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游》 第一章-01 腊月初八,天色黯然,五尺厚的积雪把靖国宫墙变为一道白脊背的巨蛇,向远方蜿蜒着,迎向黄昏的淡云,刺骨的寒风。 谢凌毅,年仅十二岁的夏国小王爷,披着一件黑色貂皮斗篷,独自站在高耸宫墙前的雪地里。 自他被夏国国王派来,参加靖国为庆贺皇帝六十九岁的诞辰国宴,已经有十多日了。 “凌毅,靖国乃我国劲敌,你这趟代表本王前去贺寿,切记要探查一下皇宫的底细,你是孩子,只要行事得体,他们是不会堤防你的。” 临行前,他同父异母的哥哥,足足年长他了三十岁的夏国国王,用一贯命令的口吻道。 作为天下第一大国的靖国,国王说它是劲敌,实际上是抬高他自己了,前年才结束的战役,要不是国王委屈求和,赔给靖国皇帝大把金钱和三座边疆都邑,恐怕现在连王位都坐不住。 想当初,接到靖国皇帝烫金的请帖时,国王害怕遭遇暗杀,不敢前去,就想指派六王爷去,不料素来讨厌官场的六王爷死活不肯,不仅如此,每个成年的王族都百般推托。 贬要求年纪最小的十六王爷前去,是由于国师薛易极力的推荐,国王当即招来了这位只有在刚出生那会儿,才去见过一次面的王弟。 行了君臣之礼后,国王亲自考他数十道精深的诗词礼法,又比试了多种常见的兵器,最后还算满意地点点头,这件棘手的事情,总算是解决了。 ……几片雪花从谢凌毅的眼下缓缓飘落,他抬脸望向雪地另一边的九曲回廊,斗篷下的脸孔可谓秀色夺人,在那乌黑的眸子里,又带着几分坚毅,给人以刚柔并重之感。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要傻傻地站在这里挨冻,他更否认的是心中想要再看到那个男孩的渴望。 可望而不可及,因为思绪中的他,是见过多次面,却依然不相识的靖国小阿,第一次偶遇在五天前,那时,这座辉煌的宫廷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鹅毛大雪。 谢凌毅的国度一年四季都不曾有这般寒冷,更别提雪花了,他略感好奇地走出大殿,漫无目的地散步到偏僻的宫墙下。 两个被顶级绸缎棉袍裹得严严实实,一看即知是皇亲国戚的十来岁少年,竟然异想天开地在雪地上,玩起了陀螺。 尚未结冰的雪自然无法转起陀螺,他们扫兴极了,骂骂咧咧地用力一扔,没想陀螺飞向谢凌毅不说,还恰懊被他抬起的脚尖踢到,又飞了出去,反击中其中一个肥满高壮的少年! “哪来的野小子,竟敢砸本少爷,活腻了?!”少年举起用来甩陀螺的鞭子,恶狠狠地骂道。 谢凌毅没有答话,他冷漠得近乎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武程,他瞧不起你!打死他!”另外的少年起哄道,不远处站着一位伺候小主子的宫廷太监,他显然不敢管他们的恶行,在打量衣着普通的谢凌毅后,他继续低头沉默。 暴力,在被甩起的皮鞭下打响,鞭子啪啪地抽在谢凌毅相对弱小的身体上,太监听到这大力的响声,头更低了。 谢凌毅没有躲闪,亦没有反抗,他心里清楚,现在哪怕做出些许冒犯之举,也会造成两国再度开战的借口。 武程正打得起劲,无意中瞄到男孩冷如寒冰的目光,如猎鹰般紧紧地盯着他,心里竟猛打了个寒颤,高举的肥壮手臂犹豫着还未放下,就听得背后一声愤怒的童音:“武程!你又欺负人!” “才没有,是他先用陀螺砸我的。”武程转过身,不满地回嘴。 “你爹爹武将军到处寻你呢,谁知你练了一半武功又偷懒来了。”童音依然愤愤不平。 “好兄弟,你没告诉父亲我在这儿吧?”武程显然有些慌神,他拉着男孩的手道。 “你再不回去,被你爹爹撞见在这打人,还不罚你一顿板子!”男孩甩月兑了手道。 “我们这就走。”武程听了,赶紧收起鞭子,和朋友快步离开了。 谢凌毅站在那里,仍旧不动声色,他并不关心那救他的男孩,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真是的,你怎么都不反抗。”男孩丝毫不介意他的冷漠,相反,很热心地上前帮他整理衣衫。 谢凌毅这才看到他的相貌,凝雪的肌肤,琥珀色的眼睛,说不上漂亮,但很秀气。 当男孩发现谢凌毅手背上的血痕时,立即捧起他的手,一张粉红色的小嘴,轻轻地吹着气。 当温暖地气息,吹拂过冰冷发疼地手背,一股不该有的心悸,在谢凌毅早已锻炼得冰硬的心中缓缓荡漾开去。 “不用。”抽回手,谢凌毅别过脸道,他不该受一个靖国男孩影响。 “如果不是穿得厚,你一定会皮开肉绽,武程可是学过功夫的。”男孩转而伸手扣着谢凌毅被打散的夹袄绣扣。 男孩看上去比谢凌毅小几岁,个子也矮大半个头,他梳理得整齐的发髻上,有股清新的腊梅的味道,谢凌毅清楚地闻到,略微失神。 “怎么会这样?”扣完后,男孩的脸上浮起了两片绯色云彩。 “嗯?”谢凌毅低头一看,不由愣住,六颗绣扣令人啼笑皆非地上下错开,夹袄下摆长出了一截。 “你别急,我再来过。”男孩根本不容谢凌毅开口,小手又去解绣扣,可他自己却太心急,结果一颗都解不开,夹袄被捏得更皱了。 谢凌毅无言地拉开他柔女敕的手,自己一一扣好,男孩看着被理得平平整整的夹袄,羡慕极了。 “少爷,欧阳少爷!”这时,远处的回廊上,有个上了年纪的太监尖声喊道。 “瑞公公,我在这儿!”男孩朝太监摆了摆手,想跑过去,但又记起什么似地对谢凌毅说道:“下次他们再打你,一定要还手反击,我爹常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人,就别提长大去护卫国家了。” “你爹是……?”谢凌毅都来不及问出口,男孩已经蹦蹦跳跳地,跑向那位老太监,随后老太监带着他离开了。 谢凌毅看着他们一高一矮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朱红回廊的另一头。 “王爷,原来您在这儿,您怎么受伤了?!” 随同十六王爷来的四名夏国护卫,不见了王爷,即刻出来寻找,见到尊贵的王爷,一身棉袍被雪水打湿,手背上又道道淤痕,很是惊讶和愤怒! “摔了一跤,不碍事。”谢凌毅平静地说道:“回去罢。” 尽避护卫们不相信习武天才的十六王爷,会在雪地里摔跤,但也只得听从命令。 “嗯?”谢凌毅才走出几步,便踩到了那个雕刻精致的陀螺,他弯腰捡起,在手心里把玩着。 “王爷?”护卫不解王爷的举动,这种小阿子的玩艺,王爷三岁以后就没再碰过。 “以后不会再摔了。”谢凌毅看似自言自语道,接着,五指一收紧,那石制陀螺竟碎成两半! ……雪花如扯碎的薄絮,飞飞扬扬地从谢凌毅的脸前飘过,他又想起接下来,和这位欧阳少爷接连四天的见面。 第二天,欧阳少爷穿着雪白的棉袍,看上去像小雪人般肥肥的,他和武程并排走在回廊上,武程像在赔不是,一个劲地点头哈腰,后来欧阳原谅了他。 第三天,欧阳少爷小跑着经过回廊,看到一宫女捧着许多被褥,立刻停下来帮忙,宫女笑着不肯,他后来总算抱到一件,没走几步,却摔个大跟头,被褥脏了。 第四天,欧阳少爷和几位小鲍子一起追逐着打闹地经过回廊,笑声在他们消失后,也依然在回廊里徘徊不去。 第五天,虽然没有什么好玩的事情,欧阳少爷依然笑脸迎人,以至于每个向他行礼的太监和宫女,都会展露出一丝陌生却动容的微笑。 第六天,也就是今天,谢凌毅看着越来越晚的天色,欧阳少爷还未经过远处的那道琉璃瓦片,朱红栏杆的九曲回廊。 “呼……”喝出的热气,很快被冷风吹散,谢凌毅突然觉得自己每天有意无意地来到这里,望着那傻乎乎的靖国男孩,是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 明天,他就将圆满地完成任务,回去夏国,天资聪颖,又熟知宫廷权术的谢凌毅知道,这次锋芒初露,不会带给他荣耀,反而是生性残酷的国王的猜忌,稍有差池,就很可能命丧王宫。 所以,此刻的他更应该好好地考虑应对策略,没有人可以相信,除了他自己…… 才想着该立刻离开这里,前面的回廊上,就传来欧阳少爷的声音,他拿着一本书,边走边背着,脑袋还不时跟着韵律晃两下,很有趣。 就算不愿承认,阴郁确实一扫而光,谢凌毅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跟着男孩,这回,欧阳少爷没有着急着离开回廊,他坐在栏杆前的卧板上,看着外面雪花下的腊梅树。 而后,他很大声地念了首咏梅的诗歌,谢凌毅发现,虽然他做事笨手笨脚,诗歌倒是背得挺有味道的。 欧阳少爷背完诗,朝腊梅笑了,笑得很开心,他的诗是送给梅花的。 第一章-02 谢凌毅竟然觉得吃味,他压抑下前所未有的,不知名的惆怅心情,继续看着男孩,背完诗歌后,男孩背靠柱杆,无视呼呼灌进来的冷风,打起瞌睡来…… “果然是个傻瓜。”谢凌毅见他在风头里睡觉,很不快地想道,他走过去,欧阳少爷越睡越熟,身子一点点地往后移,最后竟失去支撑,往后仰倒下去! “竟会睡得那么死!”刚好赶到的谢凌毅,伸出手臂,一把抱住了他,发现男孩怀里揣着个暖炉,难怪不觉得冷。 “醒醒。”虽然个头一般大,但凭谢凌毅的臂力,还是较为轻松地抱起男孩,他小心翼翼地把他移向有砖墙挡风的回廊横板上。 “呼。”欧阳少爷眉头皱起,蜷紧身子,摆明着抗拒清醒。 谢凌毅无奈地叹了口气,把貂皮斗蓬月兑下,抖去上面的积雪后,盖在男孩身上。 斗蓬的温暖,让欧阳少爷更熟睡过去,谢凌毅静静地凝视着他,联想起自己的休憩来。 他的母亲岚贵人曾告诉他,在他婴儿时,老国王健在,未立太子,怕遭其它王子的毒手,就没敢让他单独睡过。 懂事后,谢凌毅跟着国师薛易学会了浅眠的方法,一点动静,都会让他迅速清醒过来,起初很不舒服,时间久了也就成了习惯。 而他,就算不是靖国皇族,好歹也是贵族少爷,这样无危机意识,无礼仪的,在任何人都会经过的回廊里酣眠,让谢凌毅觉得既好气又好笑。 雪越下越大,放眼外面,唯独腊梅迎风盎然怒放,谢凌毅方才踏出的脚印,被雪填平补齐,变成白茫茫的一片。 “你到底是怎样的一个敌人?”在如此安详的时刻,谢凌毅也无法忘记彼此的身份,他匍匐在男孩如贝壳般小巧的耳边,呢喃道。 匀称的呼吸声,和谢凌毅微带急促的气息,交迭在一起,产生一种奇怪的现象,明明失去斗篷的呵护,他的身体却越来越热。 “掌灯。”忽然,回廊的尽头,出现了两个提着灯笼的太监,他们用木叉子挑下回廊上的宫灯,点燃,再挂上去。 辫暗,随太监们的临近,如一层一层春蚕剥茧似的退去,回廊慢慢地洋溢出明缓的红色光辉,谢凌毅低头看了眼男孩后,站起身子,踱步离开。 沿着来时的雪地,身影隐没在绝佳的黑夜之中,与此同时,回廊里响起太监惊讶的叫唤:“欧阳少爷,您怎么睡在这里?” 尖锐的嗓门吵醒了男孩,他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发觉到身上盖着的貂皮斗篷,便展露出无比灿烂的笑容:“谢谢。” 而后,太监们护送欧阳少爷回去寝宫休息,愈来愈大的寒风夹带着雪花,把空无一人的回廊栏杆都染得雪白雪白…… ◇◆◇ 缘之物,看不见,模不着,却深不可测地维系着每个人的“相遇”、“交心”,就像万物终有正反两面,阴阳二极,“缘”有顺,亦有孽。 弹指一挥,十年光阴转瞬而逝,今日农历五月十五,是靖国皇太子,年仅十六岁的郢仁,登基皇位的大喜日子。 作为侍奉先帝的宰相欧阳鹤,因为人谨慎,政绩赫赫,被选为辅助新任皇帝的首要大臣。 爆廷里越是张灯结彩,曲调隆重,欧阳子鑫就越是百无聊赖,身为欧阳鹤唯一的公子,已经是弱冠之年(按虚岁二十岁算,他实际是十九岁),他显然要随同父亲一一拜见各种达官显贵,以巩固欧阳家族在朝廷里的声望。 但这也是他最不喜欢做的事情。 在御花园里兜走了一圈后,欧阳子鑫静静地打量着这座秀丽华贵的庭院,这不是他第一次来这辉煌的宫廷,他儿时就和皇子们一起读书,还因此在皇家书院住饼一段日子。 “子鑫,你还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在花园里晃荡。”爽朗的笑声,打破了瑟瑟花鸣,来者是身材高大,面容硬朗的青年,他身加黄铜战袍,说明是武将的身份。 “彼此彼此,武程,你父亲每次议事,不是要到傍晚才结束?”欧阳子鑫薄唇一抿,笑道。 “呵呵,被你看出来了,我还是副将,老将军们的话题可插不上嘴,所以出来透口气。”武程站定欧阳身边,看着这位身着蓝色绸衫的俊秀青年。 他是特地出来找欧阳子鑫谈天的,虽然他们是从小到大的朋友,但两人所司职责不同,随着年纪的增长,相处的时间就越来越少。 最近的一次聚会,都已经是一年前的事,同一帮贵族子弟一起,东拉西扯了一两个时辰,便匆匆散了。 “听说夏国国王乘靖国换代之际,发起北疆战争,情况真得很严重吗?”欧阳子鑫抬头看着武程道。 “啊?”武程恍然回神,自己都不明为何会心虚地别开视线,他咳嗽一声后,说道:“是啊,当初夏国国王不是割了三大座都城给我们,现在他又都抢了回去。” “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竟然能夺回三座城池?”欧阳子鑫觉得很惊讶地问道。 “当年要不是夏国国王贪生怕死,北疆三大座城池也不会落入我国囊下,”武程道:“没想到他如今都五十好几了,才发了一次龙威,给我军一个措手不及。” “难怪前段日子,父亲调拨了百万两黄金给北疆做军费。”欧阳子鑫双臂交迭前胸,若有所思地想:“夏国,是我从未游历过的国度,但从与商家所谈来看,他近几年国富民安,并不亚于靖国,这位主宰者当真清醒起来了?” “子鑫,你不必多虑,我们已经重整旗鼓,很快能夺回失地。”武程自信满满地道。 “我倒不是在担心这个……” “对了,听说你又在皇城开了一家顶级丝绸铺,”武程打断道,一脸地敬佩:“你可真行,三家铺头经营得游刃有余,哪像我们这些贵族少爷,还靠家里养活。” “呵,哪里,俗话说虎父无犬子,你已升为副将,受朝廷器重,在皇城书院这班子弟中,当数你官价最高呢!”欧阳子鑫笑着回敬道。 “如果你也参军,哪里轮到我升官啊!”武程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脑袋:“谁不知道,论武功,你高出我一截,论才学,我更无法和你相提并论。” 这些话恰懊说中欧阳子鑫最感无奈的痛处,他是欧阳宰相的独子,宰相年事已高,他不能这么轻率地上战场。 另一方面,他透过父亲,看尽深宫大院里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在宫内待得越久,他就越向往江湖上的自由自在。 弃官从商,他也算是朝廷的“异类”,宰相颜面上过不去,声嘶力竭地反对,现在勉强答应了,是由于他出生时,一位著名的天相师说过:“贵公子五行缺金,命里有金,才乃吉祥之照。” 经商后,凭他的聪慧诚信,童叟无欺,各种生意竟皆欣欣向荣。 “子鑫,”武程又道:“你记得我的妹妹倩蓉吗,以前我们一起钓过鱼的?” “那爱哭的女孩子吗?”欧阳子鑫有些印象。 “呵呵,正是,她如今从老家过来,长居皇城,”武程笑道:“她吵着要见你,我娘笑说这丫头一过了十五岁,就留不住了。” “呵呵,”欧阳子鑫也笑道:“好啊,我也想去见见她。” “打扰了,两位大人。”武程才想开口约个日子,一位太监便必恭必敬地来找他:“武副将,武将军让您立刻过去广德殿议事。” “知道了,父亲真是的,明知我参合不了意见,却还要我站着听他们啰嗦。”要是往日,武程是绝对不会抱怨的,因为能和一班老将同为一席,可是莫大的荣耀。 只是今日,他和欧阳子鑫的会面,又要匆匆结束,觉得很不愉快,不过转念想到妹妹倩蓉来了,子鑫往后说不定会常去武将军府拜访,心里才舒坦些。 “时候不早了,我也要回去宰相府。”欧阳子鑫看着暗下来的天色道。 “那日后再叙,子鑫,先告辞了。”武程朝欧阳子鑫抱拳告别。 “又是无所事事的一日。”待他们离开后,欧阳子鑫发出一声长叹,在皇帝登基的百日庆典里,他必须陪同父亲大人打点宫廷事务,所以无法去店铺帮忙。 但是他毕竟不是朝廷重臣,在武程热烈地讨论夏国战事,在父亲面对皇帝陛下的时候,欧阳子鑫却像闲人一个,无事可做。 “回去罢。”甩去衣袖上的落叶,欧阳独自回宰相府。 这座由深广护城河,高大城墙所坚固的巨大帝都,富贾一方,容纳着数以万计的百姓,集市商铺也鳞次栉比。 城内以象征权威的皇宫为中心,东西南北朝向的四大座宫门,都延伸出一条专供贵族富人享用的青石御道,宽敞连绵的御道尽头大多是景色优美的官府人家。 入夜,一袭青幔马车从南宫门驶出,朝宰相府直行而去,南宫门的御道是唯一可以看到城内运河的。 欧阳子鑫趴在车窗上,眺望远处河边码头上帆樯林立,舳舻相联,来自五湖四海的各种船舶,在云夜笼罩下,黑压压地连成一片。 他久久地凝望它们,直到产生不该有的念头,一抹狡诘的笑容悄悄地浮上脸庞…… “欧阳少爷,到了。”不出半个时辰,马车已然停靠在朱门金钉,青琉璃瓦覆顶的建筑前,大门两侧还立着两樽青铜狮子,威武十足。 “欧阳少爷?”赶车的小厮清平,手打着灯笼,有些纳闷车内毫无动静,莫非今日少爷随老爷面见了二十多位官员,所以太累,睡着了? 清平轻撩开车帘往里探视,正所谓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熏香缭绕的车内,竟空无一人! “怎、怎么会这样?!”差点没有大喊出声,弄丢了主子,清平吓得浑身哆嗦:“明明看到少爷坐进来的呀!中途也未停车,不行,快去禀报夫人!” 天空像被浓墨渲染似地,月光和几颗星星在乌云的笼罩下,多少有些局促,眼前的河水,亦是如黑色的绸缎,发出幽暗的亮光。 欧阳子鑫蹲在一插入河床的台阶上,凝视着缓缓流动的河水,偶然一声鱼跃,冲破河夜的寂静,接着又陷入无边的静谧。 “武程要出兵北疆的话,说不定会走这条水路,虽说要绕一个弯路,但这是目前到达夏国最安全的法子。” 弯月随浮云的飘移时隐时现,欧阳子鑫端正秀气的面容,也在波光与云影中时隐时现。 “你到底在期盼什么?”欧阳子鑫自我嘲笑地看着倒影道:“你还是不甘心罢,明明都是第一,却难有作为。” “男儿出征战场,护卫国家,乃天经地义之事,”欧阳子鑫喋喋不休道:“但到了你头上,想都别想!你上有列祖列宗,下有父母高堂……” “我到底在做什么?”此刻的举动简直就像犯了错,跪在欧阳祠堂里,高举着荆条背家训。 欧阳子鑫想到这里觉得好笑,更觉得无聊,他站起身,准备回去。 “啊!”哪知双腿蹲的时间过长,早已麻痹不堪,突然的站起,加上脚下湿滑,整个身体都不由自主的往前冲,竟一头栽入水中! 第二章-01 耳边哗地一声巨响,口鼻内尽是河水的味道,惊慌之余,欧阳子鑫屏住棒吸扑腾双臂,踢打水浪,凭本能飞快地浮出河面。 “千万不要给人瞧见!”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以至于动作太过猛烈,连发髻上的玛瑙簪滑月兑下来也未察觉。 但事与愿违这四个字,欧阳子鑫这次总算深切地体会到,刚才明明除了自己,什么人也没有的青石阶梯上,竟出现了一双做工精致的黑面白底的靴子。 可以想象,明日一早,有关宰相府的欧阳公子误坠河中的笑话,会怎样如火如荼的传播开去! “不要管我!我没事!”趁对方未乱喊救命,或出手搭救前,欧阳子鑫就厉声拒绝道。 然而出乎意料的,来人不但没有大呼小叫地引起骚动,更没有救他上岸的意思,他一动不动地站在台阶上,平静得就像眼下根本无状况发生。 欧阳子鑫不觉仰起脸,朝上望去—— “啊?” 仿佛有一道激流从心底迅速掠过,产生的震撼与颤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那一瞬间,欧阳子鑫简直无法相信,这世上竟有如此气势厉害的人! 而一袭简单的黑布长衫,遮掩不了他轩昂伟岸的挺拔姿态,他的脸孔很俊美,犹如鬼斧神工雕琢而成,但那双无比深邃,无比冷酷的眼睛,只给美貌徒增冷意。 那是一股让天地万物都能在瞬间冻结的冷,无情得让人禁不住打起寒战,欧阳子鑫甚至有种身处冰水的感觉,浑身刺痛得难以呼吸。 摆衣人同样打量着落入河中的青年:清雅的脸庞,分明的五宫,一双琥珀石般的眸子很是清澈,散开的长发如这江水般浓黑发亮,并缓缓随水荡漾…… 有钱的贵公子,深夜买醉并失足河道,这种荒唐事在繁华的皇城内可算不上新鲜,显然这位黑衣人也是这么想的。 他继而注意到青年一脸呆然地在水中仰望着自己,终报以极度蔑视和不快的一瞥。 “嗯?”平时就很在乎别人看法的欧阳子鑫,怎么可能看不出对方瞧不起他的眼神,他从震异中清醒,才要爆发怒火,黑衣人已然转身走开。 “你等等!竟敢小瞧我!”双臂一收一压,一股强劲的水柱从河内拔起,欧阳子鑫顺水轻弹而起,稳稳地落定在石阶上。 使出浑身解数,以如此铺张的方式上岸,欧阳子鑫无非是想挫败对方那股骇人的锐气,落下来的河水,咂得码头哗哗直响,沿岸的人家,纷纷亮起油灯,探头窗外,看个究竟,但那黑衣人居然连头都不回一下,继续前行。 “可恶!”欧阳子鑫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前去,大喝道:“站住!” 先前不做理睬,但是这回黑衣人却让人难以琢磨地停下脚步,他站在一颗大树下,回首看着欧阳子鑫。 “你不是皇城人?”虽然是问,欧阳子鑫的口气却很肯定,因为像黑衣人这种绝色容貌,不可能不引起城内的流言蜚语。 摆衣人静静地看着他,没有作答。 “你……嗯?!”欧阳子鑫便踏前一步,却像刺到什么似地,整个人反弹回来! “呜!”一股看不见的浓烈杀气,如刀锋般包围在他周围,地上的落叶顿旋起一阵狂风! 全身都撕裂开来般的疼痛,欧阳子鑫正苦苦纠缠,无法月兑身之际,杀气却突然消失,毫无预兆。 “人呢?”月光皎洁,将青石板街道照得异常清楚,欧阳子鑫瞪着那空无一人的巷道,狠狠地跺了一脚! ◇◆◇ 距离皇城码头不远,有一家颇具规模的,名为“香彻”的客栈,这座客栈不但提供来往旅客的吃喝住行,也教养了一批美丽的少女,或少年充当陪酒的下人。 越到子夜时分,“香彻”里头就越灯火通明,歌舞升平,白色砖墙围拢起的错落有致的厢房,分为上中下三个等级,最好的自然是上房,除了里面的装潢摆设皆为精品外,还有单独的院落。 “雪公子,这桌鲍鱼宴可是我们钰儿姑娘亲自下厨做的,您请尝尝。”涂脂抹粉的老板娘,站在桌边,对一身着华丽锦服的男子热情招呼道。 “只要由钰儿的一双柔夷所做出来的,就算是咸菜苦瓜,本公子也会细细品尝,何劳老板娘辛苦介绍。”男子笑道,并举起酒杯朝琴台前抚弄古筝的少女致意。 雪公子,全名雪无垠,自称二十八岁,一双狭长的眼眸,透出非凡,摄人心魄的气质,在往来如此多的客人当中,是头一个,能让各位红牌姑娘和少年争得互相翻了脸的。 包难能可贵的是,他举止非凡,性情体贴,同那些模样端庄,却行为庸俗的富家子弟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因此花魁钰儿一眼相中了雪公子,并私下买通老板娘,得到今夜相陪的机会。 “公子说的是,老奴不打搅公子的雅兴,先退下了。”老板娘不但收了雪公子的一锭黄金,还收到钰儿的一锭白银,这种只赚不赔的买卖,岂有不乐之理。 “雪公子……”钰儿能与心仪的男子共处一室,原本尝尽人间虚情的她,居然有心揣小鹿般的激动,一不留神,拨错了琴弦。 “钰儿,过来喝杯酒。”雪公子毫不责怪,反倒了杯酒,柔声相邀。 “雪公子,钰儿失礼了。”钰儿有一双桃花眼,此刻更含情脉脉地看着这位贵客,她故作矜持的起身,才迈开步履,走向木桌,厢房门忽地被推开了。 由院落后门直入上等厢房的,是一黑衣青年,他看上去比雪无垠年纪要小,顶多二十出头。 钰儿惊恐地红唇大张,想要叫人来,在下一眼看清来者后,竟又怔然不知所措,来者虽然是一身夜行衣打扮,但是外表冷艳,锐气逼人,绝非泛泛之辈! 摆衣人看到钰儿,一副想叫又不敢叫的表情,倒也没犹豫,转身就要离开。 “毅!”方才还柔情似水的雪无垠,突然大声叫道,他起身上前,一把拉住摆衣人的手臂,挽留之意溢于言表。 摆衣人略微一怔,不得不停下。 “钰儿,麻烦你下去厨房,再烫两壶好酒来。”雪无垠松开手,语气也恢复平和地吩咐道。 “是的,贱婢告退。”好事被搅,钰儿心有不甘,但她更怕和这位冷面公子相处,于是乖乖点头退下。 “你怎么去了这么久?”看着钰儿关门离开后,雪无垠才开口问道。 “皇宫内举行大典,四处都有重兵把手,御书房更是严密,”黑衣青年深邃的眼睛盯着雪无垠道:“在出来的时候,听到两位太监谈天说,收到匿名密报,会有人夜访御书房,所以增派了侍卫。” “有这等事?”雪无垠微微一笑。 “下次不要做这么无聊的事。”黑衣青年拿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呵呵,不愧是夏国最令人闻风丧瞻的十六王爷,谢凌毅,那么多御林军都难不倒你。”雪无垠并不否认是自己故意走漏风声,引起皇宫戒严。 谢凌毅不理睬他,径自斟了一杯酒,正打算喝下,对面的雪无垠突然伸过手来。 “这是什么?”白皙的手如风般轻拂过谢凌毅的脸庞,雪无垠的手指变戏法似地夹着一片枯叶。 “叶子。”谢凌毅瞟了一眼道。 “不,我是说很难想象最讨厌脏东西的你,会连头发黏着枯叶都感觉不到。” 谢凌毅喝下手中的酒,“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我又没说有事发生。”雪无垠邪气地一笑,树叶飞出他的手中,划破窗纱,掉落在院落中扫拢的落叶堆里。 “一人独酌,多没劲。”雪无垠不等谢凌毅喝下再次斟满的白酒,就擅自拿下他手中的杯子,含住那濡湿的杯口,品尝似地慢慢喝下。 谢凌毅看着他,不加言语,只是另外拿了一个杯子,雪无垠笑了,笑得煞是迷人,恰巧端酒进来的钰儿硬是看愣了神。 ◇◆◇ “不可能的!” 欧阳子鑫在自己的房间里来回踱步,他很急躁,因为整整过了五天时间,偌大一个皇城,竟然没有一丁点有关黑衣人的消息。 “凭他的相貌和功夫,入城第一天就会招来百姓的侧目,没可能无人留意到的!”欧阳子鑫咬着嘴唇,心想:“莫非他乔装打扮了一番?” “还有奇怪的是他当时穿着夜行衣,可是官府那里至今没有任何盗窃或人员伤亡的……” “欧阳少爷,”小厮清平站在敞开的门外通报:“武将军府的武副将,武倩蓉小姐,在厅堂等候会见。” “啊?”欧阳子鑫这才想起曾答应武程,去拜访其家人的事,连忙应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盎贵人家总喜欢用“淡雅”来装点自己的屋子,宰相府的厅堂更是如此,雕刻精致的木桌木椅,栩栩如生的山水墨画,再加上清新翠绿的文竹,使满堂生辉。 厅堂漂亮大方,但更让武家千金激动的是,从里屋翩然走出来的欧阳子鑫,儿时的子鑫就备受女孩子喜爱,如今是越发俊秀了。 “武程,真不好意思,本打算前日去拜访的,但是事情一多就……”欧阳子鑫边走边道歉。 “兄弟之间还计较这个!”武程笑着打断他:“我也知道你最近很忙,本不想来打扰的,可是倩蓉坚持要见你。” “哥哥!”武倩蓉的脸颊蓦然涨红,暗推了武程一把。 “果然是女大十八变,呵呵,”欧阳子鑫笑着看着武倩蓉,“既然来了,就到我新开的绸缎铺看看吧,有很不错的绢丝呢,武程,行吗?” 第二章-02 “当然可以!棒壁不就是月华楼吗?顺道畅饮一番。”武程愉快地说。 在挂着“鑫”字招牌,人头攒动、生意兴隆的绸缎庄,欧阳子鑫尽着地主之谊,带武家兄妹精心挑选上等的绫罗绸缎。 “老板,这两匹水绢已经有客人买下,晚些时候会派人送去。”掌柜刘伯见欧阳子鑫拿着一匹顶级水绢反复地看,以为他想送给武姑娘。 “刘伯,这水绢不是夏国商人送来的样板吗?”欧阳子鑫道:“在其它货物没送到之前,样板应该留在店铺里才是。” “老奴也是这么和客人讲的,”王伯面露难色地说:“但是对方执意要这匹水绢,您知道,这种薄如禅翼的料子,最适合作夏季衣裳,眼看炎日就要到了……” “哎,还有这么不讲理的客人?”武倩蓉听见了,好奇地追问。 “这……也说不上不讲理,说实在的,这店里南来北往的客人不下数百,可就是这位公子,老奴丝毫不敢多言,姑娘您是没看见,他那凌厉的眼神,就像两把刀似的!这种客人老奴可得罪不起。” 欧阳子鑫一震,立刻联想到那位黑衣男子,急问道:“刘伯,你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从未见过。”刘伯摇头道。 “那他是否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俊逸非凡,穿着也很考究?”欧阳子鑫禁不住激动的心情,语气急切,眼神更因期盼而显得咄咄逼人。 “正是,老板,有何不妥吗?”刘伯从未见过欧阳子鑫在店堂里这般大声地问话,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事。 “……是他!”欧阳子鑫完全没有听到刘伯的话,也没有注意到武倩蓉讶异的目光,他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黑衣人冰艳的容貌,盖世的身手,尔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一幕幕景象,特别是对方冷酷的眼神,一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以至于这几逃诩无法集中精神帮父亲做事。 “是他吗?”虽然用膝盖想也知道,刘伯口中的人就是“他”,但欧阳子鑫仍不敢相信,会是如此的凑巧?! 对于那晚的死里逃生,欧阳子鑫至今仍心有余悸! “老板?”刘伯看着欧阳子鑫手中紧紧拽着的水绢,很担心它会被扯破。 “他住哪里?”欧阳子鑫目光灼然地问。 “地址在这里。”刘伯才拿出抄写有客人送货地址的簿子,欧阳子鑫便一把拿过,并动作很快地卷起两匹水绢,二话不说地跑出店外。 “欧阳哥哥!等等我!”武倩蓉这才反应过来,追出去,可人早就跑不见了。 “啊呀,客人叮嘱过傍晚送去才会有人在。”刘伯也想起了另一件重要的事。 “出了什么事?子鑫呢?”这时,武程走了过来,刘伯摇了摇头,表示不知详情。 ◇◆◇ 傍晚,乌云一层层遮蔽着天空,一阵轻风吹过,雨就下了起来,雨不大,如片流动的烟雾笼罩在草地、树叶上,又慢慢展开到皇城所有的大街小巷。 不知为何,谢凌毅觉得这薄薄的,好似细纱一样的雨,让他想起冬天纷飞的雪花,他一生中唯一见过的那场雪景。 “毅,雨虽然不大,但淋到也不是好事吧?”雪无垠打着一把油伞,出现在谢凌毅面前。 谢凌毅没有回应,只是看着雪无垠手中沉甸甸的银包,他们身后是一家规模颇大的钱庄。 “要的东西差不多都办齐了,我还要去趟码头,你先回去罢。”雪无垠把伞塞到谢凌毅手里,他没有推辞。 两人分手后,谢凌毅沿着湿漉漉的街道慢慢走着,转过前边的拐角,就能看到香彻楼的后门,后门连通着上房的院落,他每次都是从这里回去。 几个八九岁大的男童,手拿石头追打一只小逼狗,从他身边喧闹着跑过,他蓦然想起那年他被贵族少爷鞭打的情形。 惫以为早已忘却的陈年旧事,就这样出其不意地浮现在脑海里,谢凌毅眼帘微垂,他不太习惯,也不喜欢这股从心底涌上来的不知所以的情愫。 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为人性的根本,但对于他,被夏国子民又惊又敬地称为修罗之王的谢凌毅来说,是累赘! 十二岁那年,虽然知道锋芒毕露会引来国王的猜忌和排斥,可他仍怀着一丝天真和善良,尽力去做,这毕竟是为了国家啊! 可他终于为此付出了代价,回到夏国王宫,迎接他的不是国王的赏赐,而是生母岚贵人的尸首! 一个莫须有的,对国王不敬的罪名,强加在生性优柔的岚贵人身上,她甚至来不及见儿子最后一面…… 身为掌权者,就能掌握所有人的生杀大权!杀鸡儆猴,国王想借此恐吓住年少的谢凌毅,就算百姓再怎么称颂十六王爷的聪明才智,他始终不过是国王的奴才! 爱酸冷清的葬礼,谢凌毅没有哭,甚至连一丝常人应有的痛苦表情都无。 他冷冷地,如一尊石像一样站在纸扎的白色奠祭品前,身后,是两个神情麻木的老宫女。 如今他是国王的弃卒,无人再愿意接近他。 半掩着殿门的祠堂外,是一片空旷草地,那里突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原来已到了王宫护卫军日夜交接守卫的时候。 “总有一天,我会要你付出代价。”谢凌毅听着他们赫赫威武的呼喊声,嘴角显出和年纪不符的,犹如修罗般冰冷的笑靥。 “快追!它逃到那边去了!”一个孩童尖利的叫声,打断了谢凌毅的回忆。 “弱肉强食,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这个世道依然如此现实。” 经历了十年的腥风血雨,性如铁铸的谢凌毅,已经掌握了夏国的兵权和经济命脉,那个昏庸的老国王,成了名副其实的傀儡。 这还是夏国朝堂的机密,谢凌毅留住他的性命,而不是自己坐上王位,是为给靖国一个措手不及! 能轻松的夺回三座城池,就是最好的例子。 然而,这才刚刚开始,夏靖两国,敌对已久,谢凌毅从小就反感恃强凌弱的靖国,稳固他在夏国的地位后,就要迈开他反击的步伐…… “抓住它了!”伴随一声凄厉的吠鸣,男孩们个个兴奋地大喊大叫,谢凌毅面无表情地转出拐角,看见的却是—— “住手!可恶的小表!”一个被细雨濡湿,眉清目秀的青年,左手抱着用外衣包裹得严密的布匹,右手则握成拳头,情绪激动地呵斥那群孩子。 “这么多人欺负一条小狈,算什么男子汉!”见孩子们抓着小狈犹豫不决,青年进一步喝道:“信不信我打你们!” “快逃啊~!”这句话倒起了作用,几个顽童一呼而散,留下浑身污泥,眼神却依然清澈的小逼狗。 见他们跑了之后,欧阳子鑫喟叹一声,蹲子。 “真是的,你该咬他们一口,给他们点数训!”欧阳子鑫掏出丝绸汗巾,替小狈擦去泥水:“他们就不敢再欺负你了,好痒,别舌忝我!你的后腿跛了!要我抱你回去?也不是不行,我这次又没有找到他,不过想来也是,哪能这么容易就找到……” 正在喋喋不休地时候,一双精制的黑布靴出现在欧阳子鑫的眼前,他一怔,又猛地抬起头,如铜钱般圆睁的眼睛倒映出对方倾城的容貌,“是他!摆衣人!” 接着,他又意识到对方并未穿着夜行衣,而是一身华贵的,绣着珍禽的真丝长衫,容貌越发地冷傲逼人。 欧阳子鑫不觉吞了口唾沫,眼睛一动也不动,确切地说,是无法多做动弹,他傻傻地凝视着那具高大的身影,一边拼命忍住胸口的狂跳,和陡然加深的呼吸,他知道对方同样也在打量自己。 锐利的黑眼睛,在以极强的注意力,扫视过欧阳子鑫后,又瞄向他胳膊夹住的那包东西。 “我是“鑫”字绸缎铺的老板,欧阳子鑫,”欧阳子鑫也注意到男人的视线所向,与其一味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制,不如主动开口,打破僵局,他问道:“这两匹夏国水绢是你定的吧?” 被欧阳子鑫月兑下来的绸布外衣所保护,雪白的水绢上没有一滴雨水,但欧阳子鑫看上去就狼狈了,他不仅浑身湿透,挂在乌黑头发上的水珠,还不时地从他白里透红的脸颊滑落。 谢凌毅闻言,微眯了眼睛,这端正秀气的脸庞,这姓氏,让他想起了某个人,某个……在靖国皇宫里阻止贵族公子鞭打自己的…… 不过这怎么可能?谢凌毅暗叹,那男孩被宫廷的奴才尊称为少爷,那个鞭打自己的贵族少年更与他称兄道弟,可见不是皇族之后,便是重臣之子。 像这样的皇亲国戚怎么可能在市井间作买卖,还冒雨给人送货? “但是,”谢凌毅浓睫微敛,就算他不是皇宫里的欧阳少爷,总好像在哪里见过:“在哪里……不记得了。” 他从不费心去记和自己苦心经营的夏国政务无关的事。 对方只是微微蹙眉,这小到不易察觉的神情变化,却让欧阳子鑫不觉看愣了神,他真的很美,那无以伦比的五官,总能透出夺人心魄的魅力。 欧阳子鑫曾经以为,除了当今刚登基的圣上,这世上再也不会有如此绝色的容颜了! “要不是周身煞气逼人,相信早就美女成群地跟随在后了。”欧阳子鑫不禁发出这般感叹。 “等等!”由此及彼,一个念头突现在欧阳子鑫脑中:“难道因为他气势太吓人,所以,与其说是查不到他的行踪,倒不如说是没人敢提起他?” “既然如此,我就要更好地把握住这次机会!”无论是他神秘的身份,深夜可疑的行踪,还是…… “货我已经送到,现在该解决我们的私人恩怨了吧?”那抹完全被鄙视的冰冷眼神,一定要他收回!欧阳子鑫燃起前所未有的斗志。 “私人恩怨?”冷酷男子终于开口,语气似乎困惑。 “那晚在码头上是我太大意,但是这次我一定不会再让你逃月兑的!”得到对方的回应,欧阳子鑫的心里涌起莫名地兴奋。 “在码头……”原来是他,经过提醒,谢凌毅才想起那晚从皇宫出来,路过码头时,遇见一头栽进河中的青年,因为姿势太狼狈,不觉注意了一下。 “果然不是那个欧阳少爷。”不知为何,在清楚地知道那种眼熟,是因为有过一面之交,而非儿时的“他”后,心底竟有些失望。 “那么我们出去外面比试。”欧阳子鑫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答应了,这里是仅容人走路的小巷道,束手束脚的怎么打得了。 谢凌毅没有回应欧阳子鑫的挑战,他甚至视若无睹地穿过他身边,径直走向香彻楼的后门。 “喂!你等等!”又是那种视人如粪土的态度!这极度的轻蔑激怒了欧阳子鑫,他一个箭步跨上前,拦住他道:“你就这么害怕输给我?!” 认真而专注的眼神,让人无法回避,除雪无垠外,还是头一次有人用如此强硬,而非胆怯的目光注视自己。 “若是你输呢?”谢凌毅的美眸紧紧凝视着欧阳子鑫。 “呃……”这五天来,欧阳子鑫就连睡觉也做着如何打败黑衣人的梦,至于输……真是没有考虑过,他一时间竟答不上来。 谢凌毅不耐烦似地伸手想推开这堵肉墙。 “若我输了,随你处置!”不可以放走他!欧阳子鑫沉下脸,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嚷道:“但是若是你输了的话,一定要老实告诉我你的身份,和你来靖国的目的。” 第三章-01 “来靖国的目的……”谢凌毅在心底重复道,有些意外欧阳子鑫能一针见血地提问,被怀疑了么……那天晚上的行动,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就去前边吧。”欧阳子鑫看了看小巷前面的一块空地,不会有人经过。 “在这就行了。”谢凌毅开口道,声音低沉柔缓,很是动听。 “这里怎么……啊?!”左手腕被一股惊人的劲道擒住,欧阳子鑫立刻挣扎,并提起膝盖,但当他眼角的余光瞟到脚边的小逼狗后,他飞起的脚略一停顿。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脚踝被对方往前一勾,欧阳子鑫朝后打了个踉跄,猛地撞上砖头墙壁,顿痛得头晕目眩。 对方力道大得恐怖,且出手很快,欧阳子鑫来不及挣月兑左手,就连右手也一并落入男人的掌控之中,双手臂被不留情面地反剪,禁锢到自己腰后,生疼! “仁慈可不适合用在决斗的时候。”谢凌毅指的是他为避开小狈,而错失反击的时机。 “少罗嗦!这算什么比试!”稍缓过神,欧阳子鑫就挣扎着扭动手腕,对方亦加重下手的力道,根根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牢不可摧。 “呜!”手腕骨快要被捏碎般,激烈的疼痛直达心口! “你连手劲都比不过,还凭什么打得过我?”谢凌毅淡然地说道,和欧阳子鑫痛苦的神情相比,可谓反差强烈。 “你……可恶!”万分不甘的欧阳子鑫瞪着他,突然抬高头,使劲往上撞去,但是谢凌毅反应更快,他往旁边一侧头,轻松地避过,然后上半身更压紧欧阳的胸膛,两人温热的气息,倾吐在彼此的脸颊上。 “认输么?”谢凌毅缓缓说道,局面再清楚不过了。 “休想!”比顶级琥珀石还要耀眼的眼眸,倔强地瞪着谢凌毅,黑黝黝的睫毛向上翘着,镶嵌在明眸四周。 腊梅的味道……? 谢凌毅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不是此刻季节会有的味道,那股月兑俗的清香,沁人心脾。 为什么会有这种味道?谢凌毅睁着眼睛,愕然了。 “放开我!!”欧阳子鑫才不管对方为何突然的发怔,从胳膊到腿,全身上下都被禁锢得很痛,真是窝火极了! 如果说腊梅的香气,是自己的多心,那么此刻青年恼怒的神情,就带给谢凌毅更大的震撼! 曾经,那个小小的欧阳少爷,也是这么生气地板起脸,阻止那个贵族子弟的行凶。 已经十年了,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谢凌毅从未想起过那个靖国男孩,可如今,他俏丽的模样,是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彬许,自己从未真正地忘记过他,又或许…… 谢凌毅定定地凝视着眼下的脸,那挺直的鼻梁,微微上翘的鼻翼,英俊中透着一股子秀气,鲜明得如同画笔勾勒出来的唇线,非常迷人,而且…… 记忆中的欧阳小少爷,和这张充满秀气的脸孔不断重叠着,甚至连那种拥抱的触感,也格外相似起来。 那份暖暖的燥热,就算在下雪的冬天也…… “你放不放手……哎?!” 微启的双唇,被看似冰冷,却异常火热的嘴唇冲击,完全陌生,却又无比清晰的唇瓣摩擦的感觉,让欧阳子鑫的身体猛地一颤,思绪嘎然而止! 柔软饱满的唇,清新淡雅的气息,并没能满足谢凌毅那从未有过的,并且越来越激烈的渴求,下个瞬间,他不假思索地挑开红唇,窜入湿暖的嘴内。 柔韧的舌头,时重时缓地搔过内唇和贝齿,舌忝上随主人微微发颤的上颚,欧阳子鑫受到如此刺激,本能又惊吓地往后别开头,但是男人近乎狂野的唇舌,不依不饶地追了上去! 欧阳子鑫仍在竭力躲开他,谢凌毅压制在他腰后的手稍稍往前一拉,欧阳子鑫的月复部就贴上了谢凌毅的,两人的身体就像此刻紧密的双唇般,不留一丝空隙。 欧阳子鑫的体温急剧升高,脸孔涨得通红,一种说不出的惊惧和震撼感攀上他空白一片的头脑。 这是在……难道真的是在……亲吻?! “不!”欧阳子鑫突然如梦方醒地挣扎,但丝毫没有作用,全身都被禁锢得死死的,唯一可以活动的,似乎只有那被对方吮吸搔弄的舌头。 雾气弥漫他的眼睛,耳边回荡着令他羞耻得无法自己的唇舌绞缠声,男人浓密的睫羽偶会轻触到子鑫的肌肤,搔起一阵轻微的麻痒,但很快被吻所带来的强烈感触给淹没。 一种很强的泫然欲泣的感觉,不断代替恐惧冲上欧阳子鑫的脑袋,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遭受这般羞辱,竟被一个男人……?! 当泪水终于按耐不住地夺眶而出时,欧阳子鑫还没有意识到那热热的流淌下脸颊的东西,是自己的眼泪,倒是那男人有所察觉地睁开眼眸,尔后放开了他的唇,和他被压制到麻痹的双手。 “呼……呼!”通红的双眼,颤抖的嘴唇,欧阳子鑫很是狼狈地靠在墙壁上,内心抑制不住地涌起强烈的愤怒! 欧阳子鑫愤恨的瞪着谢凌毅,拼命站直无力的身子,如同一头受了伤的狮子,随时会作出不顾一切的反击! 谢凌毅低头看着欧阳子鑫,那双令人惊艳的,比夜晚的苍穹更为深邃的眼眸中,带着难以明状的惊讶、和近乎郁卒的迷惘,好像整个人都陷入无底的泥沼中,越想挣扎开去,就陷得越深…… 这种令人无法透气的郁闷情绪,甚至感染了眼前的欧阳子鑫,他原本可以乘机揍出一拳,狠狠地回击男人的,但是争头始终抬不起来,两人像木头桩子一样伫立着,周围除了淅淅沥沥飘落的细雨声,寂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小逼狗突然呜呜地叫了几声,欧阳子鑫不由低头看去,这时,男人一言不发地拣起方才扔到一边的两匹水绢布,也没有看欧阳,就径直走进香彻楼的后院大门。 在门扉砰地被关上的同时,欧阳子鑫竟有种想追进去的冲动,但是…… 雷声隆隆,乌云在大风的鼓动下堆叠起来,天空里除了灰暗,还是灰暗,细雨大有执拗地转变成暴雨的趋势。 欧阳子鑫忽然大步走出屋檐下,高仰起头,任凭雨水嚏哇地滴在脸上,划过微启的唇瓣,流入唇内,尽避雨转瞬间下得很大,可是依然冲刷不了男人留下的味道 ◇◆◇ “你怎么浑身湿透?我不是把伞傍你了么?”雪无垠比谢凌毅更早些回到香彻楼,因为走的是前门,所以彼此没有遇见。 “雪公子好温柔呀。”坐在雪无垠身边,替他斟茶的钰儿盈盈笑道。 “呵,你不是知道我在……更温柔。”雪无垠含笑地在钰儿耳边低声呢哺着什么。 “讨厌,有谢公子在这儿呢。”不知道雪无垠说了什么,就算是花魁的钰儿,也经受不住羞怯地低下了头。 “钰儿,下去给谢公子拿些干净衣裳来,你看他的衣服都可以拧出水来了。”雪无垠亲昵地低语后,又看着谢凌毅道。 “是的,雪公子。”心情大好的钰儿很顺从地离开了。 “这次可不是因为我的陷阱而耽搁了吧?路上出了什么事?”雪无垠走到谢凌毅的身边,挨近他问道,一点也不在乎他湿嗒嗒的衣裳。 “或许……”两人的身高差不多,但是谢凌毅没有回应雪无垠近在咫尺的眼神,反而看向空无一人的卧榻,刚才雪无垠和钰儿两人就亲密地依偎在那里。 “或许什么?”雪无垠不解地问。 “或许我是受你的影响。”谢凌毅喃喃地答道。 “哈哈,这算什么话?”尽避雪无垠一直模不透谢凌毅的心思,但是这也太……才想问得仔细些,就被谢凌毅打断。 “无垠,计划要提早实施。”唇边仍然有着欧阳子鑫的气息,谢凌毅浑身的燥热不降反升! “提早到什么时候?”雪无垠意外地问。 “明天。”谢凌毅伸手解开外衣的扣子,不避讳旁人的一件件月兑下湿漉漉的衣袍。 “知道了。”雪无垠虽然很想知道提早的原因,但无论是命令,还是请求,只要是谢凌毅说的,他从不拒绝。 当谢凌毅出,拥有着完美肌肉纹路的脊背,雪无垠漂亮的眼睛,还是无法克制地露出贪婪的光芒,这眼神和注视钰儿的,截然不同,充满了令人心惊肉跳的狂野的! 除了漂亮完美的肌肉,谢凌毅背脊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鞭痕,哪怕经历了岁月的洗礼,淡褐色的痕迹依然如此清晰。 雪无垠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地触模着这一道道地旧伤痕,这些,是他过去的杰作。 “你当心着凉,我去叫人准备热水来。”须臾,雪无垠低沉地说道。 “嗯。”仍旧背对着雪无垠,一向敏感的谢凌毅,因为此刻纷乱的心情,而忽视了这份灼然目光所包含的意思。 第三章-02 雨断断续续地,直到翌日清晨,才完全停歇,伴随麻雀的鸣叫,宰相府内尽是扫帚哗哗地扫除积水的响声。 “欧阳少爷,您已经起来啦。”看到欧阳子鑫打开朱红房门,清平立刻放下毛竹扫帚,进去伺候少爷梳洗。 “夫人关照了,要让少爷您多休息一会儿,昨天您突然抱一只小狈回来,还淋了个透湿,可吓坏夫人……咦?” 清平边说边在床前的红木衣柜中,拿少爷更换的华丽锦袍时,赫然发现床铺和昨晚睡前的一样,整洁笔挺,一看即知没被动过。 “晚上看书看过头,所以在桌上睡着了。”未免清平喋喋不休地发问,欧阳子鑫先开口道,声音有些沙哑。 “哎呀呀,您的脸色很苍白呀,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清平嚷嚷着说。 “打扰了,欧阳少爷,老爷问您准备好了没,今日入宫见驾,是宁可早到,也不能耽误的。”另一位小厮在门口说道。 “知道了。”欧阳子鑫强打起精神,点点头,清平虽然担心,但他更了解少爷固执的个性,所以还是动作利落地替少爷更衣梳洗了一番。 在出到大门口时,欧阳子鑫意外地遇见了身着青铜战袍的武程,他今日也被皇帝钦点接见,所以他们同乘一架马车,欧阳宰相就先行在前。 “昨天很抱歉,突然离开……”欧阳子鑫在看到武程后,才想起昨天自己有多么的失礼。 “因为有点急事……” “呵呵,子鑫,无须在意的。”武程爽朗地打断欧阳子鑫的话,“倩蓉知道你有很多事要忙,而且你送她那么多昂贵的锦缎,她可高兴着呢。” 接着,武程又关切地察看了一下欧阳子鑫的脸孔和血色,“倒是你,看上去精神不太好?” “……嗯,昨晚没睡好。”是根本无法入睡!欧阳子鑫垂下眼帘,原本想趁夜深人静之时,好好考虑这整件事的前前后后,倘若没有一个合理的,可以让他解释自己当时为何不反击的理由,他是不会罢休的。 但是,很令人沮丧的,他还真找不到理由,难言的愤怒和羞耻的热潮,一波波地攻占他全部的心思,眼前不断浮现出男人冷艳轻蔑的面容,当毛笔折断在掌心,墨汁不被察觉地流了一手时,逃诩已经蒙蒙亮了。 “武程!”欧阳子鑫突然双手啪地撑在武程的软座扶手上,面对面地,神色极度认真地问道:“我长得像女人吗?” “啊?”武程先是被吓了一跳,在听到问题后,又禁不住袄爽地大笑道:“呵呵,子鑫,你怎么看都是个男人呀,如果说你像女人的话,恐怕全靖国都是女人啦!你怎么会……哈哈哈!” “你慢慢笑罢。”欧阳子鑫看到武程笑到抱紧肚皮,眼角还沁出泪水,顿没好气坐回座位。 “好、好啦,我不笑了,谁叫你说出这么奇怪的话。”武程依然低声笑着。 只比欧阳子鑫年长一岁,两人自幼称兄道弟,交情很深,武程当然清楚他的才干,他令众臣敬畏,不仅仅因为他是宰相大人的公子,还因为他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替宰相大人从容地接待外国来访的使节、官吏。 在皇上面前,欧阳子鑫亦无常人的畏缩之态,不卑不亢,通文知礼,更能侃侃而谈,所以深得皇帝的喜欢和看重。 “家父下月末就会率三万大军去和北疆的驻军会合。”武程见欧阳子鑫把脸转向窗外,知道自己笑过了头,于是转换话题道:“皇上召见我,也是为了此事。” “咦?连武将军都要奔赴北疆?”会派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出马,可见战局并不像朝廷官员说的那么简单。 “别紧张,派家父去主要是为了稳固军心,毕竟对方连打三场胜仗,大军会合,说到底也只是兵力上的防备而已,”武程笑了笑道:“常言道,“有备无患”嘛。” “嗯。”欧阳子鑫点了点头,默默回想着几日前皇上询问他,他对于夏国有什么看法,想着想着,他竟然联想到那个自命不凡,还好看到让人动气的男人身上,心情立即转坏。 “无论如何,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至于见到之后,该怎么做,欧阳子鑫还未有答案,或许根本不用考虑,狠狠地揍上他一顿就成,只是…… 抬眼看着车窗外明媚的阳光,他心想:“和皇上的会面,不会那么快就结束吧。” ◇◆◇ 笔城码头街,香彻楼。 当正午的阳光直入宽敞又华丽堂皇的花厅,香彻楼才打开雕花大门,开始今日的经营,比起晚上的嘤嘤缠绵,笙歌聒耳来说,白天要冷清许多。 数十张红木嵌大理石的圆桌上,只有不足十位客人在用餐,琴台上也只有一位姑娘弹琵琶助兴。 “老板娘!上等贵宾厢房在哪里?我该怎么走?”突然,在大门左侧的掌柜前,有个约模十五来岁,浓眉大眼,深色肌肤的少年很大声的询问道。 “去、去,小兔崽子打听贵宾房作甚?打扰到老娘的贵客,叫你吃不了兜着走!”老板娘见少年一身粗布衣的打扮,就已厌恶起来,更何况他的大声惹来食客的注目。 “老太婆!”少年显然脾气更暴躁,他吼道:“我要找我家主人!” “老、老太婆?!”老板娘脸上那层厚厚的脂粉因为怒气而一抖一抖的,食客们发出窃窃笑声,无疑是火上浇油! “你这兔崽子!老娘我今天不教训你……!” “天沣,我老远就听到你这把聒噪声。”柔柔美美的嗓音,并没有透出多大怒气,雪无垠从半月形的楼梯上,缓缓踱步而下。 他穿着浅白色,底边绣着金蝶的锦袍,束发上扣着白玉镶金环,眉若墨画,眼若秋波,嘴唇看似怒却又带着几分柔和。 众食客顿时被他月兑俗的美貌所吸引,眼珠子紧紧随着白衣美男子的移动而移动,还时不时地发出“噢,好美的人!”的赞叹。 但这份骚动并没持续太久,在众人看到白衣男子身后的,身着颜色犹如黑珍珠般深亮,底边绣着飞禽的华贵长袍,腰间悬着一把精致长剑的冷眸男子时,一切声音嘎然停止。 他的外貌美得令人难以置信,好似不存在这世间一般,冷酷的眼神,自上而下地扫视粉纱缥缈的花厅内的情况时,众人竟都觉得后背冷汗直冒,握住木筷的手,亦不禁僵硬。 这两位容貌出众,气质非凡的男人,一前一后的步下楼梯,那老板娘本想招呼雪公子,但看到谢公子后,同样畏惧得喉头哽住,无法出声。 “首领——”只有这浓眉少年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候,毫不在乎地大叫着,与此同时,他像一只野兔般,一蹦三跳地迎向雪无垠。 “真是的,不是叫你不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吵吵嚷嚷的有失体统吗?”雪无垠抬手敲了一记天沣的脑门。 “我是太想念首领了嘛!”天沣一点也不记教训,仍然中气十足地说话。 “不就是十五天的功夫,有什么好挂念的,船上的事情都打点好了?”雪无垠问道。 “因为事出仓促,有些准备还不全面,不过粮食囤积了三大舱,足够了。”天沣边数着手指边说道。 “嗯,毅,我们走吧。”雪无垠拿出一锭黄金放在不敢说话的老板娘的面前。 “谢谢两位公子!”直到他们走出好远,老板娘还不停地握着金锭致谢着。 在离开香彻楼不远的一条青石板路上,一架马车正往前奔走,里头坐着的是欧阳子鑫和武程。 “不是去月华楼吃酒么?怎么跑到码头上来了?”经历了整个上午,和皇上严肃的议论朝政后,武程很想和欧阳子鑫畅饮一番,松松精神,可这里同月华楼相去甚远,他正想骂车夫,欧阳子鑫便道:“我们去香彻楼。” “呵呵,真没有想到欧阳兄也有这等兴致!”武程笑道,谁都知道香彻楼与其说是客栈,倒不如说是买笑追欢的场所。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去喝酒。”欧阳子鑫开始后悔为何要带武程一起来,不过那种地方,一个人去了,肯定难月兑身,别提向老板伙计打听消息了。 “呵呵,别不好意思,宰相大人又不会责怪你。”武程兴致勃勃地说。 “都说不是了。”在欧阳子鑫反驳的同时,马车停在丁香彻楼的门前。 “两位客官,快里边请!”老板娘在门口热情招呼道。 “我们用楼上雅间,无需歌女伺候。”欧阳子鑫拿出一锭白银放在老板娘的手里,出手大方得让武程直瞪眼。 “哟,今儿老娘我才送走两位福星,就又来两位。”老板娘见钱高兴得合不拢嘴。 “还有这么阔绰的?”武程笑了笑。 “怎么不阔气,那位主儿给了咱一锭金,”老板娘比划着说道:“那么大一个,都不眨一下眼,要不是他后面的那位俊俏公子太冷面,咱要讲上几句好话,说不定能拿下两个金锭呢。” “你这老娘可真贪心,哈哈,”武程权当是笑话,他回头看向子鑫时,发现他整个人发怔地伫在原地。 “老板娘,他们可是这里的住客?”欧阳子鑫回过神,忙问道。 “是啊,在这住了十多天,日日都是最好的伺候,”老板娘道:“可就是不见那冷面公子笑过一笑,那双眼睛凶得很呢!” “果真是他!但是……”欧阳子鑫又掏出一锭白银,焦急地问:“他们去了哪里?一共多少人?” “人不多,才三个,”看到又有入账,老板娘自然答道:“至于去哪,公子们可没说,不过听那小厮的话,好像要上船,怕是要远行。” “可恶!”想溜走吗?!欧阳子鑫听到这里,气上加急,连招呼都不打,就扭头跑了出去。 “子鑫!你又要去哪?”武程想要阻拦,可哪里叫得住他,码头热闹的街市,很快隐没了欧阳子鑫的背影…… ◇◆◇ 笔城码头像一个巨型的“丫”字,横跨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大到贵重的黄金、玉器,小到寻常百姓手中的针线、碗碟,都通过码头的商船来来往往,贸易多了,市场自然也兴盛,这里,已经是靖国重要的财富来源之一。 在夏天飓风季到来之前,来自靖国五湖四海的各种船舶,进行着最后的卸货装货、计价等事,所以码头上要比往常更拥挤,已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 欧阳子鑫从没出过河道以外的地方,绸缎庄里的舶来品大多是货商主动卖上门,或是掌柜刘伯雇佣船队去海外买回来的。 “在哪里?啧!人太多了!”欧阳子鑫就像逆水行驶的小舟一般,拼命地扒开人群,才能移动到码头的前方。 “嗯?”忽然,前面的人流停滞不动了,人群里发出嘈杂的议论声,欧阳子鑫抬头望去,原来港内慢慢地驶进一艘近年罕见的六桅远洋海船,那粗壮的桅杆顶端,深红色的定风旗,像能感受百姓们的惊赞般,傲然地迎风飞舞。 “抓贼啊!”就在大伙为巨轮徨神时,在欧阳子鑫后方,一妇人慌张地大叫,紧接着,一个身着灰色布衣的高个青年,猛地撞开他,往前面逃去。 “啊!”这一冲撞,欧阳子鑫身不由己地往旁边摔去,却很快被人扶住了。 “小心呀。”温柔的声音,在耳后响起,有力的双手握着欧阳子鑫倾斜的臂膀。 “谢谢。”站稳脚,欧阳子鑫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头,发现好心人戴着一面垂白纱的斗笠,所以看不清他的相貌,但是从声音和装束来看,是个男人。 “不客气。”含笑地低语后,斗笠稍抬起,似看着前面混乱的人群,喃喃道:“真危险,他腰上带着把短刀呢。” “什么?!这怎么行?!站住!”欧阳子鑫闻言,毫不犹豫地追赶上去。 “咦,看他长得这么俊秀,脾气却和天沣一样。”斗笠男人颇觉有趣地一笑,然后转过脸,朝后边隔开数步的,戴着黑纱斗笠的男人说道:“对吧?毅。” 摆斗笠的男人不予置评,只是迈开脚步,往前面的码头走去。 第四章-01 凶恶的贼人在码头上横冲直撞,跌倒的百姓有的压在其它人身上,有的撞翻小贩的摊子,乱作一团,还有更多的人躲至在一边,而不是去抓贼。 “站住!”怕窃贼用短刀伤人,欧阳子鑫故意把他逼向无人的防风堤,没想到一旁也冲出一个大喊捉贼的……少年。 “别跑!”褐色肌肤的少年,挥舞着拳头,气势比盗贼还要凶。 “你回去!”欧阳子鑫朝他喊道,他担心少年会受伤。 “没门!”少年干脆地回绝道,然后像要显示自己的本领似的,更加快步伐。 “老子不怕,有种的就过来!”不等欧阳子鑫再劝,身材高壮的窃贼看到后面的追着的人只是一个书生般的青年,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时,立刻来了劲头。 “放下刀。”欧阳子鑫喝道,他和少年几乎同时停下脚步,他们离开窃贼只有十步。 “哼,你要老子放,老子就放,岂不是很没面子?”贼人比划着手中锐利的短刀,脸上露出龌龊的表情。 “对这种人,用不着废话!”少年抡起拳头,就直冲过去。 “臭小表!来送死么!”窃贼的动作比想象中的更敏捷,他狠狠朝少年刺出一刀! “小心脚下!”欧阳子鑫见状吼道,因为防风堤是用细圆的沙石堆砌起来的,少年跑这么快,很容易脚下打滑。 “啊!”少年灵巧的身子避开了窃贼的直面攻击,但是正如欧阳子鑫所担心的,他脚底一滑,竟一摔坐在地,疼得他哧牙咧嘴的。 “哼!”贼人趁机立刻一手揪住少年的头发,把刀锋横在少年的脖子上。 “你放开他!”连少年都不放过,欧阳子鑫的怒火被真正的挑起。 “要是不放呢!呀!”窃贼还在洋洋得意时,几颗石子像离铉的箭般,从欧阳子鑫的手里飞出,分射向贼人的脸面和手腕。 “哇啊!”脸和手的皮都破了,眼角还流出血来,窃贼大叫着“好痛!”顿松开了对少年的钳制。 少年很快抢下贼人手中的刀,并在他的肚子上狠踹了一脚。 “救命啊,我要瞎了!”贼人在地上打着滚道。 “放心,射中眼角而已。”欧阳子鑫嘲笑道,他走过去,问候少年:“有没有受伤?” “哼。”少年像是很不满一般,别过头,不理睬欧阳子鑫。 啪、啪啪,陡峭的堤岸下传来清脆的鼓掌声,欧阳子鑫寻声望去,是那个先前搀他一把的白斗笠男人。 “首领!”少年看到来者后,态度判若两人,满脸灿烂的笑容。 “天沣,为何不向这位公子道谢呀?”斗笠男人语带责怪的说,让欧阳子鑫惊讶的是,这么陡峭易滑的坡,男人竟如履平地般,脚下丝毫不打颤。 “要他多管闲事,刚才只差一点,我就可以杀……”天沣的下半句话,在目光移到斗笠下的,随海风起舞的面纱时,即刻停止。 “杀?不会是杀人吧?”欧阳子鑫惊愕地认为道,不过,转念一想,怎么可能嘛,他还是个孩子,而且偷窃行为,虽可恶,但罪不致死。 “谢谢阁下救了我的属下。”白斗笠男子作揖道。 “不、不客气。”被人这么正式的道谢,欧阳子鑫倒觉得不好意思。 “对了,在下雪无垠,”白斗笠男子撩起那层白色的面纱,微微一笑道:“敢问阁下是?” “啊……”在那一瞬间,欧阳子鑫还以为裱装在宰相府里的,被父亲大人视若珍宝的绝色仙女,从画里跑出来了呢。 “公子,我家首领,问你的名号呢!”天沣没好气地说,怎么每个人看到首领,都是这副痴呆样。 “对不起!鄙姓欧阳,名子鑫,因为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所以……”欧阳子鑫赶忙道歉,但是他又不能向人家坦白说,你像我家水墨画里的仙女吧。 “瞎说,这世上除了谢王,咳……谢公子,没人能和我家首领一样出众。”天沣不满地说道。 “咦,真有人和在下这么相似?”雪无垠露出惊讶且饶有兴致的表情。 “这……”虽然漂亮,但毕竟是男人,气质和仙女的娇柔相去甚远,欧阳子鑫正头痛着该怎么回答,才不显得那么失礼时,天沣叫道:“首领,官兵来了。” 一队穿着蓝色布衣,手持长矛的巡逻兵,在失窃妇人的带领下小跑着赶到,雪无垠放下了面纱,他们捆绑了窃贼,并把欧阳子鑫方才收查到的银袋交还给失主。 在妇人千恩万谢,巡逻兵表示嘉许之后,欧阳子鑫就和雪无垠、天沣一起离开了堤岸。 “海这么平静,很难想象风暴会来临。”雪无垠一边走,一边陶醉于海岸壮丽的景色。 “糟!”被这么一提醒,欧阳子鑫猛然想起自己是来找那个冷酷男人的,不知道他离开了码头没有。 “雪公子,在下先告辞了。”欧阳子鑫作揖辞别他们。 “等等,”雪无垠忽然拉住了欧阳子鑫的手腕,微笑道:“欧阳兄,我们的船就在码头前边,去瞧瞧怎样?” “下次吧,我还有事。” “下次你可就看不到了,放心,耽搁不了你多少时候的。”不由分说地,雪无垠笑着强拉住欧阳子鑫的手腕就朝前面大步走去。 “唉,首领的老毛病又犯了。”看着因盛情难却,而不由自主跟着首领走的欧阳子鑫,天沣虽然很不开心,但最终也只能叹了口气。 雪无垠所说的船,居然就是刚才欧阳子鑫为之发怔的巨型平底帆船,它的船身足有半个码头那么长,精致地绘画有鱼鳞的纹路。 船首绘饰着圆形的,怒目似的金红色眼睛,它的姿态,像在威风凛凛地接受其余足比她矮了一大截的船舶的注目礼。 “虽然是艘高贵的船,却总有种说不出的忧郁和神秘感,到底是怎样的人,才可以在暴风雨中驾驭这匹暴躁的骏马?” 欧阳子鑫凝望着船上浅黄色的帆,出神地想象着乘风破浪的豪壮场面。 阳光照耀在海面上,缕缕金辉如浮在海浪上的光影,簇拥在船身上,船愈发显得眩目多姿,所以刚开始,当欧阳子鑫看到那直入云霄般陡峭的船梯上,出现的黑色身影时,以为是自己眼花。 但后来,他便否定了,那双狭长地,绝丽的黑眸,就连阳光都不敢接近般的冷冽,让人即刻了解到:“是他!” “毅!”雪无垠冲船梯上挥手招呼道。 “毅?”欧阳子鑫惊讶地看着雪无垠,难不成他们认识? “谢凌毅,他是这艘大浮芭的船长。”雪无垠微笑地介绍道。 “什么……”他原来叫谢凌毅,原以为永远不可能知道的名字,就被这样简单地告知,欧阳子鑫觉得难以置信。 “果然是他。”在谢凌毅缓缓地走下船梯时,欧阳子鑫明显地感觉到比那天空更要犀利上万倍的霸气,压得他动弹不得。 天沣也乖乖地垂手待在一边,恭敬得很。 “毅,抱歉,让你久等了,”唯独雪无垠笑眯眯地迎了上去,问道:“检阅过新招募的水手了?” “人数上还是不够。”谢凌毅的黑眸很快地扫过雪无垠身后的欧阳子鑫和天沣,然后又把目光聚集到雪无垠身上。 “嗯,招了一百人,加上原先的九十人,才刚过半,确实少了些,”雪无垠说道:“但是,就算再加酬劳,在这种暴风雨将临的时候,能找到一百个水手,也是不错的了。” 在他们谈及船务的时候,欧阳子鑫拘束地站在那儿,刚才他是想开口说话,或者说是在等黑衣人,也就是谢凌毅的反应,可是没想到谢凌毅只是看了他一眼,并很快忽略了他。 “难道困扰的只有我而已吗?”欧阳子鑫愤愤不平地想,脸孔有些胀红。 “反之,食物的囤积就绰绰有余了。”雪无垠笑了笑:“只是船务方面,就有劳船长多辛苦了。” “风已开始朝着入海的西南面吹,等会儿会更强吧。” “明白了,等下就趁顺风启航。” 听到他们快要离开,欧阳子鑫心里愈发地又急又气,急得是插不上嘴,气得是那可恶的男人竟然装作不认识他! “就想这样逃掉吗?没那么容易!我一定要做些什么……阻止他!”这样想着,欧阳子鑫几乎是月兑口而出地大嚷道:“雪公子,我也要上船!” “什么?”雪无垠立刻调转头,很惊讶。 “我想应征水手……”回过神,欧阳子鑫亦被自己的打算吓了一大跳,他连他们要去哪儿都不知道呢! “不行。”谢凌毅干脆的拒绝:“船上不需要闲杂人。” “谁是闲杂人?!” “你。” “可恶!” “别这样,欧阳兄,”雪无垠见状况不妙,立刻拉住了欧阳子鑫的手臂,然后很认真地问:“你真的愿意上船吗?” “当然。”这次,欧阳子鑫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 “可这是很危险的。”雪无垠的眼神变得复杂难懂,他沉吟道:“而且是各方各面的……危险。” “我不怕。”欧阳子鑫把坚定、且充满挑衅的目光投向谢凌毅,你能做到,我也行! “哼。”谢凌毅不屑地冷笑一声。 “既然这样,我以舟师的身份,推荐欧阳兄上船。”雪无垠朝谢凌毅微微一笑。 “他是舟师?!”欧阳子鑫满脸意外地看着雪无垠,很难相信这位举手抬足,都儒雅袭人的美男子,竟是风雨交加的航海中,临危不乱,善于辨别方向的领航水手。 “毅,就用老方法决定。”雪无垠又道。 “正。”谢凌毅利落地说。 “那么我就是反。”雪无垠掏出一枚铜板,刻有“通天”二字的是正面,刻着“正宝”字的为反面。 只见铜板在雪无垠白皙的手中被弹起,在空中划下漂亮的竖线,然后又掉落在他合拢的手背上。 “这是在……以铜钱决胜负吗?”欧阳子鑫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雪无垠的手,就在他看见那壹字时,耳边传来天沣的叫喊:“从现在起,我们在同一条船上了。” “真的可以吗?” “当然。”雪无垠笑了,那种迷人的姿态,让欧阳子鑫好久都缓不过神。 第四章-02 在踏上大浮芭甲板的那一刻起,欧阳子鑫才真正体会到这艘船的宏伟,从船头到船尾,如山一般高的六根桅杆,依次排开,张着用黄麻布做数十道巨帆。 船舷那里,隔开大约六步,就安插着一柄巨大的橹,就像配合这大橹,在甲板上忙碌的水手们,个个虎背熊腰,精神得很。 “哗,好多人!”欧阳子鑫心里不免惊叹,从码头上根本看不到原来船上有这么水手,他们有条不紊地搬运各种东西,有看上去很重的木桶、麻袋,还有足有他们手臂粗的大捆棕绳。 “欧阳,看你的样子,应该没出过海吧?”立在他身旁的雪无垠,微笑道:“这艘船上,加上你共有二百五十四人。” “这多么人?!” “呵呵,不算多,因为这里总共有六十一间船舱,可容纳四百人呢,只是在这种飓风频繁的季节里,人手不好找。” “六十一间?!”欧阳子鑫低呼,他看到过的最大的内河船也只有二十间船舱。 埃上的船只果然不同啊! “是啊,十大间货舱在船首,船长室在中后处,水手室则在底下几层,此外还有水舱,粮仓等等,虽然你想做水手,但是我们现在紧缺的是侍者。” “侍者?”欧阳子鑫不解地问。 “就是管理全船人的饮食起居,有时还要帮忙船上的财务,起草文书的人,不过你只要跟着船长就行了。” 欧阳子鑫想了想问:“就像大宅院里的贴身小厮?” “是。”雪无垠莞尔一笑。 “船长是整艘船的权威,全权指挥一切,”雪无垠接着说道:“绝对不可以违抗船长的命令,这是大浮芭首要的规矩。” “是吗?”欧阳子鑫拧着眉头,那个冷面人…… 像看出欧阳子鑫心中所想,雪无垠笑了笑,换了个话题道:“那我带你下甲板转转,要知道,六十一间舱室,每层每间的结构都差不多,要记住哪里是哪里,对一个新手来说可不容易。”雪无垠准备带欧阳子鑫去船舱参观一下。 “好,嗯?”欧阳子鑫觉得脚踝那里凉凉地,起初以为是海风吹着自己的缘故,他低头看去……“啊——!” 惨烈的叫声让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望向他。 “呀,那是天沣的……”雪无垠惊讶地叫道,一只头顶长着三个角,浑身翠绿色,且非常大个地,好像壁虎一样丑陋的东西,一动不动地趴在欧阳子鑫的脚背上,吐着红色的舌尖。 “它会咬人的。”天沣不但没去帮欧阳子鑫,反而在一边吓唬道,水手们顿时哈哈大笑了起来。 “啊啊,走开啊!”欧阳子鑫从来没见过这么难看的“东西”,加上天沣的恐吓,完全陷入恐慌中,他紧闭着眼睛,飞起一脚,只为甩月兑靴子上的“绿皮怪物”! 噗!懊像踢到什么软软又硬硬的东西,管不了这么多了,他接连踹了两脚,靴子上的“怪物”才被振飞出去。 这时的欧阳子鑫根本没有察觉到周围的水手们,不但实时噤声,还倒吸了一口冷气。 “呼……”大大地松了口气,欧阳子鑫睁开眼,“啊……”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他惊愕得连嘴巴都忘记合拢。 “莫非……”眼睛盯着爬在谢凌毅脑门上的“怪物”,然后很快发现谢凌毅的月复部,那昂贵的丝绸上,清晰地留着他邋遢的靴印。 就算知道眼神是杀不死人的,欧阳子鑫还是被那两道凌厉的视线灼痛了脸颊。 “毅,你还好吧?”雪无垠走上去抓下变色龙,关切之余,难掩笑意。 “我不是故意的。”虽然我讨厌你,欧阳子鑫吞了口唾沫,伸手去拍灰,却被谢凌毅一把扣住手腕,反折到腰后。 “痛、痛!”手要断了! “在我回来之前,所有的货都要搬运妥当。”谢凌毅冷冷地下令,所有人立刻埋首劳作起来,其中数天沣最勤力。 “毅?”雪无垠感到意外,因为谢凌毅不是这么容易动怒的人。 “好痛!你干什么?!”欧阳子鑫疼碍无法挣扎,谢凌毅押着他,迈开步子走向船舱。 被人拎下梯子的感觉是绝对的耻辱,但这也比不上一路磕磕碰碰的疼痛,欧阳子鑫的膝盖都不知道是第几次撞到堆放在走廊的木箱子上。 “进去。”一扇木头舱门被打开后,欧阳子鑫随背后蛮横的推力,一个趔趄,扑倒在地板上,庆幸的是地上铺了一条手织的羊绒地毯,所以他秀气的脸孔不至于擦伤。 “你干什么?!”欧阳子鑫恼火地转过身,正好看见谢凌毅关上舱门,还上门闩的情形。 “能一路追上船,是我太小看你了吗?”微起黑眸,谢凌毅弯下腰,指头扣住欧阳子鑫的下颔,抬起。 “放开!”手腕痛,膝盖痛,现在连下颔都痛,欧阳子鑫瞪着他。 “在皇城四处打探我消息的人,是你吧?”谢凌毅稍稍加重了力道,满意地看到欧阳子鑫难受的眼角泛起水雾。 “不做愧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欧阳子鑫忍住疼痛,理直气壮地说。 “哦……”谢凌毅露出寒冷彻骨地,令人不敢直视的残酷眼神,那一刻,欧阳子鑫以为自己会被灭口,最凄惨的是,他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只怕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谢凌毅言毕,就放开欧阳子鑫,站起身,解开衣领的纽扣。 “你不用吓唬我,我懂得保护自己。”欧阳子鑫起身,揉捏着发红的手腕。 “就凭你那几两力气?”谢凌毅不屑地说道。 “混蛋!”不提也罢,一想起所受到的羞辱,欧阳子鑫就挥拳出去。 “哼。”谢凌毅躲也没躲,一掌就接住了欧阳子鑫的拳头。 “喝!”吃过几次苦头,欧阳子鑫不再只依赖拳力,他扎稳马步,借此施展柔韧性较强的拳法,试图以柔克刚地挣月兑束缚。 谢凌毅察觉到对方招数改变了以后,毫不迟疑地做出最快的回应,他伸手无情地往后一拽,又一甩,结果欧阳子鑫整个人都给摔了出去。 砰!再一次脸孔和地毯的亲密接触,不同的是,这回谢凌毅压在了他的身上。 “放开我!”头顶的头发被揪住,欧阳子鑫被迫朝后仰起头,这不自然的姿势,让他动弹不得,也更加恼怒地瞪着逼近的冷艳脸孔。 这个表情,又让谢凌毅想起了欧阳小少爷,虽然心明白这是两个人,可是…… 有些烦躁为何老想起过去的事情,谢凌毅不耐地道:“无垠应该提醒过你,不要冒犯我。” “大混蛋!明明是你先……!”怎么也说不出那个“吻”字,欧阳子鑫只有干瞪眼。 “哦?看来先要教导你如何尊敬船长。”又被骂混蛋,而且还升级到“大混蛋”,谢凌毅表情虽然没什么变化,可是动作却犀利起来。 他毫不留情地抓住欧阳子鑫的手臂,把他从地板上拖了起来。 “好疼,放手!”从左臂上传来的强劲腕力,顿时让欧阳子鑫吃痛地吼道。 “在启航前,就让你先适应一下海风罢。”谢凌毅冷冷地道。 ◇◆◇ ——半个时辰后。 午后的阳光白亮得有些刺眼,腥涩的海风刮着帆布和索具,不断地发出喀喇喇地噪响,今天的风向和风力,都非常合适大浮芭的启航,顺利地行驶出这片呈漏斗形的海域。 但是,就在大伙为出航做准备的繁忙时刻,在主桅杆上,却出了另一番前所未见的景象。 “走开!别啄我!”欧阳子鑫羞恼地吼道,可是在他脚边飞翔地海鸥依旧是徘徊不去。 “可恶!快放我下去!谢凌毅!”欧阳子鑫竭力地扭动身子,但仍无法挣月兑,因为他的双手被一条粗麻绳反绑在身后,而双脚亦被一条手腕粗的帆绳捆住,头朝下地倒吊在主桅杆的帆桁上。 他扭来扭去的样子,让甲板上的水手们,不禁联想起悬挂在桑树上的蚕宝宝,一个个既惊愕不已,又觉得非常好笑,但是谁也不敢表露出来。 谢凌毅一脸阴沉地站在主桅杆楼下,监督着水手们的工作,同时,他也听了半个时辰的欧阳子鑫的吼叫。 “你这可恶的家伙!竟敢这样对我……呜!”倒吊在高空的滋味,就已经够受了,再加上日晒和风吹,从未受过这种折磨的欧阳子鑫,忍耐力似乎已经到了尽头。 他勉强地忍着晕眩的感觉,可是胸口却闷得发慌,每当强风吹打他,就有种坠入深渊的窒息感,难受极了! “糟糕,我好像……”眼前忽然一阵发黑,欧阳子鑫的额头上浮起豆大的汗珠,如果现在开口说:“船长,是我出言不逊,多有冒犯。”相信立刻就会被放下去,可是…… “我才不要……道歉……明明是他先不对……唔……头好晕!”眨了眨酸涩的眼睛,甲板上的景物变得朦朦胧胧地,他好像看到谢凌毅那张绝美地脸孔,抬起来,正注视着他。 “是因为意识变得模糊不清,所以脚上的绳索也变得轻飘飘了?”欧阳子鑫隐约感觉到脚踝上的麻绳不再紧勒住自己。 实际上,在经受欧阳子鑫莽撞地挣扎扭动后,麻绳有些松月兑,加上谢凌毅打的是活结,所以现在正一点点地松月兑开。 在欧阳子鑫认识到这一点时,只见绳索嗖地一下,便完全散开了! “哇啊!”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下急速坠落,双手被缚,无法施展轻功,欧阳子鑫惊得大叫! 甲板上堆满了大小不一的载货木箱,就在他落地前的一刹那,一双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并且因为冲击力,他们两人一连翻了好几个跟头后,才稳定了下来! 欧阳子鑫脸色苍白,刚才怦怦砰砰地一串撞击声,他的心脏也跟着砰砰狂跳,不过,他一点也没有受伤,那温暖的,且散发着淡淡麝香气息的胸膛,一直紧搂着他,承受了木箱的撞击。 “船长……船长没事吧?” “快叫舟师!” 甲板上水手们的惊呼是此起彼伏,“这到底是……?”欧阳子鑫惊魂未定地睁开眼,看到谢凌毅那张被痛楚侵袭,而铁青的脸。 “为什么?”欧阳子鑫不禁愣住了,无数个疑问浮现在脑子里。 “起来。”谢凌毅轻轻地吸了口气后道。 “诶?” “你很重。”谢凌毅紧拧着眉头。 “啊!抱歉!”欧阳子鑫赶忙想离开谢凌毅的胸口,可是双手仍旧被捆在身后,行动非常不便。 挣扎了几下,脸还是压在谢凌毅的胸膛,样子非常地狼狈。 谢凌毅伸出手,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索。 “谢谢。”欧阳子鑫红着脸道。 “船长!你们没事吧?!”大惊失色的水手们,赶紧搬开被撞翻一地的载货木箱,跑过来帮忙。 “毅!”一道银色的身影,比水手们更快一步地窜至他们面前。 “雪公子。”欧阳子鑫抬头就看到表情冷峻的雪无垠。 “你太乱来了,毅!”雪无垠显然在生气,而他的眼里只有谢凌毅。 “我没事。”谢凌毅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投向呆坐在一旁的欧阳子鑫,把他从头到脚都扫视了一遍。 “真的……没事吗?”被那双迷人的黑眸盯住,欧阳子鑫不由嗫诺地道。 谢凌毅没有回答他,只是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看样子是真的没事。 “衣服破了。”雪无垠看着谢凌毅的背后,这件极品丝绸罩衫,被扯烂了一个大口子。 谢凌毅月兑了下来,然后扔给了欧阳子鑫。 “嗯?” “补好它,还要洗干净,这是侍者该干的活。”说完,他就转身吩咐其他的水手,要把甲板上散落的货物清理妥当。 “毅,我还是帮你看一下吧?”雪无垠还是不放心,他跟在谢凌毅身后,一脸担心。 “都说没事了。”谢凌毅冷淡地拒绝。 雪无垠站在原地,只得作罢。 欧阳子鑫双手抓着谢凌毅月兑下来的,仍留着余温的外衣,不知为何,心跳得比刚才身陷危险时还要厉害。 ◇◆◇ 农历五月廿二,午时,经历了上午惊心动魄地一幕后,大浮芭终于顺风顺水地启航了,滔滔波浪簇拥着这艘拥有六桅巨帆的大船,离开了码头,徐徐驶向一望无际地云险海。 啪啦~! 甲板上,欧阳子鑫挽起衣袖,在一个木盆里,揉搓着一件昂贵的黑色绸衫,那是谢凌毅扔给他洗的。 欧阳子鑫盯着水中纠结成一团的绸布,以他丝绸铺老板的眼光,清楚地知道这种高级蚕丝不是有钱就可以买到的。 “他到底是谁?”虽然这是一艘载满货物的商船,可是欧阳于鑫怎么也不相信谢凌毅只是不同的运送货物的商人。 “呀,烧起来了!”突然出现在欧阳子鑫背后的雪无垠低叫道。 “啊?哪里?”欧阳子鑫赶忙捞起绸衣细瞧,可它湿漉漉的,怎么可能着火。 “呵,我是说你的眼神,在瞪下去,它真的会着火哦。”雪无垠一脸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哦……”红霞飞满欧阳子鑫的脸,他尴尬地,低头继续揉搓衣服,哪怕它已经干干净净的了。 “他们很崇拜你。”雪无垠又道。 “什么?” “水手啊,”雪无垠微微一笑:“敢踢船长的,你可是第一个,看上去清秀文弱,就这么刷地一脚踢去!” “呵呵呵。”雪无垠说到这,终于忍不住笑起来:“他们以为你有绝学呢。” “我又不是成心的。”欧阳子鑫咕哝道。 绑来,据天沣解释,那是一只会随环境改变肤色的爬虫,是只吃虫子,不咬人的,好像是因为船舱里太闷,所以就自个儿爬出笼子散步来了。 “你真的很有趣。”雪无垠好不容易止住笑,柔和地说。 “他们真的这么认为?”欧阳子鑫不相信,一直以来,绸缎铺的小二们都说他是个严格的老板,宰相府里的家眷们,称他是举止得体的贵公子,还有就是皇宫里面那更是不苟言笑了。 “是啊。”雪无垠美眸一眯,凝视着欧阳子鑫。 “起风了。”自从船离开码头后的一个时辰里,海风明显地增强了不少,欧阳子鑫突然想到:“风这么大,衣服晾在哪里好?” “欧阳。”雪无垠弯下腰,正好和欧阳子鑫平视。 “什么?” “我可以叫你子鑫么?这么叫很顺口。” “当然。”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呵呵。” “你笑什么?” “没有,子鑫,你想知道吗?这艘船的来历。” “想啊。”欧阳子鑫如实说道。 “大浮芭……曾经装载着你无法想像的金银珠宝,还有无数的冤魂,在海上张扬跋扈的航行,它是……海盗的船。” “什么?!”在雪无垠凝重的眸子里,欧阳子尽仿佛真看到了恐怖的鲜血和尸体。 “不过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雪无垠又是眯眼一笑:“现在只是商船。” “……难怪它有一种忧郁的气息!”欧阳子鑫喃喃地说。 “没想到你的直觉也挺准,”雪无垠笑道:“毅他……看到这艘船的第一眼,就决定要夺下它,我们直到很晚才发现那就是官府悬赏已久的大浮芭。” “是你们消灭海盗的?” “是啊,虽然解救了一些俘虏,但是因为死去的人太多,所以每当晚上还能听见冤魂呜呜哭泣的声音。”雪无垠压低声音道。 “这样啊……”并非因为害怕而眉头凝结,欧阳子尽的心里,是对海盗屠杀掳掠的深深厌恶和对那些被害者的无限悲哀。 第五章-01 欧阳子鑫搭过的商船只跑内河,从没有去过海上,所以当他看到那火红却并不刺眼的夕阳,像在烈火中燃烧成一团的凤凰似的,壮观地将海洋变成了炼铁的熔炉,就震惊地阖不拢嘴。 胃部还沉甸甸地痛着,从昨天起就不怎么舒服的身体,在这片恢弘的景色前仿佛也得到休息。 欧阳子鑫贪婪地看着,脑海中是万马奔腾,短兵相接的魄力情景,战场就是这样的气势吧。 “干什么啦?”天沣不耐烦地声音从前边的主桅杆下传来,打断了欧阳子鑫的思绪。 “嗯?”欧阳子鑫看到四个身材一般高大的青年水手,笑着围在天沣的周围,其中一人还状似亲热地伸出手臂,揽在天沣像对之下纤弱许多的肩头上。 “晚上带小妖来我房里玩,我捉了许多虫子。”那个水手神色亲昵地说。 “到时候再说吧,我还有事。”天沣一把挥开水手的手臂,不快地道:“重死了。” “我们不是已经帮你擦完甲板了吗?”那个水手不依不饶地说。 “小妖?大概就是那只变色爬虫吧。”欧阳子尽这样猜想时,天沣径自朝他走来。 “厨房说,让你去给船长送晚餐。”天沣搔了搔被水手弄乱的头发,以一种“干嘛要我来传话”的口气道。 “知道了。”欧阳子鑫点头道。 “哎?你怎么还不走?”天沣见欧阳子鑫动也不动地望着海洋,不知道他在磨蹭什么? “夕阳……好像烧起来一样,真漂亮。”欧阳子鑫喃喃道。 “小心被人骂,你以为是吉兆啊!” “哎?” “现在是风暴比较频繁的季节,那巨浪快要来临前,太阳就是这样鲜艳。”天沣对着天空叹了口气,“只有你还会对着它诗情画意!” “是这样,你懂得真多。”欧阳子鑫的脸不由发烫,天沣年纪小他四岁,阅历却要比他丰富得多。 “算什么。”天沣不以为然道,走向船舱,“你动作快点啊,船长要生气了!真是的。” 没想到欧阳子鑫的加入,本该是他做的工作全被抢走,天沣很生气,除了上下跑腿就是清理甲板,他也想服侍谢王爷和首领啊! “等等。”欧阳子鑫突然想到什么地叫住天沣。 “又怎么啦?”天沣皱着眉头道。 “厨房在哪里?”欧阳子鑫很不好意思地问道,之前听雪无垠提及大浮芭有大小舱室六十间,但除了刚才被谢凌毅拉进去的船长室,欧阳子鑫对其他地方一点都不清楚。 “厨房不就在……”明明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家伙,竟也能伺候主子们,天沣越想越不满,他信口胡言起来:“下舱口后,往左边的过道走,再转右边,直走,再转右手边就是。” “左边,然后右边。”欧阳子尽默念着天沣的话。 天沣在一旁暗暗盘算着:“就算你找到了,也要好些时候,看船长怎么收拾你。” “我记下了。”欧阳子鑫看着天沣微笑道:“谢谢。” “哼。”天沣一抿嘴巴,跑开了。 从甲板上四方形的,连接着梯子的舱口一路爬下,欧阳子鑫立刻被一股弥漫存幽暗船舱内的桐油气味所包围。 虽然在内河做买卖的时候就知道,船以桐油作清漆,涂满舱壁来防水,但是满鼻子都是这种不太好闻的气味时,一股酸涩的东西堵上他的胸口,有些难受。 “还是快点找到吧。”眼下是一小段笔直的走廊,舱壁上钉着一盏昏暗饬油灯,双脚明明踏在很厚实的舱板上,却仍因波动的海浪,感觉踩不踏实。 走廊上是一排五间的小舱室,里头大概住着船工和仆役,欧阳子鑫经过时,隐约听到他们核算着今日装上船的布蓬和席篷的数量。 “左转……”穿过走廊,是个前后左右皆畅通的四岔口,而且有着更大的室,欧阳子鑫按照天沣所说的转过左边,发现那个过道很长,且更加的黑。 “如果带火石来就好了。”看着舱壁上并未被点亮的油灯,欧阳子鑫无奈抑想,迈开步子,他朝船的采处走去。 在欧阳子鑫模黑行走船舱时,海面随夜幕的降临,掀起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上浓云翻滚,眨眼功夫间,就抹黑了暗紫色的夜幕,狂风怒吼之下,深蓝的大海陡然变色,乌黑得可怕。 谢凌毅站在船头上,极目望去,远处的一座座岛屿,完全不见了踪影,唯有海水像沸腾的开水一样狂暴地翻腾,海浪气势汹汹似地拍击过来。 若不是这大浮芭的巨大和坚不可摧,相信第一个浪头拍来时,就已经够呛了,八十个水手,分成四人一组,在整齐的口号声中奋力地摇着大橹,他们知道东南向的风暴会让船只偏离航线,而撞上附近危险的暗礁。 “放下后帆,斜移主、前帆于东南。”风雨中,谢凌毅大声喝令道。 绑桅杆的硬帆在大风的驱使下,绕着桅杆转动,发出嘎嘎的噪响,船工们按照船长的指令,放下后帆,使它不阻挡前帆受风。 于此同时,其他斜移的帆面各自迎风,尽量让船头保持在原有的方向上。 “扎紧小船!”谢凌毅看到船舷旁,两艘被麻布遮盖的小舟,在甲板上不住宾动,即刻命人去捆紧一切的东西。 此时,雪无垠独自坐在船长室,尽避舱室有些摇蔽,但并不影响他泰然自若地喝茶。 白暂的手指端着那盏原本他泡给谢凌毅的人参茶,轻抿了一口,人参的苦昧,顿在他的唇内弥漫。 雪无垠很悠然,因为这场风暴,早在大浮芭驶出皇城码头前,他就靠占星术得以知道。 而且在这瞬息万变的茫茫大海上,这点风浪实在算不上什么,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曾率领过千艘战船征战大洋的谢凌毅,是不会被这种风暴打败的。 “风浪并不太急,应该很快会平息的。”这样想着时,有人给他带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 “舟师,新来的船舱侍者不见了,大家担心是不是给浪卷走了。”因为左等右等,都不见欧阳子鑫来厨房拿食盒,厨子就派仆人去找,结果发现人竟然不知去向。 “哦?”雪无垠放下釉彩茶杯,起身问道:“多久了?” “都有一个时辰。” “嗯……”雪无垠思考了片刻,道:“甲板上没有传来有人落水的消息——你们再去船舱仔细找找,或许他因为害怕风暴,躲在某个角落也不一定。” “是的。”男仆转身离开,正好对上从甲板下来的,浑身湿透的船长,赶忙让开路,垂手站在门扉边。 “出了什么事?”看来船已经受到控制,谢凌毅大步迈进舱室,雪无垠上前递给他桌上的干手巾。 “那小子呢?”不等男仆汇报,谢凌毅就略显不快地问雪无垠,这端茶递水的活儿,不是该由船舱侍者负责的? “事实上,我们正在谈子鑫的事。”雪无垠露出无奈的表情道:“他好像走丢了。” 第五章-02 “没什么好怕的,这有什么?迷路而已嘛……经常的事了……”越嘀咕就越暴露出内心的恐惧,而眼前又出现一道被木板钉死的舱门。 “好烫!”指头尖捏住的那一小截蜡烛,再也坚持不住似的嗖地熄灭,不知是青烟的熏味,还是突然降临的黑暗,欧阳子鑫不禁打了个寒颤。 埃浪的声音,哗哗的在耳边鼓噪,他曾不止一次感觉到脚下的船舱板高高涌起,又骤然回落! 那把五脏六腑提到嗓子眼的恶心,和根本无法站稳脚跟的晕眩,折腾着又冷又累的欧阳子鑫! 狭窄的仅容两人通过的通道里,还混杂着海水熏人的盐味,好几次,特别是在那剧烈的颠簸之后,欧阳子鑫都会心惊肉跳地想船是不是漏水了?否则海水的咸腥味怎么会这么浓?! “好恶心!你别舌忝我的脸啊!”正所谓福无双降,祸不单行,刚才在堆放着木材和绳索的走廊狠狠绊了一跤,手掌,膝盖都受了伤,现在又—— 肩头趴着一只丑陋的冷冰冰的爬虫,它怎么会在那堆叠得高高的木材顶端的,欧阳子鑫弄不明白,在听到唏嗦的嫌诏时,他抬起头,愕然看见那浑圆的尾巴左右艰难地摇动着,那个架势……在往下爬? “我什么都没看见。”低下头,欧阳子鑫嘟哝道。 啪!一捆劈好的木条不堪受重的掉落下来,差点砸中欧阳子鑫的脑袋。 “你干什么?”心有余悸地抬头喝道,正好对上那家伙岌岌可危的状况。 “不、等等!”地上随处可见粗糙的石头,如果掉在上面,说不定就是皮开肉绽了。 “我可不会接住你的!”想到爬虫那冰冷粗糙的皮肤触觉,让欧阳子鑫直起鸡皮疙瘩,可这丝亳阻止不了它笨拙的身子在空中划下不太优美的曲线。 “——躲开!”还是接住它?欧阳子尽迸乱的在下面游移,最后高仰起头,伸出手臂,狠心的眼睛一闭,噗!爬虫却不偏不倚地掉在他的俊脸上…… “唉。”现在只要一回想起来,脸颊上被它爪子抓开的两道红印就会隐隐作痛,这一闹腾,身子更加不舒服,也越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船的何处。 遭遇“死胡同”,只得模黑往回走,才走出几步,他就突然看见前面有两个魑魅身影,水手吗? “喂,我……”刚想问路,那两个人就一惊一跳,然后猝不及防地往前跑去。 “怎么回事?”欧阳子鑫愣愣地站着,好不容易忍下去的作呕感又涌了上来,他一手捂着嘴,一手难受地想抓住什么稳固身体,忽然—— 凹凸不平,手掌触模到的舱壁布满一道道狭长的,锐利的缝隙,有些罅隙深得可以陷进整根手指。 “大浮芭曾是一艘无恶不作的海盗船。” “搏斗过的痕迹……到处都是。”欧阳子鑫怔怔地想起雪无垠的话,而这面没怎么修复的舱壁上,正是刀斧相互砍杀的铁证。 “能染红大海的鲜血……葬送无数无辜的生命。” 瑟瑟发抖的手抚模过这此一触目惊心的痕迹,耳边似乎回响着人们的惨叫与苦苦的哀求声口,如同身临其境,欧阳子鑫的心如刀割般地痛着。 “呜!!”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似的激烈恶心,让他再也忍受不住地跪倒在地,大吐特吐起来。 自船启航后,身子就不大舒服,现在那种搜肠刮肚般的反胃,很快变成掏心掏肺似的急促干呕,太阳穴的脉动就像击鼓一样砰砰直跳。 “咳……咳咳!”好不容易克制住呕吐的冲动,欧阳子鑫已冒了一头冷汗,胃痛到无法忍受,他竭尽全力也只能扶着舱壁,却怎么也站不起来。 “谁来……”呜咽着想要寻求帮助,但他很快想到这里可不是宰相府,而且又这么偏僻,就算叫也不会有人来的。 突然,肩膀上那只爬虫自个儿爬了下来,左右甩动着粗尾巴消失在前方的黑暗里。 “你去哪……咳!”欧阳子鑫大叫的同时,又想呕。 “好难受。”脑袋昏沉沉的,他贴着舱壁,意识逐渐迷离。 “你到底在这做什么?”晴天霹雳地一声低喝,轰然响彻在幽暗湿气的船舱过道。 “啊?”欧阳子鑫缓缓地抬起头,看到谢凌毅气势汹汹地站在自己跟前,氤氲的眼睛陡然瞪大。 “连船舱侍者都做不稳当,还敢说上船做水手!”如闷雷般低沉的训斥,含着连声音主人都未察觉的焦躁。 “我……”又不是我愿意迷路的!包何况我有努力地找过厨房!要不是喉咙苦涩疼痛,欧阳子鑫一定会这样反驳回去。 “过来。”看到欧阳子鑫蹲在原地不动,谢凌毅想也没想的就弯下腰,伸手去拉他。 “呜?”秀眉顿然皱起,手肘早就擦伤了,现在被谢凌毅这么用力一抓,很痛啊! 两人挨得那么近,谢凌毅自然听到欧阳子鑫喉咙里的一声闷哼,就一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手一把撩起他的真丝袖子,直到手肘上方。 “你干嘛?”欧阳子鑫有些恼火,却怎么也抽不回手。 “这是?!”尽避过道里很幽暗,但谢凌毅还是清楚的看到欧阳子鑫尽手肘的下方,有一道很严重的淤痕! 乌青里泛着紫红,靠近手腕的地方还凝结着血块,再仔细看手指,竟也是乌迹斑斑,好几处像被铁钉扎破了皮。 “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摔了一跤。”幽暗之中,被那双冷魅的眸子直勾勾地凝视,欧阳子鑫的心莫名其妙的鼓噪,但他相信这只是被冒犯的不愉快,于是抬起头,瞪视着男人。 不抬头还好,他一抬起来,谢凌毅的脸色就陡然一沉,原来,欧阳子鑫苍白的脸颊上有一长一短的两道红印,虽伤口浅没流血,但也鲜红得刺目。 “你、你要做什么?!”错觉吗?看到谢凌毅仿佛要噬人一般的骇人眼神,欧阳子尽鑫大吃一惊。 “我可不想开船还不到一天,就要往海里扔尸体。”谢凌毅愠怒地说着,牢牢地抓着他的手臂。 “呸呸!我才不会……哇啊……你干什么?”脚底下突然悬空,紧接着上半身已经越过谢凌毅的肩膀,向前方冲下去,这摔人过肩的姿势吓得欧阳子鑫哇哇大叫! “呃?”没有想象中悲惨的“狗吃屎”,因为一双大手有力的支撑,他的月复郭轻轻地落到了男人宽大结实的肩膀上。 原来是被扛起来了…… “不过这样太丢脸了,为什么我要像山羊一样被他扛在肩头?”欧阳子鑫恼火地想,可是又无可奈何,腰被手臂压制,动弹不得,双脚一晃荡,挤压着月复部就是一阵强烈的反胃! “可恶!”唯一庆幸的是,因为背对的缘故,谢凌毅看不到他此刻极不甘心而深深懊恼的神情。 ◇◆◇ “真可怜啊,左手臂都肿起来了。”雪无垠以充满怜惜的眼神,看着背靠在棉布枕头上的欧阳子鑫。 “不怎么疼。”欧阳子鑫咧嘴一笑,却因抽动面部的伤痕,而痛得嘴角微微抽搐。 “抹上这个貂油创伤膏,到明早就会消肿的。”雪无垠从织锦衣袖里拿出一只精巧的陶瓷瓶,轻拔下红绸塞子,倒出了些金黄色的软膏。 “多谢雪舟师,我自己来就行。”尽避全身都在痛,欧阳子鑫仍伸手去接,说到底,还是不想被那斜倚在门边的谢凌毅看扁。 必想方才,在众水手目瞪口呆,一副想叫又忘记叫的惊愕注视下,他被扛进一间不大也不小,看得出做过一番简单装饰的客舱。 一张铺着蓝色绸缎被褥的单人床,很显眼的占据舱窗下的位置,或许是刚才起了风浪的关系,舱窗是关闭着的。 木床边的矮桌上,有一盏罩着绿色薄纱的腊台,一面边缘雕花的铜镜,房间其他角落的东西,欧阳子鑫刚才还没怎么看清,就眼前一阵缭乱的旋转,身子往下直坠,他几乎是被谢凌毅“扔”在了床上! 床脚吱嘎的好大一声,闻讯赶来的雪无垠恰懊看到这一幕,误以为他们在打架而吓了一跳。 “你有些晕船,所以才吐得这么厉害。”雪无垠从床边的矮桌上拿起一青瓷碗,说道:“这是厨子特意用人参、紫苏叶加上多种草药熬制而成的,据说对正胃安神有奇效。” 药混浊乌黑,非常苦,欧阳子鑫从小最怕的就是喝药了!可是…… 抬眼就看到谢凌毅那冰冷又锐利的眼神,火冒三丈! “看什么看!”咬咬牙,欧阳子鑫接过药碗,仰起脖子就往下灌,一不留神,苦液就猛地呛进了喉咙。 “咳、咳!” “慢点喝。”雪无垠赶紧拿下他手中的碗,手指不小心碰到欧阳子鑫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 不由自主的盯着他俊秀的脸,一阵剧烈的咳嗽让苍白的脸颊变得绯红,因为体弱,俊秀里又带着一股无力支撑的妩媚,很是动人,雪无垠思忖道:“像这样的人,一定没吃过苦头吧。” “我没事了。”欧阳子鑫擦了擦嘴巴,抬起脸,雪无垠挺惊讶,那双如溪涧般清澈明亮的眸子里,并无难受和害怕的神情。 看他身体的状况,明明那么辛苦。 “是么……”雪无垠笑了笑,道:“那我不打扰你了,好好休息。” 欧阳子鑫微笑着点头的同时,目光又追逐向门边:“嗯?不在了?”那笔挺伟岸的身影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带上舱门后,雪无垠若有所思,几缕华发垂下来,遮住他斜细的魅眸。 “毅,他已经睡下了,你好歹去换身干爽的衣裳,船长伤风可就不妙了。” 原来谢凌毅并没有真的离开,他靠在门外左侧的舱壁上,一脸地沉寂。 “毅,在想什么呢?那么严肃。”雪无垠走到他面前,看着比自己矮了小半个头的谢凌毅。 谢凌毅微垂着眼帘,在长而密的睫毛衬托下,黑亮的眼睛发出炯炯地神采,让雪无垠的呼吸不觉加重。 “他让你觉得棘手吗?”雪无垠低沉地问。 “不。”沉默了许久的谢凌毅终于说话了。 “可你的表情看上去很不安、很担心的样子。”雪无垠轻撩开垂在谢凌毅脸边的黑色长发。 “我不安?开玩笑!”谢凌毅一把推开雪无垠搭上来的手,转过身。 “毅!”忽然,雪无垠从背后抱住了企图走开的谢凌毅。 “你做……?”谢凌毅才开口,雪无垠就吻住了他。 谢凌毅的眉头紧拧成一个“川”字,但是他并未推开雪无垠的吻。 “毅……别再做这样的事情,早上在桅杆上也是,太莽撞了,不像是你。”须臾,雪无垠在他耳边低语道。 “给他端药,又嘘寒问暖,也不象你。”谢凌毅拉开雪无垠的手臂:“无垠,我是船长,下次再有这种轻率的举动,我也会把你扔下海里去。” 说完,谢凌毅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毅。”在空无一人的过道里,雪无垠执拗地看着谢凌毅离开的方向,那双夜间变得银灰色的眸子,此刻因为某种情绪而显得格外妖冶。 “毅,你有察觉到吗?”雪无垠的拳头不觉握紧了:“真正不安的,是我啊。” “首、首领。”天沣突然出现在过道的那头,舱壁上摇曳不定的油灯光芒,印在他身上,使他本就不太壮的少年身材,看上去犹如少女一般纤细。 雪无垠看了他一眼,但无搭理之意,他不紧不慢地走回自己的舱室。 这层船舱是属于大浮芭包括船长、舟师,舵手长等高等海员的住宿缩,加上三间并排的客舱,共有十二间。 装饰最为考究的船长室的斜对面,便是雪无垠的舱室,它和欧阳子鑫所住的仅一墙之隔。 “您在生气吗?”在雪无垠站定着的深棕色木纹舱门前,天沣加快了步子,咚咚地直走到雪无垠面前。 雪无垠再度看向少年。 那种暧昧的眼神令天沣的心砰砰直跳,他古铜色的脸颊上,情不自禁地涌起两抹红晕,脸色便显得越发暗沉。 雪无垠微微凝眸,然后他伸手,扣住了少年的纤腰。 “首领,我……”和肤色相比,那双蛮大的褐眸就格外地炯炯发亮,雪无垠揽着他进去,砰地关门声掩去了少年的言语。 第六章-01 脸颊上似有羽毛在轻轻拂掠,痒痒的,略带疼痛的,勾起胸前不安分的躁动。 “好……热。”岂止是脸颊发烫,脊背,腰月复,双腿,都闷热极了,欧阳子鑫觉得自己像是穿裘皮戴绒帽地,泡在澡堂的热水池中,浑身热烘烘,湿漉漉的,难受得够戗。 他想爬出“热水浴池”,可脚底下却怎么也踩不塌实,“啊!”地惊慌之下,双手滑月兑池壁,竟然坠得更深! 在遭受池水灭顶的瞬间,雾气腾腾的浴池边缘居然出现谢凌毅高颀挺秀的身影。 与此同时,他低头一看,身上的帽子衣服不知何时不翼而飞,赤身的……! “哇!”猛地睁开眼睛,欧阳子鑫绯红的脸上,挂满了虚惊的冷汗。 “喝……呼……”不由自主地加深吐息,欧阳子鑫氤氲的淡琥珀眼瞳,瞪得大大的,直勾勾地盯着头顶幽暗的,由数道木梁横穿过的天花板,良久才意识到刚才不过是做梦。 “噩梦。”他喃喃道,依然耳热心跳。 “都怪那个家伙,居然对男人这么轻薄!” 完全清醒后,欧阳子鑫咬着嘴唇,被谢凌毅强吻的记忆重又浮现眼前! “谢凌毅一定有弱点吧?”要他放弃挑战,是不可能的! “雪舟师或许知道他功夫上的死穴。” 欧阳子鑫寻思着可以向雪无垠讨教,但很快又否决:“这样做太卑鄙了!大丈夫处世,气节为先,靠弱点去战胜他,就算赢了,也不光彩!” “唉……”那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战胜那个冷冰冰的铁块? “冷冰冰的铁块……”这个名词突然就跳进脑子里,欧阳子鑫不觉重覆了一遍:“那家伙是吗?” 被谢凌毅注视的时候,全副身心都会被他的目光吸引过去,而忘掉周遭的环境。 不顾一切地追他到船上,不顾一切地跟着他出航,这么鲁莽的行为,是欧阳子鑫从未想过的。 “倘若比作铁的话,那家伙绝对是赤红色的熔铁,拥有非常高的热度,在任何人都无法接近的深处燃烧着。” 谢凌毅的眼神,就是给欧阳子鑫这种感觉,也许是他藏得太深,所以别人才觉得他冰冷。 撩开身上的绸缎被子,欧阳子鑫走下床。 等到下地,他才发觉床前还铺着一张软软的墨绿色地毯,当然了。他之前是被谢凌毅给“扛”进来,然后直接“丢”在床上的…… 在烛台散发的铜黄光辉指引下,欧阳子鑫走到一个三尺见方的舱窗前,窗子糊得可不是一惯的纸或绸,而是一块平滑的木板,嵌满整个木头窗框。 模到木板低端凸出的木条,欧阳子鑫用力往上推,唰地一声,木板被移入窗框上端的凹槽内,顿时一股沁人心脾的凉爽海风,迎面扑来! “真美!”放眼望去,月下大海,碎浪点点,宛如一块隐藏在薄纱之下的晶蓝石,充满诱人的魅力。 面对如此神秘绮丽的景色,欧阳子鑫连呼吸都忘却了,正恣意其中时,突然听到一声轻轻的“唔”的低咛。 “嗯?”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潮水的声音,犹如人们的轻声耳语。 “悟……呜……”夹在在海浪声中,低咛显得有些突兀,所以在欧阳子鑫确信不是浪花或自己的气息,一股奇异的惊竦立即在他心口蔓延。 “难道是雪公子说的——半、半夜冤魂的哭泣?!”他面色铁青,连连倒退三步,一边不信,一边却像兔子一样,竖耳倾听,心难免惶惶不安诉—— 细碎之声,在海浪平静的深夜,单凭耳朵就能捕捉得到。 “果然,那是种断断续续,似有还无的“语音”!”欧阳子鑫在心中默叹,但是他可没有听过这么奇怪的调调,这到底是……?! 棒壁舱室—— 烛,一盏由圆滑饱满的珍珠穿成,高三尺,华盖和飘带皆用白玉缀成,带下复缀以流苏的极为贵重的珍珠灯,被高悬在这间红木家具的寝室中央。 那珍珠折射出的五彩光泽,无疑变为另一种“悬月”,不仅把挂在舱壁上的飞彩流金的“百花怒放”织锦图照得非常明亮,连下方一张足容纳四人睡下的红木床榻的床脚细纹,也看得真切。 为防止家具在风浪中移动,床四角镶以四神兽铜雕,牢牢钉在地板上。 薄纱帷帐轻轻拢在床四周,雪无垠坐在床沿上,一头华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敞开的雪白色真丝长袍,露出他成熟的胸膛,和比女人更加白皙的肌肤。 床里,是全果的侧躺在雪绸床单上的少年,麦色肌肤在汗珠的衬托下,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首领……”此刻,少年微微卷曲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您生气了吗?” “还……没有。”雪无垠唇角微动,转身,手像抚琴一般沿着少年的脚踝直到线条优美的股丘。 “没有我指示,你就去碰子鑫,是你的错,不过倒让我看到有意思的东西。”雪无垠绽开一抹令人失魂的微笑,“所以我还没有生气。” “真的?”天沣欣喜异常,他不明白首领所说的“有意思的东西”是指什么,但只要首领没有生气就好,他既不想也不敢逾规发问。 “不过可没有下次。”雪无垠依然保持着微笑,但与先前不同,这是一抹让人明知是飞蛾扑火,却还心甘情愿葬送进去的充满魅惑的笑颜,把他本就绝丽的容颜,更加发挥个淋漓尽致! 雪无垠的手指,没入那诱人的股丘。 “啊……啊……”天沣申吟着,纤长的手指在他体内恣意搅动,说不出是因为期待,还是羞怯,他的身体轻微地颤栗不已。 濡湿的指尖缓缓抽出的时候,还带出一只金色指环,那是天沣为了赎罪,在来找雪无垠之前,自己放入体内的,雪无垠一早就看出他的不安,但他面不改色,仍与他交欢。 “刚才疼么?”雪无垠爬上床,一把柔和的嗓音,吹拂在少年头顶。 “不疼。”天沣的脸上喷射出比朝阳还要火热的红酡,他抬起头,微微吐息时,恰懊对视上男人的美颜,刹那间,他像被整个地吸进男人深不可测的银眸,难以自拔,积聚在下半身的热力,也肿胀到无可忍耐的地步! 雪无垠不仅清楚地看到天沣那爱慕与畏惧并存的眼神,更觉察到他勃发的,光线如此明亮,根本就藏不住。 雪无垠翻身把天沣压到身下,如玉的手指抚模着天沣发烫的耳垂,尔后挺腰而入。 “啊……首领!”天沣激动地叫着,大张开脚,想得到眼前的,主宰他一切,甚至包括生命在内的男人的赞许。 雪无垠就按住少年肩膀的姿势,由浅入深地摆动窄腰…… “毅……”尽避没有透露出半点声音,雪无垠柔美的薄唇依然轻轻吐呐着。 第六章-02 五月廿三,太阳尚未从海中升起,潮水微漾,淡白微青的海空,还嵌了稀疏的几颗白星,大浮芭和远处的一座孤岛,皆包裹在青色的晓雾里,大有睡犹未醒的样子。 吱嘎,深色木纹的舱门悄然打开,雪无垠悄然而出,一身古紫色绣服,外罩镂空纱罗,出显得英挺潇洒,门再度关闭时,里头昏黄的烛光,依稀照见蜷缩在凌乱床单中熟睡的少年。 “早……”未及转身,一声有气无力的问候在雪无垠脑后飘响,他一愣,很快地转身,看清来者后,脸上娴雅的神情一扫而光。 “子鑫?你这是……”雪无垠狭长的细眸,难得地瞪大,他惊讶地看着肩上耷拉着白绸手巾,手里端着空铜盆,无精打采地打招呼的欧阳子鑫。 苍白的脸色,乌黑的眼圈,看上去一夜未眠的疲倦样,雪无垠喃喃地问,“晕船还没好么?” 照理说,赵老厨子秘制的治疗晕船的药汤不会没用啊。 “啊,晕船好多了,没再吐了。”欧阳子鑫露出一抹称不上笑容的淡笑。 “那是伤口疼?我看看,不会是发炎了?”雪无垠走前一步,他知道欧阳子鑫的淤伤没有十日八日的敷药,是很难康复的。 “不,伤口没事,就是晚上船里太闷热,没有睡好。”欧阳子鑫赶紧推托道,总不能说自己是害怕奇怪的声音才一晚没睡的。 “哦。”雪无垠原来如此地点了点头,然后又道:“你这是想服侍船长梳洗吧,领水签了吗?” “水签?” “就是用来领淡水的竹签,每天每天可以拿一小盆,不过船长是特例,一张签可以领双倍的水。”雪无垠耐心地解说道。 “……是这样。”海上的淡水果然是很珍贵的,欧阳子鑫点点头,问道:“谢凌……船长还没醒吗?” 急急地转变称呼,差点让他咬到舌头,欧阳子鑫眉头略拧,又抿了下红唇,这明显的动作,在雪无垠看来,非常有趣。 “他已经醒了,不过你不用急着替他梳洗,现在的毅,是很有看头的哦。”眨了一下细眸,雪无垠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要不要跟我来?” “嗯……好。”无法抗拒雪无垠的邀请,欧阳子鑫颔首应道。 苞着雪无垠踏上船梯,走出舱口,来到甲板上,一阵海风飕飕地拂过脸面,宛如一泓清水,沁人肺腑,欧阳子鑫的倦意,顿时少了许多。 远眺海平线处,柔软的,霞光泛泛的海水,映照着透明的,绫罗似的羽毛状云彩,美不胜收! 昨晚虽然没有亲眼目睹风暴,但从那凄厉的风声和急剧颠簸的船身,可以知道它有多可怕,然而不到一宿的功夫,大海竟然变得这么平静优美,欧阳子鑫不免诧异得很。 “昨晚只能算是一场烈风,有狂澜,低空充满着飞沫。”雪无垠微笑着注视着欧阳子鑫,似乎光看着,就能读懂他的心思。 “还不是风暴吗?”欧阳子鑫更加惊讶地问。 “呵呵。”雪无垠只是笑了笑,然后柔声道:“我们去船尾吧。” ◇◆◇ “哇……”因为还没有到过船尾,所以当欧阳子鑫看到位于船栏杆中间,立着湛蓝大旗的将台时,发出了不小的惊叹。 船尾甲板通常抬高,分三层,两边有扶手楼梯,最底下的舱室是放指南针的针房,中间是神堂,神堂上方的一整座平台,就是将台了。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将台耶!”欧阳子鑫露出异常兴奋的脸。 将台是船长发号施令的地方,凡是男儿都很期望能站在这上面,威武地指挥一艘船的行进,所以将台上除了大旗外,还设有铜锣,更鼓和小蹦。 “好威风啊!”欧阳子鑫目光炯炯地发现将台上有一座圆形藤牌,藤牌下方的架子上挂着一把巨大的漆亮的弓箭。 此外,他并没有看见谢凌毅,奇怪之余,他想走近些,却被雪无垠拉住了手臂。 “先别过去。” 顺着雪无垠的视线所向,欧阳子鑫仰头眺望,将台后方,直立着船尾帆,虽不及主桅杆粗壮,但那粗厚轩昂的帆布,错综复杂的连接桅杆的棕绳,亦如高塔般“睨视”着他们。 “啊?!” 桅杆上稍倾斜的圆桁,坐着一个身着灰蓝色华服的男人,他稳如泰山,闭目冥想,几缕黑色如缎的华发,绕过他镶着黑珍珠的立领,如柳枝般随风轻扬…… “是谢凌毅!”欧阳子鑫讶然,事实上,桅杆上坐了一个人,这么显眼的事情,为何他来了那么久,现在才留意到? 欧阳子鑫直勾勾地盯着谢凌毅,就算他现在看见了,也丝毫感觉不到他存在的气息,面前的人物,宛如幻影。 “怎么会有这种事?!”欧阳子鑫骇然!不觉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撞上雪无垠。 “影术。”雪无垠扶住他的肩,语气温婉,似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 “什么?”欧阳子鑫的神色依旧怔然。 “习武之人,惯用体内真气提高杀伤的能力,毅他现在做的,正相反,不是发,而是收,精神完全融入周遭的事物中,用它来保护和伪装自己,诚然,这与一般的屏息静气是不同的,奥义艰深,不容易做到的呢。” 狭长的细眸透出莹莹神采,雪无垠相当出神地凝望着谢凌毅。 “好厉害!”欧阳子鑫对这种逆向锻炼内力的方法,打从心底地佩服,就算在靖国皇宫,这样人才倍出的地方,都不见谁可以如此自然地“消失”在晴天白日之下! “嗯?”雪无垠忽地银眸微沉,露出意外的神情。 风声未变,桅杆如常,欧阳子鑫清澈的瞳仁里飞闪过一道灰蓝色的光芒,除此之外,谢凌毅是怎样移动的,他完全不知道。 “居然能随风息而动?!”欧阳子鑫的惊讶可想而知! 雪无垠的目光则紧随其直上将台,眨眼间,橡木架子上的弩弓和利箭随那抹灰蓝不翼而飞。 等欧阳子鑫发觉这点时,将台上已出现谢凌毅硕长匀称的身段,他手持一把丹漆弩弓,已拉满弦,三角扁翼的黄铜箭头遥指前方藤牌中央的红心。 只听得飕地一声锐响,离弦之箭,以雷霆之势,深刺入厚厚的藤牌,圆形红心被不偏不倚地一分为二。 “……!”难以用语言描绘,欧阳子鑫虽知道谢凌毅非泛泛之辈,可也没想到他如此厉害,一直没有比武机会,今日总算看到冰山一角,他握拳头,与其说不甘心,倒不如说是钦慕和终于找到对手的血气沸腾! 不过显然谢凌毅不那么认为,他黧黑的眸子,冷冷地,飞快地扫过将台下并肩而立的雪无垠和欧阳子鑫,再度回到藤牌上。 全身不禁一悚,那被人狠瞪一眼的刺痛,让欧阳子鑫清醒了不少:“没错。”他不满地抿了抿嘴,心中暗叹:“功夫虽然好,性格就差劲透了!” “呵呵……“隐匿”不过是道幌子,真正的目的在于寻找最佳的进攻时机,毅,你的影术果然到了瞒天过海之境界。”雪无垠也注意了谢凌毅的睨视,可他非但不介意,还笑脸迎了上去。 “作为影术宗师的你这么说,我该笑么?”谢凌毅嗓音低沉地说道,手上的强弩,又搭上箭,拉满了弦。 “如果你会的话,我自然欢迎。”雪无垠笑眯眯地说,言外之意,谢凌毅是个不懂“笑”为何物的男人。 谢凌毅没有答话,取而代之的是,利箭急飞而出,速度快得无法目测,嗖!地一声,只见箭头竟然击中原先插在靶心中间的箭,自末端箭羽瞬间劈开直到箭头,裂两半的箭杆掉下,而后来者气势凌人地牢占靶心! “我看还是算了。”雪无垠立即举手表示投降。 “……传闻夏国信奉射日的后羿,每当家中有男儿诞生,都要制弓箭,并朝天地四方射箭,而夏国制弓箭的技艺又是全天下最厉害的!”欧阳子鑫专注地审视着谢凌毅手中的强弩和箭,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陈述某件事实。 “凸脊,三角扁翼,箭头刺入身体后,两翼的倒剌会牢牢钩住跋拢的伤口,难以拔出,血槽就会吸进敌人的血液……”琥珀色的眼睛弥漾着异样的神彩,欧阳子鑫呢喃道:“用上品雕翎为箭羽,这是夏国特制的擎日箭。” “你们是……夏国人?!”结论得出,抬起脸,欧阳子鑫目光灼然地注视着谢凌毅,想从那张精致且冷酷的脸上,看出一些肯定的蛛丝马迹。 第七章-01 夏国,按其地理位置分为西夏和南夏,西夏在内陆上,与靖国相隔一条巍峨起伏的龙岭山脉,北面还接坏尧安、虞、利丹等小柄,南面临云险海,西夏面积较小,居民多为娆等少数民族,可因为它战略位置显要,边疆建有大大小小的城池、要塞近百。 它割给靖国的三座城池,是其中最好的。 百姓口中所说的夏国,通常是指穿越过云险海,土地古老而丰饶的南夏。 据古籍记载,其肥沃的大地是由娲女娘娘的光芒孕育而成的。 南夏上地辽阔,四面环海,渔业丰富,同靖国两度易主的历史不同,夏国开国至今,一直都是“天抚政权”掌控全局。 六百多年来,夏国无疑是一个强国,但正所谓龙生九种,种种有别,王朝运势在接连出现穷兵黩武,又骄奢婬逸的君王后,元气大伤,盛景不再。 “但帝国毕竟是帝国。”欧阳子鑫非常向往它那充满神话色彩的大地。 为此,他还特地阅读有关夏国人文风情的书籍,可惜自古靖夏两国互不往来,所知甚少。 而百年来的初次照面,又是互相厮杀的敌人,靖夏两国百姓间的隔阂一直很深,生意交流都淡如白水。 欧阳子鑫仍清楚记得九岁那年,有夏国的使节拜访过靖国皇宫,他们居住的地方是人迹罕至的小爆殿,当他想去看望使节的时候,教导贵族子弟学识的李师傅阻止了他。 “不要去,那里住的可是夏国人!” “为什么不能去?李师傅,我听说夏国的使节也是个孩子呢。” “那可是个坏小阿,子鑫你不见最好。” “唉?师傅您已经见过他了吗?” “没有。” “那为何说他坏?” “因为他是夏国人,好了,快回去私塾,默写的时候溜出来玩,我要打你手心了。” ——因为是夏国人,所以是坏人!报白头发的师傅这样下定论,欧阳子鑫听了,反而非常想要见见那个夏国男孩。 不仅要见,还要和他做很好的朋友,这样师傅就不会反对他去小爆殿了。 可惜的是,这番行动还未及实施,那个夏国少年使节就已经回国去了。 这件事情,也随着岁月推移而渐渐淡忘。 然而在这段岁月里,夏国的境况是非常悲惨,因国库空虚和暴政,大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惨像。 事隔十一年,夏国国君突然发兵征讨回了原来割让的城池,这不仅让靖国朝堂一片哗然,大呼意外,欧阳子鑫也深感疑虑,并重新关注起夏国来。 他积极与不受欢迎的夏国商人交易,聊天,又拜访近年去过夏国的使者,但是再怎么样,都比不上他眼前就站着两个夏国男人来得震撼,因为用膝盖想也知道他们绝非普通商人。 “莫非是夏国派来的秘探?”这危险的念头在脑海中忽闪而过,却让欧阳子鑫震愕欲绝,眼眸陡然瞪大,肩头亦随之微颤。 谢凌毅那对深邃而迷人的眸子,睨视着欧阳子鑫,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变化。 “一点破绽都没有!”这无疑让欧阳子鑫垂头丧气,谢凌毅的心思,就像他冷冰冰的外表,让人无法琢磨。 “嗳呀。”一声拖长尾音,好似相当吃惊的低吟,打断了欧阳子鑫的沉思。回过脸,他看见一向从容不迫的雪无垠,竟然罕见地收起笑脸,眼神拘谨。 “果真被我猜中了?!”欧阳子鑫的心口猛地一沉! “毅,看样子瞒不下去了呢。”虽然叫着谢凌毅,雪无垠却看着欧阳子鑫:“你说的没错,这正是夏国的擎日箭,而且是出自名匠之手的一等品。” “然后?”欧阳子鑫秀眉微拧地问。 “没了。” “咦?!什么没了?”欧阳子鑫不禁提高了嗓门。 “没了就是没了。”雪无垠故意与他贫嘴。 “戏弄我吗?我可是很认真的!”果然,欧阳子鑫像被惹急的猫般吹胡子瞪眼! “我知道,你别急啊。”话是这么说,雪无垠那笑眯眯的颜面全无悔过之意。 “毅使用擎日箭,是因为……”雪无垠正准备说明原委,以打消欧阳子鑫的警惕时—— “是夏国人。”突然,谢凌毅那低沉如盘石的声音插嘴道:“那又怎样?” “怎样……”面对突来而又坦白的询问,欧阳子鑫反而不知如何作答,一时怔住。 “毅,你何必冒这个险?”雪无垠在心中默念。 “像你这样的人,在夏国,恐怕连十岁都活不到。”谢凌毅剑眉深锁,语气恶劣,那双黑若点漆的瞳仁,亦浮现出比以往更冷上千百倍的寒气。 欧阳子鑫愣愣地眨了眨眼睛。 谢凌毅注意到雪无垠既纳闷又担心的视线,无语地将弓箭置于兵器架上,转身欲离开将台。 “什么叫十岁也活不到?!”说时迟,那时快,欧阳子鑫一个箭步,蹿至谢凌毅身前。 谢凌毅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动也不动。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你凭什么那样说我?”欧阳子鑫那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溢着愤怒! “哦?”谢冷冷地反诘,“你还不服气?” “没错!”欧阳子鑫大吼。没想到两人会争执起来,雪无垠吃惊地捂住嘴。 “我是输给过你,但也不是你说得那么差劲!”欧阳子鑫表情慎重地深吸一口气,铿然有力地道:“而且习武是用来杀戳的吗?!你就那么了不起?!” “放肆!” “子鑫。”雪无垠连忙劝阻。 谢凌毅看上去很生气,可是,余音缭绕的瞬间,他的眼前居然浮现出那腊梅花开,漫天飞雪的冬日,那张小小的可爱的脸蛋,和眼下的俊俏容颜重迭在一起,不过,仅有那么一瞬而已。 弱肉强食,人心向背,要在暗潮汹涌的宫廷中活着,心必须要冷。自身强悍,才能获得其它王侯权贵的认同! 柄王昏庸年迈,各王子王爷勾心斗角,朝野腥风血雨,惨烈得如同修罗地狱。 从那种地方撑出一片天下的谢凌毅,已不记得,有多少魂灵死于他刀剑之下了。 “毅……”雪无垠轻唤出声,银眸透着复杂难明的神色。 谢凌毅如梦初醒,轻叹一声,如果他真像欧阳子鑫那样,对敌人抱有怜悯之心,恐怕早就暗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了! 谢凌毅不想理会紧瞪着他的欧阳子鑫,径直越过他,走下将台。 “我可不只是说说而已!”欧阳子鑫急了,伸手去拿兵器架上的弓箭。 “子鑫,等等!”雪无垠见了,立即出言阻止。 谢凌毅则停下了脚步,高仰起头。 “我的射艺,虽不及一箭双雕,但也能百步穿杨了!”欧阳子鑫自信满满的说,自幼他便是习武天才,在武将军的教导下,刻苦练习,武功居然超过了更早学习的武程。 “可是……”雪无垠看他斗志昂然的左手抓弓,右手架起箭羽,不知当说不当说。 “只要箭头瞄准红心……”欧阳子鑫双目透出晶亮的神采,站稳身姿,正待拉弦时—— “呜!”指月复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像被铁片划开一般,那使出去的臂力顷刻消散,才拉开的弓弦,又弹回原状,箭因此啪地掉落在地。 “好紧的弦!”远远超过普通人可以负荷的重力,要拉动它,还必须戴皮扳指,欧阳子鑫估算它至少达七十公斤! “有没有受伤?”雪无垠走上前,关切地问。 欧阳子鑫摊开右手掌,中指关节上有一道艳红的血痕,好在不是很深。 “擎日箭可不那么容易拉动的。”雪无垠苦笑着。 “那男人的力气怎么这么大——啊!?”欧阳子鑫这么感叹着,突然意识到一件非常难堪的事。 “哼。”果然!冷冷地,怎么听都带着不屑意味的低叹,从将台下方油然传来。 欧阳子鑫额冒热汗,困窘得连脖子根都红了! “毅,子鑫毕竟是第一次用擎日箭,你看,他刚才还拉开了一点呢!”雪无垠见欧阳子鑫窘得快钻地洞了,打着哈哈道。 “雪舟师……”怎么听都不像是在称赞,欧阳子鑫嘟哝着。 “无垠,还有许多事要做呢。”谢凌毅的声音不冷不热地传来,雪无垠只得走下将台。 “等等!”如果就这样让他离开,那一定会永远被他看不起,欧阳子鑫心里别提有多急了! “我下次绝对能拉满弦!而且还会射出许多箭!”欧阳子鑫大叫着,目光追逐着谢凌毅走向船右舷的身影。 埃天一线的乳白色朝雾,渐渐被紫红的朝霞弥漫,翻腾着向苏醒的海洋投去万紫千红的光芒。 不知谢凌毅是听见了欧阳子鑫的叫嚷,还是被此刻的美景所吸引,他停下脚步,微侧过脸面,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遇了。 欧阳子鑫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随便你。”凝眸注视了片刻,谢凌毅开口道。 “好!你就等着看吧!”没想到谢凌毅真会应承自己,欧阳子鑫感到意外的同时,也兴奋不已,直嚷嚷着,“我一定能赢你!” 谢凌毅只是冷冰冰地看着他,沐浴在朝阳下,那优美且充满阳刚之气的轮廓线,如画一般深深刻入欧阳子鑫的脑海,难以磨灭。 第七章-02 叩叩,欧阳子鑫一手托着摆有两盏青瓷茶碗的托盘,一手敲了敲船长室的舱门,道:“我进来了。” 推开有些沉重的舱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端坐在一张花梨大理石书案前的谢凌毅,他正提笔在一打开的卷轴上书写着什么,神情很是专注。 “呵呵,隔着门就能闻到一品龙井茶的清香。”雪无垠站在左边敞开的舱窗前,手中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微笑着说,“辛苦了。” “我该做的。”欧阳子鑫朝雪无垠点头一笑。 舱窗旁是和舱壁齐平的雕空玲珑书架,一格一格的,或藏书,或设鼎,或摆放盆景,板壁和边沿上雕缕的山水人物,亦栩栩如生。 欧阳子鑫把青瓷碗放在书架旁边的紫檀木茶几上,一边一盏:“雪舟师请用。” 雪无垠颔首,把手里的书册放回架子后,迫不及待地在茶几旁边的扶手椅上坐下,轻掀碗盖,闻了闻里面浓郁的茶香。 “子鑫,你还是拿过去给毅,”雪无垠看了看另一盏热气腾腾的龙井茶,笑道:“虽然已忙活了大半天,但是在针经还没整理好前,他是不会动弹的呢。” 欧阳子鑫本来不想打搅谢凌毅,可既然雪无垠这么说,他就端起另一杯茶,走到堆叠着一摞摞整齐卷轴的书案前。 “针经是……?”放下青瓷碗于泛着光泽的案面上,欧阳子鑫好奇地瞄着,裱着上乘绢布的卷轴上写着:“皇城码头开船,用单针,一更,船取诸岛。用乙辰针出,打水八丈,沙泥地是正路,三更,见遥岛……” “每日的航程吗?”看着那些只是略有耳闻的靖国岛屿名称,欧阳子鑫猜想大概是大浮芭开出皇城码头后,一路经过的地点吧。 “可是单针是什么东西?”欧阳子鑫暗生纳闷地看向谢凌毅,却意外地发现:“他的眼睫毛好长!” 不仅如此,长长的微敛的眼睫毛,如两道轻柔的羽毛,衬出眼睛弧线的优美,也就使挺直的鼻梁,越发地英气逼人。 第一次见面,欧阳子鑫就感叹于他天神般冷峻的容颜,还有雪舟师也是俊美非凡,欧阳子鑫不禁叹息:“为何同样是男人,老天爷就这么偏袒他们?” 平时不在乎男人的相貌如何,可当身边有两位如此卓越的人物后,欧阳子鑫也不能不抱怨老天的偏心了。 “不仅长得好,功夫还更棒。”满心不甘地咕哝着,欧阳子鑫再次注视谢凌毅,却心脏停顿,吓了好大一跳! 谢凌毅黧黑的眸子,不知何时正直视着自己的脸,那种自下而上的方式,让欧阳子鑫难堪的表情无处可藏。 “茶、……请喝茶。”结结巴巴,欧阳子鑫端起茶碗,动作一大,碗盖发出乒的一声脆响。 “磨墨。”谢凌毅像没看见欧阳子鑫的窘促,径直拿过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摊开一幅描绘细致的海道图,对照着他方才写的内容。 “还真会使唤人。”欧阳子鑫在心里嘀咕,想他堂堂靖国宰相的公子,书写的时候,还都是自己研的墨,当然,那也是因为小厮清平的墨水总是调不好。 “船长。” 就在欧阳子鑫把些许清水注入砚池,准备搅动碳棒时,有个身材高及门扉的壮汉,敲了敲门,低头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的下级水手,垂手规矩地站在门外。 欧阳子鑫觉得他们眼熟,细想了一下,就是那天在桅杆下和天沣嬉闹的那几个。 “刘恪,什么事?”谢凌毅置毛笔于山形的玉石笔架上,问道。 “按您的指示,大浮芭已经检查完毕,六十一间舱室均无漏水,货物舱、粮舱、水舱井然有序。” “甲板方面,桅杆桅帆良好,只是船首桅有几条综绳断了,已叫管大帆的缭手进行修补,在开船前就可以完工。” “辛苦了,船外的检查怎么样?”谢凌毅问道。 “舢板工已经放了两艘小舟下海,就是人手不够,检查起来比较费时。”刘恪如实回答道,因敬畏,他的视线始终不敢对上谢凌毅。 “一定要仔细检查船身,风暴中有多次撞到孤岛上飘来的木头,至于人手方面……”谢凌毅考虑着。 “我可以去帮忙!”欧阳子鑫立即毛遂自荐,他幻想着乘小舟荡漾于海面,探查大浮芭船身的情景,绝对比现在对着砚台磨墨有意思多了。 刘恪巴门外的水手闻言,都深感意外的看向欧阳子鑫,水手更是直直地盯住他俊秀的脸,仿要看出个什么名堂来。 “居然敢在船长说话的时候插嘴,他到底在想什么啊?”一个深棕色皮肤的青年,诧异地在心里嘀咕,“要被天沣知道了,他会更不服气呢!” “不行。”谢凌毅干脆的拒绝道。 “为什么?”欧阳子鑫即刻反问,立在书案前的刘恪包是瞠目结舌,哪有下人不听主人命令,还反问为什么的。 “这些是大浮芭六个货舱的帐单,商人送来的时候正赶上开船,所以未来得及一一核对,现在由你来做。”谢凌毅低沉地说道。 “咦……那一大捆都是帐簿?!”按谢凌毅颔首示意的方向,欧阳子鑫惊愕地看到那硬木书橱的中间一层,堆迭着一大捆蓝封皮的册子。 细麻绳解开了一条,雪无垠刚才拿在手里的,就是从中随意抽出的一本。 “子鑫,听说你是做绸缎生意的,算盘对你来说不难吧。”雪无垠放下手中的茶杯,柔声道:“船上人不够,只能交给你了。” “……是,我知道了。”不给看船,却让验货,明摆着是提防他,欧阳子鑫虽然郁闷,却也无可奈何,靖夏两国水火不兼容,他会被警惕是理所当然的,只是胸口似搁着铁疙瘩般沉甸甸的,欧阳子鑫察觉到谢凌毅在看他,不快地扭开头。 修补船只是相当操劳的活,一不留神会坠落海里,严重的还会丧命,谢凌毅不会冒险让一个新人去做这样的事情。 而且……无垠他非常在意欧阳子鑫的存在,这和刚开始只把他当作一个有趣的玩具是不同的,未免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发生一些不愉快的事,谢凌毅觉得整理账簿是最好的办法。 “刘恪。”谢凌毅吩咐道:“派舵工和铁匠下海帮手,晚上会起风。” “是!船长。”刘恪怔怔地应道,直到退出门外,他还不明白,为何这种不用受日晒风吹的美差,船长会交给一个没礼貌的小侍从做呢? ……临近黄昏,海面上静得没有一丝波纹,仿佛一面明镜,清晰地映照出天空和大浮芭的身影。 与寂静的海相比,船长室里可就热闹多了,整个下午,几乎不间断地传出劈劈啪啪的响亮算盘声。 惫有背诗似的念念有词:“二十架沉香木刻屏风……二十台织布机架……总价为白银三百两……要把码头搬运的钱……嗯……”欧阳子鑫右手俐落地拨弄着算盘,左手则按在翻开的页面上进行核对。 “这不对啊,少了两吊钱呢!唉……又是给错的款项,这样下去十几天几夜都查不完!”欧阳子鑫颇觉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 这有些乱糟糟的帐也就罢了,因为昨晚受奇怪的声音骚扰,整夜目不交睫,上午还能撑着,但一到这夕阳斜照的时刻,就困顿得很。 “他们到底在看什么?从刚才就一直站在那里。”欧阳子鑫微眯起酸涩的眼睛,看向透着橘红色光亮的窗边。 谢凌毅双臂交迭胸前,左肩半靠在舱窗边沿上,雪无垠则正对着窗户而站,双手摊开着一副长长的卷轴,上面绘有曲折的,类于星座的图案。 两人相依而立,这是一副非常美丽的画面,欧阳子鑫不禁在心底发出:“原来漂亮的人站在一起,就是这种感觉啊,让人无法转移视线。” 傲无摆设的舱窗,也因此显得华丽起来。 雪无垠一面低头看着,一面轻声说着什么,欧阳子鑫听到他说:“从星象看,我们走的一直是最理想的航线,但还是避不过风暴。” “知道了,无垠,晚上风向怎么样?” “从早晨的云向来看,今晚起的风是逆风。” “逆风也无所谓,只要不是现在的无风,改变风帆方向即可行船。” 雪无垠赞同地点头。 “无风?难怪天气这么晴朗,大浮芭却抛锚停船。”欧阳子鑫出神地想:“以前在河里行船,就不必太顾及风力如何,靠橹就能走。” “不过,如果狭窄的河道里开进像大浮芭这样的海船,一定会搁浅的。”在遐想中,欧阳子鑫支撑着脸颊的手臂,渐渐无力地靠近案面。 “嗯……”当发觉把头靠手肘上的姿势很舒服后,欧阳子鑫索性全身放松地趴在案台上,压在手下的账簿上细细的字迹,变得模模糊糊,看着看着,竟瞌睡虫打架,再也抬不起眼皮来…… “……大体就是这样,今晚我会再用牵星术确定,因为你出色的指挥,昨天傍晚的风暴丝毫没有改变大浮芭的航向呢。”雪无垠收起卷轴,不忘称赞道。 谢凌毅站直身体,不过他并没有听雪无垠说话,而是转脸看向后面的书案。 “怎么了?”雪无垠不解地问,谢凌毅已经径直朝那里走去。 “呼……”轻微的呼噜声,从小山般高的书堆里,有一声没一声地传来,雪无垠走近了才注意到。 “他睡着了。”雪无垠惊讶地低叹,不仅如此,欧阳子鑫睫羽紧闭,呼吸沉缓,还睡得非常熟。 谢凌毅站在书案的另一侧,也注视着欧阳子鑫,不过,他若有所思的视线是落在欧阳子鑫仍握着毛笔的右手上。 之前磨墨时,谢凌毅就留意到他手指上渗着血渍的绷带,和其白皙的皮肤相比,有种说不出的刺眼。 不仅手指被弓弦割伤,回想他拉弓的手势,谢凌毅就知道他手臂上的淤伤还在痛,脸上被变色虫抓的印子,此刻亦在光亮的晚霞下显露出来。 “上船不过短短两日,就磕磕碰碰得一身伤!”谢凌毅心中有种说不出地郁闷:“还会捅出什么篓子来?” “子鑫真有趣……”雪无垠微笑着沉吟道:“早上还在计较谁是夏国人,谁是靖国人,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现在共处一室,倒毫无防备的睡着了。” “像这样的富家少爷,再过十天也就捱不下去了。”谢凌毅淡淡地说,一看欧阳子鑫那副清秀又水灵的模样,就知道他没有吃过什么苦,大概一直被人捧在手心里疼着。 再想到:“欧阳子鑫,在自己所不知道的地方,被什么人心疼着”,谢凌毅的胸口忽然像堵住了什么,非常地不舒服。 “可是捱不下去也得捱,都到这里了,能把他丢下海去么?”雪无垠微笑着说道。 “还不是因为你。”谢凌毅的剑眉不悦地一蹙:“和我打赌,还保他上船!” “你真的这么想?”雪无垠意味深长地笑着:“毅,他究竟为什么要上船?” 谢凌毅没有回答。 “呵呵……”雪无垠以一个从容不迫的笑容,转化了两人间突然沉寂的气氛。 “时间不早了,我要去针房取罗盘,毅,贴身留着他虽然可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但万一反被他查出什么……” “他一个绸缎商人,能干出什么?”谢凌毅打断道。 雪无垠可不这么认为,欧阳子鑫如此年轻,又只做过绸缎买卖,凭他的经历哪能一眼就认出夏国的擎日箭? “他到底是出于何种心态,去关心和绸缎铺毫无干系的外国兵器?” 这是值得深究的问题,不过雪无垠不打算和谢凌毅争执,因为他知道谢凌毅虽然嘴上不说,心底也抱着同样的疑问。 否则谢凌毅就不会用这种警告的眼神盯住他,那仿佛在说:“不准你插手!” “不准我插手吗?”雪无垠心底漫过一丝苦涩。 “毅,我喜欢你,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雪无垠深情地凝视着谢凌毅。 “别随便的把你的一切都交给我,无垠。”谢凌毅眉头蹙着,他觉得困扰时,就会有这样的神情:“去甲板上吧,刘恪等着呢。” “……是,船长。”又被冷淡的拒绝,雪无垠轻声叹息着,无奈的离开。 第八章-01 湛蓝的海,以一股不动声色的气势,清晰地划出海和天的延线,金灿灿的阳光漫空倾泻下来,使单调而平静的海面变得有些色彩了。 雪无垠离开后,谢凌毅就一直站在敞开着的舱窗前,黧黑的眸子凝视着远处的天空,不知不觉地,那道道刺眼的光亮,变成了温和的紫红色光晕。 天就要黑了,花梨书案那里却一点也不见清醒的迹象。 终于,已等了一个时辰的谢凌毅转过身,走向趴睡在书案上的欧阳子鑫。 尽避案面上的书册砚台占据了大半位置,也丝毫不影响他侧着身子,左手抱右手,侧脸枕着手腕,一副正睡得酣甜的模样。 能在硬梆梆的大理石书案上睡着,说明他真的很累,谢凌毅看着他安稳的睡颜,想着他醒时的眼神。 坦率、执拗、不服输,却也满眼流露着棋逢高手的喜悦。 谢凌毅看过无数眼神,轻蔑的,残忍的,惶恐的,馅媚的,贪婪的,面对他们,谢凌毅看到了自己的缩影,可面对欧阳子鑫,他就什么也看不见。 就好象站在一泓微波粼粼的泉水前,太过清澈,反而映不出他的倒影。 “第一晚就该杀了他的。”谢凌毅默想着,眼神迷茫,为何他有意却下不了手? 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他,谢凌毅总有一种似曾相识地感觉,虽然认为那是不可能的,但是……胸口仍会有悸恸的感觉。 在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总追逐着欧阳子鑫的一举一动。 所以刚才面对雪无垠的追问,他根本就答不出来,只要流露出一点困惑的情绪,无垠都会毫不留情地铲除欧阳子鑫。 “谢王爷,一个真正的王者是不需要无谓的羁绊,如果有朝一日,我和你有利益冲突,你就杀了我,千万不要犹豫呢。” 败久以前,雪无垠说过那样的话,明明涉及他的性命,可他的脸上还是带着迷人的微笑,令人不寒而栗! 欧阳子鑫不是雪无垠的对手,这一点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不想让欧阳子鑫受伤,亦不想和无垠起冲突。”这是谢凌毅此刻心中最真实的感受。 “嗯……”忽然,欧阳子鑫动了动肩头,发出一声低吟,打断了谢凌毅混乱的思绪。 他低头看去,虽然光线暗淡了,欧阳子鑫的脸孔还是那样清晰,靛青色绢丝般的头发落在他紧闭的眼睛前,随呼吸而动。 细致的肌肤,透着柔和的光晕,和那无一点防备的纯真。 谢凌毅感觉心口抽搐了一下,蓦然屏息,又是这种强烈的熟悉感,曾几何时也有这么个人,能在常人难以入睡的地方如此酣眠。 那位“欧阳少爷”……大概已登入朝堂,娶亲了吧? 这么怔仲的时候,谢凌毅的手臂,已然伸到欧阳子鑫的额前—— 也许因为感觉到光线突然变黑,欧阳子鑫浓密的睫羽颤动了一瞬。 谢凌毅猛然回神,瞪着现实中的欧阳子鑫,板起了脸。 砰!一记重重的毛栗,迅猛地敲上欧阳子鑫的脑门! “呜!懊痛!”睡得正沉的欧阳子鑫受这一突袭,吼叫道:“干什么?清平?!” “很好睡么?”谢凌毅见他一开口就叫着什么清平,见到自己时,又一副惺忪的模样,语气更是冰冻三尺。 “我……”对了,我在船上。 察觉室内已到了该点油灯的时候,欧阳子鑫慌了神,耳根直发烫。 “真对不起!” “收拾好账册。”谢凌毅冷冰冰地睨视着他。 欧阳子鑫不敢怠慢,三两下整理好账本,放在书桌一角,这么做时,谢凌毅已经走到舱室门口。 欧阳子鑫看着账本发呆,他怎么能睡着呢?一点小事也做不好,谢凌毅一定更看不起他了! 惆怅懊恼之际,耳边传来谢凌毅很不耐烦的呼喝声:“还楞着干什么?走了!” 欧阳子鑫抬头,正看见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舱门。 “果然呢……”在心底嘀咕着,欧阳子鑫郁闷地跟了上去。 ◇◆◇ “喂!那边的小子,快把绳子拉过来!”甲板上,水手长刘恪在右面船舷一阵咆哮。 “是、是!”船首帆下的年轻水手,赶紧拖着沉重的足有碗口粗的缆绳跑向他。 “一、二、三!用力拉!”主桅杆下方,六个高壮的水手在响亮的口号下,啪啦啦地一格一格往上升起巨大的帆幕。 与此同时,船舵,橹座两边,都聚集着埋首干活的水手,经过一日的休整,他们一个个都看上去精神饱满,干劲十足。 “要启航了吗?”受到这场面感染,欧阳子鑫的心里也兴奋起来。 谢凌毅接连走过三座桅楼,来回穿梭其下的水手们忙不迭地让出一条路,欧阳子鑫跟在其身后,自然也走得顺畅。 他们登上将台,雪无垠似乎很早就来了,看到他们,问道:“怎么耽搁了这么久?” “风不是刚起。”谢凌毅看了看微波荡漾的海面,有鱼群从大浮芭下串游而过。 “可是有你在这里,他们会更卖力的。”雪无垠微微一笑。 谢凌毅没有答话,转身看着将台下正待命的橹手,他们已经检查完系在橹把手顶端的“橹担绳”,大浮芭的船舷两侧没有安大炮,而是两排提供动力的橹,也就是大长桨,桨很重,要四个水手才能摇动。 橹担绳的另一端拴在甲板的一个铁环上,既可以固定橹,又可以作长短的伸缩,以调节橹板入水的深浅。 谢凌毅扫视过甲板上一百多名待命的水手,问雪无垠:“舵工就绪了吗?” “是。”雪无垠点头,欧阳子鑫见他手中一直拿着那卷他们下午看了很久的卷轴,不由好奇地问:“雪舟师,那是……” “这个?”雪无垠拉开滚动条上深棕色的绳结,唰地耙滚动条打开了一大半,一手指着滚动条上方的裱字道:“过洋牵星图。” “哎?”欧阳子鑫听都没有听说过,很新奇地睁大眼睛,滚动条滚动条中心有画着一艘多桅海船,四周画着着诸星的图形和角度。 欧阳子鑫只认出北斗和天柱。 “大海无边,只有观日月、风向、星辰而进。”雪无垠解释道:“这图画的是相对于船的星座的位置,由牵星术得来。” “好厉害啊!这个叫做牵星术的东西。”欧阳子鑫抬头仔细地看了看已有数颗明星点缀的天际,果然可以和图中的位置对照起来。 “换言之,这也就是云险海的海图。”雪无垠又说道:“真正叫人叹为观止的是罗盘针,舟舶往来,惟以它为准,如果遇到雨雾天,就更只得靠它了。” “哦……”欧阳子鑫感叹道,随夜幕降临,海风逐渐加强,雪无坝用一把银色簪子高挽起在脑后的长发,亦随风轻扬着。 “雪舟师您真能干呀!”欧阳子鑫由衷地称赞道,雪无垠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非常可靠的男人。 “能干的应该是船长才对。”雪无垠不觉莞尔,看向旁边一直默不作声的谢凌毅。 集合如此少的水手,驾如此大的商船渡云险海,可不是只有胆量就能做到的,毅,你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雪舟师,罗盘针……是和针谱有关吗?”看着谢凌毅,欧阳子鑫就觉得脑门还隐隐作痛,他下手真是很重啊! “是。”雪无垠露出意外表情,这小子的脑子也很灵活嘛。 “那针谱是……” “是专门记载罗盘针引路过程的书。”谢凌毅突然插话进来,他看着欧阳子鑫道:“包括船只的航程,航速,牵星图位置等细则。” 言毕,谢凌毅又沉吟地补充道:“你问完了么?” “……是。”言外之意,就是你别再妨碍雪无垠做事,欧阳子鑫虽然还有一肚子问题,但看见谢凌毅瞪着自己,也只能作罢。 “雪舟师,多谢指教。”谢凌毅越是凶巴巴的对待自己,欧阳子鑫就越体会到雪无垠的柔情,这两个人的性格怎么差这么多。 “不客气。”雪无垠浅笑,这时一阵疾风吹过将台,那黑而亮的长发一下子越过肩头飞至脸前,他随即伸手拂下。 “哎?!”那一那,欧阳子鑫以为自己看花了眼,雪无垠那双狭细而长的眼睛,只有单一的银色,就像他头上的纯银发簪一样。 可当雪无垠也凝眸回视着他时,欧阳子鑫才惊觉这根本不是他眼花,雪无垠的瞳仁,确实是银灰色的! “吓到你了?真没办法,我的眼睛一到晚上就会变成这样。”雪无垠自嘲似地指着自己诡异的瞳仁:“不仅像铅块一样沉闷,也无法看清东西呢。” 欧阳子鑫诧异极了,记得第一次见到雪无垠时,还为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感叹过! “到底……怎么会这样的?”欧阳子鑫注视着雪无垠,非常难过的问道。 雪无垠温柔的笑了笑:“小时候生了一场大病,侥幸逃过了鬼门关,就是眼睛落下了毛病,白天没有问题,可一到晚上天色黑沉的时候,用它看东西,什么都是灰色的。” “难道都无法医治吗?”欧阳子鑫觉得非常惋惜:“我听说针灸对眼部疾病是很有效的!” “无垠他本身就是针灸医师,他的眼睛虽然不好,但是其它感官就锻炼得非常灵敏,因为色盲而小看他,可是要吃苦头的。”谢凌毅低沉地说道。 这是一语双关,提醒着潜在的危险,可是欧阳子鑫完全没有听出来。 雪无垠注视着谢凌毅,嘴角浮现一抹笑容。 第八章-02 欧阳子鑫突然想起雪无垠会读唇语的事,果然如此啊,但是……无法享受至美的四季夜景,这样的雪无垠…… “对不起……”不知为何,欧阳子鑫觉得除了道歉,做什么都无法表达自己此刻难受的心情。 “既然知道错,就站着别再多嘴!”谢凌毅说着便扬起手,欧阳子鑫见他又要打自己,不禁缩起脖子。 出乎意料地,谢凌毅只是轻抚了一下他前额的刘海,雪无垠亦看见这一幕,他不动声色,依旧笑盈盈的,可是手里的滚动条,却皱起数道醒目的褶痕。 “船长,目前测得风向为偏北,是左右斜逆风。”一个水手在将台下汇报道。 “嗯,通知船工起锚后用走“之”字调帆。”谢凌毅颔首道。 “刘恪惫没测好水深么?”谢凌毅看向前面的船舷,刘恪巴两个水手正往海里拋下着一条结铁棕绳。 “这一带的水深约模二十丈,航向应该偏左一些,往四十丈的海域。”雪无垠凭着知识道:“先绕过这片浅海,再返回正确的西南航向。” 谢凌毅思量着雪无垠的话,然后下令道:“待刘恪报数上来,便起锚。” 欧阳子鑫默一声不响地站在他们身后,因为雪无垠的事,他闷闷不乐,不死心地寻思着该怎样治疗。 “为庆贺新帝登基,国外使节进贡给皇帝名贵稀有的药材,或许其中就有治疗眼疾的奇药。”欧阳子鑫突然想道:“对了,也可以找找民间的偏方!”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前边黝黑陡峭的木梯,忽然发觉那片阴影里头有什么,那大概是桅杆的影子,又或许是个人。 是个人。 “天沣?”没错,正是让他在船舱里迷路的少年。 “怎么了?”天沣上身穿着黑色的无袖长衫,是深色的绫裤,又站在这么偏僻的角落,难怪叫人看不清。 欧阳子鑫定睛看着天沣的脸,他一扫往日的神气,显得相当沉郁,似乎陷入某种痛苦的思绪纠葛之中。 他在看谁呢?欧阳子鑫刚想按迹循踪,不料天沣突然转移了视线—— “呃?”欧阳子鑫一惊,他们俩的目光对上了,就像重要的隐私被人窥见般,天沣恼羞万分狠狠瞪了欧阳子鑫一眼,并很快地转身走开。 直到这一刻欧阳子鑫才体会到常人所说的“拧我肤痛”的滋味,他和天沣相识尚浅,实在不解这个少年为何总对他充满敌意? “很在意。”无论是天沣那与年纪不符的忧郁,还是那恨不得把自己扔下船去的厌恶眼神。 见谢凌毅正和雪无垠谈着什么星相水准线,无须他伺候,欧阳子鑫便扶着木梯栏杆,蹑手蹑脚地走下将台。 “天沣!等等!”欧阳子鑫一直走到被水手们称作“头称”的船首桅杆下方,才出声叫住不断加快脚步的天沣。 “哼。”天沣鼻子里轻哼了一声,突然转身面对欧阳子鑫。 “你为何……?” “厨房的话在船尾舱,船首舱存放的是布帆、缆索等航海工具,”天沣先发制人似地说道:“你连这样的常识都不知道,怎么能怪我指错路!” “我不是来责怪……” “当然,我承认是你救了小妖,这笨家伙跑去木头堆里找食物不是第一次了,上回也差点被人劈成柴火……” “天沣!请你听我把话说完!!”欧阳子鑫大喝道,船舷边的担手都惊讶地看着他们。 天沣也没料到欧阳子鑫会如此大声地吼他,楞怔着。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欧阳子鑫放松了语气道:“你刚才不是无意地站在那里吧?你看来好象……” “你真啰嗦!船上规矩是多,但也没说水手不可以听船长和舟师谈话。”天沣咬了咬嘴唇道,眼神却心虚地游移开去。 “那你为何要这么小心翼翼?”欧阳子鑫开门见山地道:“被我发现,还怒瞪我来着。” “还不是因为你的迟钝!一般人会抓着别人的弱点刨根问底的吗?”既然被问及,天沣也不再掩饰地说道。 “你是说雪舟师的眼疾?”没想到天沣这么担心雪无垠,欧阳子鑫感到意外。 “废话!惫有,你没事别在船长面前晃来晃去的。”天沣一副教训的口气道。 “既然担心,为何不说出来?”欧阳子鑫径直打断道:“大家一起来寻找治疗的方法,总比忍着痛苦强。” “你对首领能了解多少?!惫有对船长也是!”天沣生气了。 “我……”欧阳子鑫还想说什么,四个年轻的水手从旁边围拢上来。 “哟!这里怎么这么热闹。”为首的水手,欧阳子鑫见过两次了。 “高健,这不关你的事!走开!”气头上的天沣挥手打开青年试图搭上来的大手。 “别这么无情嘛,昨晚好歹是你放我鸽子。”高健讪笑道,其它三人也跟着笑了。 “真烦,今晚我会去的。”天沣不耐烦地扭过头。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高健紧接着把目光投向欧阳子鑫。 “我和天沣有事要谈。”欧阳子鑫微沉下脸,尽避不了解对方的用意,但是那种无礼的上下打量个不停的眼光,让他很不舒服。 “你也听到天沣今晚要和我在一起,除非……”高健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身材高大健硕,脸孔粗犷,嘴角下方还有一条短小的,类似于刀伤的疤痕,他站在天沣身前,几乎把天沣整个遮蔽了起来。 “除非你今晚也来。”高健斑扬起下巴笑道:“嘿,你们两个,正好陪我们四个。” “别开玩笑了,高健!”天沣既恼火又困扰地一把推开高健:“他并不是……” “不是什么?”欧阳子鑫听得一头雾水地看着他们。 “你说他和船长不是……难道是和雪舟师?!”高健似乎很吃惊地看向欧阳子鑫,秀气月兑俗的脸孔,略显单薄的身段,男人看了应该会喜欢啊。 “你再胡说,就休想碰我一根汗毛!”天沣阴恻恻地道。 “你别生气呀,我不说就是了,”高健立即妥协了,他解释道:“也不能怪我这么想,他在船长面前一点都不像个小厮,随便插嘴……” “你竟敢在船长面前放肆?!”天沣听了差点没气晕,他平时伺候谢王爷时,别提有多恭敬! “我不记得有这回事。”欧阳子鑫早把下午的事情忘记了。 “你明明……”高健想争辩,前面传来一阵击鼓,又有人大声唤道:“准备!起锚!” “高健,起锚了。”另外三个人不敢怠慢地跑向甲板前面的绞车。 “等等!你刚才说我和船长不是什么?”欧阳子鑫丝毫不解,叫住了高健。 “这个嘛。”高健顿了顿,然后朝欧阳子鑫翘起了小拇指,嘿嘿地干笑了两声,跑到前面去了。 “呃?!”欧阳子鑫的脸色顿时如同猪肝一般,嘴角微微抽搐着,怎么也不相信。 拳头翘起小拇指,代表“相好”的意思。 “别高兴过了头。高健只是瞎猜,船长怎么会看上你?”天沣看着欧阳子鑫的一脸色由红转为白,眼神由震惊变为滞然,好象快乐得晕过去,顿没好气地道。 “喂,你要去哪里?”突然,天沣看见欧阳子鑫二话不说地就朝前冲去。 甲板前端固定着一座起锚用的绞车,绞床是用粗原木做的,上面有卷缆索的轮子,轮盘上的藤索比手腕还要粗。 因要承受木爪碇石,即锚的巨大重量,绞车两端设置有两根叉手柱,它们可以力挽千斤,每当船要停泊或者靠岸,只需把碇石沉入水底,船就固定下来,不再漂了。 而要开船时,只需转动车轮上盘结的藤索,把碇石拉上来,便可纵帆航行,高健巴他的三个同伴所要做的就是这样。 所以正当他们使出浑身解术,扳动绞车上的叉手柱时,欧阳子鑫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又一把紧抓住叉手柱,着实吓了他们一跳。 “你干什么?”绞车两端可站不下五个人,大伙正僵持不下时,高健却哈哈地笑了:“好呀,你想比试力道就尽避来,不过若是输了,今晚就和天沣一起来哦。” “高健!你别乱来!”天沣皱眉道:“他只是个船舱侍者!” “啰嗦!”欧阳子鑫抬起脸喝道,显然因为刚才被人“侮辱”,而窝了一肚子怒火。 “你看吧,是他在挑衅我。”高健朝同伴使了个眼色,其中一人会意地退开一边。 “预备!起!”藤绳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因为重力而崩裂,但随着孜孜嘎嘎的滚轮声,它还是一点点地卷起在轮盘上。 “嗯——!”真的很沉!欧阳子鑫感觉自己双臂上所有的力气全被叉手柱给吸去,他不得不使用全部内力来稳住自己的身子。 “嘿,不赖么。”高健袒露在外的手臂肌肉也绷得硬鼓鼓的,锚以比平时要快的速度一尺一尺地拉离海底。 奥嘎的声音不绝于耳,欧阳子鑫全神贯注于眼下转动的轮盘。 眼看藤绳越圈越厚,表明着锚已快要离开海洋,高健却暗地里扯了扯嘴角、另外一个水手忽然放松了力道。 “啊!!”就像毫无防备地被人狠拽了一大把,欧阳子鑫猛地磕在轮盘上,胸口和手肘疼得骨折了似的! 他不得不松开手,失去控制的叉手柱嘎嚓一声又被锚拉回去,欧阳子鑫站都未站稳,眼见叉手柱又如此迅猛的抽击而来,惊骇得面如死灰! 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感觉身边有一道劲风吹过时,肩头被什么紧紧的扣住,下坠的身子也被强行地抱开。 “呃?”欧阳子鑫惊魂未定地睁开眼,一张愠怒至极的脸孔正从上方蹬着他。 “你到底在做什么?!”谢凌毅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 “我……”眨了眨眼,稍回过神的欧阳子鑫看到谢凌毅一手揽着他,一手牢牢地抓着叉手柱,不禁松了口气,真想说:“接的好。” “你们是想被丢下海去么?”雪无垠的声音,在绞车的另一边。 “雪舟师?呜。”欧阳子鑫才站直身子,胸口就传来一阵疼痛,让他又脸色苍白地弯下腰,谢凌毅见状立即抱住他的肩头,并没再放手。 斑健一见船长驾到,哪里还有玩笑的精神,赶忙和同伴们拉起船锚。 “听着,从今天起,你们四个轮流守望台,不得有误。”谢凌毅冷峻地下令。 望台建在首桅杆的上端,用于夜晚的守望航行,是既被风吹雨淋,又疲乏困倦的苦差,但是高健他们却像松了口气似的拼命点头。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天沣在旁边暗叹道。 “而你!”谢凌毅也没忘记臂弯里的欧阳子鑫:“绞车是可以随意碰的吗?!” “呃……”刚才在气头上,他哪里还想得起非水手不得擅碰航海工具的规矩。 “你既然这样有力气,就算一整晚,也要把账给我理出来!”谢凌毅沉着脸道。 “毅,别那么苛刻,子鑫都已经疼得站不起来了。”雪无垠柔声说道:“这里就交给我吧。” “嗯。”谢凌毅微一颔首,便拉过欧阳子鑫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我、我自己可以走!” 虽然一抽息,胸口就会痛,可当欧阳子鑫知道水手们是如何看待他和船长之间的关系后,实在无法无动于衷,那亲密的扶持,淡淡的从谢凌毅身上传来的麝香,都让他十分不安。 “水手们都注意着这边,我岂不是再也说不清了?”他惶惑的想。 谢凌毅没有给欧阳子鑫拒绝的机会,不由分说地揽着他,迈向不远处的舱口。 就在他们进入船舱的时候,欧阳子鑫听到甲板上传来雪无垠的号令:“大浮芭,偏北向,启航!” 橹手们在富有节奏的击鼓声中,奋力摇橹,海水哗哗地啪打着船身。 越接近船长室,甲板上的喧嚣就显得越模糊了,唯有脚下踩不踏实的海浪荡漾之感,让人察觉到船在航行。 “你到底想干什么?”忽然,谢凌毅停下脚步,低头注视着欧阳子鑫。 “没干什么。”欧阳子鑫也停止了不断往旁边靠,试图拉开两人距离的举动。 谢凌毅不悦地剑眉一蹙,沉声道:“你很在意他们的话么?” “咦?”欧阳子鑫不觉错愕,谢凌毅听到了?!什么时候?!它他对上谢凌毅深邃的黑眸,说不出的慌张! 谢凌毅看着他,然后低头,轻吻住了他张开的唇…… 第九章-01 “啊……”惊叹的气息未冲破喉咙,就被谢凌毅炽热的唇封住! “唔……不!”好热,唇瓣亲密的厮磨下,欧阳子鑫的全身热得仿佛要被融化一般,那种说不出地狂猛心悸,让他不住地发抖,伸手抓住了谢凌毅的手臂。 谢凌毅的胸口也在轰鸣,欧阳子鑫的嘴唇如此软而热,像一个漩涡一样吸引着他,热气让血液沸腾,他想要更多,更深入的……接触。 谢凌毅单手扣住欧阳子鑫正推拒着的手,稍一用劲,就反折在他的腰后,并压向自己。 “你!”欧阳子鑫整个上半身都被压制住了。 谢凌毅的大腿也顺势抵进欧阳子鑫因站立不稳,而分开的双腿间,稍抬起膝盖,就能抵触到欧阳子鑫最为敏感的部位。 “嗯!”注意到这点的欧阳子鑫失去了反抗力,脊背瞬时流过一阵战栗。 谢凌毅倾吐着灼热气息的嘴唇,再一次压上了欧阳子鑫的红唇,不同的是,这一次,他直接把舌头伸了进去。 “唔……唔……!”脑袋里热得什么都分不清了,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谢凌毅炽热的唇舌,不断地蠢动着,在那或轻或重的挑逗下,心跳激昂不已,欧阳子鑫呼吸变得沉重而急促! 不仅是唇内的软舌被攉住,唇缘也受着难耐的磨压,微麻而火热,每次只要轻轻一动腰身,就会被谢凌毅紧紧地拉回去,最后只能承受这热得足以把一切都烧尽的深吻中。 “呵……呼……”使被放开了,谢凌毅灼热的气息,依旧留在欧阳子鑫那过分湿润的红唇上。 谢凌毅无言地凝视着,在他怀中瞪着他的欧阳子鑫。 “你……!”在这随时会有水手经过的走廊,如此非礼他,欧阳子鑫气得七窍生烟! “不要动。”谢凌毅仓促的低语,膝盖更向上顶住了些。 欧阳子鑫受这刺激,当然动弹不得,另一方面,由于两人几乎是紧贴着的,欧阳子鑫清晰的感觉到有一个硬物磕着他的大腿。 “是什么?”单纯如白纸的欧阳子鑫,并未明白过来,他只觉得谢凌毅的呼吸很热,他的手臂在自己的后背游走,像在模索着什么? 谢凌毅解掉了欧阳子鑫的腰带,一边亲吻着欧阳子鑫的脖子,手指一边撩起那布褂的一角,探了进去。 靶觉到异样触模的欧阳子鑫,惶然叫道:“船长?” 谢凌毅的动作顿时停下,表情是一脸的惊异,他居然控制不住的想“要”他?! “下一次,不准再推开我!”想来想去,谢凌毅都觉得那是欧阳子鑫不对,魄力十足的低语着,谢凌毅咬住欧阳子鑫的肩膀。 “好痛!!”欧阳子鑫大声惨叫。 之前被欧阳子鑫排斥的不满似乎烟消云散,谢凌毅看着那鲜红的,他留下的牙印,放开了欧阳子鑫。 “那件事情,我会命令下去,谁再说闲话就扔他下海!你去做事吧。”谢凌毅如此说完,就离开了。 揉着肩头,还未从那疼痛中回神的欧阳子鑫,眼里噙着泪花,“什么玩意啊?”既然是闲话,为什么还要吻他?! 简直欺人太甚!气愤着为什么两人的武功差距那么大,欧阳子鑫一拳击中坚硬的舱壁…… *** 农历六月初三,大浮芭逆风启航后的第七日,风向开始转为有利的一面,海浪也呈顺水推舟之势。 扳指算来,欧阳子鑫已经在船上待了九天,这也是他头一回离开大陆这么远的地方,因不断加快的航速和毫不停歇的进程,四周的景色,早已从可辨别出名称的群岛,到了无从可识的汪洋一片。 “父亲大人大概会谅解我的突然远行吧。”欧阳子鑫手握着弓箭,忽然想道。 因为是临时决定上大浮芭,而且又赶上船即将离开皇城码头,情急之下,他只得在一条白色的手帕上写了一句:“孩儿有事远行,勿念!” 帕子交给了码头上的马车夫,让他送去宰相府,还给了他两锭银子作为酬劳。 “管家钱老伯认识我的字迹,应该会上交给父亲大人。”欧阳子鑫这么想道。 “我说,你怎么还不死心呢?擎日箭可不是光靠蛮力就行的!”这时,天沣从右侧的木梯走上将台来,一面嘲笑道。 “前几天虽然没有拉出满弓,但今天一定能行!”欧阳子鑫很快地反驳道,宰相府的事情也被他拋掷九霄云外。 “随便你,只是别耽误了伺候船长!”天沣不忘念叨着。 “我……”一提及谢凌毅,那种全身发烫,心慌意乱的感觉,就占据了他全部的心思,那晚,当谢凌毅低下头,轻轻地碰触他嘴唇的瞬间,仿佛呼吸都停止了…… “欧阳?”天沣见欧阳子鑫怔怔地站着,叫唤道。 “嗯?啊!”欧阳子鑫局促地说道:“我知道了!” 心悸不已,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生气,欧阳子鑫甩甩脑袋,把注意力集中到射箭。他深深吸一口气,瞄准六十步开外的藤牌,准备拉弓。 “嗯?”有什么东西从扣弦的指头上滑落,欧阳子鑫一看,原来是他缠在手指关节上的,充当扳指的羊皮条断了。 “又坏了。”看着被割得裂开数段的羊皮,欧阳子鑫只得放下弓,无奈地想:“等会儿再做一条吧。” “船长!”因为面朝着楼梯的关系,天沣首先看见谢凌毅走上将台。 欧阳子鑫闻言,蓦地挺直腰身,感觉脊背窜过一阵急流! 一般来说,在晌午时分,谢凌毅是不会来将台的。 “哇哇!埃江猪(注:海豚)!”天沣突然大叫道,海里有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猪?”欧阳子鑫听了万分好奇地赶过去看,海洋里怎么还有猪? 可是,海浪滔滔,飞沫许许,他什么也没看见啊? 就在此刻,离开船十几尺的海面上突然横空跃出一条体色乌溜的大鱼! “好大的鱼!”欧阳子鑫惊叹道。 大鱼一瞬间又落进水中,四周激起白闪闪的水柱,水花尚未平复,又有一尾跃了出来,紧接着还出现了两条、三条,六条,几乎是成群结队。 “别看它们个头这么大,性情可是很温顺的。”天沣见欧阳子鑫一副既兴奋又畏惧的模样,不由卖弄一下自己的知识。 “是吗?”欧阳子鑫目不暇接地看着他生平见过的最大的鱼,叹道:“浑圆的身子,真的有点像猪。” “哇!飞起来了!懊高!”欧阳子鑫望见十来条鱼猛地跳起,露出庞大的身躯,划成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又几乎同时地没入水中,呵呵地笑开了。 因为这新奇有趣的场面,欧阳子鑫一时忘记了和谢凌毅相处的局促感,而谢凌毅怔怔地,像着了魔一样盯住欧阳子鑫的脸不放,那纯然的笑颜就像是微风吹过湖面,荡漾起的涟漪那样亲切,自然……扣人心弦。 而直至这一刻,谢凌毅才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欧阳子鑫笑了,虽然两人相处的日子不算太短。 另一方面,他也不是没察觉到,这几天来欧阳子鑫总是有意地避开他,救连端茶研墨都是默不吭声地低垂着头。 “我还是被他讨厌了。”谢凌毅清楚这一现象是从那个亲吻后开始的。 “天沣。”谢凌毅突然低沉地说道:“让无垠来船长室见我。” “是,船长!”谢王爷下令,天沣哪敢怠慢,他脚不沾地飞快跑开了。 听到谢凌毅低醇的嗓音,欧阳子鑫霎时清醒,现在连天沣都走了,空旷的将台别无他人。 欧阳子鑫的心里一阵莫名的慌张,但他不想让谢凌毅看出来,故作平静地摆弄着手里的弓箭,像在检查弦的弹性。 “你也来,今晚恐怕会起大风。”谢凌毅语气如常。 “咦?”现在可是风和日丽的,欧阳子鑫不太相信地抬头,看见谢凌毅走前几步,望着海里飞跃的鱼群:“海江猪成群搬家,意味着天气要变坏了。” “哦……”欧阳子鑫注视着谢凌毅的侧脸,那仿是精雕细琢出来的轮廓,简直无懈可击。 那浓密睫毛下的迷离黑眸,更有种说不出的感染力,欧阳子鑫动也不动,一味地看着,突然,谢凌毅把视线收回,吓了他一大跳! “手……”谢凌毅迟疑地开口。 “手?”欧阳子鑫正在放弓箭,突然,谢凌毅抓过他的手,摊开他的手掌。 “放开!”欧阳子鑫的脸一下就红了,慌忙地想要挣月兑,谢凌毅又说道:“拿着这个。” “哎?”放在手心里的是一个光滑圆润,价值不菲的鸡血玛瑙扳指。 “难道是给我的?”生在宰相之家,欧阳子鑫自然见过各种奇玩珍宝,他愕然万分,不是因为这扳指非常罕有,而是谢凌毅怎么知道他现在就需要一个扳指? 谢凌毅拿过欧阳子鑫手的那条坏掉的丰皮条,看了一下道:“你的小拇指别绷太紧,会加重手腕的负担。” “我知道!”虽然是不知道,但欧阳子鑫就是倔强了起来:“这个我不要!” 谢凌毅只是凝视了他片刻,然后就走下楼梯,往船尾舱口走去。 欧阳子鑫手里抓着扳指,立在原地,好不容易稳定的心情,又陷入极度困惑中 (注:扳指是射箭时戴在拇指上起保护作用的玉石指环,后来亦作为饰物。) 第九章-02 到了晚上,风浪果然变大,而且来势汹汹,狂风席卷着浓密的乌云,血盆大口般吞着大片深蓝色的天穹,直到天空中再也看不见一颗星星。 “呜!”胃里像顶住什么东西,又酸又涩的液体随船身大幅度的颠簸而涌上喉咙! “恶!”欧阳子鑫捂住嘴,压抑着想要呕吐的冲动:“晕船……不是治好了吗?” 他非常难受地靠在床头,海风从半开的舱窗呼呼地直灌进来,烛台上的光芒摇曳得厉害,他意识恍惚地盯着对面舱壁上,那忽明忽暗的矮桌倒影。 “为何突然给我?”手伸进墨绿色的衫袖,从小口袋中拿出鸡血扳指,在烛光下它显得异常红艳。 必想今天下午在船长室,谢凌毅同雪无垠,水手长刘恪,正副舵工等一班高级船员探讨应对飓风的措施时,好象丝毫没有让他把扳指还回去的意思。 甚至最后他把扳指拿出来,谢凌毅都没看见似的不闻不问。 “真想不明白。”欧阳子鑫把扳指握在手心里,轻轻地闭上眼,身体有种说不出的难受和疲惫,而外面的万顷波涛正发出一阵凄厉过一阵的哀号,提醒他不能就这么睡过去。 而此刻,在摇摆不定的左船舷栏杆前,谢凌毅正在观察着海洋,他黑沉犀利的眸子,就如同猎鹰一般,不放过云险海一丝一毫的变化。 没有比飕风来临更瞬息万变的了,越来越强的涌浪和波涛之间,低垂的浓云和缭乱的风向之间,都显示出这古老且无边的大海,正酝酿着一场场惊天地泣鬼神的风暴! “飓风……才是司命的神,”身着降紫色真丝华服的雪无垠缓步走向船舷边的男人,他那华丽的秀发亦随风飞舞着。 “毅,这场风暴比我预测的更凶猛,紧急应对措施也只能是安抚一下人心。” 谢凌毅紧锁着眉头,默认了雪无垠的担心,但比起可预见酌飓风,他更在意接下来无法预知的危险。 天黑乎乎的,海亦是黑漆漆的,大浮芭如临深渊一样前后左右地辗转颠簸,远处的东南角上的天穹烟尘弥漫,云遮雾障,仿佛蒙上了不吉的黑纱。 “嗯?!”忽然,在谢凌紧紧审视着的东南角,一条银白色的光芒狡猾且迅急地破逃邙过。 颁隆隆……一声闷钝得如同古庙里大钟的雷鸣,自那块黑纱处沉缓却有力地传向大浮芭。 “还有雷暴……”雪无垠鲜少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在黑夜中他的眼睛虽然近乎于盲,但那也是他其它感官最为敏锐的时候。 空中压抑的气流和诡异的响雷,都清楚地向他描绘出东南角被雷电辗成一片片白色的布景,那是制造无数海难的罪魁祸首之一! 因为它会击中航行中的船只,引起火灾。 “唔……下雨了?”船舱内,正埋首在枕头里,似睡非睡的欧阳子鑫,听得一声声由远及近的响雷声,彻底清醒过来。 “咳咳!”他支起胳膊,动作僵硬地坐起身,才发觉喉咙里干得发堵,还有些分不清自己刚才是否睡着了? 因为恍惚间,他仿佛来到一个水深千尺的池潭前,往里张望着,可无论怎么看,所能见到的只是水面上黝黑莫测的浮扁掠影。 “就像……面对的是谢凌毅一样。”欧阳子鑫不禁这么联想道。 喀喇喇~! “啊?!”舱窗外一记叱咤天地般的电闪雷鸣,连向来安稳的床脚都发出一阵颤动。 “外面到底怎么了?这是云?还是雾?”欧阳子鑫相当不安地看向窗外,洞穴一般漆黑的外头,被一层层不知何时聚拢起来的灰蒙蒙的水汽所笼罩。 这看不见天地,亦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无穷无尽的阴影,以及那从深处传来的好比野兽嗷叫的轰鸣,让欧阳子鑫觉得舱室内不再安全。 无论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亲眼确认才能安心,他毅然离开床榻,在扑朔的烛光下,模着一切可以稳住自己步伐的家俱,想登上甲板看个究竟。 就算经历过不少风风雨雨,而且事先已经做好了分工,当浪头呈如恶狼扑食之势袭来时,甲板上的水手们,还是露出了仿佛和恶鬼照面的恐惧表情。 他们七手八脚,尽量快地卸下主帆,船前船后的忙碌奔跑,扎牢甲板上一切会移动的东西。 谢凌毅看着他们,打算离开左船舷,去船舵那里察看时,雪无垠叫住了他:“毅。” 谢凌毅转过身来。 “别太担心了。”雪无垠目光炯炯,语气饱含温柔与坚定。 “我知道,顺其自然就会没事。”谢凌毅低声答道。 雪无垠却轻声笑了:“你好象变了。” “没有的事。”谢凌毅蹙眉盯着雪无垠的眼睛,那银白色瞳仁里,连人的倒影都看不见。 “你啊……”雪无垠低喃着走近谢凌毅,两人的脸孔近到可以感觉到彼此温热呼吸。 “真嘴硬。”雪无垠低头,温柔地覆上谢凌毅的唇瓣…… 暴风雨如同瀑布一样倾泻下来,豆大的雨点劈劈啪啪地打在桅杆、支索、甲板上,船面很快积聚起一汪水流。 在暴雨肆虐下,海洋也在战栗! “骗人?!”欧阳子鑫呆呆地站在一条被飓风折断的支索下,雨点打在他脸上就像针扎一般痛,可是他像被订住似的任凭风吹雨打。 “雪舟师和……谢凌毅……在接吻?!为什么?这到底是?” 瓢泼的雨水把欧阳子鑫从头到脚打了个湿透,冰冷袭上他每一寸肌肤,潜入他哆嗦的嘴唇内,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谢凌毅和雪无垠分开了,两人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谢凌毅是去船头,雪无垠则是回到船舱避难。 眼睁睁地看着狂吐白沫的浪头扑上对面的左船舷,欧阳子鑫还是无法动弹,密集的雨点让他感觉自己整个的沉溺在水中,每个挣扎而出的喘息只能品尝到雨水的腥涩,引得他一阵强烈的反胃! “呜!”左舷的浪涌很快让船身大幅度的往右倾侧,欧阳子鑫头晕目眩地滑倒在甲板上,他本能地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桅杆前,那用来协助升降帆布的圆木绞车上,以免跌入滔滔海浪中。 而生性暴虐的飓风,却更加起劲地在黑暗中伸出利爪——一道千尺长的涌浪! 被东北风野蛮推耸的大浮芭,像一匹月兑缰野马般,从一个浪头跃到另一个浪头,但是浪的速度始终快过船! “赶快!把船尾帆也收下来!” 因为承载过强的风力,在欧阳子鑫眼前的桅杆被拉得朝后倾斜,嘎嘎悚人的直响,固定在船舷两边的支索不堪重负,又弄嚓地崩裂了两根。 三个面色慌张,可又举止大胆的水手,跌跌撞撞地相继跑过欧阳子鑫身边,他们手里拿着锋利的大斧头,其中一个更是冒险爬上那剧烈摇蔽着的桅杆。 欧阳子鑫急促地喘息,半跪着的膝盖浸泡在不知是雨水,还是海水形成的湍流中,他又惊又惧地抬起头…… “那是……?!”高耸的桅杆顶端,混沌的黑云里头,闪电就像是无数条银蛇在狂舞,接连不断的轰雷达到空前绝后,让人仿佛身处在万劫不复的地狱里。 欧阳子鑫看呆了,忽然,一道闪电自上而下击中靠近桅杆顶端的某点,那个冒险砍船帆的水手从那儿高高地坠落下来,一下子就被扑得足有船高的海浪吞没了。 欧阳子鑫倒抽一口冷气。无法置信地看着眼前可怖又悲恸的一幕,桅杆发出灾难性的爆裂声,与此同时,那如山一般高的千尺巨浪也倾倒下来。 桅杆被风浪折断了!就像折一根柳条那样简单,欧阳子鑫清楚的看见那时尚未来得及卷起的帆布,朝自己扑来,但是放手躲避的话。他也会很快被浪卷走。 万分危急的刹那间,所有声音都停止了,欧阳子鑫只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和几乎要停顿的心跳…… “——?!”就在帆布巨大的黑影,以及浪潮汹涌的海水前仆后继地朝自己砸压来时,有一道身影飞也似的掠了过来,他紧紧地抱住欧阳子鑫惊骇虚月兑的腰身,往右船舷的栏杆跃去。 桅杆砰地砸下来,把圆木绞车一分为二,还让船帮碎了个缺口,但它没有伤到那角迭在一起,紧抓着栏杆的两人。 埃浪如同洪水一样横扫过大浮芭的甲板,也无法冲走他们,尽避它浸吞了桅杆索,几把大撸,和一艘捆扎在船舷边的小舟,可是浪潮褪去,他们没事。 欧阳子鑫刚才咕咚咕咚地喝进不少海水,冰凉的身子也抖个不停,这让他几乎没有办法抓住栏杆,但是护在他头顶的男人,一点也不松懈的一手抱紧他,一手仍拽着那结实的木栏。 “谢……凌毅?”海浪虽然离开了甲板,船身依然颠簸得厉害,欧阳子鑫抓上那揽住自己腰部的手臂。 谢凌毅听见欧阳子鑫那透着痛苦的低鸣,不禁更拥紧了些,在他耳边说道:“先别动。” “但是……那个人……必须抛锚停船,要救他!”欧阳子鑫从未体会过这种深入灵魂的安心,他即刻停止了颤抖,可是脸色依然苍白,他没有忘记刚才掉下海的男人。 谢凌毅没有回答他,代之以更温热的鼻息与拥抱。 须臾,海浪稍稍回褪了一些,也有可能是酝酿着下一波的袭击,有人用嘶哑的嗓门叫着:“舵工受伤了!” “来人!快把这桅杆砍断,清理出甲板!”谢凌毅站起来,一面搀扶起欧阳子鑫,一面大声吩咐。 “我……没事。”满脑子全是那不幸的水手,欧阳子鑫的脸色惨淡极了。 大浪虽然褪去,但已让船体吃水不少,不过庆幸的是这十年来大船都已采用“过水眼”的设计,“过水眼”在大浮芭每个底舱的舱壁底端,积水通过这个小孔来回流动,就不会只积聚在船首舱,而使船身失去平衡,导致海难。 四个水手奋力轮流挥舞斧头,砍着残留的桅杆,把它们随船舷的碎木板一起推进海浪里,这样也能减轻船的重力。 “下去船舱,风浪未平息前不要出来。”谢凌毅一如既往的冷静,不,是更加的冷静了,他的双眸凝视着欧阳子鑫,在打量他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但是那个水手……!”欧阳子鑫从未经历过这样的浩劫,也从未这样直面过死亡,恐惧让他很想听谢凌毅的话,可他控制不住冲到右船舷。 望眼欲穿般的寻找,一排排的山似的大浪,依旧狂啸着,怒吼着,从乌黑的海面上腾空而起,白得犹如獠牙一般狰狞的浪花,很轻易地吞下那从大浮芭推下的木板和碎片。 不消片刻,翻滚着的地狱里,除了风、浪和雨,就只剩无穷无尽的黑暗。 “别愣着!”谢凌毅走过去,拉过欧阳子鑫的手臂,一直抓着他,大步地往前走。 “船、船长!”有位水手朝他们惊惶地报告着:“副舵工也受了重伤!” “由我来掌舵,你去帮他们扎牢绳索。”谢凌毅沉着地下令道,一些水手在主桅杆那儿拼搏着,因为刚才被冲散的小舟,砸在上面,使得帆绳断裂,危险地飞舞。 “是!”看着果敢的船长,水手的回答也镇定不少。 等走到靠近船首的一个舱口,谢凌毅一脚踢开掩盖其上的木板,把神情恍惚的欧阳子鑫送进了梯子:“听着,那是水手的宿命。” “嗯?”谢凌毅冷酷的话,让欧阳子鑫回过神似地看着他。 砰地一声,舱板又关闭了,周围除了湿漉漉的楼梯,过道里还亮着一盏油灯。 “这是宿命?”喃喃自语着,滴答的水珠从欧阳子鑫的长发上滑落,他不相信这是宿命,因为:“那么船长呢?难道说谢凌毅也要……命丧大海?!” “正副舵工都受了伤,船头迎风掌舵,自然受到最强的冲击!”在这种背凉心惊的思绪下,欧阳子鑫反而冷静了,晕船的事也就不放在心上。 “不行!我得去找雪舟师!”打定主意后,欧阳子鑫立刻朝雪无垠所在的舱室,跌跌撞撞地跑去。 “放开我!斑……唔!”穿过几条走道,天沣的声音,突然从一扇紧闭着的舱门后传了出来。 “天沣,是你在里面吗?”欧阳子鑫不解地叫道。 里面一片寂然。 “天沣?”欧阳子鑫担心地抬手敲门,就在指头扣在门板上的时候,舱门被“哗”地拉开了。 ——是高健,他高大的身躯堵住门框,欧阳子鑫觉得愕然,可他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你怎么在这……啊!”手臂被大力的抓住,欧阳子鑫几乎是给高健拽进了舱室,舱门很快又关上了。 “天、天沣!你们在做什么?!”这是一间储藏货物的舱室,有几个箱子被撬开了盖子,露出了漆金的陶器,还有上等的绫罗绸缎。 天沣被迫仰躺在其中一个大箱子上,他的手脚被捆绑,嘴里塞着布团,身上的衣服还凌乱不堪。 “快放了他!你们……你们称乱偷盗不说,还想杀人吗?”欧阳子鑫很气愤地呵斥,那三个围在天沣身旁,手中握着火把的男人,纷纷把目光投向门边的高健。 “嘿嘿,偷盗?”高健觉得好笑地走近欧阳子鑫:“我们本来就是海盗呀。” “什么?!”火把照耀在欧阳子鑫的脸上,把他的震惊表露无遗。 第十章-01 别把劈劈啪啪地燃烧着,把舱室的每个角落都照得通红,高健肌肉紧实的脸上、也是一片噬人的火红。 “你们是海盗团伙的余孽?!”欧阳子鑫记得雪无垠说过,大浮芭曾是艘贼船。 “呵,他连这样的事也告诉你,还说你们之间没有一腿?”高健冷冷地笑着,他下巴的刀疤跟着颤抖,令人悚然。 然而笑音未落,他出其不意地伸手,一把勒住欧阳子鑫的脖颈! 嘴里塞着布团的天沣见到这一场面,“唔晤”地挣扎起来,旁边的男人,抬手就甩给他一个耳光,凶恶地骂道:“臭小子!傍老子好好待着!” “天……呜……”双手紧紧抓着高健粗壮的手臂,被扼紧的窒息感,让欧阳子鑫眼前一阵发黑。 “把你的头扭下来血祭,弟兄们的亡灵也会得到安慰吧。”高健靠过去,在他耳边恫吓道。 粗糙的指头暴戾地嵌入欧阳子鑫白女敕的肌肤,那儿立即浮现出数道鲜红的血印…… *** 每当谢凌毅率领众人和敌舰,或是和风暴战斗的时候,雪无垠就会独自待在船长室里,一是出自于他参谋的身份,二是…… “听云的流动,可以“看见”风,总海水拍击的节奏,可以“看见”浪。”无论舱室有多颠簸,雪无垠都能静如止水一般闭目冥坐在花梨书案前,“但是……你的心跳却一点也没有改变。” 蚌地睁开眼,雪无垠的银眸在闪烁的烛光下变得晶莹剔透,仿佛仍沉浸在之前和谢凌毅的亲吻中。 “这屋子里全都是你的气息,总有一天会让我走火入魔呢。”雪无垠像是开玩笑,又像自嘲地低语道。 他站起身,走到分隔卧室和书房的一道香檀木屏风前,由于风浪的关系,一端钉在地上的屏风也禁不住瑟瑟抖动。 轻推开屏风,就算视力不清,雪无垠也清楚知道哪里摆着谢凌毅的床榻,他走上前,手指轻抚着床沿雕刻精致的松柏图案,他的面前,是垂在床柱周围的蓝色帷幔,他深吸一口气,那柔软的锦绣绸被,赭色方枕……无一不充斥着淡淡的麝香味。 “雪舟师!”突然,半敞开的舱门被推开了,两个水手惊惶失措地架着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走进来。 “出了什么事?”不动声色地拉好屏风,雪无垠闻到浓郁的血腥味。 “我们发现他昏倒在走廊里,后脑不停地流血,大概是之前大浪的时候撞伤的,请您快救救他。”水手们按照雪无垠的手势,把男人平放在一张长椅上,心情很是焦急。 “你们在哪里看到他的?”雪无垠弯下腰,手势俐落地在男人的脖子和胸口,分点数道穴位,方才还涌冒的血眨眼间便停止下来。 “在铁器库前。”铁器库,是用来存放修船的器具,如铁钉,斧头等等的地方。 “铁器库……”雪无垠沉吟着,手指轻触了一下伤口:“他不是撞伤的,而是被人用铁锤砸的。” “什、什么!”水手们惊愕地面面相觑:“在这种时候?!” “果然有所行动了,也不枉我等了这么久。”雪无垠暗想道,然后起身,从袖子内拿出两颗深褐色的药丸,交给身旁的水手。 “血已经止住,他暂无大碍,壁橱里有干净的纱布,你们给他包扎好伤口,再把这药丸给他服下去消炎去毒。” “是。”水手双手接下药丸,见雪无垠要出去,忙问道:“您这是去哪?” “去活动一下筋骨。”雪无垠冷冷一笑道。 ◇◆◇ “呜啊!”彭咚!一个大汉一头撞向堆栈着的货物箱,最上面的陶器哐地倾倒下来,乒乒乓乓地砸得他再也站不起来。 而且由于船舱内的摇蔽,很多木箱都接连砸落在地上,舱室里一片狼藉! 四个不同的方向上,海盗们或仰躺晕厥或蜷曲哀叫,欧阳子鑫立在舱室中央,揉着隐隐作痛的手腕。 “他娘的!你……你这小子使诈!”同其它三个人相比,高健的情况更可用“惨不忍睹”来形容,他充血的眼睛狠瞪着欧阳子鑫,完全没想到他出手如此快狠! 罢才,当高健婬笑着凑近欧阳子鑫的脸时,一记迅猛的右拳结结实实地揍上他毫无防备的下巴,当场就打掉了他两颗门牙。 看他清秀白皙的脸,纤细的身子,高健才没有防备,哪知欧阳子鑫功夫那么好,几下就把他们全部打败。 “哼。”欧阳子鑫也怒瞪着他,在众人用命来保护大浮芭的时候,这些海盗袖手旁观不说,竟还趁机偷盗,妄想杀人?! 愤怒在欧阳子鑫心中如同外面的海浪般翻滚着,他吼道:“你们简直要丧尽天良!” 斑健嘴巴漏风,却很不屑地说:“是我太小看你了,但你的人头我是要定了!” 欧阳子鑫调息着体内紊乱的真气,实际上因为晕船,又淋了雨,他刚才不该那样冲动。 “你们这些人……”为防高健突然反击,欧阳子鑫微喘着气,脖子上渗血的指印非常清晰。 “既然懂得凭吊死去的同党,为何不分出一点怜悯给你们刀下无辜的亡魂?”有些头晕,但欧阳子鑫仍竭力稳住自己的身子,不放松警惕。 “为什么?”高健面目狰狞地笑着:“因为我们总归都会死。” “啊?”见高健突然跃起身子,欧阳子鑫下意识地想跑过去护住天沣,谁知道,他的目标不是无法动弹的天沣,而是架在叉子上的火把! “你做什么?!呜!”欧阳子鑫脸色大变,想夺下来,但是高健点燃了几匹绸缎,不断扔向他。 “哼哼哼。”高健拿火把的手势很仓促,他自己也给灼伤了,但他不管不顾,疯狂地点着布匹,木箱与地板。 “你住手!”顷刻间,火苗四窜,欧阳子鑫一边想阻止他,一边又担心被捆在箱子上的天沣,自然力不从心,他吸进灼烫的烟,痛得皱起眉头。 “去死吧!”高健点燃了他触手可及的东西后,把火把大力地扔向了舱壁,因为防水而涂满桐油的舱壁,无疑会引起灭顶的熊熊大火! “玩火会自焚,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么?”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舱门被人猛地撞开,在雪无垠的带领下,十来个水手扛着装满海水的木桶冲了进来。 “那里的箱子烧着了,快!”水手们叫嚷着,一波接着一波地朝着绕着的地方泼水。 满舱室都是白腾腾的烟雾,欧阳子鑫看见高健一脸愕然地站着,还来不及反抗,就被水手们五花大绑住了。 “子鑫,你怎么在这里?”雪无垠惊讶地说道,快步走过湿漉漉,又烧得脏兮兮的布堆,来到欧阳子鑫面前。 “雪舟师,天沣!”欧阳子鑫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嗓子是沙哑的:“天沣还被绑着!” 他着急地拉着雪无垠,想去天沣那里:“如果被烫到了怎么办?” “子鑫,别急,有人去救他了。”雪无垠反抓住欧阳子鑫的手腕:“倒是你,脉像紊乱,你吸进很多烟?” “我没事。”欧阳子鑫摇头,可就在他否认的那会儿,丹田一阵绞痛,紧接着全身都如针扎! “子鑫?!”雪无垠一把抱住欧阳子鑫摇摇欲坠的身子,这才发觉他浑身滚烫,而且晕了过去。 ◇◆◇ 别焰!无边无际,像海浪一样猛烈! 疼痛!无穷无尽,像黑暗一样无情! 欧阳子鑫昏昏沉沉地睡在床上,受着忽冷又忽热的煎熬,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抚模了他汗涔涔的额头,扶他坐了起来。 欧阳子鑫想醒却醒不了,身体备受梦魇的侵扰,须臾,一双温热的手掌伸进他的衣服,按住他潮湿的后背。 “唔……”一股清凉如泉水一般的真气,源源不断地通过穴位涌进欧阳子鑫的体内,被火炙烤着的经络和血脉,像获得重生一样地舒坦下来,他也不再冷得牙关打颤,放松四肢,他浑身虚月兑地再度陷入沉眠…… 辗转反侧地睡着,醒来,又睡着,直到耳边传来海鸥悠扬的叫声,犹如动听的天籁,令人心旷神怡。 “我吵醒你了吗?”天沣的声音,自床边传来。 欧阳子鑫转过头,看见天沣,他正在矮桌上摆弄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东西。 “你也该饿了吧?这是赵老厨子特别为你煮的——黄豆芽肉片粥,豆芽很新鲜,是他老人家用木桶发酵出来的。”天沣小心地端着碗走了过来。 “哦。”欧阳子鑫模了模胸口,思忖道:“好奇怪,我明明记得自己像针扎一样难受的,现在却浑身舒畅。” “哪里不舒服吗?”天沣见欧阳子鑫模着胸口,便说道:“首领说你是吸入太多浓烟才会发高烧的,其它的皮肉伤倒无大碍,多修养几天使会康复。” “我、我很好。”欧阳子鑫坐起身,抬头看着舱窗外,湛蓝的苍穹下,一群海鸥正傍依着航行中的船舷飞翔。 风暴应该过去了吧,感受着吹拂进来的和谐的海风,欧阳子鑫不得不感叹海洋的变化之巨! “你好象完全清醒了呢,这三天来忽醒忽睡的,就算首领亲自喂你吃药,你都没有察觉到呢。”天沣抿嘴一笑。 “真、真的吗?太过意不去了。”想到雪无垠拿勺子给自己喂药的情形,欧阳子鑫的两颊红了。 “对了,因为你高烧不退,船长还给你治疗来着。”天沣把粥碗放在欧阳子鑫手中,笑道:“首领在一旁看了直说,“子鑫的肌肤好诱人呢。”” “呃?!”刚接到手的陶瓷勺子乒地掉进粥碗里,粥水都溅在欧阳子鑫好似猪肝一样通红的脸上。 “小心呀。”天沣赶紧拿过桌上的手绢。 “抱歉,我自己来就行。”接过手绢擦干净脸,欧阳子鑫的心依旧扑通扑通地狂跳着,因为他想起了雪无垠和谢凌毅亲吻时的情景。 心脏,为什么突然那么痛呢?而且想不通两个人为什么会接吻呢?他们难道是…… “你不必和我道歉,我是自愿来服侍你的。”天沣把头别向一边,咕哝道:“虽然你闯进来很鲁莽,但是你救了我,真看不出你身子单薄,打架居然这么厉害。” 欧阳子鑫看着天沣别扭地鼓着腮帮子,不觉笑了,暂且放下纷乱的心思,问道:“海盗们怎么样了?” “哼,还能怎么样?企图烧船已招众怒,今晚就会被扔进海里喂鱼。”天沣不快地说道。 “什么?船长已经下令了吗?”把粥碗放在一边,欧阳子鑫表情惊愕地问。 “虽然还没做最后的决定,不过死是逃不了的……咦?子鑫,你这么急要去哪?”天沣见他突然揭开被子,跳下床,不禁吓了一跳。 “船长室。”说完,欧阳子鑫便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 “哎,但这个样子出去,未免也太惹眼了吧。”天沣深觉为难地呢喃道。 第十章-02 “毅,真让人意外,他们不是国王派来的刺客。”雪无垠坐在扶手椅中,手里拿着一盏刚沏好的绿茶,分析道:“不过,也有可能是他们打草惊蛇,以至于真正的刺客隐蔽起来。” “是狐狸,就不会闻不到狐骚味,他们早晚会浮出水面的。”谢凌毅背手在身后,看着舱窗外白色的浮云。 “但如果他们一直不出手,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刺客?”雪无垠看着茶碗里飘浮不定的茶叶道。 “那就太令我失望了,”谢凌毅眉头轻拧地说道:“这是他唯一可以铲除我的机会,大浮芭抵达夏国后,那些刺客想靠近我都不行了。” “挟天子以令诸侯,虽然逆天,却是百万民心所向。”雪无垠微微一笑,道:“话说回来,我从他们养的信鸽得知,我们后面似乎跟着一艘海盗船。” “嗯?”谢凌毅转过身来:“他们的同党?” “一半一半,云险海本来就是海盗喜欢出没的地方,我调查过了,应该说是互相结义的海盗团,大浮芭被我们灭了,余孽就投靠了他们,这次埋伏,据说是那海盗团的头目策划的。” “哼。”谢凌毅冷笑道:“太阳一落,就扔他们下海,如果真有援军,正好替他们收尸!” “嗯。”雪无垠毫无异议地点头,轻饮了口茶。 “谢凌……船长!”因为舱门是敞开的,欧阳子鑫没敲门就冲了进去。 “子鑫?你这是……?”雪无垠看着一路跑来而气喘吁吁的欧阳子鑫,连茶杯都忘记放下。 欧阳子鑫本就是个清秀月兑俗的青年,他纯然无做作的神情和已懂得世故的天沣相比,似乎更像是十几岁的少年。 而此刻,他漂亮的长黑发披在肩膀上,使得形状优美的肩胛骨看上去更纤细诱人,一件长及脚踝,却因为跑动而松开了衣缩的棉白色长衫,毫无遮掩地露出他胸前淡蜜色的肌肤。 那淡月季色的突起随胸膛的急剧起伏在衣襟下若隐若现……再往下,便看到被腰带勾勒出来的紧窄腰身,以及叉开的下摆间,自膝盖到双足都赤果着。 如此迷煞人的景象毫无预警地出现在船长室,谢凌毅的愕然可想而知,就连阅美人无数的雪无垠,也禁不住看呆了。 “抱歉,我没有敲门就闯进来。”欧阳子鑫见谢凌毅的表情不自然地僵硬着,以为自己打扰了他们的谈话。 “所以呢?”谢凌毅突然沉下声音道。 “这……”欧阳子鑫看出谢凌毅很不愉快,但人命攸关之际,他也就直说了:“我想问,您是否已经下令要处死那几个海盗?” “你就这么担心他们?”谢凌毅眉头紧蹙地斥道:“甚至这样子冲进来!” “我刚才不是已经道歉了吗?”见谢凌毅执着于此,欧阳子鑫不觉有些恼火。 “既然海盗们都认罪了,就该把他们交给地方官处置才对,怎么能动用私刑?”欧阳子鑫振振有词。 “私刑?”谢凌毅面容冷峻而不屑:“捉到海盗,立地处死,就算我不下令,他们也挨不到下个港口,你以为水手们能容忍海盗活着下船?!” “子鑫,处死航行中遇到的海盗是不犯法的。”雪无垠也说道。 “可是……”欧阳子鑫呢喃着,毕竟是四条人命啊!这大浮芭,究竟还要流多少血才够? “我去……”欧阳子鑫瞪着谢凌毅,毫不妥协:“我去照顾他们,只要您答应不杀他们,我保证到下个港口之前……” “你简直是胡闹!”不可置信地提高了嗓音,谢凌毅的黑眸中飙起无可遏止的怒火。 “子鑫,那太危险了,被挟持了怎么办?”雪无垠见气氛不对,遂起身说道:“这件事还是让船长处理吧。” “可是船长是要……!”没想到一向偏袒自己的雪无垠也站在谢凌毅一边,欧阳子鑫觉得失落的同时,还想据理力争。 “无垠,你先出去。”谢凌毅沉吟着打断道。 雪无垠颇觉意外地看向谢凌毅,仿佛在打探他的想法,但那张绝美又年轻的脸上,冷酷依然。 “好吧。”雪无垠点点头,在走过欧阳子鑫的身边时,他停留片刻,低声叮嘱道:“子鑫,你可不要顶撞毅。” “可我也无法坐视不理啊。”看着雪无垠关上门离开,欧阳子鑫在心底暗叹道。 “无论海盗是生是死,都不关你一个船舱侍者的事!”谢凌毅下结论似的说道,走至欧阳子鑫跟前:“你也出去!” “还说我胡闹,我觉得你才是不可理喻!”欧阳子鑫愤然,什么礼数都忘记了,他两手握拳,怒瞪谢凌毅。 可是,视线相交的一刻,欧阳子鑫的心脏猛然一悸! 谢凌毅英俊的脸庞凝聚着一种令人目眩的王者之气,而那双透着卓然与寒气的眸子,更显得这份威仪不可违抗! 虽然生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府,可除了已逝的先帝,还没人能像眼前的男人那样,令他望而生畏。 仿连呼吸都凝滞起来的逼迫感,令膝盖不由自主地抖动,欧阳子鑫真想拔腿逃离。 显然那句“不可理喻”,已经深深触怒了眼前的男人,他阴沉的目光中透着灼灼怒火,盯住欧阳子鑫不放。 “我警告过你,在冒犯我之前,先考虑好后果。”谢凌毅伸出手,探上欧阳子鑫那留着海盗勒痕的脖子。 “呃?”温热的手指抚触到颈间肌肤的那,欧阳子鑫觉得心脏慌悸得快要跳出胸口,抽息着往后一退,却踩到身后扶手椅上的脚踏。 “啊?!”失去平衡的身体,并未摔在椅子中,而是谢凌毅突然伸出来的臂弯里。 “你干什么?!”下个瞬间,后背和膝盖被同时抱起,欧阳子鑫无法相信自己是被谢凌毅打横抱了起来。 面对欧阳子鑫的抗拒,谢凌毅只是加重手臂的力道,并大步走向一屏风之隔的里舱。 “等等!你放我下来!”身为船舱侍者,怎么会不知道里舱即是寝室,一种不祥却又说不出原因的预感,让欧阳子鑫很狼狈地挣扎着,他大力地抓着谢凌毅的长发,可是对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呜!”被人从高处拋落的感觉绝对不好受,欧阳子鑫的身体陷进过于柔软的丝绸褥子里,有恍如掉入海水中的晕眩感。 惫未来得及搞清局面,谢凌毅那刚健且散发着淡淡麝香味的身躯便压在了他的身上。 “住手!” 抬起的肩膀被毫不留情地压回,手腕又被强力地抓住,反扣上自己的头顶,在下一个呼喊未叫出口时,张开的嘴唇便受到了谢凌毅的侵犯。 “唔……嗯……”唇瓣重叠的深吻,是如此的浓烈以至于几乎令他窒息! 欧阳子鑫心里又惊又惧,试图别开头去,但是灵敏而强势的舌头,紧追了过去,他一旦卷上欧阳子鑫无处可逃的红舌,便又是一阵热烈的吮吸缠绵! 脑袋里热烘烘又乱糟糟的一片,不只是嘴唇,全身上下都弥漫着谢凌毅的气息! 渐渐地,感觉到身下的人瑟瑟颤栗,谢凌毅的嘴唇终于离开了,但是他又空出一只手,抬起欧阳子鑫柔滑的下颌,吻向其颈间尚留有瘀痕的肌肤…… 谢凌毅像被这啜泣惊醒似地停手,没错,他刚开始只是想教训、吓唬他一下,可是不知从何时开始,已经变成了不可收拾的充斥着的暴力! “子鑫……”忽然停下的侵犯举止,如风一般吹拂入耳内的低声呼唤,欧阳子鑫恍惚茫然地盯着床顶天花,与此同时,谢凌毅的气息完全消失在他身边。 “呵……嗯。”心扑通扑通激烈地跳着,欧阳子鑫浑身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不过更让他觉得震撼的是,为什么在谢凌毅的强迫之下,自己还能得到欢愉?! “呜……”眼睛好疼,就算不想哭,眼泪还是不断地流下来,欧阳子鑫紧捂住双眼,粗鲁地擦拭着,却让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船长室外,谢凌毅走出没几步,就被一道颀长的身影拦住了去路。 “毅。”雪无垠站在谢凌毅跟前,用一种深沉,哀伤,困惑地眼神注视着他。 意外地,谢凌毅并没有回避雪无垠那探究地视线,他也看着他。 “毅,你……喜欢上他了吗?”像是下了很大决心,雪无垠的嘴角在微微抽搐,但最终还是问了。 阳光透过舱窗,照耀在谢凌毅那张美得不可思议的脸上,也让他的心思无处遁形。 “是。”谢凌毅微一颔首,眼神十分认真。 “这……怎么会!”全身僵硬在原地,总是带着假面具的雪无垠的脸上,第一次露出震愕不已地表情。 哪怕谢凌毅的回答是“大概吧。”都会让雪无垠的心情好受许多,但他清楚谢凌毅就是这样的男人,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言辞之间不会做任何粉饰。 “毅,你要背叛我吗?”雪无垠的神情突然变得力狰狞,眼眸居然在白天,就转变成了银色,浑身上下都透着令人胆颤心惊的杀戮气息。 “你想和我,和整个影守组织为敌?”雪无垠冷冰冰地威胁。 “我喜欢子鑫,就此而已,无垠,我知道没有你,就没有今天,能够在龙椅上摄政的十六王爷,我从来没想过背叛你,如果你认为,喜欢上子鑫就是背叛你,那么回夏国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吧。” 谢凌毅第一次对雪无垠说了那么多话,说完后,他就不再看雪无垠的表情,直接越过他,朝前面的楼梯口走去。 “嗯!” 一滴鲜红的血,无声地从他的嘴唇上滑落,这让他清醒了一些,他双臂抱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无论怎样的不甘,怎样的妒忌与愤怒,现在都不是爆发的时候,雪无垠咬牙切齿之时,一个计谋也浮上心头。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雪无垠执着的喃喃自语着:“毅,你是我的……你只能是我的!” 而在徐徐前行的大浮芭之后,一艘铁力木特制的,建有两层船楼的三桅帆船,正悄悄地升起赤黑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