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相随》 第一章 农历九月初二,被烈日烤了有六十多日的苍穹上,令人惊喜地浮现出许多灰白色的云朵,它们就像是撑开的凉篷,遮蔽了天空,而海洋就成了它的地席。 “准备升头樯帆!”水手长刘恪叭道。(注:第二道桅杆) “是!” “那边的,快帮忙绞帆索!”享受着荫凉天气,大浮芭上的水手们,干起活来也利索不少。 在时高时低,呱呱鸣叫的海鸥的伴随下,那竖着六道巨桅的庞然大物,朝前快速滑行着,激起无数雪白色的浪花。 甲板上热闹非凡,船舱内就显得安静多了,特别是在高级船员住的舱间。 欧阳子鑫提着木桶和抹布,叩响了船长室的舱门。 “进来。”谢凌毅头也不抬地坐在花梨书案前,奋笔疾书,当他看见来者是欧阳子鑫时,便放下了狼毫,问道:“什么事?” “我来打扫房间。”欧阳子鑫很轻地说道,对上谢凌毅那俊美而慑人的脸,心头一跳,仓促地移开了视线。 “壁橱昨天你已经擦过了,茶几也很干净,你不如过来帮我研墨。”谢凌毅看着欧阳子鑫,温柔地说道。 “唔……”欧阳子鑫听了踌躇不前,可船长室确实没什么可打扫的,地板早上也刚刷过,很干净。 “我还是去下厨房……”欧阳子鑫支支吾吾,“赵老伯说……” “你很怕我?”谢凌毅打断他的话,叹了口气,自从长乐岛那一夜后,欧阳子鑫总是有意无意地避开他。“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过来吧。” “谁怕你了?!”欧阳子鑫拧眉反驳,还是那股子倔强脾气,“不就是磨墨吗?” 他在门边放下木桶和抹布,大踏步地走向书案。 看到欧阳子鑫紧张到连走路都是同手同脚地,却还硬撑出一副泰然自若的表情,谢凌毅不觉莞尔,子鑫这个样子真是说不出的——可爱! 谢凌毅开始后悔刚才的许诺,他很想把欧阳子鑫拥在怀里,因为离开长乐岛的十多天里,为了赶余下的航程,他们各自忙碌,甚少有独处的机会。 “嗯……我都在磨了,你可以动笔了。”发觉谢凌毅还盯着自己的脸,欧阳子鑫顿没好气地道。 “是。”但如果真这么做的话,一定会吓跑他的,所以……谢凌毅无奈地重新提笔书写。 一时间,偌大的船长室里,只听见欧阳子鑫粗鲁地搅动碳棒的声音。 因为动作幅度大,所以没多久,欧阳子鑫的右手腕就有些酸乏了,他不觉放缓力度,一边偷看谢凌毅在写些什么。 谢凌毅的字非常漂亮,字体苍劲有力,书写又犹如行云流水一般顺畅,落在精致的卷轴上,光看着就觉得赏心悦目。 “又是针路?”不知不觉地把内容阅读了一遍,欧阳子鑫的脑袋里是无数个疑问,“八月二十,收,长乐岛,八月廿四,长乐岛开船,用单针,打水八丈,沙石地为正路……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针路也叫做“针经”或者“针谱”。”不知何时,谢凌毅已经放下手中的狼毫笔,抬头注视着欧阳子鑫道。 “但它们也不完全一样,航海主要靠指南针引路,所以叫针路,记载针路有专门的书籍,这些书就叫做针经。”谢凌毅耐心地解说道。 “那么这些单针呢?是什么意思?”欧阳子鑫追问道,他一直很想知道这些词语的涵义。 “单针,是航向的名称,指单向的意思,双向的叫做“缝针”。”谢凌毅干脆展开卷轴,一一指给欧阳子鑫看。 ““收”的意思呢?”欧阳子鑫很感兴趣,完全放下了戒心。 ““收”表示到达,当船到达某地,就会有四种不同的称号,你看,”谢凌毅手指着绢纸上的文字解释道:““平”,是并靠的意思,“取”是经过,“见”就是望见。” “原来如此……”不经人说明,欧阳子鑫就是想破脑袋,也不明其义呢! “接下来,由我来复述航程,你来记,怎么样?”谢凌毅突然提议道。 “我来?”欧阳子鑫非常惊讶,“我可以吗?”这不是普通船员能碰的东西吧? “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吗?”谢凌毅不以为然,把座位让给了欧阳子鑫。 “那好吧。”欧阳子鑫也不客气,坐了下来。 “从这里开始写。”谢凌毅则立在红木扶手椅的旁边,伏低腰身,指导着欧阳子鑫。 “你说吧。” “八月廿七,途径螃蟹群岛。” “途径就是写“取”。”欧阳子鑫一边自言自语着,一边落下和谢凌毅相比,显得娟秀的字体:“群岛……好了。” “正确。” “你可以说得快一点。”欧阳子鑫笑了,得意地催促道。 “八月廿八,无风,因为是夜间航行,所以你得把观测到的牵星图也给写进去。” “是这张吗?”案台上有一副卷拢着的星相图,上面还写着八月廿八。 “对。” “照着抄就可以了吧。”欧阳子鑫写入了那天晚上星辰的名称和方向位置。 “是啊。”谢凌毅在帮他压住纸张边角,所以整个上半身都亲密地压在欧阳子鑫的脊背上。 “……” “怎么不写了?” “你靠得我这么紧,叫我的手怎么动弹?”欧阳子鑫眉心纠结地道,他的右手肘被谢凌毅伸出来的胳臂给盖住了。 “嗯。”谢凌毅朝后退开一些。 “船向西北,长乐岛,北极星高八度……”欧阳子鑫专注地看着图纸,一边抄写下来。 “子鑫,先停一下。” “哎?哪里错了?”欧阳子鑫一愣,抬头看着谢凌毅。 “不是,”谢凌毅轻喃,手指亲昵地抚过欧阳子鑫微红的脸颊:“这里……有墨迹。” “哎?!”浓密的睫羽,猛一震颤,欧阳子鑫的脸孔登时涨成了猪肝色,好丢脸啊。怎么会写到脸上去? “子鑫,你的脸很红,哪里不舒服么?”谢凌毅的语气很是关切,一边不动声色地擦掉手指上的墨。 “我没事。”欧阳子鑫尴尬地道。 “真的?”谢凌毅双臂轻轻地一收,就把满脸羞窘的欧阳子鑫抱在怀中。 “当、当然!”也许是谢凌毅好看到让人晕眩的脸孔,近在咫尺,欧阳子鑫在屏息的同时,也有点弄不清楚状况。 “唔……”谢凌毅深情地凝视着他的脸,缓缓地低下头。 叩、叩。 手持着一把泥金折扇的雪无垠,轻敲了敲半掩的船长室舱门后,便径直走了进来,“毅,关于明天的……啊?” ——彭咚!! “呜~!懊痛!”伴随着闷钝的撞击声,欧阳子鑫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额头。 由于惊跳起身,他身后的椅子也被掀翻在地。 一旁的谢凌毅则低垂着头,右手捂在下颌上,雪无垠虽然无法看清他的表情为何,但估计也是痛不堪言。 毕竟是脑门对下巴,硬碰硬,又猝然不及防地向上一撞啊! “你们……还好吧?”雪无垠看上去很吃惊。 “你说呢?”谢凌毅抬起脸,朝雪无垠狠瞪了一眼,让他如此不快的原因是,刚才差一点就吻到子鑫了。 “听上去和看上去都很疼的样子。”雪无垠好像明白了,但他不露声色,微微一笑,想去扶欧阳子鑫,但是谢凌毅更快一步地拉过了他。 “雪舟师,我没事……”眼眶泛红的欧阳子鑫,在谢凌毅的怀中说道。 “看你痛得眼泪都出来了,耳朵是不是嗡嗡叫?”雪无垠关切地看着他,完全无视谢凌毅警告的目光。 “嗯,好像有很多苍蝇在打架。”面对温柔的雪无垠,欧阳子鑫坦白许多。 “你下去休息吧。”谢凌毅伸手揉了揉欧阳子鑫的太阳穴,见他好些了,便放开手。 “是。” “如果晚上头疼,就到我的房里来,我帮你针灸一下。”雪无垠微笑着补充道。 “好,多谢雪舟师。”欧阳子鑫应道,略一欠身:“那我先退下了。” 欧阳子鑫在退出船长室的时候,一直都不敢去看谢凌毅那张乌云密布的脸。 “船长的下巴一定疼得厉害!”他不禁感叹道。 “过几日船就抵达“贝壳古堤”了吧?”待欧阳子鑫离开后,谢凌毅拾起椅子,坐回了书案前。 “是的,比起预先计画的,我们提早了三日到达。”雪无垠狭细的眸子,看着谢凌毅。 “那就按照刘恪的建议,让水手们放松半天。”谢凌毅略一颔首道。 “是,我会让刘恪做好准备。”雪无垠恭敬地答道。 “无垠,”谢凌毅才提笔,又停顿,说道,“子鑫很单纯,我希望你……” “我明白。”雪无垠微笑着打断谢凌毅的话,“如果没事,我要去下甲板。” “好。”谢凌毅点头,看着雪无垠离开的背影,非常不安…… ◇◆◇ 农历九月初八,大浮芭抵达了庆州海域。 欧阳子鑫在卯时,就迫不及待地爬起身,趴在舱窗上,想要看看庆州港口是何模样? 可是直到辰时,阳光耀眼,肚子饿得咕噜直叫,看到的还只是茫茫大海。 “怎么回事?”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忽然间,发现海洋上有一道深色的长带,隐隐约约,自西向东地横卧在金光闪闪的海面上。 “这是什么?”大浮芭越驶越前,欧阳子鑫终于看清,那是——陆地! “哈!终于有陆地了,到庆州了!”欧阳子鑫极度兴奋,这么长时间的漂泊,终于能踩到陆地了,他顾不得梳洗,便想跑出去看,但是才踏出房门一步,就撞上经过走廊的男人。 “子鑫?”谢凌毅充满惊讶地道,并及时抱住欧阳子鑫歪倒下去的肩膀。 眼冒金星的欧阳子鑫,已经说不出任何话了,昨天撞到脑袋,今天又轮到鼻子,他哀叹:“难道我和船长八字相冲?” “还好吗?”谢凌毅温柔地托起欧阳子鑫的下巴,直到能看到他的眼睛。 视线撞到了一起,欧阳子鑫脸一红,心脏怦怦乱跳! “这么慌张地冲出来,难道是房里又出现老鼠了?”谢凌毅半认真地说道。 “才不是!”欧阳子鑫叫道。 大浮芭上的老鼠多到了钻进了水手们的被窝,欧阳子鑫吓得狂奔出房间,被众人取笑了好久,不过,自从水手长刘恪在船的各个角落投放毒饵后,鼠害就锐减了许多。 “那么是?” “陆地啊,船长!”欧阳子鑫被这么一问,顿时恢复了神色:“我想去甲板。” “哦,那是贝壳古堤。”谢凌毅的嗓音很动听。 “哎?” “一起去吧,我也正想去看看。”谢凌毅轻柔地道。 甲板上,阳光已经开始散发出它的热力,主桅杆的巨帆就像夸夫张开的手臂,庞大而威武,谢凌毅和欧阳子鑫就站在那之下,眺望着万尺开外的堤坝。 埃风徐徐,吹拂着两人的头发,欧阳子鑫首先开口道:“好长的堤坝啊,这要好几百年,才修得成吧?” “嗯,差不多用了八百余年才筑成的。”谢凌毅低语道。 “八、八百年!?”欧阳子鑫惊讶得下巴差点没掉到胸口。 “沙滩上每次退潮,就会留下贝壳,海螺,泥沙等等东西,这贝壳古堤,就是无数次海潮,无数次贝壳堆积后的结果,是海神的力量呢。”谢凌毅看着眼下跳跃着的海浪道。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八百多年的工程,要多少代人才建得成啊,不过……船长,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古书上有记载。” “哦……”欧阳子鑫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你好像不大高兴?” “我以为已经看完了你所有的书卷。” “是吗?” “是的。” “那是本有关海岸和岛屿的古老卷轴,在我的府邸里,”谢凌毅注视着欧阳子鑫,低吟道:“我会拿给你看的,我还有许多其他的书。” “唔……”这意味着欧阳子鑫不仅要去夏国,而且还是谢凌毅的家中。 “不要吗?” “当然要!”欧阳子鑫表情的颇为坚定:“一言为定!” 谢凌毅闻言,定定地凝视着欧阳子鑫,那眼神比此刻的阳光更要热烈上万倍! “只、只是看书罢了!你不要想太多!”欧阳子鑫察觉了,登时像一只被人踩到尾巴的猫一般,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我知道。” 欧阳子鑫极不信任地盯着谢凌毅,但发现这样做只会让自己更紧张而已。 像要掩饰心中的局促感,欧阳子鑫把视线投向远方的堤坝,并努力幻想着:“如果走在全是贝壳堆砌的堤岸上,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毅,子鑫,原来你们在这儿。”这时,一身石青色长袍的雪无垠走了过来,后面跟着的是天沣,和水手长刘恪。 看到雪舟师和刘恪,欧阳子鑫一点也不奇怪,但是每每睡到日上三竿才会起床的天沣,如今早早地出现在甲板上,这让他非常地好奇。 “早,船长!惫有子鑫!”天沣精神百倍地招呼道。 “你今天真早,天沣。”欧阳子鑫招呼道。 “因为我有很多东西需要准备,像鱼饵,渔网,篓子……”天沣兴高采烈地就像个孩子,虽然他是只有十五岁。 “等等!你在说鱼饵?”欧阳子鑫双眼立刻放出夺目地神采道:“难道是准备捕鱼?在海上?” “对啊,船长没有告诉你吗?这一带肥美的鱼儿很多,所以赵老厨子建议我们捕一些,到了晚上就可以吃烤鱼,吃不完的,还可以制成碱鱼。” “船长?这是真的?”欧阳子鑫把无比期待的目光投向谢凌毅。 “不错,”谢凌毅给了他一个满意地答复:“从下午开始。” “太棒了,我还没有在海上钓过鱼耶!”欧阳子鑫跃跃欲试,他从小就淘气,不是爬树看鸟窝,就是自制钓竿在荷花池里钓鱼,气得宰相大人常罚他跪板凳。 因为这不仅危险,也不符合他名门公子的身份。 “毅,既然子鑫从未海钓过,就让他和沣儿一起去吧。”雪无垠微笑着建议道。 “嗯。”谢凌毅正有此意。 “多谢船长!”欧阳子鑫和天沣异口同声地道。 时逢秋季,晌午的晴空一碧万倾,从那宝石般湛蓝的海面吹来的南风,令人精神气爽,锚工们抛下了木爪石碇,大浮芭停泊在离开贝壳古堤千尺远的海上。 甲板上热闹非凡,欧阳子鑫穿着一件长袖的白色绣扣衫,系着一条浅蓝色的绸腰带,底下是靛青色的绸裤,光着脚丫,站在船头上,和水手们一起钓鱼。 “嘿!子鑫,如果你捕的比我少,可得负责给大伙烤鱼吃。”一身褐衣的天沣,跨开脚,气势十足地站在另一边。 “说不定是你烤呢!”欧阳子鑫接下挑战,摩拳擦掌。 ◇◆◇ 不知不觉,天色已近黄昏,太阳以肉眼可以感觉到速度,慢慢地往下沉,灿烂的光芒把船长室染成金红一片。 谢凌毅眉头轻拧,一脸肃然地坐在花梨书案前,案台上摊开着一幅丝锦地图。 上面刻画细致的图案,是连绵的山峦、大片的草原,贯穿东西的河流、和大小城池分布的情况。 “靖国北面边塞有三万驻军,龙岭山脉又地势险峻,从早上收到的传书看,他们现在正自北而南地逐个加强关隘的兵力和戒备,关多兵广,如果是车马路行,一关关打过去,可要费好一番功夫。” “所以海战才是上策,从这次航行看来,靖国水师,分布较散,而且……官官相护,管理混乱。”雪无垠坐在太师椅里,微微一笑:“不过,海路被封堵也是迟早的事吧?” “嗯,但是海上的警戒不至于像陆上那样密不透风,毕竟靖国最大的税收是来自海上交易。”谢凌毅说着,犀利地盯着右上角——那用朱砂描绘出来的靖国皇城。 “我们现在走了大半的航程,等那个少年皇帝反应过来,我们已经离开靖国,到达大都了吧。”雪无垠的语气里含着淡淡的得意。 “对了,关于那个宰相欧阳鹤,”谢凌毅突然问道:“你的影守对他了解多少?” 雪无垠捏着泥金扇骨,答道:“欧阳鹤是两朝元老,朝中事务,无论大小,几乎都有他的参与,皇帝很信任他,欧阳家和掌握一半兵权的武家又是世交,所以,是个不容小窥的人物。” 谢凌毅点头,沉吟道:“新帝不谙政务,朝中又没有很强的势力,不知道这位大宰相是当真在辅佐少主子,还是……另有所图?” “不管这妄图谋反的消息是真的,还是假的,正所谓无风不起浪,靖国朝堂,定有好戏可看。”毫不留情地嘲笑着,雪无垠站起身来:“我会派影守密切留意宰相府和武家的动向,今天就到这里吧。” “怎么,你有事?” “呵呵,你是贵人多忘事,你之前不是说傍晚时分,要去看他们捕鱼的结果吗?” “啊……”谢凌毅显然是忘记了,他回过神,收拾起地图和密报。 雪无垠以一种暧昧难明的眼神定定地注视着他。 “怎么了?”谢凌毅问道。 “我只是觉得夕阳下的你,非常的诱人。” “……” “我在外边等你。”雪无垠留下一抹迷人的笑容后,退出了船长室。 第二章 “哈哈哈!我赢了!子鑫,你就乖乖地给大伙儿烤鱼吧!”天沣提着一尾硕大的黑鱼,得意地狂笑。 “可恶!你再等等!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呢!”欧阳子鑫的衣袖高高卷起着,被晒了一下午的脸颊一片绯红。 谢凌毅和雪无垠从舱口上到甲板,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即刻扑面而来。 “光闻这味道,就知道他们收成不错。”雪无垠展开泥金折扇,轻掩在鼻前。 “嗯。”谢凌毅朝三五成群的水手们走过去。 这些大汉的面前排放着陶盆,瓦罐、木桶等大大小小的容器,里面游着各式各样的鱼,有小逼鱼,石斑,田鱼,青鱼等等,像市集那样琳琅满目。 “船长来了。” “船长!舟师!”水手们十分殷勤地打着招呼,谢凌毅略一颔首,说道:“今晚宴会,我会让赵老厨子搬出极品汾酒,让大家畅饮一番。” “噢!”人群里立即爆发出响彻天际的欢呼声。 “那可真是个好消息,”雪无垠笑了:“今晚一定很热闹。” 谢凌毅还没说什么,就听得船首那里传来一阵兴奋过头的大笑,那个声音是……? “沣儿竟笑得这么开心,遇到什么好事了?”雪无垠闻声,微笑道。 谢凌毅则毫不犹豫地朝前走去。 “只差三条罢了,你别高兴得太早!”欧阳子鑫正摆弄着一根向赵老厨子借来的钓竿。 那用细麻绳搓成的简易钓线,缠住了钓竿,一时很难解开。 “子鑫,你真是死鸭子嘴硬!罢才撒网都捞不了那么多,你还想用鱼竿赢我?” “呵,竞争很激烈呀。”雪无垠轻摇着折扇,翩然而至,在他旁边的是谢凌毅。 “首领!船长!”天沣一见,便兴高采烈地迎了上去,并向他们展示自己的丰收。 “不错,子鑫少了三条吗?”雪无垠听完天沣聒噪的长篇大论,看向欧阳子鑫。 “说好到太阳下山为止,我还没输呢。”欧阳子鑫不服气地说道,一直未出声的谢凌毅,突然走上前,拿过他的钓竿。 “船长?” “我试试。”谢凌毅说道,一边解下钓竿,将乱麻一样的钓线理顺。 “原来是这样……”欧阳子鑫不禁感叹,又看到谢凌毅拿起五个钓钩,系在鱼线不同的位置上,然后再装上鱼饵。 右手紧捏着钓线一端,左手毫不犹豫地把另一端抛甩出船舷。 “哎?”欧阳子鑫大叫,谢凌毅钓鱼居然不用钓竿?! “时间刚刚好呢。”一直关注着他们的雪无垠,抬头看了看橙黄的天空,喃语道。 “什么?”欧阳子鑫一头雾水,突然,才半刻的功夫,谢凌毅稍一使劲,那一串鱼儿,哗啦啦地跃出海面,腾空飞上船舷,好不耀眼! “真的,假的?!”欧阳子鑫惊叫道,天沣也是一脸的瞠目结舌。 鱼不仅多,还是宫廷宴上才能尝到的极品黑鲈鱼,欧阳子鑫瞪着那五尾大鱼,突然明白谢凌毅为何要拆了钓竿,这根细竹竿可承受不住埃鲈鱼的重量。 “呵呵,果然是味道鲜美的极品黑鲈鱼,毅,你算得真准。”雪无垠轻轻摇扇,笑吟吟地注视着谢凌毅。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船长,难道你连鲈鱼的话都懂吗?”惊叹之余,欧阳子鑫一把抓住谢凌毅的衣袖追问。 “以后告诉你。”谢凌毅低声道,反拉住欧阳子鑫的手,把那勾着鲈鱼的钓线塞给他:“这是你借我钓竿的谢礼,收下吧。” “啊?!船长,您怎么可以这样?!”天沣急得跳脚,不过,也是无可奈何,因为事先并没有说明不可以接受别人的馈赠呀。 “不要吗?”谢凌毅注视着欧阳子鑫。 “要,当然要!”欧阳子鑫看着气炸肺的天沣,豪迈地拍了拍谢凌毅的肩膀,“哈哈,还是船长够义气!” 这动作让天沣一惊,因为欧阳子鑫的手脏兮兮的不说,他一个小侍者,怎么能在船长面前这么放肆? “哎呀!”甲板湿滑,欧阳子鑫脚底一个踉跄。 “小心。”谢凌毅及时出手,抱了个满怀。 “谢谢啊。”欧阳子鑫呵呵笑着,回头道谢。 天沣见着这一幕,不是吃惊就可以形容的了,简直是恍若做梦,这、这男人是冷酷无情,让人闻风丧胆的谢王爷吗?!居然会这么温柔地对待欧阳子鑫?! “王爷和子鑫何时变得这么要好的?”天沣瞠目结舌,回不过神来。 而一旁的雪无垠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始终不发一言。 ◇◆◇ 秋夜,天高露浓,一弯月牙在西南天边静静地挂着。 清冷的月光洒向浩瀚的云险海,是那么宁静,披着如水月色的大浮芭甲板,人声鼎沸,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哇塞!真看不出你还会跳这舞啊!” “喝!” “赵老厨子的手艺真不错啊!” 甲板上,佳肴叠成宝塔似的,每一盘菜都内容丰富,鲈鱼切得细薄透明,摆放成秋菊盛开的景象。 对于每逃诩只能啃馒头吃咸肉的水手们来说,今晚无疑是飞上了月宫,比皇帝老儿还快活啊! 除了佳肴,还有酿造了足足三十年的极品汾酒,飘香数里,闻着都醉人! 欧阳子鑫盘腿坐在相对安静的船首甲板上,面前是他亲自看着炉火,烤了好久的黑鲈鱼,虽然这本该是天沣干的,谁知道这小子一听说有酒喝,立刻溜得不见踪影,欧阳子鑫只好又摇扇,又添柴,忙得大汗淋漓。 “真香啊!”欧阳子鑫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挟起鱼肉,迫不及待地一口,烫得大叫。 “呜呜!懊烫!”苦不堪言时,一杯香醇的白酒,递到他呼哧个不停的嘴边。 欧阳子鑫楞了楞,拿过一饮而尽!来人见他的脸色恢复不少,便挨着他,席地而坐。 “真好喝!”欧阳子鑫意犹未尽地舌忝了舌忝红润的嘴唇,看着空空的酒杯。 “这里还有。”男人低醇的嗓音,透着宠溺的语气。 “谢谢船长。”欧阳子鑫不客气地拿过酒樽,往自己的杯里添了一些。 当然,他也不忘给谢凌毅斟酒,这是礼尚往来。 “烤得不错。”谢凌毅看着碟子上的鲈鱼道。 “船长要吃吗?”欧阳子鑫眨巴着眼睛。 “不用,我在前边吃过了。” “那我就不客气罗。”早就饥肠辘辘的欧阳子鑫,也顾不上寒暄,迳自吹着气,吃起鱼来。 谢凌毅曲着膝盖,静静地喝酒。 “对了船长,你还没告诉我……”吃了一会儿,欧阳子鑫转头问道:“你怎么能一下子钓到五条鱼?” “秋天本来就是鲈鱼的渔盛期,再加上太阳落山时,它们会成群结队地出来觅食,数目可观,所以很容易就捕到。” “噢!难怪雪舟师说时间刚刚好!”欧阳子鑫恍然大悟,又盯着谢凌毅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谢凌毅侧过身子,看着他。 “你还真是好看!”在前方火把的映照下,谢凌毅那超尘月兑俗的气质,令人屏息的俊美容颜,染着一层撩拨人心的光晕。 “你喜欢?”谢凌毅注意到欧阳子鑫忽然红了脸。 “我、我只是觉得,就男人而言,你也长得忒好看了点,放心,我可不是嫉妒你,我长得也不赖。”欧阳子鑫红着脸啃鱼,避开谢凌毅的视线。 “好吃吗?”片刻的沉默,谢凌毅轻柔地问。 “很不错……想尝尝吗?厨房还有,我去拿。”欧阳子鑫说着想站起来,当然,也有点落荒而逃的感觉,一和谢凌毅独处,他就会想起那狂乱的一夜,心脏怦怦鼓噪,身体烫得就像发烧。 “不用,”谢凌毅伸手按下欧阳子鑫的肩膀,抬起他有些慌张的脸,便吻了下去。 非常柔软的嘴唇,有酒的清香和鱼的鲜味,谢凌毅的唇瓣依恋地摩挲着,舌头缓缓探入,温柔地交缠在一起。 欧阳子鑫一下就懵了,这种感官的冲击是那么强烈,他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淡淡的甜蜜的快感,从那重叠着的双唇一直震荡到全身,一想起那夜自己的申吟,欧阳子鑫即刻清醒了,惊慌失措地瞪着谢凌毅。 谢凌毅也正凝视着他,那比身后星空更深邃的眼眸,燃烧着炙人的。 “我还是……”欧阳子鑫想也没想就往后逃跑,谢凌毅轻松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并顺势压倒在甲板上。 “凌毅?”挣扎了半天也是徒劳,欧阳子鑫窘迫地看着压在上方的男人。 “果然好吃。”谢凌毅意犹未尽地低语。 “什么?”欧阳子鑫很担心这种样子会被人撞见,毕竟一桅杆之隔的甲板上,水手们饮酒正酣,说不定就会过来向船长敬酒! “我说的是你。”可是谢凌毅不给他左顾右盼的机会,低头继续吻他。 “我可不是吃的!”欧阳子鑫瞪着眼,羞恼地抗议,最要命的是刚才的吻让他…… “有感觉了?”谢凌毅附耳低语,伸手贴上欧阳子鑫那极力压抑的腿间。 “——放开!!”脸一下子红透了,欧阳子鑫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推开了压在他身上的谢凌毅。 谢凌毅意外地一怔。 就在这时,雪无垠的声音优雅地传来:“呀,你们原来在这啊,已经喝醉了吗?我还想找你们赏月呢。” “我要赏月!”欧阳子鑫就像找着救命稻草,飞快地起身,奔向走上来的雪无垠。 雪无垠嫣然一笑,无视谢凌毅那想要杀人的眼神。 “呵呵……子鑫,方才水手们在争论一个很有趣的话题。”雪无垠轻柔地道:“想听么?” “好啊!”欧阳子鑫来了兴致。 “两个你挚爱的人,同时陷入险境,而你只能救一个,你会救谁?”雪无垠说这话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看了谢凌毅一眼。 “我不是很明白……”欧阳子鑫喃喃着,谢凌毅则微微蹙眉。 “打个比方吧,这条船上,如果我和船长同时落海,可是风浪很大,你只能救一个人,你会救我还是船长?”雪无垠微笑着问。 “这……”欧阳子鑫略一沉吟,便道:“我当然会救雪舟师啊!” “喔?”雪无垠很意外欧阳子鑫这么快就能回答,更没有想到答案居然是他! 如若问雪无垠,他只会救谢凌毅,其他人的生死,他根本不会在乎。 “呵呵……真是受宠若惊,多谢你搭救啊。”雪无垠很高兴,是因为谢凌毅很不高兴。 那张俊美的脸孔乌云密布,怒火翻滚,如果有剑在手,说不定就会厮打起来。 欧阳子鑫却浑然不觉,他正笑说不客气,却被走下船首的谢凌毅撞了一下。 “我下去做事!”谢凌毅硬梆梆地说。 “哎?”刚才还好好的,现在说走就走,欧阳子鑫有些模不着头脑。 “无垠,你也来。”谢凌毅头也不回地说道,不想看见他们在一起说笑。 “是。”雪无垠也明白,顺从地跟上了谢凌毅。 “这算什么?!”被丢下的欧阳子鑫忿忿地抱怨,坐了下来,负气地看着那空空的酒杯…… ◇◆◇ 深夜,海面上浮起变幻莫测的青白色的雾气,它挟带着朦胧的细雨,笼罩着大浮芭。 甲板上,除了了望手和六名值夜的水手,其余酒足饭饱的人们,都已经回船舱休息。 船长室里,挑灯夜战的谢凌毅,抬头看见窗外白茫茫的一片,便收起军事地图,藏于壁橱的暗格中。 视线落到那一盆正盛开的芍药上,谢凌毅的神情是那样复杂。 “没有果实的花,开了就注定是痛苦的,只要一凋谢,除了一段残梗,什么也不会剩下。”一个时辰前,雪无垠对着它如此暗示道。 谢凌毅知道雪无垠的意思,他和欧阳子鑫是没有将来的,在战鼓雷鸣,万马铁骑之下,再绚烂的花儿也会凋谢。 但是…… 心情是如此沉重,比起警告,他更在意的是:“为什么子鑫会选择无垠?” 想到这里,谢凌毅的手就不觉拢住报瓣,像什么最重要的东西一样,小心又紧紧地握在手里。 伫立良久之后,他才转身离开了那里。 谢凌毅独自来到甲板上,浓雾使甲板变得危险起来,针尖般细小的雨丝,濡湿了谢凌毅的衣衫。 船在缓慢而平稳地前进着,有两个水手交谈着走了过来,只剩五步时,才发觉船长在这。 “船长,雾气越来越浓,我们是否要请雪舟师上来测算一下航向?”一名年轻的水手有点不安地请示道。 “目前看来航向正常,所以不必叫醒他,再过两个时辰,太阳一出,这雾就会散的。”谢凌毅看着前方道,秋季的云险海上,常有这样白雾朦胧的夜晚,值得庆幸的是,这一带暗礁很少。 “是。”水手们明显地松了口气。 “吩咐值夜的水手,在船首、船尾和船舷的两侧,扎起火把,如有其他船只靠近,即刻敲响大锣!”谢凌毅吩咐道,比起潜伏在海水下的暗礁,那些同样在浓雾里行驶的船只才是危险所在。 “明白!”水手们应道,忙碌去了。 谢凌毅打算去操舵手那里去看看,才转身,肩头就撞上了一个人。 “啊。”来人闷哼了一声。 “这么晚,你在这里做什么?”谢凌毅很吃惊,看着捂着鼻子的欧阳子鑫,他的衣服是湿的,究竟在甲板待了多久? “我……”欧阳子鑫有些语塞,他是介意晚餐时突然被丢下的事情,睡不着觉,便上甲板来透气,没想到深更半夜的,谢凌毅也上来了。 “我看到你一个人……所以……”欧阳子鑫喃喃着。 “你的衣服都湿了,快下去!”谢凌毅冷漠地打断道,转身欲离开这里。 “等……等一下!”欧阳子鑫急忙叫住他,“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你……” 谢凌毅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你应该知道,有些话——让人不生气也难!” 说罢,谢凌毅大步离开了。 “什么嘛……”欧阳子鑫呓语,他的心很痛,痛到透不过气,眼泪随之滚滚而下。 ◇◆◇ 第二日,晨光初透,东方现出了一片柔和的浅紫色和鱼肚白,白雾渐渐地消散,海洋也显出了蓝色的波澜。 “嗯~睡得真舒服!”天沣大大地伸了个懒腰,宽松的单衣从肩膀上滑下,露出大片留着吻痕的薄胸。 “你居然都不会宿醉。”穿着一身精美长衫的雪无垠,立在床前道。 “我最厉害的就是这个嘛。”昨晚一口气喝下一坛子白酒,醉了,跑来雪无垠的房间就月兑起了衣服。 这会儿想起昨晚的任性,天沣不禁羞红了脸,但好在雪无垠并没有拒绝他,相反还很热情。 被压在床上折腾了整晚,他隐隐作疼的不是脑袋,而是后腰。 “你去叫子鑫来,我有事问他。”雪无垠从枕边拿起那把泥金的折扇。 “是,首领。”天沣爽快地应道。 欧阳子鑫住的客舱就在雪无垠的隔壁,天沣去找他时,突然想起昨晚的烤鱼,可被子鑫一个人独享了啊,这小子一定很尽兴。 “呵呵,子鑫,你昨天……哇啊!”舱门半掩着,天沣兴冲冲地推门而入,却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踉跄。 “天沣?”地上传来的声音细微而沙哑。 “子鑫!你怎么睡门槛?你醉了?”看清曲膝坐在地上的人,天沣惊讶地叫道。 “没有。”欧阳子鑫深吸一口气,扶着门框站起来。 “啊?”天沣看清他的脸,一楞,随即哈哈捧月复大笑? “怎么了?” “一晚不见,你怎么变得那么凄惨,眼睛好肿哦,还说没醉?哈哈。” “谁凄惨?”欧阳子鑫伸手捏住了天沣的面颊。 “痛痛~~!快放开!” “要我放手也行。” “呜……” “今天你替我去船长室做事。” “唉?” “不答应?” “好、好。” “这还差不多,谢了。”欧阳子鑫放开手,他现在狼狈的样子,不想被谢凌毅看见。 “不过你要去见首领哦,”天沣揉着脸颊道:“他在隔壁等你。” “嗯。”欧阳子鑫答应了。 清晨的船长室,已显现出一天繁忙的景象,谢凌毅正在听水手长刘恪的汇报,并不时提醒他需要注意的事项。 “为节省时间,这次船不会停泊进港口,你让舢板工准备好小船,方便到时上码头购买补给品。” “是,船长,补给清单厨子已经列给我了。”刘恪彪厚的声音一丝不苟,“请您过目。” 天沣刚好端着新沏的龙井茶,走了进来。 “船长,您的茶……”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两道犀利冷酷的视线钉在了原地! “子鑫呢?” “他身体不、不舒服,在……在首领房里。”天沣紧张得舌头打结、难怪欧阳子鑫非要他来,这混蛋,船长今天就像一座快要爆发的火山。 “什么?!”谢凌毅吼道,遽然起身离开书案。 “你们都下去!” “是。”这个时候,就算是迟钝的刘恪也看出船长的心情极其糟糕,所以不敢过问他要去哪里。 第三章 雪无垠站在那盏垂着珍珠流苏的华灯前,微笑地看着走进来的欧阳子鑫。 “雪舟师,您找我有事?”欧阳子鑫问道,嗓音依旧有些沙哑。 “你病了?” “没有,只是昨晚没睡好。”欧阳子鑫浅浅地一笑。 “你的眼睛很红,要不要在我的床上躺会儿?”雪无垠看着小兔子似的欧阳子鑫,伸手想模他的头,就像谢凌毅经常做的那样。 “嗯?”欧阳子鑫想也没想,就抬手挡住了雪无垠。 雪无垠不禁一怔。 “啊?对不起。”欧阳子鑫这才发觉自己的失礼,红着脸道:“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呵呵。”雪无垠莞尔一笑,语气柔和地道:“这就好,对了,我想问昨晚……” “嗯?” “你怎么会选择我?我一直想不通。” 欧阳子鑫的脸又红了,小声说:“您知道后……不会笑我吧?” “当然不会。” “其实……我昨晚的话还没有说完。” “哦?”雪无垠颇惊讶。 “您是船长最信赖的人……一直形影不离,所以我无论如何也要救您。”言下之意,如果雪无垠遭遇不测,谢凌毅会非常难过的。 “但是,我不会就此放弃船长,我也会……跳下去,无论那是什么样的危险,我都不会一个人逃走,我想在他身边。”欧阳子鑫的眼眶有些湿润,使他琥珀色的眼瞳,更加清秀可人。 “就算死也不放手?”雪无垠压低声音,美眸深处透出一股森冷的黑暗气息。 “不会!”欧阳子鑫月兑口而出。 “呵……哈哈哈!”怔了半晌的雪无垠突然大笑起来,珍珠灯被他碰到,流苏一阵乱颤。 “雪……舟师?”欧阳子鑫惊呆了,他何时见过这样的雪无垠? “你还真不让我无聊,”雪无垠终于止住了放肆的大笑,看着欧阳子鑫:“我很高兴,而且也很期待将来。” “……”欧阳子鑫全然不懂他的话。 “你果然很喜欢毅。”雪无垠挑明道,看到欧阳子鑫惊慌失措,恢复了一贯温柔的语气。 “你出去吧。” “您找我来,就是为了昨晚的答案?”欧阳子鑫惊讶地睁着眼睛。 “对。” “哦……”欧阳子鑫像明白,又不明白地点点头。“那我先退下了,您有事再叫我。” 欧阳子鑫满月复疑问,从雪无垠房里出来,才想回房间,就看到谢凌毅站在那里! 欧阳子鑫一惊,还未开口,就被谢凌毅拉住,抱了个满怀。 “船长……?”厚实的胸膛,有力的手臂,那熟悉的麝香味让欧阳子鑫的眼睛一热。 谢凌毅紧抱着他,吻着他的头发,那温柔的吻随着拨弄头发的手指、又移到欧阳子鑫的额头和眼睛上。 “对不起……”谢凌毅诚恳的道歉:“我昨天应该听你说完的。” 欧阳子鑫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躲避谢凌毅的亲吻。 “是我不好,”谢凌毅低喃着,嘴唇重叠到了一起,非常温柔的吻,从那嘴唇传达过来的真切情意,欧阳子鑫感受到了。 “你混蛋。”半晌,欧阳子鑫才低低的嗫嚅。 “嗯。” “不许你再那样对我!不然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嗯。” “我昨晚气得一宿没睡耶!” “嗯。” “你真是……”欧阳子鑫抬起头来,看到一双灼热的,深情的眼睛。 “我不会再丢下你,我喜欢你……只有你一个。” 欧阳子鑫的脸孔红成一片。 船长室门口,为欧阳子鑫担惊受怕,急得要死的天沣,远远地看见他和船长有说有笑地走来,露出一副见鬼的表情。 怎么回事?先前王爷如此愤怒,还以为欧阳子鑫要倒大楣了,怎么看上去一点事情也没有,两人还很开心? “真的吗?船长?我也可以上岸去买东西?” “嗯,因为正好碰上重阳节,码头上还有庙会,你想在岸上过夜也没有关系。”谢凌毅的语气,几乎是纵容。 “这、这到底是……?!”天沣完全傻眼了,浑身虚月兑地坐倒在地。 ◇◆◇ 入夜,欧阳子鑫却还是睡不着,窗外,疏星点点,广袤的天空里,漂浮着几缕灰色的云。 “虽然很晚了,但船长应该还在忙吧。”托雪舟师的福,两人间的误会总算解开了,欧阳子鑫的嘴角不觉漾出笑意,想道:“船长……是在吃醋吧?” “什么事让你这么高兴?”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欧阳子鑫吓了一大跳,翻身目瞪口呆地看着突然出现的男人。 “你怎么进来的?” “门开着,而且……”谢凌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敞开的衣襟上,那蜜色的肌肤,非常地诱人。 “而且?”欧阳子鑫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咳,”谢凌毅轻咳了一下,掩饰尴尬,“你要不要到我房里来?” “这么晚?” “厨房送了宵夜上来,是极品汾酒和煎鱼肉。”谢凌毅的声音,低沉而动听,让人听着就垂涎三尺。 “真的?那还不走!”欧阳子鑫本来就有些饿肚,一骨碌地爬起身,兴冲冲地穿鞋。 “嗯。”看着这样高兴的欧阳子鑫,谢凌毅既觉得吃味,又忍不住握住他的手。 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输给食物。船长室里,清香弥漫,烛光摇曳,喝着酒的谢凌毅,看见欧阳子鑫像猫那样咬着煎鱼,就问:“很好吃?” “……”欧阳子鑫即刻冷冷地瞪他。 “怎么了?” “同样的当我才不会上两次。”欧阳子鑫边咬着鱼,边抱怨。 “什么?” “如果我说好吃,你会凑过来……”欧阳子鑫脸孔一红,剩下的话连同鱼肉咽进了肚子里。 “凑过去怎么?” “你不会忘了吧?!”欧阳子鑫恼火地瞪他。 “我记得,就是接吻嘛。”说着,谢凌毅抬起欧阳子鑫的脸,霸道地吻了下去。 “你……!”挣扎无效,唇舌激烈的绞缠,欧阳子鑫的腰部即刻没了力气,被迫吞咽着不知道是属于谁的唾液,身体像一团火般的热! 分开,重叠,缠绵,一瞬的喘息之后嘴唇再度重叠,舌头渴求着舌头,宛如狂风骤雨般的亲吻,欧阳子鑫已无法思考,所感觉到的就是谢凌毅执着的,渴求一切的愿望! 舌头因为摩擦而变得微痛,分开的时候,欧阳子鑫为久违的空气大口呼吸着。 一只大而结实的手掌这时潜进了衣服下摆内,而衣服缎带,早在接吻的时候就被解去了。 “不……”欧阳子鑫抗拒地抓住谢凌毅的手腕,但是手却使不上力。 “我不会怎么样的……”说着这话的谢凌毅,手指轻夹住那小巧的突起,轻轻地碾转揉弄。 杯着的身体忍不住痉挛了一下,欧阳子鑫想扯开那“狼”手却无能为力,谢凌毅在他出来的后颈,留下一连串湿润的吻。 毛细孔都微微颤抖着,可耻的申吟溢出嘴唇,欧阳子鑫的眼脸浮上一层很好看的红色。 长裤被退到脚边,全果的刺激让欧阳子鑫清醒了些,“等等!船长!我不要……!”他面河邡赤地摇头,谢凌毅的吻密集地落了下来,再度堵住他的唇。 “唔……”心脏鼓噪得厉害,欧阳子鑫有点晕头转向。 “叫我凌毅。”诱惑般地说着,谢凌毅把欧阳子鑫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里舱的青帷床塌 第四章 天蒙蒙亮,从舱窗里吹进来的冷风,让欧阳子鑫缓缓地睁开了眼。 “啊?”突然闯入眼帘的是谢凌毅熟睡的侧脸,让欧阳子鑫心跳漏拍! 昨晚的记忆也如潮水般地涌来,那之后,他又被谢凌毅抱了两次,无论是躺着,还是抱着的,脸孔越来越烫,那依然存在着麻痹感的地方,因为沾体液而有些微凉的感觉。 “呜!”想拉开一些距离,才一动弹,从下肢立刻传来尖锐的痛楚。 而且不仅如此,全身的关节,都泛着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无力感,欧阳子鑫不由拧起眉头。 “都是你……”虽然这样抱怨着,心底却没有真的生气,谢凌毅的怀抱很温暖,让人感觉到安心与幸福,枕着那有力的手臂,欧阳子鑫悄悄地打量着他的睡颜。 “头一次看见他熟睡的样子……”他虽然是船舱侍者,可每晚离开船长室的时候,谢凌毅还没有睡,第二天,无论再早,他打开舱门的时候谢凌毅就已经起来了,真让人怀疑他究竟有没有睡过? “真漂亮的睫毛,啊,还有鼻子和嘴唇……”仗着谢凌毅在熟睡,欧阳子鑫肆无忌惮起来,他的手被抱着无法动,于是目光就不住地上下打量。 懊像比初次见他时更迷人了,欧阳子鑫的嘴角不觉上扬,不管是当初那个冷若冰霜,生人勿近的谢凌毅,还是现在这个霸道又不失温柔的谢凌毅,他都好喜欢! 看着看着,欧阳子鑫的脸孔突然飞起红云,咬了咬嘴唇,瞪了谢凌毅一会儿,确定他不会醒来后,便抬起头,一点点地凑过去。 “就吻一下,不会被发现吧?”欧阳子鑫心跳得厉害,他憋着气,就在快要碰到那抿着的嘴唇时,对方灼热的气息,惊得他缩了回去。 就在这时,他头下的大手,突然扣住他的后颈,以不容他反抗的力道抬起他的头,火热地接吻。 “你……可恶!居然装睡!”出其不意被强吻,原本就心虚的欧阳子鑫吓得哇哇大叫。 “怎么?你不是想吻我吗?”谢凌毅翻身压上欧阳子鑫,把他的挣扎化作徒劳。 “我才没……唔!”嘴唇被再度吻住,忿忿的抗议都化作令人心跳耳热的申吟。 “呼……!”好不容易结束热情如火的拥吻后,那湿热的气息仍留在欧阳子鑫的唇瓣上。 “睡不着?”谢凌毅凝视着欧阳子鑫,手指轻扫他的头发。 “有点。”欧阳子鑫含糊地道,他怎么好意思说是昨晚太激烈了,以至于现在浑身都痛难以睡觉呢? “你等我一下。”谢凌毅起身披上一件长衫,走下床。 “嗯?” “这个给你。”谢凌毅很快就回来了,拿着一个争绿色的锦襄,放在欧阳子鑫手里。 “什么?”欧阳子鑫打开一看,是以前一怒之下,扔还给谢凌毅的鸡血扳指! “你还有在练箭,不是吗?”谢凌毅温柔的说道,模了一下欧阳子鑫的头。 “嗯,但是……”欧阳子鑫犹犹豫豫地握着扳指:“雪舟师说……这个是你父亲的遗物,那么重要的东西,万一被我弄坏了……” 鸡血石源于辰砂,有千万年的形成历史,色彩瑰丽而价值连城,更是制作传国玉玺的材料,欧阳子鑫一直觉得这个扳指,用来练箭是很好,但也够奢侈! “没关系的,你拿着好了。”谢凌毅的嘴唇贴在欧阳子鑫的额上。 “嗯……”这亲密的接触,似乎比热吻更让欧阳子鑫心跳,而且好舒服……无论是嘴唇的柔软,还是手指轻柔地抚模着发梢的感觉。 手里握着润泽细腻的扳指,一阵浓浓的倦意席卷上来,欧阳子鑫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 谢凌毅在他唇上轻轻地一吻,然后替欧阳子鑫拉高被子,留恋地凝视他片刻,才起身更衣,有关于靖国在云险海海域的兵力部署图,他还差一点就绘制完成了。 ◇◆◇ 农历九月初八,张着巨大帆幕的大浮芭,在晴朗的天气下,气势浩然地驶进了白色的庆州港。 它地处内河与云险海的交界处,是一座拥有过万人口,百年历史的海港城市,围绕城外的千尺长的著名城墙,是由巨大的白色花岗岩石堆砌而成,上有抗击海盗的箭塔和望台。 不论何时何刻,港口里都竖满了数百根森林一样的桅杆,操着各种口音的异国水手们,在这“森林”里呼来喝去,忙着启航或者靠港。 从港口到城内,有一条由青砖铺陈的马车道,一辆辆满载着补给物品的马车,牛车,总是不断地进出着城门。 庆州港几乎是每艘航海船只的必经之处,所以,有些经验的水手们,都对这个港口非常熟悉。 人来人往,在这充满血汗、刺激和金钱的集散地,有一项行业自然也非常兴盛,那就是──青楼。 大浮芭的缆索才抛下码头,紫纱粉肩,打扮得娇艳露骨的流莺们便包围在船下,甩着香帕子,抛着媚眼,勾着水手们的心神魂魄。 “老规矩,补给的四天里,你们可以轮番下船休息,但是要让我发现谁带女人上船,就等着下海里喂鱼去罢!”谢凌毅语气犀利地道。 水手们赶忙点头称不敢如此,船长向来是言出必行,而且原本船不会停泊进港口,但考虑到众船员一直没日没夜的航行,所以谢凌毅临时改变了主意,这已经是极大的恩惠了。 “呵呵,船长,恐怕有人没听到你的话哦。”雪无垠笑了笑,指了指趴在船舷边,兴致勃勃地看着岸上美女们的欧阳子鑫。 “你在做什么?”谢凌毅当即走了过去,众水手们倒抽一口气,但是接下来的一幕,更叫大家吃惊到下巴都合不拢。 谢凌毅旁若无人地伸出双臂,搂住欧阳子鑫,码头上的脂粉群里,立刻骚动不已。 “船长,那是什么?好神气啊!”原来欧阳子鑫感兴趣的是码头上一樽高大的铁牛雕像。 “镇海的铁牛。” “哦……啊?你别抱着我呀,他们会看到的。”迟钝的欧阳子鑫似乎还没发觉,他们身后,大伙儿都已经石化的表情。 “这样才好。”谢凌毅很认真地道。 “什么?”欧阳子鑫还没反应过来,谢凌毅就飞快地吻了他的脸颊一下,然后放开手,命令水手们干活去了。 “……”欧阳子鑫僵硬的状态比众人更甚。 “那么船长,我们先下船去,这里交给刘恪就行了。”雪无垠上前说道,表情自然到仿佛没有看到那个吻一样。 “嗯。”谢凌毅颔首道。 码头上的镇海铁牛,朝天的牛角上结着五彩的丝带,商铺门口也挂着红灯笼、五色风车,穿梭的人群更令人目不暇接。 “听说明天是重阳节,这里会举行盛大的庙会和舞狮赛!”好奇心旺盛的天沣很快就打听到了百姓们正谈论的事情。 “那我们来的可真是时候,如果东西置办得顺利,还可以逛一下庙会。”雪无垠对身边的谢凌毅笑道。 “好。”谢凌毅应了一下,回头看欧阳子鑫,他被一个小商贩缠住了。 “这位小扮,要不要来一条披风?蚕丝织,腊染色,绝对是上等货色!”商贩的口水都快喷到欧阳子鑫那鹅黄色的衣襟上。 “我不要。”欧阳子鑫推开那条很精致的披风。 “别急着走啊,小扮,您再仔细瞧瞧嘛,小的也是看人卖的,瞧您生得儒雅……”商贩喋喋不休地,似乎有点陶醉了。 “买了,我也用不上啊。”欧阳子鑫摇头道,这里车水马龙,人如潮涌的,他担心再耽搁下去,就会丢了谢凌毅他们。 他朝前张望,正好看见谢凌毅拨开人群,向他走过来,而远一点的雪无垠正在看一柄银色的折扇,天沣则被一把西域的马头弯刀吸引住。 “船长!”欧阳子鑫笑着摇手招呼,忽然,他的肩头猛地一震,感觉到一股寒光,警惕地抬头,发现杀气来自前面临街的茶楼──谢凌毅的身后。 “船长!小心后面!”反应过来时,一把弯月状的,极沟的飞刀,已经“嗖”地直冲谢凌毅而去! 欧阳子鑫一个凌空飞跃,蜻蜓点水般地踩过拥挤的人群,奋力一扑! 只听得“吓”地一声,那来势汹汹的怪异兵器,在欧阳子鑫的手臂内侧划过个半圆后,又重新飞向半空,这是回形飞镖! “你真是……!”谢凌毅又急又恼地吼道,他一手捞起站立不稳的欧阳子鑫,急退数步,一手截住了那迂回而来的飞镖。 手腕一转,回形镖疾射而出,正击中茶楼上伏击的男人,他连惊叫都来不及,就从茶楼上跌了下来!血溅了一地! 人群登时开始骚乱,一阵阵呼天抢地的尖叫,马队也乱成一团,这时,那个卖折扇的,卖马头弯刀的商贩也突然发难! “毅!带子鑫先走!”雪无垠望见鲜血从欧阳子鑫的袖管里流下,染红了他白晰的手指,于是道:“这里交给我!” “首领!前边又来了好多刺客!”天沣警告道,他拳打脚踢地,很快制服了那个卖刀的杀手。 从东南西北四个不同方向的屋顶上,飞下十几道强劲的身影,刀剑齐施地冲向谢凌毅和欧阳子鑫。 “美人,想去帮忙!饼了我这关再说吧!”那假装卖扇子的恶人,一提真气,身上的货郎担子便迸裂了,出现一身蓝色的劲装。 “哼。”雪无垠对此不屑一顾,提脚往前疾飞。 “站住!”被无视的蓝衣刺客恼羞交加,也提脚追去,并挥剑直砍雪无垠的后脑! 森森剑气立刻把雪无垠笼罩,但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轻盈地侧身,中指尖对着飞来的锐利剑身,极轻地一弹! 剑身嗡地发出震响,仿佛有什么从里面爆裂开来,根本握不住剑把,一股霸道寒冽的杀气直攻心门,恶徒大惊失色,长剑一下子抛跌出手,而摊开的手掌更是血肉模糊!经脉寸断! 雪无垠华袖一甩,姿态就犹如宫廷里的长袖舞一般,优雅迷人,那把青铜剑竟随衣袂飞起,换了主人,剑光陡然大盛! “啊!”眨眼的功夫,还没让人看清是怎么一回事,地上就多了一具尸体、如泥塑一样,惊骇的表情,洞穿的左胸,可是地上没有血,一滴都没有。 雪无垠一收长剑,目光冷然,虽然现在是白天,可他的眼睛已如铁屑银灰一片。 他朝前笔直而去,剑锋即刻以雷霆万钧之势,华丽地展开杀戒。 当!当!当!手起刀落必伴随着尖锐的惨叫,那以严密阵法,围攻谢凌毅的杀手们,被这突如其来的长剑连连震开,七仰八叉地摔在地上,不再起来。 若再仔细一看,他们的喉咙上都有一道浅浅的凹陷,虽未流血,却已是一命呜呼! 就算这样压倒性的胜利,天沣仍不敢大意地巡视四周,刚才还人满为患的街道,一下子空落落的,一些来不及去店铺避难的百姓们,躲在桌子,马车后边,不敢出来。 “子鑫的情况怎么样?”雪无垠落定在谢凌毅跟前,打量着他怀里的欧阳子鑫。 “雪舟师,我……没事,只是……看不清楚东西。”被回形镖划伤手臂后,欧阳子鑫的手脚即刻麻痹无力,要不是谢凌毅一直紧紧地抱着他,一定会栽个大跟头! 而眼前的景象忽清楚,忽模糊,使他整个人都头晕目眩,想呕吐。 “这样还敢说没事?!”谢凌毅怒吼道,欧阳子鑫的额头正渗着冷汗,看得出不仅眼睛,呼吸也不顺畅。 “怕是中了暗香。”雪无垠看了看伤口,低沉说道。 “暗香?” “一种从青蛇唾液里提炼出来的毒药,中毒者会视力模糊,四肢麻痹,尔后会胸肺肿大,窒息而死。”雪无垠说完后,又安慰道:“你放心,我有解药,子鑫的内功也不错,我们先找家客栈住下。” “好。”脸色难看至极的谢凌毅,打横抱起欧阳子鑫,“就去幻月楼!” “沣儿!走了!”雪无垠叫住在街道口警戒的天沣。 “是,首领!”天沣向他们奔去。 一眨眼的功夫,施展轻功的四人,消失在人们的视野里。 ◇◆◇ 散发着菊花清香的枕头,柔软轻薄的丝绸床褥,让欧阳子鑫恍若回到家中,那由姐姐亲手布置的优雅居室里,全身都放松着。 “呜。”然而从右臂传来的尖锐刺痛,提醒他面对现实。 “抱歉,子鑫,”雪无垠见状立刻轻声道:“你虽然已经服了解药,但保险起见,我还是要放掉一些脏血。” “嗯,没事。”欧阳子鑫睁开湿润的眼睛,解药正在发挥作用,他已经能看清楚了,但是脸色依旧不好。 “幸好伤口不深,不用几天,就能愈合了。”雪无垠对他笑了笑,然后继续手中的治疗。 一枚薄薄地,刃口在蜡烛上烧红的柳叶刀,正刺入欧阳子鑫的右臂内侧,在那道红肿的创口上划上了第二刀,浓稠的血就汩汩流淌在手臂下的纱布里。 “唔……”胳膊尖锐的疼痛,欧阳子鑫强忍着哀鸣,感觉着血和毒素从身体里流逝,忽然,一块热乎乎的帕子,轻拭着他额头的汗水。 “船长……”注视着头顶那张俊美至极的脸孔,欧阳子鑫干燥的嘴唇,轻抒了口气。 谢凌毅低头看着欧阳子鑫秀气而苍白的脸孔,尽避雪无垠一再说他伤得不重,很快就能康复,但是…… 强烈的自责,以及刀绞般的心痛,让谢凌毅的眼睛蒙上愧疚的阴影。 他害怕失去欧阳子鑫,怕得无法思考,手指都在发抖。 “可以了。”雪无垠包扎好伤口后,不忘嘱咐:“不要碰水,如果你想洗澡,就让沣儿……” “我来就行了。”谢凌毅打断道。 “嗯。”雪无垠淡淡地一笑,便起身去厢房外间洗手。 “船长,那个……” “哪里疼吗?”谢凌毅坐在床沿,担心地看着一脸疲惫的欧阳子鑫。 “不是,我真的没事了,只是明天的舞狮盛会,我听说是五年才一次的……”欧阳子鑫越说越小声,怕谢凌毅生气。 “只要你现在乖乖地睡,我会陪你去看的。”出乎意料的,谢凌毅并未大吼,反而点头同意。 “真的?” “嗯。” “谢谢船长。” “嘘……”谢凌毅双手按在欧阳子鑫的脸边,俯低身子,轻吻上那干燥的嘴唇。 雪无垠站在屏风后边,看着,眉头深深地纠结了起来,他也在流血,不过这“伤痕”在心口罢了。 “毅……”雪无垠不知道他还可以忍耐多久,握成拳的手指关节咯咯地轻响着。 “首领,他们回报了,那些刺客果然是……”天沣刚才领命出去调查,以影守集团蛛网般的人脉,很快就弄清楚了刺客们的来历。 他们是夏国老皇帝,谢凌毅大兄长的亲信。 “出去说。”雪无垠转身走开。 “嗯?”天沣一楞,他看着雪无垠铁青的脸,又看见屏风里头,谢凌毅正陪着欧阳子鑫休息,忽然明白过来。 “首领……”他喃喃地念着,心疼极了。 ◇◆◇ 九九重阳节的庙会,轰轰烈烈地一直从早上开展到了夜幕低垂,然而随华灯初上,真正的压轴好戏才要上演了。 为此,庆州的百姓们似乎全涌到了城门口的大街上,一面流连忘返于各种美味小吃摊,一面喜洋洋地翘首以待。 “船长,快看,前面在卖焰火!我们买些回去放怎么样?”现在才被允许上街,欧阳子鑫早就迫不及待了,兴冲冲地看着前面。 “好。”人群很拥挤,谢凌毅一直拉着他的手,陪他逛完一摊又一摊。 雪无垠要深入调查夏国刺客的事,便推说不喜欢热闹的地方,让天沣陪他们玩,见雪无垠确实不想出门,欧阳子鑫也就没再坚持。 “啧啧,这味道不错。”塞了一嘴巴冰糖葫芦的天沣,跟在两人身后,不时警惕一下过往的行人。 “来了,来了,舞狮队来了!”在欧阳子鑫掏钱买下一串鞭炮时,人群开始兴奋起来。 “快让开!让开!” 人潮朝大街的两边涌去,空出一条路来,幸亏谢凌毅及时抱住欧阳子鑫他才没被激动的百姓冲到角落里去。 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敲锣打鼓,寓意着重阳登高而踩着高跷的童男童女们,转着手里的荷花灯,舞着荷叶扇,热热闹闹地行进过来。 他们身后便是一上一下,不断跳跃追逐的两头“雄狮”,一金一红的彩球在狮头间飞舞。 绑边似乎还有各种大大小小,五彩缤纷的“狮群”,不愧是五年一度的舞狮盛会啊。 受这沸腾的气氛感染,欧阳子鑫也笑逐颜开,和百姓一起叫喊助威谢,谢凌毅一直体贴地替他挡着人群,见欧阳子鑫这么愉快,他也不觉放松了心情。 “这种时候,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小狮子队过去后,欧阳子鑫乐不可支地道。 “他们到港口去了,要跟吗?”舞狮队朝高悬着金狮球的城门口挺进,热闹的人群也跟着往前涌动,像海浪一样壮观,街道这里总算是宽松了些,谢凌毅放开了欧阳子鑫。 “不了,我们去茶楼吃东西吧。”欧阳子鑫指了指街对面的茶楼,主动拉起谢凌毅的手。 “嗯。”谢凌毅根高兴。 这时,港口那边突然升起了一团团璀璨四射的烟火,照亮了整条街道,孩童们兴奋得不得了,叫喊着跑起来,人群一下子又拥挤起来。 “啊?”欧阳子鑫不得不松开手,又一团金粉色的烟花在他们头顶轰然绽放,谢凌毅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很漂亮吧?子鑫。”他回头说道。 但是──欧阳子鑫不见了。 “子鑫?”谢凌毅楞了一下,他四周熙熙攘攘的,被彩光照亮的人群里,唯独没有欧阳子鑫的身影,他就像消失了一样。 第五章 璀璨的焰火在空中闪烁,照亮这座沉浸在节日气氛中的港口城市,人潮如涌,欧阳子鑫被一平民打扮的男人强掳到街边幽暗的小巷,对手身手娇捷,还点了他的哑穴,欧阳子鑫想叫却无法出声。 石头巷子深处,候着四、五名同样平民打扮,身材高大的男子,穴道被解开的一瞬,欧阳子鑫才想反抗,对方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欧阳大人,在下杨修,刚才多有得罪!”铿锵有力的声音,他身后的男子也跟着行礼。 “杨御使?!你怎么会在这?!”看清地上的来人,欧阳子鑫惊讶极了,杨修隶属御林军,是直接听命于皇帝,可以自由出入宫廷的武官。 他不在紫宸殿忙碌,来庆州做什么? 杨修也不多言,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道裱有金线的卷轴,毕恭毕敬地展开后,正色道:“四品御前仕郎,欧阳子鑫──上前接旨!” 欧阳子鑫明显地楞了一下,可这盘龙裱金的卷轴,在提醒他,这可是千真万确的圣旨,遂走前一小步,跪了下来:“微臣……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日:“四品御前仕郎欧阳子鑫,于即刻起,回京面圣,不得有误,违者重罪论处!钦此!”” “要我立刻回京?!”犹如五雷轰顶,欧阳子鑫惊讶之余,面若死灰,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回大浮芭了,他和谢凌毅的旅程,将到此为止…… “欧阳大人?您怎么了?”杨修出声催促。 欧阳子鑫回过神来,表情僵硬地接下圣旨:“臣……遵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欧阳子鑫站起身,杨修道:“其实昨日,下官就应该护送您回京,只是才接触上就遭遇一番恶斗,下官实在担心大人的安危,所以按兵不动,出此掳人下策,还请大人谅解。”杨修诚恳地道歉。 “和我接触上?” “在下就是那个卖披风的小贩。”一旁的男人突然抱拳道:“因为当时的场面着实混乱,在下怕伤及无辜,无法出手,只得悄悄跟在后面。” “哦……”欧阳子鑫想起那件披风来,不愧是兵部精英,不但易容术高超,连口音都和当地百姓一模一样,他是完全没有察觉到。 “那么大人,就请您随下官……” “等一下,杨御使,既然你已经调查过,应该知道我在这里还有几位朋友,明天,不,就现在一会儿也行,让我去辞行,给他们一个交待,”知道皇帝说一不二的脾气,欧阳子鑫低声要求道。 杨修看起来十分为难,一来,圣旨上清清楚楚地写明了是“即刻启程”,二来,经历昨日,那几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泛泛之辈,普通商人会有那么多仇家吗?而且,这几人功夫了得,出手辛辣,他们的目的为何?是敌是友?诸多疑问,已让杨修打定主意,追查到底。 “子鑫──”突然,前面拥挤的街道上,传来一声响亮又焦急的呼唤,欧阳子鑫蓦然转身:“凌毅?” “欧阳大人!”杨修立刻栏住他,担心这一告别,会生出很多事端来。 “我们还是马上走。”他正色道。 “可、可是……”苍白的嘴唇蠕动着,欧阳子鑫的气息不觉急促。 “子鑫!你在哪?!”又一声呼唤传来,欧阳子鑫涌出眼泪,胸口窒息般的疼! 杨修拉着欧阳子鑫,右手做了个手势,后面的男人,立刻去把隐蔽在巷子拐角的马车拉了出来。 “那、至少写一封信可以吧?”欧阳子鑫焦急地说:“杨御史,你务必把它交给大浮芭的船长。” “属下明白。”杨修应承下来:“请您先上车。” “我会去找你的,一定会再见面的,凌毅,等我回京面圣之后,就立刻去夏国找你。”欧阳子鑫在心中如此默念。 登上马车的时候,恰逢烟火落幕,百花齐放,璀璨夺目,欧阳子鑫却很失落,而且难以言喻的揣揣不安。 璀璨的东西消逝也是最快的,望了一眼落幕后的夜空,欧阳子鑫感到无尽的黑暗和孤独…… ◇◆◇ 三个月后,靖国皇城── 饼了冬至,天是愈来愈冷,拂晓前的天空,一片沉重的青灰色,就要飞雪的样子,皇城西区,那恢宏壮观的宰相府内,湖泊结冰,庭院芳草落着白霜,一派清冷的冬季景象。 欧阳子鑫穿着丝质单衣,站在朱红窗前,感慨时间的飞逝,他回家的时候,枫叶红火,还是秋天。 他日以继夜,几乎马不停蹄地赶回皇城,是为了尽快结束和皇帝的会面,结果………… 深深叹息着,欧阳子鑫转身,走回紫檀书案前。 一幅幅卷轴,堆满书案,有的写着“军机”,有的写着“密诏”,自从他回皇城后,隔三岔五地就会被皇帝召见,起初,只是抚琴对弈,闲聊他在云险海上遇到的稀奇古怪的事情,而后,话题开始偏向朝廷,像漩涡一样,一旦插手,就被各种各样的势力吸卷了进去,他不再是闲置的文官,皇帝的重用,让他无法说“离开”。 再加上,沉寂半年的夏军再度挥师北上,这次是经由海路,一鼓作气地攻下靖国位于西南角的小城──知州。 尽避知州不是很大的城市,却是非常重要的战略用地,有两万大军驻守,这次战败,对朝廷来说可是一个晴天霹雳般的震荡,皇帝和欧阳子鑫的对话里,自然也就有了“靖夏战争”这个话题。 而且上朝前,皇帝还会把重要的密函给他过目。 欧阳子鑫看着从前线传回来的密报,不知是第几次拧起了眉头。 敌人很厉害,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下,靖军简直是兵败如山倒,难怪昨天,皇帝看到这封信时脸色如此难看! “夏军……”想到夏国,欧阳子鑫就又想到了谢凌毅,虽然让杨御使转交过信函,可是信件却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肯定是生气了,突然不辞而别……”欧阳子鑫深深叹息着,又很担心大浮芭的安全,大家都还好吗?海上的战争,他们会不会被波及到? 虽然知道大浮芭应该已经在夏国靠岸,欧阳子鑫还是坐立难安,毕竟炮火无眼,百姓是最无辜的。 “凌毅……我好想见你。”眼泪流了下来,欧阳子鑫一抬手,打翻了书案上的紫砂茶碗,乒砰脆响! “欧阳少爷!怎么了?”贴身小厮清平从外面奔了进来,看见一地碎片,立刻收拾起来。 “少爷您又一宿没睡啊。”清平担心地说。 “现在几更了?”欧阳子鑫问道。 “刚到卯时。”清平知道再过一个时辰,欧阳子鑫又要入宫早朝了。 “哦。”欧阳子鑫点点头,收起案台上的密函,皇上给他看这个,必是要他说些什么吧。 ◇◆◇ 便袤的天空布满了阴霾,天上飘洒下若有若无的雪花,淡时如雾,浓时如雨,皇家宫阙在此云雾似的缭绕之下,犹如蓬莱仙境一般,令人心醉神迷。 此时,离皇上早朝尚有半个多时辰,御林军层层把守的殿前广场上,就已经到齐了文武百官,按照不同官服,不同专职,官员们都聚拢在各自的政交圈里。 朝中谁最有权势,谁最受人众星拱月般的追捧,在这个时候可谓一目了然! 两朝元老,大宰相欧阳鹤,两鬓微白,神情肃穆,他的衣着和旁人不同,头戴红玉金冠,身着紫色一品华服,腰带盘虎,不怒自威,一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轩昂气度。 他的身边,按照官阶的高低,从里到外人头攒动,窃窃私语,这些人,有武官,有文职,还有奇装异服的,从国外来拜访皇帝的使节。 “话说回来,真是虎父无犬子,如今我们朝堂上,又多了一位倍受皇上器重的欧阳大人啊。”年已古稀的礼部尚书大人,模着花白的胡子,对面前的欧阳鹤道。 “是啊,靖国历代朝臣里,贵公子可是年纪最小,官品最高的一位,可喜可贺啊!”另一五品侍郎大人立刻逢迎拍马。 其它官员随即纷纷点头,有祝贺的,有称谓的,向来高高在上,不苟言笑的欧阳鹤,也罕见地舒展眉头,露出笑颜来。 “各位大人过奖了,犬子平日里骄纵惯了,陋习不少,承蒙皇上不弃,肯予以重用,往后还有劳各位大人提点他才是。” 虽然说得这么客气,欧阳鹤心底还是很骄傲的,他唯一的儿子,终于肯回头是岸,认认真真地参与政务了,本来嘛,他欧阳鹤的儿子,怎么能去做那些商人呢? 就在欧阳鹤展露笑颜,和一班朝廷重臣们闲侃家常时,话题主角的欧阳子鑫,却远远地站在较为僻静的广场一角,出神地想着什么,连雪花濡湿了头发,都没有察觉到。 “不知武程一切可好?”他在替烽火前线的武程担心,做为败军之将,武程一定承受着很大的压力,在看到那封密函前,他还不曾这样忧心忡忡过。 两人一同长大,情同兄弟,如果错不在武程,欧阳子鑫是不会让他受到伤害的。 “各位大人,请恭迎圣驾~!”辰时一到,御道前方,传来内宫太监尖细又嘹亮的通报。 辟员们立即收起笑颜,平整衣冠,万分恭敬地站到御道两侧,左面为文官,右面为武官,均五品以上,总共一百二十一位。 “皇上驾到──!”须臾,一位身着鲜绿色的内廷总管服,很是趾高气昂的太监首先通过了殿前广场的宫门,高声宣布道。 “臣等恭迎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文武百官们跪地齐声的迎接中,一驾由八个太监抬着的金顶鹅黄绣龙銮舆,缓缓地行上雕刻着青龙的广场御道。 欧阳子鑫虽然只有十九岁,却是官居四品的御前仕郎,所以他跪拜的位置就在御道旁边。 金龙銮舆抬过时,珠帘忽地挑起一角,年仅十六岁的皇帝郢仁,端坐于轿中,天子威仪自不寻常,那双迷人的,有着西域圣女血统的蓝眸,更是震摄人心,仿佛神祗下凡。 那肃穆的嘴唇,掠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微笑。 “子鑫……”郢仁看着跪在地上的欧阳子鑫,一滴融化了的雪水正顺着他的发丝滑落,无论何时,都像莲花一样清秀的脸孔,让人有种想替他擦拭的冲动。 捏紧手指,郢仁自己也说不出到底在躁动什么,只要欧阳子鑫在场,哪怕像现在这样跪着不动,都让他觉得赏心悦目,就连他最讨厌的北风,似乎也不那么冷了。 “真是的,朕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托着腮,郢仁回想起几个月前,欧阳子鑫急急入宫覆诏的样子,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连日的车马劳顿,使他看上去更加单薄了。 被丢下好几个月,无论谁都会生气的,可是又很想他,为了看他仿徨无措的样,郢仁故意不理睬他,随他跪在殿前,哪知,一炷香的时刻后,欧阳子鑫先开口了。 “皇上,臣斗胆禀告,您的奏折……拿反了。” “你!”有些羞恼地扔下奏折,却看见台阶下,欧阳子鑫那一抹纯然微醺的笑容,心中的不坑谫时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走下台阶,亲手扶他起来…… 惫有一个月前的,那次留寝,郢仁回想起来,抿了抿漂亮的嘴唇。 那晚无风,重屋迭脊的皇宫干冷干冷的,月亮似乎躲藏在天空的某一处,唯有几颗疏星发出微弱的光芒。 已是夜深人静,太监宫女们早被他屏退开去,而欧阳子鑫,坐在靖德殴的外廊上,背靠着朱红的廊柱醒神。 他随意地曲起左膝,支着手肘,好像在思念着什么,那颈部与头部勾勃出的曲线,若隐若现的锁骨,飘溢出一股无比妙曼的风情。 郢仁再也躺不住了,从紫檀木龙榻上起来,静悄悄地站到他身后。 “皇上您醒了?”欧阳子鑫回头瞧见,脸孔一红,掩饰似地拍了拍长衫,从地板上起身迎驾。 “爱卿在这里做什么呢?”郢仁明知故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自然,可那蓝眸,透着非一般的神采。 “臣有些倦意,出来透透气,奏章臣已经按照轻重缓急,分类好了。”欧阳子鑫微微一笑。 “可是子鑫,在这里你不冷么?”虽然年纪比欧阳子鑫小,两人的个头却已经一般高了,郢仁近距离凝视着他微垂的脸。 “哎?”突然被直呼名字,欧阳子鑫抬起头来。 “朕与你年纪相仿,无他人时,朕希望能叫你的名字。”郢仁温柔地低语。 “臣遵旨。” “不是旨意,是朕个人的意思,你也不要如此拘谨,嗯……就像你对武将军那样,你们不是常一起玩吗?比武喝酒的。”说着说着,郢仁颇觉吃味,板起脸来。 “是,子鑫明白了。”看着这样孩子气的皇帝,欧阳子鑫笑了,那笑容真是清俊极了。 “这、这就好。”郢仁居然口吃了一下,脸孔微红。 “皇上,还是进屋去吧,这里冷。” “好。”这份关心让郢仁更兴奋,月兑口而出道:“你今晚留下来陪朕吧?” “是。”欧阳子鑫欣然答应。 郢仁还来不及欣喜若狂,就看见欧阳子鑫转回书案前,坐下忙碌起来,近期灾害不断,北方田地遭受干旱,南方遭受虫害,再加上强盗战祸,地方上呈交上来的奏章都快从几案堆到地板上去了。 这些奏章,明早都要在朝堂里,一一回复给官员们的。 欧阳子鑫留下来的意思,显然是继续帮助他审理奏章,而且神情非常地专注。 “子鑫。”郢仁凝视着他漂亮的侧脸,忍不住叫道。 “皇上,已经批阅完了吗?”欧阳子鑫立刻把刚才分类好的水灾的奏章递了上去,并微微一笑道:“看完这些,皇上就可以歇息了呢。” “你……”看着欧阳子鑫那澄澈的眼眸,温柔的笑颜,郢仁怔了半晌,才轻轻地叹气,接过奏章,虽然深感挫败,但对他的喜欢,却是增添了不少…… “万岁,请落轿。”太监总管瑞德在金顶銮驾前,卑躬屈膝地道。 “嗯。”不觉中已经到了紫宸殿前,郢仁正了正神色,在文武百官的跪拜中,迈下轿来。 ◇◆◇ 仁帝在金銮宝殿上落座之后,向文武百官提出了“知州何以失守”这个难题,于是靖夏之战,贯穿在整个议论过程中。 临江将军刘建率先说道:“皇上,臣以为知州失守,是我方将军失职,武将军年轻气盛,自恃大兵在握,过于轻敌,以至最后被敌军反攻,损失惨重,臣恳请万岁押解武将军回京,予以重罚,并重新委派曹将军督战。” “一派胡言!”这个提议立刻遭到武家势力的极力反对。 “知州之所以失守,是我军藏有奸细,才让敌军里应外合,夺下城池,臣等以为,要夺回阵地,必先彻查知州官吏,而且,曹将军常年奔走西域边关,根本不适合海战!” “武将军初出茅庐,就适合打仗了吗?” “你……”一时间,双方针锋相对,互相追究是谁失职,欧阳鹤皱着眉头,很难主持公道。 首先,战争局势向来是武将们比较清楚。其次,他和武家是挚交,现在出声,恐怕被人说偏袒徇私。最后是怕被拖下水,当初极力推荐武程上阵的,就是他。 由于宰相的噤声不语,到底孰是孰非,错在何处?该如何夺回知州等话题,被讨论得极为混乱,个个神情激动,就差没打起来了。 “御前仕郎,你和武将军自幼便相识,你对此又有何见解?”沉默了许久的郢仁,突然开口道,朝堂立即静了下来。 镑种不明意味的目光,齐刷刷地聚集在欧阳子鑫身上,欧阳鹤也是心中一凛。 “回皇上,臣以为错不在武将军。”欧阳子鑫抬头注视着龙座上的皇帝、没有丝毫怯场。 “噢?爱卿能否说得详尽些?”郢仁颔首道。 “武将军视诹兵书,十四岁便随父上战场,虽然雄豪奔放,却不是有勇无谋之人。城要守,也要攻,他大举进攻敌营的策略并没有错,因为知州兵多城小,平日没什么,打仗的时候,粮草和医药就成了大问题,虽说朝廷会有供给,可远水救不了近火,南方水涝虫灾,道路通行就是问题。” 有几个武官连连点头,欧阳子鑫继续道:“武将军夜袭敌军主力阵营,是擒贼擒王之计,想让对手一个措手不及,这没有错,敌军元帅,能在一个月内攻下北疆三座城池,其带兵打仗有多厉害,想必各位将军大人比谁都清楚。” 刘建的脸色有点发绿,因为他也是守城的将领之一。 “所以,武将军是深思熟虑之后,发令进攻的,战败,只能说……”欧阳子鑫迟疑了一下。 “爱卿请直言。”郢仁道。 “只能说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将军的策略,反被敌人利用了。”欧阳子鑫面色凝重,敌军元帅当时只是假寐,那个黑漆漆的营地,是捕兽的夹子,武程能保护一半的军队,杀出重围来,已是非常厉害了。 “爱卿,你这是在助长别人的威风么?”郢仁眯起眼睛,冷冷地道。 “臣不敢。”欧阳子鑫跪了下来。 一直提心吊瞻的欧阳鹤赶紧说道:“皇上,犬子资历尚浅,不知所云,还请皇上谅解!” “不知所云?哈……哈哈!”忽然,板着脸的郢仁仰天大笑起来,群臣愕然! “皇上?”欧阳子鑫也楞住了。 “爱卿,其实朕和你想得一样,这封密函,朕给每位将军都看过,”郢仁拿起桌面上的信函,啪地摔到地上。 “可是没人敢说实话!不是说船只差,就是说有奸细,却不敢说出真正的原因,敌人就是厉害!可是朕……要拿下他!”郢仁最后一句话,咬牙切齿,掷地有声,所有人都立刻跪了下来。 “武将军少一个军师,一个敢直视敌人的人,”郢仁抬手,扶着纯金的龙椅把手,正色道:“御前侍郎,朕封你为正七命光禄大夫,前往肴郡辅助武将军作战,上前接旨。” 欧阳子鑫非常吃惊,正七命相当于前后左右将军,而武程是八命的抚军将军,都是非常高的官衔。 “爱卿?”仁帝盯着欧阳子鑫愕然的眸子,觉得他的样子有些奇怪,可又说不出所以然来。 “臣……遵旨。”击退敌军,是身为臣子义不容辞的事情,欧阳子鑫也一直想上战场,可是……藏在汹襟内的鸡血板指,似乎分外沉重起来,凌毅……如果可能,不想两国开战呢。 “吾皇英明!”被摆了一道,诚惶诚恐的官员们,齐齐磕头。 “哼,”郢仁冷冷地睨视着他们,“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在一片响彻殿宇的呼喝声中,郢仁关切地看了欧阳子鑫一眼,才走下阶梯。 第六章 仁帝翌年三月,是个少有的倒春寒,“嗖嗖”的北风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肌肤,靖国水陆精兵均驻扎在知州左面的古驿站,肴郡。 城门内的广阔校场上,大旗被风吹得哗啦啦作响。“咚咚咚”的战鼓声也是不绝于耳。 身着青铜战袍的年轻将领武程,手持着红缨铁长矛,脚蹬一匹枣红的骏马,奔驰在广场中央。 紧随他身后的,是骑着一匹古铜色骏马的高大士兵,手中拿着一把铮亮的大刀,喝叫着,气势十足。 战鼓声越来越急,两人的追逐战也越演越烈,刀光急闪,长矛横扫,当当当地一阵激烈交手后,武程面不改色,而士兵已经大汗淋漓,士气也大不如前。 城楼上下,围观的军士们看得起劲鼓掌欢呼。武程练得性起,忽然飞身立于马上,掉转头,杀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回马枪! 士兵防不胜防,大叫一声,摔下马背,弃刀认输! 能把三个男人才扛得动的重铁武器,耍得如此灵活又犀利,加上险象环生的马技,武程高超的本领不得不令众士兵惊叹折服! “好!”校场外有人大声喝彩道。 武程寻声望去,见一匹白马旁立着一个人,那一瞬间他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又急忙拭目察看,万分惊喜地神情顿浮现在他俊朗的脸上。 “子鑫!”把长矛扔给一众士兵,催马过去,跳下马后,武程一把抱住穿着淡紫色裘袍的欧阳子鑫,激动地道:“真的是你!” “嗯,武程,我提早到了。”欧阳子鑫微微一笑,一旁的士兵们都好奇地盯着这个好生俊秀的青年。 “咳,武将军,”站在欧阳子鑫身后,一路护送他到这儿来的杨御使,忍不住开口道:“请列队,恭迎皇上钦赐封号的正七命军师。” “是、是。”武程高兴得都忘乎所以了,他转身挥挥手,示意将士们操列军队,一些士兵仍不敢相信地私语道:“这位就是朝廷派来的军师?好年轻啊!” “看上去都没有二十吧?” “好秀气呢!” 武程瞪了他们一眼,士兵们赶忙收声,在广场上站好了位置。 看着武程并未受到之前战败的影响,精神反而更加振作,欧阳子鑫很高兴地道:“你在这么冷的天里,还认真操练,皇上要是知道,一定很欣慰。” “带兵操练,是将领之职,”武程跟着笑道:“但要论起功夫来,赤手空拳也好,刀剑长枪也好,我不是每次都输给你吗?” “呵呵。”欧阳子鑫笑出声来,因为他想起小时候,两人一起练武,武程常破他打得满头包,虽然会痛得偷偷抹眼泪,武程却从来不向宰相告状,也不会拒绝再在一起习武。 所以说,自己能练就一身本领,还多亏了沙袋似的武程呀。 而士兵听到武将军的话,惊得汗毛倒竖,力大无比,怪物似的武将军,居然也会输给别人啊,还是这样清秀的书生? 这个人到底是……? 在众军士惊叹,敬佩,又难以置信的注目礼中,欧阳子鑫和武程登上了城楼。 极目远眺,拔地参天,直上青云的肴山山脉屏立在城东,龙走蛇舞,山光映雪,靠近西面海洋的山峰更是错落层迭,林木繁密,一副雄浑壮丽的姿态。 在这座天然屏障后,便是被夏军占领的知州,因山势险峻,加上猛兽很多,两军都没有冒然通过山路行兵作战。 现在唯一可以打个天昏地暗,你死我活的战场,就是正对着城楼的云险海海域。 在这里驻扎的都是精锐的水陆军士,在五百余里外的海岸上,还驻守着前哨军队,停泊着近千艘的战船。 正午的阳光很耀眼,海天一线的方向显得格外刺目,欧阳子鑫望不真切那若有似无,接连成一片的船桅杆,却可以清楚地闻到扑面而来的海的气息,他不觉深吸了口气。 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再次回到海上……迎着海风,眼色如琉璃,欧阳子鑫百感交集的神情,让人难以琢磨。 武程看着似乎越来越迷茫,快要被白色光芒吞噬的子鑫,心没来由地一紧,出声叫道:“子鑫,没事吧?” “什么?”欧阳子鑫转头,困惑地看着武程。 “城、城楼的阶梯上结满了冰霜,很滑,等会儿下楼时,别走太快,稍不留神就会摔跤的。”被这么凝视着,武程心跳得厉害,都有些不知所云了。 “是。”想到武程还和儿时一样,总爱提醒自己当心这个,小心那个的,欧阳子鑫不觉莞尔。 这笑脸纯然怡人,仿佛刚才那忧郁的眼神,是武程多心似的。 “现在局势如何?”欧阳子鑫问道:“我这一路上,都听说敌军占领知州后,并未急于攻打其它都城,包括这里?” “是的。”武程点头道:“我军的防守固若金汤,肴山又是天然屏障,对方若攻过来,必定是短兵相接,硬碰硬,双方都损失惨重,所以……”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你攻不得,我攻不破,持久战了吧?”欧阳子鑫接下了武程的话。 “正是!”武程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可是对峙已三十多日了,对方的耐心也该到极限了。”欧阳子鑫低语:“这次,时间越长,情势越不利的是他们。” “没错,我们可是靠山吃山,靠水喝水,他们三万大军,光靠补给和知州粮仓,撑不了多久的。” “你有对策了吧?”欧阳子鑫微微一笑道:“不然,你也不会如此兴奋地比武。” “知我者,子鑫、不,军师也!”武程笑道:“不错,我是有所打算。” 等不及回营地细说,武程抽出腰间的匕首,在城垣上画了个大概的地图。 “我军有战船“余皇”“蒙冲”各四百艘,可载军士三万五千,还有“子母”连环舟两百六十条,先锋“蒙冲”上备有铁甲炮楼,和兵部最新打造的“火龙出水”火箭。” 武程在“地图”左下角画了一个图,代表自己的船队。 “而敌军采用的是以快闻名的“赤马舟”,还有冲撞和防守都极强的“突冒舟”“斗舰”,估计可载军十二万七千人。”武程又在右下角画了一个叉,在几乎平行的圈和叉中间,画了一条山脉线。 “这里。”欧阳子鑫说着,伸出双手的左右食指,分别点住圈和叉,往地图的斜上方移去,手指相碰的地方,正好是一个三角形的顶端。 “嗯。”武程应道:“这块呈三角的海域,便是我们激烈拼斗的战场,而三角以外的海面战火波及不到,所以我打算把船队分为四路。” 武程刻下编号,解释道:“每次和夏军作战时,只动用一路船队。一路战退,一路接上,如此反复,而且每当夏军逼近,我军就后退,当夏军后退,我军就逼近,要让夏军求战不得,求宁更不可能!” “唔……”欧阳子鑫沉吟了片刻,道:“夏军不断往返行船,必定疲惫不堪,而我军却有三路船队位于调休状态,以逸待劳,便能抓住敌人的行军破绽,一举反攻!” “不过这种战略,务必要沉着冷静,知己知彼,还要随时警惕战局的变化,武程,这场仗要辛苦你了.”欧阳子鑫注视着武程的脸,知道他经常心浮气躁,要按耐着性子打仗,定不容易。 “哪里,还要有劳军师指点啊。”武程笑道,脸孔一阵发烫。 “我们一定要赢!”想着临行前,仁帝那誓在必得的眼神,欧阳子鑫深吸一口气,神情严肃而坚定。 “当然!”武程目光卓然地道。 越发强劲的海风下,远方的船桅更显得扑朔迷离,欧阳子鑫早就下定决心,要用自己的双手去结束战争! 所以——我要赢!不觉模着衣襟,那一直贴身携带的鸡血扳指被留在了家中。 是心虚也好,决意也罢,在运筹帷幄的同时,欧阳子鑫觉得胸口也被这冷峭的海风刮到似的,打着一阵阵痛苦的寒噤。 ◇◆◇ “报!在前方找到靖军舰队。” 农历三月初七,在这满天浓云,飘着细雪的晌午,前方哨队“斥侯”号,给行进着的夏国舰队,带回了最新的警报。 “嗯?这么快就到这里了,他们是想先发制人?看来那个什么御赐的军师一到,士气也变得不一样了呢。” 说话的人,站在旗舰突出于甲板的三层船楼上,他一身银色盔甲,迎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脸孔虽然美得令人屏息,却也带着比冰雪更要彻骨的冷酷神色。 “连你的影守,也查不到那个“军师”的身份,哼,这样的人物……”站在银盔男子旁边的人,更年轻一些,黑发黑眸,雕刻出来似的五官,金黄色的战袍,浑身蒸腾着一股王者才有的剽悍之气,他的腰间扣着一块赤黑嵌金字的军令牌,说明他正是全军最高的统帅。 “怎样?”银眸男子好奇地问。 “会是很好的祭品。”黑发男子的眼神辛辣热烈,就像是盘旋于天空,已经锁定猎物的鹰隼一样无情! “的确……”银眸男子浅浅的一笑,如同春风拂面,他清楚元帅会做什么,这也是他们事先计划好的!射将先射马! 靖国舰队要是看见他们皇帝钦赐的军师,被夏国元帅一箭射死在海上,不知道会是怎样的惊惶失措呢!到时候,哪怕他们战船再多,火炮再先进,也会兵败如山倒! “这真令人期待。”银眸男子悠然道,那一抹笑靥,带着十足的把握和迫不及待! 天底下没有什么能逃过“影守”的追查,那些誓死效忠他,像蝙蝠一样在暗处生存的杀手们,会千方百计地完成他下达的任务,当然也包括窥探敌国军情。 ——因此他早就知道敌方的军师是谁。 就因为清楚,所以他非但不说,还要杀个片甲不留! “全速前进!”年轻的统帅利落地抬手一挥,战鼓就鸣响起来,七百艘战舰兵分三路,同时升满了巨帆,以雷霆万钧之势迎战靖军! “注意!敌舰接近!”半个时辰后,靖国第一路舰队的三百余条战舰的望哨几乎同时喊了起来。 位居舰队中心的旗舰“火凰”号,从将台上打出了警戒的旗语,身着青铜战衣的欧阳子鑫,站在甲板左舷最前端的炮台处,眺望着前方,最高将领武程站在他身旁。 “好快的反应。”他们不约而同地紧张起来,虽然行船到这里,本意就是挑衅敌军出动,但是这么快就对垒上,敌方的船速还是令人感到吃惊。 “挂右舷帆!迎风,转帆向西南!”武程喝令道:“火箭手预备!” 他一面让舰队减速,一面下令变换旗语为“战斗”,甲板上的士卒都为作战疯忙起来。 欧阳子鑫看到敌方一点都没有减速的意思,在灰蒙蒙的雪空下,暗色帆布的大型战船,操纵自如地一字贯形排开,如一道坚实的壁垒,黑压压地众拢过来。 棒啸的北风之下,对方很快就接近到可以清楚看见彼此船型的距离。 欧阳子鑫瞪着那些比“蒙冲”略小,却有着三重柁楼的敌舰,它底尖上阔,首尾高昂,虽然只有四道桅杆,在拉得纵横交错的帆索间,竟能展开十二道竹篾帆。 而且它的船帮很高,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银色铁甲,这“铁甲”后面是甲板上的两舷火炮,船帮下的侧月复涂成漆黑色,用以掩饰那三大排小窗,即火力凶猛的炮眼。 欧阳子鑫观察着敌舰船只,忽然,一连串火焰光从那窟窿眼里不断冒出,隆隆声好比惊雷,欧阳子鑫听到望哨那声嘶力竭的喊叫:“敌船攻击!” “好快。”实心炮弹犹如雨点一样急掠过高空,落在他们集结的舰队中,炸起冲天的水柱! “左转舵,右舷全速!闪避!”武程一阵吼叫,他的嗓子雄浑有力,几乎盖过了炮火声,他接连地发号施令:“降帆!瞄准!全舰开炮!” 颁!颁!颁! 从“火凰”号开始,靖军舰队们一口气射出数百发的铁炮、千子雷炮、火箭炮等等,密集的火力像飓风一样横扫过去,敌军船队顿时显乱,水幕和硝烟四起。 至少有七艘敌舰中弹,其中一艘更被击中了火药库,一阵劈劈啪啪的令人心惊瞻战的炸裂声,滚滚火光映红了天空。 “武将军!东西向有敌军突进!”海面就像烧开的水一样沸腾,船甲板也震荡得厉害!欧阳子鑫紧抓着帆索才站得住脚,他大声叫着武程,让他注意敌军火力相当凶猛的两翼舰队,因为顺风,他们正利用刚才的炮击,悄然地月兑离主舰队,包抄过来。 “哼!急着来送死,本将就成全你们!”武程吼道:“各舰队注意,首位跟进,斜向前进,准备接敌!” 将台上顿时战鼓鸣鸣,旗号闪动,这是充分发挥舷炮火力的阵形,靖军三百七十艘战舰按号令排成单列纵队,依火炮的射程远近,以大船在前,小船居后,从敌舰队前面斜向通过,各舰队依次开火,然后划一个弧形转回来,再用另一侧舷炮攻击敌人。 “子鑫,你下去船舱吧。”在敌舰进入射程前,武程对欧阳子鑫道。 “不行!”虽然明白武程担心自己,但欧阳子鑫断然拒绝道。 “那你不要离开盾墙。”武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只得答应。盾墙是船舷后,竖起的五尺高厚铁板,用以保护船舷上的炮兵。 “知道了。”欧阳子鑫点点头,武程这才去船舵指挥。 为鼓舞士气,“火凰”号带头冲在最前边,眼力很好的欧阳子鑫望见敌方一艘战船打出红色的三角旗,紧接着所有的战船都打出黑旗响应。 他不禁想道:“这是敌军的旗舰?” “不对……”但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深深的不安就像拍打着船舷的血浪,从脚底凉到全身。 “开炮!开炮!”这时,后头又传来武程大声的喝令,这第二轮的炮击比第一轮更犀利、更准确地击中敌舰的桅杆和甲板,木头折断声,铁片横飞的咻咻声,以及敌军士兵受伤坠海的惨叫声,充斥着地狱般的云险海上。 就连飘落的雪花也带着硝烟和血腥的刺鼻味道。 “他们想做什么?”欧阳子鑫被浓烟熏得眼睛干涸,火辣辣的,敌军无视那些被打沉的同伴,仍毫无畏惧、毫不减速地朝他们冲过来。 而且因为浪大船颠,他们射出来的炮弹,大多没有击中目标。 “挂舷战吗?”照目前对方发疯似的前进来看,很可能是想和靖军展开肉搏战,但是他们这个样子就算到了,也没剩多少士兵能爬上靖军甲板了! 相信武程也看出了这一点,不然他不会不停地轰炮,却不下令后退闪避,这和他之前计划的消耗战略正好相反。 也许是觉得胜券在握,武程相当恋战,这让欧阳子鑫很担心,这时已接近傍晚,海风越来越大,把笼罩对面那些船上的烟雾吹散了,这让欧阳子鑫清楚地看到敌军发射了一枚红色的,好比流星划过天际的炮弹。 它升到很高,才轰地爆炸开来,这可不是焰火! 靖军的舰长们眺望着那里,觉得匪夷所思,欧阳子鑫的脸色却刷地煞白! “武程!小心后方有诈!”情急之下,他直接喊道,但是他警告的话音未落,靖军全部舰队就都淹没在一片可怕的火光和轰鸣声中。 猛烈的袭击来自后背的东西角,正是他们轮流休息的后防海域,却鬼魅一般地出现了一支数目庞大的夏国舰队! “火凰”号的后甲板简直是在一瞬间里遭受了二次毁灭性的攻击,那望哨的吼叫:“敌火攻击!趴下,趴下!”在炮弹的轰鸣声中,显得无力、空洞、绝望! 热弹片和碎木头像骤雨一样飞过欧阳子鑫的头顶,有人从桅杆上倒载下来,撞上盾墙后,血喷溅了出来,惨不忍睹。 帆架带着沉重的木滑轮飞过,掉在上面的帆索像蛇一样的飞舞,把不及防备的士兵抽倒在地,后甲板的桅杆吱嘎几声巨响,摇摇欲坠,船帆燃烧了起来。 “呼……咳……”身陷于火焰和浓烟之中,欧阳子鑫以为自己会怕得发抖,会和士兵们一起躲在盾墙后头,可是他跌跌撞撞地站了起来。 前方的碎层堆里躺着一个炮兵,弹片撕裂了他的盔甲,鲜血直流,浑身痉挛。 “别怕,我带你过去。”欧阳子鑫架起他的胳膊,想把他拉到相对安全的盾墙下,可是炮兵噗地吐了一大口鲜血后,便不再动弹了。 “啊……!”松开手,欧阳子鑫的手心里全是鲜红的血,嗒嗒地流下来,他一惊,低头一看,才发现甲板上早就是血水横流。 “子鑫!小心!!”武程的声音,穿透滚滚烟涛,传递给欧阳子鑫。 “武程……”欧阳子鑫闻声抬起头,却看到一番令人胆寒的景象,靖军的两翼舰队已经被击溃,数十艘熊熊燃烧的船,倒映在血红色的海面,犹如人间地狱一般! “原来……”他明白了,夏军故意前来迎战,是为了掩饰真正的主力军,正远远地绕过后方,这样既斩断了靖军舰队的援军,又完全地前后夹击了他们的旗舰,失去统帅,全军必然大败。 转过身,欧阳子鑫瞪大颤抖的眸子,便看见了夏军真正的旗舰!一艘全身上下都漆黑色的巨型战船,周身挟带着无法形容的锐利与杀气,碾开血浪,它带着不可抗拒的霸气冲散靖军船队,就像猛虎冲入羊群一样。 “火凰”号是它的目标。 “谢王爷,请。”优雅的银白战袍男子,双手奉上一把巨大的擎日弓箭。 “敌军军师,就是这个人吗?”黑发男子犀利的目光,盯着数十里外的“火凰”号甲板——那破碎的桅杆下,一个年轻男子似在救一个士兵,背着身子,他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没错,他穿的可是靖国皇帝御赐的战袍。” “嗯。”拿过弓箭,这种锋利的箭头,甚至可以射穿船桅杆,黑发男子搭上箭,从背后瞄准那男子的心脏,弓弦被绷得咯咯响。 就在箭要离弦的一瞬间,敌船上一声“子鑫,危险!”的大喊,让谢凌毅的动作僵硬了一下,他震惊欲绝,呆呆地看着那个因为叫喊,而转过身来的青年。 虽然染着血污,那张脸孔却依然清秀月兑俗,他朝思暮想、情定今生的爱人,竟穿着靖国皇帝御赐的战袍,遥遥地与他对视,虽然那表情——是同样的震骇! 谢凌毅的手在发抖,脚在发抖,心更是如火烤针扎一样难受,他——发不了箭。 欧阳子鑫翕动着嘴唇,想说服自己,可是,敌国旗舰上,那金黄色的皇族战袍,那充盈杀气的擎日箭,那锐利的誓在必得的眼神,都指向一个残忍的事实,谢凌毅就是那个所向披靡的夏国元帅! “怎么会……” 无法承受这样巨大的打击,欧阳子鑫的脸孔苍白得可怕,他后退了一步,看到那寒气透骨的箭,嗖地直刺而来! “凌毅?”欧阳子鑫犹如五雷轰顶,有什么比这一箭更撕心裂肺?眼眶很热,欧阳子鑫早就忘了避闪。 “子鑫!”伴随一声急切的叫喊,欧阳子鑫看到武程朝自己冲来!嗖地一声轻响,利箭生生穿透了他,鲜血自口腔喷了出来!溅上了欧阳子鑫的脸。 “武……程?武程!”遽然清醒的欧阳子鑫,大叫着抱住猝然倒下的武程! “我没事……”武程依靠欧阳子鑫的肩膀,摇摇蔽晃地站了起来,剧痛和失血,使他脸色灰白。 “武、武将军?”炮台上的士兵们都被这一幕吓呆了,楞着不动。 “看什么看,快坚守炮位。”武程对士兵们吼道:“本将还死不了!” “是!”也许是受这气势鼓舞,士兵们重新振作了精神?虽然后甲板被炸开了一个大窟窿,右舷的十二门火炮却没事。 他们奋力地清理膛口,装填火药,等待着突围的命令。 “武程,让我来指挥。”欧阳子鑫满眶的眼泪没有掉下来,他深吸了口气,是的,他也懂得如何操控一艘大船,因为谢凌毅亲手教过他。 抬头瞪着敌舰的舰桥,谢凌毅正回转身,似乎在喝骂着什么,这让敌舰的行动变得迟缓。 “转舵右!右桨倒划!左桨全速!”欧阳子鑫下令道,“火凰”号震动着,隐藏在船月复下的木头浆轮开始动了起来,把海水搅合成一簇簇汹涌的白浪。 它在海面上倒了一个角度,转向离开敌舰的东北顺风而行,六艘敌舰正挡着他们的退略。 “目标敌舰!放!”欧阳子鑫朝炮兵们喊道,他的喊声几乎要把甲板掀翻。 “放!放!”其余靖国舰队也给出了攻击命令,在这次惊天地,泣鬼神的齐射中,敌舰的桅杆船帆几乎全被摧毁。 最大的一艘敌舰被击中了后舱,一声响彻整个战场的火药库爆炸,以及喷射出的熊熊烈火,牵连了它周遭的船只。 懊像只是片刻的工夫,“火凰”号的面前就剩下三艘失去战斗力的敌舰,以及巨大的漩涡和依旧冒着火苗的残破木板外,别无其它。 就这样,欧阳子鑫率领着剩下的九十余艘战船,通过这条血路,突围撤退了。 而谢凌毅并没有下令追击。 第七章 月残思圆月,星陨恋华星。 绪如丝麻乱,心似百味浸。 今夜凉,问君何处,爱亦长,恨亦长! 欧阳子鑫低垂着头,守候在武程的床榻前,烛光摇曳,映出他脸颊的两道泪痕。 “子鑫……别哭……”武程的胸口和左臂上,包扎着厚厚的渗着血的纱布,他无法动弹一下,可是仍抬了抬手指,想替欧阳子鑫擦去泪水。 欧阳子鑫听见嫌诏,猛抬起头来,紧张地道:“胸口疼吗?不,一定很疼的,我这就去端药来。” “等等,子鑫。”武程咧嘴,露出一个安慰他的笑脸道:“我刚刚梦到你。” “我?” “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武程的眼中闪烁出温柔的光芒。 “那时我五岁,你也不过六岁。”欧阳子鑫想起来了。 “是啊,可我比你高了大半个头,在我眼里你好小,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脸蛋粉扑扑的,比我妹妹还要可爱。” “结果你就当着双方父母的面,叫了我一声“欧阳小姐”。”欧阳子鑫轻声地道。 “呵……”武程笑了,又是一阵急促的咳嗽。 “我去拿药,你先好好休息。”欧阳子鑫急了,轻抚武程的胸口。 “我没事,我只是想起你那毫不客气的一拳头,还大喊,“看清楚!我可是欧阳少爷”。”武程轻笑,欢愉的表情完全沉浸在过去。 “对不起……”欧阳子鑫的声音哽咽。 “傻瓜,都这么久的事了,还道什么歉,而且是我不好。”武程注视着欧阳子鑫,很想模他的脸,可是手无法抬起。 “不是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欧阳子鑫突然双肘撑在床沿,两只手插进头发里,低下头,喘着粗气。 “是我大意了,是我的错!”从第一天遇见谢凌毅开始,他的诡秘行踪就应该提醒自己注意了?不是吗? “为什么我要这么蠢,为什么我这么傻,为什么我还会爱上你……” 就算在这种懊悔得要死的时候,欧阳子鑫的脑子里还全是谢凌毅的影子,他的心……痛极了! ——就像一道时时会迸裂的伤口! 武程拧眉看着深深陷入自责,无法自拔的欧阳子鑫,非常心疼,从小一起长大,他比谁都要清楚欧阳子鑫的纯真和善良。 但是他生在尔虞我诈的官场,看到他为一幕幕政治争斗黯然神伤,武程就想紧紧地抱住他,永远……永远保护他。 “子鑫。”这种至死不渝的感情是爱,武程很久以前就明白了,他对欧阳子鑫……早就超出了兄弟情谊。 只要每天能看见他,看着他快乐的样子就好,不再奢求其它……可是妹妹倩蓉的出现,又让他燃起了另一个愿望,如果两家结亲,他不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守在欧阳子鑫身边了? 就算一切只是妹妹的单相思,他也决意要促成他们。 武程深感愧疚地模上欧阳子鑫乌黑柔软的头发,忽然,胸口一阵剧烈的疼痛,锋利的箭头虽是取出来了,可是它已经撕裂了他的左胸肌巴肩胛骨,伤口大到血无法止住。 在武程强忍痛楚以免欧阳子鑫担心时,穿青色长袍的军医进来了,还端着热乎乎的中药和换洗的绷带。 “子鑫,你去忙吧,外头一定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做。”武程吃力地道,将帅的帐篷外面,一直吵吵嚷嚷的,有人在为逃出升天感谢天地,有人在争执着什么,更多的人是在饱受伤痛的折磨。 “嗯。”欧阳子鑫也渐渐地平静下来,比起懊悔,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去弥补,他看着年轻的军医道:“好生照顾将军。” 军医欲言又止,继而点点头道:“自当尽力而为。” 离开营帐后,欧阳子鑫直接去了病员们住的大帐篷,一一查问伤情,安抚士卒,又去了杨修那里,杨修现在是他的护卫和属下,欧阳子鑫命他看护元帅帐篷,具体安排了营寨的巡逻,尔后,他还骑马去了海滩,探望驻守在舰队上的军士,以鼓舞士气。 必营寨的路上,欧阳子鑫出神地盯着一排排黝暗的海浪,从遥远的天际,咆哮着向岸边滚动而来,扑向矗立于海边的巍峨岩石,激起一个个巨大的浪花,似乎能洗刷掉一切一样,发出轰然的震响。 欧阳子鑫怔怔地看着,下了马,一牙残月下,海面闪出微弱的青光,诡异地引诱着他。 迈开步伐,呼啸的海风摇俺着他的身子,冰冷刺骨的海水一点点地没上他的脚踝,膝盖,一个巨浪扑来,他踉跄了一下,可是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海里走去。 震耳欲聋的海潮声,以及地狱一样的黑色,都让他联想起战场上的厮杀,炮轰声,尖叫声……血肉横飞,惨不忍睹。 双手紧捂住耳朵,他很痛苦,他并不想丢下一切逃逸,可是当他独自一人,再一次被残酷的现实折磨的时候,他就很想被海水吞噬,得到解月兑。 夏国千万人口,为什么偏偏是谢凌毅呢?为什么? 他冲着大海吼叫,有没有人可以告诉他原因?泪如泉涌之时,一双手臂——从后方抱住了他。 “你想在这里冻死吗?” 熟悉的声音,如雷贯耳,欧阳子鑫陡然睁大眼睛,又反弹似的,猛然挣开那个人的怀抱。 转过身,面对面的瞪视,欧阳子鑫的表情还是那样惊骇,这里可是靖军的营寨,近三万的军士,他怎么敢…… 欧阳子鑫仓惶四顾,发现谢凌毅竟真的是一个人夜闯敌营! “你……” “子鑫,”谢凌毅一把揽住他,仿佛终于得以呼吸似的,长长的叹息:“我好担心你……” 那一箭,是雪无垠的暗器击中了他的手肘,手一麻,箭就飞也似地射了出去。 他面如死灰,看到欧阳子鑫竟没有躲,连心跳都停止了! 千钧一发之际,有人挡下了箭,虽然如此,他仍心乱如麻,和雪无垠大吵一架后,他换下战袍,屏退亲信,冒着被靖军射杀的性命危险,翻过肴山关口。 一直以来都对那个靖国男孩念念不忘,因为这份冥冥之中的牵挂吗?所以他能再次站在自己面前? 只是命运还是残酷,紧紧地抱着欧阳子鑫,抚模着他柔软的头发,谢凌毅什么都不愿去考虑,他的眼里,只有欧阳子鑫而已。 欧阳子鑫哭了,泪水沾湿了谢凌毅的衣襟:“你一直在骗我,对不对?” 谢凌毅不语,只是更拥紧了他,呼吸变得很沉重,仿佛无法喘息一样。 “为什么是你,我不明白……”哽咽着,欧阳子鑫始终没能伸手抱住谢凌毅,他低垂的眼眸,透着从未有过的哀伤、惘然、以及万物寂灭般的心灰意冷。 这个男人占据了他内心的每个角落,又撕裂了他全部的情感。 “子鑫,你要离开这里。”谢凌毅吻着他的额头低喃。 “什么?”欧阳子鑫倒吸一口寒气,冷得让他打了个寒颤。 “我是认真的,”谢凌毅松开他,但仍紧抓着欧阳子鑫的手臂道:“离开战场。” “你来这里,就是让我抛弃三万大军,临阵月兑逃?!”欧阳子鑫难以置信,啪地打开谢凌毅的手,声嘶力竭地道。 “因为我想不到第二个……可以让我保护你的方法。”谢凌毅的眼神很痛苦,是那种令人心碎的痛苦! “谢凌毅。”这三个字就像被牙齿咬啐似的,带着愤慨迸射出来,欧阳子鑫怒不可遏:“你认为我会答应吗?!” “可是,你不是我的对手。” “我未必会输!” “子鑫……” “不要叫我!”欧阳子鑫愤怒地挥手,一股劲气刷地划开两人之间的海面,水柱喷得很高,掉下来的时候,犹如骤雨一股哗哗地砸落在两人身上,惊动了远处的巡逻队。 “什么人?!”一列士兵急急跑来,举高火把照向海里,才发现是军师欧阳大人! “大人,这么晚了,您在这里做什么?”望着黑咕隆咚的海浪,士兵感到了彻骨的凉意。 “没什么。”欧阳子鑫的嘴唇都冻得发紫,可是他像感觉不到寒冷似的,看着海那边嶙峋的岩石。 “肴山关口一带,有多少人在巡逻?” “回大人,有李都尉的两个小队,共计十六人。”面面相觑的士兵,抱拳答道。 “传令下去,再增派四倍人手,务必加强关口的警戒。” “是,属下遵令!”肴山山路崎岖,狼群出没,是天然的屏障,虽然不认为敌军会从那里突袭,但这是军师的命令,巡逻兵自然传令去了。 欧阳子鑫深深吁出一口气,一团白雾散了开去,转身,拖着已经没有感觉的四肢,离开了海岸。 ◇◆◇ 清冷的风里带着孤寂的气息,乌云灰蒙蒙地遮盖着天空,针尖般的细雨中,白色的帷幕,粗麻的丧服,一行十三人的马队,缓缓走在泥泞的沙石路上。 他们的身后,是靖国近万的大军,为首的青年,身着白色素衣,默默地看着灵柩远去,他的表情就像这雨,冷冷的,淡淡的,对于挚友的早逝,似乎无一点悲哀。 人群中,已经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对于军师近乎绝情的冷静,士兵们非常不满。 “听说武将军是为了保护军师,才伤重不治的?” “是啊,我当时就在旗舰上,亲眼看见的!” “咱还听说他们情同兄弟呢!” “兄弟个屁,将军死了,你看他连眼眶都没红一下!” “就是,太冷血了。” “你们听过宫里的流言没有?他呀,其实是皇帝的那个……” 一片极轻的惊呼,但流言总是很快传播开来。 “我有个亲戚在宫里供职,错不了,皇上可是……” “咳咳!都不要脑袋了!”杨修经过队伍,听见他们的对话,很不悦地喝斥,士兵们即刻噤声不语了。 可是对于皇帝和欧阳子鑫的关系,杨修也有自己的疑问:传神的绘画,千里迢迢的寻找,数度留寝靖德殿,不过,生性耿直的他,还是偏向不相信流言的态度,忠诚于欧阳子鑫。 来到队伍的最前面,杨修拱手,洪亮地道:“回禀欧阳大人,战船基本已抢修完毕,加上从溢州调来的三十艘战舰,现共有战船二百五十艘,士卒三万一千。” “嗯。”欧阳子鑫抬头看了看天,雨这会儿已经不下了:“传令下去,全军警戒,三日后与敌军再战!” 武程逝后,身为正七命光禄大夫的欧阳子鑫,就是全军最高的统帅,全权负责靖军的行军布阵。 “三日后?开什么玩笑?”欧阳子鑫的话,让身后的大军骚动起来,竟然这么仓促?敌军可不是纸糊的老虎,有三百艘战舰,两万五千人呢! “下官明白了。”杨修不理会他们骚乱的样子,他相信欧阳子鑫,上一次战斗,因为敌军的埋伏,全军混乱不堪,如果不是欧阳子鑫率众突围,他们早就死在云险海上了。 欧阳子鑫回转身,眼神像剑一样令人胆寒,士卒们竟然不敢和他对视,纷纷低下头来。 其实他眼里除了即将到来的大战,再无其它,他直接越过列队,回去了营寨。 ◇◆◇ 夏国大军驻扎的知州营地里,同样笼罩着临战的紧张气氛,因为他们几乎无所不知的军师雪无垠预测说,近日内必有一场大战。 现在所有的高阶将劣诩聚集在元帅的大帐篷里,对这一个插满蓝色小旗的沙盘指指点点,黄沙代表海洋,旗帜则表示舰队的进攻、防守阵型。 在这十二位年近半百的将领们积极商讨战略时,他们誓死效忠的摄政王谢凌毅,却一反常态,漫不经心地坐在虎皮软椅中,似听非听。他的左手臂缠绕着刺眼的白色绷带,据说是前些日被肴山上的毒荆棘刺伤了,幸亏雪军师发现的早,替他放毒治疗。 为何王爷会独自一人去危机四伏的肴山?将领们不得而知,但他们相信必定是有独到的见解,所以都没有过问,只是——雪军师的沉默,就有些蹊跷了。 那张倾国倾城的美人脸,带着令人畏惧的阴霾,多看一眼,便觉冷汗涔涔。 “禀王爷,末将听闻靖军的最高统帅已不治而亡,敌军士气一落千丈,犹如一盘散沙。末将以为,凭我军的战斗力,敌人已成瓮中之鳖,攻下肴郡可谓易如反掌啊。” 为缓和气氛,车骑将军刘戎把这个刚收到的好消息公布出来,其它将领听了,马上露出喜悦的神情。 唯独谢凌毅非但不喜,反而微微蹙眉,神情极为冷酷,令众将领的笑容又登时僵硬住了。 “刘戎,你随本王征战有多久了?”谢凌毅沉声地问,他换了一个坐姿,右手支撑着下颌,眼睛则注视着非常紧张的刘戎。 “回、回王爷,末将跟随您平定了两次西域人的进犯,以及夏朝保王派的四次内乱,六次叛乱,还有就是夺回王上割给靖国的三座城池,直到现在,前后……”刘戎心算了一下,才敢道:“前后足有八年。” “是啊,八年了……”谢凌毅意味不明地道,刘戎就一个劲地点头称是。 然而话锋一转,谢凌毅就冷冷地道:“兵家大忌是什么?——轻敌!本王真难以置信一个有着八年作战经验的大将,面对三万敌军,不但不仔细斟酌战情,反说出如此轻浮的话来。” “末将不敢!”刘戎脸色大变,腿一软,便咚地跪了下来,其它将领也是惊得纷纷下跪:“汝等知罪!” “起来回话。”谢凌毅淡淡地一挥手,又道:“本王只知道敌军上一次的突破口,就是刘将军您率领的第三路舰队吧?” 刘戎不禁羞愧难当,他在沙场是出了名的骁勇战将,可是上一次海战,敌军迅捷的反应,确实让他大吃一惊,在那种重重包围的困境下,还能一鼓作气冲出来的人,实在罕见。 “刘戎,你在战场上太心急了,才会留下破绽,靖国的军师,我要活口。”谢凌毅继而道。 “啊?”刘戎等不明。 “不但要生擒他,还要毫发无伤,否则军法处置。”重复了一遍,谢凌毅认真的表情不带半点玩笑。 这命令让众将领面面相觑,生擒可以理解,对方是军师,生擒可以获得许多情报,但是毫发无伤就……谁都知道炮火无眼啊! “有困难?”谢凌毅挑眉道。 “不、当然不是,末将等谨遵王令。”刘戎忙不迭地抱拳道,其它将领忍不住问道:“倘若俘虏了敌军的武将呢?” “杀无赦。”谢凌毅冰冷的话语,总算让众将领松了口气,这才是原来的谢王爷么。 “下去吧。”谢凌毅微一颔首道。 众将士前脚才离开王爷的帐篷,雪无垠就忍无可忍地冲到谢凌毅面前,语气苛刻地道:“敢问王爷,是否还要我派影守去战场上保护他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谢凌毅一脸漠然地道。 “毅!你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欧阳子鑫是敌人!”四下无人,雪无垠跟啪地双手撑在谢凌毅座椅的两边,面对面地凝视着他道。 “不用你提醒,我也知道。”谢凌毅不悦地道。 “你这个样子,哪里知道了?!你难道没看到将军们的表情有多愕然吗?你想为了你的私情,动摇整个军心吗?” “我不认为我动摇了军心,俘虏敌国军师没什么奇怪的。”谢凌毅有些不耐烦地侧过脸,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毅!”雪无垠不依不饶地扣住他的肩膀,迫使他转过来。 “放手,”谢凌毅皱眉道:“你这算以下犯上?” “毅……”就算那双漂亮的黑眸映着自己,仍不带任何感情,雪无垠很悲伤但又无可奈何。 “那种男孩,你要多少,我都可以给你找来,所以我拜托你忘了他吧,他绝对会危害到你,不,是已经让你失去理智。” “子鑫不是宠物,”谢凌毅愠怒道,有些忍无可忍:“也没有人可以代替他,哪怕这个人是你。” 推开一脸愤懑的雪无垠,谢凌毅站了起来,走向帐篷门帘:“我最后一次警告你,这是我的私事,不想翻脸,最好别再插手!” 眼睁睁地看着谢凌毅走出营帐,雪无垠恨得咬牙切齿,所有的愤怒,决堤一样涌向欧阳子鑫,砰地一声巨响,营帐的泥地,一片狼藉。 这时候,一个黑影仿佛从逃邙降般的出现在他身后,下跪道:“首领,请息怒。” 雪无垠没有召唤他的手下,但就像能感应到“血无影”的心脉音律一样,他们总能在他愤怒的时候,及时出现。 “魉魍?你来的正好,替我办一件事。”雪无垠的眼睛是银灰色的,是那种他在杀人时才会有的,毫无感情的灰色。 “属下遵令。”戴着银色面罩,一身黑衣的男子,在听完雪无垠的密令后,又嗖地一下无影无踪了。 第八章 四月天里,倒春寒似乎在一夜间不见了踪影,拂晓时的海风变得温和,积雪开始融化。 欧阳子鑫头戴战盔,肩披长袍,毛领为颈,手按长剑,飞身跨上一匹枣红色烈马,他要去五百里外的海湾,登上停泊在那里的“火凰”号,这艘旗舰已经修整一新。 若无意外的话,启航后,在中午时分便能接触到夏国舰队。 他身旁骑着灰色骏马的将士是杨修,两万名士兵两天前就已经在两百五十艘舰队上整装待命,还有一万多士兵,以静悄悄的姿态往另一个方向进发,他们要翻过有猛兽,毒草和碎石砾的羊肠小道,突袭山那边的夏军营地。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上一次,夏军的埋伏使靖军损失惨重,欧阳子鑫在战前的元帅帐篷里,如此说道。 可这是很危险的,首先,那一万多士兵必须及时翻过肴山,其次,因为山路狭窄,人多也就成了累赘,要确保士兵不会反被敌人歼灭,最后,要奇袭战略成功,前方的战场上,就必须有人作诱饵,牵制住敌方主力。 杨修看着在他面前疾驰的欧阳子鑫,很是担忧,“其实对于武将军的早逝,最受打击的还是欧阳大人。” 前夜,天寒地冻的,大多数人都早早睡下,杨修仍护在元帅帐篷外,看到烛火一直摇曳,可能要持续到凌晨,就想给欧阳子鑫送些吃的。 他从伙房端来热汤,撩开帐帘一角,非常吃惊地楞在原地。 堆积如山的书案旁边,欧阳子鑫背对着他,手上捧着武将军穿过的战袍,低低地哭泣。 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是那剧烈颤抖的肩膀,压抑着巨大痛苦的呜咽,可以看出他是有多么撕心裂肺。 无论再怎么思念,武将军都不会再回来了,双手抓住的,只能是过去,一点一滴的回忆而已,杨修心里抽痛不已,转身不忍再看。 欧阳子鑫只有二十岁,但是“御赐”这个头衔,让大家仿佛看怪物一样看待他,没有人体谅他,把巨大的战争压力,推到他的肩头。 令人钦佩的坚强,和欧阳子鑫相处越久,杨修就越打从心底地喜欢这个青年。 “杨护卫。”欧阳子鑫拉紧强绳,喝停马儿后,转头叫落后一段距离的杨修。 “是、是的!”居然走神到这种地步,杨修慌忙策马赶了过去,路两边的积雪因为马蹄而四散飞溅,变得污黑泥泞。 “我有件事情……想要拜托你。”欧阳子鑫看着前方,他的枣红烈马在不安分地嘶鸣,似乎已感觉到了即将到来的战斗。 “大人请讲,属下自当全力以赴!”杨修恭敬地道。 “开战后,不论中途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救我。”欧阳子鑫说这话时,眸若琉璃,带着清冷,淡泊的色彩。 “可、可是大人……!”杨修张惶失措。 “我只有这一个要求。”欧阳子鑫道:“能保证吗?” “……是。”杨修半晌才不甘愿地点头。 “很好。”欧阳子鑫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脸,然后又策马朝前奔驰。 “我不要再有人为我而死,谢凌毅,你我的恩怨,就在你我之间解决吧,哪怕这会要了我的命……我也会阻止你的。”欧阳子鑫迎着呼啸的风,眼神锐利,心意已决! ◇◆◇ 夕阳如血般的红,浪急风涌的云险海上,敌我双方的百余战舰,发了疯似的互相猛烈攻击,谁也不肯后退半步。 从中午持续到傍晚,数不清的橘红色火焰和棉絮般的硝烟过后,弹药库逐步耗尽,战斗依旧难解难分,最终演变成更为惨烈的接舷战。 颁!颁! 从敌军的旗舰“震天”号打过来的炮弹都带铰链的,“火凰”号的主桅杆几乎被撞击个粉碎,船舵也严重受损,航速和灵活度大大降低。 趁机追赶上来的“震天”号一口气发射了许多锚钩,转眼间,带着铁爪的缆索飞上“火凰”的船舷,两艘船被牢牢地绑到了一起。 敌军百余名士兵不断呐喊着“上啊!冲啊!”气势汹汹地翻过桅樯,攀爬过垂在船舷两侧的索网,或者干脆抓住桅杆上的吊索,从上空飞荡而下。 硝烟未散的甲板上是无数的刀光剑影,敌方激烈的攻势,让杨修应接不暇,但让他真正震惊的,不是如潮水般涌来的士兵,而是敌舰船舷边,那个持剑而立,冰冷,容颜绝美的男人。 “他、他不是……”在庆州有过一面之缘,杨修一眼就认出了谢凌毅,是他带着欧阳子鑫云游四海,两人该是挚友,可他为何穿着夏国元帅的战袍?! 杨修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急急避开侧面砍过来的大刀,为了送信,也为了查清他们的底细,他一直派人跟踪他们,可是,除了知道大浮芭曾陉是艘海盗船外,他什么都调查不到,而大浮芭一到夏国海域,更是连踪迹都断了,无处可寻。 “原来如此。”杨修这才恍然大悟欧阳子鑫那句“不要救他”是什么意思。 在战场上走神是危险的,特别是有一定指挥权的杨修,而欧阳子鑫正奋力与敌人搏斗,所以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火凰”号已经深深陷入夏军的火力圈里。 其它的靖国舰队远远地看到了他们的险况,但也无法赶过来解围,因为他们本身就陷入苦战中,“火凰”号的混战,让靖军陷入“进退两难”的劣势中。 “应该……差不多了。”谢凌毅一直凝望着在混乱的甲板上,奋力抗敌的欧阳子鑫。 他很厉害,也很顽强,面对那些杀红了眼的夏国士兵,他仿佛随手一挥青铜剑,就能让他们吃痛地倒卧在地,但是越来越多的士兵像飞蛾一样冲向他,而他周围的靖军则越来越少。 谤据情报,靖军旗舰“火凰”号上大概有将士四百人,目前剩下的,零零落落的士兵圈来看,他们已经没有多少抵抗力了。 就算明白是敌人,谢凌毅仍然无法对欧阳子鑫拔剑,只好等他耗尽力气,再出手俘虏他。 “无垠。”谢凌毅转过脸,对站在后方舰桥上,观测战局的雪无垠打了手势后,便纵身一跃,飞上了“火凰”号残破的甲板。 铛!!欧阳子鑫一剑格开敌人横劈过来的长斧,又飞快地回旋一踢,把这高壮的士兵踹下船舷,那人哀叫着摔进了血海里! 砰!又有入朝他的背后砍来,已经是精疲力竭的欧阳子鑫,根本来不及躲闪,这时,谢凌毅仿佛从逃邙降,一掌就击断了那柄大铜刀。 “滚。” 谢凌毅怒极的黑眸扫视而过,那个士兵即刻吓得退至一边。 转身注视着不停喘息的欧阳子鑫,四目交投,一切刻骨的恩怨情仇,如千丝万缕地纠缠着。 “就算现在混乱不堪,但是接下去谁胜谁负?子鑫,你身为军师,应该很清楚吧?”谢凌毅道。 “不到……最后一刻,我是不会放弃的。”欧阳子鑫抓紧手里的剑,努力地调息运气。 “那样的话……”谢凌毅蹙眉,脸色冷然,他抬起右掌就是一劈,刹那间,一股几乎可以把任何物体碾碎的强劲真气,直冲而出,就仿佛飓风横扫而过,劈劈啪啪地响起一连串木板爆裂声。 甲板被炸开了,“呜!”那迎面袭来的杀气简直侵肌裂骨,欧阳子鑫使出浑身解数,双手握剑,以剑气抵御其犀利的攻击。 谢凌毅眼神一沉,又加重了两分力道。 “啊——”嗖嗖飞舞的木屑如刀片一样的锋利,穿透盔甲,划破欧阳子鑫的手臂,已是极限了,他连人带剑,被劲风高高抛了出去,又砰地撞上坚硬的船楼墙壁! 谢凌毅收手了,依旧面不改色,他跟前是一个深可见船龙骨的大洞,一旁的桅杆也被连根拔起,砸中几个原本纠打在一起的士兵,痛苦地申吟着。 但是,被攻击的欧阳子鑫却没事,除了上臂的两道划伤外,那些锐利的木片深深地插在他四周的栏板上,可见谢凌毅不单是手下留情,而且无意伤害他。 “下一次就不是警告了,过来。”谢凌毅伸出手道,语气冰冷而强硬,不容他半点违抗。 “呼……呼!”好可怕!也好陌生!这个谢凌毅才是真正的谢凌毅吗?欧阳子鑫就像掉入冰窖一样,冷得浑身哆嗦。 “……站不起来吗?”谢凌毅看着他坐倒在地,脸色煞白,索性迈开步子,朝他走去。 喀嚓!剑刃直插进破烂的甲板,欧阳子鑫深呼吸着,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愤慨地瞪视谢凌毅。 “子鑫。”谢凌毅放缓了语气,伸手去抓他的肩膀。 说时迟,那时快!一条粗绳带着锚钩甩了过来,正好套住欧阳子鑫的腰,两人都一楞,还没反应过来,欧阳子鑫就感觉一股强劲的拉力,身子朝后飞起,一下子就越离了甲板! 手中的青铜剑掉进海里,天旋地转间,欧阳子鑫以为自己会撞上什么,可是眨眼工夫,一双有力的手臂抱住了他。 “嘿!他是我的了!”一个雄浑的男人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欧阳子鑫克制着翻江倒海的呕吐欲,抬头一看,顿时惊愕不已:“藜、藜锐?!” “你还记得我,我真是太高兴了。”藜锐俊气的脸孔似乎因日晒黝黑了几分,他抱着欧阳子鑫,咧嘴大笑道。 “你怎么在这畏?”还是无法相信,欧阳子鑫瞪大眼睛问道。 “当然是来救你呗,别小看了海盗的情报网啊,啊,还有驾船的本领。”藜锐说着,看了看欧阳子鑫的胳膊,惊叹:“哎呀,你在流血,那家伙还真的翻脸不认人啊!” “啊。”欧阳子鑫慌忙朝前看去,他们正在渐渐远离“火凰”号:“快放开我!放我回去!” “不行!折回去的话,这条船会被夏军当成靶子打的。”藜锐按住他的手臂,把他紧紧拥住,劝道:“冷静些,子鑫,你现在被捉住的话,你的舰队才要没命了呢。” “老大,已经放出消息给靖国舰队了。”一个身材肥大的男人,戴着奇异的黄铜耳环,对藜锐翘起大拇指。 “很好,现在右转舵,全速撤退!”藜锐下令道,接着他自言自语地道:“肴山的靖军知道你月兑险,会大举进攻的。” “藜锐!”欧阳子鑫摇了摇头,道:“你既然知道一切,为何还要插手进来!” “因为我是海盗,一旦看中什么东西,就不会轻易放弃。”藜锐笑道:“你放心,我不是不让你回去,只是你现在已经很累了,需要治疗和休息。” “不、不行!我……嗯……”欧阳子鑫反抗着,可突然眼前一黑、原来藜锐点了他的昏睡穴。 “来人,准备绷带和金创药。”耳边响彻着隆隆炮击声,藜锐很小心地抱着欧阳子鑫,带他下去船舱。 而远处,纠缠在一起的“火凰”和“震天”号上,谢凌毅的脸色难看极了,拳头握得咯咯直响,因为混战,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这条小型帆船极端灵活地穿过战场,扬长而去。 而这时,雪无垠又来一份急报,原来他们在肴山下驻扎的营地,受到敌军的偷袭,因为只有五千人防守,陷入苦战中。 “你说什么?!”意识到欧阳子鑫拿自己作诱饵,目的在于两头痛击,将他们困在海上时,谢凌毅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他闭目沉吟了片刻,才下令道:“全舰撤离!” “子鑫……”皱眉凝视着夜幕降临的远方,谢凌毅喃喃道:“我会夺回你的。” ◇◆◇ “嗯……?”海浪的声音,拍打着岩石,轰然鸣响,头有些疼,欧阳子鑫皱了皱眉,睁开眼睛,便看到床对面,月光下的舱窗。 “这里是?”他支起沉重的身子,才发现右臂上扎着绷带。 “你醒了?”有人从黑暗的角落里走了出来,欧阳子鑫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才发现那里原来摆着一张木椅。 “我一直在看你,你睡了五个时辰,”藜锐说道,松了口气:“我煮了饭,你应该很饿了。” “嗯……谢谢,”欧阳子鑫坐了起来,问道:“我的护卫杨修有没有联络你?” “嗯,有飞鸽传书给我,说辰时会来接你。”藜锐看着欧阳子鑫渗着冷汗的脸,就知道他一定是做了噩梦,于是递给他手巾擦汗。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这次战斗虽然不分胜负,但是夏军的损失更严重一些,你的策略很成功啊。” “是吗……”欧阳子鑫没有很高兴,眼神透着迷惘。 藜锐见他没动,坐在他身边,替他擦去额上的汗水。“你很难过吧?战斗也好,对着他也好,子鑫……” “我没事。”欧阳子鑫轻声打断道。 “怎么会没事,想当初他是那样紧张你!”藜锐仍然清楚记得谢凌毅从他这里夺走欧阳子鑫的样子。 “啊!瞧我说的……”看到欧阳子鑫黯然神伤,藜锐才意识到自己太多话,这时,窗外远远地传来鸣锣的声音。 “是靖军来了,动作很快啊。”两声长,两声短,那是接应的信号,藜锐道:“我去迎接他们,这里暗礁多,你再休息一下。” “嗯。”欧阳子鑫点点头,待藜锐离开后,他却走下床,去穿外衣。 啪嗒。好像舱窗被风吹动的声音,欧阳子鑫抬头看了看,忽然一股气息吹上他的耳垂。 “好久不见了。” “啊?!”欧阳子鑫惊跳转身,什么时候?门还是关着的,这位不速之客却堂而皇之地站在他身后。 “雪舟师?”逆光之下,欧阳子鑫一时看不清雪无垠地脸,但是从声音听出来了。 “我现在是军师了,和你一样。”雪无垠从黑暗里走了出来,眼眸一片银灰色,他脸上带着微笑,是欧阳子鑫所熟悉的温柔儒雅的神情。 可是立场不同,欧阳子鑫对他已有一份警戒。 “呵呵,子鑫,你的眼睛里果然只有毅,我就在他身后,你一直都没发觉吧?”雪无垠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这……”无法否认,欧阳子鑫尴尬地顿了顿:“你找到这里来,是谢凌毅……” 雪无垠轻轻地摇头:“不是他,是我找你有事,子鑫……”他靠近,伸出手冷不防地扣住欧阳子鑫的脸。 “雪……?”想要躲开他如此怪异的举止,可是在对视上雪无垠的眼眸后,欧阳子鑫的手脚像被石化了一样,沉重得无法抬起。 “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只是借用几天,你可是很重要的……”雪无垠抬起食指,一枚细小地,似乎是隐藏在长指甲盖里的银针,嗖地一下飞出,刺入欧阳子鑫的太阳穴,并没有留下血迹和伤口。 头仿佛被利箭穿过那样地剧痛,欧阳子鑫瞬间就昏了过去…… 待藜锐领着杨修一行人,来到这间舱室时候,赫然发现欧阳子鑫竟不见了?!四处寻找,整艘船都没有,而且守在门口的年轻海盗,坚持说他一点动静都没听到。 “你小子一定是睡着了!否则这么大个人出去你会没看见吗?!”藜锐恼火不已。 “老、老大,您再三叮嘱的事,小的怎么敢偷懒。”年轻海盗很无辜地道,但是他也说不清欧阳子鑫到底去哪里了? “他是被人掳走的。”杨修仔细巡视了一圈,在床脚那儿掉着一圈绷带和一块黄金令牌。 这令牌是仁帝钦赐的,军师身份的象征,欧阳子鑫是从不离身的。 “被掳走?!”藜锐听了,气得直跳脚:“定是那个混蛋,他的轻功出神入化,呸!卑鄙家伙!竟敢来阴的,老子跟他没完!” “欧阳大人……”杨修神情凝重地看着手中的令牌,觉得要救回欧阳子鑫,恐怕并不容易…… ◇◆◇ 庆州天麒山夜雾缭绕,冰雪初融后那美丽的湖光山色全被遮蔽起来,微弱的玄月之下,只留下山脉黑魃魃的无边无际似的浓黑影子。 嗒嗒嗒!在半山腰的古朴民宅的门口,一架马车风尘仆仆地停了下来,黑马的嘴里吐着白沫星子,精悍的马蹄也不安分地来回动,可见这一路上是毫不停歇地疾驰而至。 “首领,到了。”车夫一身黑衣打扮,脸上围着挡风的黑布巾,看不清楚脸面,但声音很年轻。 “嗯。”车内的人应道,那不急不躁的低沉声音,可以想象其主人一定是个涵养深厚的男人。 脚踏被车夫放了下来,并撩起那蒙着一层灰的布帘子,同时一个眼色如水般,透着薄银色的美貌男子弯低腰走下马车,和他的声音截然相反的是,他的表情很冰冷,就像四周黑暗寂寥,野兽潜伏的山林一样,令人心生怯意。 男人下来后,车夫又登上马车,一件被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像是行李的大件东西被扛了下来。 男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便转身去宅门那里,院落的宅门是敞开着的,一栋青瓦白墙的大屋内点着明晃的烛光。 沿途的走廊里也点着灯笼,庭院里积雪被扫拢,花草都被修剪过,但是不见任何伺候的仆人,或是农夫。 这栋半山腰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民屋大概是男人买下不久的,因为到处可见一些堆栈起来的农作物,像晒干的红辣椒、玉米棒等一串串地悬挂在厨房窗口。 吱嘎地径直推开门,宽敞的石板屋内看得出重新布置过,一套红木桌椅都是崭新的,上面还细心的用滚水热着一壶酒。 桌子的左手边有一个大炕铺,紧靠着半支起的窗,猩红色绒毯和引枕使得这个炕床看上去格外醒目。 车夫按照主人的示意,把那大件的“行李”放在炕头上,一直包裹严实的布匹散开一角,竟是一名年轻公子?! 他紧闭着双眼,似在熟睡,略显凌乱的黑发之下,那五官相当精致,且轮廓很清秀,尤其那薄而红润的唇,微微翕动着,腊梅花瓣般诱人。 “下去。”男人朝车夫一挥手道,他站在炕头边,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布匹内的人。 “终于到手了……”在这个连山风都静止的深夜里,男人轻声的自言自语也变得清晰而响亮:“动毅的人,我是不是疯了呢?” 他似笑非笑地打量着布包内的人,那晶亮的眼神就像野兽捕获了毫无反抗力的小动物一样,充斥着贪婪、残暴,以及想要慢慢折磨的邪念。 “谢凌毅究竟喜欢你什么?”男人的手指像忍受不住诱惑似的,模上青年的红唇,来回摩挲着,然后是光洁的贝齿,两根手指一点点地深入唇内,感受着他温热的气息。 这动作简直就像在“亲吻”一样。 “这张脸孔不就是秀气了一些?哼,永远一副无辜的样子!”男人的眉头嫌恶地拧了起来,目露凶光:“我不会抱你的,因为你不配!我受的痛苦,日夜的煎熬……你根本就不配了解!不过……我要你死,要你死得身败名裂,还要整个欧阳世家陪葬!” 男人这会儿在笑,风华绝代的容貌,使其显得更加狰狞可怕! “唔……”深入喉咙的指尖,让欧阳子鑫无法顺畅呼吸,额头上渗出更多汗珠,仿佛随时都会惊醒过来。 他中了雪无垠的独门秘技——无影针,多处静脉被封印,会暂时性的失去意识,且内力越好的人,昏迷也会越久。 “不会让你就这样死的。”雪无垠一挑眉,解开包裹住欧阳子鑫身体的布匹,从炕上拽起他,勉强地渡了一口强劲的真气过去。 “呜……”须臾,欧阳子鑫缓慢地张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一片氤氲,表情呆滞地看着他面前的人。 小小“无影针”会带来莫大的痛楚,这也是致人昏迷的原因之一。 懊亮!眼前一片白光,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在体内窜动……无法喘气,欧阳子鑫觉得自己好像深陷火海之中,要被吞没了—— “疼……!”欧阳子鑫惊跳着清醒,冷汗淋漓,并很快地对上一双冷艳的银眸。 “醒了?” “是你?啊!……这是哪里?!”在明白雪无垠的话之前,欧阳子鑫就震惊地看着全然陌生的环境,和诡异地拽着自己衣襟的男人。 “你暂时的家,或者说囚房更合适些?”雪无垠仍旧拽着他,火热的鼻息搔动着欧阳子鑫的侧脸。 “你说什么……唔!”头好疼,要裂开来一样,欧阳子鑫霎时失去了血色,全身也使不上力,颤抖着。 “你还是乖乖配合的好,不然会很难挨过这半个月的,虽然送你的尸体给仁帝也不错。” “你到底想做什么?!靖国是不会因为你软禁了军师,就做出任何妥协的!”欧阳子鑫听了,脸色更加煞白,他不是怕死,而是担心皇上的安危! “我听说皇帝很喜欢你?毅不知道吧?你想要两国的皇帝为你争风吃醋吗?”雪无垠冷嘲热讽:“真是人不可貌相呢!” “你在胡说什么?!”欧阳子鑫大怒,浑身又疼痛不已,他本能地推着雪无垠,但是不能摇俺其半分:“放开我!” 雪无垠没有理会他的反抗,淡淡地道:“我想干什么?你想知道的话,也可以告诉你。” 脑袋嗡嗡作响,一半是因为体内的快要炸开来的刺痛,欧阳子鑫停止了反抗。 雪无垠地脸上浮现出胜利的浅笑,他太了解欧阳子鑫了,捏碎他的心就像捏碎一块豆腐那样容易。 “好好听着,我只说一遍……”蛊惑似的喃语着,随着欧阳子鑫越张越大的眼睛,一个置他于万劫不复的阴谋逐字逐句地灌入他耳内。 “上到君主皇族,下到黎民百姓,全都会唾弃你这个通敌叛国的千古罪人,欧阳世家,也会因为你被逐出皇城,流放蛮夷边疆!” 欧阳子鑫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第一次认识到雪无垠有多恐怖。 “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子吗?因为你大战的时候,突然卷军饷逃亡,导致靖军人心涣散,不战自败!你还害死了武将军,记得吗?你情同兄弟的人,是因为你而死,武家会怎么质问你呢?” “不!不是的!”欧阳子鑫不由急促地道:“武程他……” “怎么不是?你满身血腥味,我能闻到。”雪无垠鲜红如血的嘴唇,几乎碰到欧阳子鑫的脸孔,一字一句地道:“谢凌毅也会恨你的。” “你胡说!”欧阳子鑫的眼神更加透着不可置信,怒瞪着雪无垠。 “我胡说?哼。如果靖国严刑拷问你和谢凌毅的关系,你会招吧?谢凌毅大战时刻,却和敌国军师你侬我侬,纠缠不清,你想传到夏国,那些为毅打拼天下的军士们会怎么想?你会连累毅当不上皇帝的,这可是他毕生的希望,被你这样无耻的人破坏,他一定会恨死你的!” 欧阳子鑫紧咬着嘴唇,脸色苍白:“我喜欢毅,就算不是严刑拷打,我也会承认我喜欢他,皇上……也绝对不会相信你的阴谋诡计!” “你对自己还真有自信,可是——你在我手里不是吗?这说明他们保护不了你,皇上再大,也大不过千万百姓,在人人声讨的情况下,你被仁帝腰斩是迟早的下场!”雪无垠摩挲着欧阳子鑫微凉的脸颊:“你不该碰毅,要是你早点离开,我也不会这样为难你了。” “滚开!雪无垠!”欧阳子鑫厌恶极了,大叫着,用力捶打着雪无垠的手臂和身体,试图推开他。 “真倔,无影针运行起来可是让人生不如死的!彬下,舌忝我的鞋,看在以往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会让你舒坦点。” “你做梦!”身体越来越疼,一股烧灼的绞痛感自心窝急速蔓延,欧阳子鑫脸色煞白,痛苦难耐。尽避流着泪,他的眼睛却狠狠地瞪着雪无垠,那是怒火中烧的眼神,如果眼神可以伤人,相信雪无垠早就被碎尸万段了。 “哦?你就是这样诱惑谢凌毅的?对了,毅他向来喜欢征服,王位、权利、烈马,无论是什么,只要他想要,就一定能到手。”雪无垠又一把抓住欧阳子鑫的脸,指甲嵌进他泛红的眼角,很痛,泪水沿着手指,滚落到引枕上。 ——雪无垠深爱着谢凌毅,这欧阳子鑫很早以前就发现,但是这种得不到,就通过卑劣手段进行报复的行为,根本不是爱!只会让人感到悲哀。 “凌毅会恨的人是你。”即使眼角火辣辣的疼,欧阳子鑫仍旧直视着他:“你在做蠢事!” 雪无垠的眼色陡然一沉!出手极快的勒住欧阳子鑫白晰的脖子,劲道之大,下手之狠,让欧阳子鑫的心脏几乎停顿。 “不,他不会。”但是雪无垠突然松开了手,邪气地一笑:“因为他永远不会知道你在哪里。” “咳!咳!”克制不住地剧烈咳嗽,欧阳子鑫也无法相信,雪无垠一向是紧随着谢凌毅的,尤其现在还在打仗,作为军师的雪无垠突然离开,谢凌毅怎么会不怀疑? 虽然不知道这是哪儿?但一定远离战场,因为空气中没有海的气息。 “——呜!!”但还不及深想,一股尖锐的,深及骨髓的痛楚,让他浑身痉挛起来。 “看来“针”已经运行到脊椎附近了,很疼吧?”雪无垠见他这样,便站起了身道:“每隔四个时辰,针就会随你的血液循环全身一次,而且随日子的加深,发作的间隔也会越短,痛苦也会越深,到时候,恐怕你会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记了,一心想求死呢。” “呜!”指甲深深地嵌入炕边的砖头缝里,折断了,血流了下来,欧阳子鑫额前的青筋暴露着,浑身肌肉都抽搐着,可是他咬着嘴唇,没再喊一声疼。 “哼。”雪无垠认为他强撑不了多久,抬头一看窗外,东方已经泛出鱼肚白,连日的赶路,他自己也觉得困乏了,便完全无视炕上在颤抖的人,转身去隔壁的卧室休息。 “凌毅……凌毅……”凌乱的炕头,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濡湿了欧阳子鑫的脸,他混乱的脑海里,只有这个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似乎这样就能减轻痛苦。 第九章-1 谢凌毅从来没有这样心焦过,心底的不安已经磨光了他的耐心和理智,发了疯似地追击那些行踪不定的海盗船。 短短十七日内,夏国军队几乎把这一望无际的西云险海轰了个底朝天,凡是可用来藏身的礁石岛上都有着焦黑的残迹。 可是带回的消息却不尽人意,显然海盗们受到了靖军的庇佑,因此接连六次的攻击都受到阻碍,不过有人上报说:“海盗头子一直吼着让夏军归还欧阳军师。” 谢凌毅初次听很愕然,随即非常恼火,藜锐以前就掳走过欧阳子鑫,他心怀不轨又诡计多端,实在不可信!他一定是为了躲避夏军的穷追猛打才……但是近日里,藜锐不但没再躲起来,反而怒气冲冲地出来迎战夏军。 一支小小的火力薄弱的船队,居然敢和数百艘军舰对垒,还大骂夏国王爷偷鸡模狗,劫持靖国军师等等。 砰!重重地一拳砸上案台,谢凌毅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地想:“他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这时候雪无垠正好撩开宝帐的门帘进来,看到谢凌毅难看至极的脸色,和散落一地的奏本,不由一楞,随后便走过去一一捡起它们。 “毅,你也该收敛一些,这么做可是本末倒置,放着靖军不理,整天追着海盗,等那几万大军恢复了元气,我们会很伤脑筋的。”雪无垠整理案台的时候,忍不住说道。 突然,谢凌毅一把抓住雪无垠的手腕,把他拉至跟前,肃然地问:“你的影守,难道就没有半点消息?” “没有。”雪无垠答道,被如此逼视着,他的眼神仍旧没有半点浮动,“你说的,如果不想翻脸就不要插手欧阳子鑫的事。” “你真的不知道?”加重几分力道,谢凌毅沈声问道。 “谢王爷,您的茶……!”天沣出现在门口,看到被压在案台上的雪无垠,大吃了一惊,差点打碎茶碗。 谢凌毅不悦地瞪了天沣一眼,然后放开了雪无垠,说道:“都出去。” 雪无垠轻轻地叹了口气,便告退了。 可是天沣没有动,他端着茶碗,怔怔地站着,眼睛里有着压抑不住的恐慌。 “天沣?”谢凌毅提醒道,蹙眉看着他。 “啊?”天沣浑身一震,像是现在才反应过来一样,忙点头道:“是、是的。”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怎么回事?”谢凌毅注意到,天沣走神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前,他的眼里只有雪无垠,除非有任务离开,否则他会像影子一样紧随在后。 而如今,居然对雪无垠视若无睹,是什么让他这么仓皇?谢凌毅深思,双手紧扣着案台边缘,如果没有错……他已经找到了这一团迷雾的缺口。 ◇◆◇ 子时,寒风刺骨,一轮圆月高悬空中,风卷着黑压压的乌云,忽明忽暗。 天沣披着厚实的长袍,怀里抱着小妖,模黑艰难地爬上营寨的后山,他在等影守的密函,后山的岩石,是他们接应的地方。 “很黑啊,对吧?小妖。”他自言自语着,更缩紧了身子,这种仿佛能把人吞噬的黑夜,让天沣不觉闭起了眼睛。耳边,是风呼呼地撩动野草的声音,他想起了童年。 逃出皇宫时,他只有十岁,在混乱的码头上,他和亲信走散,一个人抱着小妖,惶恐地跑在完全陌生的街道。恐惧、饥饿、寒冷、孤独……身上值钱的东西被乞丐抢了,流浪几日后,在一间破庙,一个男人给了他一个铜板,然后冷不防地压倒了他…… 庙外是呼啸的夜风,没有一点光亮,除了痛,他什么都感觉不到、拼命的尖叫。 尔后——他靠这个赚钱。 他才十岁,乌黑的头发下是一双黑玛瑙似的眼眸,皮肤白晰,嘴唇粉红,只要站在那里,就会有人过来,很亲切地牵住他的手,给他吃喝,给他钱财,然后,重复令他痛苦万分的行为。 一个暴雨天,他光着脚丫,拖着疼痛不已的身子,走出小巷。 “呦!瞧瞧是谁一夜风流回来了?”巷口,一个身材高大的乞丐少年跳了出来。 他没有理睬,也没有力气去吵架,眼睛都是通红的。 “赏钱呢?我看到你上了麦府的轿子。”少年吼道,大力地推挤着他,似乎要把银两从破衣服袋子里摇出来。 包多的乞丐涌了过来,他放声尖叫:“滚开!这不是你的钱!” “啪!”他被一个耳光打翻在地。 失去耐心的少年在怒吼:“钱藏到哪里去了?” “老大,揍他!”有人起哄道:“他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给我上!打到他交出钱为止!”少年把他朝后扔了出去,他摔在污泥堆里,流氓们立刻拥了上去。 拳头如雨点砸下,他抱紧脑袋,痛得缩起身子,忽然,周围呼呼地刮起一阵冷风,一切几乎在顷刻间安静了下来。 “你没事吧?”动人的问候,自他头顶响起。 “啊……?”迟疑地抬起头,来人一身雪白的锦衣,绣着银色的图案,他打着一把很漂亮的油伞,伞下的脸孔,肌肤如雪,面如花靥,朱红的薄唇仿佛经过妆点一般。 懊、好漂亮——他呆住了。 “我找了你好久。”来人微微一笑,是那种轻柔的暖融融的微笑,而且一点也不介意地上的污泥,“来,我拉你起来。” 那只手是那样干净,而他的手又脏又瘦小,他不敢抓。 “呵呵。”美青年不觉莞尔,主动握住他的手、并扶他起来,“有没有受伤?” “啊!”他惊醒似地慌张四顾,那些乞丐全都倒在地上,睁着眼睛,维持着刚才凶神恶煞的模样。 “他、他们……”这景象让他害怕得缩了缩脖子。 “死了,”青年的声音很温柔,“别担心,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再伤害你。” “你刚才说……找我?”他渐渐恢复了平静,看着青年:“你认识我吗?” “是,天凤王爷。”青年微笑着颔首。 “我已经不是王爷了。”父王母后被处死,他侥幸逃了出来,可是被剥夺了一切,还被靖军通缉。 “既然这样,天沣,这个名字怎么样?”青年拉开他的手掌,写下一个字:“沣,雨水丰盛的季节,我与你相遇的日子。” “沣……”他看着那繁复的笔划,大眼睛眨了眨,最后重重地点头:“我喜欢。” “好孩子。”青年模了模他的头,说道:“我叫雪无垠,雪天的雪,无边无垠的无垠,要记住哦。” “雪……雪公子,我可以跟着你学功夫吗?我想要变强,变得很强!为父王母后报仇!” “真是远大的志向,你的敌人可不容易对付。”雪无垠轻笑。 “但是……”他快哭出来了。 “放心,我答应你了。”雪无垠注视着他,捧起他的脸,“沣儿,你以后就跟着我,如何?” “嗯!无论多苦我也不会离开您的!”他破涕为笑,大声地许诺:“永远不会!” ……怀中的小妖突然动了动,天沣蓦然回神,喃喃地道:“首领……” “要见无垠的话,去他的营帐不是更快?”一道低沉的声音,如盘石划破黑暗,直击天沣的心脏。 “谢、谢王爷!”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的?天沣腾地站了起来,恐慌之下差点把小妖摔了出去。 “不过你现在去营帐,只能看到他的尸体。”谢凌毅满脸愠色,低哑的声音压抑着令人惊悚的杀意。 天沣听了这话,如晴天霹雳,拼命地摇头! ——被拆穿了,首领的计谋,魉魍的易容术,血色一下子从脸上褪尽,天沣害怕极了。 “无垠在哪里?”谢凌毅咄咄逼人的问,他的神情近乎疯狂:“派一个影守来骗我,他人在哪里?!子鑫……子鑫在他那里对不对?!” “王爷……我、我……对不起!”泪水糊了双眼,天沣哆哆嗦嗦的抽泣:“对不起……我也不想这样的!子鑫,我喜欢他啊!可是阻止不了……!” “子鑫究竟怎么了?你们把他怎么样了?!”谢陵毅狂吼,力道之大,几乎捏碎天沣的肩胛骨。 天沣更是恸哭起来,伤心至极,“首领抓了他……在庆州,但是就算过去,也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快不行了……” 天沣泣不成声,谢凌毅怔了一怔,一把甩开他,旋风般地大步离开了。 ◇◆◇ 明媚的阳光,鱼儿攒动的溪流,以及才抽出女敕芽的青草地,这个古朴的庭院到处洋溢着春天的气息。 “唔。”然而,轻声地,垂死挣扎似的申吟,给这抹春色添上一层异样的婬糜气息。 “怎么,只是被看着就有感觉了?”柳树下的草地上,零落地散开着颜色华丽的锦衣,仰面躺在上面的欧阳子鑫双臂被反折在腰后,紫色的衣带紧紧地捆着他的手腕。 欧阳子鑫的额头和脖子上都浮着豆大的汗珠,左脸的颧骨上青肿了一大块,嘴角还流着血,可见刚才进行的是怎样的一场激烈斗争,他身上仅剩下的一件贴身亵衣,但也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半遮掩着急剧起伏的胸膛。 “早点听话,你也不用挨揍了。”这和跨坐在他腰上,衣着整齐的雪无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说着,雪无垠那纤细而有力的手指游过他脸上的乌青,然后没入他的衣襟内。 细腻的肌肤像要融化指头般的暖浓浓的,很热,也很舒服!让雪无垠不禁很期待接下来的接触,抽出手,在欧阳子鑫越瞪越大,充满惊愕的注视中,解开他的衣扣,那真是一种享受。 “别碰我!膘蛋!”欧阳子鑫怒不可遏,却无法动弹,唯一自由的凌厉眼神狠狠地瞪着身上的男人。 “针毒好像无法满足你,既然这样我只好换一种方式了。”雪无垠本想通过那万针齐扎的痛苦,来逼迫欧阳子鑫下跪求饶,但是好些天过去了,欧阳子鑫丝毫没有妥协的意思。 而且居然还在昏睡时,不断地叫着谢凌毅的名字,雪无垠恼怒之下,就揍醒他,把他拖到了这里。 现在,看着他优美的肩胛骨,显得纤细但又结实的上臂,雪无垠的喉咙轻颤了一下,继而拉开柔软的亵衣,直到欧阳子鑫赤身地呈现在他眼前……太羞耻了! “子鑫……”温柔又蕴含着无限心疼的低语,谢凌毅解开他手腕上的衣带,月兑下自己的外衣,不顾他极力背对着自己,动作轻柔地裹在他身上。 “子鑫,对不起……让你受苦了。”谢凌毅圈拢结实的双臂,紧紧地拥着不住发抖的欧阳子鑫,埋首在他的颈项里,低声道歉。 “傻瓜……”肩膀湿漉漉的,欧阳子鑫瑟瑟发抖的手一点点地抬高,终于抓住谢凌毅搂在他腰间的有力的手臂,泪流满面:“该哭的人是我才对。” “毅!你当真要为了他,和我作对?!”瞪着这个从来不知眼泪为何物的冷酷男人,雪无垠的胸口中犹如翻江倒海,万般不甘! “是。”谢凌毅毫不犹豫地答道,他抱起欧阳子鑫,当务之急是要替他驱除体内的针毒,刚才解开衣带时候,按诊了一下他的脉象,锋利的毒已经渗透每个血管,脉律杂乱且十分虚弱,子鑫却还能保持着清醒,可见其意志力有多强。 竟然一点迟疑都没有,夏国王位难道不是你毕生追求的东西吗?雪无垠不由怔立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谢凌毅抱着欧阳子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首领!是我的错,求您放过他们吧!”天沣很担心欧阳子鑫的安危,也不忍谢凌毅那日夜忧心忡忡的表情,所以才说出了欧阳子鑫被软禁在哪里,他无意伤害或背叛雪无垠,所以看见首领这样伤心,他真想一死谢罪! “……他会回来的,我知道他离不开我。”雪无垠良久才说道,抬手擦拭着嘴边的血,银色的眼里透着不可捉模的危险气息。 “首领!” “滚开!”雪无垠怒不可遏地甩袖,被凌厉真气打到的天沣摔出老远,撞在柳树上。 “首……”眼泪滚落,天沣看不清楚东西,肩膀月兑臼了,腿也很疼,他站不起来。 “下次再见到你,就别怪我下手无情了!”雪无垠冷冷地扫他一眼,嗖地一下,跃离开了。 第九章-2 破晓时分,庆州港口。 因为西北方海上的战局街不明朗,百姓们的心头也像压着沉甸甸的大石头,时刻担心夏军会沿着海路攻打过来,到时候少不得抛弃现有的生意买卖,收拾细软财物,举家逃亡。 在这样的提心吊胆下,庆州热闹的街市景象早已不复存在,雄鸡已经啼鸣了三遍,街道小巷户户大门紧闭,就连临街的客栈酒肆也一样。 就在这寂静的时刻,百年老客栈“杏村”的大门被拍得直摇俺,“来了,来了!苞催命鬼似的!”睡眼惺忪的店小二一边穿上短褂,一边骂骂咧咧地跑出来开门。 “一大早搞什么?你没瞧见门口贴的告示呀?本店只开午市!”小二不满地道,才开了半扇门板,来者就疾步而入。 “我要一间上等客房,这是住店钱。”男人抛出一袋沉甸甸的东西,正好落在掌柜台上。 店小二手扶着门板呆立不动,吃惊地盯着男人那张无比英俊的脸、暗忖不像是本地人。 “愣着做甚!惫不快招呼两位客人。”这不小的骚动也惊动了里屋的掌柜,这个矮矮胖胖的中年男子拿起钱袋一掂量,乖乖!至少有二百两,在平时也少见出手这么阔绰的贵客! “什么?两位?”这时候店小二才赫然注意到男子的披风下还包裹着一个年轻人,确切地说,是亲密地拥抱着他。 青年的脸也是少见的俊秀宜人,只是面色过于嫣红,满额浮着汗珠,见他双目微闭,呼哧呼哧喘息的辛苦样子,像是得了什么重病一样。 “要不要小的给这位公子请一位郎中来?”店小二好心地道。 “不用了,再备一些热水就行。”男人拒绝道,他打横抱起怀中步履不稳的青年,踏上通向二楼的台阶,店小二赶忙去给他们带路。 等一切打点妥当以后,店小二还很好奇地站在厅里,朝躺在里屋床上的青年张望,结果被男人不悦地一瞪,就吓得飞也似的奔下楼梯了。 “唔……”咚咚咚震耳欲聋的脚步声,让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的欧阳子鑫睁开了眼睛,陌生的桃红色的床帐,让他微微楞了楞神。 “还很疼吗?”谢凌毅手持一杯加了细盐的温水,一边扶他起身。 “不……”欧阳子鑫小声地道,背后数道穴位被谢凌毅的真气封印,在体内四处流窜的针毒暂时控制住了,那折磨他好些日子的剧痛已减轻许多,只是……轻舌忝了舌忝水杯的边沿,欧阳子鑫就又想躺下来。 “喝这么点怎么行?你流了很多汗。”谢凌毅在床沿坐下,扶稳他的肩头后,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 “嗯?”欧阳子鑫困惑地抬起头,还没反应过来,红唇就被谢凌毅吻住了 五日后—— 这是一个阴雨连绵的早晨,虽说夏军还是没有攻打过来,但是住店的旅客还是越来越少,店小二简直就像那两位“贵客”的专属仆人了。 守着柜台,一边殷勤地熬着汤药,店小二看到一个小麦肤色、面容削瘦少年,在店门口东张西望,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你看什么呢?”少年没有带包袱,穿着也像个普通的小厮,店小二不高兴地嚷道:“别挡着人家开店,一边去!” “天沣?”谢凌毅正好从楼上下来拿药,一眼就看见了在门口徘徊的少年。 “谢王……”天沣喜出望外,差点就叫了谢王爷,急急改口道:“谢主子,我找了你们好久,子鑫怎么样了?” “楼上说,”谢凌毅看了店小二一眼,说道:“药熬好了吗?他是我家小厮,你交给他吧。” “是,好了。”店小二有些不满,瞪了眼天沣,这些天,可都是他服侍这两位贵公子的。 天沣接过热烫的药碗,放在托盘上,小心翼翼地跟在谢凌毅后面,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来到最后一间大客房前,房门敞开着,桌上醒目的搁着一柄长剑。 “子鑫在休息吗?”客厅里没有人,天沣放下托盘后忧心地问。 “嗯,他中了无影针,我之前用内力把针逼了出来,可是他中毒太久,元气大伤,所以我每日只能逼出一些针毒,刚才是最后一次,闭塞的经络重又打通,他这次会睡很久。” “哦……” 谢凌毅看着明显憔悴的天沣,问道:“你没事吧?无垠……” 天沣摇了摇头,表情黯然:“首领没有拿我怎么样,不过,也没有下次了……” 谢凌毅沉重地叹息,朝里屋看了看,压低了声音:“天沣,我要出去一阵,说实话你来得正好,帮我照顾子鑫。” “哎?去哪?” “快的话,三天。”谢凌毅答非所问,拿起桌上的剑。 “你不是要去找首领决战吧?”天沣浑身一震,慌张道。 “这件事总得有解决的一天,逃避是没有用的,天沣,子鑫就交给你了。”谢凌毅注视着天沣,十分认真地道:“我知道这样做很自私,可是现在能帮到子鑫的人,只有你了,我是夏国王爷,以这样的身份留在子鑫身边,只会害了他,所以……万一有什么事情,我……恳求你站出来,帮帮他。” “谢王爷?!”天沣惊呆了,因为谢凌毅竟然朝他下跪! “可以答应我吗?” “谢王爷!快起来!”天沣万分仓惶地道:“我知道,我会保护子鑫的,他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 “作为回礼,雪无垠,我会留下他的性命。” “您这又是何苦?”天沣忍不住哭了,他明白谢凌毅这么说是为了报答他,但是如果和雪无垠对战,还手下留情的话,谢凌毅是必死无疑的。 谢凌毅抬手轻模了模他的头,然后看向里屋,那桃红色的床幔随微风轻轻地动着,十分地宁静…… ◇◆◇ 暮色四合,客栈门口的灯笼散发着微弱的黄色光芒,夜风瑟瑟,映衬着黑黝黝的店招,一副冷清萧条的景象。 天沣靠在二楼临街的窗口,一脸心不在焉,忽然里屋传出的嫌诏,让他一惊,飞也似的奔了进去。 不知怎么突然醒过来的欧阳子鑫正撑着床沿,摇摇蔽晃地想要下床。 “子鑫!”天沣跑过去搀扶他,并道:“你还不能走路,快躺下!” “天沣?你为什么在这里?”欧阳子鑫露出很意外的神色,然后不断地环视左右。 “谢王爷他出去了,嗯……是去抓药。”天沣只得撒谎道。 “哦。”欧阳子鑫垂低头,难掩心中的落寞。 “你还是快躺下,多睡一会儿。”天沣看着欧阳子鑫面容清,额头还渗着汗珠,很担心地道:“等会儿王爷回来了,可会责怪我。” “我没事,”欧阳子鑫浅浅地一笑,脸色却依然苍白,“已经好多了,只是做了一个噩梦,睡不着。” “噩梦?”天沣边说着边扶他躺下。 “嗯,我梦见我回到了战场上,穿着血淋淋的战袍,手持锋利的长剑,到处弥漫着硝烟,就连云都在燃烧,谢凌毅……就站在我前面,血路的尽头,对我说了什么,就转身走掉了,他说得很轻,我听不见,拼命喊叫让他留下来,可是不行,”欧阳子鑫的肩头剧烈地颤抖着,急促地道:“我总觉得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就拼命地喊……可是……” “可是他还是走了……” “子鑫……”天沣皱着眉头,鼻子酸酸的。 “醒来就一身冷汗,哭得稀里哗啦,然后我就好想见他,我一起身,你就冲进来了,还好……只是噩梦而已……” “子鑫!”天沣突然跪了下来,大哭着:“我求求你阻止他们吧!只有你可以拦着谢王爷,我不想看他们拼得你死我活啊!子鑫,求求你……” “什么你死我活?天沣,你在说什么?”欧阳子鑫脸色骤变,吃惊地追问。 天沣把心一横,全都说了出来:“首领决意要杀你,派了好多杀手,谢王爷为了让他住手,所以一个人……”天沣的话还未说完,楼下传来一阵人声鼎沸的喧哗。 “等等!大官爷!什么事要您这么兴师动众呀?”掌柜的声音十分慌张。 “什么?匿藏了欧阳军师?这、这怎么可能?” “回大人!店里是有一位姓欧阳的住客!您要找的人难道就是他?!”聪明的店小二故意扯开喉咙地喊道,他是在给欧阳子鑫通风报信呢。 “靖军?”天沣不由十分紧张,这种时候? 欧阳子鑫想要起身,但是使不出力气,而楼梯口已经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看来官兵来势汹汹。 “你快从窗户出去,一定要阻止谢凌毅!”欧阳子鑫抓住天沣的手道:“我不会被怎么样的。” “可是你知不知道?你失踪了多日,正被官府通缉呢!” “我知道,你快走!现在只有你能拦住他们!”欧阳子鑫用力推了他一把,自己却摔倒在地上,疼得哀鸣。 “子鑫!”天沣见状,很想去扶,却又被他凌厉的眼神镇住,无奈之下,只得转身,像猫儿般敏捷地跳上窗台,趁街道上的士兵不备,嗖地又跳上屋檐,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十章-1 天空中浮云飞卷,才是下午时分,天色已黑得如同傍晚,靖德殿前驻守的侍卫们都被劲风吹乱了衣衫,靠墙才站得住脚。 比起殿外的狂风,御书房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了,面对大怒的仁帝,众官员冷汗涔涔,大气也不敢喘。 甩下奏本,坐在金黄色软椅里的郢仁,再次说道:“这是无稽之谈!!朕的御前仕郎,钦赐的军师,绝不可能是叛逆之臣!” 武程的堂弟,现任正一命殿中司马的武颀,不畏龙颜,大义凛然道:“皇上,臣的奏本句句属实,欧阳军师大奸若忠,私会敌国将领,致使我军损失惨重,靖国天威受损,皇上,此罪当诛!为了那无辜逝去的六千将士,恳请皇上三思!” 欧阳鹤面色铁青,凶恶地瞪着武颀,可是通敌叛国之罪,何等之大,人人避之不及,不敢出来为欧阳子鑫说话,就算他多痛惜自己的儿子,此刻也是有口难言。 “欧阳军师,临战月兑逃,如果不是守城的将领,在他企图潜返时抓住了他,恐怕至今还里应外合,祸害皇上。” 吏部尚书的话才说完,那以前还奉承过宰相的五品侍郎,即刻上奏道,“欧阳军师失踪了整整两个月,又毫发无伤的出现在岷州客栈,臣以为,这事实在蹊跷,也只有那封告密信函,能解释其中缘由!” “住口!”郢仁震怒,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欧阳子鑫被人发现的时候,哪里没有受伤,身体如此之虚弱,几乎连站立都有困难!六位御医诊断了数日,才拿出个安神养血的药方,可恨!都不知道他受了什么样的折磨? 但是无论怎么问欧阳子鑫,他都不肯开口,只是磕头要求出宫,这样下去…… “皇上,江山为重,臣等恳请皇上三思啊。”几十位文武重臣,除了欧阳鹤,都跪倒在地,苦苦哀求,郢仁气坏了,看他们的表情,听他们的语气,好像欧阳子鑫是一代奸佞之臣,而他是贪图美色的昏君一样! 郢仁眯起狭细的眼睛,皇太后千方百计提拔的人,就是这样的庸才吗?! “够了!!”郢仁甩袖,那一声大喝令众臣噤声,“朕知道后宫在传些什么,只是朕没想到,这些闲言碎语,竟也让朕的爱卿如此上心,武颀,武将军的死,朕也很痛心,但是你就没想过,这封告密信,极可能是敌国的离间计吗?!” “皇……” “朕不会准奏!”在武颀说话之前,郢仁就咬牙切齿地道:“统统给朕退下!” “皇上好大火气,可是要连哀家一并赶走?”头戴凤凰金冠,身披金粉霞衣,雍容华贵的皇太后,在诸多宫女和太监的前呼后拥之下,傲然踏过门槛,走了进来。 笔太后原为西域圣女,是郢仁的生母,她一个外族少女,在经历了一系列流血的明争暗斗之后,母凭子贵,一步登天成为靖国最高贵的女人。 笔太后好揽权势,党羽众多,即使郢仁是自己的儿子,也是小心谨慎,处处监视。 “儿臣不敢,”郢仁赶紧下阶相迎,大礼拜伏:“儿臣恭迎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臣等恭迎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众大臣也跟着行礼。 “皇上这么跪着,可是折煞哀家了,快些起身吧。”皇太后亲手扶郢仁起来,心里很是满意,这说明皇帝是很重视她的。 两人携手至金黄色软椅前,郢仁恭敬地退至一边,让皇太后入座。 笔太后也不推辞,坐下后,淡淡地环视大殿一圈,道:“众爱卿平身。”然后,又看着皇帝。 “哀家这次匆忙赶来,想必皇上也清楚哀家的意思,本来,这朝政之事,不该由哀家废子卩舌,但是欧阳宰相乃两朝元老,此事干系重大,哀家不得不助皇上一臂之力啊。” “儿臣不孝,让皇太后劳心了。”郢仁鞠躬,可他知道,唯一不与皇太后等为伍的就是欧阳鹤,两股势力明争暗斗已久,只是先皇遗昭,厚待欧阳世家,皇太后即使再流言蜚语,说他妄图谋反,也奈何不得。 而这次,是证据确凿,她怎么能放过如此好的机会? “宰相大人,你教子无方,纵他祸害朝廷,扰乱后宫,对此,可有辩驳之言?”皇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欧阳宰相,一脸鄙夷。 “母后!”郢仁忍不住叫道,但皇太后摆摆手,示意他听下去。 “哀家相信,皇上是一视同仁的,而且会秉公定夺,有道是君无戏言呀。”皇太后凤眉一挑,唤道:“宣杨修晋见。” “杨修?”郢仁眼神微微一沉,预感不祥。 “臣叩见皇上、皇太后,万岁万岁万万岁。”身着黄铜战袍,灰尘扑扑的杨修,大礼跪拜道。 “你不在前线打仗,回皇城作甚?”郢仁蹙眉问他。 “皇上莫要怪他,是哀家急召他回来的。”皇太后不慌不忙道:“杨护卫,你可憎恨欧阳军师?” “回皇太后,欧阳大人为人和善,体恤下属,为军师更是一丝不苟,事必躬亲,臣爱戴他,与他毫无私人恩怨。” “嗯。”皇太后满意地点头,又道:“那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就统统说出来吧,但是切记要据实禀告,否则陷害朝廷命官,皇上是要诛他九族的!” 说这话的时候,皇太后刻意看了郢仁一眼,郢仁没有反应。 “臣遵旨。”杨修正色道;“去年……皇上命臣寻找突然远行的欧阳大人,臣带着圣旨,一路追踪寻访,得知欧阳大人登上了一艘夏国的商船,并与船长和舟师相谈甚欢,臣在庆州拦到了欧阳大人,曾亲眼见他与那船长十指交握,携手同游,臣当时并未察觉什么,尔后,在云险海战场上,臣发现,那船长……” 杨修犹豫了半晌,才道:“就是敌国统帅谢凌毅。” “你说什么?!”郢仁又惊又怒! “罪臣不才,虽曾对那船长起疑,却一直调查不出他的底细,”杨修一脸愧疚;“但臣以为,欧阳大人忠心耿耿,就算……” “好了。”皇太后不冷不热地打断他,追击道:“事情应该很清楚了,皇上,这人证物证俱在,这等佞臣,皇上还留他在流云宫吗?” 流云宫离御书房不远,是欧阳子鑫养伤的地方,他昏迷了两天,刚刚苏醒,体力尚未恢复。 “来人!立刻将罪臣欧阳子鑫押入天牢,听候提审!”皇太后声色俱厉地道:“宰相欧阳鹤,暂停职务,即日起软禁于家门内,待刑部彻查后,再做定夺!” 此言一出,即刻有太监传令去了。 “皇、皇上……”眼见唯一的儿子要被打入天牢,欧阳鹤慌张地求助郢仁。 “母后,且慢。”郢仁也很着急,可是皇太后冷冷地说道:“皇上,哀家是为老祖宗的江山社稷考虑,如果哀家这次依了你,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去见先皇?” 笔太后搬出如此大的靠山来,郢仁脸色微白,虽有一千一万个不顾意,也只能点头:“您言重了……儿臣怎么敢不遵懿旨。” “嗯。”皇太后算是满意地露出笑脸,又拉扯了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然后大步离宫而去。 憋了一肚子怨气,恨得咬碎钢牙的郢仁,挥退朝臣后,在御书房来回踱步,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不能做皇太后的傀儡,即使要兵戎相向,他也要夺回政权! “子鑫……”是欧阳子鑫让他下定了决心,天牢阴暗潮湿,终日不见阳光,一想到欧阳子鑫要待在那种地方,郢仁就揪心的痛苦。 “朕会救你,一定会救你出来。”郢仁喃喃低语。 ◇◆◇ 若要在当今武林当中,选出一位可称霸群雄的顶尖高手,除了影守集团的神秘统领血无影,估计没人敢冒这个头。 如同现世恶鬼一样存在于人间,他们同背叛,血腥,残杀为武,影守的总坛据说有二千幼童,经过一层层的互相厮杀,能活到成年,担当重任的影守,通常只剩下数十,甚至只有一个,而这一个,战胜上代“血无影”后,才能成为一呼百应的首领,做黑暗帝国的王者。 新一代“血无影”,是人人闻之色变的大魔头,他是百年罕见的武学奇才,十三岁就杀了上一任号称“血魔”的首领,夺得权杖,十五年来未逢敌手。 而这位“血无影”,八年前突然离开总坛,在江湖中销声匿迹,除了他的属下,没人知道他在哪里?在做些什么?在想些什么……? 缥缈的月光,静静地倾泻在庆州天麟山的幽谷里,七月的夜雾锁着绿黛,更觉繁密的竹林不知有多深。 一间小巧的竹屋比邻着潺潺溪流,屋内有着一点蚕豆般的烛光,但是静得吓人。 一点黑影,忽地横过夜月。 竹帘轻轻地撩开,一个比月色更要美丽的白衣男子,踱步而出。 “首领,属下该死,跟丢了他。”黑影飞落下来,是一个黑衣少年,单膝跪地,银色的面具让人无法看清他的面貌。 “不,他已经来了。”雪无垠把目光投向竹林,淡淡地道。 丙其不然,谢凌毅从竹林的暗处走了出来,目光炯然,似压抑着万千情绪。 “啊?”少年非常之惊愕,什么时候被反跟踪了也不知道,对方闭息遁形的功力,简直可与血无影匹敌! 少年很惊恐,雪无垠却未看他一眼,静静地道:“传令下去,封锁此山,就算一只雀鸟也不准放进来。” “是,属下遵令!”少年松了一口气,飞快离开。 “我想……”雪无垠凝视着让他一见倾心,又足足迷恋了十年的男人,感叹道:“也差不多该清醒了。” “无垠。”夜风轻拂,竹叶瑟响,谢凌毅的声音也显得格外低沉:“我是来终止契约的。” 雪无垠的眉头蹙了起来,那是从未有过的惆惋哀怨似的神情,风鸣嘎然而止,唯有泉水淙淙直响,叩紧人的心弦。 “幸福……究竟为何物?“血魔”临死时,曾经问过我。”说这话的时候,雪无垠眸色如玄冰,晶莹剔透,万载着阴恻恻的寒气,令人头皮发麻! 但是谢凌毅眼神沉郁,按剑直立,岿然不为所动。 “毅,我真不明白,既然影守首领是深受诅咒的冷血一族,为何还要动情?追寻着不可能实现的东西,幸福是什么……呵……呵呵!” 雪无垠嗓音低沉地痴笑起来,随即又像在嘲笑世间万物一样高扬起下巴,任凭两行清泪在月色下熠熠闪光。 “相伴十年,幸福不过是水中幻影!一触即碎!”冷笑毕,他的眸神陡然犀利,浑身散发出一股冷凝如冰的杀气!只见他伸出左手,旁边的溪流即受其真气吸引,猛窜而上,犹如倒挂的瀑布似的,冲向他张开的手掌,喀啦几声轻响,水柱瞬间凝结成一把锋利的“长剑”——凝血剑。 这结合了雪无垠强大真气的冰剑足有四尺五寸长,通体银白透亮,如同蛟蛇般在手中不安分地颤动着,剑锋快得令人难以相信,而不断发出的飘忽虚邈的剑韵,如百鬼低泣,悚惧人心!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这是雪无垠的真气所集,命脉所在,自十五年前同血魔决斗后,他就再也没有使过这把绝密而危险的“剑”。 要与谢凌毅为敌,雪无垠非常清楚如若不竭尽全力去拼,自己必败无疑,谢凌毅同他一样,是罕见的习武天才,而且武功已是登峰造极,纵使在生死决于一瞬的时刻,谢凌毅仍能静如止水,从容而对。 “无垠,你对子鑫所做的事,我永远不会原谅你。”谢凌毅双目寒光闪闪,绝情地道。 铿!谢凌毅的龙吟剑出鞘,青芒四射,灿若明星! “哼。”雪无垠冷冷一笑,身行一飘,衣袂飞舞,凝血剑犀利攻击,那重重叠叠的剑啸,仿佛撒开一张密不透风的剑气罗网,所到之处,要么冰冻三尺,要么轰然炸裂开来。 见谢凌毅敏捷的避开剑气,雪无垠又轻转手腕,那鬼哭似的剑韵瞬间变得更加凄厉,咄咄逼人地侵噬着万物的生气。 “啧!”前面是冰天雪地,现在是烈日暴晒,皮肤好像烧起来似的痛,这一冷一热,让谢凌毅苦不堪言,然而雪无垠的剑法甘畅淋漓,破绽极少,他想逃又逃不月兑,像被那张大纲牢牢圈住,挣扎不得。 “喝!”忽然,谢凌毅大喝一声,手中的剑光大盛,那雕刻着细致文字的剑身,势如破竹,刺穿重重阻碍,硬是把雪无垠邪异的剑韵一分为二。 ——当!剑锋交击,震慑全场的激响往四周扩散,仿佛往竹林里投下一块千斤巨石,震撼得直叫人耳鼓生疼,茅屋也在顷刻间被砸成了碎片,五十丈内的竹子亦如飓过境,倾轧倒在一边。 “他的功力,又提升了不少。”雪无垠凝眸暗忖,铛地收回凝血剑,旋身飘开,紧接着又变化出另一套更加诡秘难测的剑法袭击谢凌毅! 当当!谢凌毅见招拆招,使出浑身解数,迎战那光怪陆离的剑雨,电光火石之间,两人飞身直上空旷的竹林顶端,你追我逐,以快打快,着实难解难分! 直到掠过竹林,落定在万丈深的峡谷旁,谢凌毅才脚踏奇步,忽地一个侧移,龙吟剑闪电劈下,震开横在胸前的凝血剑,刺中雪无垠的右臂,深及一寸,血液登时涌出,染红了白色的锦衣。 但几乎同时,谢凌毅左手臂一疼,被凝血剑割开了一道血口,两人的实力旗鼓相当。 “要怎么样,你才肯放过子鑫?”谢凌毅低沉的问道,他就算在这里杀了雪无垠,影守们仍会履行他下达过的杀戮令。 “哎呀,”雪无垠只是低头看了看右臂的伤口道:“我该夸奖你出师了吗?居然能伤到我。” “雪无垠!放过他,你要的只有我而已!”谢凌毅一提体内真气,迅即挥剑朝雪无垠的心门划去,一派与他偕亡的壮烈姿态。 “嗯?!”雪无垠有所察觉,连退至衔接两座高耸山崖的竹吊桥上,桥面铺着用铁钉固定在一起的竹筒,窄而湿滑,两边各四条粗麻编制起来的百余尺长的绳索,权当作桥栏贯穿前后,山风一吹,整条桥就晃荡得厉害。 包何况现在桥面上飞落下两个激烈打斗着的高手,吊桥不堪重负地绷断了两条桥索。 谢凌毅接连施展出一重强过一重的剑劲,剑浪滔滔,看似朴实无华,却已是大巧若拙的顶尖境界。 “记得你刚和我学剑艺时,都不知道劈和砍之间是有分别的呢。”雪无垠唏嘘地道,两道人影在月照下闪跃腾挪,不绝于耳的剑刃交击声,轰然回荡在万丈深谷的上空。 “那我还给你吧。”谢凌毅突然说道。 “什么?”雪无垠还没反应过来,只见谢凌毅倏然收剑,抬起贯注满真气的手,朝头顶的天灵盖猛击下去。 “——毅!”抽息一口冷气,雪无垠的银眸不可置信地瞪大,谢凌毅居然自废十多年来苦心修炼的内功劲气! “噗!”吐出一口鲜血,被强行打散的真气,在全身经络逆转,激起锥心裂脉的极度痛楚,谢凌毅脸色苍白,冷汗涔涔,一下子跪倒在地。 “毅,你疯了吗?!”雪无垠想过去帮他,但是谢凌毅剑横在胸前,阻止他靠近。 “全部都……还给你……无垠……答应我……放过子鑫。”情况非常之危及,谢凌毅随时会因为真气逆流进入脑脉而命丧黄泉,他的眼神已涣散,看不清楚东西。 “谢凌毅!你真的好狠!你非要把我伤得体无完肤吗?!”雪无垠声嘶力蝎地吼道:“在这个世上,没有我要不到的人!” 雪无垠手中的剑气暴涨,嗤地一声,无数银光炸裂了桥面,谢凌毅也被抛出了吊桥! 在那一瞬间,雪无垠是想让他死的,这和契约所定的内容一样……但是! “毅!”痛心疾首的雪无垠大吼一声,凝血剑哗地一下迸裂成点点水珠,挥洒在空中,他体内的真气凝聚成一股意念,催他以闪电般的速度,在谢凌毅被万丈深渊吞没前,飞身直下,把他抱了个正着。 “你真傻……”揪心地看着怀中面无血色,已然昏迷的谢凌毅,雪无垠喃喃地道,就像坠落的晶莹泪珠一样,紧拥着的两人很快被无边无尽的黑渊吞噬了…… ◇◆◇ “凌毅……” 刺目的亮光来自污黑墙角处的火把,熊熊火苗把这间低矮的密不透风的牢房熏得和炉膛一样的滚烫。 欧阳子鑫汗涔涔的眉心紧拧着,龟裂出血的唇瓣微微抖动,喃喃地呼唤着什么人,但是一阵倏啸的鞭声,啪!啪!啪!犹如暴风骤雨般的落下,掩盖了一切微弱的低吟。 “快画押!!别以为装死就可以蒙混过去!”一个虎背熊腰的狱吏,不断挥舞着粗壮的手臂,那浸泡了盐水的皮鞭,疯狂地抽打着被镣铐束缚住手腕,吊在地牢中央的欧阳子鑫。 “凌毅……”双臂早已失去知觉,破碎的衣衫下,脊背、胸口和双腿都被严刑拷打得皮开肉绽,血流不止,就如同坠入火海一样,每一寸肌肤都痛得犹如万针齐扎,意识若有似无,但内心那说不出的恐慌越发的清晰起来。 不安的思念,欧阳子鑫的长睫毛盖住眼睛,和谢凌毅在一起的日日夜夜,是他一生最幸福的时候,从来没有后悔过……喜欢上谢凌毅,哪怕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啪!一鞭狠狠地甩到欧阳子鑫的脸上,顷刻绽起一指宽的血痕,被刮到的眼睑火辣辣的疼,缓缓地睁开眼睛,血模糊了视线。 “为何……心底如此之不安?”心头就像压着千斤大石,疼痛、紧张、恐惧得不能自己。 狱卒气喘吁吁地扔下折断了的皮鞭,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后,面目狰狞地道:“识相的就快点画押!反正你都已经认了同敌国王爷的奸情,横竖都是死罪,何不死个痛快?” 欧阳子鑫回过神,气若游丝地摇头道:“不……” 他无怨无侮地爱着谢凌毅,同时,内心也备受愧疚的煎熬,面对战死沙场的武程,老泪纵横的父亲,还有一定是失望透顶了的皇帝,他只能这样偿还了。 “老子看你还能撑多久!”都已经审问了十天,前后大大小小的用刑不下百次,如果今日再交不了差,收授了皇太后密令的狱卒可要掉脑袋了! 别冒三丈的狱卒从旁边的刑具架上,拿了一根满是倒刺的铁棒,哼哼地冷笑着,才举起来朝欧阳子鑫的胸口扫去,只听得牢门口太监一声高呼:“皇上驾到!” 砰!牢门几乎是被踹开的,吓得狱卒像瘪了的茄子似的缩在地上,还不及磕头迎驾,就被踢中肩膀,整个人朝后撞在刑具架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狗奴才!是谁准许你用刑的?!”郢仁气得浑身发颤,他明明再三交代刑部,在未收到确凿证据前,只能关押欧阳子鑫而已。 “奴、奴……”门牙被撞断了三颗,狱卒吓得脸色发青,战战兢兢地说不出话来。 “皇上。”眼尖的执事太监,把桌上列满罪名的状纸拿了过来,双手呈给皇帝。 郢仁不看还好,一看登时怒火中烧,数千字写的尽是些宰相父子如何勾结外敌,又同朝廷内的某些老臣密谋造反等事,都是株连九族的重罪。 “一派胡言!”看着前后矛盾,漏洞百出的状纸,郢仁咬牙切齿地道。欧阳子鑫一旦画押,不知会有多少条无辜的性命牵连进去,而且必将引起朝廷一番腥风血雨的动荡。 “来人,把他拖下去,朕日后再慢慢治你的罪!”郢仁怒不可遏地道,吓得翻着白眼的狱卒被侍卫架了出去。 “子鑫!”两个侍卫终于解开了厚重的镣铐,欧阳子鑫站立不稳,摇摇欲坠,郢仁一个箭步冲过去,抱住了他。 “皇……?”获得了解放,欧阳子鑫的眼前却涌起一阵阵眩目的黑暗,他看不清皇帝的容貌,虚弱不堪。 “子鑫,你是无罪的。”郢仁看着遍体鳞伤的欧阳子鑫,不觉心痛神驰,声音哽涩地道:“有人愿以性命担保,你是被人陷害的!” “凌……”皇上的声音渐渐远去,眼前不断浮现出谢凌毅的样子,俊美的五官,深邃的黑眸,以及动人的低沉嗓音,叫着“子鑫……”。 “呜。”一股腥黏的热潮,突然翻踊上来,欧阳子鑫吐了一大口鲜血,便昏死了过去。 第十章-2 晨曦初透,划过精致的皇宫角楼,给朱红高墙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傍着幽静山林而建的琼霖宫,此刻静谧极了。郢仁在一名贴身太监的陪同下,趁早朝前的空隙,避开了太后的耳目,赶来看望在这里疗伤的欧阳子鑫,事实上,自从牢狱中解救他以来,三天两夜了,他一直昏迷不醒。 蹑手蹑脚地走进弥漫着花香的寝殿,一张紫色的帷幔大床前,除了一早来巡诊的两位御医,还半跪着一名古铜肤色的俊气少年。他头戴着夜明珠的发冠,穿着湖蓝色绣鸾凤的锦袍,大大的眼睛透着难解的忧愁,他看到皇帝,便站了起来,直到郢仁走至他跟前,他才淡淡的开口道:“皇叔。” “辛苦你又守了一夜,天凤,子鑫怎么样了?”郢仁难掩急切地问。 “他还未醒,御医正在诊脉。”少年眉宇轻拢,压低声音道。 “哦。”郢仁看着花白头发的老太医们,坐在床前的脚踏上,一脸审慎地搭着脉,丝毫没发觉皇帝已经驾到,郢仁不想打扰他们,便退在一旁。 少年一宿未合眼,眼眶红红的,郢仁看着他,这个只幼自己两岁,却小了一个辈份的侄儿。他是三皇兄郢祈唯一的子嗣,皇室重要的血脉,当年的“靖断事变”,买通刺客谋害郢仁的大皇子与二皇子,被崇尚“仁德”的先帝打下牢狱,发配边疆,而知情不报的三皇子,也被没收万贯家产,贬为庶民。 但是在先帝驾崩后颁布的一道遗诏上,写明了要恢复三皇子一家人的王族身份,并赐领地与名号,可惜的是御使们只能找到三皇子夫妇的遗骸,小王爷天凤则下落不明。 “凤凰乃吉祥之照,雄为凤,雌为凰。”这是天凤名字的由来,郢仁从皇室族谱上知道这句话。还有那时为了庆贺他八岁的生辰,先帝赐给他一只西域进贡来的变色虫,全中原只有一只,独一无二,宫廷画师还曾画下过小王爷和变色虫的肖像。 这两样证据,证明了天沣“祥瑞王爷”的尊贵身份。但是他突然回来皇宫,一不是为了荣华富贵,二不是为了替父母报仇,他是来帮欧阳子鑫洗刷冤屈的。 他知道许多事情的始末,是谁写了虚假的告密信,是谁把它塞进武家门下,欧阳子鑫在开战前并不知晓谢凌毅的身份,更谈不上自五年前就假借商人之名,做夏国奸细等事,天凤的证词,和杨修后来诉说的细节吻合,再加上他是先帝最宝贝的祥瑞王爷,刑部官员不敢为难。 “我已经失去了两个最重要的人,不能再连累欧阳子鑫遇害,”天凤曾经痛哭流涕地说道:“如果我一开始就阻止了首领,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谢王爷是那么地爱子鑫,我明明知道,却……” 那个被称作首领的男人到底是谁?他和夏国王爷是什么关系?天凤一直没有明说,郢仁也不好刨根究底,只要能救出欧阳子鑫,他就对他感激不尽了。 “皇上?”御医诊断完毕,回头就看见一脸深思的皇帝,赶忙下跪,郢仁微一颔首道:“不必多礼,他的情况如何?” “回皇上,欧阳大人的脉象已经趋于平和,待老臣略施几针,便能让他苏醒过来。” “那还等什么,快快针灸治疗吧。”郢仁万分惊喜。 “遵旨。”御医们拿出细细的银针,在烛苗上烧至金红,才出手往人中穴施针。 半柱香的时刻后,欧阳子鑫额前渗出了豆大的汗珠,嘴唇微启,气息显得短促,郢仁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只听见天凤低声道:“啊,他动了!” 没错!欧阳子鑫缠满纱布的手指动了一动,在御医拔去银针后的须臾,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呜……”很痛!彪身的筋骨是折断后,重新连接起来,那种锥心的痛楚,让欧阳子鑫一时看不清眼前的景象。 两道模糊的人影不停地晃动着,耳边传来幽谷回音似的呼唤。 “子鑫,你怎么样?” “子鑫,是我啊,快醒醒。” 欧阳子鑫闭了闭眼,艰难地咽了咽苦涩的喉咙,才勉强看清眼前的人——皇帝,还有天沣?! “嗯……天……”全然不顾伤痕累累出身子,欧阳子鑫想要爬起来,郢仁大惊,赶忙压住他的肩头。 “都是伤口,你不能乱动。”郢仁看到他胸口的纱布渗出血迹,忙唤道:“御医,快止血!” “皇……天沣……咳咳!”欧阳子鑫无力地摇头,不愿躺下休息,氤氲的眼眸巴望着天沣,好不容易喘过一口气,忐忑地问:“凌毅……” “子鑫。”天凤眼泪汪汪地看着他,郢仁明白过来,便抱住欧阳子鑫的肩头,低语道:“你乖乖地躺下来,朕让天凤和你说话。” 欧阳子鑫这才镇定下来,他背靠在枕头上,任由御医在手脉穴位施针止血,他的眼睛仍旧盯着天沣。 “……子鑫,靖夏两国已经停战了,”天沣专挑好的说,“夏军已撤离知州,肴郡也只剩下五千士兵驻守,沿海的百姓都松了一口气,开始陆续返回家园。” “凌毅……也回夏国去了?”疼痛渐渐地消退,眼前的景象也越发清晰,尽避听到了停战的大好消息,欧阳子鑫心头的不安感仍挥之不去。 “唔。”天沣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说道:“皇上已颁布旨意,往后若有矛盾,会首先采取巴谈来解决问题,夏国也同意了。” “凌毅真的回去了?你阻止到他了?他……有没有再说些什么?”欧阳子鑫见天沣不愿正面回答,于是进一步追问。 天沣看着地板,半晌才极轻地说:“其实……我去的时候……” “什么?”欧阳子鑫不安分地支撑起身子,银针被碰落在地上。 天沣怎么都不肯说清楚,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欧阳子鑫都快急疯了。 “到底怎么了?天沣,告诉我!!” “子鑫!”郢仁一把抱住欧阳子鑫,心痛地看着他泪湿的脸庞,说道:“你的命是朕救下来的,你是朕的爱卿,所以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可以再有半点闪失,这是圣旨,你明白吗?” “皇、皇上……?!”倒吸一口寒气,欧阳子鑫一脸惶恐地瞪着郢仁。 “他失踪了,”长痛不如短痛,欧阳子鑫迟早会知道的,郢仁低哑地道:“他和一个叫雪无垠的男人决斗,双双坠入山崖,虽然未找到尸体,但那是万丈深谷,可能……” 那一瞬间,眼前天旋地转,欧阳子鑫肩头一颤,整个人瘫软下来,郢仁紧抱着他,再三道:“振作些!子鑫!” “不……不……不会的!”欧阳子鑫泪如泉涌,紧抓着郢仁的手臂:“凌毅他不会有事的,我知道,他不会离开我的!” “子鑫。”郢仁深深地叹息,抚模着他凌乱的头发,安慰道:“就这样哭吧,你会好受一些。” “不!不是的!他真的不会有事!”欧阳子鑫神情激动地道:“我感觉得到!他的轻功那么厉害,而且一直陪着我,从未离开过!” “天沣……你告诉他们啊……凌毅没有死!他没有……”欧阳子鑫又去抓天沣的衣袖。 “子鑫。”郢仁揪心的痛,但是除了紧紧地抱住他,不断地给他安慰,也没有其它办法了。 ◇◆◇ 此时云险海的另一面,夏国大都,是一片白旗飘扬,处处结白花的葬礼中,荒婬无度,只想着扩充后宫和金库的老皇帝死了,死在软禁他的芙蓉殿,嫔妃们的怀抱中。 这样昏庸的皇帝暴卒,百姓是大松一口气,高兴都来不及,谢凌毅则站在正殿前,深深蹙着眉头,杀母仇人死了,就这样在温软馨香的床上去了,谢凌毅心有不甘,应该有更合适昏君的死法的,比如揭竿起义,被乱剑刺杀,比如被踹下王位,潦倒终身,可是,作为一个君王,他却如此完整地走完了一生,谢凌毅不由握紧了手中的剑! 可是说完整,也不完整,皇帝后宫佳丽三千,却未给他诞下一子半女,后继无人!王位“传子不传弟,传长不传幼”,是夏国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君纲,现在众大臣议论纷纷,焦头烂额,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十六王爷谢凌毅。 早在五年前,夏国的政权和兵权就全在谢王爷手里,而且他还是一个行事凌厉,公正不阿的男人。 他坚决地废除苛捐杂税,夺回被靖国侵略的城池,重新开办学堂,爱民如子,深受百姓拥戴,现在,那齐刷刷地跪在王宫外的十数万民众,就是为谢凌毅请愿而来。 ——他们希望十六王爷能够登基。 爆外的呼声是如火如茶,朱红围墙内,谢凌毅不知是第几次叹息,他儿时的师傅,已经白发苍苍的礼部尚书薛易,双手递上一份长长的联名奏折,下跪道:“王爷,夏国历代君主,向来是由天命选出,长子即为帝王,可这一次,就顺应民意如何?国不可一日无君,恳请王爷登基。” “先起来吧。” 这二百六十七位文宫,一百九十五位武将,自发签写的烫金奏折,谢凌毅却没有看,而是径直走向白玉栏杆,雪白耀眼的千余级台阶下,是一派姹紫嫣红的南国风光。 椰树和棕榈树在带有咸味的海风中轻轻摇曳着枝条,广阔的碧绿草地间有着一碧波荡漾的大湖泊,栖息着悠闲的逃陟群。 爆殿的地势很高,谢凌毅远远眺望,可以俯瞰王家园林,还能看见犹如纱幔般轻轻拂动的蔚蓝大海,水天一色地横跨天穹,美得恍若蓬莱仙境。 “薛师傅。”谢凌毅忽然开口道:“如果你有一个深爱的人,你会送什么东西给他?” “这……”虽然感到意外,但是薛易机智地答道:“一个温暖的家。” “嗯。”谢凌毅微微点头,不知是否在太阳底下站久了,他的脸有些红。 “谢王爷?” “我也这样想,他喜欢暖和的地方,对夏国也很好奇,”谢凌毅呢喃着,英俊的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柔情:“我一直说要保护他,守在他身边,可是……被守护的人,却是我……” “王爷,您说的那个人是……?” “夏国的“王后”,不,应该说是另一个王。” “二皇共理天下?!”薛易吃惊地张大了眼睛,但更多的是喜悦:“您、您是答应了?” “薛宰相,你以前说过,无国何以有家?所以在正式提亲之前、我会先好好打理这个国家的。” “谢王爷!不!臣恭祝吾王万岁,万岁,万万岁!”薛易欣喜不已,伏地跪拜道,他看着谢凌毅出生,长大,一直认定他才是夏国真正的“真命天子,九五之尊”,暗中悉心栽培着,而今天,谢凌毅终于成为了夏国皇帝,薛易不禁老泪纵横,他一定会是夏国历史上声名赫赫的一代名君。 谢凌毅择日登基的消息,如燎原之势传偏宫廷内外,聚集在宫外广场上的百姓们不禁喜极而泣,继而齐齐高呼万岁,场面甚是宏大感人! 谁也没有注意到偏僻的广场一角,那摇曳着藤蔓的古榕树下,孑然而立的男人。 他身材颀长倜傥,容貌更是俊美月兑俗,就像远离尘嚣的天仙一样,透着世人无法触及的神秘魅力。 “毅……”一双晶莹剔透,闪着水色银芒的狭细眼眸,穿越过民众,出神地凝望着夕阳下,光彩熠熠的宫殿群落。 那表情像是在回忆、眷恋着什么,尔后,薄唇苦涩地翕动着,像是在说着什么话,天色渐渐暗下来,一阵沙沙的晚风吹起,舞起的枝蔓遮蔽了他的身形。 等风停下来的时候,已经不见了他的身影,惟有空气中一阵淡淡地,好似牡丹的芳香…… ◇◆◇ 时值初秋,晴空一碧万顷,令人精神气爽,巍峨的靖国皇宫,到处是金黄色的杨树叶,阳光追逐着潺潺流动的溪水,美不胜收。 嚓、嚓……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来人踩着秋叶,如同旋风般疾步穿过四座朱红宫门,在宫女、太监和侍卫们惊讶的目光中,一路行至靖德殿才歇住脚! “子鑫?”敞开着殿门的御书房内,郢仁坐在御案前,正和太监总管说话,看着未经召见就突然跑来的欧阳子鑫,讶异地道:“你的伤才好,怎么可以随意跑动?” “皇、皇上,恕臣斗胆,那件事……是真的吗?”欧阳子鑫跨进门槛,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郢仁不觉叹了口气,那表情不知是喜,还是忧:“没错,是真的,朕已经收到夏国使节送来的信函,谢凌毅已经登基为王了。” “这么说他没有死,真的没有死……”欧阳子鑫喃喃着,绽开欣喜万分的笑容,“太好了,我就知道……” “嗯,就像你一直强调的那样,他没有死,还活得好好的,这个福大命大的男人,明明活着却不来找你,现在已经是夏国皇帝了。”看到欧阳子鑫喜不自禁,郢仁虽然替他高兴,但也难掩醋意。 “啊……”欧阳子鑫似乎现在才想到这点,一脸茫然。 “子鑫,朕不喜欢这个男人,你为他牵肠挂肚,他却忙着当他的皇帝,”郢仁挥退太监总管,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对你,朕不会轻易放手的,留在朕身边……子鑫,朕需要你。” 笔太后上月初患了一场大病,锐气大减,不再执着于争权夺利,而西域的宗亲们,对于皇太后上次没有铲除掉宰相和其它“亲王派”的大臣,非常不满,想要重新倚靠和控制才十七岁的郢仁,但是郢仁是不会低头的。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郢仁需要欧阳子鑫的支持,哪怕他只是待在宫中,也会让郢仁舒心许多。 “皇上……臣……”欧阳子鑫看着这个一朝乘风起,长啸傲苍穹的年轻帝王,心里却万分思念着谢凌毅:“臣遵旨。” 尾声 一转眼,便到了秋末冬初的时节,霜风乍起,一处处碧瓦红栏金顶的亭台楼阁,九曲回廊,都掩映在火红的枫林之中。孔雀,丹顶鹤,麋鹿等奇珍异兽时而出没林间,这方圆二百五十里的琼霖宫苑,真是趣味无穷。 今日是靖国皇帝郢仁十七岁的寿诞,文武百宫及外国使节齐聚这里,笙乐不断,歌舞升平,其乐融融。 “少主子会回来的吧?”通往宫苑主殿的朱红栈桥上,一位三十来岁,盛装打扮,手捧着青漆食盒的宫女,对身旁同样衣着光鲜的老太监道。 “当然了,他是出生在琼霖殿的,等少主子找到了要找的人,自然会回家来。”老太监眯眼笑道。 “还能看见少主子,奴婢真是高兴啊,想当初奴婢陪他玩的时候,才膝盖这么点高。”宫女不觉乐呵呵地道。 “你们又在想念小王爷了吗?”欧阳子鑫缓步踏上栈桥,他一身浅黄色的薄锦衣,容颜清俊,发丝如墨,衬着这枫叶正红的美景,竟让人移不开眼光。 “欧阳大人。”宫女和太监齐齐施礼,非常恭敬。 “不必多礼,说实话……我也很想他。”欧阳子鑫感叹道,凭栏看着桥下的波光粼粼,自从天沣知道谢凌毅平安无事后,就坚信雪无垠也一定活着,在某个地方,他当即收拾行囊,留下一封书信,便匆忙地离开了皇宫。 “一定能找到的吧。”欧阳子鑫虽然不能原谅雪无垠的所作所为,但也体会到了他的悲哀,爱一个人,是那么辛苦的事…… 欧阳子鑫正出神的时候,宫女和太监突然弯下了腰,必恭必敬地退至两边。 “哎?”正觉纳闷,忽然肩头一暖,一件金红色的,缀着雪白貂毛的锦绣长袍,盖住了他单薄的身子,还有人在他耳后责怪道:“不陪朕饮酒,在这吹什么风?” “谢皇上关心,”欧阳子鑫淡然一笑,转过身来,“臣不过是想去翰元殿取琴来。” “子鑫,你还真是朕说什么,你就立刻去做什么,才穿两件单衣就出来,就不怕感染风寒吗?真是的!”郢仁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甚为不悦。 “哎……” 笔上这段日子有些奇怪,不是盯着他看个没完,就是不耐烦地支开他,还有些欲言又止,吞吞吐吐,欧阳子鑫不明白是怎么回事,眨巴着眼睛。 “皇上……您最近是不是不舒服?”见郢仁拧着眉头,憋着气的样子,欧阳子鑫真的担心起来。 “才没有,朕只是一想到和亲就火大!”郢仁忍不住低吼。 “和亲?是我朝哪位公主?”欧阳子鑫更加弄不明白了,疑惑的问:“臣怎么没有听说?” 但是郢仁涨红着脸,好像快气爆的样子,吼道:“可恶!真不甘心!”便拂袖回大殿去了。 “怎么回事?”欧阳子鑫一脸困惑,喃喃道:“皇上好像喝多了。” 拉拢华丽锦袍的领口后,欧阳子鑫朝翰元殿走去。 安元殿是存放历代皇帝收集来的古乐器和古书卷之宝库,地处僻静的琼霖宫苑北隅,若非皇上需要,平时鲜少人会来。 欧阳子鑫这一路走来,都没有碰见宫女和太监,放眼望去,回廊两边,尽是随风舞动的红叶。 “凌毅……”只要在独处的时候,欧阳子鑫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起他。 “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从皇帝那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关于夏国的消息,谢凌毅自从登基以来,颁布了一系列富国强民的政策,减免了前任国王为享受奢靡生活,而设的苛捐杂税,加强贸易,更废除了只准第一王子继承王位的惯例。 而且王族犯事不再受律例的庇佑,而是罪加一等,这深受百姓们的追捧。 “夏国的秋天也是满坡的红叶吗?”欧阳子鑫出神地想着、伸手轻拈下一片枫叶。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飞云过尽,归鸿无信,何处寄书得?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红笺为无色……” “我……好想你。”念到此处,心头悸恸,几乎无法呼吸,欧阳子鑫琥珀色的眸子里,泪光闪闪。 一只黄色的蝴蝶悄然飞来,轻拍着美丽的翅膀,歇落在廊栏上,欧阳子鑫蓦然注意到它,怔了一怔。 “真稀氨啊,在这样的深秋里,还能见到蝴蝶。”他觉得吃惊,但很快又为能见到这样美丽的生灵而心喜。 才想要轻触它,蝴蝶倏然飘飞起来,朝枫林而去,原来那里也翩翩飞舞着一只同样颜色的彩蝶。 “有同伴在呢。”欧阳子鑫莞尔一笑的同时,不免也有些失落,他看着它们追逐着飞向一片空阔的草地。 “这里是……?”看着熟悉的景致,欧阳子鑫认出来,这宫墙下的草地,正是儿时他和武程常常来游戏的地方。 必忆如潮水。那个时候的武程还是一个私塾里人见人怕的小霸王,仗着父亲是大将军,经常无端欺负一些怯弱的小少爷们。 欧阳子鑫记得冬季里的一日,他又在抽打一个陌生的少年,自己真的很生气,好多逃诩没有理睬武程,不过经历过那次以后,武程还真收敛了,不再胡乱打人。 “……你真是无情啊,我都站了这么久了,你还视而不见。”低沉的扣人心弦的嗓音,自身后响起,欧阳子鑫怔住了,手中的叶片也飘落在地上。 ——他急急地转身。 “既然那么想我,好歹也回封信给我啊,我可是挖空了心思,才能写出这么多诉说爱慕的诗句给你。”来人一身绛紫色华服,衣袖和下摆盘着金龙,他弯腰捡起地上火红的枫叶,拈动着。 “谢凌……毅……?”欧阳子鑫瞪大着眼睛,气息越发的急促,光润的嘴唇亦颤抖着。 “是我。”不再调侃他,谢凌毅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就把他拉进怀中。 “真的……是你吗?”欧阳子鑫闻着那熟悉的麝香气息,感受着那温暖而有力的拥抱,潸然泪下。 “是我,子鑫,我终于抓到你了!”谢凌毅埋首在欧阳子鑫锦缎般柔滑的黑发中,深深的思念快让他发疯了:“子鑫,我爱你……好想你。” “如果能和欧阳子鑫在一起,哪怕只有几天,我愿意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他是这么对靖国皇帝说的。 两国的君主为了欧阳子鑫的事情,已经秘密地通信很久了。 “哼,放弃一切?你打算让朕的爱臣跟着你喝西北风吗?”郢仁每次回信都是凶巴巴地:“只要你给他幸福,朕也就认了这门亲事,别再写情信来了,朕的臣子可不吃这一套,想见他的话,就快点来吧,免得朕后悔……” “放开我!!”突然,欧阳子鑫低吼着挣扎起来,他猛地推开谢凌毅,抬手就揍了他一拳。 “呜!”坚挺的鼻梁,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头,谢凌毅痛得哀鸣,可他更心痛欧阳子鑫在哭。 “混蛋!我是那么担心你!为什么现在才来呢?!我以为你死了,差点也去死!”欧阳子鑫眼睛通红,泪流满面,肩头颤抖不止。 “子鑫!”谢凌毅心疼地想抱他,可是欧阳子鑫横眉怒目,不让他碰。 “是我不好。”谢凌毅不气馁地追过去,慌忙中还差点一头撞上廊柱,好不容易拦住了欧阳子鑫。 “对不起,你不要哭。”不顾他反抗,紧紧地抱着他,这回就算脸上挨十拳,他也不会再松手:“对不起。” “你怎么会坠崖的呢?还突然登基?究竟是怎么回事?你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欧阳子鑫挣月兑不了,只得双手握拳,忿忿地道。 “……好吧。”谢凌毅叹息道:“但此事说来话长——我和雪无垠有一个契约,“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所以就算不是为了你,我和他之间还是会有一场大战,而且……” 谢凌毅深呼吸着:“……这十年来,权势愈大,我就愈迷惘,无垠的眼神,他的追求……也让我为难,可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所有的一切就像洪水一样推着我前进,我身不由己,又嘲笑自己,我得到了我最想要的权利,却还觉得空虚?然后……我遇到了你。” “傻瓜……”欧阳子鑫嗫嚅,心里很不是滋味,“觉得辛苦就早些说出来啊,总是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 谢凌毅赶紧搂紧他:“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本来想自废武功,结束一切,但最后关头……还是无垠救了我,听士兵讲,是雪军师送我回了军营,然后他说“告诉王爷,我们今生不会再见面了。”然后就独自一人离开了。” “你居然还“自废武功”!”欧阳子鑫的眼眶红了,他当然知道决战的时候这和“自杀”无异,哽咽道:“你就没有想过我的心情吗?” “对不起……”谢凌毅真挚地道歉。 欧阳子鑫浓睫敛起,他无法原谅雪无垠,可是也无法憎恨雪无垠,爱亦长,恨亦长,他理解雪无垠那种无奈的,深深的哀伤,现在只希望时间能冲淡一切了。 “我身负重伤,昏迷不醒,当我能下床去找你时,夏国国王又突然毙命,全国顿时纷乱成一片,国不可一日无君,我只得按捺下去找你的念头,宣布登基。” 之后的事情,就和欧阳子鑫听说得差不多了。 欧阳子鑫淡琉璃色的眸子,抬起来凝视着谢凌毅,缓缓说道:“你不是说过,不再留我一个人了吗?可是这次你却丢下我整整七个月,我不会轻易饶恕你!!” “只要不是不理我,你想怎样惩罚都可以。”谢凌毅忙不迭地点头道。 “好吧,我……要你带我去夏国,游历所有的湖光山景,尝遍夏国小吃,还有……”欧阳子鑫的脸红了起来,嗫嚅:“看完你家里的藏书。” “子鑫……”谢凌毅的眼神,简直是欣喜若狂。 “还有呢!” “嗯?” “你笑给我看看嘛?” “啊?” “从我第一天见到你开始,你就一直板着脸呢。”欧阳子鑫说着,摆出一个冷酷的表情,惟妙惟肖。 “对你,我何曾……”谢凌毅本想说,对着他时候,是不会这样冷冰冰的,但看见欧阳子鑫脸色一沉,就不觉笑了出来,这个样子的子鑫,真是可爱啊。 欧阳子鑫楞楞地看着谢凌毅,平日里看惯了一笑起来,就倾国倾城的仁帝,自己应该对那足以迷倒众生的美貌免疫了才是,可他的心却怦怦跳得厉害,脸也更加燥热起来。 “你还是不要笑好了。”他忍不住低声说道,省得让人联想太多。 “子鑫,我只对你一个人笑。”谢凌毅明白似的凝视着他,温柔的耳语。 “才不要,你笑得好诡异。”欧阳子鑫侧过脸,耳根都红了。 “对了,子鑫,我有件事情要告诉你,这件事说起来更长,十二年前……”谢凌毅缓缓地低下头,吻住了欧阳子鑫微启的朱唇。 儿时的邂逅,注定了一生的情缘,子鑫,你永远是我心中的最爱,不管这份爱有多艰难,我都不会放手,永远守护着你。 寻寻觅觅,历经坎坷之后,我终于又抓住了你的手,凌毅,就算我们的未来无法预知,我也将克服一切,不再离开你,相约至天荒地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