆地注视著一切进行。 只要有任何一点点差错——只要一点点!这个少年很可能就死于非命,与亲友天人永隔。 而她绝不愿意见到那样的情况发生。 这一切都怪她,若不是她当时走在路上心不在焉,心只想著自己的感情问题,也不至于连累这名少年为了救她而陷人生命危险。 都是因为她,可是她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无法帮助这个仗义救她的少年。 她只能祈祷,祈祷秦非的医术够精湛,祈祷这个少年的运气够好,能在不发生任何意外的情况下顺利完成手术。 老天,请保佑他吧。蓝恬馨一面在内心祈求,一面屏住气息,看著秦非接过手术钳,准备取出夹在静脉里的子弹。 蓦地,一束暗红的血柱激喷,惊得蓝恬馨不觉锐喊出声。 秦非瞪了她一眼,“出血了。”他低低一句,依然一派冷静地吩咐护士:“给我敷料。” “是。” 她心跳狂乱地看著他止血。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什么?”好一会儿,蓝恬馨才察觉秦非正对她说话,愣愣地抬头望他。 “我问你他接下来会怎样?” “会怎样……”蓝恬馨心乱如麻,七年医学院的训练在这一刻彷佛都白费了,她脑海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到。 “说啊。” “会……会……”她语音颤抖,数秒后总算灵光一现,“心室进气。” “应该怎么办?” “抽、抽气。” “那就抽啊。” “咦?我……我来抽吗?” “当然是你。”秦非一翻白眼,彷佛觉得她问得可笑,“这里除了你谁还有空?” “是、是。”蓝恬馨茫然地应著,眼帘微扬!见他湛幽的黑眸静定锁住她,奇怪地竟像具有某种力量,安抚她冷静下来。 你是个医生啊。 终于,她狂野的心跳趋缓,紊乱的情绪一整,逐渐神清目明。 她展开眼帘,从护士手中接过针筒。 结束了。 蓝恬馨长吐一口气,过去几个小时一直强迫自己站得挺直的身子终于因为心情松懈,沿著屋顶的栏杆缓缓滑落,坐倒在地。 她扬起头,怔怔地凝望一片阕黑、连一颗星子也见不著的苍沉天幕。 虽然那个少年或许要过好几天才能恢复体力,从昏迷中醒来,但手术总算是成功了,他总算保住一条性命。 他还活著,还能像从前一样,朝气蓬勃地活著…… 成串的泪珠不争气地沿著蓝恬馨的下颔碎落,她深深吸气,拚命想锁住眼眶中的泪水,无奈泪珠仍是一颗接一颗逃出。 直到一个高大的暗影侵入她朦胧的视界。 “秦医生……”她低唤一声,嗓音沙哑,明眸蕴著千言万语。 他默然回应她的注视。 半晌,他终于开口,“身为一个医生,你今天的表现不及格。” 她心脏一紧,“我知道。” “无论伤患是因为什么原因送入医院,身为医生在面对病人时都应该保持冷静,绝不能慌乱,否则不但会影响病人的心绪,也会让他们无法信任你。” “我知道……” “在动手术时,更不应该无故叫喊出声,万一惊动正在执刀的医生呢?” “对……对不起,”她咬住下唇,哽咽著,“我不是有意的。” “不许哭。”他沉声命令道,语音不带一丝感情,“哭有什么用?” “可是……”她还想争辩,但一转念,只能无奈地低头,提起衣袖拭泪。 他看她数秒,继续毫不容情的责备,“如果歇斯底里与哭泣是你面对危机时唯一的处理方式,那我奉劝你还是辞职比较好。” “什、什么?”听闻他的话,她震惊莫名,愕然扬首。 “你不适合当医生。”他一字一句。 蓝恬馨闻言,蓦地倒抽一口气,从地上一跃而起,“你!”她双拳紧握,忍不住咬牙切齿,“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你今天的表现。”相对于她的激动,他依然气定神闲,“无法控制情绪的人不适合当医生,尤其是脑外科。” “你……你没有权力这么说。”她咬紧牙,黑眸中火焰狂炽。 “我就是这么说,听不听随你。”秦非慢条斯理地回应她的怒气,在朝她轻轻颔首后,好整以暇地转身离去。 而她只能怔怔瞪著他毫不犹疑的背影。 他是个冷血动物! 蓝恬馨迅速在心中决定——全世界最冷血的! 可是他该死地说得有理! 依她今天歇斯底里的表现,确实不是一个医生应该有的;她太不够冷静,让私人的情绪影响了面对病奔的态度,在应该镇定的时候一直魂不守舍。 甚至连进了开刀房,她一颗心还陷在私人的情绪中挣扎。 如果当时是由她主刀,那么病人恐怕已陷入了生命危险,绝不能如秦非一样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 她不能不承认秦非的指责有其道理。 蓝恬馨深探吸气,鼻头又开始一阵酸涩。 她真是个失败的女人——在感情上和自己男友意见不合,在事业上又不能完全胜任自己的工作。 她确实不是个好医生——但问题是,他有必要说得这般冷酷吗?有必要在她心底还未愈合的伤口再狠狠划上一刀?有必要在她最脆弱的时候还这样毫不容情地打击她? 他为什么能够如此无情? 第三章 “蓝医生,你来了。”正半倚著病床看书的少年一见蓝恬馨进门,立刻绽开热切的微笑,瞬间点亮了整张年轻脸庞。 “怎样,今天精神还好吗?”在对病房内其他几个病人微微一笑后,她直接走向少年,“有没有哪裹不舒服的?” “我很好啊,精神好极了。”少年咧开嘴,一面用力弯了弯右手臂,“身体也好得很。” “真的?”蓝恬馨笑著望他,很难不被他的活力感染。 “是真的,蓝医生,这小子精神好得很。”一旁一个中年男子插嘴,“他一早就不停说话,刚刚好不容易才静下来看书。” “看书?” “漫画。”少年不好意思地吐吐舌,朝她秀了秀手中一本漫画,“我同学带来给我的。” “你喜欢看漫画啊。我家也有几套,想不想看?” “咦?”少年语气极端讶异,“蓝医生也看漫画?” “不行吗?” “很令人惊讶呢。”他挑挑俊朗的眉,“原来医生也看漫画?” “没人规定医生不能看吧?”她作势翻翻白眼!“怎样,你究竟要不要借?” “我看你就借他吧,蓝医生,”另一边的老人插口,唇边抿著笑,“让他静一静也好,从前两天他进来,我们这个病房还难得清静呢。” 蓝恬馨也笑了,明眸定定凝住少年,“看来你给大家带来不少麻烦喔。” “我昏了一星期嘛,好不容易醒来!当然要多说说话才行。”少年辩解著。 是啊,他连续昏迷了一星期,才刚刚醒来几天。 蓝恬馨凝望著他现在精力充沛的模样,实在很难想像他前几天还躺在加护病房里,面色苍白,昏迷不醒。 那时候,她几乎每隔一小时便转到加护病房外看他上直不停祈祷著他能快点醒来。 虽然奏非告诉她手术成功,也肯定他只要体力恢复了自会醒觉,但她总还有一点点担心,生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令他从此一睡不醒。 最后,他总算醒来了,而数日来一直压在她心房的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她又能自在地呼吸。 “承开,除了漫画还想要我替你带什么?”她问著他,“想不想听cd?” “不用了。”叶承开摇摇头,“秦医生昨天才借了我几片cd,我还没听完呢。” 蓝恬馨一愣,“秦医生借你cd?” “是啊,都是我爱听的英文歌,还有玛丹娜的新专辑呢。” 秦非借他cd?蓝恬馨觉得不可思议,那家伙对病人的态度一向是保持距离,以策安全的,怎么可能愿意借病人cd,跟病人产生私人的牵扯? “那个冷血的家伙也会如此亲切?”她喃喃自语。 本来以为音量很低,但叶承开却听见了,“不会啊,秦医生是好人!对病人很好呢。” “他对病人很好?”蓝恬馨瞪著他,彷佛听到天方夜谭。 “对啊。”老人苍沉的语音加人,带著隐隐的感叹,“那小子虽然表面冷淡,其实心肠满好的。” “晚上巡房的时候还会偷偷替我们盖被子。”中年男子也赞赏不已。 “不会吧?”蓝恬馨瞪大眼,一一扫掠过房内三名病人,而他们脸上肯定的神情让她更加震惊。 他们是认真的,真心认为秦非是好人! 怎么会呢?他们口中的秦医生跟她认识的是同一个人吗?那家伙明明是既自大又冷血的! 愈想愈不可思议,她非要仔细观察不可。 才刚这么想,阵低沉的嗓音忽地在她耳边吼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蓝恬馨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旋过身,秦非修长的身影赫然映人眼帘。 天,这家伙总是这样神出鬼没的吗? “我……我来巡房。” 他挑挑眉,“这间病房不是你负责的吧。” “我来看承开。”她挑战似地瞪他。她来看自己的救命恩人总可以吧?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应该到自己负责的病房去。”他神色不动,“别把公私混为一谈。” 她倏地倒抽一口气,美眸瞬间点燃两簇火焰。费尽所有气力,她终于忍住了发作,转头望向叶承开,“我中午再来看你。” 语毕,她再瞪了秦非一眼,终于悻悻然地举步离去。 秦非凝望她窈窕的背影,性格的嘴角不觉微微一弯。 “秦医生为什么要对蓝医生这么凶?” “什么?”正陷入莫名沉思的秦非蓦地回神,转头望向一脸好奇的少年,“你说什么?”他剑眉一蹙。 “我说你对蓝医生的态度,”少年好奇地偏头注视他,“好凶啊。” “我没有对她特别凶。”秦非不觉回避著他的眼神。 “其实医生人很好的不是吗?可是蓝医生却说你很冷血。” “她这么说?” “对啊。”叶承开点点头。 “那是她个人的看法。”秦非淡淡地说,仿佛那严厉的评语不是针对他。 “医生,你讨厌蓝医生吗?” “我?”秦非愣了一愣,少年直率的问题令他有些失措,“我看来像是那样吗?” “没错。” 他沉默数秒,“我并没有那么想,你误会了吧。” 不错,是少年误会了吧,他其实对蓝恬馨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当然更谈不上厌恶。 对他而言,她只是个过于天真的住院医师,才刚刚从医学院毕业,还不太能进入状况,总爱给他惹麻烦。 说真的,他本人对她并无恶感,只是身为一个医生,有时候无法认同她做事的态度罢了。 他承认自己对她的要求确实有些严厉,态度更说不上和善,然而并不是因为针对她个人。 他讨厌她? 叶承开会那样认为实在令他有些不解,莫非他对她真的过于严厉了? 他是不是能对她友善一点,口气更和婉一些? 一念及此,秦非蓦地摇摇头,发现自己做不到,有棱有角的唇边不禁拉起一丝淡淡的苦笑。 多年来一直以冷淡的态度对人,行事风格总是那样刻板严肃的他,实在无法轻易说变就变。 别说要他说话的口气和缓一些了,就连要他偶尔微微一笑恐怕都很难。 他一直就是这样对人的,也没听过哪个外科住院医师抗议过他严厉冷酷,不近人情。 她不能因为自己是个女人,承受力较差,就要求特权的,不是吗? 但,他是否真的对她太过苛刻了,是否真在无意间伤了她的心? 秦非蹙眉,想起那晚替叶承开动完手术后,无意间在医院楼顶发现了她。 那儿一向是他的圣地,除了他,没有人会出现在那个地方!他一向就把那儿视为自我的领土,唯有他可以在疲累的一天后站在那里,对著夜空吞云吐雾。 但她却侵入了他的领域。 他有种被严重打扰的不悦,心绪莫名的烦躁,一股无明火霎时在心底燃起,直想走近她好好痛斥一顿。 但她的泪水却惊怔了他。 她——竟然哭了?为什么?因为那个救她性命的少年吗?因为怕上逃卺去他性命,又庆幸上天未夺他性命,致令极端的悲喜起落,而她无法承受那样的情绪起伏? 他心一紧,蓦地忆起在他还是个实习医生的时候,曾经因为一时疏忽差点害病人送了一条命。 他还记得当时与住院医师在为那个病人急救时一颗心恍若被闪电击中,那种七零八落、无所适从的感觉。 那岂止是心痛,还有全然的晕眩,脑中一片黑暗,浑然不知所之…… 今夜,她也是这种感觉吗? 他眨眨眼,有半秒的时间依稀在她痛楚迷惘的容颜上看见从前的自己。事实上,从第一次见到她,他便常常有似曾相识的错觉——一个过于天真的住院医师,总是与病人过分亲近——如果她总是像这样放纵自己的情感,终有一天会困死在这座白色巨塔中。 于是他毫不容情地责备她,试图点醒感情过于丰富的她,明知她的心已然伤痕累累,却仍无情地划上几刀。 他果然太过严厉了吗?但……不会是错的吧!他只是希望她收敛自己的情感,学著克制、学著冷静、学著别与病人过分亲近。 她放太多心思在病人身上了,总有一天会尝到与他同样的苦果。 是吧?筱枫!你说是不? 秦非蓦地仰起头,痴痴地凝望高挂天幕正中央,白金色的明月。 记得就是在这样的夜晚,筱枫离开了他。 同样一个白金月夜一个让人心痛的夜晚。至今,他还能够深深记得那几乎绞碎他五脏六腑的强烈苦痛—— 一个总是不在我身边的丈夫跟没有丈夫有什么不同? 如果有一夭我比你的病人更需要你,你会怎么办? 那个夜晚筱枫声声激烈的控诉还在他耳边回旋,秦非倏地闭眼,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他错了。 他垂下头,从上衣口袋中掏出一根烟,擦亮了烟头。 别光在黑幕下朦胧地闪烁著、他看著烟头,眼神同样朦胧。 他错了,而今追悔已晚。 现在的他,失去了曾经以为最重要的女人,失去了原先相信会携手终生的伴侣,残留的只有一份忙碌不堪的工作!只有来来去去的病人,只有麻痹,只有孤寂。 他不知道自己还拥有些什么,也不认为自己该追求些什么,完完全全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是的,从那个夜晚开始,他已不再是那个众人熟知的秦非,而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连他自己也感陌生的人。 他是谁? “我是谁……”他喃喃念著,湛湛幽幽的黑眸由火红的烟头收回目光,深深吸了口烟,缓缓扬首。 接著,整个人愣在当场。 “你见鬼的怎么会在这里?”他瞪著不知何时悄然立在他身前的蓝色身影,浓密的黑眉紧紧蹙著,阴沉的脸色足以让每一个不小心见著的人打个冷颤。 对他厉声的责问默然不语,只静静回望他的女人更加激怒了他。 “我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她们说你喜欢一个人上屋顶沉思。”蓝恬馨语音低婉,红润的柔唇斜斜扬起上向泛著灿光的黑眸笼上一层薄薄的、叫人无法认清的轻雾。 “所以呢?”秦非简直是咬牙切齿地迸出问话。 “所以我上这里来找你。”她朦朦胧胧地回应。 “找我做什么?” 对于他的逼问,她怔愣了数秒,接著两道翠眉微微挑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刚刚听了一个故事,忽然很想见到你……” “你究竟在说些什么?”怒气不知何时自秦非胸膛逸出,他熄了烟,对她半带迷惘的神情语气只余一股想叹气的冲动,“你听了什么故事?关我什么事?你说话能不能别这样不著边际的?” “他们说你以前不是这样冷漠无情的一个人,我不相信,依洁告诉我你的转变来自于妻子的过世——” “依洁!”秦非蓦地一声怒吼。那个不知好歹的小堡士究竟胡说八道了些什么? “别怪她。”蓝恬馨反应迅速地,“是我要她告诉我的。” “她说了些什么?”他一字一字自齿缝中逼出。 “不多。只告诉我你本来是怎样的一个医生。”她直视他,“她说你本来是一个幽默风趣,最爱逗病人开心的医生,不仅所有的病人信任你、喜欢你,院里每一个同事也都对你服气。” “那又怎样?” “可是现在你却变了。”她语气平静,“自从我进这家医院以来,只看到一个对下属暴躁易怒,对病人冷淡无情的脑外科大夫——跟从前完全相反。” 秦非冷哼一声。 “是因为妻子骤然去世给你的打击太大了吧?所以你的性格才会一百八十度转变——” “我还不需要你来为我作心理分析吧?”他忽地截断她,“你只是个外科新来的住院医师,不是心理医生,别玩这种诊断游戏。” “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小住院医师,更不是心理医生,所以我并不想玩什么诊断游戏。” “那你究竟想做什么?”他粗声问。 她微微一笑,原来略带朦胧的眼眸逐渐清明,随著唇角的优美弧度荡上淡淡笑意,“想还你一句话。” 他不觉皱眉,“什么?” “如果性格转变,利用冷漠伪装自己的脆弱是你面对巨变时的处理方式,那么你没有资格当医生。” 秦非瞪她,不敢相信她竟能以这样平淡柔和的语气说出这样气人的话,而且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严厉冷酷。 “你没有资格当医生,”她继续柔柔说道,“如果只因为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便让你忘了最初行医的理想,灭了行医的热情,那我劝你还是辞职吧。” “什么?”他低声一吼,黑眸燃亮火焰。 “你没资格继续行医,更没资格教训我不适合当医生?”面对他的狂怒,她只是甜甜一笑。 “蓝、恬、馨!” “所以请你以后别再自以为是地教训我,因为我虽然技不如你,只是个第一年小住院医师,但却比你多了几分行医的热情。”她轻轻一扬嘴角,眸光挑绊似地从头到脚梭巡他一圈,“我比你有资格当个医生。” 她慢条斯理地说著,语声坚定,灿眸若有深意地凝睐著秦非。 而他,英挺浓密的眉紧紧蹙著,心跳一阵快一阵慢,说不上是何滋味。 “请你好好想想我说的话,秦医生。”抛下这清脆有力的最后一句话后,蓝恬馨回旋过身,清丽的白色身影缓缓淡出秦非视界。 而他瞪著她,双拳不知不觉紧握,一再一再用力收缩。 那个自以为是的女人她怎么敢那样对他说话?她懂什么?她知道失去最重要的人的心情么? 她怎么敢那样说话? 在好不容易维持平静的步伐转出顶楼大门后,蓝恬馨双腿蓦地一阵不稳,得立刻背一罪住墙才不至于当场软倒在地。 她怎么敢冒险对他那样说话?对一个职位比她高,经历年资都比她多上几倍的主治医生那样说话? 她怎么敢冒这种险? 但她就是冒了,也清楚明白自己为什么愿意承担被解职的风险。 因为她不希望见到他那样,所以才故意用冷酷的言语激他。 她不希望见到一个原本是人人心目中技术最精湛、性格最体贴的热血医生成了一个冷漠无情、独来独往的男人。 包糟的是,他并非本性冷漠!而是因为承受不住丧妻之痛才会用这样的方式伪装自己——无情掩饰自己的多情,怎么会有这般痴傻的男人呢? “听说他太太送来急诊室那天已经停止呼吸了,他拚命对她做cpr!做了将近半小时……” “结果呢?”她语音发颤,无法克制心魂震荡。 “她还是死了。后来秦医生便去了美国,回来后就变了一个人……” 忆起依洁方才对她说的话,蓝恬馨不禁轻轻叹息,心弦又是一阵莫名拉扯,眼眸则淡淡刺痛。 怎么,难道要哭了吗?不是已经好久不为这些哭了?她不禁微微苦笑。 从小,她的心就一向易感,常常只因为小说中一句凄楚的对白,电影里感人的一幕便悄然落泪,要是见到他们上演生离死别更会哭得不可自抑。 懊友总笑她纤细善感,像个天真的泪女圭女圭。 这样的性格一直到她上了医学院,认真想要成为医生时才渐渐转变她不再轻易流泪,强迫自己在脆弱的内心外覆上一层硬壳,强迫自己坚定强悍。 因为如果不这样,她永远不能真正成为一个医生!包别说成为一个人人信任的好医生。 有谁会将自己的生命交托给一个见不得病人生离死别的医生呢?若是只要病人去世,家属痛不欲生,她便跟著感伤落泪,那她便绝对不适合留在这座冰冷的白色巨塔里。一个好医生是不许具备超乎寻常的强韧神经的。于是不知何时,多余的眼泪渐渐从她的眼眶中消失了。她的心终于学会不再为一点点小事无谓牵扯。 自从认识慕远后,他近乎严酷的冷静更深深影响了她。 他是一个冷肃的男人,从小生长于商业世家的教养要求他待人处世讲究精准、平静,有时近乎严历。他极端自持,从他们交往以来,她只有不超过两次的机会见到他稍稍失去冷静。 于是,为了令自己更能跟随他的脚步,她比从前更加压抑自己的情感,不肯稍稍外泄。 记忆中与他一起看过的几部电影,她从没一部真正落下泪的,顶多在眼眶中打转几秒,便让她半强迫的逼回去了。 开始在医院实习后,就算面临了生离死别,她也强撑着不让自己流泪——至少,不当着病人及家属面前。 她以为自己终于学会了坚强,终于学会了不再莫名善感,但为什么……今晚又会莫名其妙地想哭呢? 为什么会为了那个她几个小时前还极端不满的男人禁不住坠落两颗泪珠呢? 蓝恬馨扬起衣袖,几近忿忿不平地拭去颊上清泪,深深吸了口气。 我是谁…… 当他清晰地刻划著哀伤的脸庞默默地凝望著天际明月时,她一颗心便无法自抑地为氤氲在他眸中的透明忧郁震动不已。 那样极端深沉,却又隐蕴著淡淡忧郁的神情真的出自他吗?那个她一心一意以为无情冷酷的医生? 她错了。 所以为了这样的错误流泪? 她不觉咬住下唇,翠眉深深锁紧。 这简直是荒谬的。就算她真的错了又怎样?就算她真的把一个深情一往的男人误认为冷酷绝情又如何?有必要为此悲伤脆弱吗? 她简直弄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想什么。 “莫名其妙!”她暗骂自己,右脚不觉用力一跺。 “怎么了?”秦非深沉低哑的嗓音忽地从她耳边拂过,她一怔,迅速半旋过身。 “你……”她无法置信地瞪著他,“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要下楼。”他简单一句。 她愣了愣,这才发现自己还傻傻地站在顶楼楼梯间,而一阵夜晚的凉风吹过.更激得她一阵冷颤,跟著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他微微皱了皱眉,“为什么穿这么单薄惫要站在这里让风吹?” “我本来打算回家的。”她看了看只穿了件蓝色洋装的自己,语音半带迷惘,“大概忘了穿外套……” “身为医生连怎么照顾自己都不会吗?”他声调不悦,在瞪了她两秒后忽然月兑上的羊毛外套覆在她肩上。 一阵温暖迷人的气息瞬间里围住蓝恬馨,她怔怔地,迷惘于他突如其来的举动。 他仿佛也因自己无意间流露的体贴一阵震惊,呆呆地怔立原地几秒后才半闪躲似地转过身。 “没事的话就赶快回去吧,别留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粗鲁地抛下一句话后,他高大的身形立即直行离去,匆促的步伐彷佛不愿多逗留一秒。 她茫然凝望他背影,内心蓦地涌出一股想唤住他的渴望。 但她忍住了。 苯住他做什么呢?问他难道不因她方才那番不知轻重的话生气吗? 惫是问他究竟明不明白她话中深意,听了之后究竟有什么感想? 彬者……她痴痴望著他;或者她其实是想问他,想问他为什么忽然对她如此体贴,体贴得让她一颗心紧紧一牵…… 第四章 一个星期后,叶承开病愈出院。 由于少年开朗幽默的性格招来的好人缘,在他准备离开时,几乎是外科病房所有的护士舆病人都齐聚医院门口欢送一个脸上都带著依依不舍的神情。 “出院后要保重身体哦。” “好好念书,别让父母担心。” “有空回来看我们啊。” “唉,你走了外科病房可冷清不少了……” 而蓝恬馨望著这一幕,既欣喜于少年的迅速康复与精神奕奕,一方面却又忍不住微微感动。 “要跟我保持联络哦。”她轻轻叮咛少年一声,伸出双臂拥了拥他。 “知道啦。”叶承开扮了个鬼脸,故意做个无法呼吸的淘气表情,“你这样抱我,害我都快喘不过气了。” “是吗?”蓝恬馨连忙放开他,半秒后见他笑嘻嘻的容颜才知自己上了当,“真有你的!”她不禁笑了,作势打他胸膛一拳,“竟然敢戏弄我。” “我怎么敢?”叶承开耸耸肩,“以后我想当医生,还得靠你多多指教呢。” “想当医生吗?”蓝恬馨甜甜一笑,想起少年前几天曾告诉她立志上医学院,“那就学学医生该有的认真态度,别这样漫不经心的。” “像秦医生那样吗?” 她一怔,“不错,像他那样……” 少年没发现她表情的不对劲,忽地望了望四周,语气略带失望,“秦医生没来?” “你希望他来?” “我想当面向他道谢。”叶承开点点头,年轻的脸庞满溢仰慕之情,“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成为像他那样技术高超的医生。” “嗯。加油吧。” “他到底会不会来?” “我想……不会吧。”少年的问题让蓝恬馨一阵犹豫,“他不习惯这样的场面。” 从前的他或许还会亲自前来送自己的病人出院,现在的他应该是不会这样做了。 他总是努力让自己与病人保持距离。 为什么?蓝恬馨真的不解,就算他失去了最挚爱的妻子,也并不表示他必须成为态度冷漠的医生啊,为什么他必须用这种方式来面对打击? 送走少年之后,所有的送行人马逐渐散去,而她依然茫茫伫立原地,直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 是秦非?! 她讶异地发现他正默默站在办公室里,凭著窗口目送远方。 那个方向……正是叶承开与其父母离去的背影。 他用这种方式为少年送别吗?站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悄悄地目送自己的病人? 为什么他不跟大家一样光明正大地送叶承开,为什么他必须如此压抑自己原本澎湃的情感? 为什么他明明是最热血的,却总要假装最无情? 她静静凝眉,眸光在极度的困惑下怎么也离不了窗边那个神情莫测高深的男人。 直到他发现了她。 他看见她了,蓝恬馨可以清楚地肯定,因为他英挺的脸庞忽地一侧,彷佛要躲避她带著问号的眼神。 不久,他的身影便在她视界消失。 蓝恬馨不禁咬唇,有股冲动想要冲上楼追问他的心思,但一阵模糊传来的广播止住了她。 “蓝恬馨医生,外科办公室有你的电话。” 她皱了皱眉,修长的身形迅速转进医院大楼,移往办公室,接起电话。 才刚刚听见一声锐喊,她心里立即一沉是慕远。 她克制著挂下电话的冲动,深吸一口气,“嗨。” “你似乎并不高兴听到我的声音。”他敏锐地察觉,嗓音带著浓浓不悦。 她是不期待,自从上回那通不欢而散的电话后,两人已经十多天没有联络,她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想他,不去想两人之间的问题。 忙碌的工作与对叶承开的关注让她成功地逃避了这些天,但现在……她再也无法逃避现实了。 “连一封email也不给我。”他继续责问,字句尽是严厉。 “对不起。”她呐呐地道歉,虽然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吵架冷战先低头道歉的人总必须是她。 但,至少是慕远先打电话来。 她闭了闭眸,强迫自己振奋心神,“你这次打来还是要讨论上回那件事吗?” 对方沉默两秒,虽然只是短短两秒的暂停,她一颗心已然七上八下,全身忽冷忽热。 “我是要告诉你,过两天我回台北开会。” “你要回台北来?什么时候?” “后天早上到,下午两点的会议,晚上我要见到你。”他语气半带命令。 又来了,习惯性掌握一切的男人。 蓝恬馨无奈地半扯嘴角,脑海迅速思索著近日的行事历——幸好,她后天晚上没班。 “你可以到我家来。” “好,我会过去。”方慕远淡淡一句,接著便切了线,不由分说。 蓝恬馨怔怔瞪著话筒。 是狂乱吗?或是无奈,或者只有淡淡的麻木? 她不知该如何正确地诠释自己现今心中的感觉,恍若什么感觉也没有,又彷佛五味杂陈。 包奇特的是,她脑海忽地掠过一个淡淡黑影—— 秦非。 她简直不敢相信,为什么在这种时侯浮现在她脑海的影像竟会是他,竟会是那张拢围著淡淡忧郁的脸庞,竟会是那双幽微深邃、无可窥测的瞳眸! 她疯了吗? 他疯了吗? 秦非瞪著空空如也的玻璃酒杯,两道性格的眉峰紧紧聚著,同样性格的下颔阴沉地抽搐著。 他一定是疯了,否则怎会见鬼的一遍又一遍地想起那个女人,让她气人的身影容颜霸道地占据他整个脑海,须臾不肯轻离。 懊死的女人!惫有她该死的自以为是的那番话! 你没有资格当医生,如果只困为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便让你忘了最初行医的理想,灭了行医的热情,那我劝你还是辞职吧。 秦非嗤之以鼻。 她懂什么?该死的她根本一点也不懂! 她怎懂得他对筱枫深深的爱恋与深深的愧疚?怎懂得他只要一念及亡妻,就无法令自己与病人亲近? 她怎懂得他的痛苦? 秦非紧紧扣住酒杯,用力得指尖泛白。他面色阴沉,双唇抿著不悦的弧度,心海阵阵狂潮起伏。 她该死的不该对他说出那番自以为是的言语,但,她说得对! 她说得对——即便秦非试图以讥诮、嘲讽、愤怒的态度对待她那番言语,但在内心深处,他却早已在不知不觉当中默认了。 他确实没有资格当医生。 不论是什么原因造成现今的他,一个失去了行医的热情与理想的人,宛若与魔鬼作了交易,失落了灵魂的躯壳,是没有资格成为济世救人的医生的。 他忝为外科主治医生,却辱没了这个名衔。 连一个刚出校门的住院医师都比不上。 蓝恬馨——她说得不错,他是连她也比不上。 一念及此,秦非下颔一紧,一挥手又向酒保再要了一杯双份威士忌。 他一面饮著,一面听著台上钢琴懒洋洋地演奏著。 这间不时有爵士乐表演的酒馆是他与筱枫初识的地方。 那晚,对爵士乐一向没多大兴趣的她硬被同事拖来了这里,正巧不情不愿地坐在他身旁的座位上。 她无聊至极的神情吸引了他,也激起了热爱爵士乐的他内心一阵不悦,莫名就想对她解释台上的演奏者技巧如何高超,演奏的曲目如何迷人动听。 起初她有些愕然,彷佛不敢相信有人恍若传教般硬是灌输她爵士理论,还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 然后,她便与他针锋相对起来。 他说cooljazz如何冷然迷人,她便直斥其不成音调,他说bluejazz慵懒动听,她却偏说让人昏昏欲睡。 到最后,两人几乎在酒馆里大吵起来。 所幸他忽然觉得自己行为好笑,嘴角扬起微笑的弧度。 而她,受他微笑感染,气也蓦地一消。 两人是在微笑中言归于好的,也因此有了第一次交集,到后来的倾心相恋。 但她个性倔强、好胜,即便后来与他深深相爱,也不肯稍稍尝试去了解爵士乐。“一次就够了。”她如是对他宣称,“我知道自己绝不会喜欢那种莫名其妙的音乐。” 于是,除了第一次在这家酒馆相遇,他从来都是一个人来这里。 一个人来听从大学时代便深深迷恋上的爵士乐。 就如今晚一样。 其实没什么分别的,不是吗?他对自己苦笑,不论筱枫在不在他的身边,他永远只能一个人聆听爵士,享受爵士。 但为什么——还是有种强烈孤寂的感觉呢? 这感觉强烈到令他狂燥不安,心思怎样也无法平静,仿佛身体每个细胞都在锐声呼喊着,渴望着有人能与他分享内心。 蓝恬馨水亮的眼眸忽地掠过他眼前。 “该死的!”他不禁诅咒出声。就算他如何孤独寂寞,她也不会是那个能了解他的人。 他到底是怎么搞的?最近老想著她,就连平常在医院时目光也常不知不觉地追随她。 都怪她那天晚上的胡说八道,才会让他心神恍惚,怎么也无法真正平静。 已经一个星期了,他就不能忘了那个晚上吗?忘了那晚听罢她慷慨激昂的话语后,内心的强烈震撼。 停止想她!他命令自己,今晚她的身影出现够多次了,多到他几乎想掐死她或杀了自己。 “你这人怎么连来这种地方都一副想杀人的表情?”她不赞同的嗓音忽地在他耳边扬起。 这下可好,秦非简直想狠狠击打自己一拳不只幻想,他居然开始幻听了。 “不喜欢爵士乐吗?”一个身形窈窕的女人优雅地在他身旁落坐,一张洁细容颜微微侧向他。 秦非倏地转头,在眸光触及那张今晚老纠缠著他的脸庞后不禁倒抽一口气。 “真的是你!”他无法抑制震惊。 “我也很讶异在这里碰到你。”她微微一笑,“你也爱听爵士乐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问。 “我喜欢听爵士乐啊。”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但为什么是这里?” “不能吗?”她讶异地扬眉,随之嘴角讽刺地一弯,“我倒不晓得这家酒馆是秦大医生御用的,旁人不能随便进来。” “够了,你不必如此讥讽。”他瞪著她。 她耸耸肩,没再说什么,招手向侍者要了一杯玛格丽特。 她扬起的手腕如此柔细优美,他禁不住微微一愣。 “你看什么?”她注意到他的异样。 “没什么。”他急急收回目光,随意编了个借口,“只是好奇你为什么总穿蓝色衣裳。” “哦。”蓝恬馨漫应一声,不觉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晚,她穿了件浅蓝色衬衫,深蓝色牛仔裤,随意系了条蓝色丝巾,既潇洒又素雅。“除了医生必穿的白袍,我最爱穿的只有蓝色——或许是因为我姓蓝吧。”她耸耸肩。 “是吗?”秦非瞥她一眼,对这样的理由颇觉兴味,“你喜欢爵士乐?”他忽地问她。 “是啊。”蓝恬馨欣悦地点头,感觉他的语气和缓不少,“从大学时代就开始听了。” “女人很少爱听爵士的。”秦非再度好奇地打量她,“通常都是那些爱玩电吉他的男人,不知不觉迷恋上爵士。” “哦?”她轻轻扬眉,“这么说你爱玩电吉他?” “玩过一阵子。”他不情愿地承认。 念医学院的男人玩电吉他? 蓝恬馨微微愕然,总无法将医学院学生刻苦自励的形象和电吉他的疯狂颓废联想在一起。 “不可思议——” “没什么不可思议的。”他粗鲁地截断她,“我从高中就开始玩了。” “跟朋友组团吗?” 他没直接回答,只淡淡颔首,算是默认。 不知怎地,蓝恬馨脑中硬是掠过一幅景象上群长发披肩的男孩,疯狂地在舞台上嘶喊著。 秦非参加过电子乐团?他?一个头发简短俐落、行事冷静从容的主治医生? 她原来从没了解过他一些些。 “我可从来没碰过那样的玩意。”她不禁为那幅景象微笑,“是大学室友吹萨克斯风,她引介我听爵士的。” “女人吹萨克斯风?”秦非掩不住讶异。 “女人就不能吹吗?”她忍不住生气。为什么男人总要有诸如此类的刻板印象?慕远也曾经这样问过她。 在那段疯狂迷恋上爵士乐的时期,慕远还一直警告她远离那个室友。 “你得顾好课业,恬馨,别被那种人给带疯了。” “她并不疯。”她微弱地抗议著,终究还是听他的话收拾起对爵士的迷恋,专心埋首书堆。 一直到现在,她只有在家里听听cd,今天还是第一次上酒馆来听。 就是那个朋友推荐她来的。 “他们有最棒的乐团驻演喔。”她说。 蓝恬馨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与秦非巧遇。 “我并不是说女人不能吹萨克斯风,只是很少听说而已。”她听见秦非解释著。 “事实上是从没听说过吧?”她轻泻一串珠圆玉润,心情不知怎地一阵飞扬,或许是因为他的试图解释。 他彷佛因她突如其来的笑声一惊,不久,抿成一直线的嘴角终于翻飞一个迷人的弧度。 “敬你一杯。”他忽地启齿,举起玻璃酒杯。 蓝恬馨一愣,足足两秒后才举起侍者刚刚送上的酒杯,“敬什么?” “敬爵士乐。”他简单一句,酒杯与她的清脆撞击后仰头一饮而尽。 她也学著他一仰而尽,待酒杯重新恢复透明清澄后,明媚的眼眸直直凝睇他数秒。“你不生气了吗?” “气什么?” “我那晚对你说的话。” 连续一星期,他从来不与她多交谈一句,甚至不像从前那样颐指气使地命令她、或皱紧眉责备她,每回见面都只是淡淡扫看她一眼,接著便像完全无视她的存在。 她认为他是无法接受那晚她的僭越。 秦非足足沉默了五秒,接著方低低开口,“其实我一直在生气。” “哦?”她心一跳。 “但你说得对。”他轻轻叹息,“就许多方面而言,我是失去了当医生的资格。” “别介意我那天说的话,”她急急地劝解,“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莫名其妙就说了那些,我并不是有意——” 他举起右手阻止她的辩解,“没关系,你说的有道理。” 蓝恬馨凝望著他陷入深思的侧脸,“为什么?”她鼓起勇气问,“为什么你会性情大变呢?真是因为……你的妻子吗?” 闻言,他下颔忽地一阵缩紧,面色忽阴忽晴,好一会儿才逐渐恢复淡定,“不错,确实是因为筱枫。” “筱枫?” “我的妻子。” “可是就算她……就算她……”她咬著唇,思索著该如何探问,“你也不必……” “她是因为我而死的。”他一句话便瓦解了她所有的犹豫。 “什么?!” “她是因为我的疏忽而死的。”秦非紧紧扣住酒杯,瞳眸阴暗,“要不是我的疏忽,她现在仍会好好地活著。” 他语音低微,思绪飞回几年前那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你不能在这样的台风夜丢下我!” “我很抱歉,筱枫,可是我的病人需要我。”他尽量放缓语音,试图说服情绪激动的妻子,“医院不会无缘无故call我,病人情况一定很危险。” “可是我也需要你!” “只是个台风而已,不会有事的……” “只是台风而已?不会有事?”筱枫面色一变,语气倏地冷然,“结婚周年庆你说以后有的是机会庆祝,我生日你说改天补偿,连有一天我感冒发烧了,你都忍心把我一个人留在家里……” “那是因为我一个病人忽然心律失调——” “够了,我受够了!”筱枫蓦地打断他,充满恨意的眸光激烈地灼炙他全身,“我再也不听你这些借口!我只知道我魏筱枫有丈夫等于没丈夫!在每一个重要的时刻,在每一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总是不在我身边,我要这样的婚姻做什么?要这样的终生伴侣做什么?与其如此,我不如恢复单身一个人过!” “你的意思是想跟我离婚?”他也生气了,心底一阵火苗窜起。 “是又怎样?” “你!”他瞪视她,气急败坏,“简直无理取闹。” “我是无理取闹,怎样?”筱枫的嗓音愈拉愈高,“我只知道你重视你的病人甚于我,而我不需要这样的丈夫。” “病人需要我……”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跟你的病人结婚算了?”她的反应是更加歇斯底里,“你可以把医院当成你的家。反正你待在医院的时间永远比在这里多,你一个月有几个晚上是真正待在家里?这个还需要我来提醒你吗?” “我说过,我现在是住院医师,得轮急诊室的班,等我升了主治医生!堡作时间就比较少了……” “可是在此之前,你不是答应了要到芝加哥一家医院去见习吗?你又打算丢下我多久?两年?三年?” “我说了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我不想去美国!”她倔强地拒绝,“我喜欢台湾,我要留在这里。” “我答应你,最多一年,一年后我一定回来。” “我不能等。” “筱枫……”他心脏一阵发凉,简直不知该如何应付已然濒临情绪失控的妻子。 “总之你今晚要是踏出家门,丢我一个人在家里,我立刻跟你离婚!”她下了最后通牒。 而他没有理会她。 “莫名其妙!”抛下这句话后,他头也不同地转身离去。 没料到,那句话竟然成了他俩最后的诀别。 在他前脚刚踏出家门,筱枫立刻发了疯似地收拾行李夺门而出,一个人驾著车在狂风暴雨中疾驶,终于酿成悲剧。 “她送来急诊室时已经停止呼吸,”秦非语音喑哑地叙述著,双目无神!“我拚命对她做cpr,她却怎么也不肯醒来……” 蓝恬馨只觉心脏强烈紧绞,望著眼前陷入伤感往事的男人,满腔言语想说,却不知从何启齿。 “如果那晚我不跟她吵架,或者留在家里陪她就好了,那她就不会死……” 她不忍听他绝望的声调,试著开解他,“可是如果那样的话,你的病人或许就会不治。” 他转过脸庞,空洞而无助的眼神令她一阵心惊,“她说我总是重视病人甚于她……” 所以他才强迫自己冷漠无情吗?因为潜意识中觉得对不起自己的亡妻,所以不愿与病人太亲近!不愿放纵自己如从前一般关心自己的病人。 “只要我对哪个病人太过关怀,耳边就彷佛听见那晚她说的话。” 因为他愧疚,认为是由于自己对妻子的漠不关心才造成那桩悲剧。 她终于懂了,终于真正了解这许多年来一直困锁住这男人的心结是什么。 但那并不是他的错啊,不是因为他才造成那出悲剧,若真要怪谁,也只能怪上天毫不容情的捉弄。 不该是由他来背这个十字架,不该由他来痛苦,不该由他来承受一切。 “这不是你的错,秦医生,真的不是……”她喃喃低语,某种狂烈的焦躁席卷著她,她疯狂地想安慰他,想振奋他的精神。 这样心痛若狂的感觉从来不曾对谁有过。 “没关系的。”身旁的男人长长地吐气,“说出来的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咬著下唇,克制著莫名想哭的冲动。 而他,直直凝视著她,眼眸蕴著某种奇特的情感。 “为什么这样看我?”她嗓音沙哑。 “不知道为什么会对你说这些。”他茫茫然,语带怔仲,“我从来不曾对谁说过。” 她心弦一阵拉扯,同样怔仲地同凝他。 “你是个不可思议的女人。”他语音细微,右手像是有意,又彷佛不自觉地抚上她的颊。 她不禁倒抽一口气,心脏不知怎地激烈律动起来,几乎跃出胸膛,而呼吸也宛若将在那一刻停止。 她忘了该怎么呼吸,在他这样凝望她的时候,在他如此靠近她、气息还暖暖吹拂过她的时候。 然后,她震惊地瞪著他性感的唇瓣一寸寸接近她,终于,柔柔地覆上,婉转地轻啄、挑逗、吸吮。 她没有拒绝,甚至还微微扬起了下颔。 那一刻,她看不见周遭还有旁人,听不到台上传来悠然的钢琴声,甚至遗忘了自己还有一个马上就要飞回台北的未婚夫。 她只看见秦非俊朗的面孔,只听见自己激烈律动的心跳声,只记得自己从来不曾有过如此心醉神迷的一刻。 彬许她真是疯了吧。 第五章 蓝恬馨不晓得自己怎么回到家的。 与秦非那一吻结束后,他俩凝视著对方,眸光皆满溢震惊。 接著,她忽地别过头,转身夺门而出!招了辆计程车匆匆逃离那间酒馆,逃离他,逃离蓦地笼罩她全身的罪恶感。 她怎么会允许他做出那样的事呢?又怎么会允许自己享受如此的亲密呢?在那个吻持续的几秒里,她竟连一点点慕远的影像也没想起来,完全忘了他的存在。 她是个有未婚夫的人啊,千不该万不该和别的男人发生任何身体上的接触,即使是一个吻也不行。 天!她觉得自己像畏罪潜逃的犯人。 打开浴室里的水龙头,蓝恬馨不停地泼水,一直倒沁凉的水浸湿自己清秀的容颜,甚至湿透她蓝色衬衫的前襟。 她扬起睑庞,瞪著镜中面无血色的自己。 镜子是不会说谎的,它反照出一个充满强烈罪恶感的女人,她重重喘着气,苍白的唇瓣仍旧微微发着颤。 “你去哪儿了?” 蓝恬馨忽地倒抽了口气,得立刻以双手扶住洗脸台的边缘才不至于软倒在地。 “干嘛像见到鬼一样?”方慕远对她激烈的反映很不以为然,浓黑的眉峰一紧。 “我……我没想到你会出现,”她语音发颤,“你不是明晚才来吗?” “我改变主意,提早上飞机了。” 蓝恬馨深吸一口气,“是这样啊!”她强迫自己露出微笑,“太好了。” “我怎么一点也听不出你的语气有任何欢迎之意?”他语气尖锐,鹰眸扫掠她全身上下“你刚刚究竟上哪儿去了?” “没……去哪里啊。” “医院说你六点就下班了,为什么到现在才回来?” “我去吃饭。” “去哪里?” “随便吃了一点,然后到一家爵士乐酒馆。” “爵士乐?”方慕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不是很久不听那种莫名其妙的音乐了吗?” “我……偶尔听听cd。” “我不管你在家里听些什么,总之我不许你上酒馆去。”方慕远霸道地命令著,“单身女子上那儿去很危险的。” 不危险。 蓝恬馨很想这样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虽然她并没有碰到任何影响人身安全的骚扰,但的确在那里做了一件不可原谅的事,她无可辩驳。 于是,她选择沉静。 而方慕远为她的沉静挑眉,“你最近很少这么听话。”他语带讥刺。 “什么意思?”蓝恬馨微微蹙眉,双手一撑,总算离开了洗脸台,往客厅走去。 方慕远跟在她后面,“最近不论我说什么,你总有各种理由反驳我,不是吗?” “我并不是有意跟你作对。” “是吗?” 她忽地凝定身子,“如果你是指那天你在电话中的命令——” “那不是命令,只是建议。”他锐利地反驳。 “是吗?”她转过身,黑眸挑战似地凝定他,“我倒觉得是命令。你完全不给我任何选择的机会。” 他瞪她两秒,接著猿臂一展将她整个人扣人怀里,“你唯一要做的选择就是嫁给我。” 她咬住下唇,“这是你的建议?” “不错。”他眸光犀利,眼神不容辩驳。 蓝恬馨忍住叹息的冲动,“慕远,我说过了——” 他却不容她说完,转过她下颔便强硬地吻上她的唇。 “慕远!”她直觉地想挣扎。 “别动。”他钳住她双手、忽地用力将她整个人一推,直抵住墙,霸道而充满需索的吻瞬间落满她唇瓣、耳际、颈项,灵巧的舌尖甚至侵入她前胸…… “不要这样,别用这种方法……”她转著颈项,躲避他热切的吻。 “你喜欢我这样,不是吗?”他挑逗地在她耳际吹著性感的气息,“每回吵架只要我这样吻你,你总是立刻投降……” 她投降是因为不想再跟他吵,不想令他难堪,她知道没有多少男人忍受得了情人对他的求欢毫无感动。 “别这样,慕远。”她仍然抗拒著,不知怎地对他如此霸道的亲密接触感到一阵无法忍受的厌恶。 他置若罔闻.戏谑地咬著她细致的耳垂,“别做戏了,恬馨……” “我说别这样!”蓝恬馨蓦地拉高嗓音,费尽全力挣月兑了他,燃著熊熊火焰的双眸瞪视著方慕远。 但只一眼,她便后悔了,因为后者的脸色忽地阴沉,眸子闪过可怕的暗芒,几乎教她透不过气。 他生气了,正陷于某种她从未曾得见的狂怒中。 “对不起!慕远,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试图道歉。 方慕远忽地抓住她右手腕,紧紧扣住,“蓝恬馨,你好!”他咬牙切齿,眼中激烈闪烁的暗芒激得她全身窜过一束冰凉血流,“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拒绝我!” “这是……这是什么意思?”在听清他最后一句话后,她所有的恐惧忽地消失了,睁大一双清亮美眸。 他说从来没有女人敢拒绝他?他的意思是他有过许多女人吗? “就是你听到的意思!”方慕远怒吼。 她不敢相信,“你是说你有过许多女人?” “是又怎样?”他冷哼著,“像我们这种出身的男人什么时候身边没有几个女人?” “甚至在跟我交往之后?”她颤抖著语音。 “你当然是最特别的。”他眸光倏地温和,伸手抚上她的颊。 “别碰我!”她激烈地甩头,克制不住满腔怒意,“告诉我,你该不会连在美国也有其他女人吧?或者其实你早从台湾专程带了伴去暖你的床?” “说话别这么粗鲁,”他皱眉,“你是个女人。” “是女人又怎样?你只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说过,只有你是最特别的,你是我的未婚妻” “别说了!”她蓦地狂喊。他的没有否认深深刺伤了她,令她全身上下一阵热一阵冷,脑海亦呈现完全空白。“出去。”她只能机械化地吐出这句话,“请你离开我家。” “恬馨。” “请你出去。”她右手一抬,毫不容情地指向门日。 方慕远瞪她数秒,终于一甩头,“我等你冷静点再来。” 蓝恬馨没有回话,木然怔立原地,直到清脆的关门声响传来,震碎了她强自锁在眼眶里的泪珠。 她竟然直到今天才知道慕远身边一直有其他女人存在。 她是什么样的一个傻瓜啊? 她坐在那儿。 秦非无法抑制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在经过十几分钟的狂乱寻找后,他终于在医院楼顶发现她。 今晨他一见到她,便直觉事情不对劲。 她面色苍白,神情憔悴,黑色的浮肿像眼影般镶嵌一对原该澄澈的瞳眸,显然是一夜未睡。 懊不会是因为昨晚那个吻吧? 秦非想问她,但她在瞥了他一眼后便匆匆低头的逃避神情让他无从问起。 接著,忙碌的手术行程让他无暇再顾及她的状况,直到刚刚结束今天最后一个大手术。 “蓝医生呢?”他问值班的住院医师。 住院医师吓了一跳,“她刚刚还在啊。”他环顾四周,“刚刚她说人不舒服,要休息一下……咦,跑到哪里去了?” 她不舒服? 的确,今天看她容颜确实憔悴,彷佛随时都会晕倒在地,莫非她身体状况真的不佳? 他蓦地心一紧,一阵不祥的预感攫住他,筱枫躺在担架被送进急诊室的画面飞快地掠过脑海。 他猛力摇头,挥逐脑中不受欢迎的画面,一面开始在医院上下搜寻了起来。 终于,他在这里寻到了她。 秦非屏住棒吸,小心翼翼地接近那个恍若心事重重的孤独人影。 她背靠著墙,苍白的俏颜微微仰起,痴痴地凝望天边半钩新月,毫无血色的唇瓣轻轻颤著,彷佛承受不住狂风暴雨侵袭的娇弱花朵。 她怎么了? 秦非心一痛,陌生的感觉攫住他,像是全然的慌乱、迷惘,又像无法抑制的狂躁。 他有股冲动想将她整个人拥入怀里,细细呵护。 但他当然没这么做,只是悄悄走近她,在她身旁落坐。 她终于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微微偏过头来,而他倏地呼吸一紧。 她在哭,柔美的眼眸分明闪著泪光。 “怎么回事?”他语音喑哑。 她眨眨墨黑眼帘,闪亮的泪珠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滚落,一颗接一颗,瞬间占据整张面庞。 他顿时手足无措,“怎么了你?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没说话,只是用一双明眸静静凝望著他,细细地抽著气,唇瓣楚楚可怜地颤著。他蓦地叹息,伸手将她带入怀里,让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凉的娇躯,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别哭,别哭了。”他温柔而笨拙地安慰著,“别哭。” 她并没有因为他温柔的安慰而停止哭泣,反而颤动得更加剧烈了。 “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好吗?”他低低问著。她摇了摇头。 他忍不住惊慌,“告诉我怎么回事。” “我要哭,让我哭。”她的手指点了点他的胸膛,语音微弱的抗议着,“人家已经好久没能好好的痛哭过了……” “好好好,”他叠声应道,“你哭吧!尽情哭没关系。” 于是,他静定不动,由著她继续流泪,有她的泪水湿透他整片胸膛,让她尽情宣泄满腔郁闷。 彷佛过了一世纪之久,怀中人儿终于逐渐恢复平静。 她仰起一张依旧漾著泪的清丽容颜,“我错了。” “你错了?”他莫名其妙,不能理解她突如其来的言语。 “我错了。”她再低低一句,忽地逃开他怀抱,正襟危坐。 “你是指昨晚那个吻?” 她眨眨眼,“那个吻也是个错误。” “什么意思?”他忍不住困惑。 她先是合上眼睑,深深吐息,接著方轻轻开口,“我有个未婚夫。” “什么?”秦非一惊,瞪向她也正直直凝娣他的双眸。 “我有个未婚夫,在他飞去美国工作前订婚的,已经好几个月了。” 秦非愣了,瞪著她写著奇特平静的苍白容颜。那张脸,不知何时覆上沉沉的冷静,而眸子,氤氲某种无法理解的决心。 他却无法如她一般镇定。 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不晓得该如何消化这个消息——她原来有未婚夫了,她原来一直属于别的男人! 所以她才说与他之间的吻是个错误。 是错误?秦非颤著身躯,骨髓窜过一道冰流,岂止是错误?自从筱枫去世后,他初次对女人动了心,而这女人竟然是属于别人的! “原来……你有了未婚夫。”他淡淡一笑,微扬的唇畔浮掠浓浓自嘲,彷佛潇洒,紧握的双拳却泄漏了他心绪激动。 她却似没发现他奇异的神态,“我到昨晚才明白我们曾经有过的,不过是最虚假的感情联系。” 他微一凝眉,“什么意思?” “我以为他背叛了我,但其实……我也背叛了他。”她语音细微,忽地自唇间抖落一串机械化的笑声。 他怔怔望著她。 终于,讽刺的笑声停歇,她扬起微湿的双眸,“我没资格怪他。他错了,我也错了,而最大的错误是我们竟无知地以为存在我们之间的就是爱。” 他不明白她在说什么。“恬馨,你究竟在说什么?” 她摇摇头,仿佛无意将她莫名的言语解释清楚,再开口时又为他带来更大震撼,“你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 他心一颤,不觉深锁眉头,“你不该这样问的。” “为什么?” 为什么?他怒上心头,“因为你有未婚夫。” “即使我不爱他?” 他心神一凛,“你说什么?” “如果我说我不爱他呢?”她静定地望著他,彷佛吐出口的是再自然不过的一句话。 “你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请你再吻我一次,秦非。”她忽地央求。 “什么?” “我想确认自己的心倩。” 秦非瞪着她,简直无法模清这女人心里究竟转些什么念头。她究竟在说些什么,想确认什么,他完全弄不清楚。 但他却无法拒绝她的要求。当她用如此迷蒙的双眸凝睇著他时,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她任何请求。 她身上有股强大磁力,吸引他自甘沉沦…… 他俯下头,轻柔地攫住她美好的唇瓣,心脏却绞扭著某种奇特的酸涩感。 为什么他有与她道别的感觉? 为什么?愈是吻她愈是不舍,愈是靠近她便愈想紧紧将她揉人怀里,不让她轻易飞离。 为什么她的身躯如此细软,像随时都可能随风而逝? 为什么!! “够了吧?”一阵蕴著强烈怒意的语音如冰雹雷电向秦非袭来,“你勾引人家的女人还不够吗?” 他蓦地悚然,惊愕地扬起头。 一个相貌端正,神色阴凝的男人狠狠瞪着他,冰冽的眼神恍若欲将他千刀万剐。 是蓝恬馨的未婚夫吧? 秦非没有回避他杀人似的眸光,明白自己确实值得承受这些。 那男人是该想杀了他! 但他却没有松开蓝恬馨,不知怎地,他就是无法放开她。 他有种奇特的预感,彷佛只要他一松了手,她便会从此消逸无踪。 “放开恬馨!”男人似乎无法忍受他依然拥著蓝恬馨的举动,眸中恨意更炽。 他一震,眸光不觉瞥向怀中玉人,神色犹豫。 “我说放开她!你听见没有?”男人拉一局嗓音,更加激动起来。 “放开我吧。”她忽然仰头,轻声对他说道,朦胧黑眸氤氲茫茫雾气,教他无法认清。 “恬馨——” “放开我。”她语音低微,却蕴著不容置疑的决心,“我犯了错,就该有勇气改正。” 所以她选择离开他吗? 秦非心中大痛,视线一时模糊不清。 她最终还是选择回到自己未婚夫身旁? 他松开了她,看著她轻盈的身子缓缓飘向另一个男人,飘向某个他无法触及的时空。 她离开了他。 如果她终究还是选择离开他,为什么还要央求他再度吻她?为什么还要这样挑起他存心压制的情潮? 为什么临走时,要回眸留给他一颗半蕴哀伤、半含深情的璀璨泪珠? 他不懂。 他不懂。 秦非痴痴茫茫,默默回转自己办公室,即便对著窗外夜空怔怔思索许久,仍旧得不出个所以然来。 而一颗心,只有愈来愈绞痛,痛得他心思若狂,直想纵声呐喊。 直到夜愈来愈深沉,雨丝霸道地织起黑色帘幕,狂傲地覆落整座城市。 秦非心惊胆颤。 他厌恶这样的狂风暴雨,厌恶他们占领整个黑夜,让他无端联想起那一夜。 那一夜,他在医院,筱枫孤身在大街闯荡;今晚,他仍旧在此,恬馨却不知身在何处。 她在哪里?!可还安好? 她会安好吧。秦非不禁拉唇苦笑,毕竟有未婚夫陪伴身旁。 她会安好的,肯定平安无事,他这样的多虑只是杞人忧天…… “秦医生,秦医生!”忽然扬起的尖锐呼喊催得原就心情不佳的秦非心烦气躁,瞪向急急奔来的年轻护士,“什么事?” “不好了,蓝医生她……蓝医生她……” “蓝医生?你指恬馨?”他蓦地起身,顾不得旋舞的白色衣袂抖落桌角一叠文件,心跳若万马奔腾,“她怎么了?说清楚!” “她出车祸了!”小堡士颤抖地宣布著令人震惊的消息,“半个多小时前被送到急诊室,现在正在急救……” “她出车祸?”他嗓音一变,再也无法抑制脸庞肌肉一根根牵动,拔腿疾奔起来,“怎么回事?为什么现在才通知我?” “我也是刚刚才听急诊室的护士说的。她们说她的情况很危险,已经失去心跳了……” 这是不可能的!上天怎么可能绝情至此,让这一切痛苦重新折磨他一遍? 秦非不相信,拚命用已然酸痛不止的双臂用力挤压著蓝恬馨毫无起伏的胸膛,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可是她依然没有恢复呼吸。 不,他不相信!就算眼前的世界已逐渐转为黑暗、朦胧,就算他双眸已因体力用尽逐渐失去焦距,辨不清面前一切,他仍然不相信。 他不相信他救不回恬馨,不相信无法令她回复呼吸,不相信她会像筱枫一样就这样撒手人寰。 “恬馨,醒一醒,醒一醒啊。”他狂乱地呼喊著,一遍又一遍,嗓音是让人不忍卒听的沙哑,“算我求你,你醒过来吧。” “秦非,秦非,别做了,”同事不忍地拉扯著他手臂,试图劝止神智濒临疯狂的他,“她已经没救了。” “她会活过来的!”他锐声喊著,用力甩开他的手,“一定会醒!我会救醒她!” “秦非——”周医生见无法劝止他,只能放手,由著他不停地替蓝恬馨挤压胸膛。 “为什么会这样?她为什么会发生车祸?”秦非一面做著cpr,一面神智迷乱地问著,“是谁撞了她的?是哪个混蛋胆敢这样做?” “我们不知道,肇事者已经逃逸了,救护车赶到现场时她已经奄奄一息。” 奄奄一息?秦非心脏狂烈抽痛,她一定很痛吧?全身上下所有的血液慢慢流失的感觉一定很难过,很痛苦! 为什么上天忍心让她承受这样的折磨? “她有没有说什么?她说了什么?”他发狂怒吼,激烈的语音几乎掀了急诊室的天花板。 “她说她错了……” 她错了? 秦非一凛,这句话恍若天际焦雷瞬间击中了他,击得他晕头转向,原本就酸痛难忍的手臂一下像被抽离了所有的力气,蓦地一软—— 而他,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再醒觉时,已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他眨眨酸涩的双眼,有半秒弄不清自己身在何处。 但一转瞬,他便完全清醒了,蓦地从床上跳起。 “你醒了,秦医生,”一个像是在他身边守护已久的外科护士欢天喜地的笑著,“你终于醒了。” 他蓦地抓紧她双肩,用力晃动著,“依洁,恬馨呢?她怎么了?她没事吧?”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在替恬馨做cpr啊,为什么会忽然躺在这张床上了?那她人呢?该不会已经—— 一阵全然的痛楚与慌乱倏地席卷他全身,几乎令他眼前一黑。 “她没事了。”依洁咬紧牙关,勉力在他粗鲁的晃动中挤出声音,“蓝医生已经恢复呼吸了。” 秦非蓦地松手,“她恢复呼吸了?”他茫茫问著,彷佛不敢相信。 “嗯。”她点点头,在身躯重获自由后又恢复灿烂笑容,“大家都说这是奇迹,要不是秦医生不停地替她做cpr,蓝医生说不定……” 他茫然瞪著她,无意识地注视她双唇一开一合,好半晌根本弄不清她在说些什么。 终于,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她人呢?现在在哪里?” “icu。” 第六章 加护病房。 数不清这已经是第几次来看她,第几次痴痴守在她床边,盼她醒觉。 她却一直没有醒——已经两个礼拜了,她一直没有醒。 秦非不想对自己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她真的陷入植物人状态了。 “你应该料到的,秦非,”外科主任早在好几天前便这样对他说过,“曾经缺氧长达一个小时的脑子,就算勉强救回来怕也永远醒不过来了。” 怕永远醒不过来了…… 一念及此,秦非蓦地喉头一紧,双手蒙住脸面。 他怎么会猜不到呢?身为外科最优秀医生的他,怎么会想不到缺氧许久的她有可能陷入植物人状态? 他只是不愿意相信啊,不愿意相信他好不容易从死神手中夺回的只是她的躯壳,不愿相当他夺不同她的灵魂。 他不愿相信她虽然恢复呼吸了,却可能永远不能真正醒来。 他不愿相倌…… 但他不得不信。在经过两个礼拜的昏迷后,她依然没有苏醒的迹象,这状况逼得他不得不信。 “对不起,恬馨……”他喃喃道歉,痛楚地低唤著她,“对不起。” 他终究没有真正救回她!他应该救回她的。 “对不起——” “现在说对不起有什么用呢?”一个冰凉的嗓音忽地扬起,冷冷地回旋在整间病房。 他悚然回首。 是方慕远——恬馨的未婚夫。 “她还是没有醒来吧?”方慕远冷冷地瞥视床上毫无意识的人儿一眼。 秦非无言颌首。 “是你害她的。”方慕远忽地恨恨一句,“是你害她变成这副模样。” 他没有辩驳,可以理解方慕远对他的憎恨。 “要不是你引诱她,要不是你让她觉得对不起我,她也不会在那样的暴风雨中逃离我身边,发生车祸……”方慕远喃喃控诉,电眼一转忽又回到秦非身上,“是你害她变成这样的,你怎么还好意思在这里说抱歉?” 秦非闭了闭眸。 “滚!”方慕远忽然失去耐性,不再克制自己的愤怒,“别再出现在她面前,你没有资格。” 秦非摇了摇头,“我不会走的。” “什么意思?”方慕远咬牙切齿,“你嫌自己害她还不够?” “我不会离开这里。”秦非语音坚定,“我会留在这家医院,守著她醒来。” “她不会醒来了!”方慕远狠狠自齿缝中逼出话。 “我相信她会醒。”秦非低喃,眸光凝定蓝恬馨罩著呼吸管的面庞,语声既是凄凉,也是坚决,“她一定会醒。” “你疯了!”方慕远瞪视他,气急败坏。 秦非却像完全没听到他的怒斥,神思迳自飞了千里远。 “她一定会醒……” 她一定会醒,一定会!她怎么可能不醒呢? “你一定会醒的吧?恬馨,对吧?”他一面轻抚著她仍旧苍白无血色的脸颊,一面低低问著。 彬许是太久未醒吧,她神气委靡,完全不若从前神采飞扬;墨黑的眼帘密密垂覆,在凹陷的颊上形成淡淡阴影。 虽然医院的护士每隔几天便会替她洗发、擦澡,她原先乌亮的秀发却仍是逐渐发黄干枯,水女敕的肌肤也逐渐失去光泽。 惫有她的唇——他轻轻点水,轻柔地拭过她的唇,心脏紧紧一牵。 虽然他每一次来看她都会为她轻轻抹水,她的唇色却始终如此苍白,彷佛离了土的玫瑰,日渐枯萎。 他觉得心痛,无法忍受见她这样日复一日地躺著,身子一天天消瘦,面色一日日苍白,生命力一点一滴消褪…… 她正逐渐离他远去。 每一个白天,他都心惊胆跳地更加理解这一点,而每一个夜晚,他都为这样的理解辗转难眠。 这是最可怕的折磨,亲眼见著所爱的人逐渐离你远去。 而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她的呢? 秦菲双眼无神,思绪却蓦然飞回几个月之前。 彬许,是从他见到她温言安慰一名患了骨癌的少女那一刻开始吧! “蓝医生,我不要,我不要死!”少女神情痛楚地喊著,泪水纵横颊畔,“我还有好多事没做过,好多地方想看……” “我知道、我知道,”她焦急地拥住少女颤抖的身子,恍如感同身受,“放心吧,你不会死的,你这么好的一个女孩子,老天爷怎么舍得带走你呢?” 愚蠢的安慰!他想,有股冲动想出声喝叱她,却不知怎地终究没有开日。 “我不要死,不要……”少女哭倒在她怀里,声聱呐喊尽是委屈和心酸。 “你不会死的,相信我,”她急切地安慰著少女,“只要你乖乖听医生的话,乖乖做治疗,一定会有奇迹出现的。” 奇迹?她以为她能靠奇迹从死神手中夺回一条该走的生命? 他咬著牙,嘴角怪异地歪斜。 那少女是无法再拖了,化学治疗不仅夺去了她的头发.也逐渐榨干她的精力,顶多再一个月,她或许就必须跟这个世界道别。 而她竟然还信誓旦旦地对病人保证她不会死? 多天真的一个女人,简直天真到近乎愚蠢! “相信我。”她伸手抬起少女下颌,神情坚定。 少女相信她了,乖乖地放松精神人睡,而他却清清楚楚看见她在少女睡去后面上奔流不停的泪。 她也明白自己在说谎? 她在少女面前如此自信满满,如此坚强镇定,原来也只是戴上一张冷静的面具? 其实她也不曾相信自己说的话吧!只是不愿让病人更添忧愁才强颜欢笑。 她是真的关心病人,真真正正在乎病人的心思想法。 她是个好医生,虽然感情过于泛滥了点,但仍然是个好医生。 而他自觉一颗心因这样的理解紧紧抽搐…… “我想,我应该就是在那时候爱上你了吧?”秦非微微笑著,双手爱怜地抚过蓝恬馨枯干的头发,“因为我在你身上见到了自己的影子,是我极力想推开、却又不曾真正远离过的自己。” “筱枫死后,我一直觉得对不起她,一直认为要不是自己太重视病人,就不会忽视自己的妻子,也不会害她丢了一条命,所以我拚命抽离自己,不肯让自己太过关心病人……”他喃喃低语,心神陷入一阵恍惚,半晌方逐渐恢复清明,深邃的黑眸温柔地圈住蓝恬馨,“是你点醒了我。若不是你那天不顾一切的痛骂,恐怕我永远也体悟不了。” 他深深叹息,幽微的嗓音继续在昏暗的病房里回旋,“是你让我重新找回自己,重新找回我年少时立志当医生的理想,找回当初的热情。你说得对,如果我让失去妻子的打击毁了我行医的理想,那我根本没资格当一名医生,还不如辞职算了。”他低低在她耳边倾诉著,彷佛自己是在对一个有知觉的人说话, “我是对不起筱枫,让自己变得冷酷无情绝不是赎罪的最好方式——你说是吧?你一定赞成的,对不对?恬馨。”他急切地问她,而她却毫无反应。 “你听见了吧?你一定听见了,对不对?” 她仍旧没有反应。 她什么时候才会有反应呢? “奏医生呢?”一个清隽的女声问著外科护士长。 堡士长抬起头,还来不及回答,女人便自顾自地下了结论,“一定在她那里吧。” “不错。”护士长点点头,眸光不觉紧紧定住眼前这个英气勃勃、家喻户晓的女检察官。 她是齐思思,前阵子才在政坛上掀起一阵惊涛骇浪,亲手断送好几名贪婪政客的前途。 虽然他们还未真正上庭受审,刑责未判,但名声与前途都算是完了,彻彻底底完蛋。 这样一个手段足以翻云覆雨的女检察官竟然会是一个外貌如此柔婉清丽的女人,护士长至今仍觉得不可思议。 而且,当她的情人于三个月前重伤被送来医院时,她一样神智崩溃,和一般的女人没什么不同。 “我去看他。”齐思思低低抛下一句,纤丽的身子毫不犹疑地往那间位于医院二楼的加护病房走去。 那间病房是医院专门留给蓝恬馨的,据说是因为她未婚夫正是院长的侄子,所以才有如此特权。 但齐思思不明白的是,如果蓝恬馨已有未婚夫,为什么来探望她、照顾她的总是秦非,那个所谓的未婚夫却从来不见人影? 秦非曾告诉过她待蓝恬馨醒来,第一句想对她说的话是他爱她。 他爱她,那她未婚夫呢? 他们之间究竟是怎样一段牵扯? 他从不说,她也不问。 彬许那对他而言,正是小心翼翼用棉布覆上的伤口,而她不想自作主张地去撕开它。 只是身为一个朋友,她总觉得替他不忍。 虽然她与他相识只有短短三个月,但已足够明白他是怎样一个有情男子,足够体认他对蓝恬馨的一往情深。 他自己难道没有发现吗?在蓝恬馨逐渐流失生命力的同时,他同样也是一点点消瘦,脸颊一日日凹陷。 外科的医师与护士都说,只要没事,秦非一定到病房探望蓝恬馨,有时甚至连家也不回,彻夜守著她。 她的病房已经成为他的家了。 可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却从来不曾回复知觉。 万一她永远不醒呢? 齐思思立定病房前,身子蓦地一阵颤抖,明媚双眸透过玻璃窗凝视著房内孤独坐著的男人身影。 难道他准备那样一辈子守著她吗? 她知道那种感觉,在殷森昏迷不醒的那两个月,她一颗心同样痛楚迷茫,直觉整个世界毫无光亮。 她立誓守护他醒来。 而秦非也同样如此立誓。 但,她不过等了两个月,他却已经等了七个月了。 他还能再支撑多久?见他日渐百精神委靡,她真怕有一天他倒地不起…… 不,她不该这么想,齐思思深吸一口气,秦非既有心守护蓝恬馨醒来,她这个做朋友的就该全心信任他、支持他,不该有一丝一毫怀疑之心。 她绷紧身子,再度深深呼吸后,终于举手敲了敲门。 秦非扬起头,“是你。”他平板的语音毫无生气,黑眸因疲倦而泛红。 她轻轻推开房门,又重新关上。 “你还好吗?”她强展笑颜,在他面前站定。 “很好啊。”他毫不在意地回答,指了指房内另一张椅子,“今天怎么有空来?” “难得不必出庭,所以来看看你。” “是吗?”秦非点点头,毫无血色的嘴唇终于淡淡扬起,“看你精神不错嘛。” 而你,却像随时会晕倒。齐思思在心中默念著,但终究没有发出声来。 “听说齐检察官准备结婚了?”他笑望她,语气半嘲弄。 她想起即将成为自己夫婿的殷森,心底便泛起一阵甜意,不禁嫣然一笑, “嗯。” “他向你求婚时你肯定乐翻了吧?” “别取笑我。”齐思思秀眉一颦,脸颊却不争气地染上嫣红,双眸亦漾起温柔水波。 说实话,那晚殷森突如其来的求婚确实让她始料未及,更没料到的,他竟然对她说了那三个字,她原本以为他一辈子也不会说出口的。 “别忘了发请帖给我。” “当然。”她浅浅一笑,忽地从黑色公事包里抽山山一张浅红色的请帖,“今天也是专程送帖子来的。” “这么快?”秦非扬眉,伸手接过帖子,却蓦地觉得那闪亮的红一阵刺眼,身子不觉一晃。 “你还好吧?”齐思思敏感地察觉了他的不适,担忧地问道。 他勉力一笑,“没事。” “你还没吃饭吧?要不要一块儿出去吃顿便饭?” “不必了,我刚刚才吃了个三明治。” “走吧。”齐思思强拉起他的身子,她可不许他如此糟蹋自己,“跟我一块儿去吃顿好的。” “思思”他无奈地叹气,正想挣月兑她手臂,却忽地被一阵天旋地转攫住。 怎么回事?当齐思恩终于察觉不对劲时,他已然从她身旁滑落,软倒在地。 “秦非,秦非!”她连忙跟著矮子,焦急地拍著他的脸颊,“你怎么了?没事吧?” 他却毫无反应。 一定是累坏了。齐思思如此下著结论,一面从地上起身,准备按钤叫人进来帮忙,但一扬首,一幅奇异的画面蓦地僵住了她准备按钤的动作。她哭了,蓝恬馨……哭了!怎么可能?齐思思无法置信,但又分明见到一颗珠泪缓缓滑落她瘦削的颊畔。 贬议中,方慕远的秘书悄悄推开会议室大门,探头探脑。 “我不是说过,任何事都不许打扰吗?”他瞪她。 “可是……”女秘书因他凌厉的眸光呼吸一颤,面带迟疑,“是你叔叔。” “他找我什么事?” “他说……你的未婚妻醒来了。”她怯怯地说。怎么可能?方慕远面色一白,呼吸不匀,挺立的身躯不觉摇蔽起来。但只一转瞬,他面色一整,又重新平定心神,接过秘书手中的行动电话。 她惊恐地瞪著眼前的男人。 他身材修长,丝毫不逊于秦医生,面容甚至比秦医生还端正几分,漂亮的眼眸天生具有勾摄女人魂魄的魅力。 这样的男人是她的未婚夫? 她竟然有个未婚夫? 天!怎么可能?她连自己是谁都还弄不清楚,怎么会跑出一个未婚夫来的? “我……我不认识你。”她咬著牙关,拚命克制上下两排牙齿不要打颤, “请你别开玩笑……” “我开玩笑?”方慕远拉高嗓音,简直不敢置信,“我哪里像开玩笑了?我干嘛要拿这种事开玩笑?” “可是我……可是我不记得,”她蜷缩著身子,有股冲动想躲入棉被里,避开这男人灼烈的眸光,“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知道你失去记忆,可是不应该连我都忘了啊!” “我就是忘了。”她喃喃说著,不敢接触他带著责备的眼神,“就是忘了。” “恬馨!”他锐喊一声,硕长的身子靠近她。 “别过来,别过来!”她焦急地喊著,莫名的心慌意乱,直到眼角瞥见另一个男人的身影才略略镇定,“秦医生,你来了,快来救我。” 方慕远倏地回身。“又是你!秦非。”他咬牙切齿地。 “秦医生快救我,”蓝恬馨慌乱地朝秦非伸出双手,像个不知所措的小女孩,“这人说他是我的未婚夫,可是我不认识他啊。” 秦非上前两步,温暖的大手握住蓝恬馨沁凉的小手,紧紧圈住,“别怕,我在这里。” “我不认识他,不认识他。”蓝恬馨仰头看他,像急于寻求保证的小阿,“对不对?” 秦非心一紧,“听我说,恬馨,”他尽量放柔嗓音,“他真的是你的未婚夫。” 她面色忽地一白,玉手迅速挣月兑他,仍旧瘦削的脸庞尽是不敢相信!“不可能的……怎么可能?” 他闭了闭眸,“是真的。” “不可能。”蓝恬馨仍然不相信,拚命摇著头,但一颗心却不禁有些动摇了,美眸悄悄朝方慕远送去一眼。 那陌生的眼神令方慕远心痛。 她是他的未婚妻啊,竟然用看著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 他无法忍受,绝不允许! 方慕远憎恨的眸光扫过秦非,“你跟我出来一下。” 秦非没有拒绝,朝蓝恬馨安抚地点点头后,便随著方慕远走出病房,寻了个僻静的角落站定。 “这是怎么回事?”方慕远劈头便质问他。 “她失去记忆了,”秦非温和地解释著,“可能是因为头部曾经受到重击,也可能是因为昏迷太久,或者是脑部那块瘀血的关系……” “瘀血?” “不严重,应该会逐渐散去” “我知道了。”方慕远不耐地打断他,“我问你,你是否对她灌输了什么,否则她为什么对我怕成那样,又那么依赖你?” “她并不是怕你,只是一时无法接受现实。而她之所以会依赖我,可能是因为我是她醒来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吧。” “你是说她醒来时是你在她身边?” “是的。” “你这该死的家伙!”方慕远倏地怒气勃发,上前紧紧揪住秦非衣领,“我不是警告你远离她吗?不许你靠近她!” “那么你呢?”秦非完全不为他的怒气所动,依旧静定,“为什么不陪在她身边?” “我……”方慕远喉头一梗,“我人在美国。” “我知道。” 他的冷静让方慕远蓦地明白自己过于激动,他深呼吸,强迫自己镇定心神, “时到今日,你还是想夺人妻?” 他讥讽的语气刺痛了秦非,“我没有那个意思。” “你听说过了吧?恬馨意识不清时说的话。” “我听说过。” “她说她错了。”方慕远冷冽的语音无情地鞭打著秦非,“你知道她为什么那样说吗?因为她觉得对不起我,不该因为一时迷惑出了轨。” “我知道她说了什么。”秦非僵著嗓子说道。 “那你还想再度引导她误入歧途吗?她好不容易醒来,又失去了记忆,正是我们重新开始的机会,难道你还想破坏我们,让她将来为了背叛我而痛不欲生?”方慕远逼问著他,一句比一句激昂,一声比一声冷冽,“难道你想让她背著十字架过一辈子?一辈子都悔恨自己对不起我?” “我没这个意思——” “那就别再接近她。”方慕远冷淡地警告著,“从今以后恬馨有我照顾,不必你再插手。” 秦非皱眉,还想再争辩,“方先生——” “她是我的未婚妻!”方慕远一句话堵了他所有言语,“不是你的。” 不错,恬馨是方慕远的未婚妻,不是他的。 她从来就不是属于他的。 从前不是,现在不是,未来也不会是。 他怎么忍心再度陷她于不义呢? 七个月前,她在医院楼顶已然做出了选择。她选择了方慕远,而他必须尊重她的选择。 就算她现在失去了记忆,忘了自己曾经有过未婚夫,忘了自己曾经做过的选择,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趁虚而入。 因为,她同样也忘了他。 门被推开,蓝恬馨眸中瞬间点起光亮,在看清来人后又忽地一黯。 “蓝医生,今天感觉怎样?精神还好吗?”晚班护士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失落,迳自兴奋地招呼著她。 “还好。”她轻声回应,语音依然低微沙哑。 彬许是太久没说话了,这几天讲话总觉不甚灵活,声音也清朗不起来,总是低低哑哑的。 “来,我替你量量体温。”护士笑著走近她,拿出体温计。 蓝恬馨乖乖地由著她测量。 “好,体温正常。”护士愉悦地笑,眼眸顺道瞥了一眼心电图,“心跳、脉搏、血压都正常。”她读著指数。 “秦医生呢?” “秦医生?”护士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忽然问起,好一会儿才半犹豫地答道:“他不在医院。” “回去了吗?” “我想是吧。” 为什么不来看她?她好想问,从几天前就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为什么秦非不来看她了? 可是她没有问,内心隐隐明白或许是因为方慕远的关系。 就算她失去记忆,就算她再无知天真,也看得出这两个男人对彼此并无好感。尤其是方慕远,他似乎恨透了秦非。 她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他们之间有什么纠葛。 彬许……是因为她。 蓝恬馨蓦地咬住下唇。 彬许是因为她虽然身为方慕远的未婚妻,对秦非却有一股莫名眷恋的关系,而方慕远已经看出这一点。 她也不明白为什么,只是当她从幽深不见底的黑暗醒转,双眸一接触到眼前容颜憔悴,神色却欣喜若狂的男人时,一颗心便不由自主地紧紧揪著,感到难以言喻的心痛。 她真的觉得心好痛,虽然连自己也弄不清楚为什么。 彬许是因为他是她醒来时第一个见到的人,或许是因为自身完全失忆,正处于迷惘痛苦状态的她蓦然发现还有人记得她、关怀她,没有将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留在没有记忆的时空。 失去记忆是一件恐怖的事,她没有过去,看不到未来,甚至认不清自己。 她连自己的五官相貌也记不得了,更何况她的名字、身世、背景,以及与她有关系的人。 她不记得自己名唤蓝恬馨,曾是这家医院的住院医师。 她不记得方慕远,不记得与她从大学时代便相恋交往的未婚夫。 她也不记得秦非,不记得曾与他在医院共事。 她与他是朋友吗?或者只是单纯的同事关系? 如果不是朋友,为何他见她醒转时会是那样一副欣慰莫名的表情,仿佛重新得回失落已久的宝贝? 彬许,他们其实并没有特别的交情,他只是欣悦于见到一名病人从完全的昏迷中恢复意识。 秦非,秦非……为什么单单只是在心中默念著他的名,她的心便忍不住阵阵抽痛?为什么第一眼见他便有莫名熟悉的感觉? 反而是见到自己未婚夫时,她一点感觉也没有,甚至有些怕他…… 不知为什么,虽然方慕远待她极好,这几天也日日上医院探望她,温柔照拂她,她仍然对他感觉十足陌生。 他不停地在她耳畔诉说属于两人的恋史,告诉她他们如何相遇,第一次约会在哪里,曾经浪漫地度过多少节庆…… 可是她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她完全记不得了,也无法重温那样的甜蜜感觉。 一个人有可能完完全全忘记自己曾经深爱过的人吗? 她觉得有些恐惧,一颗心彷若坠落无边地狱般慌乱无措,又感到深深抱歉。 她对不起方慕远,他如此深爱著她,而她却忘了他。 她对不起他…… “怎么了?恬馨,在想什么?”才刚刚想起方慕远,他低沉的嗓音便在她耳边拂过。 她微微一惊,茫然扬首—— 眼前所见的,仍然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 “没什么。”她细声低喃,神态迷惘,“我在想你……” “想我吗?”方慕远先是轻轻挑眉,接著唇间逸出爽朗的笑声,他目光炯炯地看著她,像是极为满意她的答覆,“能不能告诉我你想我什么?”他在她床边坐下,温柔地执起她微凉的纤纤素手。 她瞪著他握著她的厚实大手。“我想,我从前一定很爱你——” “你当然爱我!”方慕远双手一紧,热切地扬高语音,“你一直就爱我!” “是吗?”她扬眸凝望他,半带犹豫,“可是我记不得了……” “没关系,我会让你想起来的。”他热切地保证著,“我一定会让你记起我们曾经共有的一切,记起我们从前如何深爱对方。” “真的吗?”她漫应著,虽然他说得热切,她一颗心却依然空自落落。 “相信我,你会的。”方慕远眼眸灿亮,性格的双唇勾起自信的弧度,“你一定会重新爱上我的。” 第七章 “我真搞不懂你,秦非。” 齐恩思轻轻叹息,纤细的手指拨开耳际一洛垂发,总像看透一切的清澄美眸定定地凝住秦非。 不晓得她是否也看透了他?秦非抿著唇,俊挺的身子有土息无意地转了个方向,偏离齐思思的视线。 齐思思可不容他逃避,“在她醒来以前,你不是曾告诉我想对她说你爱她吗?为什么当她真正醒来后,你不但一句话不说,连正大光明地去探望她也不敢?” “你不懂,思思。”他声音沙哑地应了一句。 “我是不懂。”她深深凝眸他,语音轻柔,“莫非与她失去记忆有关?” 他一震,接著嘴角半无奈的弧度一扬。 她竟如此轻易便看穿问题核心了?不愧是顶尖的检察官。 “她忘了我。忘了我也好……”他喃喃自语,刻意加强原本淡得不易察觉的微笑!“我不希望她再为我困扰。” “什么意思?”齐思思秀丽的眉毛轻颦,“她不爱你吗?” “她爱的是她未婚夫。” “那个方慕远?” “不错。” 她定定凝望他数秒,“他没有你一半爱她。” 他叹息,“感情的事不能用这种方式来衡量。” “我明白,我明白。”她无奈地长长吐息,“我只是……” 虽然未完的语音消逸在水凉的空气中,但秦非已然明了她的意思。 她为他不平,心疼他目前的境遇。 “我无所谓,只要她身体好起来就好了。”他淡淡地、浅浅地微笑,“只要她以后快快乐乐地活著。” “即使她离你远去,让你以后再也见不到她?” 再也见不到她? 秦非蓦地一阵心慌,闭眸半晌,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你真傻,秦非。”齐思思的语气蕴著心疼,“你打算这样一辈子远远地祝福她、守护她?” 他微微一笑。 “真傻,你和殷森——”她摇头,莫名一阵气急,“怎么我身边老是你们这种男人呢?真是让人又气又心疼……” 秦非蓦地转过身子,深邃的黑眸在接触她毫不掩饰的关怀眼神时,内心流过一束温暖,“谢谢你,思思。” 虽然他们只认识短短数个月,但交浅言深,他还真没有几个如此了解他关心他的朋友。 “不必谢我,只要你好好保重自己就行了。”她微微笑,接著又是一声叹息,“知不知道你最近清瘦了许多?为了守候她醒来,你几乎用尽了所有心力……” “我现在好多了。”他连忙接口,极力想令她安心。 “好多了?”齐思思微一挑眉,明灿双哞挑剔地流转他全身,“我瞧是更瘦了。”她摇摇头,“不成,你得好好补补身子,”她由分说地拉他手臂,“跟我出去好好吃一顿。” “思思——”他还想抗拒。 “跟我走。”娇美的容颜凝起半威胁的神情,“否则我可要向法院申请拘禁令强制把你带走了。” “好好好,依你就是了。” 蓝恬馨远远地望著那两个亲昵离去的人影——远远地,一种追不上也抓不著的遥远。 她无法理解内心忽地泛出的极端苦涩,那滋味……苦得她五脏内腑紧紧揪成一团。 在望著秦非与那个清丽女子相偕离去的身影时,她忽然有种想别开眸子、视而不见的冲动。 她真希望自己看不见,真后悔自己无聊地溜出了病房,以至于看见这令她心痛难忍的一幕。 她不希望看见,却又如此巧合地看见了。 看见了,认清了,然后是突来的恍然大悟。 敝不得秦非不来看她,怪不得近日他对她如此冷淡。 除了她有个未婚夫,也因为他有个亲密情人。 他们——原来本是各不相干的两个人,各有各的感情,各有各的归依,没任何特别的关系。 是她太无聊,才会将初醒时对他的熟悉感视为与他有特殊情谊。 她与他只是同事,或者,更精确一点说,只是病人与医生的关系。 他对她毫无特殊情感,那双曾幽幽凝睇她的深邃眸子其实不曾底蕴任何特别深意。是她自作多情,才会以为那对让人沉沦的黑眸试图对她说些什么、表达些什么。 是她自作多情…… 可是,她不也有个未婚夫吗?为什么还会对他的冷淡产生如此心痛的感觉?为什么在发现他有爱人时会这样痛彻心肺,宁愿自己再度昏迷不醒? 莫非只有她一人在乎,只有她一人痛苦? 蓝恬馨轻轻合眸,颤巍巍地呼吸,长长的黑色眼睫不知何时栖息两颗晶莹泪珠。 别哭了。她告诫自己。 为什么她会这么爱哭呢?哭泣根本无济于事啊! 但眼泪仍是纷纷坠落,怎么都无法轻易锁在眼眶中。 她只能拚命痛责自己。 她哭了。 秦非悄然一且定她床前,细细审视她微微浮肿的眼皮,一阵淡淡心惊。 为什么她会哭?前日负责照顾她的护士才告诉他,最近她体力逐渐恢复,精神也逐渐振作了起来。 拔况,还有方慕远日日前来探望她。 他以为她是开怀的、满足的,毕竟有最爱的人伴她重新认识这个美丽的世界——为什么她竟会哭呢?! 莫非她受了什么委屈? 秦非蓦地一阵愤怒,额前迸出几根青筋。是谁让她受了委屈?是谁竟敢让她流泪? 他绝不轻易饶过那人—— “别过来,别过来!别这样对我!” 她突如其来的细碎梦呓惊怔了秦非,他怔怔地,看著一颗颗汗珠在她前额漾开,看著她拚命摆动著细弱的颈项,哀求著某个不知名的魅影,“我不相信,不相信你会这样对我,我不相信……” 是噩梦吗?是什么样的噩梦?为什么她会被噩梦惊扰?为什么? 秦非全身僵直,用力握紧双拳,眉峰紧紧纠结,直觉有一股想杀人的冲动。 “不要,不要,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她再度慌乱地低喊著,而他再也忍受不了听她如此痛楚的呢喃,走近她轻轻拍她双颊。 “醒一醒,恬馨,醒一醒。” 她没有听见,依旧慌乱而迷惘地挣扎著。 他更加不忍,伸手替她拨开额前汗湿的发,“没事了,恬馨,我在这里,没事了。” 她彷佛终于听见他心疼的低语,缓缓地掀起眼睑,起先瞳眸迷蒙,还弄不清怎么回事,几秒后,逐渐清明。 “是你。”她语音细微,语气奇特,凝定他的瞳眸掠过某种迷茫雾彩。 “你怎么啦?作噩梦了吗?” 她蓦地深吸一口气,恍若无法承受他如此温柔的低语,浓密的眼睫轻轻一颤。“没事。我……没事。” “真的没事?”他轻轻蹙眉,拉过一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爱怜地凝望著她,“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噩梦?” “我——忘了。” 她是真的忘了,完全想不起来自己作了什么噩梦,只记得梦中有个高大的黑色人影,非常非常高大的人影,威胁著要吞噬她…… “瞧你,”他伸出衣袖,温柔地替她拭去一颗颗细碎的汗珠,“流了一身汗。” 她一愣,心脏倏地漏跳一拍,怔怔地瞧著他。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她如此体贴?为什么为她拭汗的动作如此轻缓,彷佛情人间最甜蜜的?为什么看她的眼神如此温柔,恍若她是他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珍重呵护的宝贝? 她只是个与他毫不相干的病人啊,他不是已经有了要好的女友? “别这样碰我。”她忽地一阵怨怒,躲开了他的手。 秦非一怔。 “别碰我。”她凝聚全身的力量,坚定地重复。 “对不起。”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是有意的。” 他若有所失的语气更加激恼了她他凭什么若有所失? “如果你其实并不在意我,就不要表现得如此关心我。”她低低一句,难掩怨态。 “我不……在意你?” “我说错了吗?”她瞪著他.满腔难以平息的怨怒,“你其实一点也不在乎我,不是吗?我不过是你众多病人之一而已。” “而你——认为我不关心自己的病人?” “何必关心?”她唇角冷冷一牵,“你是医生,只要尽懊医生本分就好,本来就不必对病人过分关心!” 他深深凝视她数秒,“这不像你,恬馨,从前的你不是这样说的。” 他语气隐隐含蕴的责备让她蓦地一阵无地自容,不旋踵,又气愤自己何必无地自容。 “我根本不记得自己从前是怎样的!”她语音尖锐,“别忘了,我是个没有记忆的女人。” “你告诉我,一个不关心病人的医生不配做医生。”他淡淡说著,仿佛不以她的怒气为意,“你告诉我,不能为了遭受打击使失却了行医的热情与理想。” 她一愣,“我这样说?” “是你拯救了我的灵魂。”他低低说著,眸光深情地圈住她,“若不是你,我永远会是那个愤世嫉俗、如行尸走肉苟活于世的秦非。” 是她——拯救了他的灵魂? 怎么可能?她只是个没有过去、也看不清未来的小女人啊,有什么资格对他说教?有什么资格去拯救一个大医生的灵魂? 若她真能说出那番话,也只有从前的她做得到,现在的她不过是个柔弱无依,连自己都对自己感到厌烦的无聊女子! 她恨自己,更恨他说她从前曾拯救过他她不配!她其实什么也不是! 她恨自己,好恨好恨,现在的她连自己是谁也记不得,更别说她曾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她从前的理想与抱负,她爱过的人…… 为什么她会什么也记不得呢?为什么她要在这样看不清一切的黑暗中拼凑过去、模索未来呢?为什么她会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我会失去记忆?”她愈想愈心酸,不禁将心中想法冲口而出,“我不想变成这样,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别这样,”她突如其来的崩溃吓坏了秦非,他慌忙安慰她,“恬馨、别这样。” 可她的眼泪却毫不容情地纷纷碎落,瞬间沾染一张百合般的清秀容颜。 他心脏莫名绞扭!一把拥住她,笨拙地轻拍她纤细的肩,“别哭了、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她扬起一张梨花带泪的脸孔,“为什么会是你的错?” “若不是我无缘无故接近你,就不会为你带来困扰,你也不会在那天跟方慕远吵架,以至于发生车祸……”他慌乱地解释著,慌乱地试图安慰她,却没察觉自己在无意中竟泄漏了许多秘密。 “我跟慕远吵架?”她迅速抓住了他话中含意,“因为你接近我?究竟怎么回事?” “因为——”秦非一窒,蓦地察觉自己说错了话,他微微苦笑,“别问了,恬馨,都过去了。” “我要知道,”她执拗地要求,“告诉我。” “没什么好说的。”他别过头,回避她热切的眼神。 “告诉我你接近我是什么意思?”她不肯放过他!“你追求我吗?” 他倏地一愕,“那不能算是追求……” “不算追求?”蓝恬馨误解了他的意思,“那是指你只是故意引诱我,跟我玩玩而已?”她咬著牙,“是不是这个意思?” “你误会了,恬馨……” 他想解释,她却因忽然席卷全身的狂怒不愿聆听,“也对,你当然只是跟我玩玩而已,你已经有了那么漂亮的女朋友……只有我是傻瓜,只有我是认真的……”她喃喃自语,激烈的心痛几乎令她无法呼吸。 敝不得——怪不得只有她痛苦,只有她心酸,只有她日日夜夜盼他来看她,而他却不肯轻易出现。 因为他其实并不那么在意她的,是她太在意他! 是她自作多情,还因此背叛了自己的未婚夫,怪不得慕远会如此恨他,怪不得慕远一直警告她远离他。 她真是傻,天下第一大傻瓜,竟然这样伤害深爱自己的男人! 她对不起慕远。 “你出去!”她忽地面色一凝,眸光冷洌异常,“我不要再见到你。” 她冷淡的神色冻得他全身一凉,“恬馨——” “我说不想再见到你,你听到了吗?” 他倏地闭上眸,静静沉思数秒,再张开眼时!眸中神色只有完全的体谅与了解。“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走。” 语毕,他微微颔首,轻悄地转身离去,正如他轻悄地来。 蓝恬馨瞪著紧紧闭上的门扉,拚命克制想出声唤回他的冲动,克制那不争气又想窜出眼眶的泪水,她拚命克制著,用力到全身发颤,唇色亦完全泛白。 终于,她成功地克制住自己的软弱。 “我要那个男人马上在这家医院消失。” 方慕远冷冷地宣称.如寒冰般毫不容情的目光让直视他的男人不禁一阵颤抖。 “可是,方先生——”他语音细微地开口,尝试著说些什么。 方慕远不让他有说话的机会,“只要你能为我办到这件事,我可以跟我叔叔说一声,副院长的位子不成问题。” 氨院长?男人眼眸一亮,那意味著接近医院的权力核心,意味著决定医疗器材厂商的自主权!意味著一笔天大的财富,如果他真能攀上那座顶峰…… 方慕远微微勾唇,掀起心知肚明的冷笑。他知道男人在想什么,也确认他将一口咬下自己有意放下的诱饵。 “别忘了我父亲也在理事会占了席位。”他慢条斯理地表示,更进一步放下诱人香饵。 “我该……我该怎么做?”男人兴奋到连语音也发颤了。 “随便制造个医疗纠纷,让他抬不起头做人。”方慕远冷酷地指示。 “医疗纠纷?”男人一愣,“可是秦非技术如此高超,很难——” “我当然知道很难。”他不耐地打断男人的话,“否则何必要你帮忙?” “是、是。” “你放心,我已经想好法子了。” “什么办法?” “我听说秦非明天将主导一个大手术。” “不错,外科成立一个小组替一名脑瘤患者动刀,他是领导者。” “是吗?”方慕远淡淡沉吟,眸中闪掠一丝奇特光影,“那他应该要替病人的突发状况负起全部责任吧?” “什么意思?”男人不解。 “如果手术确实成功了,但病人却忽然死了,是不是表示主刀的医生在医疗过程中或许有疏失?” “或许是,但也可能并不是他的错……”男人想解释,却蓦地了解方慕远的用意,闭上嘴怔怔地瞧著他。 “是他的错,”方慕远冷冷地、淡淡地笑,性格的嘴唇吐出最冷酷无情的言语,“绝对是他的错。” “秦医生,秦医生,病人出事了!” 迸乱的嗓音匆匆在他耳际掠过,秦非眨了眨惺忪睡眼,辨识著彷佛熟悉的声音——不是那种刚刚踏出校门、紧张兮兮的小堡士,而是外科经验老到的护士长。 他直觉状况不妙,蓦地睡意全消。 他握紧手机,“怎么回事?” “你今天不是帮一个患者动刀吗?她忽然心脏收缩,呼吸跟脉搏都下降许多,情况很危险……” “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手下护士去巡房时发现的,马上就报告值班的住院医师,他立刻接手处理,可是状况愈来愈糟,我们真的不晓得怎么回事……” “我马上去。”秦非关上手机,没浪费一秒立刻冲出家门,连睡衣也来不及换。 他冲进自家车库,不一会儿,白色捷豹便呼啸而出。 一路上在他脑海盘旋不去的只有一个疑问——怎么会这样? 他确认著每一个步骤;手术是百分之百成功的,病人术后的状况也十分良好,脉搏、呼吸、血压、氧气浓度……所有数据都显示正常。 他甚至还多在医院留了两个小时观察状况,确认一切ok后才回家休息,松懈十几个小时一直紧绷的神经。 他如此小心翼翼,但病人却依然发生状况!生命垂危。 究竟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错? “这是怎么回事?奏医生,究竟怎么回事?”男人激动地大喊大叫,强而有力的手臂紧紧拽住秦非的白色衣袖,“你不是说我老婆手术成功了吗?你不是说过一切已经没问题了吗?为什么她还是死了?为什么?你说啊,你说啊!” “我很抱歉……”他喃喃道歉,还来不及为自己做任何辩解,情绪已濒临歇斯底里的男人声泪俱下地打断他。 “说什么抱歉?你道歉有什么用?我老婆的命己经没了!她已经死了,回不来了……”男人心碎的低语,忽地狂烈摇蔽他,“你还她命来,还她命来!” “我真的很抱歉,林先生,请你冷静一点……” “你要我冷静?我失去了老婆你居然还若无其事?居然还要我冷静?”男人瞪著他,彷佛他是世上最冷血的动物,“你不是人,不是人!”他投诉著,忽地左拳一挥,重重击中秦非下颌。 他应声倒地,嘴角渗出鲜红血丝。 可他一点也不觉得痛,只是看著因为妻子的死而心碎若狂的男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可以体会那种感觉,可以体会那种乍然失去最重要的人而茫然焦虑、狂彻心痛的感觉。 他不怪他,换成是他也会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这是他应得的,甚至还不够多;男人不仅该好好痛揍他一顿,犯了如此严重错误、令病人失去性命的他也该引咎辞职。 是的,他闭了闭眸,主任说的不错,他是该负起这次医疗疏失的责任。 想起了方才外科临时召开的紧急会议,他嘴角轻扯!拉起既似嘲弄,又像自责的弧度。 “秦非,我们希望你主动负起这次责任。不能因为你一个人拖累整问医院的名声。”外科主任冷然地当众宣布,虽是严酷的发吉口,但秦非明白他有他的立场。 他不怪他,甚至几名景仰他的住院医师看不惯,有意发言替他辩解也被他平淡的手势及眼神阻止。 他不需要任何人替他辩解,为他月兑罪。 因为他确实该负起这个责任。 就算不是因为他在医疗过程有所疏失,但让病人在莫名其妙的状况下撒手人寰,他就该负起责任! 他站起身,命令自己的身子站定不动,“我真的很抱歉,林先生,我知道我的歉意并不能为你带回妻子,但请相信我,我很愿意补偿……” “补偿什么?你能补偿我什么?”失去妻子的男人激烈地驳斥他,眸光充满恨意,“你还能补偿我什么?” 是啊,他还能补偿什么?金钱?还是他妻子的命?他能如何补偿男人的精神损失? 秦非自嘲地掀唇。 他立志当医生是为了救人,怎么反而还害了一条人命呢? “我确实什么也不能做……” “不错,你什么也不能做,”男人恨恨地出声,“什么也做不了!”他狂怒地喊著,挥臂又是一拳。 秦非再度吃痛,而男人并没有因为他的不还手便迟疑了动作,仍然毫不留情地痛击他上拳重过一拳,尽情发泄著心中恨意。 注意到他办公室状况的同事召来了两名警卫,冲进来架住濒临疯狂的男子。 “放开我,放开我!”他嘶声呐喊著——一面激烈挣扎。 秦非要他们放开他。 “可是秦医生,如果他再攻击你呢?” “没关系,”他微微一笑,虽然剧烈疼痛令他忍不住重重喘气,神情却仍是淡定,“尽避让他发泄好了。” “可是……”警卫犹豫著。 “放开他吧。” “不,别放开他,别放开他!”一阵清脆而激动的女声忽焉加入,室内所有人都是一愣,怔怔地看著一个穿著白衣的窈窕女郎如狂风般卷进众人视界内。 是蓝恬馨。 她纤丽的身子挡在秦非与那个痛恨他的男人之间,像慈爱的母亲拚命保护她受攻击的小阿,微带疲倦的苍白面容闪烁著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许你再伤害他。”她对男人说道。 “他害死我的妻子。”男人狂怒地喊,瞪视她的眼眸威胁要吞噬她。 “他不是神,不能救活每一个人。”她毫不畏惧地反驳。 “可是他明明说治好了我老婆……” “不是他的错。” “你是谁?”男人恨恨地瞪她。 “我——”她深吸一口气,“是这家医院外科的住院医师。” “你想替他说话?” “我说过,那并不是他的错,你的妻子之所以去世是因为不明的突发状况。” “哈!不明突发状况。这是你们医生害死病人时唯一的理由吗?” “医生绝不会故意害死病人,每一个医生都想救人——” “可是他却害死我老婆!”男人指控。 “他没有。”蓝恬馨坚定地回应他,明眸转向仍旧紧紧定住他的警卫,“请你们带他出去。” “没问题,蓝医生。” 短短几秒,整间办公室只剩他俩,方才的混乱吵杂蓦地像是一场梦。 “恬馨。”他喃喃低唤一声,语音沙哑,蕴涵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蓝恬馨身子一颤,缓缓转过身来。 她不想对他假以辞色的,但当眸光一触及他被揍得青肿的脸庞,见他身上瘀伤处处,狼狈不堪,她只觉一股强烈的心疼。 他是怎么了?为什么由著人将他打成这副模样? 她蓦地奔近他,矮子,微凉的双手颤抖地抚上他面孔,“你还好吧?很痛吗?要不要紧?” 他摇摇头,“我没事。” 她翠眉紧凝,“真的没事?”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你怎么会来这里?” 她一阵沉默,“我听说了这次的医疗纠纷,也听说那个男人正在你办公室大吵大闹,所以我来看看……” 她关心他,她还关心他! 秦非无法形容内心忽然窜过的、欣喜若狂的感觉。她没有恨他,没有如他所想的那般完全恨他。 太好了。 “谢谢你来。”他淡淡地致谢,极力压制内心狂野的波澜。 “为什么由著他打你?”她间。 “这是我应得的。”他微微苦笑,“我害他失去了妻子。” “我说了你不是神,”蓝恬馨瞪著他,“不能挽救所有的生命。” 秦非只是轻轻摇头。 他当然明白自己不是神,很多时候无力回天,没办法解救每一个性命垂危的病人。 但,把一条明明从死神手中夺回的生命白白送回?这种情况不是他愿意见到的,而且绝对不应该发生, 可是他却让它发生了。 他无话可说,没有任何理由为自己辩解。 “是我的错。”他轻轻地回答,一面勉力站起,硬是拉直摇摇欲坠的身躯。 她深深凝望他,“小柯告诉我你在方才的会议中表示愿意辞职?” 他点点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既讶异又愤怒、“辞职后你打算去哪儿?” 秦非微微一笑,“哪里都行。” “你……打算就这样离开这里?”她颤抖著唇瓣。 “嗯。” 他打算就这样走了?就这样离开这里,离开她的视线? 蓝恬馨全身发颤,心底一阵莫名惶恐。 她不要,不要他从此消失。 可是她有什么权利阻止?有什么权利抗议?她不是他什么人,没资格过问他打算往哪里去。 她没资格开口要求他留下来,甚至不该渴望他的陪伴。 他不是她的,他有另外的女朋友! 他、他、他…… 她屏住气息,心脏却激烈地鼓动胸腔,直冲上脑门的血液逼得她一阵晕眩。 而他,深深地凝望著她,彷佛有千言万语想说,却终究只是淡淡一句,“我确实应该辞职。” 因为这是他应得的是吧?他是如此认为的吧? 蓝恬馨唇瓣发颤,歇斯底里地想笑,却只能怔怔地望著眼一刖神情哀伤的男人。 他根本不需任何人来责备他,更不需任何人来批判他。 因为,他自己已将自己定了罪。 第八章 他该离开了。 秦非定定凝立著,眸光却怎么也离不开那个正躺在病床上,安详地睡著的女人。 听说她最近的情绪一直是浮躁难安的,尤其今晚。负责照顾她的护士因为担心她仍然虚弱的身子受不了这样的激动,便为她打了镇静剂。 所以她才能睡得如此安然甜美。 所以他才能站在这里,静静地、尽情地看她,悄悄与她做最后的道别。 他该走了。 事情已做了结,医院方面答应赔偿林姓男子一笔钜款以补偿他失去爱妻的精神损失,而他递出的辞呈也正式被批准,于今日生效。 他现在已经不是这家医院的主治医生了。 这几天,他马不停蹄地处理辞职后续事项,包括将原本由他负责的病人一一交出,并仔细写下每一个病人的特殊状况及他个人的建议,以便接手的医生有所依循。 他清出了私人办公室,移交病人,并且找了机会与医院同事一一道别——所有事情都办妥了,唯一放心不下的,只有她。 只有她,是他真正担忧焦虑、最不舍得抛下的人。 他的蓝色甜心啊,他守了护了她七个多月,如今却要远远离开她,留她一人在此。 她可会过得安好? 她当然会过得安好。秦非忽地摇头,嘴角扬起自嘲的微笑,她可有个未婚夫啊! 方慕远自会好好照顾她,不需他多来担忧。 只是……只是他还是舍不得啊,舍不得离开如此甜美的她,舍不得离开虽然口口声声说不想见到他,却还依然关怀他的她。 他真舍不得她,如果可以,真希望能默默守护她一辈子。 但他知道不能的,因为她不属于他,永远也不。 他没资格要她,不能要她,也不敢要她。 只能选择默默离去。 他走了! 蓝恬馨悚然惊醒,酸涩的瞳眸依旧茫茫,但痛楚的心却清晰地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走了,绝对错不了,她感觉得到。 她感觉得到就在几分钟之前这间病房内还流转著他温暖的气息,现今却只余全然的冰冷孤寂。 他走了,而她无力阻止。 她有什么资格阻止呢? 她怅然苦笑,默默地绞扭床单一角,用力到指节泛白。 她用这样的紧绞缓和内心的激动无奈,却依旧灭不了满腔哀怨。 她的心仍然疼痛,痛得她神智迷茫,良久良久不知所之。 直到她发现一张静静躺在床边小桌上的白色纸条。 她迅速抓起它,贪婪地咀嚼其上的蓝色文字—— 再见了,我的蓝色甜心。 只有这样淡淡一句,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他,一定是他! 蓝色甜心?他为什么这样叫她?为什么看到如此字眼的她眼眸会忽然泛起一阵莫名的刺痛感? 为什么她会觉得似曾相识?彷佛曾经夜夜听他如此温柔唤她? 为什么? “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齐思思深深地望著她,语气蕴涵著某种不可思议的意味,“也对!我早该料到他不可能告诉你。” “告诉我什么?”蓝恬馨紧紧颦眉。望著眼前清丽出尘的女人,她感觉心底那只嫉妒的恶虫正毫不留情地咬噬她,痛得她总是清澄的美眸蒙上一层阴影。 她真不希望见到这个女人,更不明白她究竟为什么来找她。 “告诉你他如何爱你。”齐思思静定地回答。 “他爱我?”蓝恬馨震惊莫名,一颗心激烈晃动起来,她瞪著齐思思,简直无法理解她为何说出这样一句话。 “是的,他爱你。” “怎么……怎么可能?”她几乎歇斯底里,“他不是你的男朋友吗?” “我男朋友?”齐思思惊异地扬眉,“你怎么会那么想?” 她愕然反问:“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齐思思迅速翻了个白眼,“我可是要结婚的人了,跟秦非只是好朋友而已。” “你们……只是朋友?”她依然不敢相信。 “没错。他没告诉你吗?” “我从来没问过他。”蓝恬馨喃喃低语。 “真不晓得你们怎么弄的!”齐思思大声叹气,澄澈的黑眸圆睁,“一个不敢多说,一个又不敢多问。” 蓝恬馨恍若没有听见她的抱怨一颗心还悬在她刚刚那句惊人的话上,“你说他……他喜欢我?” “他爱你。”齐思恩直截了当地说。 蓝恬馨呼吸一颤,“他爱我?” “难道你感觉不出来吗?” “可是他、可是他……”她蓦地心慌意乱,不知该如何消化这突如其来的消息,“他对我好冷淡,很少来看我……” 而且他说他从来无意追求她。 她蓦地回想起那日两人在这里的争执。就因为他那句话让她确认了自己的自作多情,让她止同定了他们之间其实毫无牵绊。 莫非她错了? “你错了。”齐思思彷佛看透她心思!直率地说道,“他的确是爱你的,而且爱得很深很深。” “怎么会……”她语音发颤。 “你知道在你昏迷的这几个月,是谁天天来看你吗?是谁天天在床头说话给你听、为你梳理头发、为你干燥的嘴唇点水?” “难道是……”她面色忽地苍白,不愿想像那种可能。 齐思思却不肯轻易饶过她,“是秦非。是他天天来照顾你、是他夜夜在你耳畔说话!是他为了你几乎不眠不休,搞坏了自己的身子,晕倒在你床前!” “他晕倒?” “不错,因为他终于用尽了体力。”齐思思语音清朗,望向她的眸光忽地转柔,“你就是在那时候有了知觉。” “我有知觉?” “你流泪了。”齐思思止目定她的疑问,“我亲眼所见。” “我流泪了?” “难道不是因为心疼秦非?” 蓝恬馨蓦地一震。她——心疼秦非? 因为心疼秦非所以才流下眼泪,所以才回复知觉? 她醒来是为了秦非? “醒来吧,恬馨,快一点醒。”温柔低沉的男声轻轻拂过她耳畔,彷佛最温暖的春风,“醒来后就可以穿你最心爱的蓝色衣裳了。” “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模样吗?头发干枯毛燥!肌肤也毫无光泽,更可怕的是,你天逃诩穿著白衣服——是白的喔,不是你一向爱穿的蓝色。你一定很呕吧?记得你曾经说过,除了医师必穿的白色长袍,你最爱穿、最想穿的只有蓝色。我问过你为什么,你说或许是因为你姓蓝的关系。” “恬馨,你是我的蓝色甜心,我但愿能看到你快点醒来!快点恢复从前精神奕奕的模样,快点穿上漂亮的蓝色……” “求你醒过来吧,你已经睡得够久了,还想赖多久的床呢?你不能这样一直赖床的……” “醒来吧,我求求你,我好想见你,好想见你。我已经没办法再撑下去了……不,我会撑下去的,一定会等到你醒来,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一定没问题。” “我没关系,你多睡一会儿无所谓,我会等你的,永远等你……” 恬馨、恬馨、恬馨,我的蓝色甜心…… 天啊,天啊,天啊。 他究竟守候了她多久?究竟像这样温柔地呼唤了她多少次? 他明明已经心力交瘁了啊,却仍旧不止同稍稍伤她一分,就连在她昏迷不醒时,态度仍如此温柔,言语仍如此体贴。 她不值得他这样的,一点也不值得! 她不值得他如此细心呵护,因为她完全不了解,甚至还在醒来后重重伤他的心 我再也不要见到你,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她怎么能够、怎么舍得这样对他说? 她怎能如此自私、如此愚蠢? 她真是太过分了! 蓝恬馨不停地自责一遍又一遍在心中痛骂自已,五脏六腑一次又一次剧烈抽痛。 而她的头也好痛,突如其来的强烈抽疼像最可怕的钻孔机,毫不留情地钻人她脆弱的脑髓。 她的头好痛,而她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她哀叫一声,蓦地长长吐息,不一会儿,终于失去了知觉。 “怎么回事?为什么恬馨头会痛成那样?”方慕远著急地问著,一向冷然的英俊面孔难得出现一丝迫切的焦虑。 “冷静一点,慕远。”年迈的院长用一双看透世间沧桑的黑眸瞧著侄子, “先看看这张x光片。” 方慕远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地将双眸调向一张钉在墙上的x光片,“这是什么?” “恬馨的脑部x光片。”方院长解释著,一面指著一块小小的黑色阴影,“看到这个了吗?” “那是什么?” “血块。” “血块?”方慕远叫了出来,讶然瞪向老人。 “我想应该是那次车祸的后遗症,它压迫到视神经,才会造成她头痛以及暂时性的失明现象。” “怎么会这样?”方慕远身子不觉往后一落,倒向一张舒适的沙发。 “我们本来认为这只是瘀血,应该会慢慢散去,没想到问题却愈来愈严重。” “该怎么办?” “我想,最好立刻安排为她动刀。” 他皱眉,“动刀?” “不错。”方院长止同定地点点头。 “开刀取出血块?”方慕远眉头皱得更紧,“会不会反而有生命危险?” “手术当然都有风险。”方院长保守地说。 “非动不可吗?” “如果不动的话,只怕她这样的发作会愈来愈频繁,愈来愈剧烈,说不定真的导致失明。” “可是……”方慕远紧咬牙关,神色不定。 老人沉思地注视他好一会儿,“让秦非回来替她开刀吧。” 方慕远蓦地从沙发跳起,“什么!” “我们需要秦非。” “秦非?”他厌恶地皱起一张脸,“为什么非他不可?” “他是我们!不,是全台湾最好的脑外科医生!由他来为恬馨主力是最好的选择。” “不行!”方慕远直觉地拒绝,“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慕远——” “为什么非他不可?”他挑战地瞪着叔叔,“我不相信台湾只有他一个优秀的脑外科医生!大不了我请美国的名医来动刀。” “为什么如此排斥秦非?” “没什么理由,我就是看不惯他。” “因为看不惯他,所以才那样做?”老人忽地问道,了然的眸光让方慕远一阵心跳加速。 “什么意思?”他防备地盯著老人。 “你以为我老眼昏花了吗?”方院长淡淡一笑,神气冷静,“我知道你和外科主任在搞些什么。我虽然年纪大了,可没到是非不分的地步。” 他直直瞪视老人数秒,“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纵容我?” “因为你是我侄子,我不想毁了你。”老人忽地低吼,眸子变铄生光,“你为了私心不惜害死一条人命,这罪名可不轻!” 方慕远咬牙,别过头去。 “我本来不想批准秦非辞职的,是他自己坚持我才放他走。”老人语带惆怅,数秒后,面容忽地一整,“现在我要他回来。” 方慕远立刻明白老人的用意,“你想藉这个机会让他重回医院?” “不错。” “我不同意。”他恨恨地说。 “我才是这家医院的院长。” 他面色一白,“叔叔!” “这对你并非没有好处。”老人瞧著他,放缓语气,“恬馨的确需要也高超的技术。” 方慕远咬唇不语,良久才低问了一句,“术后她的记忆是不是也会恢——?” “记忆?”老人一愣,“不尽然吧,”他摇摇头,“她会失去记忆或许跟这个血块有关,但不一定除去血块便保证能恢复记忆。” “是吗?”方慕远依旧沉吟著,神色不定。 老人无法忍耐了,“她是你的未婚妻啊,难道你宁可看著她死去?” “当然不是!”方慕远立即反驳,额前青筋直跳,他僵直着身子,双拳放了又缩,缩了又放,“好,我答应让他替恬馨动刀。” 老人闻言终于微微一笑。 “不过得等我跟恬馨结婚以后。” “什么?”老人一愣。 “我知道她的情况不能再拖。”方慕远面容凝重,语气阴沉,“所以我决定以最快的速度举行婚礼。” “你确定要这样做?” “不错。”方慕远直视老人带著疑惑的目光,神态冷淡而坚定。 “我明白了。”老人终于点头,“那就快点举行婚礼吧。” 他转过身,收起蓝恬馨的x光片,而方慕远静静看著他的一举一动,神情若有所思。 两人都没发现院长办公室的门其实一直是微微开启的,露出一条足以窃听窥视的细缝。 而在他们注意到以前,大门又已悄然掩上,一个黑色人影无声离去。 头好痛。 真的好痛好痛好痛。 她快抵受不住了,这种间歇性的头痛简直让她无法忍受,而且它发作得愈来愈频繁,每一次都让她眼前彷佛罩上一片浓浓黑雾,什么也看不见。 包括那个身材高大的可怕魅影。 他总是出现在她梦中,一步一步逼近她,逼得她无处可逃。 她好怕,好怕有一天真的被他捉住,然后再也挣月兑不了。 她不想被他捉住,不能被他捉住! 但他究竟是谁?究竟是谁要这样逼近她?究竟是谁老是出现她梦中,逼得她几乎窒息? 是谁? “别过来,你别过来!求求你别过来……”她狂乱地哀求著,甚至不明白自己在哀求些什么。 “别过来,别这样对我……” “别怕,恬馨,是我啊,别怕。” 温柔的嗓音从她头顶上方飘过,她仰起头,紧紧攀住那人手臂,彷佛溺水的人攀住啊木一般。 “你是、你是……” “别怕,我是慕远。”他柔柔地抚慰她,“我在这里。” “慕远……”她轻叹一声,双手蓦地一松,一股难言的失落攫住她。 “没事了吗?头不痛了吧?” “没事!我没事。”她喃喃低语,剧烈的头疼慢慢远离了她,眼前逐渐恢复清明。 她又能看见了,首先映人眼底的是一张英俊而焦虑的面孔。 她感到一阵深深歉意,因为她最期待看到的竟不是他。 “抱歉让你担心了,慕远。” “没关系,没关系。”方慕远恍若松了一口气!蓦地紧紧拥住她,“你没事就好了,你不知道你刚才那样让我多担心。”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这又不是你的错。”他爱怜地揉揉她头发。 蓝恬馨默然不语。 “刚刚是怎么回事?你作噩梦吗?” 她摇摇头,“只是头很痛而已,头痛得我什么也看不见。” “只是那样吗?”方慕远仍然担忧,“我明明听见你叫某个人不要靠近你,他是谁啊?” “我不知道。” “他靠近你想做什么?” 她仍是摇头,“只是个噩梦而已。” 他没再说话,深深凝望她。 “放心吧。”她勉力淡淡一笑,“我没事的。” 他凝定她好一会儿,一瞬间黑眸似乎闪过异样神采,但很快又恢复温柔眼神,“别担心,你的头痛很快会治好的。” “真的?” “真的。我们打算让秦非回来为你动刀。”他轻声宣布,眸子紧紧圈锁着她,彷佛不欲放过她面上任何一丝异样。 “他要回来替我开刀?”她倏地扬起柔美的羽状眼帘.一直苍白的容颜随之匀上一抹淡淡红晕。 方慕远心一沉,面色阴晴不定。 “太好了。”她喃喃自语,唇角牵起浅浅微笑,完全陷入难以言喻的喜悦中,以至于没注意到未婚夫脸色不对。 “我相信他一定会治好你的。”方慕远阴恻恻地说。 “嗯。”她单纯地点头。 “说不定你也会因此恢复记忆。”他仍旧定定地看著她。 “恢复记忆?”一股奇特的感觉爬上她心头,分不清是忧是喜,“真的?” “的确有可能。”他语音沉沉。 “我真的可以恢复记忆?”她仍然犹豫著,无法想像这样的情况。 自从她醒来发现自己失去了记忆,她曾日日夜夜祈祷,盼望奇迹出现,自己能忽然恢复记忆,但每一日过去,迎向她的永远只有失望,她早已放弃了。 而今她竟还有恢复记忆的机会? 方慕远紧紧盯著她,没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答应我一件事,恬馨。”他蓦地紧紧握住她双手,眸光热切。 “什么事?” “在你开刀前我们先结婚。” “什么?”她一愕,满腔喜悦忽地消失无踪,咀嚼着这个令他震惊难安的宣言,“为、为什么?” “你不愿意吗?” “我……” “告诉我你愿意,”他急切地要求,“马上嫁给我,恬馨,嫁给我。” “慕远……” 他像没看到她的犹豫,“你答应了,对吧?” “我……”她仍然犹疑!既无法给予他肯定的答覆,更无法干脆拒绝他。 他是她的未婚夫啊,她原就应该嫁他的! 但为什么她的心会如此惶恐难安,脑海蓦然窜起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她怎能如此对慕远?在他如此深爱她的时候,她心中想的却是别的男人, 她对不起他,真的对不起。 可是……可是要她立刻与他结婚?她真的无法下此决心啊,无法就这么毅然决然地应允。 她该怎么办?蓝恬馨低眉敝眸,不敢看方慕远热烈期待的眼神,只觉满心怔然迷惘。 第九章 忧郁。 蓝恬馨静静地望著镜中的自己。 她一身蓝色轻软丝质礼服,衬得原本就因为长期昏迷而细瘦的身子更加弱不禁风,更加惹人爱怜,更加……忧郁。 她一向最爱蓝色,深深浅浅的蓝,房里的装潢摆设是蓝,衣柜的服饰衣著是蓝,就连随身的记事本都是蓝的。 因为她姓蓝。 她跟每一位好奇的朋友如是解释,但其实是因为她爱蓝的透明,蓝的灿烂, 蓝的如梦似幻。 从她真正迷恋上蓝那一日起,她从不曾将蓝与忧郁联想在一起,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当她发现镜中反照的容颜竟如此苍白,弯弯的柳眉紧紧颦凝,五官眉宇之间若有重忧,她才明白,原来篮真是忧郁,真可以如此让人低回怅然。 所有的新娘都必须带著一点点蓝的东西——为什么?难道婚姻是忧郁的?还是所有待嫁新娘内心其实都沉淀著淡淡感伤、淡淡哀愁,就像她一样? 可笑啊,她是不得已之下的选择,难道其他的女人也都是吗?难道所有的女人都与她相同,在爱著一个人的情况下嫁给另一个人? 是的,她终于答应嫁给慕远了,在他热烈期盼的眼神下点头应允。 “我已经等了你七个多月了,恬馨,在你昏迷前原本就答应嫁给我的!”当时他激动地朝她低喊著,“你曾答应过我的!” 她曾经答应过他,既然她曾在当时做了选择,现今就不应该反悔。 她不能辜负慕远。 包何况……秦非已经离去了。 他明明爱她,明明清楚她也爱他,却还是选择主动退出,离她远去。 她又能做什么呢? 唯一能做的,只是要求慕远答应在婚礼时让她穿蓝而已。 “因为我痴爱蓝。”她用这样的理由要求慕远。 但其实是因为她希望穿蓝,希望能最后一次为秦非穿上蓝色衣裳。 等你醒来,就可以穿你最心爱的蓝衣裳喔——他温柔的低语曾是她在无边的黑暗中赖以求生的唯一光亮——快点醒来吧。 是的,她终于听他的话从毫无意识中醒觉。 而她,也将披上她最喜爱的蓝色婚纱为他而披。 秦非提起行囊,最后一次环顾室内。 他就要离开这里了,离开台北,离开这楝曾经载满记忆的房屋。 他曾在这里度过两年婚姻生活,虽不尽然是甜蜜,却仍是弥足珍贵的回忆。 他曾在这里与筱枫剧烈争吵,终于酿致悲剧发生。 他也曾在这里痛哭流涕,日日夜夜苛责自己。 他曾爱过这里、恋过这里,却也有长长一段时间不愿回到这里。 因为他怕,怕面对最伤痛的记忆,怕面对自己的错误。 直到她甜美可人的笑容振作了他。 于是他又重新找回自己生存的价值,终于能勇敢面对自己犯下的错。 他的生活不再只有自己与自己孤独的影子,还有她,以及她的一颦一笑。 他再度爱上一个人,深刻地、绝对地爱上她,无怨无悔。 秦非拾起音响的遥控器,停止让带点蓝调的爵士乐流泄室内——这样的蓝调让他想起了那个爱蓝的女人。 别再想了。他命令自己。再想,他或许会舍不得走,或许真会走不了。 而他必须离开了。 他打开大门,随手扣上,甚至连反锁都不曾。 反正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伤感地想著,高大而忧郁的身形移向车库,但还来不及打开车门,一个黑色人影蓦地拦住了他。 他愕然扬首,凝定一张年轻激动的面孔。 “小柯?”秦非微微蹙眉,瞪著那个年轻的住院医师。 “我终于找到你了,秦医生,这几天我一直找你,你不在家,手机也没有回应……” 那是因为他找了个乡下地方平复自己的情绪去了。秦非在心内回应,嘴角扬起了一丝苦笑。 “找我有什么事?”他淡淡问著,忽地灵光一现,身子轻颤起来,“莫非恬馨发生了什么事?” “她要结婚了!”小柯锐声喊道,语音蕴涵著某种狂烈愤怒。 秦非呆了一呆,“恬馨要结婚了?”他茫然地复述,心脏一阵抽紧。 “她要嫁给那个叫方慕远的家伙,就在今天!” 她要嫁给方慕远? 她……果然还是决定嫁给他了。 秦非嘴角微微一扯,心内五味杂陈,辨不清是何滋味。 “希望她过得幸福——” 小柯忍无可忍地爆发,“她不会幸福的!怎么可能幸福?” 秦非闻言心神一凛,“你为什么这么说?” “你知道那个方慕远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吗?秦医主。”小柯走近他,激动地喊道,“他就是那个陷害你的男人!是他跟主任动的手脚,才会让你失去那个病人!” 秦非怔怔看著小柯面部激烈的表情,两秒后才终于领会他话中含意,“你是指,那个病人是因为他们——”他语音一梗,心跳若万马激烈奔腾。 “没错。” “你……真的确定?” “我确定!我亲耳听见他跟院长的谈话。” 小柯信誓旦旦,而秦非完全惊怔了。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不相信竟然有人会这样做!竟然有人只因为想陷他人罪,便不惜牺牲一条无辜的生命! 他可以理解方慕远恨他,恨不得他消失得远远的,但他怎么能这样做呢? “该死的!”他面色刷白,蓦地出声诅咒,“那是个无辜的病人!” “所以你明白他是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吧?为了剪余情敌,他可以惘故一条人命。”小柯气愤地摇头,“这样的男人怎么能给恬馨幸福呢?快乐乐过一辈子?” “可是……他的确深爱恬馨。”秦非半茫然地应道。 彬许方慕远的确是个行事狠毒的男人,但他爱恬馨,这一点毋庸置疑。 “他爱她?”小柯冷哼一声,“他若真爱她就应该答应方院长马上替她开刀!” 马上开刀! 秦非一凛,双眸警觉地眯起,“为什么恬馨需要开刀?” “她脑中有个血块——” “你是说那块瘀血吗?”秦非等不及让他说完,“不是已经散了吗?” “它没有散,而且还愈来愈严重了。” 秦非全身一颤,紧紧拽住小柯衣袖,“怎么个严重法?” “她这几天老是头痛,而且发作得愈来愈剧烈,有时候眼睛还会因此看不见——” “怎么会这样?”秦非失声喊著,无法忍受小柯的叙述。 眼睛看不见?这表示血块压迫到她的视神经了啊!为什么他没有及早注意到?身为主治医生的他为什么如此粗心大意? 恬馨会如此痛苦都是他害的,是他没有仔细追踪她脑部断层扫瞄,是他轻率地判定瘀血会逐渐消失,毋需为她开刀取出。 他凭什么如此认定?只因为她从来没有因此头痛,只因为瘀血似乎毫无危险性吗?他太粗心了,简直不可原谅! “方院长建议请你回来替恬馨开刀,可是方慕远说什么也不肯,好不容易答应了,却非要等到他跟恬馨结婚之后。”小柯仍然不停解释著一切状况,“你瞧,秦医生,像这种男人怎么能说他是真的爱恬馨呢?如果真的爱她的话就应该答应马上请你回来开刀才对。你说是吧?秦医生……” 小柯问著他,而他什么也没听见,耳边只不停地回荡著小柯方才那句话。 她这几天老是头痛,有时候眼睛还看不见…… 不行,他必须去看她,必须马上确认她身体的状况,他不能再让她这样头痛下去,不能让她遭受一丝丝失明的危险。 他必须马上见到她。 “她在哪里?告诉我恬馨在哪里!” “你在哪里?我想见你。” 是谁?是谁在呼唤她? 蓝恬馨悚然扬起半掩著的眼帘,明丽的眸光流转,悄悄透过浅蓝色的面纱梭巡整间教堂。 庄严肃穆的教堂内,除了主持婚礼的牧师之外只有寥寥数名宾客——方慕远的父母、亲人,以及几名好友。 唯一代表女方出席的宾客竟只有齐思思。 因为她无父无母,也没有任何亲人,而若不是齐思思主动前来,她恐怕连一个前来观礼的朋友也没有。 她感激她,虽然这并不是她真心期盼的婚礼,她仍希望有人诚心为她祝福。 她感谢齐思思,但她真正希望见到的,其实是那个早已退出她生活的男人。 她渴望见到秦非,强烈的渴望竟令她有了听到他焦急呼唤的错觉。 没有人叫她,礼堂里的每一个人都静静地注视著婚礼进行,他们面容平和,不可能发出如此激动的呼喊。 秦非不在这里,她只是因为太过渴望见到他才会产生错觉。 他不在这里,不在这里…… “别嫁给他,恬馨,别嫁给他!” 一阵仓皇的锐喊蓦地震动她全身,蓝恬馨猛然旋过身,不可思议地瞪著那个急急冲进教堂的人影。 他一身简单的衬衫加牛仔裤,修长挺直的身子迈著坚定的步伐,俊朗的面孔却刻划著激动的痕迹。 他突如其来的闯入惊怔了教堂内每一个人,所有人面上都凝结著迷惑,唯有齐思思一直紧颦的眉终于舒展,扬起了然的微笑。 “别嫁给他,恬馨。”他终于来到祭坛,立定一对新人面前,深邃的眸子烁著激动迫切的光芒。 蓝恬馨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身旁的方慕远已然采取行动,他一把揪住秦非的衣领,“你这家伙—你究竟要破坏我们到什么时候?居然连婚礼都要来捣蛋!”他激烈的眸光若可以灼人,早把秦非烧成灰烬。 “恬馨不能嫁给你。”秦非毫不在意他狂烈的怒气,依旧坚定。 “恬馨能不能嫁给我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插手?” “她不能嫁给你!你不是能给她幸福的男人。” “我不能给她幸福?”方慕远瞪大双眸,蓦地迸出一阵锐利狂笑!“你凭什么这么说?我爱恬馨,当然能给她幸福。”他傲然宣称著。 “你不是真的爱她,”秦非定定地,一字一句,“如果真爱她就不会罔顾她的身体状况强迫她立刻嫁给你。” “你是什么意思?”方慕远危险地眯起双眸。 “我说她脑中的血块,她需要立刻开刀!” “我当然知道她需要开刀,婚礼后我立刻让她进开刀房!” “我现在就要替她开!”秦非坚持道。 “你真有把握替她动刀吗?别忘了你曾经因为疏忽而害死一个病人。” “那不是我的错。” “那是谁的错?” “你心知肚明。” “你——”方慕远一窒!眸光闪烁不定,面色忽青忽白。 两个男人对峙著,冷冽的眸光交会,皆是坚定不移。 “别吵了,你们别吵了。”一直怔立一旁听著两人争论的蓝恬馨终于得了机会轻声开口。 方慕远忽地转向她,“恬馨,嫁给我。” “别嫁给他,恬馨。”秦非亦如此请求她。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两个男人在结婚礼堂上抢她?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她的头又痛起来了。 “你们冷静一点,听我说……” 说什么呢?她该说什么呢?说她其实并不想嫁给方慕远,说她仍然必须嫁给方慕远?她该怎么解释这一切?该怎么平息这样的纷争? 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 “头……我的头——”她蓦地倒抽一口气,剧烈袭来的头疼令她呼吸困难,只能重重喘气,“好痛、好痛!” “恬馨,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朦胧中,她听见有人焦急地问她,但她分不清是哪一个,她真的分不清,而眼前,青绿的小点开始密密麻麻地布满视界。 “救我……救我……”她虚弱地喘息,细瘦的手腕抓住某个男人的手臂。 “别担心,恬馨,我会救你,绝不会再让你如此痛苦……” 是他。 她蓦地微笑了,黑暗无边的视界终于现出一丝光亮。 熟悉的温柔嗓音抚慰了她,为她痛苦冷颤的身躯注入一股柔和暖意。 “我相信你。”她清清柔柔一句,接著合上酸痛的眸,放松地晕去。 “我看到血块了,准备将它取出。”秦非一面透过机器仔细看著蓝恬馨的脑部显影上面小心翼翼的动作,“护士,我要你每一分钟报告一次数据。”他沉静地吩咐著。 “是。”经验丰富的外科护土扬声应道,佩服不已地注视著他。 不愧是秦医生,唯有他动刀时如此冷静,连一滴汗也不流,即使对象是蓝医生也不例外。 自从半年多前那一夜游医生发生车祸陷入昏迷状态,看著秦医生痴痴守候她的模样,医院上上下下早传遍了秦医生对蓝医生有特殊的感情。 他肯定爱她爱得发狂。 而亲自为自己最心爱、最在乎的人动刀,那得多大的勇气才能办到啊! 可是他办到了,还镇静如恒。 不愧是秦医生。护士拚命在心里赞叹著。 但她不知道,其实秦非内心比谁都慌乱不安,外表的冷静只是一副精巧的面具。 他动刀的对象是恬馨啊,叫他如何能镇静冷然,将她和其他病人等同视之? 只要手术过程出了一点点状况,只怕他的脑子就会一团混乱,完全发挥不了平日一局超的危机处理能力。 他无法不战战兢兢,唯恐一个步骤走错了就会后悔莫及。 他怕手术失败,怕失去恬馨,怕辜负了她对他的全心信任。 “出血了,医生。”一旁的住院医师喊道。 是的,他看到了!心脏也随之狂跳!有半秒的时间脑海陷入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怎么办,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我相信你。她清柔的嗓音忽地拂过他耳边。 她信任他,但是…… 加油。她望向他的面容娇美,浮著甜甜笑意。 秦非深深呼吸,“给我敷料。” “是。”住院医师将他需要的东西递给他。 我会加油的、恬馨,你也加油。秦非在心中默念著上面瞪大眼,屏住棒吸,全神贯注地处理突发状况。 “血止住了。”半晌,他紧凝的呼吸终于微微一松,“我现在要进行下个步骤……” 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助他完成了整个手术,秦非不晓得,只知道将近十个小时的开刀过程,他几乎用尽了全副心力,而当蓝恬馨一被推出开刀房,他整个人立刻虚月兑,跌坐在地上。 他完成手术了,结果是成功的。 但……真是成功的吗?他悚然抬起头来,会不会再度发生上回的意外? 一念及此,他心思再也无法镇定,一骨碌跳了起来。 他必须去看她,必须分分秒秒守著她,直到她平安醒来。 因为他的粗心才造成她如此痛苦,他承受不起再一次大意。 他曾经因为疏忽而失去自己的妻子,这回要再失去她,他会崩溃的! 秦非狂乱地想著,一面跌跌撞撞地来到加护病房,正想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时,一个与他一般高大的人影拦住了他。 “不许你进去。”对方语气冷冽,直可将春暖的大地再度冰冻。 是方慕远,他冷然瞪著秦非,眸子满溢厌恶。 “你无权阻止我。” “我是她丈夫!”方慕远低吼。 “她还没嫁给你。”秦非静静回应。 “她会嫁给我的。” 秦非不语。 而那样的沉默激怒了方慕远,“就算她还没正式嫁给我,我也仍是她未婚夫,有权阻止你打扰她。” “我是她的主治医生。” “该死!”方慕远诅咒一声,“你已经开完刀了,功成身退,这里没你的一事。” “我必须注意她术后情况。” “我会照顾她。” “你不是专业,”秦非反驳,“万一她真的发生什么事呢?你有能力处理吗?” “你……”方慕远瞪视他,牙关激烈打颤,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留在这里照顾她。”秦非坚持。 “好!你就留在这里。”方慕远恨根一句,充满恨意的眸光圈凝他数秒后,忿然转身离去,“好好地照顾她!” 秦非凝望他的背影,深深叹了一口气。他转过身,悄然进了蓝恬馨病房,拉了张椅子在她身旁坐下。“你一定累了!恬馨。”他充满爱意地轻抚她脸庞,“好好休息。” 第十章 “秦医生,秦医生!” 有人在叫他。秦非挣扎著,拚命想要从黑暗的深渊中醒觉,但眼皮彷佛有它自己的主张,沉重得紧。 “秦医生,醒一醒!”激动的呼喊变成激动的摇蔽,拚命推动著他软绵绵的身躯。 他必须醒来。 他再度凝聚全身残余的力量,挣扎若想要睁开眼眸,终于,他撑开疲惫异常的眼睑。 一名外科护士的脸庞蒙蒙胧胧地映入他眼底。 “怎么回事?”他茫然问道,感觉身躯不可思议地无力,就连呼吸似乎也使不上力。 “秦医生,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他眨著眼,完全搞不懂护士在问些什么。 “蓝医生呢?她为什么不见了?” 蓝医生……恬馨! 秦非一阵悚然,迅速转过头,眸光射向眼前的白色病床。 床上空荡荡的,毫无人影。 怎么可能?秦非克制住呐喊的冲动,恬馨明明睡在那里的,怎么会不见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我刚刚来巡房,就发现她不在床上,而你怎么叫也叫不醒。” 这见鬼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秦非激动地站直身子,却猛地一阵激烈摇蔽,差点摔倒在地。 “啊!”护士忽地一声尖叫。 “怎么了?”他紧紧皱眉。 “你的、你的额头……”她瞪著他,神色惊愕莫名,“流血了。” 秦非闻言,怔怔地抚上自己额头,果然感到一团湿黏。是血。 他愣愣看著沾上手心的暗红色液体。 看样子他流了不少血。 奇怪的是,他竟一点也不觉得痛。 “我要找到恬馨,”他喃喃说著,一心一意只挂念著突然失踪的蓝恬馨,“我必须找到她。” 她究竟被带到哪儿去了? “我错了,慕远,我现在想改过来。” “你是该改,恬馨,你不该想要背叛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哀伤地摇摇头,“难道你还不明白吗?” “明白什么?”他面色阴暗。 “我们的婚约一直就是个错误。” “什么?”他为她说出那样的话而震惊莫名。 而她一直保持心绪镇定,“我们的交往也是错误。我从来没真正爱过你,你也不曾真正爱我。”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当然爱我!”他激烈地打断她,“我也爱你。” “不,我不爱你,”她冷静地回应,“一向只把你当成可敬的对象。” “可敬的……对象?” “你是我生平仅见的优秀人物,各方面都是最优秀的,而且行事冷静,几乎不曾失去镇定。”她轻轻掩上眼帘,想著初识他时内心的震撼,“我告诉自己你正是我所崇仰的典型。” “你的意思是你只是崇拜我,从没爱过我?” “我以为那就是爱。我以为你爱我,我也必须爱你。”她语音轻柔,蕴著淡淡哀伤,“我以为拚命讨好你,成为你心中理想的对象就是爱你,但我错了。” “你错了?” “我错了。”她坦承,“爱一个人不应该只有敬仰他而已,还会心疼他,会想好好呵护他,偶尔又忍不住有痛斥他一顿的冲动。” “你是指你对那个秦非的感觉?” “不错。”她微微额首,语音幽然,“因为他,我第一次尝到了爱一个人的滋味……” “你怎能那样说?怎敢那样说?”他激烈瞪她,硕长的身子威胁似地靠近她,“你是我的未婚妻啊,我爱了你那么久。” “不,你也不是真的爱我,你只是想独占你心目中的理想典型而已。”她平静地反驳,“你只是拚命想把我塑造成符合你理想的女性而已。” “你为什么这么说?恬馨,如果你是因为我在外头那些女人——” “她们只是促使我忽然明白这一切的导火线而己。” “恬馨!” “我们分手吧。”她决绝地表态,“已经没有再在一起的理由。” “我不相信!”他蓦地怒喊一声,双手揪住她衣领,“你不可能这样绝情,不可能就这样甩掉我,你只是一时气愤而已!” “我想清楚了,慕远。” “不!你只是一时受了那个家伙迷惑——” “我的确爱上秦非。” “你!”他粗重地喘息,灼热的眸光烙烫她全身,“你怎么敢!怎么敢对我说出这种话?你这个贱女人!” “对不起,慕远。”她道著歉,感觉眼眸一阵刺痛。 “我不许,我不许你这么做!” “别这样,慕远,”她扭动着身子,试图挣月兑他愈来愈激烈的掌控,“冷静一点。” “冷静一点?你叫我冷静一点?”他恶狠狠地瞪她,神情濒临歇斯底里。 她惶恐了,她从来不曾见他如此激动过,不由得挣月兑他的钳制,连忙倒退数步。 “别离开我,恬馨,我不许你离开我。”他一步一步走近她,语气阴森。 她蓦地打了个冷颤,转身就逃,直奔外头豪雨织成的迷茫黑幕。 她不停疾奔著,不明白是什么原因让她心脏狂跳若此,只隐约有某种不祥的预感要她快点逃离他。 她拚命跑著,丝毫不顾冰凉的雨滴浸透她全身,带来阵阵令人发颤的冷意,但她终究逃得太晚,一阵风驰电掣的引擎声如猛兽般追上了她。 她回转身,惊恐地瞪著朝她逼来的一切。 “不,我不相信,别过来,别这样对我……” “我不相信” 蓝恬馨汗流浃背地自无底的噩梦深渊中醒觉。 她不相信,却不得不信。 当日开车撞她,欲置她于死地的人竟是方慕远,她交往多年的未婚夫。 是他撞伤了她,让她陷人长达七个月的昏迷不醒。 是他撞了她,他撞了她!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 她凄楚地摇头,勉力强展苦涩的双眸。 一张苍白若鬼的脸庞映入她眼瞳。 “你都想起来了?”他问她,语音沙哑,带著某种奇特的腔调。 她凝望他,良久,才轻轻颔首。 “你怪我吗?” 她默然不语。 而他,似乎无法忍受她的沉默。 “你不能怪我,没资格怪我!”他激动地为自己辩护,“是你背叛我,是你对不起我!” “慕远——” “你不能怪我!”他再度呐喊,蓦地跳起身子,狂乱地在室内转著,“我也不是有意开车撞你,实在是因为你做了让人生气的事,你怎么可以背叛我?怎么可以辜负我这几年对你的感情……” “你是真的爱我吗?”蓝恬馨静静问道,从柔软的大床上起身。 这间门上还贴著喜字的卧房原本是方慕远为两人准备的新房,内部装潢豪华精致,不失富家风范。 “我当然爱你!”他张大双手,愤然吼道,“你是我唯一在乎的女人。” “那是因为你把我当成可以随你摆弄的女圭女圭吧?”她努力站在仍然虚弱的身子,轻轻开口,“你需要一个够优秀,能配得上你,又听你话的女人,对不?” “就算是又怎样?你是我的,本来就该听我的话。” “我不是你的,不是任何人的。”她轻轻颦眉,“我属于自己,是独立个体。” “你的意思是你也不属于秦非?” “我爱他,可以为他付出一切,”她冷静地回应,“但他仍然无权摆布我的人生。” “哈!”他嗤之以鼻。 “让我走吧,慕远。”她轻轻叹息,“我知道你带我来这里是想软禁我你不该这么做的。” “我不放你走!绝不!”他拒绝她的请求,“你会向全世界宣布我曾经开车撞你——” “我不会说的。”她摇摇头,语音坚定而温和,“你可以放心。” 他恍若一震,“为什么?” “因为你说得对,我是对不起你。”她温柔地望他。 “你……”他紧盯著她,哑口无声。 “放我走吧,慕远。” 他不可思议地瞪视她,良久,良久。 “不行。”他终于说道,“你是属于我的,我绝对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抢走你,想都别想!” 她凝望他数秒,神情哀伤,“为什么要强留我下在呢?你明知我不爱。” “你不能不爱我,不可能不爱我!”他闻言激动,几近歇斯底里,“你是我的,是属于我的……” “我爱的是秦非啊!” “秦非秦非!你只想到他吗?”他逼近她,发红的双眸点燃闪亮夺人的火焰,“告诉你,我绝不许你跟他双宿双飞。想跟他在一起,除非我死。” 他阴冷沉郁的语气让她禁不住一个冷颤,呼吸紧凝。 “你有两个选择,”方慕远瞪著她,一字一句,“跟我走,要不就杀死我。” 蓝恬馨闻言身子一颤,倒退数步,“别这样,慕远,你不晓得自己在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嘴角一扬,勾起怪异的弧度,“恬馨,杀死我,你舍得杀死我吗?” “慕远。” “杀了我,恬馨。”他忽地攫住她柔弱双肩,“杀了我啊!”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忽地划破室内空气。 蓝恬馨随著自己的右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方才做了什么。 但她的确做了,方慕远颊上红红的指印昭示著她的冲动。 “对不起,慕远,我不是故意的。”她不安地道歉,不安地看著眼前的男人一手抚上自己的颊,双眸呆呆地凝定她,彷佛还弄不清楚自已遭遇了什么。 终于,方慕远的脸色由白转青,逐渐冷凝,“你竟然打我,竟敢打我!”他咬牙切齿,“从没有女人敢打我。” “我很抱歉……” “你该死!”他举起有力的手臂,慕地扣住地颈项,“你跟秦非都该死!” “放开我,慕远——”蓝恬馨用力挣扎著,逐渐感觉透不过气,“放……开我……” “该死!懊死。”方慕远对她的哀求听若末闻,“你们两个都该死,我早该杀了你们。” “慕远……求你……”她哀求著,他双手却愈扣愈紧,让她完全无法呼吸。 蓝恬馨眼前渐渐蒙胧,所有事物彷佛都在那一刻离她远去。 卧房里挂在墙上的画、贴著喜字的门扉、方慕远激烈抽搐的脸孔、她少女时代的回忆、只属于医生的白色长袍…… 惫有秦非。 秦非! 她逐渐趋缓的心脏忽地一紧,强烈不舍的泪水冲上眼眶。 秦非……她好想见他,好想有机会再见到他,梦也无平他最近老是纠结成一团的眉毛。 她想告诉他她爱他,想告诉他她会永远爱他。 想告诉他以后也要好好活著,一个人也好,寻到新的知音伴侣也好,只要他幸福快乐就好。 她是否再也见不到他了? 蓝恬馨身子一颤,忽地一阵剧烈喘息与咳嗽,视界转成全然的黑暗——她曾经深陷其中,费尽全力仍无法轻易挣月兑的黑暗。 也罢,她早已习惯那样的黑暗了。 她朦胧地想,唇角微微翻飞,扬起认命的弧度。 再见了,世界。 再见了 秦非。 “不许死,恬馨,醒来!”低微沙哑、半带命令半含慌乱的嗓音阻绝她的去路,拚了命地想把她从死神身边拉回,“醒过来,我知道你做得到!” 不,她做不到,她觉得好累。这阵子挣扎于光明与黑暗之间的折磨她真的受够了,再也没有力气继续作战。 可不可以就这样饶了她?放她走吧。 “不行,不可以!我绝不让你走,你听见了吗?绝不让你走!” 为什么不让她走呢?她已经好累好累了。 “因为我爱你,恬馨,我需要你——”慌然的嗓音急促地宣称,忽地一阵哽咽,“求求你,求你醒过来吧!我会让你幸福,会用全部的生命爱你……” 别这样,她不值得的,别这样对她。 “都是我的疏忽,不该让他有机会带走你,不该让他对你做出这种事……我该死!出见连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都做不到!” 不,不是的,别这样自责啊。 “要不是思思帮忙,我连你在哪里也找不到,我真没用,我根本没资格爱你……” 这不是他的错啊,为什么他要这样苛实自己?他曾经痴心守护她七个月,将她从死神手中唤回,又亲自为她动刀,解救她濒危的生命,她该感激他的,该对他说谢谢的。 “可是我真的好爱好爱你,恬馨,我的蓝色甜心,”充满感情的沙哑嗓音一遍又一遍呼唤著,“你肯原谅我吗?你愿意原谅我吗?” 肯目的,她当然肯的!她从来不曾怪过他啊。 “你一定不肯的,一定不肯的……”泪水开始一滴一滴滚落,炙烫她冰冷的脸颊,“连我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我……没怪你,傻爪,我不曾怪你……” 细弱的语音攫住了秦非全部注意力,虽然低微幽远,他仍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是恬馨!是她的声音! 他蓦地倾斜上半身,闪烁著泪光的双眸满是希望地圈住她苍白若雪的脸庞。 丙然,她毫无血色的唇正微微颤动著。 “我……也爱你……”她温柔地低语,而那句话正恍若最后的天籁,拯救了秦非趋于沉沦的悲伤灵魂。 她真的醒了。 他全身一颤,所有心思,所有灵魂同时喜悦飞扬,紧闭的双唇一展,翻起最灿烂的弧度。 而他紧紧纠结的眉峰,有她纤细的手指为他抚平。 “你哭了。”她低低柔柔一句,食指停在他眼睫,眸光满是不舍。 他捉住那根温柔的手指!深情地吸吮。 她如雪的面颊瞬间飞上两朵红晕,“你从很久以前就爱我吗?” “不错。”他深深凝望她。 “为什么那时不告诉我?”她问,“因为慕远吗?” “也是因为他。”他轻声叹息,“但真正的原因是我不敢要你。” “为什么?” “因为我没自信能保护你,”他坦白地告诉她理由,“我没有自信能时时刻刻陪在你身边。” “因为病人吗?” “我是医生。” “我也是啊。”她轻轻拉扯嘴角。 “恬馨……”他心神一震,莫名感动地凝眸著她。 “如果有一天我比你的病人更需要你,你会怎么办?”她语音低微,问了这个筱枫曾经逼问他的问题。 而这一次,他终于可以坦然说出自己心中的答案。 “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他静静回应,紧紧圈住她灿灿黑眸。 “那就够了。”她浅淡一笑,柔和的脸庞漾著探情款款,一只手温婉地抚过他浓密的发丝,“我只需要这样的承诺。” 她不需要他的保护,更不需要他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伴在她身边。 因为他是医生,而她也是,所以她明白身为医生对病人该有的责任。 她不会强求他时时相陪,只要在她真正需要他的时候,他能够在身旁深情相伴这样就够了。 而她知道,他也是这样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