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眼公主》 第一章 笔宫深院,一处傍水而居的清幽小筑这,柳声絮絮,湖语漪漪,金风中飘送着淡雅花香。 走近细听,其中传出的清脆琴声缭绕于雅致的小菜周围。 筝音纯净袅然,透出的,是一种与世无争的无邪淡然,还有……一丝可辨的叹息。 这样的矛盾,每每令行至此地的老皇帝愧然不舍。 若不是为了保护“她”,此种几近与外界隔绝的做法,对他,亦是一种折磨。 纵使身为万人之上的九五之尊,对命运的做弄,依然只能束手无策。 唉……老皇帝在心底轻叹一声。 他举步踏入“长熙小筑”,眼尖心细的女侍菡萏一见,立刻福身跪膝—— “皇——” 他将指尖举至嘴边,示意菡萏噤声,走向大师椅,一场逼袍衣摆,坐至椅上,微笑静听这天上人间难得几回的仙乐。 袅袅檀烟中,只见弹筝人儿柔馥的菱唇微微弯起,轻钿一抹几不可辨的粉花,纤纤素手宛如清风,在弦上拂开一曲曲绝妙好乐。 一曲奏毕,闺室内悄然无声,余音绕梁之神妙,震撼着赏乐之人。 “好啊!弹得好!”赞赏与击掌声传来,皇帝龙心大悦。 循着说话声,李净岚将面容转向皇帝,嫣然一笑。 白皙柔荑自筝弦轻移至腿上,立刻有一只几个月大、像颗小圆球的纯白小波斯猫,轻灵地跃至她膝头,小圆头蹭了蹭她的手。 “父皇,怎么不让女儿先向您请安?”轻抚手中的猫儿,细柔的嗓音自李净岚的红菱小嘴流泄,温温润润,似能安抚人心。 看着眼前精致绝伦的芙颜和那双……不搭调的空洞美眸,老皇帝除了骄傲外,更有说不出的心疼。 “人间仙乐难得几回合,朕岂舍得打断?”老皇帝朗朗而笑。 另一名陶醉在主子琴声中的女侍绿萼,一听小筑里来了别人,连忙回神。 “呀!我怎么不知道皇上来了?!皇、皇上圣安!”咚地一声,她赶紧跪地。 “你这丫头还真是后知后觉!”老皇帝失笑摇摇头,看见女儿也跟着笑了,他一点也不在意绿萼这个爱发愣的小丫头无礼。 只要岚儿开心,要他做什么都无妨! 在“长熙小筑”里,他当自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父亲,只为天生残疾缠身的女儿操心。 是了,李净岚天生眼盲,加上母妃在她幼年因病早逝,虽然是堂堂皇室公主,但皇帝担心外来的诸多纷扰,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鲜少与人接触,十八年来近乎与世隔绝。 日子久了,除了宫闱内少数宫人,外界逐渐淡忘宫里还有个盲眼公主。 渐渐地,他发觉了岚儿琴声中的叹息,开始思索自己对她的保护,是否为另一种变相的扼杀? “朕再过两刻就要于御花园设宴,赏赐带兵北讨突厥蛮子,大获全胜的西门王府世子,岚儿可否也陪朕一饮?” 笔帝语带保留地探问,因为他预期的结果是—— 李净岚习惯性地半垂纤颈,自卑的心态让她无法坦然,加上自小深居在长熙小筑,对人,总有一分畏怯。 她很清楚自己和父皇不同,和菡萏、绿萼不同,和她接触过的宫人不同,她生来就看不见,除了声音,她无法感受他们口中所说的……很多、很多事物,也因此她加倍努力学习琴瑟音律,就算习乐的过程之苦,她也甘之如饴。 “父皇……”李净岚面有难色,内心在挣扎。 去了又如何?到时若出了糗,恐怕还会给父皇添麻烦,不如不去的好。 她害怕——害怕不熟悉的地方,只有在长熙小筑才能让她安心,哪怕皇宫有多大、大唐有多辽阔,就算一辈子注定得在这小筑里终老,她也心甘情愿。 可是,她虽然眼盲,但仍听得出父皇言语间的雀跃——平定北蛮,是父皇花了好几载念兹在兹的心血、和几位朝中重臣精心布置的战果,可说是举国欢腾之事,她能扫父皇的兴吗? “不打紧,朕吩咐御厨多备几道大宴上的江南素菜送来小筑,让岚儿也品尝品尝。”他不会勉强李净岚去做不愿意做的事。 “岚儿无用,不能与父皇同乐……”说着说着,李净岚默然了。 案皇平日是不会邀她离开小筑的,战事前,她不能替父皇分忧;此番大捷,想必父皇十分开怀,才会邀她一同赴宴,而她,却什么也做不到…… “傻孩子,你是朕的长熙公主,只要你开开心心的,朕就心满意足了!” 看着女儿,她虽然出落得如其母妃一般月兑俗秀丽,但却是个身带残疾的可怜女子,老皇帝不禁喟然,他脸上刻画的岁月痕迹,是女儿看不见的心疼与无奈,也惊觉从小捧在手中珍惜的小鲍主,已经长成楚楚佳人了。 是啊,公主长大了,身为父皇的他是该做主,予以婚配的时候了,但净岚…… 唉!老皇帝再次在心中轻叹。 净岚毕竟不是一般人呀! 他老了,总有一天会将皇位传给太子,届时,谁能如他一般毫无芥蒂地,照顾净岚这个对外人来讲,近乎不存在的公主? 若让世人知道净岚,她的美、她的地位、她的残疾,不知又会引来多少觊觎和灾厄? 他该好好想一想,女儿未来的归宿了…… “父皇?”李净岚“听”老皇帝久久未发声,便侧耳轻问。 “时辰差不多了,朕也该走了。”老皇帝起身整袍,一边吩咐女侍。“菡萏,传朕口谕,把该送到长熙小筑的佳肴都送上。” “是。”菡萏领命,匆匆退下。 “女儿送父皇。” 李净岚抱着猫儿起身,老皇帝没有阻止,让女儿送他到门前,她自幼熟悉小筑内的陈设,走这几步路还不至于有危险。 老皇帝回身道:“岚儿,送到这儿便可。绿萼,陪公主进屋去。”随后便跨步离去,等在屋外的太监也跟着低头尾随。 “是。”绿萼搀扶着李净岚。 “公主,咱们进屋吧。” “绿萼,你先进去收琴,我想在外面站一会儿。” 李净岚抚着手中小白猫,双眼微眯,下颌轻抬,感受清风吹至脸上的沁凉,紫玉珠钿下的黑柔发鬓随风拂扫过粉颊,整个人宛若风中仙子,姣美纤灵。 就算是女人,即使李净岚翦翦羽睫下那双星灿般的美目毫无生气,也会因她的美而摄服,就像现下的绿萼—— “绿萼,你在吗?”过了半晌没人回应,李净岚伸长颈子,侧耳问道。 “啊……在呀!鲍主,绿萼在这儿!什么事?”回过神的绿萼连忙握住主子的手,不好意思地问。哎呀!她怎么又沉迷在公主的美貌中了?谁教她的主子是她看过世上最美丽的女子! “绿萼,你进去帮我收琴,我想在外面站一会儿。”不在意绿萼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李净岚又柔声说了一遍。 “不成不成,这怎么可以!绿萼不能让公主一个人待在屋外!”护主的绿萼拼命摇头,她当然不能让失明的主子有任何闪失。 “我只想吹吹风,不会走远的。” “公主,我——”这要她怎么决定呢? “绿萼……”李净岚微微拢眉,冀盼全写在俏脸上,令人不忍心拒绝。 面对李净岚的要求,心肠软的绿萼当然毫无招架之力。 “好……好吧!公主千万别走远哦,绿萼把琴收妥后,就马上出来陪公主。” 李净岚微笑点头,在绿萼边走边回头的目光下,采着右手缓缓走近一棵不算陌生的梅树下,轻抚扶疏枝叶,感受梅树的生命力。 初秋微风徐徐吹送,枝叶沙沙作响,穿过叶缝间的风儿隐隐带来沁凉秋意,吹落一片小叶。 落叶飘拂过李净岚的鼻尖,她立刻以手在面前抓着,想握住这飘零的生命。 突地,伏在李净岚臂弯中的圆滚滚小白猫,咪呜一声一跃而下,灵巧地让人听不出它往哪去。 “小球儿?”感觉手中一空,李净岚蹲,双手探着身旁四周的地面。 小球儿是父皇今夏送给她的生辰礼物,刚来到长熙小筑的小球儿是只很小的猫儿,连眼睛都还没睁开,她也就没带它出过小筑,加上她几乎走不出小筑,陪着她的小球儿根本和她一样了—— 走出熟悉的保护,席卷而来的,便是陌生与恐惧。 一思及此,李净岚着急了,连忙起身探着手往前走去。 “小球儿,你在哪?快回来!” 李净岚走了一段路,不停的呼唤,却始终找不到她心爱的猫儿。 小球儿不见了……它会不会迷路?会不会回不了小筑? “小球儿……呃!”李净岚慌了,双眼看不见的她,脚步被石子一绊,跟跪地摔倒在地,细细的吃痛声自她忍痛的菱辱中逸出。 “咪呜……” “小球儿?!”李净岚听见方才的声音,忍着膝头的痛楚,从地上爬起来,一步步往前走。 正前往御花园赴宴的西门胤,经过皇宫某处荷花湖畔,湖边一抹跌跌撞撞的纤影,在静谧的宫中,突兀地映入他的炯深墨瞳。 只因她正要往湖里走去! “啊——” 一道噗通的水声伴随着惊叫在湖畔响起,西门胤提气飞奔至湖边,拦腰扣住半沉入水中的娇躯。 臂中的女人之纤瘦,让他拿捏力道失误过猛,以至于两人双双跌在泥地上。 “笨蛋!想死还叫这么大声,真要死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去死!”西门胤半坐起身,开口训斥的口吻却是不留余地。 罢刚他就发觉这女人不对劲,但来得及让她免于灭顶的命运,却阻止不了她浑身湿透的下场,结果他也换来一身狼狈。 正要赴皇宴的西门胤,瞪视着怀中的女人和自己满是泥泞的官服,大好心情被搞得一团乱,眼光越来越阴鸶。 “……”像是刚历经一场生死浩劫,跌在西门胤怀里的李净岚脸色发白,不停地颤抖。 不知不觉,她到底来到了哪里? 水?这附近是湖,那小球儿呢?! “小球儿……”李净岚挣扎着起身,双手胡乱挥舞。 “你——”西门胤没预警她会来这招,坐在他身上的女人突然像个疯婆子似的攻击他! “啪——” 李净岚冰凉的小手,一掌挥过西门胤俊逸卓尔的脸庞,这一道清脆的声响,让风都肃静了。 “该死!你竟敢打我?!”西门胤眸光突变,出手攫住她双腕,森冷剽悍的利眼锁住彪身僵直的她。 他堂堂西门王府世子,何时遭受过一个贱婢的不敬! 李净岚因为眼盲之故,为行路方便,才身穿简单不加缀饰的及踝衣裙,布料虽然精致,但并不同于妃嫔、公主曳地的华丽长裙,让西门胤直觉认定她是个地位低下的宫女。 这下,一股寒意笼罩全身,李净岚才意识到自己身处怎样的危险。 低沉冷戾的嗓音、结实浑厚的身躯,加上扣住她手腕强而有力的粗掌,在在证明现下抱着她的是个“男人”—— “天……”除了父皇,从小到大从末接触过男人的李净岚月兑口惊呼,不顾一切推拒。 他给她的震撼太大,大到引起她无可遏止的惊惶恐惧…… “不准动!”西门胤恼火低喝,放掉被他钳制的细腕,双掌转而扣住她纤薄的肩头。 这个趴坐在他腰间的女人,瘦归瘦,臀下的柔馥娇肌却女敕韧的摄人,燃起他沉蛰已久的……! 懊死! 西门胤在心中低咒,愤恨自己月兑轨的情绪,手中劲道不自觉地加重、再加重。 “痛……”双肩被强大的力道捏紧,李净岚疼得蹙眉。 若儿好痛…… 忍着点,剪子划开的伤口必须敷药让它愈合,否则会留下疤痕! 夫君…… 记忆中那张梨花带泪的容颜惊醒了他,西门胤剑眉一摄,厌恶地将身上的娇躯推开,自己起身理好凌乱的衣绸,这身凌乱让他有些气恼,他要怎么面对皇上? “呃!”蓦地被用力甩到一边的李净岚,右手腕直接压地,挫伤了筋骨。 巨大的疼痛让她咬紧下唇,殷红的唇瓣渗出点点血丝。 靶觉到身边一阵微风轻起,她知道男人即将离开,顾不得心中的恐惧和手伤,已着痛从地上爬起,双手在空气中抓着,刚好抓到他的衣角。 “我要找小球儿,你有没有看见它?”小球儿一定在附近,可是她看不见。 球?这女人竟然为了一颗球落水? 西门胤斜睨眼前这个身高仅及他胸膛的女人,哈傲阴怒的眼眸,不屑地走在她微微带水的脸庞。 明眸皓齿、冰肌王骨、面薄腰纤,虽然浑身脏污,但巧夺天宫的清丽中带着绝艳,他若心中无人,想必也会为她的美丽而动心。 错,她根本比不上那个长住在他心底的可人儿! “为了一颗球,连命都不要?你不但低贱,还蠢!”西门胤不客气地冷嗤。 夫君,若儿想活着……想为夫君产下子嗣…… 西门胤脑海中,浮现三年前令他痛心疾首的苍白小脸。 可恶!有多少人拼命想活着,而这宫女却不要命?这种人不值得他浪费精神说话。 “不是,小球儿是只猫,它长得这样……有眼睛、有子邬、有……” 李净岚急着解释,双手比画出小球儿的大小,言语上却形容不出个所以然。 哇!哪只猫不是有眼睛有嘴巴的!西门胤在喉中冷哼。 “你没长眼吗?那只畜生就在你脚边。”这小爆女美则美矣,却很不懂礼貌,对人说话不看着人的,她看不出来他就是名满长安的西门世子吗?! 没长眼…… 李净岚的心仿佛被狠狠扎了一针,心跳几乎僵住。她缓缓蹲下,果然模到小球儿就在脚边,一抓—— “喵呜——喵呜——”小球儿发出惨叫,吓得李净岚赶紧放手。 “哪有人抱那种畜生是先抓尾巴的,蠢就是蠢!”厌恶地丢下了一句嗤言,西门胤跨步离去。 李净岚吞下被轻视的难过滋味,再次蹲探寻小猫,轻轻抱起它。 “小球儿,对不起,你一直跟着我吗?”李净岚的嗓音中有一丝酸涩的惨淡。 “咪呜。” 她不知道,从一步出小筑起,小球儿便紧紧跟在不知要往哪去的主人身边。 “我为什么看不到……”李净岚哑声自语,挥不去心口的凄情。 她不该离开小筑的,千不该、万不该呀…… “公主,你在那儿?” “公主!”不远处传来菡萏和绿萼焦急的声音。 “公主,您怎么了?!”看见李净岚一身脏湿,菡萏赶紧掏出手绢,轻拭主子的脸庞和发梢。 李净岚摇头。 “不小心跌跤,没事。”她怎能说自己落了水又被救起,只怕这两个忠心护主的丫头,会自责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公主,绿萼好担心您……”绿萼抹去眼泪,找到主子终于让她宽了心。 “我们回长熙小筑,好吗?”李净岚哑声要求。 “好好,这就回小筑。公主,绿萼扶您。” “呃……”被触痛的手腕让李净岚疼得申吟。 心细的菡萏立刻察觉不对劲,执起主子的右手,掀抽一看,一片怵目的青紫映入她们眼帘。 “公主,您的手?!” “哇……绿萼下回不会再让公主受伤了,呜……”绿萼自责得嚎啕大哭。 “公主,咱们快回小筑上药。”红了眼眶的菡萏小心翼翼搀扶主子,绿萼跟在她们后头哭。 丙然……李净岚挤出一丝苦笑。 有她们的陪伴,她还是有值得快乐的事,不是吗? 剥畔的风波,扬了,又停。 是夜。 西门王府内,冷然紧绷的颀长身影,带怒的步伐,迅速穿越夜深人静的长廊曲榭。 气急败坏的步履后还紧跟着细碎莲步,发出一连串的疑问。 “胤大哥,你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从皇宫回来后就不对劲?有人恼了你吗?” 宰相之女柳絮,一听闻皇上大宴此番大捷有功之人,带兵的御赐将军西门胤首当最大功臣,她可是连忙赶到西门王府等着他回来呢! “絮儿,入夜了,一个云英未嫁的姑娘家不该在此。”西门胤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柳絮回宰相府。 “人家想知道你到底在生谁的气嘛!是气絮儿没让你知道,就私自跑来西门府吗?”她想看西门胤高兴的样子,分享他的荣耀与喜悦,只因他总是那么的气宇轩昂、耀眼凌人。 除去西门胤的俊美和地位不说,他那允文允武的迫人风采和桀骛不驯的霸气,有多少女人趋之若骛,只为博得他青睐。 柳絮也不例外,正因身份之便,就常常腻在西门王府里。 “我不是在生你的气。”西门胤停下脚步,叹口气,宠溺地看着绕到他面前的娇颜,与心底深处那张容颜一模一样的脸,一张清秀娇荏的脸。 “你当然不会生我的气,因为我和姐姐长得一模一样,胤大哥才舍不得咧!”任性娇蛮的柳絮,闪着美眸说道。 多少名门淑媛中意他,可他心中却只有一人,一个死人! “你该称我一声姐夫。”西门胤平静说道,心中不悦的怒火逐渐偃息。 他承认的妻,永远只有一个,管谁要塞几个女人给他。 “柳若已经死了,三年前就死了!我不想称你为姐夫。”柳絮撇头,大小姐脾气说来就来。 “絮儿,你不该说这话。”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以如此深爱她的胞姐,到死都放不下,却从不接受和姐姐生得一模一样的她? “你回府吧。”西门胤不想多说,眼前还有更令他烦心的事等地解决。 “胤大哥,告诉我,你今儿个怎么了好吗?”柳絮敛下脾气,想起了柳若总是知书达礼、才华洋溢,柔和得好似清风,她虽不平,却也只能低头。 她爱西门胤呀,在她及等之年见到他于府中与父亲议事的第一面起、在他选择迎娶姐姐前,她就被他沉稳摄人的气质给深深吸引了呀…… 谁知,他到现在心里还是只有姐姐,从一开始便容不下她。 “皇上赐婚,要我娶长熙公主为妻。”西门胤眉头深拢,没忘记这是皇上的诏令,根本没有转圈的余地。 “赐婚?!”柳絮当场宛如跌入深渊。 她一直相信,就算西门胤只爱姐姐一人,但姐姐毕竟已香消玉殡,只要自己一直伴在他身边,他终究会爱上她,可是现在,她不就一点当他正室的机会也没了? “这怎么可以!长熙公主是哪门子的公主?听都没听过!说不定只是皇上用来敷衍你的,你不可以娶她!”柳絮骄纵大叫。 “身为人臣,你要我抗旨?胡闹!”西门胤甩袖,跨步离去。 “胤大哥!”柳絮在原地气愤地捏拳跺步。 什么不知名的公主!她非得让西门胤的心系于她不可! 第二章 长熙小筑 一向冷清寂寥的院落,为着公主出嫁的喜事,欢欣忙碌。 即使多半官人、大臣以及百姓,对这名“长熙公主”一点印象也无,但谁不知道皇上有权册封任何人,哪怕是贩夫走卒、贱婢女、蝼蚁虫蚨,安个名目就成了权贵,和亲、赏赐所在多有。 对于今日的喜事,人人嘴里道喜,心里却是没多大感觉。 除了皇帝。 “皇上圣安。” 笔帝踏入内室前,一路都有宫女跪膝请安,长熙小筑向来的静雅一扫而空,增添了不熟悉的喧闹。 “父皇。”深锁眉头坐在铜镜前的李净岚,起身福礼。 “岚儿,你今儿个真美,是朕膝下所有的公主中最美的一个。” 看着女儿施上新妆、点上绛唇,眉心梅型珠钿点缀其中,颊凝酥、眉倒最,约素横波,皇帝身为人父的骄傲盈满心头。 只是,李净岚一出嫁,要再常见到女儿,已非容易之事。 李净岚苦涩一笑,美丑对她来说,并无意义呀…… 似乎看透女儿的心意,皇帝沉吟了半晌。 “岚儿,你怨朕吗?” 他知道,女儿并不想离开。 “先别急着回答,若西门胤不是个好男儿,朕不会促成这桩婚事。” 李净岚默默听着皇帝说话,离别的痛楚令她不忍开口,生怕一开口,心中的痛与怨就会溃堤。 “女儿家总是要出嫁的,朕虽贵为天子,毕竟会比你早走一步,不能照顾你一辈子,若不见你有个美满归宿,朕死也不会瞑目。” 笔帝轻拍女儿的手,一个再平凡不过的父亲慈爱之情,在云淡风轻的言语中展露无遗。 李净岚急着摇头,“父皇一定会洪福齐天、万寿无疆!” “朕愿把福分都留给你、留给大唐子民。”皇帝朗朗而笑。 “女儿不孝……”李净岚跪膝叩头。 太傅读过四书五经让她背诵,也就更明白自己是个怎样的……废物,却还能得到父皇的百般疼爱;如果还怨父皇将她嫁予陌生人、逼她离开住了十八年的地方,她实在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别跪了,弄脏你这身漂亮的新嫁衣,可不好。”皇帝扶起她。“答应朕,嫁到西门王府后为人妻、为人母,要更开心,朕可等着抱孙哪!” “父皇……” 李净岚欲言又止,心里的苦涩从喉头涌上。 她是该听父皇的话,开开心心嫁过去;但那个叫做西门胤的世子,会怎么想? 娶一个身带残疾之人,他会怎么想? 也罢,横竖还不都得嫁?能让父皇安心,也就够了。 明知是赐婚,却又私心冀盼西门胤不会嫌弃她…… “时辰到——”屋外喜娘高呼,新娘头被覆上凤冠红巾,让宫女簇拥上轿。 轿起、锣鼓喧腾,皇帝抚须欣慰远望,不禁想起爱妃同他对女儿的心愿。 但愿岚儿此生长安永熙哪! ******************* 月华满,桂子飘,花好月圆,璧彩映阶。 西门王府热闹盈盈,新房外张灯结彩喜稍夜,新房内腊香顾影照云展。 玳瑁榻上,新嫁娘静静等待她的良人。 一个时辰过去、两个时辰过去,夤夜已如海深,蜡泪也已成堆…… “公主,夜深了,您先睡下吧。”跟着李净岚陪嫁过来的菡萏,体贴地想服侍主子休息,而绿萼早已撑腮靠在桌上点头打盹,小球儿也满足地在铺上紫貂毛的竹篮中睡下。 “西门胤……他,还没回房吗?”沉重的凤冠被卸下,李净岚撑着疲惫的身躯问。 “公主折腾一整日了,菡萏马上为您更衣。”对于驸马爷的冷落,菡萏虽觉得不平,却也不敢多言。 她们都清楚,她们两个丫环只是呆等着,而主子的心却是忐忑不安。 哪个女人愿意在洞房花烛夜,就遭受弃妇般的命运呢? “菡萏,告诉我,驸马从未来过新房,对吗?”枯坐干等之余,让李净岚的意识有些浑沌,她不确定地再问。 “公主……” “菡萏,你们下去歇着吧,我继续等。”李净岚轻扯虚弱的微笑。 她不笨,都等了那么久了,只有一个答案驸马爷对她视而不见。 想必西门胤根本不要眼盲的她,而是碍于父皇的命令才娶她的…… 虽然早已有所体认,但事实的呈现,再次令她无端心痛。 “公主——”菡萏还想说些什么,劝退主子。 “别说了,你早点歇息。” “公主,菡萏就在桌边歇着,有什么吩咐尽避出声。”无法打消主子的念头,菡萏只好退一步。 “嗯。” 李净岚轻点螓首,蒙开一抹要菡萏放心的浅笑。 已剩半柱的龙凤烛,依旧燃着红焰。 不经意地,轻跃的灿丽火光下,滚下滴滴凝泪。 砰—— 靠在床柱边的人儿被巨大声响惊醒,还来不及睁眼看清楚,随即被一股强大的手劲踹下床。 小球儿耳朵动了动,也被惊醒,立刻弓背吓敌,很不友善,“咪喵——” “啊!”李净岚的上臂被男人无情紧拴,下一刻,她被往上提高,灼热的气息伴随着深沉怒气,喷洒在她鼻尖。 “谁准你进主苑的?说!”男人朝她咆哮,手中的力道毫不留情。隔着喜服,李净岚的娇纤玉臂泛出一圈红痕。 这声音…… 比痛楚还令她心惊的是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是哑了还聋了?说话!” 西门胤愤怒地盯着眼前距离只有几寸的女人,一点新婚的愉悦也没有,只知道这个眉眼间充满惊惶的女人,侵占了不属于她的地方。 “主苑”是属于他和若儿的,其他人根本不配住进来,尤其是这个女人! “我……不知道……”在可怕的蛮力下,李净岚颤抖着,不知名的恐慌攫住她的呼吸。 “是你?!”前几日在宫中落水的笨婢?! 就着微弱的烛光,眼力良好的西门胤看清了李净岚的长相,认出她就是日前被他所救的无礼宫女。 “你是‘李净岚’?”西门胤沉声问,见她身穿霞被,心里已有个底。 难不成,皇上送他一个公主,事实上是个宫女? “我……你……”虽说她生来眼盲,但老天爷眷顾她,让她听力比一般人好,这下当然更加确定,他就是那天救了她的人。 “你的脑袋有病,嘴也有病是不?!回答我!” 厌恶地瞪着她掺了脆弱及害怕的小脸,还有她始终“回避”他的眼眸,西门胤心中充斥着被皇帝摆了一道的愤意。 “怎么了、怎么了?”睡得迷迷糊糊的绿萼也被怒吼声惊醒,与菡萏看清房内的状况后,她们同时倒抽一口气—— “赫——公主!”她们的公主被一个高顺壮实的陌生男人揣着骂啊! 这怎么可以! “好大的胆子,竟敢对长熙公主无礼!惫不快放开公主!”绿萼冲到西门胤身边,对着西门胤又踢又打;小猫儿也模上,咬了他一口。 “该死!”西门胤大手一扫,把在他身上胡闹的绿萼和猫使劲甩开,绿萼被没有收敛的力道甩出去,撞上桌角,额际马上瘀血一块,小猫也被摔在地上。 “咪呜……” “哎唷喂呀……”绿萼痛得龇牙咧嘴,双手捂在额头上。 “绿萼!你有没有怎样?我看看!”菡萏奔至坐在地上的绿萼身边,检查她的伤势。 “绿萼、小球怎么了?!”李净岚发觉情况不对,急着想推开钳制她的男人。 “我的话还没问完。”西门胤大手一紧,她疼得失去任何推拒的力量,黛眉因痛楚而深蹙。 “呀!”李净岚觉得自己的手臂开始发麻,如火焚的烧痛感迅速窜延全身。 “公主!”菡萏这下也急了—— “放开我家公主呀,公主受不了这样折腾的!” 鲍主?这女人是“公主”?下贱的奴婢还差不多!西门胤的心中出现不屑。 “臭男人!耙欺负女人,真不是人!菡萏,咱们一起打跑他!”绿萼忍痛从地上爬起,捂着伤口,像头发威的小母狮,打算跟对主子无礼的男人拼了! 演得跟真的一样,哼! “她们是谁?”西门胤不理那些威胁不了他的小狈小猫,直接将李净岚揣至胸前问。 “她们是……我的侍女……” “胆敢犯上,你的‘教’也够得当了。”他轻勾嘴角,嘲讽意味十分浓厚。 “我们哪里犯上了?你这该砍头的臭男人才以下犯上!要是皇上知道这件事,你有几条命都不够死!”绿萼叫嚣着,担心脸色惨白的主子。 恰巧西门府老总管西门美匆匆赶到。 “世子,老奴没先请示过您,让少夫人住进主苑,是老奴的不对……”可是,少夫人不住主苑,那该住哪? 他年逾六旬的脚程赶不上年轻力壮的主人,惶恐解释的声音由远而近,显然,方才西门胤必定已经因安排李净岚住进主苑的事,而大发雷霆,他没想到主人的反弹会这么大。 唉!只能说,柳若的死给西门胤的影响太大,几乎颠覆了他原先的性格,变得阴晴不定。 看着西门胤长大的西门美在心底叹气。 “世子?”菡萏、绿萼异口同声。 西门世子不就是驸马爷吗?! 哎呀……凄惨!菡萏与绿萼同时在心中哀嚎。 李净岚只感觉到一阵刺骨心寒,这个从头到尾没对她和颜悦色过的男人,就是她的夫婿? “臭男人?以下犯上?我不是人?”西门胤佞笑,把小丫环侮辱他的话重复一遍,脸上的笑意比发怒还恐怖。 “姜叔,把这两个贱奴扫出西门府,还有,别再让我看见那只猫。”西门胤残酷下令。 “求驸马爷恕罪,不要赶奴婢出府!”菡萏抖着拉绿萼一起趴跪在地,她们受责罚、被打被骂都无所谓,就是不能离开公主呀! “她们并没有犯下十恶不赦的错……她们只是为了……保护我。”即使早已痛得几乎要就此昏去,李净岚依然忍着痛替她们辩护。 “保护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是……长熙公主,李净岚。”痛楚越来越麻痹,令李净岚撑着虚弱的意志回答。 虚伪!对于眼前身份作假的女人,西门胤只做此感想。 “看着我回答!”对于她一再以眼光忽略他、漠视他,西门胤忍无可忍。 李净岚的心像是被狠狠划下一刀,心痛更甚,无法言语。 “把她们赶出去!”西门胤斥喝,随手把李净岚撂开,无情说道:“你也滚出主苑,不要让我再看见你出现在这里。” 被西门胤推倒在地的李净岚,急忙伸出双手,吃力地往四周挥采—— “菡萏、绿萼……不要……”她虚弱的嗓音里有着不安、恐慌。 “公主……”两名丫环奔至李净岚身边,心疼地抱住主子,两人都红了眼眶。 天哪,才成亲第一天,公主怎么就会遭受此等对待啊…… 她?! 这下,看清楚李净岚的动作,西门胤才发现她的怪异之处,她始终不正眼看他的原因,居然就是—— “原来,你不是哑巴、也不是聋子,而是个瞎子。”西门胤岔岔不平。 笔上命他成亲就算了,竟然赏一个残废女给他? 这句话宛如一巴掌,掴在李净岚脸上,全打散了她的希冀,同时她也明了,西门胤并不知道她是……盲女。看样子,他也不是心甘情愿地接受这桩婚事,一切都碍于父皇做主赐婚,身为人臣,不得不从命。 “你要怎么对我、讽刺我都无所谓,只请你不要苛责她们。”对着西门胤所在的位子,李净岚用仅存的尊严要求。 “你凭什么要我不惩处她们?”充其量,她也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盲女。 “凭我是公主,而你只是个世子。”李净岚咬牙说道,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她要保护菡萏和绿萼。 西门胤深邃黑眸迸射出一道寒光,他撂开两个丫头,用力攫住李净岚秀巧的下颌。 她惹怒他了。 “‘盲眼公主’的意思是,我高攀了?”西门胤收紧力道。 “呃——”好痛……李净岚几乎只剩下痛觉。 “公主!公主……”菡萏倒抽一口气,显得不知所措。 “世子!”老总管也惊呼出声。 老天,这样下去是会出人命的呀! “呜……是奴婢不好,是奴婢该死,求驸马爷放过我家公主,求求您!绿萼给您磕头了!”已经哭得淅沥哗啦的绿萼,一磕下去就是连三响头。 “要我松手可以,让这个我高攀的‘公主’自己求我。” 他斜勾嘴角讽刺她“装模作样”的出身,摆明就是要羞辱她。 李净岚痛苦地紧闭双眼,身为皇室之女的尊严使她不低头,宁痛不屈。 转眼,西门胤手中的赛雪肌肤,已被捏出残酷红痕。 突地,她眉尖紧蹙的坚强,让他心生窒闷,宛如一团火,像碰了什么不该碰的东西,烫得他倏地甩开手。 “该死!”他狼狈握拳,握了又放,放了又握,最后朝老总管下令:“把她们两个押出去!”随后转身要走。 “不要赶走她们!”李净岚出声要求。 他置若未闻,迈步走出新房。 “我求你!” 她开口求他了,却是为了这两个微不足道的丫环。 西门胤顿步排眉,转身面对她。 “公主有求于人是这样的求法,微臣今日真是大开眼界了。”明褒暗贬,毫不留余地。 李净岚紧咬下唇,痛苦闭眼,低首请求,“求你不要赶走菡萏、绿萼和小球,我求求你,求求你……” 心痛至极,若能借哭泣来宣泄,哭了之后,会不会好过点? 可是,她哭不出来…… 看着荏弱纤窕的李净岚,一身洋洋喜气的美丽嫁衣下,露出一大片雪白肩颈的仕女华服,勾勒出若隐若现的女性浑圆,娇弱之中有清丽掩映。 西门胤嘴角浅勾。 “我倒要看看你值不值得我改变主意。” 第三章 包强烈的不安笼罩住她的知觉,就算她看不见,也能感觉到一步步朝自己逼近的危险气息。 几乎是下一瞬间,她已经被困在强而有力的铁臂之间。 “啊菡萏、绿萼!” 李净岚一惊,月兑口呼救,小手裹拳抵在自己和那副坚实的胸膛之间。 她甚至不需要用手“看”,就能知道这胸膛有多结实宽厚、蕴藏了多少她预估不到的力量。 “哼。” 她周遭只传来一道看好戏的冷哼,再无其他声音。 李净岚明白,除非是菡萏和绿萼不在她身边,否则她们不会连一点声音都不给她。 她的安心,就是建筑在熟悉的声音上;现在,只剩恐惧。 “她们去哪了?!”她急问。 “只要我一声令下,她们就必须滚出王府。” 邪魅般的低噪在她耳畔吐出,明明是熨烫的烧灼感,却一下子冻结她的心跳。 “她们不是有意的,若知道你就是西门胤——” “若知道我就是西门胤,连你都会乖乖躺着,好让我享用?” 西门胤残忍说道,厚实的大掌顺着李净岚姣美的玲珑曲线,从肩背一路往下抚去,每到之处,均引起她一阵阵不熟悉的战栗。 “不……”李净岚刷白了脸,小手不住推拒,却奈何不了他的力气。 “嗯?拒绝?”有心亵玩她,西门胤这才发现,从这个角度俯视下去,一对浑圆之间的沟壑一览无遗。 看来,这个瑕疵品至少还有点“用处”! 他咧开嘴角,性感薄唇轻点她有些发颤的绛唇。 “堂堂一个公主,出嫁前难道没人教你侍夫之道?” 唇上传来的灼热触感,李净岚吓了一跳,往后拉开彼此过近的距离,这一退,刚好顺了西门胤的势,她被他两手一揽,打横抱起。 “你……做什么?”忽然离了地,李净岚惊叫,小手不自觉拉紧他的前襟。 爆中的女宫当然教过她,但……但真的面对他时,所有的惧怕和莫名感受,全部席卷而来!再加上经过他方才的狂暴和鄙视,她真的不懂她的“夫君”到底怎么看她。 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西门胤低狎冷笑:“我想做什么你会不知道?”将她放在床榻上,他精壮的身躯困在她上方。 “……”她说不出反驳他的理由,小手依然揪着他的衣襟,紧蹙的黛眉间透出紧张和无助,但下一刻,她因他的话而心寒了—— “你以为我真的会承认你是我西门胤娶过门的妻子?错了,会娶你,不过是奉皇上的命令;会碰你,只是给你一个留下那两个贱婢的机会。”西门胤残酷说道。 鲍主?吱!从小到大,他西门胤什么皇亲国戚没见过,就是没听说过皇上有个盲眼长熙公主李净岚。 “长熙”?“熙”即“明”也。亏这女人有幸得到御赐封号,但却是最讽刺的笑话;而他,则是最无奈的笑柄!炳。 他只承认一人为妻,那就是柳若,其他女人根本不配,尤其是身下这个来历不明的盲女! “机会……”全身力气好似被抽干,李净岚小手渐渐无力垂下,神情飘忽。 原来,他要她,不是因为两人是夫妻…… 见她仿佛失去生命力,西门胤蹙眉,身一沉,魔魅般的俊脸埋在她耳侧:“只要你的身体能让我尽兴,我会考虑让她们留在府里。”他边说,厚实的大掌毫不留情拧弄她单薄衣下的胸,他抓紧了手中的女敕软,也抓皱了绫罗绸缎。 “唔!”突如其来的侵犯让李净岚瑟缩。 “你自己考虑。”西门胤以掌轻压浑圆四周,狂恣邪妄。 “只要你尽兴,菡萏和绿萼就能留下……” 就能留下…… 似疑问、又似重复,李净岚喃喃低语。 她的双眼黑白分明,眼底却不见神采,像是盯着他,但那焦距却又似乎能穿越他,这种感觉,他仿佛抓不住什么…… “该死!” 西门胤眸光一黯,低咒突如其来的失落,大手一掀,扯散她嫁衣对襟,火红的精致兜衣立刻展现在他面前,与白皙雪肤形成强烈对比,刺激他的男性感官,他邪气地以指勾挑兜衣上的系带。 李净岚因他的咒骂,和肌肤突然接触冷空气而瑟缩不已,内心的恐惧早已不足言语,只能颤抖着承受一切。 只要能救菡萏和绿萼,要她如何都无所谓了。 案皇终究料错了一件事,西门胤或许是大唐的好男儿,但他并不要她…… 李净岚的颤抖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他手中,他突地掐住她纤细的颈项—— “为了两个贱婢,你能牺牲;若是为了你自己呢?怎么不求我温柔待你?不求我承认你?” 思及她并非为了他而甘愿献身,西门胤满胸的郁闷无处发泄,只能加重手中的力道。 “我自己知道……我的缺陷……根本配不上任何人……”何必丢尽尊严乞求? “咳……”脖子上越来越加剧的痛楚和窒闷感,让李净岚难受地咳出声。 她的自卑及受伤的表情,让西门胤的心头宛若被狠狠抽了一鞭,他倏地放开她的颈项。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控,他骤然扯下她的兜衣,未经人采撷的身躯,绽放香甜诱人的色泽,眼前的美景让他眯起黑眸。 “你虽然眼睛瞎了,倒还有一副勾魂的身子!”嘲讽之中,他的大手随之捏弄那雪白肌肤,似推似揉。 “有没有这样碰过你自己?”他狂那地兜旋着她。 “……”她紧咬下唇,不断在心中告诉自己—— 什么都不要听、什么都不要想,只要过了今夜,菡萏和绿萼就不会被赶出府。 “这样还不够吗?”他低狎而笑,张口轮流含住她,用齿舌逗弄,一咬吸吮,在浅浅粉晕外咬出一圈水亮红痕。 他的大掌也没间着,扯下繁复的长裙,沿着吹弹可破的凝脂肌肤蜿蜒而下,探进亵裤内。 “你看过你自个儿这里吗?”他故意刺激她的残缺。 “唔……”她无法解释身下好似万蚁钻身的搔痒,如火如焚的炽烈,凶猛地朝她席卷而来…… “甜吗?都流了满床的婬水了,还不承认?” 李净岚咬破了自己的唇,血丝从嘴角滑下,宛如红泪。 发现她惨白着脸,西门胤的神色陡然一黯,相当不悦看到她如死人般苍白的脸色,倏地拔身而起,衣褂一披,走离床榻。 “你表现得这么冷淡,这样和一副尸体做有何差别?!” “不要走!啊——”她一惊,跟着坐起身,赤果果的玉臂往前急探,连人带被地整个摔下床铺,撞疼了细女敕的手肘和膝头。 脚步似乎被不知名的东西一绊,西门胤顿住步伐,撇头别向身后。 只见她半果胴体、楚楚可怜地想从地上爬起,却狼狈地老是与丝被缠在一块,可笑中带了若有似无的女性妩媚,西门胤的心头猛地一震—— 他走至她面前的蹲下,指尖抬起她的下颌: “要我不走,你得拿出诚意来。” 李净岚睁着无神的双眼,咬牙以手探上他的俊脸,徐杏邙下,探到他的衣襟,胡乱拉扯着,小嘴也凑上他粗壮的颈项。 “该死!” 霎时窜烧起来,西门胤眸光一沉,推开柔若无骨的身躯,愤咒自己出轨的心绪。 “就算你有诚意,也、不、配。” 语毕,他衣袍一甩,冷着脸走出新房。 彪身的伤痕早已比不上被无情嘲弄的心痛,李净岚咬牙探手,找回散落在床边的衣物,循着记忆颤抖地穿上身。 紧抓胸前的衣襟,她瑟缩在床柱边,内心痛苦万分…… 夜黑。 ******************* “起来!都日上三竿了,你当你是主苑的正主儿了吗?还不快起来!” 一阵不耐烦的叨念声与推拉,将睡得极不安稳的李净岚从梦魇中拉起来。 她睁开双眼,耳边陌生的年轻女子令她有一瞬怔愣,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醒了还赖着,你当你是主苑的女主人呀!”被差遣来服侍李净岚的宝儿,满心不愿意之下,对新主子冷嘲热讽。 昨儿个夜里,听说世子因为公主住进主苑而大发脾气,不但扬言把公主的两名侍女赶出府,还要公主今晨一醒就搬出主苑。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才会被派来侍奉这个在新婚夜,就被世子赶到偏苑竹居的“少夫人”! 真是的,侍候这个几乎等于弃妇的主子,她以后还有啥翻身之地呀! “衣裳换一换,吃早膳了。”宝儿厌恶地瞪了眼满脸憔悴的李净岚,随手把衣裙一扔,扔在床上。李净岚身上的衣服有些凌乱,但“大致”都还在身上,连昨天头上戴的珠钗玉瑶都还没拿下。 世故的宝儿认定,世子没同李净岚圆房,那就更表示世子根本不屑李净岚,要她服侍个像是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心里头当然不舒服! 一阵轻风袭到李净岚脸上,宝儿的态度让她的心凉了一截。 驸马爷不要她这个堂堂公主、丫环又气势凌人,接下来的日子她该怎么过? “你是谁?”李净岚轻声问。想起自己已经嫁入西门王府,也想起昨夜宛如恶梦般的遭遇,但她明白那不是梦,残忍的宛如撕心。 她伸出手臂往前拍探着,努力想模到被扔在床边的衣物。 宝儿见状,瞪大眼,伸手在李净岚面前晃呀晃—— 李净岚没有任何反应。 “我的天呀!你是个瞎子?也难怪世子那么讨厌你了,简直是个麻烦嘛!” 盲眼公主?从来没听过,大概是受皇上册封,好赐给世子的! 闻言,李净岚僵直了手臂,终于明白自己在别人眼中是多么的不堪…… “听清楚了,我是宝儿,倒霉被派来服侍你,你事事得仰仗我,所以对我最好客气点!”既然李净岚不是什么货真价实的公主,宝儿当然目中无人了。 既然断定李净岚是个不得宠的盲眼委妇,宝儿的气焰自然比天还高。 “菡萏、绿萼人呢?”不想去在意宝儿的无礼,李净岚只想知道菡萏和绿萼的处境。 “她们呀……哦,听说世子还没发落,暂时被派到膳房生火挑水去了。”宝儿懒洋洋地回答。 想到那两个陪嫁的丫头幸运没被赶出府,但被分派去做府里最粗重的差事,宝儿对李净岚的鄙视就更深了。 就算你有诚意,也、不、配。 李净岚疲惫地闭上眼。 西门胤到底要她怎么做,才会原谅菡萏和绿萼? 她们从小巴她一起长大,除了服侍她、陪她读书、练琴,根本没做过什么粗重的活儿,现在为了保护她,却落得这样下场,她情何以堪? 彬许,她该庆幸西门胤没下令赶她们走,可是见不到她们,对她来讲又有何差别? “我的猫儿呢?” “不知道。” “我要见西门胤。”一定有办法求西门胤让菡萏、绿萼留下,也顺便把小球还给她的! “少做梦了,世子哪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安安分分待着就行了。”宝儿走到桌边,将碟子从竹篮中取出。 “早膳在桌上,吃完之后我带你搬到偏苑的竹阁,这是世子吩咐的,你放聪明配合着点!” 说完,宝儿模了模袖袋中的药瓶,是今早芰总管交给她的,吩咐她给少夫人上药,但她见李净岚无病无痛,决定私自藏下这瓶上等伤药,骄傲地离开新房,偷懒去了。 房内独剩李净岚一人,她艰辛万苦地穿上衣裳,再伸长双臂慢慢走到桌旁,模着圆椅坐下,吃力地凑近桌上的碗盅。 她不知道……也不敢动桌上的菜肴,深怕一个不小心弄倒汤汤水水,增添别人的“麻烦”,只能捧起离她最近的陶碗,啜饮碗里的白粥。 没有女侍喂她菜,这一餐,咽下的只有黯淡的悲涩。 第四章 偏苑竹阁 日头已没入山间,昏暗的夜色紧随在后。 自从搬到西门府中最偏僻的竹阁,除了宝儿定时“送饭”给她,其余时候根本无人问津,不必面对西门府上上下下一干人,自卑的李净岚倒是松了一口气。 只是,她也没机会见到她的夫婿西门胤,心上老提着对菡萏和绿萼的担忧。 夫婿…… 李净岚摇了摇头,打住自己的念头。 若他不要身带残疾的她,她甘愿待在这个静谧的地方,不踏出竹阁半步,只要不被父皇知道她的处境、以为她安安稳稳活着,这样就够了。 但菡萏和绿萼的事,她不能坐视不管。 要怎么救她们?也惟有西门胤有权决定了。 枯坐空想了一整日,求助宝儿无用,李净岚决定自己去找西门胤。 被人看见、耻笑也罢,西门府里来了个盲眼公主,闲言闲语自不在话下,她又能如何?就像面对西门胤时一样,她只能当自己的心、耳朵都没了…… 正当李净岚扶着墙壁,探寻门口的方向时,屋内不熟悉的摆设让她没走几步就被脚绊倒在地。“哐——” 一阵器皿破碎的刺耳声音,在李净岚脚边响起,下一瞬间,刺骨的疼痛席卷了她的知觉末梢。 “呃……”新婚之夜膝头所受的伤再度加重,一大片瘀紫上渗出斑斑血丝,连细女敕的手心也被划出一道细长口子。 “菡萏、绿萼……”习惯使然,李净岚月兑口求救,却在无人回应时,惊觉自己的不堪。 明白现下没有任何人能帮自己,她忍痛拍开手心和膝上的碎物,正要扶着几角起身,突然又被人给撞了满怀,跌回地上。 “唉唷——什么东西呀!” 一样撞得差点跌跤的宝儿,因为机灵,所以适时稳住自己,手中的盘盅却免不了破裂的命运,盘盅碎了,上头的陶碗奇迹似的完好如初,只可惜打翻了。 待宝儿看清撞上自己的人是李净岚后,嘴里又迸出一连串高傲恶劣的言语。 “可恶,都是你啦!看不见也就算了,干嘛杵在这儿碍路?明明知道自己看不见,不安分坐着,你是存心找别人麻烦,是不是?” “我……对不起,宝儿,你还好吗?”李净岚忍着膝疼,询问宝儿安好与否。 “没事啦!吧嘛不点灯,搞什么嘛?”宝儿厌恶地绕过李净岚,把陶碗放在木桌上,点燃烛火。 满室柔和的烛光映影,宝儿这才看清屋内地上的混乱,一件彩陶摆饰碎成好几块,而李净岚就站在那彩陶旁边,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的“杰作”。 “你一天要打破几个碗、几个彩陶才甘心?这里不是皇宫,能供你挥霍的好不好?真是的,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宝儿眼见又要收拾地上的一团混乱,满心不愿地嘟嚷着。 “我以后会小心的……”李净岚很抱歉,难堪与委屈一涌而上。 “你要是能小心,我还用得着一天到晚替你收拾吗?”想李净岚搬到竹阁近五日了,不是打翻水盆、就是砸破碗盘,想着想着,宝儿的火气又大了起来。 李净岚默默无语,垂着螓首站在原地,膝部隐隐抽痛。 “去坐好啦,别站在这儿碍事!”宝儿一肚子牢骚地蹲在地上收拾,瞪着被打翻的晚膳,想到自己还得跑一趟膳房重新盛饭菜,就心不甘情不愿。 李净岚不想再增添宝儿的麻烦,扶着墙一跛一跛走回桌边坐下,每走一步,腿伤就撕扯一回。 宝儿瞥了眼坐定在桌前的李净岚,空洞的眼眸毫无任何光彩,她懒散的心念一起,把地上打翻的饭菜鱼肉捡回大碗中,放到李净岚面前。 “还好晚膳没给打翻,吃了吧。”宝儿抓起李净岚的手,让她一手扶碗、一手拿筷,反正李净岚又看不到! 昨儿个午膳时,宝儿送饭给李净岚后,便留在竹阁内打盹。一醒,发现李净岚把盘中的菜肴夹得乱七八糟,她干脆把菜肉都再放进碗内让李净岚吃,省掉她还得清理一桌子的麻烦。 李净岚捧着饭碗,心酸地咽下两口有些微凉的饭菜,在尝到内的腥味时,惨白了小脸,忍着想呕吐的感觉,放下了碗筷。 她天生眼盲,父皇为了祈求佛祖能庇佑她早日见到光明,让她自幼茹素,连父皇于每月月初之时,也会陪着她吃素,一个九五之尊能为了子女斋戒,就是希望她的眼睛能同正常人一般。 一想到敬爱的父皇将自己捧在掌心中怜爱,和目前的景况相比,李净岚轻叹一口气。 她说什么也不能让父皇再替她担心了。 “怎么?不合胃口?是了,在宫里,哪天不是大鱼大肉的!”宝儿明褒暗说。 “不是的,宝儿,我……吃不下了。”口中腥味儿还未散,李净岚食欲全失,只觉得疲惫。 在搬进竹阁当晚,她就在食不下咽的情况下告诉了宝儿她不食肉,但宝儿的一句话,让她缩回自卑的设中—— “给你吃还嫌,我们这些下人哪能天天吃到肉,你还真是养尊处优、身在福中不知福!也不想想你现在是什么处境,能餐餐比照世子,算始运气好!” “随你要吃不吃!”宝儿两眼一瞪,又偷懒去了。 “宝儿,我需要伤药……” 脚步声渐远,李净岚知道自己要不到宝儿的帮助。 轻按膝头,刺痛的感觉让她缩回手,悲哀逐渐麻痹。 是夜。 热……好渴…… 水…… 空月复睡下的李净岚,到了夜里,浑身的高温使她自地狱般的火焚中转醒,挣扎着自床榻上起身。 一下床,牵动了晚膳时所受的伤,疼得她意识清明了些许。 “呃……”怎么越来越痛了…… 有如身处瀚溪的口干舌燥,让她咬牙撑起膝盖,缓慢步至桌边,小手开始探向四周。 口渴如焚,无暇理会自己似乎碰倒了什么,只想着要喝水。 一模到桌上的铜制壶瓶,她便打开最上方的铜盖,马上抓起壶身以口就瓶,囫囵猛灌—— 没有水?! 李净岚喝不到预期中的水,拼命仰头倾倒,但仍无一滴甘露,挫败让她顿失力量,虚弱跪坐在地。 身体的不舒服令她昏然,唇瓣干制及喉咙干涩令她无法开口求救…… 不知在地上坐了多久,浑身的热、周遭的热、窒碍的呼吸,纷纷剥夺了她的知觉,颓然倒地。 深夜,静谧的书房内,仍有一盏夜烛绽芒,偶伴翻书声。 西门胤端坐在书案前,虽然翻着书册,却对其上的文字视而不见。 不知为何,只要他一静下心来,李净岚那张强忍屈辱的清秀小脸,就会盘旋在他脑海,每每扰得他心烦气躁。 不要去想她! 既然不想承认李净岚是他过门的妻子,就不需要对她感到抱歉! 没错,不需要—— 突地,西门胤胸口一阵气郁,闷得他拧起一双英飒剑眉,突如其来的心窒让他只想到屋外透气。 一打开门扉,就见两个像是松了一口气的丫环,朝他跪地磕头。 是菡萏和绿萼,在做了一整日的苦差事之后,趁着夜晚终于能够歇息之际,一同来乞求西门胤,能让她们回到李净岚身边服侍她。 “驸马爷——”她们一见西门胤,立刻跪地。 要叫我驸马爷。西门胤没有看向她们,袖一甩,越过她们。 “世子,求您恩准奴婢服侍长熙公主!”菡萏趴跪在地上乞求。 见西门胤丝毫不搭理她们,绿萼不得不拉住西门胤欲离的衣角,“世子,求求您行行好!公主她看不见,不能没有我们啊!” “放手。”顿下步伐的西门胤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命令。 绿萼自知身份卑微,放掉西门胤的衣角,胡乱擦掉心急的眼泪,退回菡萏身边低首跪着。 “世子,奴婢会一直跪着,直到您答应奴婢的请求!”菡萏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你们为‘她’跪在这,‘她’想到你们了吗?你们爱跪多久就跪多久。”西门胤口中的“她”,就是李净岚,他刻意虚掩事实问道。 事实上,李净岚为了救她们,甚至愿意在受辱的情况下把身子给他。思及此,西门胤只觉得满心不痛快——他竟然比不上那两个贱婢?! “公主心地善良——哎呀!一定是出事了,否则不会不管我们的……”论着说着,绿萼几乎哭了出来。 “绿萼,别乱说话!”菡萏其实也担忧公主出了意外,但怎么也不敢想象。 “什么意思?”西门胤挑眉而问。府里有事,他不可能不知道! 正当西门胤要问个详细,突然有一名神色惊慌的长工,急急忙忙跑来禀报—— “启禀世子,竹阁失火了!” 竹阁失火?! 闻言,西门胤眉目一蹙,提气往竹阁奔去。 “这位小扮,竹阁里住了什么人?”还在原地的绿萼担心地问。 “就是那个‘长’什么公主,少夫人哪!”长工摇摇头,当生面孔的她们是新来的丫环。“你们不知道吗?听说少夫人眼睛看不见,火势又大,这下不晓得是生是死?” 鲍主! 菡萏和绿萼的心跳几乎停摆。 “竹阁在哪?请你快带我们去!” 摆夜里的大火照亮了半边天,艳红的火蛇正逐渐吞噬竹阁和周围的草木,还有一群闻风而至的奴仆提来木桶救火。 惨遭祝融肆虐的竹阁,在可怕的火焰中开始扭曲、焚毁。 “说!还有谁在里面?!”随即赶到的西门胤,抓起一个被火势吓得瘫软跪地的丫环,厉声咆问,下意识地逃避潜伏在心里的答案。 “少夫人她……她……” 这丫环是宝儿,早已吓得腿软冒汗的她,颤抖地指着那一片骇人的火光。 真是她! 懊死,他不能让她出任何意外! 西门胤眸光骤变,甩开宝儿,无暇细究自己的心念,就在十几双诧异的眼光下纵身进入火场。 “世子!”众人惊呼。 “世子,危险啊!”老总管西门姜一到,就看到西门胤不要命地冲入火焰中,不禁冷汗纵横。 “公主!”随后赶来的菡萏和绿萼,一见几十丈高的大火,也顾不得性命 “你们别傻得进去送死呀!”老总管和几个人连忙拉住她们,制止她们自刎似的行径。 “公主在里面、在火里面啊!”菡萏哭喊着,失去了平日的冷静。 “少夫人不会有事的,世子已经进去救少夫人了。” “公主!公主……”被人拉住的绿萼,淌着满脸泪痕,伸直手臂却无可奈何。 “呜……呜……”吓得魂飞魄散的宝儿,只是大哭。 “其他人还愣着干嘛?!快救火呀!”老总管着急斥喝着。 这么猛烈的火势,但愿世子和少夫人都平安无事呀! 这一夜,西门府内——混乱,心惊,胆战。 被一片红光包围住,依稀之间,李净岚好像看见一名绝美的少妇向她微笑。 尔后,那名少妇走近她,怜惜、不舍地抱着她,一股久违的气息和温暖萦绕在她周身,她永远不会忘记这样的怀抱,在她年幼时就已经触碰不到的怀抱—— 娘…… 她能看见娘! 正当她想开口,喉中的干涩却令她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唔……” 她尝试着说话,喉头却感到如火焚般的剧痛。 就在她满心焦急之际,一片白色的耀眼光芒,从她背后笼罩而下,那道光越来越近,一道模糊却又坚定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岚! 是谁在叫她? 李净岚回过头去看,却被刺眼的白光照得睁不开眼睛,根本看不清那道声音的来源,但心里却下意识地因这道嗓音而发颤。 待她转回头,少妇离她越来越远,清艳的脸庞依然带笑…… 娘! 李净岚想用尽力气追去,身体却被那道白光固定住,动弹不得。 娘,不要丢下岚儿!不要—— 她死命伸直了手臂去抓,只见少妇朝她摇头,要她别跟。 岚儿,别伤心、别害怕,娘会在天上看着你,祈求你一生长安永熙…… 娘去世前,就是这样告诉她,那年她才六岁。 她从未看过娘生得何貌。 其他人说娘再也不会抱她、陪她说话、教她弹琴时,她难过极了,但天生的眼疾让她一滴眼泪也流不下来。 娘!不要走……娘…… 为什么?为什么我哭不出来?为——什——么—— 其实她很清楚,父皇会安排她住在宫中鲜少人经过的小筑里,是因为不想让她面对外人异样的眼光—— 她是个没有眼泪的人,连母妃去世时都流不出一滴眼泪的怪人…… 不久,少妇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李净岚心痛万分,意识陷入混沌前,只感觉到那道白光轻轻罩着她,之后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第五章 “水!” 苍穹露出鱼肚,床榻上,让众人一整夜提心吊胆的人儿,终于有了反应后,大家纷纷松了一口气,七手八脚忙着照料逐渐苏醒的人儿,失火的原因暂时被他们搁在一旁。 半昏半醒的李净岚,干涩苍白的唇畔逸出艰哑的声音,床畔立刻有一双殷勤的纤细手臂,扶她半起喝水。 “公主,水来了。”菡萏扶起李净岚,一边吩咐:“绿萼,快去把药热好!” “我马上去!”绿萼匆匆跑出内室,到自己刚才看顾的小炉火边。 “公主!”菡萏惊呼,因为李净岚的身体还十分虚弱,无法以口就杯,杯中的水从她嘴角滑落。 “公主连水都喝不了,大夫说,公主醒后一定要立刻喝药,但这下怎么办?公主,您振作点,别吓菡萏哪!” 菡萏以手绢轻拭李净岚的嘴角、下颌,慌得自言自语起来,压根忘了房里还杵了一个从头到尾冷漠看着一切的西门胤。 事实上,根本是没人敢惹脸上仿佛冻结了一层寒冰的西门胤,大伙纷纷离他离得远远的。 “药来了!药来了!”绿萼人未到,声先到,接着就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匆匆进房来递给菡萏。“快让公主喝下吧!” “怎么了?”绿萼看菡萏没有动作、又一脸忧愁无奈,不禁问。 菡萏摇摇头,“公主还没清醒,不能喝。” “水……”昏迷中,李净岚虚弱的样子惹人心疼。 “公主好像很难受,那该怎么办?”绿萼急得两手指头绞在一起。 “拿来,闪开。” 西门胤一把拿过菡萏手中的茶盅,命令她们让开,把自己的多事归咎于两名丫环的笨手笨脚。菡萏和绿萼瞠眼看着西门胤仰头喝下一口水,朝李净岚俯身—— 不对,这两个碍事的家伙! 西门胤冷冷地瞪着仍睁大眼看着他的两个丫头,菡萏总算会意过来,红着脸把绿萼手中的碗搁在桌上,拉走一脸好奇的绿萼。 “菡萏,为什么我们要出去?”渐行渐远的嗓音发出疑惑。 “笨绿萼,世子应该有法子让公主把水喝下。” “什么法子?” “不知道。” “我们不能看吗?可以学起来呀……” “你算了吧……” 内室终于回归宁静,西门胤盯着似乎承受巨大痛苦的李净岚,紧闭的眼、紧蹙的眉、短促的喘息,荏弱苍白的模样让他回想起三年前令他痛心疾首的一幕。 刁恶!一种莫名的揪心感受深深侵袭他,西门胤在心里低咒,拉回几乎陷溺在过往漩涡中的自己,不断告诉自己,他之所以会不顾性命救回李净岚,是因为不想闹大公主出了意外的消息,而引来皇帝关注。 心头烦乱的西门胤俯,坚毅的薄唇有点粗鲁地,撬开李净岚虚软的唇瓣,将含在口里的水,一股脑地送入她口中。 “唔……咳……” 无法承受突如其来的强势,李净岚在他口中猛咳,当然,水没喝到,又吐湿了满襟。 “咳……” “你——”西门胤忍着怒意,在见她咳得满脸通红时,选择退让一步。 他再度仰头饮下茶盅的水,俯。这次,他学会放慢自己的速度。 焙慢而持续的清露,渐渐湿润了李净岚如久旱般的喉咙,她就像是个贪吃的小阿,在喝完西门胤口中的水后,还不放弃地以丁香小舌舌忝舐他口壁上的甘霖。 她毫无意识的小动作,撩拨了西门胤遗忘已久的怜惜,同时惊于她唇上的干涩裂痕,他湿润的唇舌自有主张抚过她的唇瓣。 水没了,引得李净岚悠悠转醒,却感觉到自己唇上轻轻辗转的压力。 是西门胤的气息…… 李净岚浑身一颤,撇开自己的脸。 她知道自己的不堪,知道夫婿一点也不想要她。 “醒了?”西门胤挑眉,离开她的唇,对于她瑟缩的反应感到不悦。 “我……怎么了……”李净岚开口,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可以。 没有任何回答,西门胤只是捞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身前,把碗凑近她嘴边,半强迫她喝下碗中的药。 口还渴着的李净岚,唇瓣碰到碗缘,马上伸长颈项囫囵吞下—— “好苦……”无预警咽下一大口苦药,她皱眉缩回脖子,拒绝再喝。 “喝完。”他不容拒绝。 在他强硬的坚持下,李净岚明白自己若不喝,只会惹他不悦而已,于是顺从地喝完那碗苦得要命的药。 “竹阁失火,被发现的时候,火势已经蔓延开来。”没有放她躺回床上,西门胤在她背后开口,语调冷得吓人。 竹阁失火?她根本不记得…… “你救了我?” “大夫说你的膝伤至少拖了三日,又成新伤。”他跳过她的疑问。 当他在大火中抱起她时,她浑身发烫,说明了她早已病得不轻,再加上大夫说的这些,只有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可以形容他的心情。 “当时没人在你身边?” 李净岚静默。她之所以孤立无援,有大半原因该归咎于他,但他知道又如何? “在你房里服侍的是宝儿?”他问过总管。 “……”她不想多说,一切都是她自个儿不小心,不能怪任何人。 “我给了宝儿一瓶伤药,她没替你上药?”搞什么?不知为何,他竟然主动将伤药交予总管转给她? 他要宝儿替她上药? 他在意她? 李净岚有一瞬的怔愣,不明白他的用意。 “不说话,是视我为无物?是表示无所谓?还是你这张嘴也跟眼睛一样,没用了?”对于她的淡漠,西门胤显得有些气愤,更加揽紧了她。 闻言,李净岚挣扎着想离开他的怀抱。 谤本不该奢想的,一点也不该…… “不许动!”他低低威胁。 “谁视谁为无物,你我都很清楚。” “你也应该很清楚,别惹怒我。” “我不想惹你,更不会介入你的生活,就算只当一对有名无实的夫妻,我也不在意。但有一事相求,请让菡萏和绿萼回到我身边。”身子的虚弱令她讶然,无力再挣扎。 “既然不想惹我、不介入我的生活,也甘愿当有名无实的夫妻,你又凭什么样的立场要求我?是公主又怎样?你记住,我说过了——” “我不配。”李净岚接了话,痛苦地闭眼。他真要连她最后一丝自由、最后一丝尊严都剥夺吗?不知名的酸涩涌上西门胤的胸口,烦乱失序的感觉又攫住他。 “你有自知之明最好!”他满脸怒容,抛下她,跨步离去。 李净岚类然靠在床柱边,双手紧揪衣襟,为自己的无用而感到悲哀。 是啊,是公主又如何?她真的很没用,救不了菡萏和绿萼。 也救不了自己…… 竹阁烧了,西门胤依然让李净岚住在偏苑,只不过她是从竹阁搬到另一间不知名的小房间。 一样的偏僻,一样的安静,差别只在于竹阁还有个名称,而这里没有。 “吃饭了。”宝儿端了个碗盅进房,塞人坐在桌前的李净岚手中。 经过火烧竹阁的事件,宝儿对李净岚的恶劣态度虽然收敛了点,但依旧看不起她,因为世子根本没为李净岚出头,她心中只对世子没有怪罪下来心存侥幸。 手中被塞了碗筷,身子恢复大半的李净岚完全没有吭声,只是以口就碗,用筷子将饭菜夹入口。 彬许是之前碗里总会剩下肉食,渐渐地,肉食减少了,她只吃白饭配青菜。 “叩!”一道声音响起,宝儿放了瓶药在桌上。 “吃完后,就自己把药抹一抹,我还得收拾屋子呢!”从大夫口中,知道李净岚受了膝伤,之后宝儿便吓得“贡献”出私藏的上好伤药。 宝儿未谨守主仆之别,也一坐在桌边,吃起自己的饭。 “我为什么不能来?”门口传来一道任性的年轻娇嗓,似乎很不悦的样子。 “世子吩咐过了,您忘了吗?我们不能来见长熙公主的。小姐,这儿毕竟是西门府,不是咱们宰相府啊……”一旁的丫环显然对主子的作为感到惶恐。 “胤大哥不会怪我的。”柳絮执意瞧瞧据说是个盲眼公主的李净岚。 因为她长得同双胞胎姐姐一个模样,胤大哥根本舍不得骂她,惟一对她疾言厉色的一次,就是他奉命即将迎娶长熙公主,自宫中回府的那天。 胤大哥不再属于她,一个盲女却成了胤大哥的妻,她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絮小姐安好。”宝儿一见是得罪不得的柳絮,连忙起身问安。 捧着碗的李净岚,一听到陌生的女声,侧耳倾听周遭的动静。 柳絮不敢置信地看清李净岚不自然的动作,她从没听身为一国之相的父亲说过宫里还有个盲眼公主呀? “你就是长熙公主?”柳絮在李净岚面前挥了挥手,确定了她的猜测。 “我是……请问你是?”听出柳絮口中的轻鄙,李净岚习惯性地垂首。 “我是宰相之女——柳絮。” “柳姑娘,你好……”她听父皇说过宰相大人有一对漂亮的双生女,只可惜大女儿出嫁三年后便香消玉殒。 “我不是来跟你寒暄的。你听着,胤大哥的前妻就是我姐姐柳若,他深爱着姐姐,虽然姐姐三年前病死了,不过我相信,从来没忘记姐姐的胤大哥,绝对会爱上我。毕竟,他迷恋姐姐,而我拥有最大的“优势”——我长得和姐姐一模一样。” 柳絮这番话,无疑是示威。在她亲眼目睹胤大哥让李净岚住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心里更是快意不少。 “顺便好心告诉你,你之所以住在这儿,是因为你根本不配,不配住在柳若曾经住饼的主苑。” 谁准你进主苑的,说! 你以为我真承认你是我西门胤过门的妻子?错了,会娶你,不过是奉皇上的命令。 就算你有诚意,也、不、配。 西门胤的前妻,就是宰相之女柳若…… 所以他不承认她,她不配成为他的妻,因为他爱柳若,就算柳若已经不在这世上,他还是爱着柳若…… 柳絮所言,顿时让李净岚了悟一切—— 原来,即使她的双眼正常,西门胤也不会要她…… 错的不是西门胤,也不是她,错就错在她不该嫁入西门府。 “絮儿,你最好解释一下,你为何会在这儿?” 就在柳絮一吐畅快,看着李净岚陷入绝望时,西门胤冷凝的沉厚嗓音突然在屋内响起,他稳健的步伐踏入小房间。 “世子。”宝儿和柳絮的贴身丫环纷纷朝西门胤行礼。 世子怎么会来?宝儿心虚地低头,能返多远就退多远。 哎呀!他都听到了吗?柳絮一惊,明白西门胤不爱任何人提起柳若。 “胤大哥,我、我想……找你!” 他唤柳姑娘“絮儿”! 这样的亲蔫,在明媒正娶的李净岚耳中听起来,无疑是最锐利的讽刺。 “找我?什么事?”西门胤问柳絮,但眼光从头到尾没放在柳絮身上,而是冷眼看着李净岚捧在手中的碗,碗里有吃了一半的饭混菜。 “胤大哥,您好几日没陪絮儿聊天、画画、下棋了,絮儿好难过。”柳絮干脆揽住西门胤粗实的手臂,朝他腻声撒娇。 西门胤一愣,自从迎娶李净岚之后,他确实冷落了柳絮,压根忘了她。 将视线移到和前妻相似的娇颜上,西门胤的目光柔和了些,“絮儿,先自个儿在府里逛逛,我待会就去陪你。” 原来他有这么温柔的声音,但却是针对柳姑娘…… 李净岚听得心都拧在一起了。 “好吧,我等你!”柳絮嘟了嘟小嘴,没忘记自己在西门胤面前,要学着像姐姐一样柔顺。 临去,柳絮胜利地朝被晾在一旁的李净岚瞪眼,她扳回一成了! 房内剩下三人,各有心思。 “你吃这种东西?”西门胤取走李净岚手中的碗,挑眉一问。 他有点讶异,毫无疑问的,这根本不叫用膳,而是喂食畜生! “我看不见!这样没什么不好!”李净岚淡淡开口,伤痕累累的心,早就习惯于疼痛了。 一阵微微刺痛传来,令他揪心,西门胤的脸色又冷鸷了些。 “宝儿,这分食物又是谁的?”他同时看见桌上另一盘有鱼有肉的精致佳肴,很明显被吃了一半。 “这是、这是给少夫人吃的……”心虚的宝儿说得结结巴巴。 “说实话!”西门胤沉声。 宝儿一见西门胤阴鸷的脸色,吓得跪地求饶,几乎哭出来,“奴婢知错了,那是奴婢吃的!” 李净岚一脸迷惘。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我再问你,总管交给你的伤药到底怎么回事?少夫人的膝伤怎会拖了三日以上,而且还是被锐器割出新伤,引发高烧?!” 他在宝儿面前称她为“少夫人”?!”李净岚心头一颤,莫名的悸动震撼着她。 “还有,竹阁起火,你竟然没及时救火,还让少夫人一个人昏倒在阁中,你是怎么服侍少夫人的?”他不敢想象,他若晚到一步,李净岚就会被倒下的滚烫楹柱烧死,葬生火窟! 西门胤不禁发颤,却选择紧握双拳,压下心中的恐惧。 斑!一位公主被烧死在西门府里,皇帝会怎么看他?他只是不想找麻烦罢了! “是因为、因为……呜……”宝儿的恶行恶状都被揭露了,无法辩解,只能嚎啕大哭。 “你竟敢欺主,好大的胆子!”西门胤斥喝。 “呜……世子饶命!奴婢知错了,奴婢以后不敢了!”狼狈的宝儿朝西门胤猛磕头,大难临头的恐惧让她完全失了平日嚣张的气焰。 “我西门府容不得你这欺主的贱婢,滚!” “不要赶奴婢走!世子饶命、世子饶命哪!奴婢不敢了、不敢了——”宝儿尖声哭喊。被赶出西门府的奴隶,不管在哪里,要找到一个窝身之处,简直比登天还难,下场比凄惨的乞丐还不如! “少夫人,之前都是宝儿的不对,宝儿再也不敢了!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宝儿、救救宝儿——”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宝儿,跪到李净岚面前,抱着她的腿求救。 “我……”李净岚听宝儿哭得这么悲伤,于心不忍,却不知道该怎么救她。 “又想替别人求情?你这公主也未免善良过头了!”西门胤的口吻半是嘲讽,半是认真,盯着李净岚不知所措的小脸。 “若我求你,你能原谅宝儿吗?”李净岚不抱希望地问。毕竟,她曾求过他,却得不到任何结果,但她还是想试。 西门胤没有回答,李净岚再一次感到难堪,房内完全没有说话声,惟剩宝儿断断续续的哭声。 “宝儿,你取代菡萏和绿萼那两个丫头的活儿,从现在起,由菡萏和绿萼服侍少夫人。” 沉吟了半晌,西门胤做出裁决。 “谢谢世子、谢谢少夫人!宝儿愿意一辈子做牛做马偿还少夫人的恩情。”宝儿破涕为笑,满心愧疚地朝李净岚磕三个响头。 没想到她那样对待少夫人,少夫人还愿意帮她求情,只要命保住了,要她做什么粗活都无所谓了。 李净岚则是愣愣地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转变。他答应了她的请求。 “宝儿,你退下,门关上。”西门胤有些不是滋味地,瞪着李净岚怔愣地一副不信他的模样。 “是。”宝儿看了眼李净岚,心中祈祷世子能不再冷落少夫人,少夫人是个好人哪! 第六章 “过来。” 一干人等散去,西门胤对兀自失神的李净岚下令。 李净岚回过神,咬着下唇,不知该做何反应。比起西门胤的阴暗不定,他不经意的温柔更教她迷惑。 “不敢过来?敢请公主视微臣为毒蛇还是猛兽?” “不是的……”李净岚摇头澄清。 在与他拜堂的那刻起,她就当他是共度一生的夫婿,只不过,她的夫婿心里早已有了别人,容不下她。 “那就过来,别让我说第三遍。”西门胤沉声,不悦于她的疏远。 彬许是他天生贫者的气势,或许是他不容置疑的霸气,或许是已经没有气力反抗他…… 李净岚咬唇朝西门胤发声的方向走近,但在无人提醒她的情况下,随即被一旁的小圆木椅绊倒。 “呀!”她月兑口惊呼。 所幸西门胤快手一捞,将她带入怀中,让她膝上的伤口,免于因碰撞而再度恶化。 “谢谢……” 她免去跌倒的难堪,却免不了两人肢体上相触的尴尬,待自己站稳后,忙着推开他。 “你怕我?” 笔意与她的意愿相违,他收紧了手臂,感受到她柔软的身躯和淡雅清香。 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边,李净岚浑身一震,为突然而来的亲密感到无措。 “别……这样……”她缩回颈子,想要逃离。 “为什么不?”她颊上浮现的淡淡酡红,使她显得不再那么苍白,西门胤总算满意了些。 李净岚的小脸堆满了愁绪。 “请不要捉弄我,我很清楚自己是个……” “你在意的是你这双眼,还是在意我不承认你?”他截断她的话。 “都无所谓了,只要父皇知道我过得好,就算我跟你只是有名无实的夫妻,都无所谓了,我不会逼你接纳我,也不会阻止你纳妾……”她低垂螓首。 说这些话的同时,李净岚发觉她破碎的心仍感觉到痛,为什么? 听她说着,西门胤的脑海突现一个念头。 是了,他不该忘记,他既是奉命迎娶李净岚,就不能让这桩婚姻有任何“不完满”的“漏洞”传到皇帝耳中。 “原来,你在意的是我们‘有名无实’的关系,却又装得大方无妒,与其他女人共享你的夫婿?” 他以指勾起她的下颌,望进她毫无灵魂的清眸。 “不是的,我不在意,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眼神不会骗人,但他猜不透她的心思。只因……她的眼。 西门胤眯眸,心里忽然有股强烈的,想看见她眼底的情绪。 “你的眼疾是天生的?”他突然问。 李净岚有些讶异,他怎会在狠狠伤过她后,又注意起她? “回答我。”他霸道地要知道她的答案。 她点点头,小脸失了光彩,落寞重回。 “有没有看过大夫?”他再问。 “看了很多。”父皇为她寻遍天下名医,连世称“地狱无门”、不医富贵之人的神医奚烨,都破例为她看过。 “他们怎么说?” 李净岚摇头,不想多说,更大的原因是她不想让西门胤知道,自己是个没有眼泪的怪人。 “请世子离开这里,别让岚污蔑了您的尊贵。”她以自己所剩无几的尊严在说。 西门胤看出了端倪—— 她宁愿把自己贬得不堪,好躲入自卑的壳中,不必面对一切。 “你根本在意。”他直指她内心的想法。 “我没有!”毫无预警地被看穿,李净岚急切否认。 “若不在意,我现在就要你,你会怎么想?” 西门胤一把横抱起她,走向床榻。 “啊!”瞬间离地的惊惶与似曾相识的情景,让李净岚的脸色蓦地转白。 “不,你并不是真心要我,不要这样对我……”她小手抵着他的前襟发颤。 罢才还嘴硬说不在意?她心里明明在意得要命! 西门胤勾唇一笑,将她放在床榻上。 “你……柳姑娘还在等你!”她慌极了,拼命找借口拖延。 “她等不到,自会回府。”话刚落,他同时拉下了芙蓉帐。 “可是——” “你话太多了。”不容她拒绝,西门胤倾身——以吻封缄。 长驱直入的热舌直捣她生涩的唇齿,勾挑着她脆弱的丁香小舌,似是缠绵的引领、又似霸道的强侵,猛鸷地要她承受他的一切。 “唔……” 强悍的气息占住她的所有,连喘息的余地亦无,这一连串的侵略与逼迫——像是要她把心掏空、要她赤果果地臣服。 狂潮烈焰大过炽人,李净岚不顾一切地推拒、逃避,只怕心被淘尽,就连自己也成灰烬了。 “不……”她不要这样…… 他的炽吻燃烧至她纤美的颈项,她被吻肿的红唇终于吐出一丝挣扎。 她的拒绝虽然虚弱,却坚定无疑,西门胤眸光一冷,薄唇离开她柔馥的身躯。 口口声声说不在意我对你不合不问的态度,若不在意,又岂会以‘真心’相提并论?” 一句话,顿时让李净岚哑口无言。 是啊,若不在意,她怎么会感到痛不欲生? 若不在意,又怎会在知道他心里除了前妻,已容不下其他人时,而失神落魄? 若不在意,何必借口以“有名无实”、“互不相往”来论断两人的关系? 这一切都是害怕一旦陷溺之后,就抽不了身了呀! 没错,她害怕爱上他,却又阻止不了这样的害怕在他三番两次不顾安危地救了她,她的心也已悄悄陷落…… “没有……我没有……”她拼命摇头,逃避自己爱上他的事实。 “够了!我现在想碰你了,又何必装得一副欲迎还拒的蠢样!”在她上方,他一手撑住自己的重量,一手定住她的下颌。 “你只是在试探我,只是好奇我为什么会有这些念头,非关情、非关意,你只是在看……看一个瞎子的笑话。”她痛苦的闭上眼。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她看不见?为什么因为她眼盲,跟着也失去一个女人所能拥有的尊严和幸福? 为什么她得承受这一切…… “你是跟我拜过堂的女人,我想碰你,会是个笑话?” 西门胤的口吻立即降到最冰点,眼看她不情愿的痛苦模样,他月兑轨的怒火真正被挑起了。 “我只是一个你娶进门的女人,在你心中,却不是妻……”这与偏房妾室有何差别?甚至还更不如。 岂料,西门胤做出令人模不着头绪的决定。 “从明日起,你搬回主苑新房。” “不需要,真的不需要,配不上的人就是配不上。我住这里就好,这里真的很安静,我也不会惹到你,更不会吵到你……”她失神呢喃着。 自卑和绝望让李净岚显得更苍白瘦弱,这些在西门胤眼底,都成了扎眼、扎心的芒刺,不至于痛、不至于痒,却难受得要命! 懊死! 他紧按她的秀巧下颌,细致的肌肤转眼已透出两道红痕。 “我把菡萏和绿萼那两个丫头还你、让你住进主苑,又愿意要你……对一个这样的你来说,我已经仁至义尽,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的?!”西门胤气极败坏,口不择言。 “这样的我……”李净岚扯出一抹苦笑。“是啊,一个瞎眼的我。” “你……” 理不清心头急促涌现的不满究竟从何而来,西门胤俯首就是狂烈地烙物,烙在她细白的颈肩上,一路而下。 “不……不要这样!”她伸手抗拒,拼命捶打他坚实的胸膛。 “你入我西门府,没资格说不!”西门胤的眼神只剩下被拒的愠怒,他一把攫住李净岚不安分的双腕,将她的手压制在头顶,另一手胡乱撕扯她的前襟。 霎时间,李净岚衣衫凌乱,湖绿色的兜衣衬着雪白肌肤,映入他的眼,他的瞳眸射出强烈的。 “请你放过我……”宛如待宰的羔羊,恐惧吞噬她的神志…… 盛怒中的西门胤置若未闻,大手一掀,扯落李净岚脆弱的薄衣。 “不要……”就算看不见,她也能感觉到自己身上一点遮蔽物也无,浑身因突来的凉意而颤抖。“容不得你说不要了。”他嗄声低道。 “呃——”男人粗糙的指月复厮磨着她的女敕软,好似有一道雷劈向她,骇然攫住了她的呼吸,只能紧紧咬唇,扭动身子想逃。 婀娜纤腰的摆动在他眼里不是抗拒,反而成了诱人的邀请,他俯身吻住她,舌尖在其上兜转。 “啊……”更强烈的快感直袭李净岚,惊觉到口的羞耻申吟,她重重咬牙,不愿听到自己放荡无耻的声音。 她怎么能如此?她的人生已经贫乏的可以,怎么能连所剩无几的尊严也一并交付? 瞥见李净岚强忍的小脸,西门胤轻蔑而笑:“建议你,叫出来会更爽快。” 李净岚紧闭双眼拼命摇头,却在他以齿畴咬她时,那差点月兑口而出的申吟,被她用力咬唇压下,红唇上已出现清晰的咬痕和血丝。 西门胤黑瞳一沉,没有阻止她,大掌只是沿着细女敕雪肤而下,滑入她的亵裤,触模。 “瞧,这是什么?”他抽出手指,将手上的湿液摆在她眼前。 上回的羞辱记忆犹新,她刷白了粉脸。 “对哦,你‘看不见’!看不见没关系,能用尝的。”他索性把指尖上的蜜液沾在她唇上,要她承认自己有多想要他。 强烈的羞耻感让李净岚崩溃。他为何要以折磨她为乐,就因为她身带残疾、不是个正常人? “放开我不要碰我——”她疯狂挣扎,被钳制住的细腕转眼瘀红。 “够了!你想忍多久?一刻?一时?一辈子?”西门胤不禁低吼,对于她的不情愿,他有满肚子的火。 一辈子…… 他会要她一辈子吗? 李净岚失神了,这才知道自己想与他共度一生的念头从未被打消。 她还能怎么办?懦弱的情爱始终懦弱,她也失去了挣扎的力量。 见她不再抗拒,西门胤除去两人剩余的衣物…… ******************* 翌日—— 在极度的疲惫中转醒,李净岚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公主!”床边两道心焦的嗓音呼唤着。 “咪呜……”另外还有一道细细的猫叫声。 “菡萏、绿萼,还有小球儿?!”李净岚急忙坐起身,伸长手臂想抓住什么,却扯痛犹疼的,发出痛吟。 “呃……” “公主,您还好吗?” 菡萏上前搀扶,心疼地看着公主露在丝被外的赤果肌肤,被肆虐过的红痕满她细致的身子,手腕上的瘀紫更是令人心惊,她赶紧为公主披上外衣。 驸马爷与公主是圆了房没错,但……这能算公主的福气吗? “你们都没事了?”李净岚紧紧抓着菡萏的手。 “嗯,我们没事了,小球儿也被我藏得好好的。以后就算公主想赶我们走,打死我们也不会离开公主的!” 手抱小圆猫的绿萼早已泪眼婆娑,倾身抱住李净岚。 “公主,我也是。”菡萏也抹去泪水,紧握李净岚的手。 她们都知道,是公主救了她们,否则冷血的驸马爷根本不管她们的死活。 “你们没事就好。” 李净岚的心头总算放下一个重担,三个人抱成一团。 随后,李净岚接过绿萼手中的小球儿,把它捧到脸颊边,以脸轻轻摩挲它身上细柔的短毛,担忧过后的放心全写在脸上。 “公主,您瘦了,这阵子宝儿都没有好好照顾您吗?”绿萼听说宝儿因为没尽到身为婢女的本分,所以与她们换了工作。 “竹阁当日的大火,若公主身边有奴仆,绝不会让您差点丢了性命。”菡萏说道。 “该不会是宝儿欺负公主,置公主于不顾吧?!”绿萼岔岔不平。“我去找宝儿算账!” “绿萼,别去!过去的事就算了,我不想多提,也不希望你们为了我生无谓的气。”李净岚轻轻一叹。 “可是——” “好了好了,公主一定饿了吧,你还不快去准备。”菡萏赶紧催促绿萼暂时消失一下,免得毛毛躁躁的绿萼又惹公主伤心。 “对哦!好,我这就去!”上一刻还横眉竖眼的绿萼,此刻又开开心心地跑出去。 “绿萼这丫头,变脸比翻书还快呢!公主,绿萼她刚才还气呼呼的,现在却笑得很像白痴。” 细心的菡萏,总会为李净岚解释周遭刚发生的新奇事物。 “呵……” 李净岚笑了,这是她进西门府以来,第一次找回笑颜。 “公主,咱们先到桌边坐下,等绿萼回来,您说好不好?” “也好。”李净岚让菡萏搀扶着她走向桌边,但感觉方向不同于之前房间内的位置,疑惑倏地升起。 “菡萏,茶几不是在那一头吗?”李净岚指了指反方向。 “是这里没错呀。”菡萏正在奇怪公主怎么会这么问时,想起了某件事。“对了,公主,这里是主苑新房,不是偏苑的小房间。”公主原先被安排住在偏苑,这事让她们气愤了好久,却苦无机会见着公主。 “主苑?”李净岚喃道,想起西门胤对她的“施舍”。 从明日起,你搬回主苑新房。 “今儿个天未亮时,我和绿萼就被唤到这儿,不久便看到世子抱着熟睡中的公主进房,将公主放到床榻上后,人就离开了。” 那时的公主连人带被地,被驸马爷横抱着,不小心露出的果肩和小腿,让她们看得脸都烧红了。 “驸马爷他……说了些什么?”李净岚无法不承认,就算西门胤那样伤透她,但她依然在乎他的一切。 “驸马爷什么都没说。”菡萏老实道。 看着李净岚的小脸又变得落寞无光,菡萏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对于驸马爷的狠心,公主只是无言以对,想必公主定是爱上驸马爷了吧。 爱情,让人盲的不是眼,而是心。 第七章 在主苑过了安静的几日,李净岚首次被传唤与西门胤一同用膳。 晚膳设在主苑中的蕙云亭,向晚清风袭来,吹送湖边阵阵蕙草幽香,傍水而筑的凉亭沐浴在夕阳晚风中,一片悠悠诗意。 亭内只有两人,分别是西门胤和李净岚,其他仆婢均退到亭外的不远处等候。 西门胤惬意享用美食佳肴,但李净岚除了紧张不解,还是紧张不解,小手捧着碗筷,没有别的动作。 疑惑在她心头盘旋——他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不吃?”见她只是拿着碗筷不动,西门胤也有疑问。 “我……”她愣了下,这才知道他在注意她。 “饭不好吃?”他面无表情地问。 “不是……”她赶紧凑近碗缘,扒了几口白饭。 “菜不好吃?”他又问。 “没有……” 她连忙把银箸伸向前,在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晓得盘盅在哪里时,右手马上定住不前,就这么难堪地僵在半空中。 西门胤了悟,看出她的难处,甩开心口半瞬间的揪疼,声调依然平稳无波。 “筷箸往下,就能夹到菜。” 闻言,李净岚僵硬地把筷子往下伸,又僵硬地夹起盘中物,以碗去接。 由于拿捏不准碗与筷箸之间的距离,菜汁洒到桌上、碗边,顺着碗身滑到她指尖,她知道自己出丑了。 原本以为会听到西门胤无情的讪笑,没想到他却握住她拿着筷箸的右手,轻移了一点距离。 “把菜放下。” 她依言,放掉筷上的菜肴,菜肴落入她的碗。 “再扶。”他又移动她的右手。 “我……可以自己来。”从他手心传来的温热,让李挣岚有些发颤,不想让他察觉,她于是推拒。西门胤没有说话,也明白她始终自卑的原因是什么,马上放手依她。 这次,李净岚随便捞起盘中的食物,速度一快,她的右手又错失与碗的距离,犹滚烫的菜汁瞬间滴在她左腕上。 “啊!”被烫到的痛感让她本能地缩手,急忙丢下手中碗筷。 哐啷—— 碗砸盘碎,饭倾菜洒,桌上顿时一片凌乱,杯盘狼藉。 “该死!”西门胤低咒,迅速起身,横桌抓过她的左腕。 听见他的愤怒,李净岚惊恐地道歉: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她好傻阿,以为他愿意试着接纳她,结果—— 她根本不该来蕙云亭的,不该来的…… “很痛吗?” 西门胤抓起桌上备有的湿绢,一手握住她左手,一手轻按她烫伤的肌肤,蹙眉问。 擂鼓似的心跳霸占李净岚的听觉,这一刻,好像有不知名的某种悸动盈满她心胸,几乎蔓延到她脸上…… 不知为何,从来没有任何感觉的眼睛,竟觉得有点痛…… “回答我!”见她不语,西门胤强势地要她说话。 “你不生我的气?”她怔愣问,暂时忘记自己双眼的不寻常。 “给我一个我该生气的理由?”这女人在说什么! “我……打翻饭菜。” “这样我就应该生气?”西门胤不答反问,也明白宝儿为何会把饭菜倒成一碗给她了。 李净岚迷惑了。 不是吗?宝儿就是因为她不小心打翻饭菜而生气的。 “公主?!”菡萏和绿萼听到主子的声音,连忙赶到凉亭来。 菡萏先跑进凉亭,看见世子握着公主的手,顿时脸红地止住步伐,犹豫该不该上前,后头的绿萼煞不住,直接撞上菡萏。 “哎唷!”两人撞成一团,很不雅地往李净岚跌去。 “呃!” 李净岚还不清楚发生什么,只知西门胤一使劲,将她整个人揽到他身边,铁臂圈着她的纤腰。 “谁准你们进来凉亭的?”他的口气有些不悦。 “奴婢、奴婢以为公主……”菡萏和绿萼吓得跪在西门胤面前。 听到女侍被西门胤责备,李净岚心一急,连忙惊道: “她们不是故意的——” “下去,以后没我的命令,不准靠近。”西门胤挑眉。 不用她开口,他也知道她又要替下人求情。 “是。”菡萏和绿萼确定主子没事,才退出凉亭。 见两名婢女如此维护李净岚,西门胤有股被她们视为洪水猛兽的恼怒。 “她们倒是挺护主的,敢为了你跟我拼命。”他轻哼,想起新婚之夜的闹剧。 “菡萏和绿萼陪着我长大,没有她们,我也活不到现在。” 只有她们能不分日夜地照料她、帮助她,她早已把她们当成姐妹,这分感情谁也取代不了。 西门胤听着,不知不觉吃起菡萏和绿萼的醋来,酸意让他像个闹脾气的小阿不想说话。 命人整理完桌上的狼藉,蕙云亭重回宁静。 “坐下,继续吃。” 西门胤让她坐回椅中,重新拿了一副碗筷给她。 靶觉手上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加重,李净岚对于有人替她夹菜的情景不陌生,只是—— “菜替你夹好了,你先吃这些。”他也拿起碗筷,继续刚才吃到一半的晚膳。 李净岚微怔。他的一切真的教她深深迷惑了…… 默默低首把饭菜送入口中,没几口,一股浓厚的腥膻味儿在她口中扩散。 “恶——”她将羊肉吐回碗中,脸色刷白地干呕着。 “搞什么!来人,把缮房的人叫来!”以为她吃到不干净的食物,西门胤变脸大斥,怒气冲冲。 “不用,不是他们的错,是我自己的关系。”压下恶心的难受感觉,李净岚白着脸澄清。 “你……身子不舒服?”他紧睇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的表情。 “没有,我只是不吃肉。” “你吃饭到底有多少规矩?”不吃肉,难怪瘦成这样! 西门胤的嗓音中有一丝气愤、一丝不满,和一丝连自己也察觉不到的不舍。 他自己察觉不到,李净岚理所当然也听不出他的心疼,只听出来他的愤怒与不满,她心口不断被划开的旧伤,再度鲜血淋漓。 “如果只是为了看我出丑或痛苦,而让我来蕙云亭的话,那么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半垂首,黯然说道。 西门胤暗暗咬牙握拳,没忘记这女人有多容易引起他的怒气。 “你太瘦了,试着吃点肉。” 出乎她的意料,他说了这句话。 对于他如此突然的关心,李净岚不知做何反应,脸蛋发热的真切感觉,让她无措地撇过头。 她不想面对他吧?西门胤耙了下前额不羁里落的发丝,正如烦躁的心绪,拢合拢不齐。 没错,在他那么恶劣地要了她之后,她厌恶他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会对他和颜悦色! 真是够了!他何时需要去理会她的感受了? “既然我的存在让你吃得这么痛苦,我走。”西门胤衣袍一甩,铁着脸走出凉亭。 清风依旧,日头逐渐隐没,大地归于昏暗。 “公主,太阳下山了,咱们也回主苑好不好?”绿萼左顾右盼,看西门胤离开后,马上跑进凉亭,深怕他又踅回来,发现她们不听命令靠近凉亭就不好了。 太阳下山了吗?她怎么不知道? 她所能感觉到的,依然只有清风、只有他不屑她的冷漠。 “嗯,风起了,我有点冷,我们回去吧。” 愁悒缠心,风也凄凄。 “小姐,等等奴婢呀……”主苑外,小清力竭气喘的声音由远而近,让三年以来冷清到几乎无声的主苑,扬起一阵嘈杂。“要不要奴婢先去通报一声?” “不用了!本小姐在西门府用得着通报什么吗?!” 接着,另一个气焰嚣张的人,直接走进主苑外室。 “李净岚,你出来!” 柳絮双手插腰,俏脸上满是愤恨,只因她气不过日前西门胤的爽约,直觉认定李净岚就是让西门胤无视于她存在的罪魁祸首。 “哪里来的野女人,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对长熙公主无礼!”绿萼气呼呼地从内室奔出,也插胜对峙。 “你这蠢丫头说我是什么?!”柳絮尖呼。 “没听清楚吗?我再说一次好了,野——” “绿萼,不得无礼。”李净岚在菡萏的扶持下,走出内室。 “可是她……” “这位姑娘是宰相之女柳小姐,不容你如此无礼。” 李净岚听出是柳絮的声音,也对绿萼的毛躁感到无可奈何。 “啊?宰相大人的女儿怎么会是个泼妇?”绿萼说出心中的疑问,在众人瞪眼前,一溜烟逃逸无踪。 “你——”柳絮愤愤绞紧手绢,朝李净岚贬讽。“堂堂公主的女待竟一点礼仪都没有,你这个公主的威严在哪里?我怎么都看不出来。” 柳絮压根不信李净岚是名副其实的皇室公主。 “是我教不周,我代绿萼向柳姑娘道歉,请柳姑娘见谅。” “哼!”柳絮灿眼一睨,走近李净岚,李净岚身边的菡萏防卫地扶着主子,连忙退一步。 “啪——” 傲无预警,一道清脆的巴掌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柳絮使尽吃女乃的力气,动手打了李净岚一巴掌,李净岚的脸被打偏,狼狈地侧向一边。 “啊——”小清瞪大眼,伸手捂住到口的尖叫。 “公主!”菡萏惊呼。 “这只是一个警告。李净岚,你妄想用任何狐媚手段赢得胤大哥的心,胤大哥只爱柳若一人,而我是最符合柳若条件的人,胤大哥会是属于我的!你以为你坐稳西门王府少夫人的宝座,就有好处了吗?你能否为胤大哥生下一个正常健康的子嗣还是个问题呢!我想,你就算生得出儿子来,那也会是个和你一样的瞎子……唔!” 惫没说完,柳絮忽然觉得胸口一痛,步伐踉跄了一下,顿时间,原本高张的气焰因痛苦的表情而削弱。 “小姐!”小清见主子又“犯病”,心急地搀住摇摇欲坠的主子。 菡萏瞠眼。怎么方才气焰嚣张的柳絮,这会儿像是承受着奇大的痛苦? “菡萏,怎么回事?”李净岚侧耳倾听,听不出个所以然。 “不知道,柳小姐突然捧着心口,脸色变得很糟。”菡萏照实说。 “小姐,您要不要紧?”小清顺着主子的胸口,着急地问。 小姐她的身子……唉! 蚌然,一道高大的身型矗立在门前,脸色紧绷慑人的西门胤冲入房内,揽过柳絮虚弱的娇躯。 “絮儿?”他的声音里有着担忧。 他在主苑书房内听见一道短暂的尖叫声,辨出那是来自新房的声音,连忙赶过来,没想到竟看见柳絮几乎昏厥的模样。 三年前柳若因病去世的记忆,霎时宛如在他眼前重演一样,令他心惊。 “胤大哥……我……”没事。 柳絮还来不及把话说完,西门胤锐利的眼光直逼一脸茫然的李净岚。 “李净岚,你对絮儿做了什么?” “我没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根本一无所知呀! “胤大哥,算了,絮儿只是被少夫人使劲推了一下,少夫人眼睛不方便,絮儿不怪少夫人。” 依偎在西门胤怀中的柳絮,感觉到西门胤对她的关怀和担忧,顺势撒了个谎,把责任都推给李净岚。 菡萏和小清不可思议地张大嘴,对望了一眼,小清随即心虚地低下头。 菡萏急得几乎跳脚,却苦无身份地位替主子说句公道话。 “我不允许你伤害絮儿,别再让我知道你的可恶。”西门胤沉声对李净岚撂下话,随即揽着柳絮离开。 小清抬头看了眼无辜受骂的李净岚,又马上缩头,匆匆跟着离去。 “公主,您为什么不向驸马爷解释?!”菡萏心疼地看着主子脸上的手印,红肿渐渐浮现。 李净岚摇摇头,“既定的念头已经存在,解释又有何用?”她强忍脸上烫麻的疼痛,一字字撕扯着痛楚在说。 不管她说得再多、再有道理,都比不上柳絮的一句话。 “公主,您等等,菡萏这就替您上药。”菡萏转身去找药瓶,暗暗为主子令人不舍的处境红了眼眶。 若只是因为眼盲,公主就必须承受从未断绝的痛苦,上天何其不公平…… ******************* 西门府外 “小姐,奴婢把荷包掉在王府里了,请小姐先乘轿回府,奴婢马上跟上。”小清送柳絮上轿后,向她请示。 “怎么变得这么粗心?好吧,快跟上哦。”柳絮睨了小清一眼,放下轿帘。 “是,小姐。”小清惟惟诺诺。 小清送走主子后,提裙往主苑书房奔去。 见到西门胤后,小清把事情前后一五一十地告诉西门胤。 因为她不忍心看长熙公主背黑锅,怕极了死后会下地狱,也希望自己能为主子积点阴德销过。“我问你,柳絮身子明显不适,又是怎么一回事?”西门胤质问跪在地上的小清。 “……”主子曾经命她不准说出去,她答应过主子的。 “说话。” “小姐她的身子并无不适,只是、只是……” 犯病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小清却不敢说。 “只是什么?” “没有了,奴婢知道的就只有这些……” 西门胤盯着跪在地上、全身发抖的丫头,沉吟了半晌。 “你回去吧,我不会向任何人提半个字的。” 靶激万分的小清又磕了个头,连忙退出书房。 西门胤双手环胸,闭眼靠入大师椅,深深吐纳一口气。 李净岚……不争、不闹、也不做解释。 面对他,她只选择忍气吞声—— 这让他有些莫名气恼! 第八章 烟雾袅袅,朦胧之间,烛影摇曳。 内室的屏风后,传来有一下没一下的撩水声,显示浴桶内的人儿心不在焉。 “世——” 守在外室的菡萏和绿萼看见西门胤朝她们走来,正忙着行礼问安,西门胤却以手势要她们噤声,命她们离开。 他听完小清的据实以告后,根本无法教自己漠视李净岚被他误会的事实,从小清踏出书房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便一直悬着,在在提醒自己有多残忍! 因此,他才会来到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出现的地方。 “可是……” 世子要她们回避,但绿萼不放心兀自在沐浴的公主。 “别可是了,走吧。”菡萏低声说道。 在世子面前,还是安分点的好,免得又落得被迫离开公主的下场。 西门胤走入内室,知道那两个丫头没有走远,只是在屋外守候着。 这两个忠心护主的家伙! 的确,她们举法不防着他,因为他确实不是个好丈夫,总是一而再、再而三让妻子受到伤害。 妻子?! 西门胤被自己的念头震住,眉头打了个死结,正如同心中解不开的乱丝一般,才成一团,无从理起。 不是这样的! 他不情愿地接受皇帝的安排,所以娶了李净岚,纵使李净岚名义上是他的妻,他也只是将她视为“赏赐”——一个有缺陷的赏赐。 其他的念头,不会有,也不该有! 他永远不会忘记,柳若体弱患病却又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冒着生命危险替他怀孕,最后难产而亡的一切! 柳若带给他的,是欢愉、满足,却也是沉痛、懊悔。 如果爱一个人的感受是如此,他不想再受一次…… “菡萏,我想穿衣了。” 李净岚的声音拉回西门胤烦乱的思绪,他这才发觉,自己已来到屏风后,李净岚纤柔肩颈露在水面上的娇美,被他一览无遗。 “菡萏?”李净岚冒出疑惑,刚才她们不是还在吗?“绿萼?” 西门胤就站在李净岚面前凝视着她,被看的人却毫不知情。 “都不在呀……唉!我也不能老是依赖她们,要是都没有人愿意和我这个废人在一起时,我能靠谁呢?” 李净岚自我调侃,菱唇隐隐扯出一抹苦笑。 她的自卑与言语间透露出来的孤寂,让西门胤的心一紧,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想看见她脸上的落寞,非常不想! 无人回应,李净岚索性伸长玉臂,往屏风的方向捞,试着去拿披挂在屏风上的衣物。所幸屏风距离浴桶很近,她能触模得到屏风,就差还没模到衣服了。 西门胤始终沉默看着李净岚,她努力伸直手臂探寻衣物的吃力模样,他的心口像是被狠狠揍了两拳。 拔时开始,他注意到她无论做什么,都比正常人还要辛苦? 而他,竟为她的辛苦感到心疼?! 可恶、该死、搞什么…… 罢然,西门胤心中一连串的咒骂,止于他接下来看到的“美景”—— 她因为模不到衣服,就直接从大木桶中微微探出上半身,倾身往高处探去,上半身就这么浮出水面,浑身发热,引人…… 西门胤黑眸一沉,那夜,她柔滑似水的肤触从未从他记忆中剔除,此时体内的骚动立即翻腾起来—— 在他的眼里,她被热水蒸红的瓜子脸和微启的小嘴,都该死的诱人! “找到了!”终于,李净岚在屏风上模到了似是衣带的长型布料,她嘴边的笑靥扩大了些。 可是,拭干身子的布巾呢? 坐在浴桶中根本很难拿到她所需要的东西,李净岚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从水中起身,用两手去抓。 这下子,西门胤能看的、想看的,全都一清二楚!他倒抽一口气,眯眼审视眼前犹如出水芙蓉的清灵胴体。 “谁?!” 从小就对周遭声响极为敏感的李净岚,紧张地坐回水中,双手掩胸,只露出头颅,些许温水因她突然的动作而溢出浴桶,湿了一地。 “你认为,我该是你的谁?”西门胤凑近她,不答反问。 “西门……胤?!”李净岚听出来人的身份,而且还知道他靠她靠得很近,霎时手已无措。“你怎么……怎么可以……” “我怎么可以进来,是吧?”他径自替她把话说完。 “这是新房,和你拜堂的人是我,难道我不能进来?”他自问自答,解答了她的惊讶及疑惑。 他的话,无疑让李净岚的心又是一痛。 “和我拜堂的人是你……”她低首,言语间全是叹息。 西门胤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他说过的话,她也该死的记得清清楚楚! 他拼命压下看见她黯淡小脸时,心头上所产生的懊恼。 同时也因为过近的距离,而看见她脸上的红肿,小清显然替柳絮掩饰了“部分事实”不谈—— 当时在场的,扣除菡萏和绿萼那两个忠心耿耿的丫头外,有胆子出手打人的,也只有骄纵任性的柳絮了。 “柳絮打的?” 见她默默不语,西门胤几乎可以确定。 “你……一个字都不解释?”他以指月复轻抚她微肿的脸庞,嗓音里有着一丝难辨的压抑。 李净岚一颤,撇开头,“当时的你,会听吗?” 西门胤哑口无言,只能呐呐收回手。 的确,当时怒盛又心乱的他,只想到顾及柳絮,根本无暇理会她的感受,甚至对她撂下狠话。 双方一阵沉默,在无可名状的凝滞气氛下,两人任彼此无言。 “……你的脸,上过药了吗?” 迟疑半晌,他还是开口问出他亟欲知道的。 李净岚还是沉默。 如果注定逃月兑不了他难得温柔的迷网,那她只好不顾一切推拒,至少她还能是她自己。 “我问你上过药了没?!”他抬高她的下颌,痛恨她的不在乎! “有差别吗?”她轻轻问。 西门胤在她清澈如晶的黑瞳里,看见自己气急败坏的倒影,她的一句“有差别吗”,都像是在质问他对她,他是如何的蛮横可恶! “该死!”他双手攫住她的手臂,用力一扯,将她从水中拉起,万般压抑的低咆从齿缝中迸出。 “啊!”疼痛让她蹙眉惊呼,更为他庞大的愤怒而胆战。 “你到底要自卑到什么时候!你到底要让我如何愧疚、让我满心都是你这张无辜卑夫的脸!” 她小脸上展现的恐惧令西门胤方寸大乱,他吼出这阵子以来困扰至深的问题。 他…… 李净岚的心狂跳着,他充满情感的低吼声,竟让她的心口无端苦涩起来。 为什么?她不是那个才该怨恨的人吗? “你不必费心于我这个废人,不值得的……”她缩回自己的浴中。 “天杀的!” 西门胤俯首堵住她的小嘴,与她的粉唇狂烈交缠。她的小嘴总是只会吐出令他气恼却又心疼的话语,他不想听! “唔……” 靶觉他炽热的抚触游走在自己身上,李净岚这才意识到她一身光果,赤红着脸直想退开。 “不要拒绝我,你是我的——”他以手定住她的脸,没再说下去。 “不……唔……”她想抗拒,却又被他吻得更彻底。 唇齿的相接已不敷需要…… 他的热吻从她瓷颈烙下,经过了引人疯狂的薄肩、锁骨,一路来到她胸前。 早在看见她沐浴时,他的就已被唤起,现在全身也只呐喊着要她。 “为什么……” 她的夫君不承认她,但却总是掠夺她的一切? “没有为什么,你已经嫁给我,就必须为我西门王室产下子嗣。” 不知为何,他从未动过这样强烈的念头,就连对柳若也不曾有过。 子嗣…… 你能否为胤大哥生下一个正常健康的子嗣,还是个问题呢!我想,你就算生得出儿子来,那也会是个和你一样的瞎子—— “不要!我不要……” 她受不了自己悲惨的命运,在另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上重演! 她开始用尽力气推打他,甚至咬他,在他手背上咬下一排清晰可见的齿痕。 “呃……够了!” 西门胤闷哼一声,单手钳制住她的双腕,她突然像是发了疯一样的抗拒,让他挫败万分。 “啊!” 他一恼,将她打上肩,走出屏风来到床前,将她扔到床上,压制住她不安的身躯,暴喝出声: “你到底想怎样——”直到定睛看见她脸上的两道泪痕,西门胤一愣。 她……哭了!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眼泪,以往他为难她时,总以为她高傲地不愿流下一滴眼泪,现下这样的李净岚,反而让他慌了手脚。 “你就那么厌恶我的触碰?”说实在的,他很挫败。 堂堂西门王府世子,要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这样心不甘、情不愿的,李净岚是第一个! 她咬唇开声啜位,泪水没再滑落,却哭红了双眼、鼻头。 西门胤并不意外,毕竟,她的初夜是被他强夺的。 “这次……不会再疼了。”他别扭地俯身在她耳畔低语,这也是他首次在床上这样安抚一个女人。 啜泣暂歇,李净岚颤抖着,深吸一口气说道: “请你休了我,另娶柳絮姑娘。” “不可能!”西门胤没去细究,自己为何对她的要求感到排斥,而直接否决。 “为什么不?你因为皇命才迎娶我,其实你不曾忘怀柳若,而柳絮是爱你的,你一旦娶她,就像是柳若依然伴在你身边,你就不会那么痛苦了。”他的苦,李净岚也感到心疼。 同样身为女人,她知道这么做对柳絮不公平,但柳絮爱他,能弥补他失去的一切,也就够了。 西门胤默然。原来,她都知道…… 不“你凭什么说我痛苦?” “活在回忆里的人,怎会有心面对其他?”她自己就是。 母妃的死,给她的痛苦大多、也大深,从那时起她便活在自己的缺陷中,活在失去母妃的痛苦里。 那是她年幼时发生的事,而西门胤呢?柳若的死,才三年前的事呀! “你根本错得离谱!”西门胤下意识不承认她看透了他,眸光骤黯。“我休不休你,由得你选择吗?”休了她的话,她在世人面前要如何自处?这笨蛋! “我是没得选择。你不高兴见我,就赶我,高兴碰我就强要我,我根本不知道我存在于西门府的意义是什么……”他好矛盾,不休她,却也不承认她。 “你问我意义,我可以告诉你——就是随时满足我的需要,替我西门胤生养子嗣。”话刚落,他狂霸的吻烙上她雪白的胴体。 “不!我不要孩子、不要孩子……”她又开始拼命踢打他。 “你竟敢说不要我的孩子?”他以身型的优势压制住她,冷声道。 有多少女人想为他生下子嗣,好坐稳世子夫人的位子,一生享受荣华富贵,难道李净岚不想? “我是个有残缺的人,我不希望孩子跟我一样……是个瞎子。” 一个女人,在这个依附男人、母以子贵的世界里,能有多少勇气说出自己并不想要孩子? “砰!” 她言语之间的悲哀,让西门胤握拳又放、放拳又握,久久不发一语,随后狠狠地出拳朝她头顶上方的床柱一击,绷着脸侧身下榻。 身上的压力没了,她以为西门胤早已离去,李净岚拉过薄被覆住自己赤果的身子,独自哀伤舌忝舐凄惶。 任何人都不会想要一个……瞎眼的孩子,他也不例外。 “那又如何?”立在床畔的西门胤低语。 “赫——”没想到他还在房里,身上的薄被突然被拉开,李净岚倒抽口气。 “我就是要你!” 他说罢,再次让体温熨上彼此,辗转缠绵的烈物烙印而下,点燃从未偃熄的,没有机会让她说不…… 今夜,他的温柔,让她的心偷偷沉伦了。 窗棂外,风也在低泣,替有情人洒落满院叶泪。 呜咽地吹。 ******************* 秋日午后,日光透过窗棂,一束束映入屋内。 坐在窗前逗着小猫玩的李净岚,感觉到脸上的温暖,连日来的安详适意,像是回到了皇宫,总令她有股错觉,以为自己嫁给西门胤根本是一场梦。 只因……西门胤没再出现过。 “公主、公主!您猜绿萼找着什么?”绿萼双手捧着某物,兴奋到还没入房就在门外高喊。 懊奇的菡萏待绿萼将东西放在桌上,双眼也一亮。“公主,绿萼给您抱来一把琴!” “琴?”李净岚急着模索,菡萏立刻搀扶她走近十六弦筝。 轻触琴身、木品,再熟悉不过的触感让李净岚不禁拨动琴弦,古筝发出清脆单音。 “真的有琴……”李净岚发觉自己的手正在颤抖。 看不见的她从小对声音就特别敏感,她还记得,母妃生前教过她弹琴;母妃死后,父皇请了宫廷乐坊里的乐师教她音律。 在乐音中,她找到了成就感证明自己还是个有用的人。 “公主!快点弹!绿萼好一阵子没听公主弹琴了,好想听公主弹!” 李净岚很心动,但没忘这把琴不是她的。 “这把琴的主人是谁?”父皇最爱听她弹琴,所以她并没有带着筝瑟出嫁,至少让自己最爱的琴能代替她,一直陪在年迈的父皇身边。 “对呀!绿萼,你在哪里找到这把琴的?”菡萏也问。 “主苑东边的一间厢房,我在主苑内闲晃时随意瞥见的,那里是一间琴房,里头也有琵琶呢……”绿萼因自己的贪玩,而俏皮地吐吐舌尖。 “哎唷!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都没听到有人在弹琴,那就表示这琴没人在用呀!琴不常弹会坏掉的,我搬来给公主弹,替琴儿活动活动,算是善事一桩唉!” 绿萼说着说着,理直气壮了起来,逗得李净岚和菡萏发笑。 “你哦,如果做事都能想得这么‘周到仔细’的话,天下就大平了!”菡萏小小调侃了绿萼一下。 “我一直都很周到仔细啊!”绿萼发窘,嘟着嘴翻翻白眼。 “有吗?”菡萏不太认同地问,李净岚也半认真地探向绿萼的方向。 “哇……你们联合起来欺负我?”绿萼哇哇叫,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算了,不跟你们计较。公主,快弹嘛!”她马上变成仰脸期待的小阿。 见主子似乎有所迟疑,菡萏也加入劝说的行列。 “公主,既然主苑有间琴房,表示这里有人懂音律;西门府这么大,说不定能因此认识这把琴的主人,结交同好。” “对呀对呀!让他们见识见识公主的才华,别让人看扁了!”绿萼一脸愤慨。 之前,她和菡萏被世子惩处做最卑微的差事,受尽西门府奴仆们的白眼,也知道大家怎么看公主、怎么议论公主,就算公主看不见,公主的好也不该被抹杀的! “绿萼,你胡说什么!” 菡萏好斥绿萼,这样等于间接提醒了公主自身的残缺! “啊,公主,对不住……”绿萼惊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连忙道歉。 “无妨。”李净岚在心中长长叹了一口气,唇畔绽放温和的微笑。“我这就弹琴给你们听,可好?”她不是有所目的而弹琴,纯粹因为想弹而弹,他人的眼光、看法,都可以在琴音的世界里抛却。“好好好,公主快弹!” 李净岚羞涩一笑,坐上绿萼搬来的藤椅,素手缓缓在琴弦上拨动,筝音琴语袅然流泄。 昂宫秋月之幻,霓裳羽衣披起,天上音籁落人间。 “胤大哥,该你了。”正在书房与西门胤对奕的柳絮,见西门胤闪神,不禁开口唤道。 拿着黑子的西门胤迟迟没有动作,还望向窗外某处,柳絮也觉得奇怪。 “胤大哥?” “不要说话!”他低咆。 沉寂三年的地方再度传来曾经熟悉的琴音,西门胤心口一窒,但缥缈乐音中不经意透漏出的无奈,更是让人听得凄楚。 不,这不是…… 柳絮被迫静下来,这才听到那隐隐约约的筝音——柳若姐姐?! 不对,柳若死了呀! 那还有谁会碰柳若的琴,而且似乎技高柳若一筹? “胤大哥!” 柳絮来不及发出疑问,只见西门胤奔了出去,丢下一盘未完的棋,丢下她。 再次地,不陌生的痛楚逐渐袭身,柳絮心口紧揪,望着西门胤奔去的方向,眼前逐渐模糊。 她还是输给李净岚了吗? 为什么?她长得和姐姐一模一样呀…… “小姐?!”下一刻,柳絮的昏厥让一旁服侍的小清惊叫。 第九章 纤纤素手幻化,筝韵行云流水,似含千言万语。 沉迷在琴韵之中的绿萼,合眼摇头晃脑;微笑聆听的菡萏,在看见门前出现的来人时,屏息惊呼。 西门胤一脸阴惊,颀长身躯散发着冷冽。 “驸马爷——” 当李净岚的指尖因这个称呼而卡住琴弦。 琴音断。 “呃!”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从椅中蛮横扯起。 “谁都不准碰这把琴!”西门胤朝受到惊吓的李净岚咆哮。 盛怒中的他,单手扯落琴筝,拉断了好几条琴弦,手心被韧弦割破的伤口,比不上内心的沉痛与无奈。 “砰!”古筝因而摔在地上,发出巨响。 “啊!”菡萏和绿萼被西门胤的暴虐吓得尖叫。 李净岚听得出来发生什么事了,一把好琴,现下铁定修不忍睹,强忍手腕上的疼,她痛惜地开口: “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如果错了,你大可针对我,这把琴是无辜的!” 西门胤哑然,她惨白的脸蛋撞入他的心,他已经搞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而怒、为何而椎心。 她没有错,她能有什么错?她不过是个奉命嫁他的女人,如同这把无人抚弹、早已残缺了心的筝,却又被他一而再、再而三伤害得更加破败。 可恨的逃避行径。 是,他一直在逃避,逃避对柳若的槐大,以为终生不再对女人动情,就能弥补柳若不惜以虚弱的身子为他怀上子嗣、胎死月复中而亡的爱,因此自私地封闭自己所有情感。 李净岚无辜走进他充满懊悔的世界,他却自私地要她承受他所有的痛苦,甚至以她的残缺折磨她。他很清楚,恶劣的始终是他,错的也是他…… 西门胤紧咬牙根,心中理智与感情各在极端拉锯,身心仿佛被撕扯成两半,血淋淋呈现他的残忍、他的狼狈,以及他的痛苦。 之所以痛苦,是因为他对她有了异样的感情—— “启禀世子,柳絮小姐昏倒在书房!” 柳絮昏迷,兹事体大,老总管顾不得礼节,匆忙闯入禀报。他本来有事到书房禀告世子,就遇到奔出书房求救的小清。他让她看着柳小姐,自己出来找世子。 那一幕,宛如三年前的惨剧重演,只差柳絮不会是一尸两命。 “絮儿?!” 西门胤眉间一拢,猛地甩开自己原本钳制李净岚的手,往书房奔去。 “少夫人,世子他……柳絮小姐对世子来说是特别的,但绝非像对前少夫人那样,唉!”明眼的老总管叹了一口气,一方面担心西门胤,也随后匆匆跟上。 李净岚上的疼,早已比不上心中的伤。 当他甩开她的手奔向另一个女人时,她就明白一切了。 纵使老总管说的是真的,但也抹杀不了一件事实—— 她爱上了西门胤,西门胤也爱着一个女人。 却不是她。 ******************* 宰相府 相同的惨淡,三年后再度席卷宰相府。 柳若和柳絮这对双生姐妹,都患了一模一样的致命心病。 一模一样的面容,仿佛揭示着几乎一模一样的命运。 惟一不同的,是李净岚给了他们一线希望,她有能力求助人称“地狱无门”的神医奚烨。所以,她来到宰相府。 “德妃娘娘?!”宰相柳公甫第一眼看到李净岚,失态惊语。 眼前这名年轻女子,简直就是早逝的德妃娘娘的翻版,差别只在那双空洞的眼眸,和德妃娘娘清湛有神的明眸大不相同。 “宰相大人认得母妃?”李净岚一愣。 “您是——长熙公主?”柳公甫犹记得十八年前,德妃娘娘产下龙女,皇上龙心大悦,大宴朝臣。后来封其为长熙公主,却不再有任何关于长熙公主的消息,只偶有听说,公主体弱多病,皇上曾延诸多位名医入宫医治。 李净岚微微颔首,她不自然的眼神让柳公甫霎时明白——她的盲眼。 沉默立于一旁的西门胤,听闻他们的谈话,平稳的脸色出现怒愠,头一次,西门胤深深感觉到自己的该死及愚蠢—— 她是个货真价实的公主,不是什么皇帝命宫女冒充而赏赐给他的礼物。 “宰相大人既见过母妃,母妃生得何貌?”她好想知道。 每次这么问父皇,父皇总会叹气,久而久之感受到父皇对母妃的思念,她也就不再问了。 “德妃娘娘与公主的相貌极为相似,恬静娉婷,更备有淑德之才。” “是这样吗?”她很想看看自己,看看父皇、看看菡萏和绿萼……也看看西门胤。 她言语中的愁绪,震撼了西门胤,心里瞬间有股强烈的想望,想替她抹去这分失落、想让她看见这世界。 “请公主自己明延诸神医之事。”西门胤转移话题,不愿见她落寞。 李净岚没有察觉西门胤的用意,只以为他着急于柳絮的病情,痛极过后的心,好像已经渐渐没有知觉了。 “可大家都知,奚烨不医富贵之人哪!”柳公甫一脸担忧。 “神医愿意见我,由我请求他医治柳姑娘,应无大碍。”李净岚深信。 “你那么有把握?”她又要替别人求情,而且这回求的是一个男人!西门胤很不是滋味。 “我和他之间有约定,他答应过我的。” 约定?李净岚与奚烨之间的熟络,让西门胤的脸色转成不屑,妒意直冒。 柳公甫原本还以为身为西门胤之妻的李净岚,会因柳絮和柳若生得极像,而顾忌柳絮在西门胤心中的地位,没想到李净岚仍是对柳絮施以援手。 再看看西门胤横眉吃醋的样子,柳公甫总算放下一百颗心。 西门胤在若儿死后,性情丕变,变得阴沉易怒,他不是不知道。 爱上李净岚,对西门胤来说是好的,他倒宁愿这位曾经是他贤媚的出色男人,能忘怀若儿的死,重新去爱人…… 丙真,神医奚烨因李净岚一句话,从江南来到长安。 西门府里没见过奚烨的人,都被他年轻俊秀的外貌所震慑,妙手回春的神医,竟会是如此英挺的男人,而非一位垂垂老矣的老叟! 不过,他虽亲自来到长安,却提出暂住在西门府的要求,不住病人所在之处,只因李净岚就住在西门府。 这样的要求令不少人匪夷所思,尤其是西门胤。 在他亲眼看见自己的妻子与奚烨这个复美儒雅的男人,彼此之间熟识热络,他眼红地想将奚烨千刀万剐—— 奚烨这该死的家伙,竟然想碰她的手! “许久未见,听说岚妹子成亲了,近来可好?”美如冠玉的奚烨扬着俊逸的笑容,一到达西门府大厅,不理会任何人,直接走向迎接他的李净岚,执起她的柔荑。 居然叫得这么亲热没想到奚烨会如此逾礼,绷着脸的西门胤,只来得及从奚烨手中拉回李净岚的小手,紧握不放。 “我的妻子很好,不劳奚大夫费心。” 李净岚也没想到,西门胤竟会表现出一副占有欲极强的样子,她感觉自己被握住的手心和脸蛋正在微微发热。尤其他说,她是他的妻……她没听错吗? 李净岚几乎愣住了。 “草民只想把把脉罢了。”相较于西门胤的醋意横生,气定神闲的奚烨倒是适意多了。 “不用。”西门胤直接否决,一点机会也不给。 “真的不用?”奚烨兴味极了,挑衅地对上西门胤的眼。 普通人就算无病无痛,也会忍不住把手伸出来,求他诊视他们的脉象。因为他是神医嘛!并非每个人都有好运遇到他。 “你找死?”西门胤咬牙。奚烨一介布衣,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 李净岚听情况不对,连忙打围场,“奚大夫,净岚很好,不需要看诊,能否请你马上走一趟宰相府,为宰相之女柳絮——” “不是说好了,别叫我奚大夫?嗯?”奚烨打断她的话,倾身靠近她,潇洒一笑,一点也不在意杀气腾腾的西门胤。 “奚……大哥。”李净岚没忘记,她答应过奚烨,在他尚无法治好她双眼前,都不准叫他神医或大夫。 她是第一个让奚烨有遗憾的病奔。 奚大哥?一旁的西门胤听了,妒火霎时燃到最高点,要不是确定李净岚的身子确实为他所有,他几乎以为他们有所暧昧。 抑或是,李净岚和奚烨曾经有过一段情?! 奚烨瞥了眼脸色一青一白的西门胤。 同为男人,他大约能猜到西门胤的想法,看样子西门胤相当在意李净岚;但是李净岚眉间比往昔更加深锁哀愁,所为何来?奚烨不禁怀疑。 “奚大哥,岚有个不情之请,又会让你破例——” “嘘……别提其他的,我现在只想看看你的双眼。”奚烨对西门胤的杀人眼光视而不见,人命关天也成小事,自顾自执起李净岚另一手,微笑把起脉来。 不一会儿,奚烨脸上的笑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皱眉与思忖。 这次,西门胤没有抢回妻子的手,一颗心反而随着奚烨的表情上下起伏。 “我的眼睛,再看还是一样……奚大哥别浪费心神了,不如去看柳姑娘。”李净岚大概是听出周遭凝滞的氛围,习惯性低下头。 “岚,就算结果还是一样,我也不会放弃。”奚烨抬起她的下颌,温柔地说道,决定在西门胤的黑瞳喷火前,抽回自己的手,安分扮演医者的角色。 要不是西门胤拼命克制自己的拳头,念在奚烨是解救柳絮的关键人物,奚烨早已经在地上躺平了。 奚烨慎重地察看她的双眼,最后了然微笑。 “岚妹子的要求,我怎会忍心拒绝?这样吧,我这就去一趟宰相府,再回来与岚妹子叙旧。”“净岚谢过奚大哥!”李净岚感激地笑了。 西门胤凝视李净岚欣慰的小脸,霎时被她的纯良感动。 靶动,好像曾经很熟悉,又似陌生得可怕。 有多久的时间,他不曾以“真心”活着?三年了吧。 “世子大人,恕草民斗胆进言。”奚烨噙着笑容,转而向西门胤建议。“观世子大人面相,得知肝火恐有逼心脾之虞,此费生之道在于不动肝火,平心静气。这样吧,世子大人是否介意由草民替您把脉,好找出体内燥火之源?” 西门胤挑眉。 斗胆?分明是胆大包天,竟敢暗贬他暴躁易怒! “没有这个必要。”西门胤霸道地搂紧李净岚的纤腰,臭着脸离开大厅。 “你跟那家伙是什么关系?” 相偕来到主苑庭中,西门胤忍不住问出从奚烨出现时,就卡在他心中的疑惑,像根主刺哽在喉咙里,不吐出来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谁?” 李净岚侧头问,一时之间,还没弄清楚西门胤与奚烨之间的暗潮汹涌。 “奚、烨。”西门胤暗暗咬牙。 “五年前,父皇为我延请半隐居于南方的奚大夫入宫,奚大夫拒绝,父皇便趁一次微服出巡的机会,带着我去找奚大夫。 他不医富贵之人,是众所皆知的事,父皇以违抗皇命的死罪威胁奚大夫替我医治,奚大夫宁死不屈。后来不知为何,奚大夫便答应医治我的双眼。”这一点,倒是李净岚从未想透的。 听她称奚烨为奚大夫,西门胤总算稍稍平衡了些,但奚烨对李净岚的好,仍旧让他耿耿于怀。 “神医?哼!答应医你却没医好,我看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西门胤颇不以为然。 李净岚黯然,轻咬下唇,“……所以,我才请奚大夫把心神放在柳姑娘身上,别浪费在我身上。”见她落寞,西门胤发觉自己又不经意伤了她的心,暗在心中低斥。 “我……”他到底在说什么!不是已经承认她不过是无辜的吗?竟然忍心任自己再犯错误,该死的他! “如果柳姑娘能因此病愈,这样一来,谁都不会痛苦、不会有遗憾了。”她释然一笑,真心期盼上天别再让西门胤痛苦一次。 “净岚,谢谢你。”这回,西门胤毫无芥蒂,诚恳道谢,是替柳絮,也是替他自己。 李净岚轻愣。这是他第一次柔声唤她…… 怔愣过后,愁绪却默默涌上心头——因为事关柳絮,他才如此吗? “我可不可以……‘看’你?” 突然,她好想“看”他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样子,一定是如释重负的吧? “你想看我?”一种莫名的喜悦打动了他。 “嗯,用我的手‘看’。”对自己突如其来的要求,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西门胤没有回应,李净岚霎时只觉得羞窘万分。 “是我的要求大过分了,对不——” 她话还没说完,一双柔荑便被他握起,让她的手心贴在他脸上。 李净岚吓了一跳,不习惯地想收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由他带领她摩挲着他的脸。 “这是我的额……我的眉……我的眼……我的鼻……我的脸颊……我的唇。” 西门胤缓缓引领她梭巡自己的面容,最后徘徊在他的薄唇上。 在他的带领下,李净岚几乎失神。 他有一对和父亲有些相似的俊朗浓眉、高挺鼻梁,以及和女人完全不一样的刚毅线条,一定是桀骛不驯的吧……他就是西门胤,她的夫君。 这样一个优秀的男人,就如他说过的,她的确配不上他。 “请你休妻,让我回宫,好吗?” “不可能!”仿佛碰上烫手山芋,西门胤粗鲁地甩开她的手,见她强忍心酸的小脸,不陌生的怜惜又涌上心头,但他仍无法解释它……只是闷声盯着眼前的人儿,什么也做不了。 “可是我——” 李净岚才说三个字,就被西门胤一把纳入坚实的怀中,他收紧双臂,紧紧搂住她娇纤的身躯。 蛰伏的情焰早已在不知不觉中点燃,被她坚强的小脸据得更加旺盛,他低声压抑道:“你已经是我的女人了,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不能去。” 李净岚动容了,真真实实的激昂试图冲破难掩的情意,她却只能紧闭双眼,告诉自己努力阻挡。 “我有资格爱你吗?”她有资格奢求他的爱吗? 西门胤未发一语,每每见她自卑、见她失落,心中对她的怜惜,与对柳若的悔恨,便会两相拉锯着。 他同时也发现,自己对纤弱中带有坚毅的她,已经出现了另一种情绪…… 西门胤的沉默让李净岚蓦然懂了。 奢求,真的好难、好难…… 第十章 宰相府 “呃……”病榻上的女子揪着胸口,吐出好几次暗红的血,发出痛苦申吟。 主子如此虚弱,床边的小清都红了眼眶,只能随侍在一旁。 柳公甫看了更是心痛难当,撇开脸,满岁月刻痕的眼眶也泛出湿意。 西门胤则是一句话都不说,立在一旁,沉郁的神色中看不出他任何心思。 “奚大哥,柳小姐的情况如何?”听见难受的呕吐和申吟,李净岚担忧地问。 到底怎么回事?怎么都没人发出声音呢? 只有奚烨依然气定神间,坐在太师椅上啜茗品茶。 “这茶的味道还真难说明白,但要是不说出来,你们大概也很难体会我唇齿间的感受。”他若有所指。 “奚大哥!”李净岚着急喊道。 人命关天的节骨眼,奚大哥怎么还有心情喝茶?!” 奚烨笑了笑,眼光对上西门胤,眼中是旁人看不出来的认真,除了西门胤。 “柳絮、净岚,我只医其中一人。”他这话是对着西门胤说的,不过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包括柳絮。 柳公甫不忍见女儿遭受病魔摧残,但也隐约了解李净岚对西门胤的重要性,更明白奚烨提出来的选择是针对谁,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后,便离开女儿的寝房。 西门胤的脸色有了微愠,恶狠狠地瞪向奚烨,他出了一个难题给他。 “爹、胤大哥……”柳絮的神智是清晰的,看出父亲仿佛一下子老了好几岁、痛苦不亚于她;也察觉到西门胤的挣扎,一股悔恨令她忍不住鼻酸。 柳絮动了动干涩的唇瓣,转头面向床内侧的墙壁,虚弱开口:“你们出去。” “小姐……” “都出去。”柳絮坚持。 “柳姑娘需要多歇息,我们都出去吧。”奚烨率先起身走出房间。 “李净岚,你留下。”柳絮依然面向内壁。 西门胤定定地看着一脸疑惑的李净岚,又看了眼苍憔白悴的柳絮,最后也迈开步伐离去。 “小姐,小清就在外头守着。”小清明白柳絮的性子,只好由着主子。 一干人等走后,李净岚率先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 “你有个尽忠的侍女。”在这点上,她和柳絮都算很幸运。 也因为这样,柳絮发现自己实在太不知足了,从未发现身边人的好,等到生命将尽时,才知道以前的自己有多愚蠢不懂珍惜、自以为是。 但后悔也来不及了吧! “让奚烨医治你的双眼吧。”柳絮盯着内壁,霎时了解,她能拥有一双正常的眼睛,已经比失明的李净岚幸福太多了。 “不是的,他是来救你的!”李净岚摇头辩驳。 “你不知道,我娘与柳若姐姐都死于心病,就算奚烨这回救得了我,以后呢?万一我又发病,你以为他能破例几次?” 李净岚哑然,她的确不能确定奚烨能为她破例几次。 “奚大哥能把你医好的,他是神医呀——” “那胤大哥怎么办?你要胤大哥一辈子面对失明的你吗?” 柳絮用尽力气斥责,无声的眼泪却滴落在绣花枕上。 旁人都感觉得出来,胤大哥要是不在意李净岚,就会把她当作隐形人,不闻不问,连看都不看一眼。 但事实并非如此,虽然他总以冷言冷语对待李净岚,她仍然看得出他眼中的压抑,一种无奈又想逃避的压抑,从他三番两次抛下她时,她就看出来了。 “西门胤有你,比有我快乐。”李净岚垂头低语。她怎么还会失望呢? “那只是因为我同柳若生得一模一样,有我,胤大哥或许能快乐,但都不是因为‘我’,我也不想当柳苦的替身。”她终究输了,先输给柳若,再输给李净岚,最后输给真实的自己,是她该放弃的时候了。 李净岚沉默了半晌才开口:“失明,的确让我失去很多,但我至少不受病痛折磨,就这样过完一生,对我也毫无差别了。我怎能眼睁睁任年迈的柳大人再失去一个女儿?我又怎能任西门胤再痛苦一回?” 柳絮转过头来,看见李净岚脸上的坚定,视线又因湿意而模糊了。 “你是个笨蛋……” 一前一后走出柳絮房间的奚烨与西门胤,各有心思。 “世子需要几日考虑时间?我可以等。”奚烨停住脚步,笑看西门胤。 懊死!这家伙能等,絮儿能等吗? 西门胤揪起奚烨的衣襟,爆出咆哮,“你不能两个都医吗?” “可以,除非岚回宫,我不会在西门府替净岚医治。”他给了西门胤一点转圈的余地。 “你确定你有本事治好她?”西门胤挑眉,对奚烨的能力存疑。 “当年没有,现在有。”他看得出来李净岚哭过,如此一来她就有希望治愈。 就算被人揪着,奚烨仍旧一派自若,他的言行更让西门胤恼火。 “你到底意欲为何?”西门胤咬牙。 “医治柳姑娘,是我替净岚做的,若世子选择医治柳姑娘,我无话可说,必定照做。两人都医,也不是不可,不过只要是我额外出手的,都有条件。” 西门胤眯眼,对于奚烨口中的“条件”感到危机。 “世子是聪明人,想必知道我指的是什么。” “她是我的妻子。”西门胤也直指自己的坚持,不再逃避。 他明白自己对柳絮的感情像妹妹,看到柳絮就好像看到柳若还活着,但绝没有对柳若的感情。他的确爱过柳若,才会对柳若的死感到痛不欲生;也以为自己此生的情爱早已随着柳若,而埋入坟墓之中,终生不再爱人。 李净岚却在这时闯入他的生命,对她,不可遏止的矛盾与怜惜,让两人都伤痕累累……他承认,他爱上她了。 “她在这里并不快乐,而我能给她在这里得不到或失去的一切。”奚烨说得很明白他要李净岚。“她不会跟你走!”说这话的同时,西门胤眼光闪烁,第一次尝到不确定的滋味,甚至连自己都不相信。 在他做过那么多伤害她的事后,他还能那么斩钉截铁吗? “她一旦能见光明,绝不会对我失望的。”奚烨相当自信自己俊美的容貌。 西门胤狠狠瞪着一脸讨打的奚烨,最后放开他的衣襟。 “为什么破例医她?” “她美,就这个原因。你信吗?”几不可辨的认真在奚烨眼底一闪而逝。他这次为李净岚所做的,足够弥补他五年前的遗憾了吧。 “请你医治她们两人。”西门胤朝奚烨颔首,矜淡的言语中了无冷戾,只剩椎心。 只要她能重见光明,也就够了…… ******************* 半年后 已是繁花盛开的时节,寅夜中,阵阵薰风飘散淡淡清香。 夜深人静,该是好梦入睡的时刻,西门府主苑中,一盏银烛未熄,伴着偶尔传出的单筝音。 西门胤一手抚着,李净岚努力修复那把曾被他断弦的琴,脑中回想起她临走前的一切。 “我不知道这把琴对你的意义这么大,我只能尽力修好它,把它还给你。”在菡萏和绿萼的协助下,李净岚抱着琴,交给西门胤。 西门胤沉默不语,接过琴放在一边。 “岚妹子,咱们回宫吧。”奚烨满脸笑意。 “回宫?” “是呀!世子让你回宫,这样我就能专心医治你的双眼。之后,就算我的医术仍旧不精,我也希望你能跟我一道回江南,我愿意照顾你一辈子。” 奚烨故意把最后一句放慢、放大声,果真如他预期中的,看到西门胤嘴边因咬牙而青筋显露的神色。 李净岚只觉得自己的呼吸仿佛停止,时间也跟着停下,惟有西门胤残忍的决定掏挖着她的心头肉。 “你赶我走?”她对着西门胤淡问。 “不正好称了你的意?” “我哪也不能去,你说过的,不是吗?”那日让她动容的拥抱,都是假的? 西门胤紧眠着她凄切的绝颜,他怎么忍心再伤害她! “这样对你最好。” “……你错了。” 李净岚只留下这三字,带着绝望回到皇宫…… 她的心痛,他看在眼里,却强迫自己视而不见。 早在听到她问那句“我有资格爱你吗”的告白,他对她的爱怜已无可阻止,但他却该死的迟迟不肯敞开心胸,承认自己是爱她的! 西门胤紧紧闭目,倒入椅背中,眉宇间的深痕是抹不平的黯然,也是深刻的依恋。 日落月升,月沉日起,多少个日子了,仍挥不去心上的失落。 他真的错了吗? ******************* 长熙小筑 “公主,夜深了,菡萏侍候您歇下吧。”菡萏轻手轻脚走近强毕一曲的主子。 “绿萼睡了?”李净岚问,唇边的微笑如窗外夜风般恬柔。 必到皇宫,李净岚一反在西门府的愁云惨雾,脸上的笑容多了。 其实,菡萏和绿萼都知道,她的笑容底下埋藏着伤口,只要一去挖开,便是血淋淋。 就连皇帝对她回宫的举动也有所疑惑,每每问她,她都不想多说,但脸上刻意隐藏的落寞骗不了精明睿智的皇帝,皇帝也只好避而不谈,免得徒增她的忧愁,静观其变了。 “是呀,和小球儿一起打起盹来了。”看着趴在桌上,头靠头睡着的绿萼和小猫,菡萏的脸上也满是笑意。 这不能怪绿萼和小球儿贪睡不给面子,实在是因为公主的琴艺直比天上仙乐,让人听着听着就不禁沉迷了,严重的就像绿萼和小球儿这样,睡着了! 虽然她们没听过什么天上仙乐,但应该相去不远了! “都去歇息吧,不用陪我了。”李净岚起身走向四周绕了薄纱香帐的床榻。 菡萏见状马上搀扶着主子。 “公主,当心点!”现在的公主可不能有任何一丁点闪失! 李净岚带着笑意轻叹:“唉!你怎么还是——” “公主还是公主呀,菡萏侍候公主,没什么不对,奴婢这就服侍您更衣。”菡萏理直气壮,随后调皮地吐吐舌。 “叫醒绿萼,快去歇着吧。”退下外衣后,李净岚躺入床内,让菡萏为她放下纱帐。 “是。小娃儿乖乖睡唷,菡萏也要回房去睡了。”放下雪白纱帐前,菡萏蹲对着李净岚的月复部煞有其事地说完,细心的她再巡了一遍寝房周遭,才放心走到桌边抱起小猫、摇醒绿萼。 “绿萼醒醒!咱们回房睡了。” “嗯?哦,好……”绿萼半眯着迷睡眼,半梦半醒地跟着菡萏离开,回到隔壁寝房。 李净岚合上双眼,每夜临睡前,都会再次回想起记忆中,她“看”到的那张深深刻画在脑海里的容貌,然后轻抚着隆起的月复部,柔声说道: “孩子,这就是爹,你要努力记得……” 立在床榻前的西门胤,发现自己撩开纱帐的手是颤抖的,像是分隔了几百年,深如黑潭的黑瞳一瞬也不瞬地,紧盯榻上人儿侧睡的娇颜,还有薄丝被下……圆突的肚子! 她……怀孕了?! 几乎入睡的李净岚,隐隐约约中,似乎感觉到一道视线直定在她身上,还来不及思索,就被脸上温热的触感惊醒,她倏地睁开眼—— 西门胤见她转醒,原本轻抚她脸蛋的大手,转而掩住她的小嘴,不让她发出惊叫声。 他看着两名婢女走后,确定她睡了,才偷偷潜进来,没想到她并没有熟睡,他只好出此下策,却让她受到惊吓。 李净岚双眼圆睁,此时,比起有人闯入她寝房的惊恐,更教她心悸的是无可抑制的震撼,积蓄了好久、好满的泪水! 她怎么哭了?! 他多少次想闯入她深居之处,但只要思及她也许早已不在京城、早已与奚烨双宿双飞,便会心痛得无法移动脚步半分。 半年了,对她的思念不减反增,相思至深至苦,最后哪管这里是戒备森严的宫廷!就算硬板也要闯入她曾经住的地方。 现下如愿看到她了,迎接他的,却是仿佛狠狠鞭笞他的眼泪。 “该死……不要哭!”西门胤放掉捂住她小嘴的手,以指月复抹去她的泪花,哑声轻斥,声音饱含着浓浓的不舍。 “胤……真的是你……”管不住哽咽,李净岚吸着渐渐发红的鼻子,薄如蝉翼的眼皮也转为惹人疼惜的红。 他的气味、他的声音,她永远忘不了…… “天杀的!别哭了。”不顾一切,西门胤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她的泪是他的致命伤,永远都是。 “为什么现在才来看我?”埋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她总算感受到他不再压抑的深情。 宛如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西门胤猛地放开她,走出纱帐之外。 “你又要走?又要笑我自不量力、说我没有资格?”纱帐里头的李净岚,必须捂起自己的口,才能阻止自己痛哭失声。 要是公主认为的,都对。”西门胤逼自己狠下心。 她都有了奚烨的孩子了,他又何必杵在这里破坏别人的姻缘? “那我认为……”对他的疏远,李净岚忍不住哽咽出声。“你在乎我,这也对吗?” 听到她浓浓的哽咽,西门胤的心仿佛被狠狠揪紧,无法动弹。 他多么想转身将她搂在怀里替她抹去眼泪,可是他不能!他没忘记她已经不再是他的了! “柳絮好吗?你好吗?” 知道他没走,睁着泪眼,她问出一直搁在心上的问题。 “柳絮完全康复,上个月嫁给求亲的中书大人之子;而我,再好不过了。”西门胤在心底暗讽。好就好在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心痛的滋味,这一点,他赢过别人! “你们——”没有在一起? “微臣也恭喜公主……有了孩子。”她不愿生养他的子嗣,却愿意替奚烨生孩子,是他该死心的时候了。 听着地平静无波的话语,李净岚默然了。 她能放心怀他的子嗣,他不开心?他终于来看她,不是因为在乎她?这一切!抑或又是她在自作多情? 她的无言,让西门胤的心再度被撕扯一回,他强迫自己表现得无所谓些。 “夜里别点灯,免得又发成灾害。公主必须顾及,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我想点着灯,因为我怕醒来后,看见夜里一片漆黑,会以为又得活在永无止尽的黑暗里……” 直到看见光明,她才开始害怕黑暗,害怕她的双眼能看见,只是个梦。 “你说什么?!”他倏地转身,忘了该有的尊称。 “我说,我害怕再度失去光明。”掀开纱帐,坐在床沿的她,从迷的视线中努力看着一脸惊喜错愕的西门胤。 “你看得见?!你看得见我?!”他冲到床畔,蹲踞在她面前。 她微笑点头,映照在她脸庞上的烛光,衬得她异加清艳绝美。 “这是你的额……你的眉……你的眼……你的鼻……你的脸颊……你的唇。” 李净岚纤细的指尖准确无误地游移过他的脸,最后停驻在他好看的薄唇上。 他真的很出色,就像她一直以为的那样。 “岚……这是多少?”西门胤抓住她的手,不敢置信地在她眼前,以手比出一个数字。 “三。” 愣愣定了半晌,西门胤激动得将她纳入双臂中,“你看得见了……” “嗯,可是还有些模糊。”靠在他伟岸的胸膛,李净岚的感动不亚于他。“我的眼疾是天生的,能治愈已算是相当幸运,奚大夫说,我会慢慢进步。” 奚大夫这三个字,正好提醒了西门胤,他不该再逾矩。 此时也有个疑惑缠绕着他——该死的奚烨人呢?怎么会放她独自一人睡着? “由奚烨来照顾你,你真的过得比较好,我祝福你们白头偕老。”他决定放手了,起身要走。 “没有。”她的否认唤住了他的脚步。 李净岚来到他面前,现在的她,能自信地迎视他的目光。 “半年前,你先是赶我走,现在还要把我推给别人?” “你?!” “我爱你,你呢?”第一次,她勇敢表明自己的心情,他会不会取笑她? 经过这些时日,李净岚渐渐想清楚了。 她相信西门胤是在乎她的,在乎到愿意让她回宫接受治疗,而非独占她的人。 再一次,她又感受到他不说出口的温柔,对他的思念,一日比一日加深……理所当然的,她是他拜堂的结娶妻啊! “不可以……”西门胤退了一步,内心在挣扎。 “为什么不?那你何必来看我?何必给了我希望,又狠狠摧毁它?”她以手背擦去不争气的眼泪。“只要知道你过得很好,这就够了。”他低哑嘶语。 “你知道我过得很好?肚里的孩子初期很不稳定,我害善了四个月、吃什么吐什么、躺在床上不能下床,你真的认为我过得很好?” 为了孩子,受这些苦她都心甘情愿,但只要一想到他和柳絮幸福地相依相偎,她的心比身子更难受呀! “奚烨没有好好照顾你?那个不负责任的该死家伙在哪!”心疼之余,西门胤愤愤捏拳,只想揪出奚烨痛扁一顿。 “奚大夫没有责任必须照顾我,他早在半年前回江南了。” “他要了你,却又丢下你?”西门胤想杀到江南去。 “奚大夫并没有……你以为我跟了奚大夫。”李净岚小脸涨红,总算明白他们根本是在鸡同鸭讲。 难道不是?西门胤向来坚定不摧的意念,瞬间崩溃。 “我肚里的孩子已经七个月了。”她瞅着地,闷声说道。 七个月……怎么算都是她在他身边时有的!西门胤的狼狈转为狂喜。 “岚儿!” “西门胤,你是个可恶的大笨蛋!”李净岚转过身!揉去眼眶周围不断涌出的泪水,她从未觉得如此委屈过! 小娘子生气了,以眼泪指控他的罪行,西门胤一慌,急急绕到她面前,手脚不知该摆哪里。 他索性俯首吻住思念至极的柔荑唇瓣,倾注所有再也不想隐藏的爱恋,真挚而深情。 在他有力的怀抱和坚定的吻中,李净岚闭眼领受他的爱意。 这个霸道的男人呵,是曾令她绝望的冷情郎君…… “失去你,我才知道我已经不能没有你,我好想你……”烙下了吻,那段紊乱失序、牵肠挂肚的日子,他发誓不要再过。 “我还能回西门府吗?” “当然要回西门府!等你双眼完全看得清楚时,我马上带你到市集、到西域、到大漠,看遍——” 她伸出柔竟捂住他的口,甜甜一笑。 “只要此生能相伴,花一辈子的时间看都无妨。” “岚儿,我爱你……”他的唇游移到她甜美的颈项,大手轻轻拆卸她的单衣,膜拜她柔滑似水的肌肤。 “谁!竟敢大胆擅闯公主的寝宫,不要命了是不是!”一阵大呼小叫闯进寝房的,是点着灯、提着裙,匆匆撞开门的菡萏和绿萼。 菡萏半梦半醒之间,似乎听见公主房里有男人的声音及公主的哭声,来不及细想,连忙摇醒绿萼,两人连鞋都没穿就冲到隔壁。 又是这两个不会看时机的笨丫头! “谁准你们进来的?”西门胤冷冷拉下脸,侧身遮住妻子白皙无瑕的娇躯,李净岚则是羞得埋入丈夫的胸膛。 “我建议你赶快把她们嫁出去。”免得老是碍事! 熟悉的斥声让菡萏和绿萼定睛一看,没错过养眼的一幕—— “啊?奴婢、奴婢这就退下……”脸蛋又是一阵酡红,她们赶紧退出寝房,体贴地关上门。 “菡萏?”站在房门外的绿萼,不晓得为什么,觉得好像哪里怪怪的。 “这?”菡萏也愣住了。 “驸、马、爷?!”她们异口同声,充满震惊。 绿萼连忙又要推开门,及时被菡萏阻止。 “绿萼,你做啥?” “进去告诉公主,驸马爷来看她了呀!” “驸马爷人不就在里面了!”菡萏没好气地说。 “咦?对哦……呵呵。”绿萼不好意思地搔搔头。 “走吧,我们回房去补眠。”菡萏提议。嗯,站在这儿……不大好。 “菡萏,你觉得驸马爷这次会不会再惹公主伤心?哈嗯——”绿萼走着走着,睡意又袭来,很不文雅地打了个大呵欠。 “应该不会了吧!”菡萏微笑。 她确定自己看到驸马爷脸上的笑意和小心翼翼的珍惜,公主总算苦尽笆来,一颗真心终于有所回报。 只要有心,上天还是会有公平的时候。 天际繁星点点,高挂一轮明月,月圆人团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