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间》 第一章 在众侍卫的簇拥下,尹天翊骑着白音踱向山丘下的毡帐,起风了,狼图腾的旗帜在山坡上迎风翻滚,发出飒飒响声。 铁穆尔离开后,尹天翊就是乞沃真部落的家主,不过,大多数政务都由乞沃真部落十数位德高望重的文臣武将处理,铁穆尔经常出征,大苑不像中州,非要皇帝坐镇大殿不可。 尹天翊要做的事,除了继续学习大苑的礼法、文字,辰时三刻还得去勤政堂报到,和众大臣一起商议政事,尽避并无实权。 午后用膳,回自己的御帐后,还要听取处理婚丧嫁娶、柴米油盐等杂事的大臣汇报,申时到各长老的毡帐例行行礼问候,视察整个部落,酉时才能结束一切事务休息,每日如此。 铁穆尔离开还不到半个时辰,尹天翊的心里就空落落的,像是最重要的东西被挖去了一大块,鼻子酸酸的只想哭,可是他不能,他是王妃,只有铁穆尔能容他如此“孩子气”。 而眼下,还有一件大事,就是蒲离使者的突然来访。尹天翊对蒲离一无所知,骑在马背上,远远望见部落中那黑压压的一片人,不由强打起十二分精神,催促白音一溜小跑,独自接待外国来的使臣,对尹天翊来说还是第一次。 不知道他们说什么话,有什么忌讳,可现在恶补已经来不及了,尹天翊颇有赶鸭子上架的感觉。 宝音和巴彦骑着两匹大苑马紧随在侧,可汗离开后,他们更着紧尹天翊的安全了,虽说有精锐铁骑前呼后拥地保护,两人还是不敢大意,时时警惕。 蒲离,位于大苑西南边的小柄,国都传蛮,约有三十多万百姓,蒲离自建国起就一直受到大苑的保护,每年都进贡粮食布疋给大苑,可现在还未到进贡的时间,浩浩荡荡的五百多人就突然杀到,实在蹊跷。 宝音和巴彦有些担心,就怕来者不善,尹天翊倒没想那么多,他只怕自己招呼不周,给铁穆尔丢脸。 少顷,尹天翊骑着白音奔驰进部落大门,“吁……”他勒停白音,利落地翻身下马,把马鞭和马缰交给迎上来的侍童,疾步走向部落中央的御帐。 时值夏季,御帐的外罩换成了青莲图案,衬着金底,在蓝天白云下犹如金銮殿一般,耀眼又华丽无比,就奢侈来讲,无论哪个皇宫都是如此。 青莲御帐前罗列着两排威武无比的大苑士兵,中间还有两列,一列是躬身等候的蒲离使臣,一列是大苑的文臣武将,尹天翊跑得有些气喘吁吁,衣冠不整,冒失地闯过整齐的队列,来到御帐前面。 使者队列的最前面,一个身形颀长、秀眉俊目的青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尹天翊。 “蒲离使者叩见王妃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人以大礼叩拜尹天翊,为首的青年亦十分恭敬地行礼,不过,他并没有像其它人一样大声颂谀,他的嘴唇只轻轻翕动。 尹天翊面对着久候的众人,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使、使臣快请起!” 众人站了起来,尹天翊瞠然打量他们,哇……这些人穿得好漂亮呀,特别是为首的青年,用白帕裹着头,上面缀有闪亮亮的银片和彩色珠子。 青年穿著一件花纹华丽、蜡染的对襟短汗衫,黑色绸裤,腰带上还缀着金色的羽毛,赤着脚,不过全身上下戴了好多首饰,玛瑙银项圈、麒麟金手镯,甚至还有蓝宝石耳坠,真是个华丽的民族啊。 尹天翊看得一怔一怔,而且越看越觉得青年眼熟,彷佛在哪里见过,可是他想不起来了,自从成为王妃,他每天要见许多陌生人,也许只是错觉罢了。 稍稍定了定神,尹天翊和善地说道:“蒲离使者一路上辛苦了,不知使者千里迢迢赶至大苑,有何要事呢?” 尹天翊这番话,学的是先皇,他见过先皇接待外国宾客,就是这么寒暄的。 可是他话音一落,四周的气氛就变得诡异,除了那位带头的,其它使者都吃惊地瞪着他。 尹天翊不解,站在后边的宝音极轻地耳语道:“殿下,蒲离离大苑不远,大概只有一个月的路程,快马加鞭的话,二十天便到了。” “啊?”尹天翊很尴尬,没想到一出场就说错话,汗如雨下。 “呃……我的意思是……”尹天翊支吾着,双颊越憋越红,可越紧张就越说不出话。 那青年突然一笑,躬身行礼道:“微臣紫尧,受本国太子楚英差遣,特来拜见可汗和王妃殿下,此行一是向可汗和殿下献上蒲离太子的一点心意;”紫尧侧身,示意了一下队伍后方,那相当壮观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又作揖道:“二是有要事相求。” ─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带来那么多礼物,一定是件棘手的事情,宝音和巴彦对视一眼,知道尹天翊单纯,怕他上当,小心提防着。 “可汗出征北方,不在部落中,至于要事……还请使臣移步至勤政堂商量,也好为使臣接风洗尘。”事已至此,尹天翊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了,反正也就那么几句话,尹天翊侧过身子,抬起手道:“使臣请。” “殿下盛情,却之不恭。”紫尧彬彬有礼地鞠躬,跟在尹天翊身后,走向黄缎子覆盖,金碧辉煌的宫帐,十数字大臣也迤逦走入宫帐。 大家按序落座后,香气四溢的马女乃茶先端了上来,这不是一般的马女乃茶,里面还加了香炒米、酥油、酪蛋,满满一碗。这是大苑待客的习俗。随马女乃茶端上来的,还有食物丰富的糕点盘,吃完茶后,才会摆上酒席。 “不知使臣口中的要事……”约一刻钟的工夫,互相寒暄,吃完热腾腾的女乃茶后,尹天翊见紫尧没有进入正题的样子,一会儿说女乃茶好喝,一会儿又称赞银器精致,尹天翊按捺不住性子,开口问道:“到底是什么事呢?” 紫尧看着尹天翊,微微一笑,尹天翊突然发觉,这男人还真是好看,可以说不比贺兰隆差,贺兰隆的美,是一种倾城倾国,风情万种的美,而面前的男人是一种优雅俊逸,充满柔情的美,而且与人和善,难怪会派他做使臣呢! “实际上……蒲离太子有个不情之请。”紫尧从容不迫,用流畅的大苑语娓娓说道。 “巧月初七,是蒲离国最盛大的节日,太子想在那日举行登基大典,按以往惯例,蒲离新王登基,得由大苑可汗或太子殿下亲授文书和红印,但如今贵国太子年方九岁,蒲离太子想,能否请王妃殿下代为加冠?” “我?” “正是,您不但是王妃,也是金阈二皇子,无比尊贵,由您为我新王加冠,是我蒲离国至高无上的荣幸。” “可是……”尹天翊以为蒲离使者说的要事,是借兵借粮之类,至于加冠…… “不行!”左大将军斯钦巴日,斩钉截铁道:“可汗临行前,要我等人好好照顾王妃殿下,去蒲离不安全。” “不错,”右大将军札那也附和道:“先不说路途辛苦,七月初七,这日子也太赶了!” “而且加冠大事要慢慢商量,不如等可汗回来,再决定如何?”一名老者说道。 “等可汗回来?起码要三个月!”末席一将军嚷嚷道:“塔塔尔有城池有大炮,这是一场硬仗,不知道要死多少兄弟,出使一事,全凭王妃决定就好。” 不少将军纷纷点头,他们坐在这里,不能为可汗奋战已是羞愧,还要为出使的事情烦扰可汗吗? 紫尧适时开口道:“蒲离太子愿以性命保证,会好好照顾王妃殿下,而紫尧也愿以性命保护王妃殿下这一路的安全。” 他略一停顿,目光炯炯,当众表示着决心,“除了蒲离的五百亲兵,太子殿下还同意让贵国的两千精兵,随同王妃殿下一起进入蒲离。” 众人愕然,窃窃私语,派两千精兵进驻蒲离?这蒲离太子的胆子可真大,虽然说这两千人不多,可如果大苑有心消灭蒲离,让蒲离国变成蒲离郡,这两千人可是不容小窥的伏兵! 紫尧不再说话,端起银茶碗喝着女乃茶,一边抬眼观察尹天翊,和情报说得一样,相貌极普通的一个青年,嗯……或者说少年更合适,脸孔晒得红彤彤的,个子偏瘦,眼睛倒是闪闪发亮,听说在金阈的时候,是个不得志的皇子。 所以才会被嫁到大苑来吧?紫尧暗叹,比起这位“王妃”来,倒是后面站着的那两个面容相似的侍卫更让人注意,大概十七、八岁,气质不凡,眼神敏锐,恐怕不是容易对付的角色。 俗话说骏马驮银鞍,紫尧并不相信骁勇善战、威震天下的铁穆尔会喜欢男人,一定是有什么阴谋,大苑和金阈,怎么可能就因为这样一个相貌平凡的少年停战,和亲只是幌子罢了。 但是,迎娶了金阈二皇子后,铁穆尔没有再立侧妃是事实,难道如传闻所说,尹天翊有什么妖术吗? 魅主之术?紫尧满月复疑问,但是无论如何,他都要将尹天翊带去蒲离! 众文武官员在交头接耳,负责外交事务的知事声音颇响亮,“上上一任蒲离国王登基时,可汗身染重疾,储君未定,是由王妃娜仁托雅出使蒲离,既然有先例,现今的王妃殿下也可以出使蒲离。” “是啊,太子毕竟年幼。” 对大苑百官来说,比起尹天翊的安全,当然是那海的安全更重要,尹天翊若遭遇不测,他们可以为铁穆尔另选王妃,六十二个部落,有的是合适的人选,而那海是唯一的继承人,是万万不可出事的。 再更进一步想,如果尹天翊真的被害,铁穆尔就有了出兵之名,蒲离一被攻下,那在它左右的乌秅、锡泊等小柄也就会主动投靠大苑,扩大大苑西南面的版图,不是好事吗? 而青龙帝就算知道事实也无可奈何,尹天翊又不是被大苑杀害的。 在众人轻声密语、眼色怪异的时候,宝音在尹天翊耳边小声说道:“不论大臣们说什么,您都不可以去。” “为什么?”尹天翊只觉得气氛有些奇怪,并不知道原因。 “臣是为了殿下的安全着想。”宝音不方便讲出原委,可汗一不在这里,大家的心果然就蠢蠢欲动了啊。 宝音握紧手中的宝剑。虽然可汗曾经提醒他,尹天翊可能会遭人暗算,但是他没想到的是,他们竟然想利用蒲离除掉尹天翊,真是卑鄙!宝音气得咬牙切齿! 可是凭他一个人,改变不了大家的决定,宝音看向斯钦巴日。 斯钦巴日脸色阴沉,此时也憋着气。 虽然他也不喜欢金阈人,可是他对可汗忠心耿耿,也不喜欢耍弄诡计伤害别人,尹天翊一直都很努力,不仅大苑语突飞猛进,也学会了骑马射箭,对所有人都很友善,生在皇家不是他的错,被送来大苑和亲也不是他的错。 但是……为了让太子那海顺利继位,为了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可汗,这些人会找一切机会除掉尹天翊,这就是宫廷斗争,不论是在金阈,还是在大苑…… “左大将军脸色不好,不舒服吗?”尹天翊正在苦恼该不该去,他很想为铁穆尔做些什么,不论那有多累,可又怕自己做得不好,反而弄巧成拙,正烦恼的时候,看到斯钦巴日双拳紧握,脸色阴沉,于是问道。 “臣在想,”斯钦巴日回过神来,上奏道:“太子那海年幼,确实只有王妃殿下能走这一趟,但是……”扫视着窃喜的众人,斯钦巴日又说道:“微臣会带领那两千精兵同殿下一起前往蒲离。” “左大将军你去?”一文官大呼小叫道:“五万青军该由谁统帅?护卫纥尔沁可是左右大将军的职责啊!” “可汗临行前,将王妃殿下的安全托付给我,王妃殿下若要出使蒲离,当然该由我随行保护,至于青军,就由臣的副将吉达代理。” 吉达是斯钦巴日的长子,二十六岁,也是一名文武全才。 “不如让吉达副将护送,将军留下吧?”有人建议。 “不,该由我亲自护送。”斯钦巴日十分坚持。 尹天翊看着一脸坚定的斯钦巴日,又看着神情各异的众人,发现大家又为他争吵起来了,轻叹一口气,说道:“众卿家请别伤了和气,我决定出使蒲离。” “殿下!”宝音和巴彦同时出声,“这不行!” “那海才九岁,我不能让那海去,而且知事大人刚才说,以前也有王妃代替可汗出使蒲离,我还是男人,一个月的路程算不上什么,所以由我去。” 尹天翊停顿片刻,看着众人,“至于护卫,不用那么铺张,五百人就够了,左大将军就请留在纥尔沁,毕竟纥尔沁有数十万百姓还有那海,您留在这里我比较放心。” 说完,尹天翊和善地一笑。 紫尧愣住了,他吃惊的是,尹天翊为什么能够这么毫无芥蒂的微笑,说实话,那些大臣眼中对金阈人的排斥,他这个外人都看得十分清楚,难道尹天翊看不出来? “殿下……”宝音很着急,尹天翊不仅答应去,还只带五百个人,若有什么危险,他就是死一百次,也没脸去见可汗! “既然登基大典迫在眉睫,使臣大人,您说什么时候出发合适?”尹天翊询问正走神的紫尧。 “啊,当然是越快越好。”紫尧答道:“后天如何?” 尹天翊想了想,收拾一下行李,安排一下车马,一天时间差不多,便点点头,“好,就这样吧。”转头吩咐道:“宝音,就麻烦你去准备一下。” “殿下,”宝音欲言又止,无奈颔首,“是。” 决定出使蒲离后,席间的气氛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大臣们个个面带笑容,酒宴上来了,穿绿色长袍的侍女鱼贯而入,穿梭在各案几间,令人垂涎欲滴的大苑美食摆满了毡帐,众人好客地传杯换盏,也有穿红袍的舞女入帐来跳舞,婀娜的舞姿映着天窗透下来的阳光,充满朝气。 一曲毕,紫尧起身送上裱金的礼单,尹天翊接过道谢,送了些人参等回礼。 长达两个时辰的宴会结束后,尹天翊安排使臣去部落东边的毡帐休息,然后去了太子的毡帐,和那海一起看了一会儿书,那海对他不冷不热,但不像以前那样,把他粗暴地赶出去了。 申时时分,太阳已不是那样炙人,尹天翊屏退侍卫,一个人去河边的马厩,马厩离部落稍远,宝音不放心,派了两名侍卫悄悄跟在后面。 虽然有马僮服侍,可偌大的马厩却是尹天翊自己打扫的,他动手整理了一下干草垛,给马槽里添上新鲜的苜蓿草,又拿起扫帚仔细地清扫了马厩,上次月兑臼的地方,如今还在疼痛,可和心里的痛比起来,这又算得上什么。 白音已视尹天翊为它唯一的主人,很通人性,“咴咴”地叫唤着。 尹天翊打开围栏,脸孔贴着它温暖的马颈,闭上眼睛,“铁穆尔……你要平安回来啊。” 白音像护着自己的孩子一般,磨蹭着尹天翊的脸。 尹天翊空落落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温暖,他笑着,抚模着白音的背,“我给你刷一刷吧?蹄子上都是泥。” 说着,尹天翊提来一桶清水,给白音刷起四蹄的泥浆来。 “白音,你有没有去过北方?他们说可汗要三个月才能回来,塔塔尔有那么远吗?”一边用力刷着白音,尹天翊一边自言自语,“对了,你是在纥尔沁出生的,你没去过。” 白音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口里咀嚼着苜蓿草,似懂非懂。 “那你去过蒲离吗?宝音说,那是个在山里面的国家,有好多骡子噢……”尹天翊在水桶里洗着刷子,“我很想带你去看看,但这次要坐马车去,真对不起。” 尹天翊的声音渐渐变轻,“如果可以,我想去的地方不是蒲离,是战场。白音,我是不是很没用啊,不会打仗,看到死人会害怕……” 啪嗒,眼泪掉进水桶里,他拼命地找事情做,就是为了让自己别哭出来,可是现在眼泪却汹涌而出。 他想待在铁穆尔身边,好想立刻去追上他,他想让铁穆尔知道,自己其实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和他在一起,就算那里是腥风血雨的战场! “大苑的王妃殿下,竟然在这里刷马……”一个低沉且轻柔的声音突然响起,尹天翊吓了好大一跳,刷子扑通掉进水桶里。 “谁?”尹天翊猛然回头。 背着夕阳,一个高壮的男人缓步走了进来,不卑不亢地行礼,“臣紫尧,见过殿下千岁。” “原来是使臣大人……”尹天翊呢喃,这才想起自己满脸泪痕,猛捋起袖子,擦着自己的脸,“使、使臣大人,您来这里是……” “殿下可叫我紫尧。”紫尧温和地打断。 “哦,紫尧,那你来这里是……”尹天翊突然感到惶恐,自己躲起来哭的画面居然被外国使臣看到了,辩解道:“刚才起了风,眼睛进沙子了。” “哦……”闷热的天气,只有几丝微风,而且就算真刮起风来,马厩四面都有墙,怎么会吹进沙子,紫尧虽然明白,但没有拆穿,抬首看着白音,换了个话题道:“这是殿下的马?” “是……”尹天翊站了起来。 “真是一匹好马,筋健结实,四蹄踏雪,是纯种的汗血马。” 说到心爱的白音,尹天翊即刻笑了,“它叫白音,四岁多,跑起来就像飞一样,还曾经赢过赤骥呢!” “是可汗的那匹战马吗?”紫尧走近,抚模了一下白音的鬓毛,白音“咴”地叫了一声,它性格温顺,和赤骥完全不同。 “你知道?”尹天翊很吃惊。 “可汗的坐骑,天下无人不知。”紫尧微笑。 原来赤骥这么有名呀,尹天翊暗暗感叹。 由于站得颇近,紫尧一低头,便闻到了尹天翊衣服上的马粪味,不禁皱起眉头,真是个古怪的王爷啊,居然满身臭味…… 不过,这倒让他想起一件事,借机问道:“请问殿下,纥尔沁是不是有很多牧童?” “牧童?”尹天翊一呆,不明白紫尧怎么会对牧童感兴趣,“这太多了,有羊倌也有马倌,起码……有一千人吧,怎么了?” “那要找到他一定很难。”紫尧怅然若失。 “你要找谁?他叫什么名字,我可以帮你找。”尹天翊亲切道:“叫管事来一问就清楚了。” 紫尧叹气,“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是一个牧童,十六、七岁左右,可能是大户人家的牧童,其它就……” “嗯?”紫尧说得很轻,尹天翊没听清楚。 “算了,”紫尧轻轻摇头,“一切得靠缘分,殿下,已是日落时分,您不回御帐吗?” “哦,刷完白音,我就回去。”说着,尹天翊就又弯下腰,去捡水桶里的木刷,他已经完全忘记自己是王妃了。 紫尧眯起眼睛,心里盘算了一下,冷不防问道:“殿下,我记得殿下的三弟是出名的才子,三岁就会吟诗作画?” “啊,那个是四弟天然,不是三弟,”尹天翊头也不回地说:“三弟是天忧,他最怕念书了。” “哦……那再请问,金阈皇宫的六大殿是……” “弘征、玉衡、摇扁、天泉、天枢、永和。”尹天翊月兑口而出,并没发觉紫尧是在试探他。 “原来不是假冒的王爷啊。”紫尧若有所思,他不明白的是,怎么看,都无法将尹天翊和以妖术魅主的娈臣联系在一起,只不过,是一个行为有些古怪的少年罢了。 紫尧说了声告退,就悄悄离开了马厩。 这一次,他化名来到大苑,是想探一下大苑的虚实,而且和他心里想的一样,铁穆尔最大的弱点,就在于他只有一个儿子。 似乎已亲眼看见大苑不久后的动荡,紫尧绽开一抹微笑,谁说斧头砍不倒参天大树呢? 蒲离是蛊毒之国,以制造各种各样的蛊毒闻名天下,将蛊毒的做法,和特殊的容器送到塔塔尔,希望那北郡王够聪明,能将战争拖上半年,甚至一年。 而大苑……靠一个才九岁的毛孩子,能有什么气数! 完全不知道自己已被卷进阴谋斗争的尹天翊,全神贯注地洗刷着白音,累得满头热汗,终于,换了七桶水之后,白音洗刷干净了,尹天翊收拾好木桶,刷子和毡毯,大大吁了口气。 走出马厩,迎面是刺目的金色余晖,未消解的暑气,让大地依然炎热,尹天翊抬手遮挡着阳光,望着映在河流中的火红夕阳,带有沙土气息的风,呼呼猛吹着…… “天翊……” 铁穆尔也在看夕阳,雄浑的落日烧红了天边的云锦,草原上笼罩着金色的寂静。 没有尹天翊在身边,他还真不习惯,不知不觉攥紧腰间的蒙古刀,脑海中浮现出尹天翊的一颦一笑,心里暖烘烘的。 自从失去塔娜之后,铁穆尔以为,他这一生都无法再体会到幸福的感觉…… 第二章 在河边清洗了双手和双脚后,尹天翊走回自己的御帐,一路上,无数士兵向他行礼致敬。对于这个从不摆架子的王妃,大家心里还是满喜欢他的。 尹天翊走进凉爽的御帐,立刻闻到一股女乃茶的香气,不是普通的女乃茶,而是装在皮囊里的骆驼女乃,感到稀奇。 一身轻薄夏装的乌勒吉玛在火塘前忙碌,看到尹天翊进来,匆匆下跪请安,“殿下圣安。” “起来吧,吉玛。”尹天翊和善道:“不是说了别多礼吗?” 乌勒吉玛依旧跪着,头垂得很低,只能看见她的珊瑚头戴。 尹天翊奇怪地问:“吉玛,你怎么了?” “我……” 吉玛声音沙哑,像是受了很大委屈。 尹天翊愕然,追问道:“吉玛,你……你在哭吗?” 乌勒吉玛缓缓抬起头来,泪如断珠。 尹天翊傻了眼,他没想到吉玛真的是在哭,慌张道:“吉玛,到底出了回事?受气了?被欺负了?你别哭,快告诉我呀!” “殿下……”乌勒吉玛淌着泪,“我收到骀蒙的书信,他们说阿爹……死了……” 乌勒吉玛肝肠寸断,猛扑进尹天翊怀里,哭成了泪人。尹天翊赶紧抱住她,心里也难受极了,他年少时也经历过丧父之痛,所以很能理解吉玛的感受,眼眶也红了。 尹天翊轻柔地拍着乌勒吉玛的肩膀,任由她抓着衣襟哭,这个时候,也只有眼泪能宣泄心中的悲痛。 “殿下,吉玛她……”从侍女那里得知乌勒吉玛丧父的消息,宝音急步走进御帐,恰懊看到这哀戚的一幕,十分同情,又叹息着走出去了。 ……撕心裂肺的恸哭声渐渐平息,乌勒吉玛抽噎着,仍有些不能自已。尹天翊胸前的衣服湿了一大片,可他并不介意,柔声道:“吉玛,回骀蒙为你的父亲送葬吧,你是他唯一的亲人吧?” “可是,”乌勒吉玛抬起头来,一双杏眸充满哀痛,“我离开的话,谁来照顾殿下?殿下明天就要去蒲离了,我发过誓,要随侍殿下左右,怎么可以……” “吉玛,”尹天翊温柔地打断她的话,“百行孝为先,爹可只有一个,别做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蒲离又不远,而且我身边还有宝音呢,你就放心去骀蒙吧。” “殿下。”乌勒吉玛的眼眶又红了,她十二岁就失去了母亲,与老实敦厚的父亲相依为命,她是很想立刻赶回骀蒙的。 “谢谢……殿下,您真是一个好人。” 乌勒吉玛的泪眸慢慢敛下,内心激烈挣扎着,尹天翊确实是一个善良的人,可是……为什么偏偏是铁穆尔的妃子呢?他该娶妻生子,拥有自己的家庭才对。 吉玛并不想害尹天翊,可惜造化弄人,尹天翊如果在金阈,逍遥地做他的王爷,她也不会想要害他,为了铁穆尔,就是杀人放火她也敢做。 吉玛相信,尹天翊不适合铁穆尔,在传宗接代这一条上,尹天翊就做不到,其它还有许多事情,和前王妃塔娜比起来,尹天翊简直不值一提。 生长在大苑,吉玛早就听说过前王妃塔娜的事情,她是阿勒坦族长的大女儿,和铁穆尔从小就定了亲,容颜绝丽,精通大苑语金阈语,骑马打猎不比男儿差,女红也是大苑第一。 她贤明能干,把大苑一切琐碎杂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让铁穆尔放心出外打仗,如果这样的人是铁穆尔的妻子,吉玛甘愿做她的婢女。 可尹天翊不行,尹天翊只会拖累铁穆尔,其实打从第一眼起,吉玛就有些看不起尹天翊,可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一直卑躬屈膝。 她相信苍天有眼,腾格里绝不会为他的儿子安排一个男人做王妃,所以她一直在等待…… 说不定,之前她所遭受的苦难,都是腾格里对她的试炼,让她遇见铁穆尔,让她鼓起勇气,用柔情蜜意软化铁穆尔的心,总有一天,她会是铁穆尔的妻子。 “对了,骀蒙在北方吧?”尹天翊完全不知道吉玛心里在想些什么,微笑道:“现在天气这么热,你一个人去北方很辛苦,我派一队士兵保护你吧;多带几匹骆驼,我听说北边的河水都干涸了;还有,不要走捷径,小路上还是有流寇出没的。” 尹天翊细心的叮嘱,让乌勒吉玛良心稍有不安,她望着尹天翊的脸,情深意切道:“殿下也要多保重,吉玛不能在殿边了。” 毕竟是曾经共患难的朋友,尹天翊很舍不得,但是他怕乌勒吉玛心里难受,故作开朗道:“瞧你,又哭了。起来吧,快去准备行李,再过两、三个月,我们不是又能见面了?” “是呀,殿下。”乌勒吉玛笑了笑,站起来,深施一礼,“殿下,吉玛这就告退了。” “好。”铁穆尔离开后,紧接着又是吉玛要走,尹天翊颓然,有一种突然之间,大家都离他而去的伤感。 “殿下,”乌勒吉玛离开后,宝音和巴彦走进御帐,“您让吉玛回去骀蒙了吗?” “嗯。” “那我们要少一个人去蒲离了。”宝音走到檀香木大衣箱边,动手收拾尹天翊的行李,一边说道:“吉玛是个勤快的姑娘。唉,六、七月的太阳最毒了,老人挨不住,希望她别太伤心了。” “我倒是担心殿下啊,”巴彦也在一旁整理行李,这是尹天翊第一次出使其它国家,巴彦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带上。“我让御医备了许多消暑的药,顶着烈日赶路,就怕殿下吃不消,就是壮年汉子,也在太阳下晕倒呢。” “叫乌力吉从洞窖里运些冰块来吧?”宝音回头说道。这些冰块是冬季大雪天时,牧民特意冻在天然洞窟里的,夏季消暑用,当然,这是王族才能享用的奢侈品。 “也好。” 巴彦立即出去了,宝音整理好一个衣箱,抬头,看着坐在卧榻边,魂不守舍的尹天翊,暗暗叹息,难怪歌里都唱相思苦,殿下一定很想念可汗吧。 凝视片刻,宝音走到放贵重物品的描金箱子前,拿出象牙龙箫,放进行李箱子里。 盛夏,天上飘着几丝云絮,太阳一动不动地高悬在头顶,烧灼着一望无际的草原,大苑的夏天要比金阈热得多,因为沿途毫无避暑的树荫,也没有客栈可以休息,让远行的人十分辛苦。 尹天翊坐的车辇,是一辆非常宽敞又通风的华盖车,金色车顶,四周垂下长长的白色纱帐,由四匹骏马拉着,内里则铺垫着芦苇杆编织成的席垫,席垫下前方有冰枕。 在大苑,白色是吉祥的象征,意味着祥瑞、圣洁和喜庆,和金阈崇尚红色正好相反。刚来草原的一会儿,看到大臣们清一色白衣、白鞋来拜见他,尹天翊真是吓得够呛。 想到当时自己窘迫至极的模样,尹天翊的脸孔红红的,抬头看着纱帐外面,一千多人的队伍,又运着几十车礼品,在草原上煞是扎眼,好在从大苑到蒲离只有一个月的路程,也无险峻的地势,应该不会再遇到强盗了。 被困流民营长达三个月,备受欺凌和毒打,尹天翊很怕强盗,尽避他对谁都没说,包括铁穆尔,希望这可怕的记忆会随时间淡去,晚上仍会被噩梦吓醒。 “殿下,该你了。” 紫尧打开折扇的声音,让尹天翊突然回过神来,俊逸的紫尧倚靠着其中一个白色绣枕,乌黑的长发扎起,穿著蒲离国华丽的衣裳,轻声催促尹天翊,尹天翊赶紧抓起棋子。 “啊,又是我啦!” 一月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路上又没什么可观赏的景致,两人就在车上下棋,聊天打发时间。 紫尧有他自己的车辇,不过,尹天翊觉得既然他们都是男人,要侍卫跑前跑后的传话太奇怪了,于是邀请紫尧坐自己的车,紫尧欣然接受,两人一路上有说有笑,相处得十分融洽。 尹天翊盘腿坐在席垫上,拧紧双眉盯着面前的棋局,紫尧执黑,他执白,而棋盘上,显然是黑子的天下。 “嗯……”挠头抓耳了半天,尹天翊手心里都是汗,犹豫不定地想在左边放下棋子。 “殿下,周围一片都已经是我的棋子,您下这里,不是自投罗网吗?”紫尧适时提醒,轻轻扇着风,“请小心考虑,这一局,我可是让了您十一个子。” “唉呀,知道了,你别说话!”尹天翊猛灌一口凉茶,撩起衣袖来擦汗,紫尧早就模透了尹天翊的脾气,脸上挂着笑。 看着棋盘上的惨状,尹天翊深感自己的无能,这个时候,如果有天然在身边该多好啊,那个下棋从来没输过的天才弟弟,尹天翊愁眉苦脸,抬头瞥见紫尧在笑,忍不住瞪他一眼。 啪,尹天翊重重地放下棋子,“我就下这。” 紫尧凝神注视棋盘片刻,忽然一笑,拿起黑子,紧挨着尹天翊的白子放下,“真是一着不慎─全盘皆输啊,殿下。” “哎?啊……”尹天翊定睛一看,刚才还有两条活路的右下角,现在全被堵死了,他已经第三十一次完败了。 “那我……”尹天翊颓然,喃喃道。 “殿下,悔棋非君子所为,”紫尧愉快地说着,端起一旁的银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女乃酒。 这酒可是经过反复酿制的希日扎,大苑有句俗话,“胡日扎只能喝一口,希日扎只能抿一抿。”因为希日扎酒劲很大,能让人醉上好几天。 在下棋的时候,紫尧一壶酒都喝下去了,却只是脸孔微河邙已,尹天翊暗暗扼腕,本来还想趁他喝醉,至少赢个一盘的,现在看来,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好吧,我输了。”尹天翊摊开双手,只能老老实实地认输。“不过,下棋不是我擅长的,改天我们比别的!” “别的什么?”紫尧饶有兴致。 “蹴鞠啊!” “蹴鞠?”紫尧不解。 “就是踢球啦,逢年过节,皇宫里还有比赛,你不知道踢球吗?”尹天翊比划着球的模样。“用八瓣皮革缝制的,里面是一包气,谁把球踢进坑里就算赢。” 紫尧有些无法想象,怎么把气缝进皮革里,看到他困惑的模样,尹天翊憨然一笑,“有些地方,你和铁穆尔很像呀,不过中州离蒲离那么远,也难怪你不知道了。” “您直呼可汗的名字吗?”紫尧大吃一惊,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尹天翊这样称呼铁穆尔。 “不叫名字叫什么?”尹天翊反问。 “呃……”紫尧语窒,“不是该尊敬些么?王上,可汗,或者大汗,您不是妃子么?” 尹天翊笑了,“原来是这件事啊,其实也没什么。” “哎?”紫尧听得一头雾水,难道尹天翊和铁穆尔,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国事上,我确实是他的妃子,但在我的心里面,他不是。” “殿下您是在开玩笑吗?”尹天翊竟然讲出这么大不敬的话来,紫尧脸色微变,不安道:“这话我可以当作没听见。” “你不明白的,只有铁穆尔明白。”尹天翊莞尔一笑。 “可汗他知道……”紫尧更吃惊了,铁穆尔竟然能容忍自己的妃子对他不忠? “我是男人呀,虽然嫁给了铁穆尔,但是我的心没变,不可能“惟夫命是从”,不可能以他为天,铁穆尔也没有把我当成女人,所以我们是完全平等的呀!” “这话若是让蒲离的官司众听见,可要大乱呢。”紫尧突然感叹。 “官司众?” “就是管理后宫的女官,蒲离人少,女人也可以做官,除了宫廷里的日常事务,她们也上朝。” “女人也上朝?”尹天翊好奇不已。 “是啊,可别小看她们,都是很厉害的角色,尤其在礼仪和尊卑方面,是非常苛刻的,”紫尧耐心地解释,“在蒲离,地位尊卑决定一切,和性别无关。” “哦……”尹天翊怔怔地听着,心里捏了把汗,礼仪……是他窘极的事情。 “官司众之首,叫大官司,也叫大管家,是个巾帼不让须眉的人物,殿下,见到她您可能会觉得不自在,但您是大苑王妃,记住,只要昂首挺胸就好。” “这么可怕?”尹天翊不由脸色发白,想起金阈极威严的太后来。 “也没什么。”紫尧微笑,又说道:“官司众之上便是国王和王后,现今太子未娶妃,所以未来王后的位子还是空缺,与官司众平起平坐的是祭司院,不过,殿下最好不要接触祭司院。” “为什么?” “殿下相信我就是。” 紫尧又摇着沉香折扇,这把折扇扇面洒金,透着淡淡的香气,应该是来自中州的奢侈品,尹天翊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紫尧在蒲离,应该是不小的官吧? “那紫尧是做什么的呢?”尹天翊月兑口问道。 “一个闲人。”紫尧温柔地微笑道:“在宫廷里闲逛,下棋,养珍禽走兽。对了,殿下到皇宫以后,我带殿下去看白色诺永吧?” “诺永?” “就是孔雀。” “哦……”尹天翊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我见过孔雀,御花园里有,不过没见过白色的。紫尧,你见过丹顶鹤吗?” “在画册上见过。”紫尧答道:“紫气东绕,洁白如雪,只有额顶是红色,而且腾云驾雾,是金阈的仙鸟吧?” 尹天翊哈哈笑出声来,“就是一只普通的鸟啦,脖子细长,我小时候怕它们的脖子折断了,就拿棍子夹住它们的脖子,被先皇罚跪了三天。” 紫尧也哈哈大笑着,喝下所有的酒。 豹丽的车辇外,宝音和巴彦骑马随侍在侧,听到那爽朗的大笑声,彼此对视一眼。 “那个叫紫尧的使臣,好象很喜欢和殿下聊天。”宝音压低声音说:“殿下大概还不知道,他很容易赢得别人的好感。” “是啊,”巴彦也点头道:“殿下心地善良,又无城府,和殿下在一起很轻松,就怕这个紫尧……” “嗯,看他的衣着和谈吐,恐怕在蒲离地位不低。”宝音十分敏锐,那些蒲离使者看紫尧的眼神,是毕恭毕敬,甚至有些畏惧的,难道他是蒲离国的大祭司? 蒲离国在风景秀丽的群山之中,以繁花似锦和神秘崇拜闻名,宝音去过蒲离三次,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尹天翊生性耿直,好正义,他怕尹天翊了解实情后,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来。 而他们总共才五百人,可汗又远在北方,远水难救近火,一切得万分小心才行! “总之,”宝音开口道:“我们要小心保护殿下,只做该做的事,然后尽快返回大苑。” “是。”巴彦再次颌首,两人虽是孪生兄弟,却有许多不同,巴彦大胆,宝音心细,巴彦很听宝音的话。 又往前行了十六日,热气在大地上蒸腾,闪着光。 已经整整二十日没有下雨了,连呼吸都带着干渴的味道,尹天翊汗流浃背,热得头晕,可看到那么多士兵在烈日下走路,他还坐在马车里,也就不好意思抱怨,一个劲地灌着凉茶。 热……怎么会这么炎热呢? 一丝风也没有,太阳火辣辣的,草甸里的虫子被炙烤得“嘶呀嘶呀”叫个不停。 尹天翊憋闷得慌,撩起白纱帐子,抬手挡住刺眼的阳光,看到一只苍鹰在天边翱翔,它孤单一只,毫不畏惧炎热,伸展着翅膀,在这平原上方盘旋,又陡然冲过重迭的云絮,飞向远方…… 苍鹰让尹天翊想起铁穆尔,想起两人在草原上骑马打猎时的场景,尹天翊不禁笑了,恬静地、温柔地微笑,而这一幕,恰懊被相邻车辇内的紫尧看到,心里猛地激荡,如同中了定身法,半天目不转睛。 尹天翊并不好看,可是却很吸引人,没有浮夸的铅华,也没有惊人的才学,可是,他的笑颜就像风,一抹平凡的、微不足道的,却是人迫切需要的风。 身在宫廷之中,紫尧何时见过这样纯真的笑容。 为了权力杀人如麻时,他的心里仍然会想念庭院里的花,不是艳丽的牡丹也不是高傲的凤仙,而是最不起眼的蒲公英,簇拥在一起长在庭院的角落,被群芳淹没,但紫尧从小就特别喜欢它。 朵朵黄花开得烂漫小巧,好象是一群鸡雏,在风中扑动、嬉戏,又能随风自由地离开,去到宫墙外的天地,永远是那么纯朴自在。 尹天翊的身上,有蒲公英的味道…… 相识不过二十几天,紫尧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羡慕铁穆尔了。 如果尹天翊是女孩就好了。紫尧深感惋惜,放下了竹制的卷帘。 六月的天,就像小阿儿的脸,说变就变,刚才还暑气熏蒸,一眨眼间,就阴云翻滚,刮起大风来,广袤的草原涌起一圈圈绿色的涟漪,狼图腾旗帜被吹得啪啦啦作响,大有暴雨来袭的威势。 宝音即刻下令队伍停止前进,就地扎营避雨,尹天翊走下车辇,突然卷起的大风夹杂着尘土,吹得他睁不开眼睛。 “喀啦啦─” 摆云气势汹汹地盖过头顶,在空旷的草原上,惊雷就像从脚底下打过来一样,尹天翊吓得跳开几步,才抬头看着墨黑的天空,滂沱大雨就铺天盖地的浇了下来。 一切是那么措手不及,马儿受了惊,骆驼离了队,一不留神运送礼品的板车又陷进了泥坑里,侍卫们跑前跑后,在暴雨中大叫大嚷,抢救礼品,一半的队伍乱了,宝音用毯子斗篷遮护住尹天翊。 可是雨越下越大,就像巨瓢在往外泼水,还冷得刺骨,斗篷没有用,尹天翊全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 “殿下?” 尹天翊面色苍白,宝音很担心,巴彦和乌力吉月兑下自己的斗篷,全都围在尹天翊身上。 尹天翊急得直摇头,“不用,你们披着,病了就不好了,啊─啊嚏!” “我们是下人,殿下还是着紧自己吧。”三人不顾他反对,把他围了个密密实实,尹天翊在黑暗中眨巴着眼睛,突然又打了一个喷嚏。 “啊?”一股腥热液体从鼻子里缓缓淌了下来,尹天翊随手一抹,手指上沾满了血。 这是他第二次流鼻血了。草原上天气太热,又整日食手把肉,烤全羊,尹天翊有些上火。 随行的御医替尹天翊把脉,发现尹天翊肺燥血热,鼻腔有红色,大概是由饮食和水土不服引起,御医配了些珍珠干、枇杷叶、紫草等清凉祛火的药材,让尹天翊每日煎煮服下,可是病症并没有缓解。 “殿下,帐篷搭好了,我们快点进去吧。”宝音的声音隔着密实的斗篷传来,尹天翊单手捂着鼻子,点点头,在众人的簇拥下快步走进帐篷。 毯子斗篷一拿下来,宝音大惊道:“殿下,您怎么又流鼻血了?” “没大碍,可能是早上吃多了熏鹿肉,”尹天翊放下手道:“你看,已经不流了。” “快坐直身体,把头抬起来,巴彦,快准备热水沐浴,殿下都湿透了。” “是。”巴彦和乌力吉一起出去了,大雨依然滂沱,门帘撩起来的一瞬间,便有雨水袭进帐篷里来。 “宝音,这雨可真大啊……” “殿下,别说话。”宝音轻声责怪道。 拿布巾揩拭尹天翊鼻下的血,又仔细察看了一下,血果然已经停了,宝音稍稍放心,“头痛吗?还是叫御医来看一下吧。” “不用,外面已经够乱了,”尹天翊苦笑道:“再叫御医进来,又要弄得人仰马翻。” 宝音知道尹天翊是认真的,因为尹天翊最怕的就是给别人添麻烦,放下布巾,宝音叹口气道:“要是可汗在,绝不会容您如此任性。” 尹天翊脸孔微红地笑了。 让尹天翊月兑下湿衣服,换上纹金的蓝色长袍,上卧榻休息,宝音立刻张罗着煮姜汤。 穹庐中央总有一个火塘,摆放着青铜火橕和锅灶,宝音虽是贵族出身,可从小随长辈四处游猎,对烧煮东西是很在行的,尹天翊挺佩服宝音,觉得他年纪小小,却什么都会做。 有了火,毡帐内的空气立刻干燥起来,尹天翊已不再寒噤,倦意渐渐来袭,他闭上眼睛小睡。 突然,只听“嗖”地一声响,一股热气直扑面门,尹天翊蓦然睁开眼睛,见是一枝火箭正射在卧榻下方,一脸愕然,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有更多火箭射穿毡帐,密集地射向卧榻。 “殿下!”宝音抓起毯子斗篷,猛扑上去护驾,巴彦和乌力吉这时也冲了进来,两个人肩膀和手臂上都中了箭,竟似血人一般,拼命护在尹天翊和宝音前面,挥刀抵挡火箭。 别箭是竹箭,箭头绑了铁丝和棉絮,所以轻盈又射程远,三个人无法抵挡如此密集的箭雨,毡帐很快变成火海,灼热难耐,宝音随机应变,一刀劈开着了火的哈那和围毡,四个人从后面一起冲出火场。 外面已经成了可怕的战场,几乎所有的毡帐都在大雨里燃烧,着了火的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滚,兵刃匡匡撞击,惨叫声不绝于耳。 冒雨来偷袭的刺客,穿著黑衣黑裤,一律蒙面,大概有八百多人,训练有素,来势汹汹地见人就杀,眨眼间最周边的一百多士兵就被乱刀砍死,残肢遍布地面。尹天翊看着这凄惨的场面,一阵强烈的晕眩。 毙惚间,他似乎又回到了大戈壁,看到一个又一个牧民,前一刻还有说有笑的牧民,流着血倒下,他的心在绞痛,每一个细胞都在割裂,耳朵里一片嗡嗡声,彷佛所有人都在他头脑里哭喊,尹天翊眼角沁出泪水,摇摇欲坠。 见尹天翊神色惨然,流着泪,宝音着急地拉着他,“殿下,快跟我们走!” 但是尹天翊的双腿似乎僵硬了,一步也挪动不了,失魂落魄的眼睛盯着前方厮杀的人群,噩梦和现实重迭在了一起。 “住手。”尹天翊呢喃。 “殿下?”宝音不解。 “住手……”重复喃喃着,尹天翊忽然从宝音腰间,抽出一把随身匕首,就往前面跑去。 尹天翊这一举动,实在是太突然了,宝音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眼睁睁地看着尹天翊冲入正在拼死打斗的士兵中。 “殿下!” “快护驾!” 铛!尹天翊冲到前面,以匕首接下一个刺客的大刀,蒙面刺客没料到会有人从后面冲过来,愣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一刀砍向尹天翊的腰。 受了铁穆尔半年多的武艺训练,尹天翊已不是刚出宫时,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年了,他灵巧地躲闪开,又连续接下刺客的两次劈砍,但对方高大魁梧,他无还手余力,远处一名刺客见状,伏在一马匹后,静悄悄地拉开弓。 尖锐的竹箭头直指尹天翊的左胸。他们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杀了紫尧,而任何阻挠他们的人,都杀无赦! 嗖─一枝竹箭划破沉默,以雷霆万钧之势射向尹天翊,宝音和巴彦同时注意到杀气,急红了眼猛扑过去,生死攸关之际,一枝铁箭破空而至,竟十分精准地将那竹箭一劈为二。 尹天翊怔住,回头,看到的是淋得透湿、披散着乌黑长发的紫尧站在那里。 他穿著一件淡紫色睡袍,衣袖被烧毁,看起来十分狼狈,但是他神色愤怒,眼里迸发着一股冷漠的寒光。 那刺客一看到紫尧,眼神便有些慌张,甚至想逃。 紫尧面无表情,在那名刺客想转身的一瞬间,凌厉地一箭射穿了他的喉咙。 鲜血喷溅了尹天翊一身,马背后偷袭的刺客,被察罕同时射杀,宝音、巴彦、乌力吉,还有四百多名大苑士兵,围成一圈保护尹天翊。 虽然刺客人数众多,可他们面对的是由铁穆尔一手训练出来的精锐铁骑,刻苦的战斗反而使他们气势如虹,越战越勇,交战一刻多钟后,大苑士兵死伤五十余人,而刺客则是死伤过半,渐渐招架不住,边打边退。 三百多名蒲离士兵突然振作起来,在紫尧的指挥下从后方包抄,拉开数百张铁弓,乱箭齐射,一瞬间又有一百多名刺客毙命。而剩下的五十几人,个个带伤,已无抵抗之力。 紫尧冷眼看着他们,又抬头望向尹天翊。 尹天翊浑身血污似受了惊,不知为何,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竟让紫尧心里难受,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受,定了定神,冷漠下令道:“杀!”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铁箭齐发,犹如骤雨,五十几名刺客登时被射成了马蜂窝,有的身中几十枝箭,惨不忍睹。 暴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乌云渐渐散去,大地一片寂静,满目的尸体,尹天翊头脑中的晕眩愈加强烈,情绪一激动,鼻血又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殿下!”宝音赶紧扶住尹天翊。 “我只是有些头昏……”话还未说完,尹天翊就昏了过去。 第三章 “殿下是什么病?”点着羊油灯的御帐内,紫尧关切地问御医。尹天翊昏睡不醒,已经一天一夜了。 “殿下面色泛红,脉弦紧凑,是热症之相。”御医站起来,躬身应道:“草原气候炎热,加上旧症未愈,所以昏睡不醒。” “旧症?” “哦,是去年冬天落下的病谤,寒气深入殿下-体内,调理了四个多月,又突然坠马摔伤,所以一直不能痊愈。”御医忧心道:“殿下其实宜静养,不宜长途跋涉。” 又是冻伤又是摔伤?尹天翊不是王妃吗?怎么那么多伤? 惫有,在下棋的时候,紫尧就发现,尹天翊的双手并不像皇族子弟那样白皙,他手上有许多暗褐色的伤口,像是烫伤留下的痕迹,难道除了刷马以外,尹天翊还干其它粗活? 紫尧竟有些愤怒。堂堂金阈皇子,究竟在大苑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紫尧再次看向尹天翊,紧盯着他潮红的双颊,心里十分担心,声音也透着焦急,“那殿下什么时候能醒?” “烧退了就能醒了,现在让殿下多休息也好,一路上车马劳顿,赶得急,殿下是在硬橕。”御医不仅看病,也要照顾尹天翊的饮食起居,自从离开大苑后,尹天翊的胃口越来越差,晚上也睡不踏实,眼底泛青,这让他很担心。 尹天翊看起来是水土不服,外加天气炎热才会生病,可仔细想来,又和一般的热症不大一样,行医三十年,这一次他心里竟然没底。 苦思冥想,翻开医典琢磨,大概还是由于体内的寒气未消尽吧?御医开了新方子,不再是简单的清热药,药材也从七、八样变成了二十几样,有些药材还有毒。 但这也是抱着暂且尝试的想法,尹天翊的脉象实在有些奇怪! 御医转身出去煎药,紫尧站在卧榻前,看到尹天翊急促地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滑下,便想替他擦汗。 守在卧榻边的宝音抢先一步,伸手阻拦道:“我会照顾殿下,使臣大人请先回毡帐休息吧,已经子时了。” 紫尧很想留下照顾尹天翊,可又知道这样做不合礼数,只好点头道:“好吧,我先回去了,请小心照顾殿下。” 看了尹天翊一眼后,紫尧转身走出御帐,宝音走到铜盆前搓洗了布巾,轻轻地替尹天翊擦去脸上的汗水。 紫尧走出御帐,正穿过数十顶白色毡帐时,宝音追出来喊道:“使臣大人,借一步说话。” 紫尧皱眉,跟着宝音来到偏僻处,问道:“什么事?” “这次刺客事件,我希望大人您调查清楚后,能对可汗有个交代。”宝音的眼神咄咄逼人。 紫尧略一沉默,诚恳应道:“好,如果查清楚谁是背后的主谋,蒲离国一定会有个交代,到时,还会把主谋的头颅亲手奉上。” “那最好。”宝音不冷不热地点头,“可汗很重视王妃殿下,这件事一定会让可汗大怒,希望大人不要食言。”言下之意,不管那主谋是何等身分,都必须用性命偿还。 “是。”紫尧轻点头,一双清明的眸子直视着宝音,虽然是波澜不惊的眼神,却让宝音感到不快。 “那我就不打大人休息了,请。” 没有多余的话,紫尧稍一颔首,便径自走开了。 宝音敛声屏气地注视着他离去的身影。 这是一个一举一动都恰到好处的青年,看上去温柔优逸,对尹天翊非常好,可是,宝音觉得他隐瞒了什么,与刺客对阵时的凌厉气势,绝不是一个使臣会有的。 而且,他举手投足间的富贵之气也不像使臣的身分,难道他真的是蒲离国的大祭司? 可大祭司会出国吗?那种终身住在高塔里的人物,怎么会出使其它国家呢? 宝音边思忖着边走向御帐,发生刺客事件后,王妃殿下的御帐前严密地守卫了三十名士兵,篝火通亮,他也会通宵值守,绝不让尹天翊再遇到半点危险。 鸡鸣时分,中药刚刚煎好,宝音掀开药罐盖子,御帐里顿时弥漫着一股药味,巴彦在旁边看着,他的手臂吊着白色绷带,和多数人一样也是箭伤,不过伤口不深,巴彦坚持守在御帐内。 宝音把包着药草的细纱布取出来,用木棍挤压出药汁,倒进白玉碗里。 巴彦极小声地说:“我看到药方,里面有毒芹,它不是有毒吗?” 对于这个药方,宝音也有些疑惑,不过,也许是解热毒的偏方。他对医药知之甚少,如果吉玛在就方便多了,没有吉玛不知道的药草,可吉玛远在北方,而他们在蒲离国边境,方圆百里,荒无人烟,去哪里找第二个大夫? 惫有,就算找到了,能比御医更医术精湛吗? “等殿下退了烧再说。” 宝音定了定神,拿起药碗,让巴彦扶起尹天翊,用金勺一点一点地喂尹天翊喝药,由于尹天翊昏睡着,意识不清,药水流下来的多,喝进去的少,如果可汗在,一定心急地抱过尹天翊,以嘴喂下去,但他们是侍卫,哪敢这么做。 一碗药喝了近一个时辰,扶尹天翊躺下后,宝音又细心地替尹天翊擦汗,轻探他额头的温度,一步不离地守在卧榻边,直到天亮。 尹天翊做了一个梦,其实是小时候的噩梦,在梦里到处是一片黑色,并不是虚无的黑,而是墙壁的黑色,是皇宫的颜色。 在一片恐怖的黑暗中,他蹲在墙角里哭,“娘……你在哪里……娘……”他一直在哭,十分伤心,这个梦没有结局,小时候一直折磨着他,但这一次,有一只手放上了他的肩头。 “天翊,别哭了,我们去骑马。”男人的声音十分温柔,他穿著马靴和裘皮袍。 “骑马?” “嗯,走吧。” ……在握住男人伸出来的大手时候,尹天翊突然醒了过来,泪水沁出眼角,胸口激荡着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个男人是铁穆尔。 “殿下醒了?”看到尹天翊睁开眼睛,宝音惊喜不已。 “嗯……”尹天翊不仅醒了,精神还很好,微笑着道:“宝音,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以前都是噩梦,可这次却不一样。” “哎?” 宝音听不懂尹天翊在说什么,只知道尹天翊笑容满面,看起来神采奕奕。 “宝音,能来大苑真是太好了。”尹天翊笑着,从绣金枕头下模出铁穆尔给他的蒙古刀,专注地瞧着,能结束这个噩梦,就像解开了一个心结,一切释然了。 不清楚尹天翊做了什么梦高兴成这样,不过,一定是和可汗有关。宝音也笑了,“殿下,先吃点东西吧?是驼女乃粥。” “好。”尹天翊坐了起来。 一碗雪白香甜的驼女乃粥随即端了上来,上面还撒着红玛瑙似的枣泥,看着就让人垂涎欲滴,尹天翊接了过来,“谢谢,宝音。” 不知为何,这一觉醒来后,尹天翊突然胃口大开,觉得自己饿了一辈子似的,吃了许多东西,烧退了之后,一切不适的症状都消失了,御医也大感惊奇,他抱着“试试看”的想法配的药方,居然如此有效? 两天后,尹天翊完全康复了,并且生龙活虎,甚至还想骑马。 第三天,一行人重新启程。他们已经在蒲离边境了,浓绿的草原渐渐被大片原始密林覆盖,眼前出现了连绵的群山,飘渺的白雾,有时候,在路上还能遇到三三两两背着竹篓,在边境采药为生的蒲离百姓。 尹天翊对蒲离很好奇,问了紫尧许多事情,而紫尧似乎被这样活跃的尹天翊吸引了,视线总是追逐着尹天翊的身影。 烟雨迷蒙的一日,已进入蒲离国境的尹天翊,登上蒲离太子准备好的金色凤舟,沿水波粼粼的漭水河,驶向河流上方的国都传蛮,河两岸是挺秀的山峦,秀色青青,浓绿的树枝垂在水波里,一幅世外桃源的景致。 郁郁葱葱的树林间,聚居着大大小小的村寨,类似大苑的各个部落,不过,蒲离的村寨人数要比大苑的部落人数少,而且都住在一种别有风情的竹楼中。 虽然听紫尧说过,这种竹阁楼是蒲离国的特色,因为蒲离国地下潮湿,不宜居住,所以房子就搭建成竹楼形状,楼上住人,楼下圈养牲畜,上面还有一个大露台,用来晒粮食。 但亲眼看到是另外一回事,竹阁楼比尹天翊想象中的漂亮多了,楼房四周种满了花草,远远望过去繁花似锦,美丽极了。 尹天翊站在窗边,新奇地东张西望,风景是那么旖旎,江水又是碧绿碧绿的,随船只前行微微荡漾开涟漪,真是美不胜收。 “殿下。”紫尧撩起珠帘,走进富丽堂皇的船厅,笑着说:“果然还在看啊,还有一时辰就到传蛮了,休息一会儿吧,晚上还有国宴。” “我不累。”尹天翊回头一笑,又兴致勃勃地望着窗外,“紫尧,我刚才看到一只好大的鸟,全身通红,从树林里飞出来,又飞回去了!” “那叫凤凰鸟,树林里多着呢,”紫尧微笑道,“它的喙可以用来做解毒的药,是报喜的鸟。” “真的吗?” “嗯,其它还有许多鸟、兽、虫,就和天上的星星一样多,数都数不过来呀。” 稀奇的飞鸟虫兽尹天翊最感兴趣,小时候没人陪他玩,他经常一头栽进御花园里,和蝈蝈、蜻蜓、雀鸟玩耍。 “登基大典后,会有连续三天的狩猎大会,是捕黑熊,到时,我带你去森林里玩吧?”紫尧看出尹天翊很想去探险,于是说道:“捕到黑熊的人是英雄,会把黑熊皮送给他,还有很丰厚的奖品,殿下想参加吗?” “当然想,”尹天翊眼睛都亮了,“听说熊皮做的裘衣,冬季很保暖,就算躺在雪地里也不会冻坏,是吗?” “熊皮的确很保暖。”紫尧点头。 “那如果我打到了,真的会给我吗?”尹天翊笑盈盈的。 “这是蒲离几百年来的规矩,当然会给优胜者。”紫尧并不相信尹天翊能捕杀黑熊,那可是凶残的猛兽! “太好了!”尹天翊十分高兴,他想把裘衣送给铁穆尔,因为一直以来,都是铁穆尔送他东西,从珠宝玉器,奢华的服装,到各种弓箭、宝刀、骏马,多到都放不下,也该他回送礼物了。 看到尹天翊如此高兴,紫尧心里也高兴,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是他捕到黑熊,一定把熊皮送给尹天翊,蒲离国也有制作裘衣的能工巧匠,黑得发亮的熊皮,再配上上等翡翠珠子做钮扣,尹天翊穿起来一定很好看。 尹天翊并不知道紫尧心里在想什么,他正专注着看着河岸边的一群摇摇摆摆、憨态可掬的鸭群,“嘎、嘎”叫着扑进水里…… 北方,塔塔尔─ 涛涛林海遮不住硝烟的气息,花岗岩城墙徧布炮火打出来的焦黑痕迹,城头上可见塔塔尔的士兵为备战忙碌,数十门铸铁大炮严阵以待。 铁穆尔站在山头,和亲信涂格冬一起眺望塔塔尔外城。前一天的对仗只是牛刀小试,为了看清楚塔塔尔外城的防守分布。 mailto:xs8@page xs8@page 塔塔尔是一座城中城,外城墙很高,坚固无比,城墙前有一条刚刚加宽的护城河,河水有三米多深,河外还有两道新挖的沟濠,里面徧布尖桩,看上去就毛骨悚然,但这些都不是铁穆尔担心的。 他已命人午夜时分炸开护城河东边的闸口,开闸放水,这样士兵冲上城墙时,就不会跌落河里淹死。 大苑士兵大多水性不佳,而那些尖桩,更不是问题,在沟濠上搭上云梯,铺上木板,就可让士兵安全通过。 最大的问题是那五十门大炮,和牢不可摧的城墙。 硬冲,一定会死伤不少士兵,铁穆尔不想为这场战斗牺牲太多兄弟,该死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塔塔尔的族长海日古! “可汗,”山头的风渐渐大了,狼图腾旗帜被吹得啪啦啦直响,见铁穆尔依旧握着大刀,浓眉深锁地望着塔塔尔城,涂格冬担心地道:“看这天要起风沙了,还是先回军帐吧。” 大苑北方,群山之后便是荒无人烟的浩渺沙海,每年夏季就开始起漫天黄沙,塔塔尔在山中,有茂密的森林做天然屏障,又有充足的地下水源,因此能成为地方一霸。 铁穆尔似充耳不闻,突然说道,“涂格冬,人没有粮食可以活十几天,可是没水,就只能活七天了。” “可汗是有了攻城的主意?”涂格冬欣喜道。 “不错。”铁穆尔点头,思考着,“可现在时机还不对,塔塔尔城内的数万百姓,亦是大苑子民,海日古拿他们做炮灰,本王不能。” “可汗英明。”涂格冬知道铁穆尔爱民如子,不然,以铁穆尔的本事,早就攻下塔塔尔城,凯旋而归了。 棒啸的大风摇俺着山林,卷着黄沙石砾从天际边浪潮般扑卷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睛,铁穆尔这才骑上全副武装的赤骥,在副将和侍卫们的环绕下,骑马驰向山脚下的营地。 沙尘暴比预料中的强烈,大黄风灌得士兵们满脸满脖子泥沙,像是从土里钻出来的。 铁穆尔顶着风沙回到营地,看到万骑长之一的拉克申灰头土脸的站在营地门口。 也顾不得风沙天气,见可汗回来,拉克申急急一跪,然后抬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那是隔离区。 最近有不少士兵患上了莫名的“脚痛病”,患病的士兵先是脚底疼痛,然后发展到整条腿都剧痛,腿部发黑,有奇怪的肿瘤,如果不把腿砍掉,到最后就会丧命。 而为了查清楚病因,铁穆尔的爱将托雷将军也染上了怪病,他是个大大咧咧、浑身是胆的草原汉子,善战,视死如归,他不肯把腿砍掉,因为失去了腿,他如何为可汗效命?任何人都劝他不动,如今,月复部都开始发黑了。 拉克申也是一名勇猛的汉子,可现在眼里却含着泪光,铁穆尔的心猛地沉到了底,迈开大步伐,直奔隔离的军帐而去。 而在离大苑营地约三百里的地方,乌勒吉玛在溪边清洗脸上的尘土,两个大苑士兵守在她附近,拍去一身的灰,架起篝火烤番薯,他们不明白乌勒吉玛为何会往塔塔尔的方向走,她不是去给她父亲送葬的吗? 两个士兵心里有很多疑问,可碍于乌勒吉玛是王妃殿下的贴身侍女,也不敢多问,也许乌勒吉玛是受王妃秘密之托,有什么东西要交给可汗呢? “乌勒姑娘,番薯烤好了,只有这些粗粮,希望您别介意。”一个士兵殷勤地送上烤好的番薯,这一路他们没命地骑马奔驰,为减少负担丢了许多衣服粮食,只剩一点番薯了。 “谢谢兵大哥。”乌勒吉玛客气地双手接下来,但没有吃,塔塔尔就在前方了,她哪里还有心思吃饭,恨不得立刻就飞到铁穆尔跟前去。 “兵大哥,”乌勒吉玛声似银铃,清脆地说道:“您有没有衣服?借我一套穿吧?” “哎?我可没有姑娘家的衣服!” “不是的,”乌勒吉玛有些着急,“我是想要一套士兵的衣服,实话说吧,是王妃让我去找可汗的,可是女人不能进军营,王妃殿下是想我女扮男装,这样找到可汗也方便说话。” “这个……我不能私自做主啊。”士兵露出为难的表情,“军法如山……” “兵大哥,王妃殿下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找可汗,不然也不会派我来,如果耽搁了,谁担当得起?”乌勒吉玛一停顿,故作严厉道:“王妃殿下可是金阈二皇子,他一怒之下要回金阈,金阈的皇帝和可汗,哪个能饶得了你?” 士兵不觉冷汗涔涔,食不下咽了,他们只是侍卫队中的小兵,平时没有和王妃说话的机会,不清楚王妃是怎样一个人,但可汗的脾气他们十分清楚,谁犯了错,可汗是绝不轻饶的,他们一介小兵,犯不着和王妃过不去。 想了想,他点头道:“好吧,乌勒姑娘,我还有一套不常穿的衣服,不过,可别说是我们给你的啊。” “谢谢兵大哥。”乌勒吉玛赶紧垂首道谢,脸上绽开喜极的笑容。 蒲离─ 人声鼎沸!钟磬喧天!这是蒲离国近年来最盛大的迎宾典礼,青竹大码头上,铺着百里长的金色地毯,两边罗列着壮观的仪仗队,皇宫士兵、宫女和蒲离国上千百姓,声势浩大。 尹天翊一走下凤舟,所有人便齐刷刷下跪,声音震耳欲聋。“蒲离国恭迎大苑王妃殿下,祝殿下福与天齐,千岁千岁千千岁!” 耳朵嗡嗡响着,被这气势微微吓到的尹天翊,摆手道:“大、大家免礼,请起。” “谢殿下!”众人齐声叩谢,依序站了起来。 一名宫女手持金色华盖迎了上来,在宫女之后,还跟着七、八名女人,她们衣着华丽不同宫女,尤其为首那位,尹天翊不觉多看了她几眼。 大约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容貌美丽,长眉弱肩,身材窈窕,乌黑的秀发高高盘起,头上戴着晃眼的银花银簪,穿著颜色鲜艳的筒裙,对襟蜡染上衣,她气质高贵,像是一名公主。 “殿下请。”一顶八人抬的大轿子抬了过来,绣金的轿帘由宫女掀开,由于蒲离的轿子横槛比较高,紫尧伸手扶了尹天翊一下。 这个动作让许多人惊讶,尤其是那个女人,她秀眉皱起,一双犀利的眼眸似乎是瞪着紫尧,但紫尧像毫不知道,坐上另一顶轿子。 从码头到皇宫,街道两边挤满了蒲离士兵和百姓,都在欢呼王妃千岁。还没有被人这样热情欢迎过,尹天翊心里兴奋,又很紧张,笑着向百姓挥了挥手。 宝音和巴彦走在轿子边上,时时警惕着周围,不让百姓靠太近。 一刻钟后,壮观的队伍缓缓从青石御街走进皇宫正门,尹天翊眼前豁然一亮,被那美得不可思议的庭园深深吸引了。 斑大的芭蕉树在夕阳下闪烁着红宝石一样的颜色,遍地绿草如茵,鲜花似锦,庭园中央还有一个石砌的水潭,水波清澈见底,莲花绽放着。 这还只是皇宫的外院,蒲离皇宫虽然不像金阈皇宫那样庞大,有九百九十九间房,可占地也很广,前后分为六殿,还有东南西北四个塔楼,殿与殿之间都有花园相连,东边的是富丽堂皇的太子殿,听说太子殿里,还有瀑布呢! 蒲离皇宫的建筑风格也和金阈不一样,每座大殿有三层屋檐,高高挑起,所有的地方必须月兑鞋进入,地板上铺着柔软的篾席,每座大殿又有门堂、议事厅、正厅、东西厢房等等,杆栏式建筑空旷凉爽,但装饰都是极奢华的。 下了轿,在一排宫女的引领下,尹天翊走进供贵客休息的云霄殿,感觉所有的东西都很新鲜,可他又不敢东张西望,怕失礼。 穿过门厅,长廊,终于到达内殿,荷花形的烛台已经点起来了,殿内灯火通明,尹天翊规规矩矩地坐在绣金软垫上,宝音和巴彦等人分立尹天翊两侧。 “殿下请先用些点心。”一个口齿伶俐的小爆女,用漆釉托盘端上精致的茶壶和糕点。 尹天翊点头道谢,发现除了茶水和点心,旁边还有一个金色的小烟杆。 记得紫尧说过,蒲离国盛产一种味道极好的烟叶,还进贡到大苑和金阈,蒲离百姓之间,彼此见面也会互递烟袋,和大苑牧民喜欢用鼻烟壶差不多。尹天翊想了想,拿起那柄金色的烟杆。 “殿下!”宝音刚想阻止,尹天翊已经因为好奇,把烟嘴放到了嘴里。 他并不会抽烟,也不知道烟草是什么滋味,才吸气,一股极苦涩的气体直冲肺部,嗓子眼像喷出火来,尹天翊猛烈地咳嗽着,眼泪都掉下来了,“宝音,这,咳咳……这是什么呀?” “殿下快喝口茶!”宝音连忙给尹天翊倒茶,又拍他的背,“这种烟是很呛人的!” 尹天翊狼狈地吞了一大口茶,才发现这种翠绿的东西根本不是茶,是酒!胃部又是一阵翻江倒海,脸色都变白了。 “太子殿下到─” 真是雪上加霜。正想把酒吐出来时,宫女清脆嘹亮的声音穿透长廊,尹天翊猛地站起来,却因为强烈的晕眩感,整个人往地板上摔去。 “殿下!”三个人的惊呼声同时响起,及时扶住尹天翊的是宝音和巴彦,而另一个惊叫出来的人,是正踏进内殿的太子殿下。 尹天翊感到自己的脸孔刷地烧红了,太丢脸了!他怎么能像一个醉汉一样,在太子面前如此出丑?慌张地站稳身子时,愣住了。 走进来的人是紫尧,不是太子,尹天翊疑惑地看着紫尧,心想自己刚才是不是听错了?“恶!”胃里又是一阵恶心,很想吐,他赶紧捂住嘴巴。 “殿下,”紫尧一个箭步,扶住渗出冷汗的尹天翊,惊愕道:“这是怎么了?” 尹天翊摇摇头,想推开他,脸上又红又白、又青又紫,可谓五色杂陈,可是拿开手的一瞬间,他再也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 “啊?”紫尧一怔,他的裤腿和脚上都溅上污秽之物。 “太子殿下!”宫女大呼小叫起来,忙奔上前给紫尧擦干净。 尹天翊这才发现,不是他听错了,而是紫尧就是蒲离太子殿下。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尹天翊整个石化了,眼睛瞪得像核桃一般,嘴巴半天合不拢。 这一路上,他在“紫尧”面前,完全不像一个王妃,“紫尧”会怎么想?还有……尹天翊真希望脚底下裂开一条缝,好让他钻进去,他竟然吐了未来的蒲离国王一身污物,太、太羞耻了! “对不起,”在尹天翊还呆若木鸡之时,“紫尧”抢白道:“是我欺骗了殿下,蒲离还有叛贼未除,为了安全,我才化名前往大苑,我应该早些说明身分,还请殿下恕罪!” 说罢,“紫尧”诚恳地行礼。 “紫尧”如此认真地道歉,尹天翊反而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怔了半天,才道:“我没生气,紫尧,呃……太子殿下,快请起。” “殿下见外了,叫我楚英就可以,我们不是朋友么?”楚英温柔地看着尹天翊。 站起身,尹天翊有些不自在,低头,看到楚英的裤脚上湿了一片,才想起来自己的无礼。 “真糟糕……” 尹天翊大惊失色地蹲子,想帮紫尧擦干净,手却被握住了。 “没事,殿下,我回去换身衣服就行了。” “可是……” 紫尧微微一笑,似乎知道尹天翊尴尬极了,安慰道:“本来就想先沐浴,再来拜见殿下呢。” 尹天翊的脸孔更红了,“让您见笑了……” 楚英没有一点嘲笑尹天翊的意思,放开尹天翊的手,说道:“那我先退下了,晚些时候再见。” “好。” “对了,”楚英走到门口时,又转身说道:“东南阁的暖池,池水有祛除疲劳的功效,殿下是有些晕船,好好休息一下吧。”说罢,温雅地一笑,离开了。 第四章 楚英离开后,尹天翊还没有从震惊中完全醒过神来,脸孔烫得似火烧一般,紫尧就是楚英? 天哪,来时的路上,他一直在猜测蒲离太子是什么模样,还问紫尧,楚英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有没有留大胡子?真希望紫尧,不,是楚英把那些话全忘了! “殿下,殿下。”宝音轻轻摇蔽着尹天翊的肩膀,他们也很吃惊,不过,没有太大的意外,他们早就猜出紫尧身分不同一般了。 “宝音……”尹天翊喃喃,“他竟然是太子……” 端丽的容貌,优雅的谈吐,华丽的服饰,他怎么就没早一点发觉呢?现在,在楚英面前他已经无法再装出王妃的样子了,因为再怎么掩饰,楚英也知道他很笨,根本没有“一国王后”那种气质。 尹天翊抱住脑袋,哀嚎不已。 “殿下,先洗澡吧,您的衣服也脏了。”宝音说道,尹天翊刚才呕吐的时候,也弄脏了自己的衣服。 “嗯。”尹天翊颓丧地点点头,前王妃塔娜出使邻国的时候,一定不是他这个样子的。 东南阁是个面向庭院的大浴池,四周张着淡青色的竹帘,泉水引自地下温泉,是终年热腾舒适的,尹天翊才踏进东南阁的长廊,就看到一个女官领着十二名宫女迎了上来。 “奴婢叩见殿下千岁。”女官下跪说道:“请让奴婢们伺候殿下沐浴包衣。” “不用了,我自己洗。”尹天翊想也没想就说道:“你们去忙别的事吧。” “奴婢们的事,就是伺候殿下沐浴包衣,”女官头也不抬,干脆利落地说道:“殿下不需要奴婢服侍,是奴婢们的错。” 说完,她从腰上解下一条两尺宽的银片链子来,坐正,双手举起那条链子,面不改色道:“请殿下掌嘴。” “咦?”尹天翊没听清她说什么。 女官高昂起头,再次重复道:“请殿下掌嘴。” 这一次,她冷冰冰的声音一落,身后那十二名宫女,就劈哩啪啦地打起自己的耳光来。 这场面尹天翊可没见过,简直惊呆了,看到几名小爆女的脸都打肿了,尹天翊急喝道:“别打了!快住手!” 尹天翊这一声大喝,才让宫女们停了手,一个个像受惊的兔子般跪着。 “谁让你们扇耳光了,这是什么规矩?”尹天翊真是又急又气,“我一直都是自己洗澡的,你们又没错,干嘛打自己啊?” “殿下,”女官一脸正色道:“服侍殿下是宫女的本分,殿下若不需要她们,便是她们没有尽到本分,这样的下人,不能留在宫里。” 女官的意思是,尹天翊不让她们服侍,她们不仅会挨打,还会被赶出宫去? “好了好了,全都起来吧。”尹天翊终于见识到女官的厉害了,有这样立规矩的吗?“我让你们伺候就是了。” 女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地站了起来,恭顺道:“殿下请。” 宝音和巴彦被宫女们拦在了走廊外,因为侍卫是不可以看到王妃沐浴的,尹天翊哭笑不得。真是太奇怪了,他是男人,洗澡的时候男人不能靠近,反而围了一圈女人,但是他不敢抗议,怕她们又自己扇起耳光来,他可忍受不了! 尹天翊踏上光洁的石板地,不知道地上涂了什么东西,光可鉴人,浴池不大,可别致精巧,热腾腾的温泉水从一青铜麒麟口中汩汩涌出,水很清澈,池底是黑色岩石。 爆女们往浴池里撒一些粉末,大概是融合了丁香和沉木的香粉,尹天翊挺讨厌这些东西,不论是药浴,还是把自己弄得散发出甜腻味的东西,他都讨厌! “殿下,请月兑下衣服。”女官恭敬地说道,尹天翊抬手,才想把衣带解开,就有两名宫女上前,动作轻柔地替他解下衣带,月兑下外衣。 无论他做什么,都有人殷勤地服侍,尹天翊开始想,这和婴孩又有什么不同? 不过,自嘲归自嘲,尹天翊还是很听话,女官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他毕竟是客,得尊重蒲离皇宫的规矩,褪去一切衣物后,尹天翊走进池水里。 水很温暖,而且很滑,带着一股香甜的气味,尹天翊闭上眼睛,屏息静气,尽量不去想自己是在许多女人面前赤身。 爆女用精致的象牙梳子,替尹天翊梳拢那一头漆黑亮泽的头发,在心里暗暗赞叹,不愧是金阈的皇子。 四面竹帘都放到地上,不过,竹帘并不是密实的,透过其中的间隙仍可看见浴池里的情况,楚英站在竹帘后的阴影里,静静地注视着神情拘谨、全果的尹天翊。 “太子殿下,”一个极轻的声音在楚英身后响起。 楚英回头,轻轻一笑道:“是大官司啊?” 大官司就是统领官司众的女官,她就是尹天翊在码头上多看了几眼的女性。 “殿下让奴婢好找,原来在这。”说完,她站了起来,看了一眼浴池里面的人,幽幽道:“还以为大苑王妃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原来也不过尔尔。” 楚英不置可否,问道:“塔塔尔那边怎么样了?” “回殿下,蛊毒已经生效,已经有一百多名士兵被锯了腿,两百名被感染,北郡王说要送上千两黄金感谢殿下。” 楚英冷冷一笑,此时的他,已不是尹天翊熟悉的那个温柔又有灿烂笑容的青年了,全身上下充斥着一种冰冷而又可怕的气质,他转回头,继续盯着尹天翊,说道:“告诉他,黄金就免了,记住我们的约定就好。” “是,殿下。”大官司恭敬地应道。 稍等片刻,见楚英还没有离开这里的意思,大官司疑惑地问道:“殿下,还有半个时辰就要举行晚宴了,您不回太子殿吗?” “我等下就回去。”楚英头也不回地说:“你先下去吧。” “是……”狐疑地望了浴池一眼,不明白一个男人洗澡有什么好看?大官司行礼后退下了。 “哗啦!”宫女舀起池水从尹天翊的背上淋下,冲走余下的皂末,楚英的目光也随着水珠的淌下而变得深邃。 尹天翊体型偏瘦,可的样子竟出乎意料地诱人,被温泉水熏染的脸颊浮上红晕,皮肤也透出湿润的光泽,引人遐想。 从背部到臀部有着完美的弧线,和女性不同,是属于少年的美,而他的双腿也算修长,脚踝的粗细也恰到好处,楚英想,如果戴上蒲离银饰的话,一定会更加漂亮。 ——铁穆尔日夜拥抱的,就是这样的身体吗? 楚英忽地眉头紧皱,自己也无法解释心里的愤怒从何而来,只是看着尹天翊洗澡的样子,他就紧紧地咬住了牙关,才克制住愤怒,不让自己过于失态。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还没有登基,不能太心急了,大苑将来会是他的,尹天翊……也会是他的。 这样想着,楚英恢复了常态,儒雅高贵的太子,唇边带着好象阳光般温煦的微笑,再次看了尹天翊一会儿,他返回了太子殿。 洗完澡,回到内殿,离晚宴开始还有一刻多钟,尹天翊打了个大哈欠,很困,左右看了看,没人,连宝音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便挪开软垫,趴在冰凉的席垫上,打起盹来。 朦胧中,他彷佛听到草原上虫子鸣叫的声音,铁穆尔从勤政堂回来了,轻轻地叫他的名字,可是他很困,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温柔的吻落在他的嘴唇上,结实的大手抚模着他的头发,然后,他被小心翼翼地抱了起来,放到卧榻上。 “天翊,我爱你。”极轻的耳语,怕惊醒他一样,一举一动都很小心,胸口漾满被爱的幸福,尹天翊嘴角勾起笑容,沉沉睡去…… “天翊,我爱你。”……即使听上一万遍仍然会怦然心动的话语,像无处不在的风一样,吹拂着尹天翊的心。 “殿下,殿下。”宝音摇蔽着尹天翊,尹天翊看上去睡得很熟,但是晚宴快开始了,他不得不叫醒尹天翊。 “嗯……宝音?”尹天翊睡眼惺忪,呆了好一会儿后才想起自己不在草原,而是在蒲离皇宫,揉了揉眼睛道:“你刚才去哪了?巴彦呢?” “他就在走廊等候。”宝音说道:“刚才我们上了屋顶,察看了一下云霄殿的守卫。” “哦……” “原来云霄殿右边,就是东宫太子殿,所以云霄殿后面有一个侍卫营,微臣注意了一下,大概有七百多人。” 也就是说,这七百多人要包围云霄殿是很容易的,但是尹天翊没有多想,坐起身说道:“这里毕竟是别人的宫殿,被看到不好,别乱跑噢。” “是,殿下。” 宝音笑了笑,替尹天翊重新梳起头发,绿松石发笄,更衬托出他与世无争的心,虽然每一处都很平凡,宝音还是打从心底地喜欢他。 “我们出去吧,殿下。” “好。”尹天翊说着站了起来。 招待外国贵客的晚宴在凤凰殿举行,从云霄殿过去,要经过三座宫殿,两座园林,这路可不短,提着金色灯笼的女官在前引路,尹天翊和其它大苑使者走在后面,浩浩荡荡的五十多人,给这前阵子还腥风血雨的宫殿,带来一股清新的空气。 繁花盛放的宫廷内苑,皎洁的月光把宫殿的影子、树的影子、人的影子投在地上,萤火虫绕着宫灯飞舞,如月宫一般,美景如画。 走过一座石桥,尹天翊远远看到一座高耸的塔楼,塔楼底层是白石建造,往上是竹子结构,一层层往上,大约七层高,塔楼前有两座青铜麒麟,两列蒲离士兵在塔楼前来回走动,巡逻严密。 尹天翊好奇,便问身边的女官,“请问,那是什么地方?” 女官抬头一望,毕恭毕敬道:“回殿下,是祭司院的东塔。” “祭司院……”尹天翊想起来,楚英提到过祭司院,不过叫他不要接触,祭司院到底是什么地方呢?寺庙吗? 尹天翊正想仔细询问,忽然看到塔楼上有个小小的影子,倏地又不见了,动作像猫一样快,但肯定是人,好象还是个孩子…… 但塔楼里毫无灯光,谁会把一个小阿关在漆黑的高塔里呢? “奴婢叩见王妃殿下。”尹天翊正看着那座塔楼,突然一个声音从身旁响起,吓了他好大一跳,转身,看到一名年轻的女官跪在地上。 “不、不必多礼,请起。”心还在怦怦跳着,尹天翊暗暗咂舌,她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 “谢殿下。”女官谢恩后站起来,她穿著浅蓝色上衣,短至膝部的筒裙,裙边绣满美丽的花纹,而且从头到脚戴着许多首饰,银冠、银项圈、银镯、银耳环……看得人惊愕不已。 这位女官的地位一定不低,打扮得就像妃子一般。 尹天翊心里想什么,几乎都写在脸上,女官面带微笑,恭顺道:“奴婢是统领后宫大小事务的女官,殿下称呼奴婢为大官司即可。” 原来这位就是大官司,仔细看起来……没有楚英说得那么可怕嘛。尹天翊松了口气,笑道:“原来你就是大官司,我还以为是年纪很大的嬷嬷呢,啊!对不起!” 对着这么一位水灵灵的姑娘,他在胡说什么呢?尹天翊脸孔腾地红了,挠头。 “殿下是贵客,不必给小人道歉。”大官司盈盈一笑,露出珍珠般的牙齿,真是唇红齿白,绝世佳人啊。 尹天翊开始庆幸出使蒲离的人是他,不是铁穆尔,这里山灵水秀,美女如云,铁穆尔若来了,满眼的美女,自己岂不是整天抱醋坛子! “殿下,请往这边走,”大官司低眉顺目道:“晚上花园里黑暗,太子殿下怕殿下磕了脚,特差遣奴婢来带路。” 报园里有许多圆石铺成的小径,大小不一,有些小径淹没在草丛里,不熟悉确实会摔跤,而且,蒲离皇宫也特别幽深,也许是建在山里的关系,好象一不小心,便会闯进密林里迷路。 “有劳大官司了。”尹天翊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可心里有些惦记那座塔楼,回头看了一眼,孤立在夜色中的塔楼,像是一座高耸起来的墓碑,感觉不到神圣,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凄凉,让尹天翊联想到……金阈的冷宫。 凤凰殿依崖壁而建,地势较高,面对空旷的崖谷,其实取名凤凰阁更合适,是避暑的好地方,凤凰殿没有墙壁,只有栏座,一种设有栏杆,可以让人坐下休憩的地方。 殿内凉风习习,北边席地坐着二十人的乐队,南边是一张红木矮几,一个描金锦墩,尹天翊呆住,左看右看,没想到楚英竟然只邀请了他一个人,没有其它官员? mailto:xs8@page xs8@page 楚英坐在东面太子位上,一身华丽的衣裳,温柔亲切地邀请尹天翊入座。 “坐这里吧,都认识那么久了,不用拘束。” 既然没有别人,尹天翊也就不一板一眼了,走到锦墩前坐下,盘起双腿,“怎么只有我一个人?” “是欢迎你来,特别准备的宴会,不想给其它人打扰。” 楚英抬手,立刻有宫女端着乌木托盘走上来了,在矮几前跪下,纤纤玉手放下托盘,尹天翊一看,拿上来的是几节竹筒和几片青翠的芭蕉叶,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转头看着紫尧。 “既然到了蒲离,就请殿下享用一下蒲离的特色佳肴,蒲离饮食和大苑不一样。” 楚英说完,就有更多的宫女走上殿来,端着鲜鱼、鸡鸭、肥鹅、柴火、大锅,大罐小鞭,在殿堂中央忙活起来,尹天翊错愕不已,这不是把厨房也搬来了吗? “在蒲离,百姓吃的是山茅野菜、纯香的土鸡,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喝水”,抓到什么野禽,挖到什么野菜,就和芭蕉叶饭团一起,放火堆里烤了吃。” “原来如此。”尹天翊点头,蒲离的风俗就是一边做饭一边吃吧。 “殿下面前放的是水酒,喝一口试试。”楚英说着拿起自己面前那份,向尹天翊敬酒。 尹天翊赶紧端起竹筒回敬,虽然感觉怪怪的,因为竹筒不似酒盅,可以透出酒液的颜色,望进去一团黑忽忽的。 不及多想,一口酒已经下肚,竟是意外的清凉可口,十分解渴,尹天翊笑道:“这个真好喝,是什么做的?” “用大米做的,大米加上酒药,加上芭蕉叶封好,之后再放入土罐中,是解暑的好酒。”对尹天翊的问题,楚英都回答得很仔细,一点都不嫌烦。“酒药可以分为几十种,不同的酒可以治不同的病。” 尹天翊突然想起来,楚英似乎精通各种药材,于是问道:“蒲离的医术是不是很有名?” 楚英笑了笑,“大苑的医术才是天下闻名,蒲离一介小柄,只是略懂植物栽培之术,在种植烟叶和稻谷方面有所长而已。” “对了,”楚英略一停顿,想起了什么,微笑道:“后日便是登基大典,我差人送过去的礼服收到了吗?” “礼服?”尹天翊一愣,想起来沐浴绑,在内殿桌案上确实看到过一迭精致的衣服,连连点头道:“收到了,谢谢。” “典籍呢?上面写有仪式的步骤和需要注意的礼仪,大官司说明日去指导殿下,她熟悉每一条宫中规矩和礼仪,确实是最佳的人选。” 尹天翊脑海中浮现出大官司那恭谨可人的模样,刚想说好,楚英就说道:“不过,我拒绝了,明日由我去指导殿下。” “咦?”登基可是天大的事,要沐浴焚香,上告天地和列祖列宗,要做的事情数都数不过来,楚英竟然要花一天时间亲自指导他,尹天翊太惊讶了。 “你有许多事情要做吧?不用担心我,我保证,一定每一条都背熟了,不给你丢脸!”尹天翊信誓旦旦。以为楚英是怕他出乱子,毕竟他看起来就是不牢靠。 “哈哈,”楚英大笑出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殿下,明天你就会明白。” 看着楚英笑吟吟地喝酒,尹天翊满月复疑问,回头看宝音,宝音也是一脸不解的样子。 大约一刻钟的工夫,一些菜肴煮好了,尹天翊是头一次看到把鱼放在火灰中焐热,还有将鸡裹在泥土里烤。 由于是当庭做菜,整个凤凰殿里都充满了奇香,引得人垂涎欲滴,尹天翊想,这些花色繁多的调料一定是蒲离的特产,他从未见过一道菜里放上那么多佐料的。 “殿下,请。”楚英亲手撕开鱼肉,用竹签剃除鱼骨,盛在翠绿的芭蕉叶中递给尹天翊,烤鱼的香气直扑脸面,上面还撒着辣子、芝麻、豆豉,几片尹天翊叫不出名字来的叶子,既香气四溢又好看。 尹天翊道谢,双手接过来,在这风景迷人的凤凰殿竹楼,吃着芭蕉叶盛的食物,别有一番风味。 吃完丰盛的晚宴,看了轻柔婀娜的少女们跳的竹笠舞,临近半夜,尹天翊才和侍卫一起返回云霄殿。 报园里,月亮依然皎洁明亮,繁星如豆,尹天翊并不困,抬脚踏上竹楼的台阶,突然眼前一黑,一脚踩空! “殿下!”宝音眼捷手快扶住尹天翊,“小心脚下。” “奇怪……”尹天翊看了看台阶,又看了看自己的脚,嘟囔着,“我没喝醉呀。” 巴彦笑道:“虽然是大米发酵的水酒,但也是酒,殿下喝了整整一壶,肯定是醉了。” “是吗?”尹天翊摇蔽了一下脑袋,也不再介意,快步走上台阶。 招待大苑王妃的寝室,自然也是铺设得十分豪华,尹天翊坐在织锦垫子上,靠着栏杆眺望楼外,风轻轻地吹着,他一点也睡不着。 因为风景再美,卧室再精致,他仍然很想念纥尔沁的草原,想念那雪白的毡帐,想念铁穆尔的手臂和胸膛…… 啪嗒,眼泪掉下来,他和铁穆尔分开多久了?思念千丝万缕,模不见,看不着,却缠得人透不过气。 尹天翊不会做些诗句表达心意,他只有静静地坐着,回想纥尔沁的一点一滴,在心里默默祈祷铁穆尔战事顺利,平安归来。 塔塔尔─ “天翊……”铁穆尔被军帐外缭乱的脚步声惊醒,一模床边,空荡荡的,哪里有尹天翊的影子,心里失落不已。 带兵打仗不是第一次,从十二岁起,马背和硝烟就是他第二个家,他也以此为荣,大苑的勇士都是能征善战的硬汉,怎么可以过分留恋温暖的床帐? 可是……好想抱住尹天翊,想和他一起骑马驰骋,想看他在阳光下露出灿烂的笑容,铁穆尔快要无法忍受这种寂寞,浮躁难安。 “天翊……” 为什么这一个多月来,他都没有收到尹天翊的信?只是由族长发来一封家书,说一切安好,天翊呢?天翊不想他吗? 想到尹天翊也许真的不想念他,铁穆尔就怒火中烧,发誓回去后要狠狠吻他,抱住他三天三夜不离开御帐,以安慰自己的相思之苦。 军帐外,马鸣声、走动声、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响了,铁穆尔暂时放下狠狠“惩罚”尹天翊的念头,下床,穿上战袍,走出帐外。 帐外篝火旺盛,士兵们跑来跑去,特别是前方隔离的白色军帐,围聚着许多人,铁穆尔心下不爽,大半夜喧哗已犯军规,那么多人聚集在严令隔离的军帐前,是无惧传染恶疾吗? “可汗!”涂格冬从隔离区心急火燎地跑来,下跪喊道:“有救了!找到药方了!” “你说什么?”铁穆尔用力抓住涂格冬的肩膀,怕自己听错了。“再说一遍!” “是乌勒姑娘,她不眠不休照顾托雷将军,终于知道这是什么病,可汗,这是蛊毒,是邪术!” “蛊毒……”铁穆尔听说过蛊毒,是一种用邪术巫化了的毒物,在大苑,蛊毒和巫术是被严令禁止的,使用巫术害人者会被驱逐出草原,只有极少数森林狩猎部落和西南面的蒲离会使用这种邪术。 中蛊,对大苑人来说是极不吉利的事情,铁穆尔面色铁青,下令道:“彻查整个军营,看是谁下蛊?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出那罐毒虫!” “是!”涂格冬立刻把命令交代下去,同时说道:“乌勒姑娘怎么办呢?” 铁穆尔蹙眉,想起两天前,乌勒吉玛一身兵服地跪在自己面前,恳请作为军医,跟随大军打战,以示对可汗和大苑的忠贞之心。 但不管是什么理由,她身为王妃的第一侍女,擅自离开王妃身边,就是死罪,还女扮男装混入军营,公然藐视军纪,就算是鞭挞至死也是轻罚的了。 但是乌勒吉玛却说她知道这是什么病,愿意戴罪立功,跪在地上苦苦哀求,铁穆尔想到她曾经救过尹天翊,也一直悉心照顾尹天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才同意让她戴罪立功。 乌勒吉玛揣着许多奇怪的瓶瓶罐罐,就进了隔离的军帐,铁穆尔以为她是为了活命故弄玄虚而已,没想到她真能找出病因! 对了,铁穆尔突然想起来,乌勒吉玛原本就是骀蒙族的药师,既精通医术,又懂巫术,识穿蛊毒并不难,难怪她要坚持戴罪立功了。 “可汗?”见铁穆尔沉默不语,涂格冬追问道:“该怎么办呢?” 铁穆尔想了想,说道:“让她来见我。” “是,谨遵汗命。”涂格冬领命,转身大步流星离去。 铁穆尔踱步回到军帐中,在白虎皮椅上坐下,他一直不喜欢乌勒吉玛,觉得她太有野心。 乌勒吉玛是骀蒙族人,骀蒙在原始山林里,是个守旧又贫穷的部落,大部分人一辈子都不愿意走出山林,乌勒吉玛不同,她渴望离开骀蒙,而且一到富裕的草原,就拋弃了骀蒙族的一切服饰、信仰。 她换上了光彩照人的绸缎长袍,红靴,戴上珊瑚、松石首饰,加上身段苗条,确有几分姿色,让她很快成了草原上的“名人”。 巴平平无奇、不善奉承的尹天翊相比,家族里的长辈们更喜欢伶牙俐齿的乌勒吉玛,让她给他们递烟杆,冲女乃茶,末了,才应付一下来拜访的尹天翊,送几块砖茶。 不过,铁穆尔知道,尹天翊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只要老人们高兴,身子硬朗,他就很开心了。 虽然说一人难称百人心,尹天翊的纯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但是,铁穆尔更不想看到一个婢女到处抢他的风采,她只是侍女,尹天翊才是他的王妃。 “罪奴乌勒吉玛,叩见可汗金安。”穿著不合身军袍的乌勒吉玛,在士兵的押送下来到帐外,规矩地下跪叩头。 “进来。”铁穆尔坐正身子,面容严肃。 乌勒吉玛站起来,有些怯懦地走进军帐,在铁穆尔面前又是扑通一跪,连头也不敢抬,铁穆尔也没有叫她起来,威严的目光就像一把钢锥,刺得人心惊胆战。“本王有话问你。” 乌勒吉玛慌忙应道:“可汗请问,罪奴绝不会有半句谎言。” “本王继位以来,有亏待过骀蒙吗?” “没有,可汗对骀蒙族人恩重如山,骀蒙族人没世不忘可汗的恩德。”乌勒吉玛积极地说:“可汗在骀蒙族人心里,是勇士,是大英雄。” “是吗?”铁穆尔面色一沉,怒上眉梢。“那你为什么要下蛊?” “奴婢没有!”乌勒吉玛吓得花容失色,猛地磕头。“奴婢敢对天发誓,蛊毒绝不是奴婢做的!不是奴婢呀!” “哼,”铁穆尔声音低沉,表情不屑。“你不好好待在王妃身边,跑到塔塔尔来,还这么巧就是你救了本王的军队?你认为本王会相信吗?” “可汗,奴婢对可汗一片忠心,天地可表啊!”乌勒吉玛大哭起来,凄婉地说:“若是奴婢下蛊,就让野狼咬穿奴婢心肺!让奴婢暴尸荒野!” 对骀蒙族人来说,这是极恶毒的诅咒,因为骀蒙族狩猎于密林经常被狼群咬死,所以这诅咒是说不得的,说这话的人,多半会惨死。 铁穆尔犹豫,其实他心里也清楚乌勒吉玛没有这样做的理由,就算这一万人的军队全军覆没,大苑还有十数万的军队,能像旋风般扫平骀蒙部落,乌勒吉玛能有什么好处? 他不解的是,做王妃的贴身侍女才是光鲜风光、左右逢源,她来这黄沙滚滚的战场,做军医累死累活,有利可图吗? 铁穆尔盯着乌勒吉玛,彷佛要看穿她的真心。 而乌勒吉玛……这独处的机会多么来之不易啊,多少个日夜的相思,看到铁穆尔抱住尹天翊卿卿我我时,她的心被割成了一片片,妒火熊熊燃烧,她多么希望尹天翊永远消失啊! 乌勒吉玛情不自禁,注视着铁穆尔,深情道:“可汗……奴婢对您不是主仆之情,是男女之间的爱慕之心,若能得到可汗的垂爱,就是让奴婢死一千次、一万次也无怨无悔!” 铁穆尔整个怔住了,目瞪口呆,他一直以为乌勒吉玛只是贪图富贵而已,没想到她的真心竟然是…… 铁穆尔太吃惊了,甚至可以说是反应不过来,他没有做任何让乌勒吉玛误会的事情,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铁穆尔简直是啼笑皆非,抬起手,刚想说什么,忽然眼前一黑,控制不住晕眩地往下摔去。 “可汗!”乌勒吉玛惊叫,不顾一切上前,抱住铁穆尔。 守在御帐外的侍卫闻声冲了进来,看到可汗脸色发青,额头冷汗直流,就要去抓乌勒吉玛。 “等一下!”铁穆尔挥手阻止,稍稍恢复了意识,但是一股剧痛袭击了他的五脏六腑,哇地一下,吐出一口黑血来…… 第五章 一丝明亮的晨光从竹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头形成斑驳的光影,尹天翊睁开眼睛,恍惚地看着轻纱床帐。 他做了一个不太吉利的梦,梦见自己在练习射箭,却不小心射中了一个大活人…… 他还记得自己在梦里大吼大叫、帮那人止血的样子,合上眼,心情有些郁闷,这梦,是暗示着谁将要有血光之灾吗? 呸呸,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铁穆尔在塔塔尔打仗,自己怎么可以尽想些不吉利的事情,也不怕“祸从口出”! 自责地叹息,尹天翊忽然觉得有风吹进床帐,蓦地睁开眼睛,嘴唇被一根手指轻柔按住,“嘘!殿下。” 尹天翊瞠然,反射性地点点头,那人移开手指,轻轻一笑。 “楚英,你怎么进来的?”尹天翊的心扑通扑通跳着,受了惊吓,有点语无伦次,“不,我是说,现在几时了?不会是下午吧?” “殿下,是卯时。”楚英莞尔一笑。 “哦,那么早呀,吓我一跳……”还以为自己熟睡了一整天,耽误了正事呢! “不想惊动女官,所以从那边上来的。”楚英指了指东边那卷起来的竹帘,尹天翊咂舌,这里可是二楼啊。 原来楚英也会武功吗?要是他,可蹦不了这么高。 “在想什么?殿下。”看到尹天翊在发愣,楚英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呃,没什么。”尹天翊坐起来,其实有些尴尬,他的睡相并不好,还流口水,头发又乱糟糟的,衣带也全都散开了。 偷偷地拿手抹去嘴角的口水,悄悄地在薄被下拉拢衣带,还要摆出一本正经的样子,楚英忍俊不禁,但也没有揭穿,笑道,“殿下,今天一整天,我都要教你登基大典上的礼仪,一步步学起来很花时间,才一早来叫你。” 说着,他拉起床帐,两名在室内值夜的宫女立刻上前,一个送上折迭整齐的衣服,一个跪下递上鞋,个个俯首帖耳,对太子殿下的突然出现似一点都不惊奇。 尹天翊在宫女的伺候下很快穿戴整齐,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宫女们还要给他裹上白色头巾,这不是蒲离的装束么? 爆女退下,去取洗漱用的热水和布巾,楚英走近,替尹天翊拉整头巾上的彩色流苏。 “为什么我要戴这个?”尹天翊抬头问。 “微服私访的话,就一定要了。” “微服私访?” “那是体面的说法,通俗一点,”楚英凑近尹天翊的耳朵,“就是带殿下溜出去玩。” “可、可是登基大典怎么办呢?”尹天翊瞪大眼睛,都结巴了,“我完全不懂呀!” “那是明天呀,不急。”楚英居然一脸轻松,“先吃点东西,我们就出去吧。” “可是……”楚英是一直这样偷跑出去玩的? “殿下不想去蒲离市集看看吗?”楚英引诱道:“有许多珍禽异兽噢,至于登基大典,殿下完全不必担心,回来后还有时间教导殿下。” 尹天翊的好奇心被勾起了,而且在蒲离皇宫里一举一动都被女官、宫女簇拥着,很不习惯,能出去透气当然好了,尹天翊点头,“好吧,不过一定要早点回来。” “全听殿下的。”楚英十分高兴。 蒲离国都的市集,有一条著名的船街─既然名字为船街,就是和船有关。这条船街在漭水河的东支流上,支流蜿蜒细长,水流平缓,两岸搭建着高矮不一的竹楼,百姓们荡漾着竹排船,沿河流贩卖蔬菜、茶叶、野禽等物。 第一次看见在水面上流动的市集,尹天翊稀奇不已,有些农户的竹排上,拴着猕猴,捕鱼的鸟,还有孔雀、骡子、山猫,甚至还有黑熊仔。 尹天翊太喜欢了,从一张竹排跨到另一张竹排,逗弄那些动物,由于竹排不似船,晃悠得厉害,还渗着水,随行的宝音和巴彦紧张极了,生怕尹天翊掉下河去。 起初宝音是坚决反对尹天翊出来玩的。微服私访?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可一想到尹天翊睡觉的时候,嘴里一直叫着可汗的名字,好象还哭了,心就软了,他知道尹天翊万分思念可汗,一直睡不踏实,出来散散心也好。 “牛角梳子,牛角杯,还有上等的银饰,几位少爷,过来看看吧?”一位扎头巾的商人在卖力地吆喝,尹天翊望见他船上有不少银饰,便想登上去瞧瞧。 这一路,楚英寸步不离他的身旁,自然扶了他一下,和他一同过去。“你想买什么?” “一个勃勒。”尹天翊头也不抬地说,蹲子仔细看这些银闪闪的饰品。 “勃勒?”楚英没听懂,“什么意思?” “就是装在蒙古刀上的饰件。”尹天翊拿起一个手工精致的银片,比划道:“不是方的,是圆的,边缘雕刻着苍狼……呃,是狼头,中间还镶着一颗宝石珠子,我不小心掉了……” 楚英不禁在脑海中想象着勃勒的样子,忽然间,像被雷电击中一般,他全身僵硬住了,只听到心脏如惊雷轰鸣,耳朵里也嗡嗡炸响。 尹天翊说了什么?楚英下意识模了模自己肩上斜挂的、红色毛织的花袋,这和褡裢一样,是用来装钱等贴身东西的。 上一次,他化装成商人,和侍卫偷偷潜进大苑,因为不熟悉草原地形,他们遇上了穷凶极恶的狼群,这些恶狼前仆后继,龇出锋利的獠牙,把他的侍卫像纸片一样撕开,鲜血肠子淌了一地。 他的武功不错,也有武器,可一双手怎么敌得过三十多条饿狼,他被迫退到湖里,湖水没到腰部,冰冷刺骨,面前是步步紧逼的狼群,那些绿莹莹的眼睛,在黑夜中像团团鬼火,可怕至极。 楚英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但是没有想过放弃,就是死也要杀了头狼陪葬,他张开双腿,稳住身体,手持反射着寒光的长剑,眼光凛冽地盯着头狼。 头狼在湖岸边徘徊,龇牙咧嘴,淌着红色的口水,冷不防拔地而起,猛扑上来,楚英把剑横在身前,奋力割开了狼颈,只看见鲜血喷出,狼头朝右歪去。 狼群被震慑住了,守在岸边低低咆哮,几只年轻的母狼,报复性地跃起,向他进攻。 楚英手起刀落,斩杀一只,但是他的左臂被母狼死死咬住了,另一匹狼在咬他水面下的腿,楚英忍着剧痛,用尽全力刺死母狼,又急促喘着气,划伤另一匹狼的脖子,湖面上顿时一片猩红色。 楚英杀红了眼,狼群开始畏惧,不知是哪一只狼,发出“噢呜─”的吼声,众狼群即刻作鸟兽散,忙不迭逃走了。 由于和恶狼激斗,楚英的两臂沉得像灌了铁,抬不起来,双腿更是深陷淤泥之中,举步维艰,他丢弃了剑,一步步奋力往岸上走去,但是快到岸边时,他突然两眼一黑,摔进墨黑的湖里。 之后不久,尹天翊顺着火光找到了这里,发现了在湖边浮啊沉沉的楚英。 其实楚英被尹天翊救起之后已经稍稍恢复了意识,就是人还不能动,眼睛也睁不开,他知道有个人在拼命地救他,那双手好温暖,轻轻地碰触着他的脸,还把他的头放到柔软的腿上。 楚英心里一荡,那温暖的手臂带着草原的香味,一股难以言喻的舒心感,透过这双手臂缓缓流荡到他的全身,疲惫、恐惧、挣扎,一切全消散了,有的只是那暖融融的温柔…… 懊想睁开眼睛看他一眼,看看他是什么模样,但是……他受了伤,好累……又完全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 必到蒲离之后,他一直没有忘记那双温暖的手,经常梦见那个人,也派人秘密寻找他,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个人就是尹天翊!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的巧合?楚英简直不敢相信,他一定是在做梦!尹天翊是王妃,怎么会一个人跑去苇荡?而且大官司说,救他的人是一个牧童啊! 王妃和牧童,光是装束就相差千里,大官司怎么会看错? “对了!”楚英一怔,突然想起一个画面,就是尹天翊在马厩里刷马时的样子,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是王妃,自己极有可能认为他是马僮! 马厩这种又湿又臭的地方,除了尹天翊,大概没有第二个王妃愿意进去。 而尹天翊外貌举止确实不像一个王妃,楚英细想,那天晚上那么黑、那么乱,大官司恐怕都没记清楚尹天翊的脸。 “楚英……这里好象没有,我们去其它船上吧。”尹天翊嘟囔着站起来,没有找到想要的勃勒,他很沮丧,这可是老可汗的传家宝刀啊!到他手里才几天,就丢了配饰。 “那个勃勒,是很重要的东西吗?”楚英试探着问。 “很重要!”尹天翊肯定地说:“是铁穆尔给我的,老汗王的传家宝。” 狼图腾是乞沃真一族的象征,楚英想,自己怎么就没早些想到呢?除了乞沃真的贵族外,狼图腾是不可以随便雕刻的,这个勃勒,应该就是尹天翊掉的。 楚英心里已经十分肯定了,但仍然问道:“在哪里丢的?我可以派人去找。” “在大草原上不见的,”尹天翊苦笑,“大草原辽阔无边,怎么找啊?” “那就命工匠再打造一个?”楚英似不经意地提议,“翡翠、珍珠、珊瑚,蒲离皇宫都有,若都不合适,我还可以命人去买,听闻金阈连金刚石都有!” 尹天翊不再嬉笑,低下头,认真思忖,半晌才道:“还是算了,东西可以造出一样的,心意造不出来……回去后,还是向他道歉好了。” 楚英不再说话,看着耷拉着脑袋,没什么精神的尹天翊,忽然抓住他的手,“走,带你去一个地方。” “哎?”尹天翊被他拉着走,大叫,“别走这么快!我水性可不好!” “不会掉下去的。”楚英很自信,握紧尹天翊的手,“有我在。” 尹天翊微微一愣,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铁穆尔,“一切有本王在。”结实有力的拥抱,温柔的低语,彷佛昨天,两个人还依偎在一起,尹天翊鼻子一酸,很想哭,但强忍着没哭,“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他们很快就能再见的。 尹天翊坚信铁穆尔不会食言,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塔塔尔─ 没有一丝儿风,也没有一片云,暑气逼人,杂草抵不住太阳的曝晒,叶子都卷成了细条。 铁穆尔那一万五千的大军驻扎在塔塔尔山谷之中,呈三面面对塔塔尔的坚固堡垒,形成长久包围之势。 可汗的军帐是雪白色的,外罩蓝色祥云挂毯,涂格冬提着水桶走进军帐,看见赤果着上半身的铁穆尔坐在卧榻上,乌勒吉玛在替他换胸口的绷带。 “脓血已经不黑了,再配上藏红花,祛除剩下的毒性,不出三天,可汗就能完全康复了。”乌勒吉玛笑脸盈盈,乌亮的眼睛里装满了情和爱,那眼神完全是一个女人看一个心爱男人的。 铁穆尔面无表情,胸口上的刀痕深可见骨,他却眉毛也不跳一下,冷淡道:“你下去吧,让涂格冬来换药。” “不,还是奴婢来吧。”乌勒吉玛坚持道。纤纤细指灵巧地碾碎藏红花,温柔地抹到铁穆尔的伤口上,“藏红花,是蛇蛊的克星,可汗中的蛇蛊,在可汗身上已潜伏了二十三日,士兵们中的蛊毒,只是为了压制可汗身上的蛇蛊,让它一旦爆发,就内外交攻,无药可治。” “蛊毒之间也会相克?”铁穆尔质疑。 “做成蛊的毒虫大概有上千种,这些毒虫被喂以不同的药材,有毒蜘蛛、砒霜、虻虫等等,药性不同,蛊毒间自然也会相克。” 乌勒吉玛抬起头来,有些担心地看着铁穆尔,“可汗,用一种毒虫,牵制另外一种毒虫,制造连环蛊,这个人,一定是用人血养蛊,那得杀多少人啊?光想就可怕……” 铁穆尔脸色阴郁,眉心隆起,心中掀起巨澜。如果照乌勒吉玛所说,要杀许多人才能养连环蛊,那么这个人,必定是有权有势之人,能掌握对平民百姓的生杀大权。 可是,他派去塔塔尔潜伏的细作,并没有说海日古身边有巫师出现,海日古的北郡王府中,也没有任何秘密养蛊的迹象,这连环蛊,一定是从别处得来。 自然而然地,铁穆尔想到了西南方的巫毒之国——蒲离。 集天下各种奇毒奇药的国家,去年还在内战之中,伐木治铁,招兵买马,一场内战打得轰轰烈烈…… 两万守军对五万叛军,最后是太子楚英获胜,铁穆尔对此一直存有怀疑,战争并非儿戏,不是说在城墙上说几句话,就能制伏那五万叛军的,更何况,蒲离国的首相原是大将军,比起那初出茅庐的太子,胜算更大才对! 实力相差悬殊,却用两天时间就平定叛乱,这个故事听起来更像是传奇,不管阿希格的报告写得怎样生动,自己毕竟没有亲眼看到,其中会不会另有文章? 蚌然地,一个大胆的假设,令铁穆尔刷地变了脸色,四肢冰冷,若蒲离……根本没有内战呢? 仔细思忖,其实有不少破绽。按阿希格的汇报,蒲离伐木治铁是为了内战,也就是说楚英早就知道有人叛变,既然如此,又怎么会只有两万兵力呢? 第二,大战最忌讳在都城内,七万多人的死伤,生灵涂炭,其它粮仓、民居,肯定也损失惨重,蒲离却从未要求大苑支持粮食、马匹等必需品,两国边境也不见任何躲避战火的难民。 这不是太假了吗? 如果内战是幌子,那么这消失的七万大军,和被五马分尸的大将军,在什么地方? 铁穆尔脑海中浮现出蒲离地图,蒲离的边境线是连绵起伏的山脉,七万大军隐藏在密林中吗? 他们在等什么? 寻机吞并邻国乌秅?兮犁? 不对…… 离蒲离最近的是纥尔沁,是乞沃真。 乞沃真是大苑的心脏,是六十二个部落之首,拥有政权、兵权,相当于国都,蒲离大军的目的,是大苑的国都! 一瞬间,铁穆尔全想明白了,蒲离大张旗鼓的内战,海日古忽然强硬起来的态度,还有这用人血养出来的蛊毒,这些全是有联系的,一步掩饰着三步,这操纵全盘的棋手,是谁? 埃日古? 不,他花甲之年,应是被人怂恿,不然在阿勒坦还当权的时候,他就起兵作乱了。 楚英?在铁穆尔的印象里,楚英是个不问世事、爱好花鸟鱼虫的王子,他能当上太子,也是因为其它王子和王后斗争激烈,或被处死,或被流放,只有他还活着而已。 但是,真的如此吗? 自古,皇权的争夺就伴随着血雨腥风,兄杀弟,子弒父,楚英怎么可能一身干净?滴血不沾? “可汗……您怎么了?”见铁穆尔沉思良久,脸上乌云密布,乌勒吉玛心惊道:“奴婢是不是说错话了?” 铁穆尔不搭理她,乌勒吉玛伸手,轻轻抚模着包扎好的伤口,把嘴唇贴在纱布上面,淡淡的药味透过纱布传了上来,还有铁穆尔特有的,风沙的气息…… 乌勒吉玛心动不已,在梦里,她无数次依偎进铁穆尔怀里,在那双结实有力的臂弯里,嬉笑缠绵,但是……她没想到梦境这么快就可以实现,是她不顾生命危险救了铁穆尔,她知道,在铁穆尔心里,自己已不是婢女那么简单了。 一双柔软的手臂亲昵地搂上自己,铁穆尔才回过神来,不着痕迹地推开她,“本王还有政务处理,你先下去。” “可汗……”乌勒吉玛的眼神有些幽怨,但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懂得及时进退,起身行礼道:“奴婢先行告退,身体要紧,可汗请注意休息。” 铁穆尔点头,乌勒吉玛就收拾了纱布、剪子,走出去了。 “涂格冬。” “臣在。” “命人去查探一下,阿希格的家人现在在哪?记住,要秘密查访。” “是,可汗。”阿希格不是可汗派去蒲离的细作吗?怎么突然要调查他?涂格冬虽然不解,还是立刻去办了。 完全安静下来的军帐,铁穆尔轻声叹息,卧榻里面,是一个檀木盒子,铁穆尔伸手从盒子中取出一把蒙古刀,那是尹天翊的刀。 粗糙的手指细细模索着刀鞘上的花纹,一遍又一遍,睹物思人,怎么也看不够,半晌,铁穆尔闭上眼睛,在蒙古刀上,深情烙下一吻…… “嗯……”尹天翊在摇摇蔽晃的小舟上醒来,看到阳光照射在漭水河上,像碎珠玛瑙在闪闪发光。 一切是那么宁静,宝音和巴彦守在他身边,楚英坐在船头,微侧着身子。 尹天翊盯着楚英看。 那样完美的脸孔,垂下的睫毛深而密,水波的倒影在楚英脸上轻轻撩动,嘴唇似含着笑,他身上有一种慵懒闲适的气质,也有一种无法隐藏的皇族之气,像在自家的庭院里游山玩水一般。 尹天翊看呆了,暗想道,大概只有蒲离的山水,才能养出这么俊美的男人。 尹天翊又想到贺兰隆,还有他的大皇兄青龙帝,上天造人,还真是厚此薄彼。 “殿下在想什么?” 楚英亲切一笑,美不胜收,尹天翊的脸孔腾地红了,不好意思地挠头,“楚英的娘亲,一定是个大美人。” 楚英嘴角含笑,久久注视着尹天翊,由衷道:“我倒觉得,殿下的母亲是个美人。” “咦?” “因为殿下很可爱。” 尹天翊一愣,觉得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你不是在说反话吧?” “没有,”楚英微弯下腰,取下尹天翊鞋子上黏着的枯叶,“看人,是看心的。” 尹天翊眨眼,不是很明白,不过应该是褒义吧。 一白发苍苍的老翁在默默橕船,尹天翊见周围的景致似乎越来越荒僻了,古老的树根没在水里,垂下来的藤条纵横交错,河面也越来越窄,又问道:“楚英,我们到底是去哪儿呀?” “快到了。”楚英温柔地应道。 “什么?”尹天翊转头东张西望,密密匝匝的树林而已,有什么秘宝吗? 蚌然地,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非常可怕的猛兽吼声,惊得鸟儿振翅飞起,尹天翊也吓得大叫一声。 “什么东西?” 尹天翊惊惶不已,只看见一片树林乱摇乱晃,离他们越来越近,宝音和巴彦立刻拔出匕首,守在尹天翊身前。 突然,这声音停下了,老翁也停下了小舟,楚英从容镇定地坐在船首。 “楚英,那是熊吗?”尹天翊胡涂了,压低声音小心地问,不由自主想往后靠。 茂密的树林又是一阵骚动,接着,一棵树呼喳地倒下去,出现了一头庞然大物,那玩意儿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珠,蒲扇似的耳朵轻轻扇着,瞪着尹天翊瞧。 尹天翊傻住,惊得合不拢嘴,这……这是一头大象! 不,是……是象群,至少有八、九头,打着响鼻,卷起那些倒下树木的女敕叶,慢吞吞地塞进嘴里…… “在蒲离,大象曾是战车,就像大苑的战马,英勇无敌,但是从十一代国王起,蒲离就不对外征战了,著名的象军,也只是一个传说了。” 楚英解说道,仰头看着大象,这些象,是蒲离皇宫养着的,象背上还设有专门的座位和缰绳。“殿下,想骑大象看看蒲离的树林和竹楼吗?” “好呀!”尹天翊兴奋异常,立刻站起来。 宝音虽然收好了匕首,但是仍不放松警惕,那森白尖锐的象牙在他眼里是可怕的凶器,听说蒲离的大王子就是惨死在象牙下。 但是在尹天翊眼里,大象是悠悠闲闲,非常憨态的庞大动物。 面对猛兽却毫无戒心,尹天翊的天真,令楚英微微一笑。 下了船,顺着象背上的绳梯爬上铺设红色锦墩的座椅,尹天翊的动作就像骑上马背一样利落,也毫不畏惧大象的高度,主动抓住缰绳。 这潇洒无畏的模样,又令楚英目不转睛。 领头的雌象咀嚼着树叶,慢吞吞地迈进更深的森林里去,虽然大象走起来摇摇蔽晃,又不是很顾及背上坐着的贵客,树枝危险地刮过座椅,尹天翊依然兴致高昂。 他坐着的,可是和丹顶鹤一样,象征长寿永合的吉祥物啊。 “殿下小心。”一根斜长的树叉差点刺中尹天翊的眼睛,楚英极快地伸手一揽,尹天翊猝不及防,摔在他身上。 一匹大象坐不下四个男人,所以宝音和巴彦坐在前面的大象上,没有发现后面细微的嫌诏。 尹天翊定了定神,才发现自己竟躺在楚英身上,窘得满脸通红,慌张地想坐起来,但是楚英没有放手。 “哎……” 柔软又湿润的嘴唇,带着奇异的茶香,覆住他的唇-瓣,尹天翊的眼睛瞪得铜铃般大,直到楚英缓缓将他放开,他还没反应过来。 第六章 罢、刚才是─尹天翊愕然瞪着楚英,猛然醒悟自己是被吻了,但是,楚英怎么会…… 尹天翊非常用力地推开楚英,骚动之大,宝音和巴彦都回过头来。 “殿下?” “我……”心脏猛烈地跳动着,脸色是白的,尹天翊慌张道:“我……没事,我们回宫吧。” “是,殿下。”尹天翊的神色有些怪异,宝音不解,盯视楚英一眼,见他坦然自若静坐一旁,也就没有多想,转回身子。 “殿下……”对自己的失态,楚英几乎是无地自容,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头脑里是一片晕眩的,所看到的只有尹天翊清秀诱人的嘴唇,心跳得越来越快,不自觉加重手臂的力道,等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吻住尹天翊了。 尹天翊的嘴唇好软,还有糕点的甜味,只是轻轻碰触而已,下月复就窜起意料外的躁动,心跳得更加厉害,不安又杂乱的声音震耳欲聋。 他不是故意的,可是却渴望更深的吻、更多的接触,连手指尖都在发颤,正是这几乎要将尹天翊强暴的欲念,浇了他一头冷水,把他吓醒! 但还来不及反思,尹天翊那惊骇到几乎要逃走的样子,又让他的心,像被狠刺一刀,痛到无以复加! 怎么会这样……心脉还在刺痛,楚英的手指关节,紧握到咯吱作响。 这清风一样的少年,恐怕在他还犹豫不决的时候,就已经闯进了他的心。 有一些悸动,也有一些紧张,掀起巨澜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如同情窦初开,五味杂陈,他想要尹天翊! 本来,王者就有权拥有一切,无论是东西,还是人…… 尹天翊心乱如麻,不敢回头,楚英是在捉弄他吧?一定是!也许在蒲离,亲吻还有别的意思…… 尹天翊反复擦拭嘴巴,被楚英的偷袭吓得六神无主,楚英叫了他三次他才听见。“什、什么?” “只是玩笑而已,殿下不必介意。”楚英以迷人的嗓音如此说道。 “玩笑?”尹天翊回头,还是惊魂未定。 “对。”接触到这样的眼神,楚英的心隐隐作痛,但仍微笑道:“刚才的吻,只是玩笑,没有别的意思,不知道殿下会这样生气,对不起……” 尹天翊全身都松懈下来了,果然是自己想太多了,楚英怎么会喜欢他啊,但还是正色道:“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我是男人,不是女人,下次别这样了。” “是……”楚英轻声应道,尹天翊皱起眉头的表情,他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排斥,还有他说的话,一遍遍,在楚英脑海里不断重复着,指甲深陷进掌心,勒出血痕,心口除了痛……还是痛。 几经辗转回到宫殿,尹天翊突然发烧,也许是天气炎热导致中暑,楚英赶紧宣御医,用山芝麻、淡竹叶、木蝴蝶等草药煎了凉茶,亲手喂尹天翊喝下,直到尹天翊沉沉睡去,额头不再发烫,才怏怏返回太子殿。 晚霞像一幅红纱,轻轻笼罩住太**殿,楚英大步流星穿过长廊,大殿,直接走向西南面的浴池。 “奴婢恭迎殿下千岁!” 大官司和宫女纷纷跪倒,楚英不闻不问,径自月兑下外衣,就走进池水里。 大官司一脸惊诧,察言观色,已有宫女上前,替楚英解下白色头巾,一头蓬松自然的长发,就像瀑布般垂到水里。 大官司在宫女的服侍下月兑去自己的衣物,缓步走进温暖的池水里,挨近楚英,口吐兰馨,“殿下,您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楚英依然不语,凝神思索,大官司便动手为楚英月兑去贴身的绸衣,出宽阔坚实的胸膛,楚英常年习武,并不像外面传说的不会武功,他的肌肉就像石头般结实。 大官司揉捏着楚英的手臂和肩膀,细心抹上清新淡雅的香油,为楚英沐浴。 “我找到他了。” 楚英突然开口,大官司一愣,不解其意。“奴婢愚钝,不知殿下在说谁?” “在大苑救了我的人。” “那个呀……”大官司想起那个不知死活,竟敢公然顶撞她的牧童,有点不屑。“是哪家的仆役?殿下想赏他什么?” “他不是仆役,是大苑王妃。” “什么?”大官司惊得掉落手里的布巾,“是他,怎么可能?” “就是他,那个玉佩,是铁穆尔给他的,我已经试探过了。” “他是王妃,怎么会一个人在苇荡出现,殿下不要被他骗了!”大官司嚷道,面对楚英,“他一个男人,被送出来和亲就很奇怪!而且,还莫名其妙地成了王妃,一定是有妖术!殿下!您要小心啊,得把他抓起来,拷问清楚!” “尹天翊不是你想的那样。”楚英淡淡皱眉,自己清洗着手臂,“他只是一个……单纯的少年罢了。” 大官司嗤笑,“单纯?殿下,在宫墙下长大的人,哪有单纯的?单纯的人根本活不下去,再说,他是铁穆尔的王妃,殿下不会以为,铁穆尔封他为后,却没有碰过他吧?” 楚英的心顿时沉到最底,眼瞳就像冻结起来的冰凌,冷得可怕。 大官司知道自己说中了要点,加重语气道:“殿下认为,在铁穆尔的床上,他也是纯洁的吗?” 暴啦!强烈的怒火渗透到楚英的每滴血里,池水被他掀起大浪,砸到地板上,大官司从未见过如此愤怒的楚英,吓得白了脸色,呆呆站在池中。 楚英赤身站了起来,浑身发抖的宫女,拿来丝绸长袍给他披上。 “是他的又怎么样?”楚英咬牙切齿低喃。 “殿下……” “明天登基大典之后,我要他是我的!”楚英的声音冷冷的,那压抑着怒火的目光,睨视着池水里的大官司,“杀掉他那些侍卫,准备好婚礼用的东西,后天天亮的时候,他就是蒲离王后了。” “殿下,请三思!” 大官司大喊,脸色煞白,她就知道尹天翊是个祸害,从第一眼见到尹天翊起,她就很讨厌他,一张毫无特征的脸,说话支支吾吾,也无皇族贵气,简直是乡下来的野小子,这样的人要成为蒲离王后?岂不是王室的灾难? 有她在后宫的一天,就绝不允许这样的人成为王后! 但是无论她怎样吵嚷,楚英都不理会她,扬长而去。 东方破晓,青白的曙光和淡淡的晨雾交融在一起,点染着蒲离的山山水水,尹天翊早早起床,背靠着栏杆而坐,捧着登基典籍恶补,昨天他突然发烧,吃完药后就睡着了,结果什么都没有学。 “殿下,先吃点东西吧。”宝音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是羊女乃粥和一些点心。 “嗯。”尹天翊应着,但是仍在看书。 宝音只好走过去,把书拿下来,“殿下,这么厚厚一册,几天几夜都看不完,还是算了。” “我没什么,就怕给铁穆尔丢脸。”尹天翊叹气。 宝音把餐桌收拾好,银勺递给尹天翊,“殿下昨晚还烫得吓人呢,今天又要奔波一天,别太累了,您生病了,可汗会不高兴的。” 尹天翊笑了笑,“天气太热罢了,现在不是好了。” 看着尹天翊略显苍白的脸色,宝音始终觉得不安。“臣觉得殿下……” “什么?”饿了一晚,尹天翊埋头喝粥。 “也许是微臣多心,殿下瘦了,脸色也不好,如果说是上火,这症状看起来越来越怪……” 宝音回忆,尹天翊在离开大苑前,就曾经发烧和流鼻血,这一路,再加上到蒲离,尹天翊流鼻血的次数越来越多,发烧也变得很突然,宝音担心尹天翊可能是其它疾病,可是御医又诊断不出来。 “殿下有没有感觉哪里疼痛?” “疼痛?就是上次月兑臼的地方,偶尔会痛。”尹天翊想了想道。 “心慌气短呢?” “没有。” “头也不痛?” “不痛。”尹天翊抬首笑笑,“我现在生龙活虎着,放心吧。” 宝音纳闷,尹天翊真的没事吗?可是,他确实瘦了,那削尖的下巴骗不了人。 “对了,”突然地,尹天翊放下银勺说道:“要说不舒服,其实也不是……宝音,我有时候看不清楚路,就好象喝醉了一样,有那么一瞬间,站不住脚。” 宝音怔住,“殿下是说眩晕吗?” “不是……”尹天翊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是眼睛看不清,然后才摔倒。” “微臣去请御医来。”宝音察觉出不对,脸色凝重。 “别去!”尹天翊赶紧叫道:“我现在又不晕,今天是楚英登基的日子,我们别添乱了。” “可是……” “回来后再请御医也不迟。”尹天翊说罢站起来,活动一下筋骨,“又不是什么大病,快卯时了,更衣吧。” “是,殿下。”宝音无奈点头,出去唤宫女进来。 塔塔尔─ 炮火轰鸣,硝烟弥漫,铁穆尔身披战铠,率领一千精骑杀向敌军正中城门,强行攻城,城墙上万箭齐发,犹如血腥骤雨,登时有两百多骑倒下。铁穆尔不避箭雨,也无视身边炸响的炮火,在马背上拉开千斤铁弓。 “咻!”一箭疾射出,正中两个炮台之间摇旗指挥的将军头颅,箭矢穿透头盔,从鼻梁贯穿后颈,真是神射神力,这可怕的箭术和如狼似虎的眼神,吓得一些士兵转头就跑。 铁穆尔端坐赤骥之上,抬手一挥,左右共一万兵马,似平地掀起的巨浪,汹涌冲向城墙,吶喊声犹如雷霆,百多架云梯在弓箭手的掩护下架起,也有铁甲士兵躲藏在盾牌下,推着沉重的战车,一步步逼近城门。 自四更天起,杀声、喊声、炮声就未曾断过,城墙台阶上满是尸体和鲜血,铁穆尔的攻势越来越凌厉,后续兵力有增无减,塔塔尔外城士兵,开始往内退散,但是内城门已被海日古关死,他们唯一的路,就是一战到死。 铁穆尔指挥若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因蛊毒事件,他对海日古已恨之入骨,下令反抗者杀无赦。 背水一战的塔塔尔士兵,将云梯淋上灯油推倒,但是勉强推倒一架,又有十几架云梯竖了起来,有铁穆尔亲自督战,大苑士兵势如破竹,不断涌上城墙,杀得难解难分。 此时,厚重的城门已被战车撞得歪斜,露出来的铁制插销被铁穆尔一斧斩断,城门轰隆一声重重倒塌。 “杀啊!”大苑士兵如潮水般涌入城门,守城的士兵眨眼间尸骨凌乱,铁穆尔和涂格冬等亲信,一马当先,斩杀一路敌兵,直至内城门下。 同时,拉克申和格日敦也攻破了东西两侧城门,除了有极少数的士兵在做垂死挣扎外,其它人纷纷丢下武器,下跪投降。 铁穆尔战铠上全是敌人的血,映着那寒光凛凛的双眸,像地狱里爬出来的罗剎一样骇人,鲜血不断从斧头上滴落,马蹄下是堆栈起来的尸首,在内城墙上督战的将军,惊得急声下令,“开炮,快开炮!” 十六门高悬在城墙上的黑铁大炮,对大苑军队狂暴猛攻,铁穆尔的军队后翼被拦腰切断,被炸死炸伤者陡增,但是前方的突击骑兵,已将钩爪锁链雨点般掷上墙头。 如果不是收到一封令铁穆尔心神大乱的家书,铁穆尔是不会采取强行攻城战略的,他会长期围城,截断塔塔尔城的粮食和水源供给,逼迫海日古出城投降,但是,这至少还需要两个月的时间,他等不了这么久了! 日思夜想尹天翊,多次派人催问的结果,竟是尹天翊出使蒲离。谁准他去的?宝音和巴彦到底在做什么?那种崇拜邪术的国家,怎么能让尹天翊去?还只带五百个侍卫! 铁穆尔微眯起双眼,这晴天霹雳的消息令他脸色发青,牙齿咬得咯吱咯吱怪响,肺都气炸了! 他知道尹天翊是想为他做些事情,才会出使蒲离,可是,就是因为知道原因,铁穆尔才更加暴跳如雷。 尹天翊根本不理解他的苦心,为什么让他留在纥尔沁,为什么宁愿违背许下的誓言,忍受分离之苦,也要一个人出来打仗,因为他舍不得啊! 铁穆尔不想让尹天翊出现在战场,这炮火纷飞、刀光剑影的地方,他一个人就好,他不希望尹天翊受到半点伤害。 尹天翊若受伤,他会比他……更痛。 但是他一番痴情,尹天翊却不懂,尹天翊也许以为,他被丢下,是因为自己不需要他。 铁穆尔的表情,既有恼怒也有苦涩,心里像堵上一块巨石,憋闷得慌。 “可汗!西内城门已破!”涂格冬的大唤,使他一惊回神。 涂格冬和其它几个手下一个个满身血污,气喘如牛,护卫在铁穆尔身边。 “命东西两翼冲进城去!”铁穆尔正色下令,“但不可骚扰平民百姓,趁机烧杀掳掠者,立斩!” “是,可汗!” 铁穆尔单手勒紧马缰,振臂呼喝,“直冲北郡王府,活捉海日古者!赏金三千!” 令声传达出去,众将士士气更是高涨,呼声震天,从已攻破的侧城门冲进城去。 铁穆尔依然领兵攻打正城门,因为城墙上有十几门大炮仍在连番轰炸,打得大苑后方人仰马翻,铁穆尔命战车上前,顶着密集炮火和滚下来的石头撞击铸铁城门。 涂格冬担心可汗的安全,劝说铁穆尔后退,“可汗,炮火无眼,还是退下些好。” “无妨,快要攻下城门,不要后退!”铁穆尔无动于衷,因为大炮是打远不打近的,他就在城门下,不会有事。 但是他才这么想,城墙上由于火炮被连连点燃,炮身过热,那黑色火药一放进去,便轰隆一声炸开了,城墙缺了一个大口,巨大的花岗岩石滚落下来。 “可汗!”涂格冬声嘶力竭大喊,眼见铁穆尔被一巨石压倒…… “殿下,殿下。”楚英轻轻推了推走神的尹天翊,“我们走吧。” “哦,是。”尹天翊模模胸口,不知为何,他心慌得厉害,竟出了一身冷汗。 在他面前,是九百多级长的圆石阶梯,阶梯直达山顶,可俯瞰整个都城景色,据传说,这些石头来自天上的银河,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时留下的,使得整个祭祀典礼充满神话色彩。 山顶上,是祭祀列祖列宗的天台,登基大典所需的法驾卤簿已经备好,金鼓旗幡也准备整齐,盛装的楚英和尹天翊一起走上天梯。 泼墨的山、写意的云、留白的天,金色牛角笛向天长鸣,隆重又诗情画意,尹天翊惊叹沿途美景,虽然路很长,不能乘坐车马,尹天翊还是稳步走向前,不耽误祭天吉时。 肮水一滴滴淌下,既不能擦汗也不能说话,尹天翊觉得视线又有些模糊,脚下的道路忽远忽近,用力眨了眨眼睛。 楚英不舍,在身后的大官司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伸手抹去尹天翊脸上的汗水。 尹天翊一怔,虽不喜欢随意被人碰触,但楚英是善意,于是轻轻一笑。 这笑像是一股清风,使人心荡漾,楚英看在眼里,好一阵失魂落魄。 今夜……尹天翊就是他的了,他已经在云霄殿埋下伏兵,秘密斩杀大苑侍卫,至于尹天翊,楚英备下了特殊的药。 为得到尹天翊,他愿用尽一切手段,他相信,尹天翊将来体会到他的真情的时候,自然会对他动心。 太子,大苑王妃,官司众,文武百官,皇亲国戚……一行人约五千,在欢呼和牛角号声中,登上山顶。 尹天翊站在象征天圆地方的天台上,往下一看,蒲离的梯田,错落的竹楼,还有银丝带般的河流,都尽收眼底,看来楚英将蒲离治理得很好,一点都看不出战乱的痕迹,尹天翊挺佩服楚英,一国之主,就该如此。 笔权斗争,不该连累无辜的百姓。 尹天翊很高兴楚英是个明君,蒲离……是个民风质朴,很美丽的国家。 天台上,有一尊硕大的麒麟青铜香炉,香炉后是铺着金锦的天然圆石桌子,桌子上放着蒲离历代国王的灵位,每个灵位下都垫着一张黄金裱纸,用蒲离文字写着,“人君之治,莫大于道,莫盛于德……”等治世警句。 天台四周,围着一圈身穿白衣的祭司。 这是尹天翊第一次见到祭司。 他们都是男人,白色的、边缘印有紫色花纹的长袍遮住了他们的身体,头戴一个三角形的尖帽子,帽子两边垂有金丝带子,他们的脸孔也被白色绸巾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分辨不出他们的年纪。 尹天翊接触到祭司冰冷空洞的眼神时,觉得害怕。 这些眼睛灰暗无光,就像污泥满塘的死水,混混沌沌的,极像死人的眼睛,可是看他们下跪,迎接楚英的动作,又是那么自然和恭敬,怎么可能是死人呢! 但是,当一名祭司接近他的时候,尹天翊感觉到脊背窜起一股强烈的寒噤,不由往楚英身后靠。 没想到尹天翊对蒲离宫廷的秘术─人蛊这么敏感,楚英惊讶的同时,又很高兴尹天翊往他身边靠,出声道:“别怕,是祭司罢了,你不是见过祭司院吗?” “祭司院……哦,是那座高塔。”尹天翊想起那栋黑漆漆的、坟墓一般的塔楼,有些明白他们的眼神为什么这么空洞了,住在那种地方彷佛死囚,不见天日,任何感情都会被磨平的。 尹天翊心生同情,但是其它国家的礼法制度,他是不能干涉的。 按照典籍所写,尹天翊在祭司的带领下,在一圆形石槽里清洗双手,用白色布巾擦干,手要洗三遍,意味着凡尘俗事不惊扰先王的沉眠。 洗手后,就是焚香,三炷雕龙附凤的檀香,外包金箔,祭司将点燃的香交给尹天翊,尹天翊双手接过,行礼之后,不慌不忙地插进香炉里。 之后,祭祀祖宗,告知上天的誓词由众祭司一起齐声朗读,尹天翊听宝音说过,祭司和官司一样,都有一名领导者,叫做大祭司。尹天翊细心察看了一下,却没有看到特别像长老的人,难道,那名站在最前方的,就是大祭司? 誓词很长,前半部是上告上天,祈求历代祖宗保佑,后半部便是叙述楚英的才能,歌功颂德,最后以大赦天下的话语结尾,足足宣读了半个多时辰。 太阳明晃晃、热辣辣地烤人,尹天翊热得有些难受,心窝里有种奇异的疼痛感,像是被无形的人紧紧地捏着,喘不过气来。 盛装的楚英这时步出,也是洗手,焚香,行大礼祭拜上天和先祖,两名祭司手捧两个紫檀木托盘,上面分别是镶嵌百珠的王冠和一本裱着黄绫的小册子,楚英拿出自己的象牙印章,在小册子的一页上,按下红印,示为登入国王之列。 楚英看了尹天翊一眼,微微一笑,尹天翊走上前,说些吉祥得体的话语,解下楚英头上的太子冠,将百珠王冠稳当地戴到楚英头上。 “呒呒!” 牛角号忽然响起,钟鼓齐鸣,天台下的环形石槽,燃起大火来,青烟直上苍穹,迎接诸神,楚英起身站起,戴着百珠王冠,以血酒祭神,是为正式继位。 文武百官整齐下跪,大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楚英展露微笑,一种王者的微笑,那遍视群臣的眼神,令尹天翊愕然。 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改变了,在雷鸣般的欢呼声中,楚英一下子显得十分遥远,至尊已极的地位,高高在上的姿态,冷锐威严的眼神…… 是不是做了皇帝,人就会变? 尹天翊不喜欢楚英这种改变,令他有陌生之感,铁穆尔也会变吗? 有道是君王无情,前一刻还恩爱缠绵,下一刻就被打入冷宫的妃子,尹天翊见过不少,他的母亲也是因为一件极小的事情,就被先皇遗弃,尹天翊突然觉得冷,鼻子尖上缀满了汗珠。 铁穆尔是不同的!他怎么能这样猜疑铁穆尔?他相信铁穆尔,“生则同生,死则同穴”,即使他不会生孩子,即使他是最笨的一个王妃,他们也会一辈子在一起,厮守一生。 整个胸膛都暖洋洋的,尹天翊交叉起十指,紧紧握住,他突然好想铁穆尔,想到心口疼痛,压抑不住…… “殿下,”楚英惊诧地抬起尹天翊的下巴,“怎么在哭?” “哎?”尹天翊这才发现自己泪流满面,脸轰地一下涨红了,急得胡乱擦脸,“没事,哈哈,是沙子进了眼睛!” “又是沙子?”尹天翊只要是哭,就会解释是沙子迷糊了眼睛,楚英觉得这样的尹天翊既可怜又可爱。 “是啊,山上风真大。”尹天翊尴尬地转过身去,想起什么,又回头,“陛下,接下来是接受百官朝贺吧?” 楚英点头,“是,还要加封功臣,颁布新法令,到午时后才会结束,殿下先回寝宫休息吧,国宴开始时,朕会派人去请你。” “好。”国宴之后还有长达三日的庆典,有狩猎大会,有民间的七夕会,尹天翊想,现在休息一下也好。 “朕送你回宫。”楚英说道,命人备好宽敞的竹帘马车。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 “不,我送你。”不称“朕躬”而用我,显得格外亲昵,尹天翊不好意思再拒绝,就和楚英同乘一架车辇,万人簇拥,浩浩荡荡回到宫里。 宝音和巴彦,早就等在云霄殿门口,心神不宁地张望,看到尹天翊回来,松了一口气,“殿下,您终于回来了,今天格外地热,怕殿下又中暑,微臣已经请了御医了。” “你们也太紧张了,”尹天翊笑道:“瞧你们,一头的汗,比我还热呢。” “不是……”宝音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微臣和御医研究了一下,殿下的病……” “哎?” “回内殿再说。”巴彦拉了宝音一下,周围都是蒲离士兵,隔墙有耳。 “殿下,我们回去吧。” “哦……”不明白两人为何如此忐忑,尹天翊告别楚英,走进云霄殿。 虽然天气炙热,但庭院内的红花绿树,淙淙小溪,掩映着通风凉爽的竹楼,别有南国风情。 蚌然地,远处一阵骚动,尹天翊抬头望去,看到对面走廊上,站着一个奇怪的少年。 少年大约十一、二岁的年纪,穿著烧焦了一半的祭司长袍,蓬头垢面,出来的胸膛和双腿,瘦如干柴,伤痕累累。 尹天翊吓了一跳,但还不及细看,少年就已经被士兵蛮横地抓走,骚乱只是一瞬间就平息。 “他是谁?”尹天翊问身边的女官。 “回殿下,是死囚,士兵们看管不力,污了殿下的眼睛,请殿下息怒。”女官下跪道。 “还是一个小阿,怎么会是死囚?”尹天翊心下不平,追问道:“他犯了什么罪?” “自然是灭顶大罪。”女官从容应道。 尹天翊还想说话,宝音拦住他,“殿下,别在这里争执,我们先回内殿。” 尹天翊想了想,点头同意,宝音一定有什么话想和他说。 不过……到底是哪里怪怪的,尹天翊发现云霄殿里,宫女比早上多了一倍,走进走出十分忙碌,侍卫也是,怎么会那么快就出现呢? 尹天翊有些纳闷,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新帝登基,皇宫里加强了戒备而已,不用太在意。 登基大典已经结束,再加上三日的庆典,第四天就能回国,想到这里,尹天翊的脚步更加轻快,他迫不及待想回到大苑,回到牧草如茵,牛羊成群,辽阔无边的纥尔沁。 第七章 “殿下,让微臣给殿下把脉。”年过半百的随行御医,跪下说道。 尹天翊把手伸给他,但是转头和宝音说话,“那个少年是谁?你知道吗?” “微臣不知。” “那为什么拦着我?”尹天翊有些不高兴。 “殿下,在蒲离,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犯了错,都由神判,所以我们是没有办法的。” “神判……?” “就是神明判定,”巴彦在一旁说:“由大祭司在祭司塔里举行蛊咒,询问神明,若结果是无罪,犯人就会被释放,若是有罪,刑罚就会很严厉,鞭打、砍去脚踝、挖去双目等,大祭司从不判人死刑,但是有种叫死囚,就是关押到死为止。” “死囚都是一些大罪过,”巴彦接着说道:“比如杀人越货,通敌叛国,大祭司一旦判定他是死囚,就是国王也无法干涉。” “可是,”尹天翊觉得难以置信。“靠那个什么神判,就决定一个人有没有罪,不是很无知吗?那得出多少冤案?没人抗议?” “殿下,”宝音说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蒲离百姓对神判是坚信不疑的,大祭司就好比活菩萨,质疑他的判决,就是与整个蒲离为敌,您千万不要插手。” “宝音,那是个小阿呀!鳖菩萨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什么神判?还不是人在说话……” “殿下!”宝音和巴彦急急地捂住尹天翊的嘴巴,“不可以在这里说。” 尹天翊吃惊地眨着眼睛,宝音和巴彦缓缓把手放开,慎重道:“殿下,我们别管别人的事。” 就是说,明明知道蒲离有这样荒诞的法律,却从来不阻止吗?没有公正的审判,全靠“神”来决定,折磨一个又瘦又小的小阿,怎么能这样愚蠢? “我要见楚英。”尹天翊猛站起来,忽然失去平衡,整个摔倒下去。 “殿下!”宝音、巴彦大惊失色,一边一个抱住尹天翊,只看到尹天翊脸色煞白,一点力气都没有,摇摇蔽晃地无法站住。 御医也吓得脸白如纸,竟愣住不能动。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回过神来的宝音,喝问御医。 “微臣惶恐……”御医刚才把脉,尹天翊的脉象来去快速,是内火亢盛,血行加速所致,无疑是热脉,可是尹天翊却突然摔倒了,这和脉象不符,尹天翊不该失去力气。 “我……”心脏痛得厉害,内衣被冷汗湿透,尹天翊想说话,但是体力不支,昏倒了。 “殿下!”宝音大吼,心急如焚。“快去,去找陛下,把所有的大夫都找来!快去!” 巴彦飞奔出去,一直守在屋外的乌力吉和察罕冲了进来,嚷道:“殿下怎么了?” 宝音咬着牙关不说话,心里焦急,打横抱起尹天翊,小心翼翼放到床榻上。 尹天翊额头上都是汗珠,昏迷不醒,那毫无血色的脸孔看得人胆战心惊。 明明前一刻还在说话,怎么突然就…… 宝音握住尹天翊的手,发现他的手烫得厉害。 御医已是六神无主,跪在地上簌簌发抖,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病魔,怎么就来势汹汹? 宝音不断替尹天翊擦汗,心焦地等待医生,但是,他没看见宫女领医生进来,进来的是楚英。 楚英身后站满了蒲离侍卫,手持弓箭、长矛,盯住宝音、乌力吉和察罕,不等宝音发言,楚英一声令下,“除了大苑王妃,全部拿下!” “是!” 侍卫大声应着,往前冲去,宝音脸色大变,抽出弯刀仓促应战,他第一个想的是怎样保护尹天翊,不敢离开床榻半步,但是七、八个侍卫同时砍向他,每一刀都直刺心肺,宝音顾此失彼,左臂被刺开一道血口,背后也中了一刀。 乌力吉和察罕也是拼死一搏,挥舞着手中大刀,打得天昏地暗,他们不明白楚英为什么突然发难,心里又急又乱,乌力吉想冲出去唤救兵,但勉强杀出一条血路,立刻被涌上来的侍卫重重包围,肩膀被长矛刺穿,几乎毙命。 宝音知道,楚英既然敢杀进来,就一定已经控制住殿外的大苑士兵,他们三人纵使满身武艺也支橕不了多久。 殿下…… 宝音回头,匆匆瞥一眼昏迷的尹天翊,心口就像被刀剜般难受。 他必须得放弃尹天翊,如果全部人被杀,谁去通知可汗?他不可以死在这里! 宝音大喝一声,用尽全力突围,乌力吉和察罕也知道必须有一个人去通知可汗,于是边厮杀,边后退,集中到宝音身边,保护他撤离。 “一个都不能放过!”楚英在后方督战,看着那战成血人的宝音、乌力吉、察罕,眼神像寒冰般冷冽。 宝音毕竟是铁穆尔亲自挑选的护卫,虽然被蒲离侍卫围困浑身是伤,仍在奋力应战,他一刀砍倒两个侍卫,见右边有了缝隙,在察罕的掩护下,猛地一跃,飞过众侍卫头顶,一滚,翻出护栏。 楚英冷笑,并不急着追,云霄殿外早有弓箭手准备,他是插翅难飞。 “察罕将军!快走!” 乌力吉血流如注,一个失手,武器被震飞,十几把长矛霎时刺穿他的身体,察罕悲愤地大吼,疯了一般劈杀,但是刺啦一声,一蒲离侍卫趁乱刺穿他的小腿,察罕单膝跪下,明晃扎眼的钢刀立刻架住他的脖子,察罕动弹不得。 “带下去,关起来。”楚英下令,这时,殿外的侍卫跑进来通报,“陛下,大苑士兵业已全部诛杀!逃跑的两个护卫,一个宝音,一个巴彦,都已被弓箭手射杀!” “好!”楚英大悦。“烧了所有的尸体,别露出马脚,今天的事,敢透露一个字者,凌迟处死!” “遵旨!” 士兵押着察罕退下,余下的人收拾尸体,御医也在混乱中被斩杀,楚英走向床榻。 尹天翊嘴唇干涸,脸上一片通红,双手放在胸前剧烈地喘着,病得不轻,楚英抚模了一下尹天翊汗湿的额头,弯腰把他抱起。 “宣祭司。”短短的一句话,却显出楚英的焦急,搂紧怀里的人,楚英大步走出云霄殿。 身中三箭,手臂和后背的刀伤,深可见骨,几乎已奄奄一息的宝音,在枝繁叶茂的树林里艰难地挪动身体,血渗透衣衫,远处还有追兵的声音。 他必须去找可汗,绝不能死在这里! “啪嚓!”急凑的脚步声!前方有人,宝音心里一惊,紧握手中匕首。 一个人影在树干后闪现,拉下黑色披风,宝音一呆,竟是蒲离的大官司。 大官司一双凤眼,冷冷睨视着宝音,忽然,她丢下手中的东西。 宝音下意识拿匕首一挡,掉在面前的却是一个锦囊,袋口没有系紧,一瓶金创药掉了出来。 宝音吃惊地瞪着大官司,她却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披上斗篷径自离去。 宝音万分不解,大官司为什么要放他一马?不过,上千追兵正往这个方向搜查过来,他没有时间发呆,他必须去找可汗! 想到落入楚英手中的尹天翊不知道会被怎样对待,宝音一把抓起药瓶,胡乱地抹在伤口上止血,又吞下几粒止痛的药,便硬撑着站起来,挪步走向更幽深的密林…… 蒲离王宫,处在东南院的王后宫殿─凤来阁,楚英安置好尹天翊,叫来专为医生的祭司会诊。 尹天翊的状况越来越差,楚英急得大声咆哮,“这还不是生病?没生病怎么会昏迷不醒?一群废物!来人!全拖下去斩首!” “陛下饶命!”四名祭司吓得扑通跪倒,急急地说:“这……这是中毒啊。” “中毒?” “对,”祭司面面相觑,他们也不是非常肯定,犹豫着说:“是一种罕见的奇毒,已经失传很久……臣等也只是听说,是用毒蛇唾液,加炼金术制成,这种毒无色无味,能在短时间增强人的体质,混在食物里吃下去,根本查不出来。” 一名祭司连连点头道:“中毒初期,就是把脉也只能查出热脉,到了末、末期……” “末期什么?” “一旦发现是毒脉,只能是……”四名祭司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敢把那话说出来。 “到底是什么?”楚英大怒,竟一掌把桌子拍断。 祭司只得硬着头皮说:“准备……殡天。” “胡说!”楚英转身看着尹天翊,心如刀绞,五内俱焚。 一个人的脸色怎能这样苍白?轻轻抚模着尹天翊的脸,几乎可以感觉到生命在流逝,楚英沉声道:“朕要带他去祭司塔。” “陛下!这万万不可!” “外人是绝不可以进祭司塔的。” “难道就看着他死吗?”楚英转回身体,目光森冷。“朕绝不会让他死!” “陛下……” 祭司还想阻拦,楚英已经一把抱起尹天翊,大喝道:“全部滚开!” 守备森严的祭司院东塔是制作极秘术人蛊的地方,从外边看只有一座,其实是一座塔中塔。 内塔是一座千年石塔,塔身每层都有一幅石雕,精雕细琢,栩栩如生描绘着古人制作蛊毒的步骤和方法,其中有正吞噬人的巨蟒,有被石头死死压住的奴隶,也有令人毛骨悚然的金蚕蛊,细细数来近千种。 石塔最底一层,是蜈蚣座,蜈蚣座前方是一个石槽,石槽四角有引水管道,下方则是地热温泉。 制造人蛊的秘方,是先用毒虫迷惑人的神智,使其变成行尸走肉,然后,为使它力大无比,似怪物一样强壮。 祭司们用特殊的温泉浸泡人蛊,这温泉十分炙热,远在人能忍受的温度之上,温泉水里加有砒霜、毒蛇唾液、蜘蛛体液等剧毒。 楚英想做的是以毒攻毒,用剧毒的温泉水逼出尹天翊体内的毒,虽然尹天翊会非常痛苦,但这是唯一能让他活下去的机会。 冒着白烟的温泉水,通过引水管道注入石槽,光是接触到热气,就让人想缩回手。 空气里充满硫磺的味道,呼吸也变得艰难起来,温泉水很快涨满石槽,楚英喝令所有祭司退下。 这也是不合规矩的,可是为了尹天翊,楚英已顾不上祭司们的反感,命士兵守住每一个门口,不准任何人入内。 躺在石榻上的尹天翊汗水湿透衣襟,气息十分虚弱,已经不可以再拖了,楚英轻轻触模他的嘴唇,然后拿起一旁柳叶形的刀片,在自己的手臂上深深割开一道。 血立刻涌了出来,接触到手上的银饰,变成黑色,楚英的血,是制作蛊毒的引子。 滴极少的血进尹天翊的嘴唇,楚英转过手臂,让更多的血滴进池水里,少顷,他随意扯过一条布巾扎起伤口。 从他十二岁成为蒲离的大祭司起,是第一次,为救人使用自己的血。 “天翊……”轻声呼唤着尹天翊的名字,楚英月兑下尹天翊的衣物,不着片缕的尹天翊,显得更加苍白和了无生气。 楚英的心乱得厉害,汗珠如雨点一般直往下掉,双手在发抖,他不知道尹天翊中的毒,遇到剧毒的温泉水会怎么样?也不知道是否能顺利逼出那毒素,他完全是孤注一掷。 池水上弥漫着朦胧的烟气,楚英小心翼翼地将尹天翊放进池水里,让他靠着石槽壁。 彷佛烧起来一般的炎热,让尹天翊微微动了动身子,但是仍然神智不清。 楚英很快地月兑下自己的衣物、饰品,踏进石槽里。 没过小肮的池水像烧红的铁针刺进皮肤,楚英双眉紧蹙,痛得发抖,但是他咬紧牙关忍住,紧挨着尹天翊坐下。 楚英深深呼吸着,伸手温柔地揽过尹天翊,吻他的嘴唇,然后慢慢地,用内力给他逼毒。 “痛……”每一根神经都在绞痛,像是狠狠撕开皮肤,再抹上盐,所有的伤口都燃烧起来,尹天翊痛得受不了,迭声叫着,“好痛……痛……” 意识虽然混沌,眼泪却像断线珠子般滚下,尹天翊挣扎着,“呜……呜呜……” 楚英从后方抱住尹天翊,牢牢扣住他的双手,不让他乱动,免得整个人都滑进池里,呛到剧毒的泉水。 “不要……不……救命……”随着毒液的加深,让人凄厉惨叫的剧痛焚烧着身体,尹天翊激烈地挣扎,扭动,求救,但抵抗不过楚英的力气,精疲力尽之后,只能低声地哭。 “天翊,忍一忍。”楚英搂住尹天翊,心疼得不得了,细碎地吻着尹天翊的肩膀、布着浅浅伤痕的背,想给他减轻痛楚,尹天翊痉挛着,像要窒息一般,嘴唇微弱地翕动。 起初,楚英以为他在叫喊着疼,但是,抬起尹天翊湿漉漉的脸孔,将一片千年人参,喂进他口中的时候,发现尹天翊叫的是─铁穆尔! 妒火烧红了楚英的眼睛,他狂暴地吻着尹天翊,吮吸他的嘴唇,摩擦他的舌叶,一次又一次,直到尹天翊躺在他怀里,无力再呻-吟为止。 “天翊……”在那小巧的耳边呼唤着,尹天翊的虚弱让楚英冷静下来,双手放肆地抚摩着尹天翊的身体,再次缓缓输入内力逼毒。 尹天翊纤细的眼睫剧烈地颤动,池水那么烫,脸上却一点血色也没有,难道尹天翊中的毒,已经深到无药可治? 楚英的脸色也变得苍白,咬一咬牙,解开刚才扎紧的布巾,让伤口的血更多地流淌到池水当中…… 尹天翊整整昏迷了两天,额头滚烫,不停呓语,宫女们不断穿梭在寝宫和药房,绞帕子,煎药,用冰水给尹天翊降温,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到傍晚时分,尹天翊终于退烧了,缓缓睁开眼睛。 “唔……”身体动不了,眼睛前面也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影子,虽然毒已经排出七、八分,但那伤害却是很严重的,尹天翊已和久卧床榻的病人没什么分别。 指尖微弱地动了动,立刻感觉到一双微凉结实的大手,紧紧地握住了他,“天翊,你终于醒了……” 说话的声音就像从空谷传来,听见了,却无法理解,尹天翊不知道他在哪,甚至不知道他自己是谁。和那茫然浑噩的眼神一样,脑袋里也是一片混浊。 “陛下,药煎好了。” 一名宫女端着玉碗上前,楚英头也不回道:“放下,我来。” “是。”宫女放下药碗,识趣地退到一旁。 “天翊,起来喝药。”楚英从未如此温柔地对人说话,站在一旁的女官听见了,心里都很不是滋味。 小心地扶起尹天翊,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楚英一手端起药碗。 那浓黑的药汁,是穿心莲、龙葵、连翘等清热解毒的药,因而十分之苦。 盛了一玉匙药汁,吹凉,递到尹天翊苍白的唇边,“乖,喝药,吃了药,你就好了。” 药汁流入嘴唇,一嘴的苦涩,空了许久的胃,本能地泛起恶心,尹天翊皱眉,那才喝下去一口的药,就吐了出来。 爆女立刻拿布巾,擦干净被褥上的药。 喂药,呕吐,在尹天翊昏迷的时候,楚英就已经习惯,他不急不徐,像一池湖水般温柔平静,重新拿起玉匙,喂尹天翊喝药。 这样,就折腾至半夜,尹天翊才喝完了药。 看着宫女伺候尹天翊躺下,给他擦脸,擦手,盖好锦被,楚英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返回自己的宫殿。 烛光摇曳,聆听着蝉鸣,缥渺的月光静静地倾泻在花团锦簇的庭院里。 楚英背对着乌木长桌,站在栏杆前,注视着夜景,他的身后,是正在把奏折分类摆好的大官司。 大官司只穿一件白色丝绸束衣,淡施脂粉,像出水芙蓉般姿色诱人,楚英的心思却完全不在她身上。 伫立了半晌,楚英开口道:“天翊的伤,大概要两个月才能好,朕才登基,后宫的事务,由你做主。” “能为陛下分忧,是奴婢莫大的福分。”大官司谦卑地说,心里十分高兴,这说明她仍然是蒲离最有权力的女人。 “还有一件事,”楚英转过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侍卫回报,清点大苑士兵的尸体时,少了两具,正好是那对兄弟,你清楚吗?” 奏折啪地掉了下来,大官司慌忙下跪拾起,“是吗?这个……奴婢不知。” 楚英叹息,一口气喝完酒,说道:“朕杀了大王兄、二王兄、三王兄,软禁五弟,流放三位公主,只留下你,因为……只有你是我嫡亲的姐姐。” 大官司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冷汗顺着粉腮流下。 “你对我一直很忠心,为了我杀人放火,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可惜这次,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大官司惶恐跪下,“奴婢该死!擅作主张,放了那对兄弟,请陛下开恩!” 楚英却是温柔一笑,“我没怪你,起来吧。” 大官司心惊胆战,不知楚英在想什么?她从来都不曾真正了解她的弟弟。 楚英的母亲是一位年轻貌美的农妇,被先王掳进皇宫时,她已经生过一个女儿,而且,还怀着楚英。 八个月后,楚英出世,是蒲离四王子,但国王知道这不是自己的儿子。 楚英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思念被杀害的丈夫,很快被国王厌倦,两年后跳河自杀,她留下的,是一个心计重重,可怕的“怪物”。 看似最无害、最天真的四王子,长大后费尽心机,杀人如麻,疯狂地报复国王,直到所有的权力,都掌握在他手中。 连大官司都害怕这个嗜血的弟弟,因为,当他想杀谁却没有机会时,他会耐心等待,等待一个一网打尽,斩草除根的机会,而当那个时机来临时,他会毫不犹豫,把所有人都斩杀殆尽! 大官司微微发抖,楚英冷冷地瞥她一眼,“下去吧,我累了。” “是,陛下。”大官司仓皇步出宫殿。 被细心照顾了一个多月,尹天翊的气色好多了,也记起了自己是谁,知道自己是在蒲离皇宫里,不过奇怪的是,他住的宫殿换了,身边的女官和宫女也换了,而且不见宝音和巴彦。 楚英对他说,宝音和巴彦为寻找一种解奇毒的珍稀药草,带领大批大苑士兵,去了蒲离西北方的山林,可是,算起来有五十多天了,他们也该回来了。 尹天翊能下床走动后,就每天去宫殿门口,望眼欲穿,等待宝音他们回来,但是……日复一日,当斜阳往西边沉沉落下,他们还是没有回来。 “殿下,天色暗了,还是回内殿休息吧。”一名女官缓步走出,身后跟着十来位宫女,提着莲花灯,个个低眉顺目。 “西北方的山林,很远吗?”尹天翊忍不住问道:“是不是有很多猛兽?我担心他们遇到什么意外……” “殿下,西北方的山林,地形复杂,无人居住,行走极不方便,更何况又是大队人马,奴婢猜测,他们仍在峭壁、密林,或是山顶挖掘药草,殿下请勿担忧,再多等几天吧。” “可是……” “果然又在这里。” 楚英微笑着从大殿另一端走来,宫女急忙下跪,“陛下万岁。” “免了。”楚英将手一挥,眼睛里只有尹天翊。“我已经派人去西北山林查探了,过几天就会有消息,你还在生病,别站在这里了。” “我已经好了……咳咳!”才说自己已经康复,就突然咳嗽起来,尹天翊尴尬地捂住嘴巴。 “别逞强,”楚英抬手,立刻有宫女递上一件熊皮裘衣,楚音接过大衣,细心地替尹天翊穿上,“回去吧,我命人煮了蜜炙乳鸽、糖醋鱼,都是中州美食,你一定喜欢。” “谢谢。”尹天翊笑了笑,低头看着裘衣上的翡翠钮扣,有些失神,由于突然病倒,他错过了狩猎大会,这件熊皮裘衣他原想送给铁穆尔的,结果是楚英猎到黑熊,把裘衣送给了他。 摆熊皮柔软光滑,毛色极佳,又是顶级的工匠把它制成了裘衣,衬里是雪缎,钮扣是晶莹剔透的绿翡翠,雕刻成蜻蜓的模样,惟妙惟肖,光一颗就价值不菲。 楚英对他太好了,简直是呵护备至,这让尹天翊惴惴不安,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有些想避开楚英了。 “怎么?”见尹天翊呆呆伫立,楚英温柔地模上他的额头,“又头痛?” 尹天翊像吓到一样地退开一步,“不,我很好……我进去了。”低头,仓皇地走进内殿。 楚音望着他的背影深深地蹙起眉头,甚至有些怀念那个虚弱的,只能靠在他怀里的尹天翊,那时候的尹天翊,像受伤的小鸟儿一样无助,温顺,任他抚模微凉的、苍白的脸颊,柔软的头发。 当尹天翊恢复记忆,能清晰思考,能自己吃药,楚英就觉得,尹天翊在回避他,两人只要一对上视线,尹天翊就会匆匆看向别处。 不仅如此,尹天翊迫切盼望宝音他们回来,整天忧心忡忡,魂不守舍,急切想回到大苑的念头一目了然。 但是……楚英是不会让他回去的,他在加紧筹备婚礼,只差几天了,整座皇宫,只有尹天翊还不知道罢了。 月明风清,花香沁人心脾,在楚英的陪伴下,尹天翊吃完晚膳,就说自己累了,想要睡觉。 “早点休息也好。”楚英站起来,“你们,好好伺候殿下。” “是。”宫女们惶恐地跪下。 楚英道别,和大官司一起离开。 爆女们忙着撤去桌上的杯箸,食物其实还剩有大半,尹天翊偷偷拿了一包荷叶粉蒸鸡藏在袖子下。 “殿下,药煎好了。”女官领着小爆女走过来,小爆女端着睡前吃的汤药,还有一盘水果。 “刚才吃太饱了,我去院子里走走,回来再喝。” 尹天翊说着站起来,往庭院里走去,女官也没有阻拦他,恭顺地说:“是。” 尹天翊走进庭院,这院子比云霄殿的大上三倍,不仅有花,有树,有拱桥,还有长长的曲径,低垂的花枝立在曲径两侧,叶儿映出皎洁的月光。 尹天翊背着手,佯装欣赏花草,一路往北闲逛,走过石头拱桥,又往西走了一会儿,面前出现一排茂盛的树篱,尹天翊左右看了看,猫着腰,从一个半人高的树洞,穿过树篱墙。 这个时刻,侍卫还在东边巡逻,而西祭司塔就在前方。 尹天翊蹑手蹑脚,由夜色掩护,匆匆来到西祭司塔后方,那里有一个地牢。 生锈的铁窗嵌在岩石基座里,里面传来阵阵臭气,还有水的声音,尹天翊是偶然知道,西祭司塔就是关押死囚的地方,所以,他偷偷来看那个孩子。 轻轻学了两声鸟叫,尹天翊就拿出食物,从铁窗丢下去,黑暗中的少年,很熟练就接住了食物。 尹天翊笑了,背靠着铁窗坐下,压低声音说话,“不管别人怎么说,我是不相信神判的,你再等等,我一定能说服楚英废除那种法律的!” 少年大口咀嚼着食物,没理睬尹天翊,尹天翊就径自说:“今天的月亮好圆,是十五呢,宝音他们还没有回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其实我都已经好了,不需要那些草药了。”尹天翊曲起腿,抱住膝盖喃喃,“我只想要他们快点回来,那我就能回纥尔沁了!” 本噜噜……抱着瓦罐喝水的声音,地牢里依然没有响应。 “喂,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尹天翊不满地嘟囔,“我都告诉你我叫什么了,我叫尹天翊,天翊,就是辅佐君王,为人臣子的意思,我的父皇,不喜欢我娘,也不喜欢我…… “不过,”尹天翊释然地一笑,“我也不想做皇帝!这辈子,只想和最喜欢的人在一起……草原也好,天涯海角也好,只要有他的地方,大概就是……最幸福的地方吧。” 黝黑的地牢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尹天翊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弯下腰,睁大眼睛仔细察看,可由于铁窗太矮,他始终只能看到一面潮湿的墙壁。 “苍麟,”忽然一个稚女敕的嗓音以压抑的语气说:“我叫苍麟。” 尹天翊吓了一跳,他来了那么多次,还是第一次听见他开口说话。“原、原来你会说话呀!苍麟,这名字挺好听的。” 等了半晌,少年却不再开口,尹天翊就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说道:“我该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等等。” “嗯?” “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什么意思?”尹天翊不明白,蹲子问。 少年又沉默了,侍卫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湿润的草地上微微响着,马上就要走过来了,尹天翊只好猫着腰,屏气敛息,顺着原路溜回去。 可是穿过树篱的时候,他一头撞上一堵人墙,疼得眼冒金星。 “你去哪儿了?”伸手抓住他的人,是楚英。 尹天翊吓得脸都白了,结巴道:“我散步、去……那边。” “那边?”楚英抬头,疑惑地看着树篱,高高的树篱后,是西祭司塔的方向。 “祭司塔是禁地,”楚英皱眉,有点不悦。“去那里干什么?” “没干什么……只是好奇……就想看看。”尹天翊低头嗫嚅,一身冷汗。 “算了,”见他那么害怕的模样,楚英也无法生气,反而安慰道:“天黑,别乱走,被当成刺客怎么办?改天,我带你去宫外逛逛。” “哦……” “回去吧。”楚英微笑,放开尹天翊,“其实我来,是想送些东西给你,走吧。” 尹天翊点头,跟在楚英后面。 第八章 楚英特意送来的是一把象牙柄的匕首,一套象牙做的杯碟餐具,一艘手掌般大小的象牙船,其它,还有一块完整的鸡血石,几十匹金阈产的丝绸锦缎,图案是鸟兽花卉,雍容华贵,少说,也要百两黄金。 尹天翊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礼物,不知道楚英干嘛送他大礼,而且鸡血石是刻印章用的,他已经有两枚印章,一枚是私印,一枚是大苑王妃的御印,不需要别的印章了。 “这太破费了!我病倒,你尽心尽力照顾我,我已经很感激了!这些礼物,我心领了,不能收。”尹天翊合起装有鸡血石的锦盒,谢绝道。 楚英笑笑,“这些是你应得的,我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礼物,至于理由,过几天我会告诉你。” 楚英在卖关子,尹天翊纳闷,过几天?过几天就有什么不同吗? “殿下,药重新煎过了,祭司说要趁热喝,您快喝药吧。”女官领着小爆女,稳步走来。 一天要喝六次药,尹天翊有些厌烦,他的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偶尔一两声咳嗽,不用太惊小敝。 “我来,下去。”楚英挥退宫女,拿过药碗,“我知道你不想喝,但是不喝药怎么治病?堂堂金阈王爷,还怕一碗药吗?” 在楚英的戏谑下,尹天翊只得接过药碗,硬着头皮喝下,淡褐色的药汁并不苦,不知道是什么?每次喝下去后,他就特别想睡觉。 “吃这个。”楚英将一瓣糖渍桔子塞进他嘴里,尹天翊不及防,一口咬到楚英的手指,尴尬得不得了,脸涨得通红。楚英轻笑着,目光灼热。 “我回去了,你好好休息吧。”楚英说道,大概怕太急进吓到尹天翊,站起来走了。 “殿下。”女官走过来一跪,是要伺候尹天翊沐浴。尹天翊借口要解手,去了内殿后面,把吃进去的药全吐了出来。 呕吐的感觉很难受,喉咙都烧起来似的,眼泪直往下掉,但是尹天翊觉得,他必须把药吐出来。 “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了。” 苍麟的话让他介意,像符咒一样徘徊在脑中挥之不去,虽然他不是很机灵,也不会武功,可是他并不傻,苍麟……一定在警告他什么。 尹天翊在水缸边,拘了一瓢冷水,用力搓洗自己的脸。 ……楚英的眼神怪怪的,过分亲密的举动,也让他浑身难受,这不是朋友之间该有的亲切,还有——宝音、巴彦、乌力吉、察罕……就算西北方的山林里,有救命的仙丹,他们四个人也不会一起丢下他,更何况,还带走所有的侍卫! 尹天翊咬牙,他早该起疑的,可是一天要喝六次药,把他弄得浑浑噩噩,只听楚英的话。 楚英说什么,他就相信,简直……就像迷魂药似的。 尹天翊忍不住,又在水缸边吐了一次,直到胃里空空如也,喉咙刺痛为止。 尹天翊忽然间认清了事实,他在一个陌生的国家,周围除了女官、宫女,一个大苑侍卫都没有,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尹天翊陷入前所未有的恐慌中,怔怔地蹲在原地,脑袋里轰轰乱响,他被软禁了?怎么会?为什么?脑袋里一连串的问号,一个也无法解答…… 天蒙蒙亮,已有宫女起身忙碌早膳,尹天翊的饮食是另外准备的,楚英还特别请了金阈的厨师。 尹天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了一整夜,还是不明白楚英软禁他的理由。 他是最没谈判价值的人质,楚英也应该看到了,对大苑臣民来说,他远不及太子那海重要,而他的皇兄青龙帝更不会买帐,就算把他杀了,青龙帝也不会眨下眼睛的。 楚英究竟图些什么呢? “殿下,您醒了吗?”女官在纱帐外询问,她似乎听到尹天翊在喃喃自语。 “嗯,我起来了。”尹天翊坐起来,心事重重的,女官就命宫女撩起纱帐,端上青瓷水盆洗漱。 尹天翊漱了口,也洗了手和脸,小爆女端上新煎好的药,毕恭毕敬地跪下,“殿下,请喝药。” “不用了,从今天开始,我不想喝药。”尹天翊推开药碗。 “殿下,这怎么行?”女官着急了。“这是陛下特别叮嘱的……” 尹天翊已从床上下来,大声道:“我说不用了!听不懂吗?” 众人一惊,尹天翊对下人一向客气,怎么今天竟大发脾气? 见宫女们吓得脸色发白,尹天翊感到抱歉,就放缓语气道:“昨天吃坏了东西,肚子痛,所以今天就停药吧。” “那……奴婢即刻宣祭司进宫……” “不用了,”尹天翊打断女官的话,正色道:“我今天,只想一个人静一静,你们全下去吧,不用围着我。” “……是。”女官十分诧异,尹天翊看起来就像变了一个人,难道……是谁透露了风声? 不可能啊!这里的宫女都是精挑细选的,嘴巴严得很,这么大的事,谁敢透露半个字? 虽然有千百个不情愿,女官还是领着宫女们退下了,但是她们也没有走远,仍守在内殿各个门口。 尹天翊叹气,在床榻前颓然坐下,咬一咬嘴唇,脑筋一转,就站起来。 他先是撕扯开纱帐,连结成长长的绳索,然后从檀木衣箱里随意翻找出几件比较厚的衣服塞在被子下面,伪装成在睡觉的样子,然后又搬来一个花盆放在栏杆上面,等待时机。 巡逻的侍卫从楼下走过,尹天翊仔细聆听他们的脚步声,直到他们越走越远,听不清楚了,才将手一松,花盆和绳索一同丢下,匡地一声巨响,划破清晨的寂静。 外面很快骚动起来,尹天翊知道趁乱逃出去是不可能的,他的目的也不是这个,他打开檀木衣箱,钻进箱子里。 “殿、殿下跑了?” “快去找陛下!” “侍卫呢?侍卫在干什么!” 整座宫殿乱成一锅粥,宫女们拼命在花园里找尹天翊,茂盛的花草太多,找人也变得困难,尤其有些灌木还长刺,宫女们可不敢钻到里面去找。 正在吃早膳的楚英听说尹天翊不见了,即刻和大官司一起从凌云殿赶过来,同时还下令关闭所有宫门,在每座宫殿前设关卡检查。 凤来阁,十数名女官和宫女,跪在内殿中,吓得簌簌发抖。 楚英愠怒地瞪着她们,咬牙质问:“殿下去哪了?十几个人,还看不住一个人?” “奴婢该死!陛下开恩!”为首的女官猛磕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了,“奴婢想,一定是谁透露了风声,今天早上,殿下就怒斥我们,不愿喝药,一定是谁……” 女官往旁边看去,那宫女见了,急得直哭,“不、不是奴婢,奴婢什么都没说!陛下明鉴!” “奴婢也没说!”有人慌忙撇清。 “陛下,就是给奴婢千万个胆子,奴婢也不敢呀!”有人大哭。 “大婚这种事……绝不是奴婢说的!”更多人在砰砰磕头。 尹天翊躲在檀木衣箱里听得真真切切,不过,却不懂。 大婚?是说楚英要结婚吗?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楚英还是一国之主,要结婚很正常。 只是……尹天翊想不通,楚英大婚,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会抢亲,用得着软禁他吗? 箱子里太热,尹天翊抹了一把汗,他和楚英之间,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后天就是大婚之日了,一切仪式都已经准备妥当,文武百官也候着了,你们却丢了王后,是诚心让陛下难堪吗?”咄咄逼人的语气,是大官司。 尹天翊一愣,丢了王后?谁是王后?难道…… 尹天翊的眼睛越瞪越圆,脸色就像纸一样白。 不可能…… 楚英怒气冲冲在殿内来回踱步,突然在床榻前停下,一名侍卫将他们拾获的绳索交了上来。 起初,楚英的眼神是怒不可遏的,像是两团火焰在燃烧,后来那怒火渐渐平息了,冷却成两座冰山。 楚英盯着绳索,忽然一笑,那笑声颇像自嘲,“纱帐做的绳索,怎么能承受一个男人的体重?哼,他没有逃走。” 尹天翊一惊,那汗更是滚滚落下,一动,才想起他在箱子里,哪有地方可逃? “你们出去吧,传令下去,不用再搜索,但是各宫各室从今日起戒严,直到大婚结束,不相干的人,一律不准放进来!” “是。”大官司下跪,便领其它宫女下去了。 尹天翊蹲在箱子里又急又慌,只求楚英不知道他藏在哪里。 但是一看到床上那些衣服,楚英就知道尹天翊在檀木衣箱里,也算他聪明,若躲在床底下很快就会被宫女发现。 楚英一步步走向墙角的檀木衣箱。 尹天翊的心紧张得怦怦乱跳,慌乱中,他想起来该找些东西防身,就在漆黑的箱子里模索,但这是衣服箱子,怎么会有武器。 苞乱模索时,箱盖突然被掀开,一片光明,尹天翊无处可躲,惶然地睁着眼睛。 楚英微微一笑,优雅地伸出手,“出来吧,殿下。” 尹天翊没有动,只觉得喉咙干渴得厉害。 楚英弯腰,抓住尹天翊的胳膊,尹天翊就像被针刺了一下,猛挣开他的手,“不要碰我!” “什么?”楚英蹙眉。 尹天翊站起来,背靠着墙壁,瞪着楚英。“宝音在哪里?你说他们去西北山林了,是骗人的吧?我从来没有得罪过你,你为什么害我?” “我害你?”楚英的语气变冷了。“我喜欢你,怎么会害你,你的侍卫都在地牢里,他们是铁穆尔的人,看着就碍眼!” 听到宝音他们还活着尹天翊松了一口气,不过楚英的话让他更不懂了,讷讷地问:“你喜欢我?为什么?” 楚英从衣襟里拿出一样东西,递到尹天翊面前,尹天翊一呆,之后,才看清那是他丢失的勃勒,大吃一惊。“这个怎么会在你这?” “你不记得了吗?”楚英苦笑,他没想到尹天翊忘得那么彻底。 “我……”勃勒是在苇荡丢的,那时候是为了救人,可当时救了谁,他没有多少印象,祖传的勃勒丢了,他魂都丢了一半…… “看来你在心里,我是一点分量都没有。”楚英的眼神变得凛冽。 “我本来就不喜欢你!”尹天翊直言道:“以后也不会喜欢你,把勃勒还给我,那是我的!” 楚英冷笑,“是吗?” 楚英握紧手指一用力,勃勒上的宝石大珠就断成两半,尹天翊简直不敢相信。“你干什么!” “铁穆尔的东西,你不能有,他留在你身上的印记,我也会全部擦掉。” “你疯了……干什么!放开我!”双手被牢牢抓住,身体被压向墙壁,楚英的力气竟如此之大,尹天翊大叫大嚷,奋力挣扎。“好痛!放手!楚英!放手!” 手腕的骨头痛得要裂开一样,尹天翊就拿脚踹,但是楚英也一脚踩进了箱子里,制住了他的反抗。 “你……呜!”下巴被强行抬起,楚英低头,狠狠地吻住尹天翊,尹天翊挣扎得更加厉害,但楚英是习武之人,盛怒之下,格外粗暴,尹天翊怎么挣扎都没用,楚英的舌头,强行闯入他口中,狂烈地掠夺每一处。 “唔……不……”尹天翊无法呼吸,很难受,胸口就像压上了千斤巨石,他不愿被楚英吻,脸色苍白,不断推拒,完全不配合的亲吻令楚英更恼怒。 一个不留神,楚英的嘴唇就被咬开了,尹天翊的舌头也破了。 “我是不会喜欢你的!”尹天翊气极地大嚷,嘴唇上还有血腥。 楚英没有回复,他的举动令尹天翊不寒而栗。 翡翠钮扣崩落到地上,衣襟被撕开一大半,尹天翊完全傻住了。 在尹天翊吓到失神的时候,楚英理所当然似的,抱他起来,大步迈向床榻。 身子一软,碰到床垫,尹天翊才回过神来,立刻就往床下逃去。 楚英伸手拦住他,狠狠一掼压回床上,“我不想伤你,但是你若再逃,就别怪我不客气!” 手脚被牢固按住,尹天翊动弹不得,就恨恨地吐了一口唾沫,眼睛直视着楚英,“就是杀了我!也不会喜欢你!” 尹天翊竟然如此顽固,楚英被愤怒、嫉妒淹没理智,抓起衣带,紧紧捆住尹天翊的手,又用撕扯下的碎布,塞住尹天翊的嘴,防止他自尽。 “唔……唔……”尹天翊只能用脚蹭着床单,身上的衣物很快被楚英月兑下,楚英吮吻着他的脖子时,尹天翊面无血色,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嘴被堵住,呼吸不畅,又是急火攻心,尹天翊咳嗽起来,这一咳,感觉一股血腥涌上喉咙,眼睛发黑,竟晕了过去。 尹天翊昏迷,楚英即刻宣大官司和祭司们一起进来。 看到床上的尹天翊,吃了一惊,衣服撕成碎片,脸色苍白,双手被捆,嘴角流着血,这副景象确实骇人,大官司甚至有一点同情尹天翊。 祭司们低着头什么话也不敢说,楚英已拿下尹天翊口中的布团,拉起被单遮住尹天翊的,再缓缓解开他手上的衣带。 尹天翊的手腕被勒得乌青发紫,楚英有些歉意,他本想很温柔地对待尹天翊的。 “他怎么样?”祭司们诊断一结束,楚英就急切地问道。 “回陛下,由于殿下的身体并未完全康复,一时急火攻心,才会吐血昏迷,再调养一、两个月,就能全好了。” “朕等不了这么久!”楚英不满,和尹天翊成亲后,他还要率七万大军进攻乞沃真呢!铁穆尔受了重伤,被困在塔塔尔,这么好的机会,他不想错过。 祭司们面露难色,小声商量一阵后,回禀道:“陛下,若陛下想顺利完成大婚,只能使用沉香丸了。” 沈香丸,是蒲离炼制的特殊药丸,里面有曼陀罗,吃下药丸的人,会在一定时间内失去行动力,也不能说话,但意识是清醒的,楚英原来是准备了沉香丸,可又希望尹天翊是心甘情愿被他拥抱,所以又放弃了。 “好吧,”这次,楚英终于下定决心。“就用沉香丸,晚上给他服用,一粒就好。” “是,陛下。”祭司们恭顺地下跪。 尹天翊被灌了人参汁,半夜里昏昏沉沉地醒来,没看见楚英,只看到殿内守着许多宫女,神情紧张地看着他,连眼睛也不敢多眨一下,逃跑─看来是不可能了! “殿下,喝碗粥吧,是刚熬好的。”见尹天翊醒了,女官端上一碗清热的莲子粥,说道:“陛下叮嘱,明天是大婚,卯时就要起床忙碌,殿下多吃点东西,明天也多些体力。” “我不吃。”尹天翊沙哑地开口,他恨不得自己饿死才好! “殿下若不吃,陛下就挨个处死大苑侍卫,听说,是从殿下的近侍开始。” 尹天翊咬牙,拿过粥碗,也不顾烫,几大口吃干净,忿忿地抹着嘴巴。 女官满意地收起粥碗,起身退下。 “等等!” “殿下有何吩咐?”女官停住脚步。 “我要见宝音。” “这么晚了,地牢早已经深锁,大婚之后,陛下就会让你们相见了。” 尹天翊攥紧拳头,他要想尽办法拖延婚礼。 “不,我要见,见不到,我就自尽!” “殿下,陛下对您一片痴心,您这不是为难奴婢……” “我不说第二遍,叫楚英来,告诉他我要见所有的大苑侍卫,少一个都不行!” “这……”没想到尹天翊这么难缠,女官头疼,只得说道:“那……请殿下稍等。” 女官命宫女去找楚英,还悄悄耳语了一番,尹天翊不知道她说了什么,但肯定不是好话。 片刻工夫,楚英来了,身后还跟着大官司和七、八名祭司,个个面容严肃,冷冷地盯着他,尹天翊感觉不妙。果然,楚英一个手势,祭司们就上前牢牢抓住他的手脚。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尹天翊急得大嚷,“宝音,巴彦……唔!不……” 一名面无表情的老祭司,给他灌药,尹天翊咬紧牙关,死活不喝,但是一人难敌众手,一碗药还是被灌进大半,没多久,他就失去力气,昏昏欲睡了。 楚英命祭司放开他,走上前温柔地抚模着尹天翊的额头,微微颤动的睫毛,小巧的鼻尖,最后,在他红润的嘴唇上轻轻一吻。 “晚安,天翊。”拨开他额前的乱发,动作轻柔地盖好被子,楚英逗留了许久,才和祭司们离开。 迎娶王后的婚礼是极其隆重的,彩绸飞舞,锣鼓声、鞭炮声、欢笑声汇成滚滚洪涛,但在尹天翊眼里,这完全是场闹剧! 从头到尾他没笑过,所有的礼仪都是被强迫完成,头上的珠冠、身上金红色的礼服,他厌恶至极,像一具冷冰冰的木偶瞪着一切。 尹天翊暗暗发誓,楚英若敢碰他,他一定会杀了他!也偷偷藏起了一把小刀,但是他没料到,昨晚的噩梦又重演,他被灌了药,而且,不只是汤药,还有一粒小药丸。 祭司把药丸的蜡封碾碎,那诡异的黑色令尹天翊寒噤,他想咬牙,可是,祭司把药丸深深推进他的喉咙,还捂住他的嘴巴,不准他吐,尹天翊本能地吞咽,就把沉香丸吃下去了。 他躺在一张极宽敞的床上,四周是红色的纱帐,垂着金色流苏,尹天翊原以为自己就要睡着了,可是一炷香的工夫后他还清醒得很,就是不能动。 外面在放焰火,热闹得很。尹天翊想叫,叫不出来,想动,更是全身无力,心里一慌,眼泪就滚滚落下,拼命叫着铁穆尔。 可是……铁穆尔在遥远的北方,今夜,他却要成为别人的“王后”! 怎么会这么荒唐?怎么会这么……痛苦。 眼泪是脆弱的,此刻无计可施的尹天翊,就像那些泪珠,无助得很。 “陛下万福,春宵一刻值千金,祝陛下和王后殿下,百年好合,白头偕老。”大官司下跪请安,这说明楚英就在殿外了。 “下去吧,不要让任何人打扰朕。”楚英的声音听起来没一点醉意,尹天翊最后一个希望又落空了。 “是,陛下。”大官司领着众宫女离开。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了,烛火摇曳,尹天翊的心也狂跳着,眉头紧皱,他多想跳起来逃走啊! 楚英站在床外,月兑掉自己的礼服、繁复的首饰,然后上床。 靶觉到楚英气息的逼近,尹天翊全身发抖,脸色苍白。 “天翊……”楚英在昏暗的烛光中,凝视尹天翊,他眼角下清晰的泪痕使楚英轻叹,“别怕,我会很温柔地对待你的……” 衣带被解开,楚英发烫的手掌滑进衣襟下面,指尖轻轻划过那小巧的乳-尖…… “咚咚咚!” 殿外突然一阵大骚动,楚英火冒三丈,大喝道:“谁在喧哗?” “陛下,”大官司在门外,以一种六神无主的语气道:“不、不好了!” “什么?” “大苑可汗带着两万精兵,已经在东城门外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楚英大惊,宛如弹簧一般从床上坐起,铁穆尔明明被困塔塔尔,难不成他有翅膀,还会飞来蒲离? 一侍卫急匆匆赶来汇报新的军情。“陛下,那两万大军,铁穆尔留在了城外,就带五十骑进城,他们骑的是战马,风驰电掣,估计,就要到宫门外了。” 楚英这才相信,铁穆尔是真的来蒲离了,不过,竟然只带五十人就进宫,简直是飞蛾扑火,也太小看他楚英了。 一个计谋浮上心头,楚英冷冷一笑,有什么比铁穆尔自投罗网,更好的事呢? 尹天翊听到铁穆尔来了精神一阵恍惚,从地狱中一下子逃了出来,那异样的兴奋,就像海浪猛冲向他,使他头昏目眩了。 尹天翊心花怒放、喜出望外,楚英的冷笑,又浇了他一头冷水,不知道楚英想做什么,尹天翊担心极了。 “看来今晚有不速之客,打扰朕的洞房,但是……朕可以等,天翊,”楚英弯下腰,亲昵地抚模着尹天翊的脸孔,“等朕打下大苑,就以汗王的身分……抱你。” “你痴心妄想!”尹天翊想破口大骂,但嘴唇只是轻微翕动了下而已,他仍发不出声音。 楚英帮尹天翊盖好被子,乍看起来尹天翊是生病在熟睡。 铁穆尔带着涂格冬等两百多亲信,旋风般踏进蒲离皇宫,大苑可汗─气势自不寻常,剑一样的浓眉下边,乌黑的眸子迸出锋利的精光,彷佛要把什么刺穿似的。 楚英亲自接待铁穆尔,身后站的是官司众和祭司,有些女官胆小,看到一身战袍、魁梧健壮、猛虎般可怕的铁穆尔,竟吓得簌簌发抖。 楚英命人上酒,皮笑肉不笑道:“早闻可汗是西州第一勇士,今日一见,果然是虎虎生威,锐不可挡。” 铁穆尔蹙眉,他向来讨厌文诌诌的话语,如今心正被疯了似的思念煎熬,迫不及待道:“天翊呢?天翊在哪?” “殿下病重,正在凌云殿休息。” 铁穆尔一怔,“病重?” “是,不知在大苑得罪了谁,被奸人下毒,心肺俱损。”楚英以讽刺的目光盯着铁穆尔,尹天翊被人下毒,铁穆尔竟浑然不知。 铁穆尔面罩寒霜,攥紧铁拳。 “殿下是蒲离的贵客,蒲离又以收集天下毒药闻名,请放心,殿下中的奇毒已解,只须继续休养,就无大碍了。” 铁穆尔突然站起来,“本王要见他。” “朕说过,殿下睡了。”楚英不悦。 “即使如此,本王也要见他,请陛下带路。”铁穆尔毫不退让。 一时间的冷场,纵使恨得咬牙,为了大计,楚英也只能带路。 辫暗的烛光,彷佛着火一样的红色纱帐,尹天翊想见铁穆尔想到心口都痛,他知道楚英会拦住铁穆尔,可是……明明就在那么近的地方了,明明可以触模到了…… 思念……像潮水一样在心里翻腾,无处可去的痛苦,只能化作断线的泪珠。 “天翊!”熟悉的声音,有力的拥抱,一瞬间,尹天翊以为自己在做梦,这是多么美的一个梦啊。 “本王好想你!”痛苦的、压抑的低喃,把自己紧紧包围住的,是那股风沙的气息,尹天翊震住了,心脏狂跳,说不了话,泪水更是汹涌而出。 铁穆尔一而再,再而三地搂紧怀里的人,摩挲他的头发,彷佛一松手,他又要不见了,两颗炽热的心脏,贴得很近,那是天雷地火般的鼓动。 “你病了,瘦了,都是本王不好。”万分自责地低语,乌黑的眸子里,满是不舍和柔情。 “铁……”几乎使尽所有力气,尹天翊才能出声,嘴唇剧烈颤抖着,“铁……穆……尔……” 由于唇舌不受控制,尹天翊只能断断续续地发出声音,而且吐词不清,尹天翊急得满头大汗。 “天翊,别说了,好好休息。”铁穆尔怜惜地抚模着尹天翊的脸,心痛极了。“本王在这里,不会再离开你,天翊,我爱你……” 尹天翊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但是,也因为这一时的松懈,昏了过去。 第九章 这是一个清丽的早晨,红霞、云彩、炊烟袅袅的浮在晴空。 在铁穆尔怀里,尹天翊缓缓睁开眼睛,对上铁穆尔焦急的、布满血丝的眸子,轻轻一笑。 “天翊!”铁穆尔激动万分,搂住尹天翊,声音发抖,“你吓死本王了!” “铁穆尔……”每说一个字,心口就疼得厉害,眼泪就掉下来,“我在做梦吧?” “天翊,别哭,”铁穆尔用拇指擦去尹天翊的泪珠,轻轻吻着他,“瞧你,眼睛都肿了。” 尹天翊痴痴地望着铁穆尔,分离了近半年,好不容易又能在一起,他想伸手,又不敢伸手,就怕一碰,重逢的喜悦就像泡沫一样消失了。 铁穆尔抓住他悬在半空、犹豫不决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天翊,本王回来了。” 掌心发烫,触模到的,是真实的铁穆尔,尹天翊终于回过神来,呆呆地,怔怔地,突然抱住铁穆尔,大嚷,“铁穆尔!我想你!懊想你!” 思念得快要发疯,尹天翊在心里一千次、一万次呼唤铁穆尔的名字。 “本王知道。”铁穆尔任由尹天翊大叫大嚷,眼神中满是柔情蜜意。 尹天翊深深依偎在铁穆尔怀里,幸福满溢胸膛,睫毛颤动着,“好爱你…… “只想和你在一起……” 贪婪地感受着铁穆尔的体温,那宽阔厚实的胸膛,和温柔地低语…… 依偎良久,尹天翊想起宝音,还有其它被囚的大苑侍卫,急忙道:“铁穆尔,宝音、巴彦……他们还在地牢里!我们快救人!” “宝音和巴彦在纥尔沁,他们都受了重伤,本王命他们留在纥尔沁疗养。” “咦?” “天翊,”铁穆尔叹息,似乎不想告诉尹天翊事实。“除了宝音和巴彦,其它人……都已经被杀,本王派了一队伏兵,一是想查探你的下落,二是寻找俘虏,但是在地牢里,只发现一堆白骨……” “全被杀了?”尹天翊失魂落魄,五百多条人命啊!是他─把他们带来蒲离,他们也应该和他一起回家才是!怎么会…… 尹天翊痛心彻肺,脸色苍白,铁穆尔紧紧地搂住他,“天翊,这不是你的错,别这样自责,若本王早些打下塔塔尔,早些到你身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尹天翊魂不守舍,但是铁穆尔的话忽然提醒了他,抬首道:“楚英要害你!你怎么能进宫?快走!” 尹天翊慌张地下床,团团转,“现在天色还早,我想想办法,制造点骚动,你快拿上剑!北边的侍卫比较少。” 铁穆尔坐在床上,纹丝不动。 “你还发呆!”尹天翊急得要命。“这里是龙潭虎穴啊!” “为了你,地狱都敢闯,何惧龙潭虎穴?”铁穆尔这个时刻,还在开玩笑。“天翊,本王最近,也开始学成语了。” “你是要气死我!”尹天翊怒瞪他,“算我求你,快点——” 尹天翊突然住口,因为殿门外隐隐有人走动,而且还不止一个人,是许多人,也就是说…… 铁穆尔微微苦笑,“昨夜,楚英就已经重重包围凌云殿,所以我们现在出不去。” “你这笨蛋!”尹天翊气得大吼,“你昨天就不该管我!楚英不会要我的命,可是,他会杀了你!你怎么这么傻!” “天翊,”铁穆尔下床,拉起尹天翊的手,那纤细的手腕上,捆绑的痕迹又青又紫,触目惊心。“你认为本王,能眼睁睁看着你受苦?” 尹天翊低头,咬着嘴唇,若铁穆尔没来救他,结果就是被楚英强暴,尹天翊会十分痛苦,甚至会想咬舌自尽。 他也是有自尊的,绝不会在暴力前低头。 “天翊,”铁穆尔十分温柔地抱住他,“傻的人,是你……” 殿门砰地一声,被蒲离侍卫粗鲁地推开了,跨过门坎走进来的人,是大官司。 “奴婢见过可汗,”大官司毕恭毕敬地行礼,拿出一张烫金请帖,“陛下有请,邀可汗与殿下,至凤凰殿共进早膳。”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尹天翊有些害怕,更靠近铁穆尔。 铁穆尔有力地握住他的手,“天翊,别怕,本王不会放开你。” “嗯……”我担心的,是你啊!尹天翊琥珀色的眼眸,忧心忡忡。 “走吧。”铁穆尔拉着尹天翊,跟随着大官司,行若无事地走出宫殿。 清晨的雾气早就散尽,蓝天放碧,红日高悬,更衬托出蒲离的好山好水,那起伏的山岭,空旷的崖谷,清幽的竹林,都美不胜收。 虽然凤凰殿还是那样空旷优雅,充满异国风情,尹天翊却如坐针毡,手心里都是汗。 他坐在铁穆尔身边,抓着铁穆尔的手,不敢看楚英。 凤凰殿地理位置独特,它沿陡峭的崖壁而建,出入只有一条狭窄的石阶,崖谷幽深,掉下去必死无疑,而现在,台阶上站着一排蒲离侍卫,钢刀皆已出鞘,那凛冽的寒光,令尹天翊脊背发凉。 “蒲离,一直以大苑马首是瞻,可汗今日能赏脸,是朕的荣幸。”楚英笑里藏刀。“请用茶。” 爆女端上一壶茶,两个玉杯,轻盈地倒茶,茶水的颜色像琥珀一样暗红。 尹天翊觉得这杯茶肯定有问题,拉拉铁穆尔的手,警告他别喝。 但是铁穆尔却面不改色地一口喝完,单手把玩着玉杯,“是好茶,只可惜茶叶藏得太久,多了铁锈味,浪费了。” 铁穆尔伸手,就把尹天翊面前的茶倒了。 楚英脸色一变,冷笑道:“寄人篱下,还摆汗王的威风?” “龙生龙,凤生凤,生来是老虎的人,变不成猫。”铁穆尔稳如泰山,反唇相讥,“生来是猫的人,弒兄弒父,也变不成老虎!”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尹天翊瞠目结舌,铁穆尔的金阈语,是进步神速呀! 楚英气得重重一拍案几。突然,他又笑了,看向尹天翊,“天翊,昨天半夜,侍卫在城门外截到一位贵客,这个人的身分是尊贵无比,可汗也太见外了,竟然不带她来见你。” “什么贵客?”尹天翊疑惑,转头看着铁穆尔,铁穆尔眉心蹙起,脸上阴晴不定。 “可汗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楚英更是得意,一字一顿道:“你也太贪心,如果是我,得到他,就不会要别的女人!” 别的女人?楚英在说什么?尹天翊更不明白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著红色绣花长袍,束腰带,蹬马靴,大苑装束的少女被押了上来。 “啊?吉玛?” 乌勒吉玛风尘仆仆,可是依然昂首挺胸,目空一切,她的气质变了,装束也变了,红色的锦缎长袍,是公主或是妃子才能穿的。 紧接着,尹天翊又注意到,乌勒吉玛不再扎着麻花辫,她挽起了发髻,戴着华贵的红宝石额箍,手指上也戴满了戒指。 乌勒吉玛一看见铁穆尔,就急切地迈前一步,“可汗救我!”但是,脖子上很快架上钢刀,她无法再开口了。 乌勒吉玛害怕钢刀,求救的目光投向铁穆尔,瞥见尹天翊时是冷冷一瞪。 尹天翊愕然,询问铁穆尔,“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吉玛……” 铁穆尔无法回答,他最怕的就是伤害尹天翊,可现在正是他让尹天翊露出这样不安的表情。 “这位是汗王新纳的妃子,”楚英察言观色,落井下石。“听说已有身孕,天翊,待她生下小王子,就能升格为大妃,几乎与你齐肩,这样的身分是不是很尊贵?” 尹天翊惶然地睁着眼睛,铁穆尔没有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 “是……真的吗?”尹天翊的嘴唇在颤抖。 “……是。” 尹天翊猛地抽回自己的手,不敢相信,铁穆尔竟连一句辩解也没有! “你太过分了!”眼前朦胧一片,心,也碎成一片片,连呼吸都变得痛苦…… 尹天翊站起来,但是身体摇摇欲坠。“天翊!”铁穆尔想抱住他。 “别碰我!” 尹天翊站稳,面无血色,那虚弱的模样,令铁穆尔握紧拳头。 尹天翊急促地呼吸,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走出宫殿。 石阶很长,脑袋里天旋地转,只能一步一步慢慢地走,但是彷佛,怎么也走不到尽头。 是啊,他想去哪?他能去哪? 扎心的痛,浑浑噩噩,气力流失,石阶越来越扭曲,尹天翊脚一软,就要摔倒。 从背后一把抱住他的人,是─楚英。 尹天翊什么反应都没有,就如当初,那病重的模样。 “我扶你去寝宫休息。”楚英温柔地低语,尹天翊没有拒绝,实际上,他已经无法思考任何事情。 铁穆尔怔怔的,像一尊石雕一样坐在原位,可细心的人可以发现,那乌木椅子的扶手,早已被铁穆尔捏碎。 “殿下,喝口水吧。” 爆女端来凤凰水僊茶,茶水有着天然的花香,尹天翊没有喝。 “殿下,该用膳了。” 也是金阈厨师做的美食,从八珍乳鸽到各种宫廷点心,尹天翊依然不吃。 “怎么办?昨天,殿下就没吃什么东西,今天又不吃不喝……” “要不,撤下去,再换别的上来?” “我看没用。” “我去找陛下。”女官重重一叹,匆匆步出内殿。 尹天翊坐在卧榻上,抱着双膝,宫女们的话语他充耳不闻。 他的脑海里,浮现的是许久以前的画面,那时候他才六岁,背着父皇,偷偷地去看他的母亲。 冬天的冷宫是一派萧索,窗格上糊的白纸大多已经破了,北风一吹,纸片就像雪花一样飞扬…… 她的母亲,一身布衣,头戴一根木发钗,在白皑皑的积雪中,修剪一盆枯萎的兰花。 “娘……”他冒着危险,趴在高高的宫墙上,怯怯地叫,他的母亲连头都没有抬。 他只好笨拙地,又叫了一声,“娘……你走过来点,好不好?” 他的母亲嘴里念念叨叨的,摆弄着花草,尹天翊仔细聆听,才知道她在说:“我的翊儿该摆满月酒了……瞧,拨浪鼓,你的父皇多疼你啊。 “翊儿,你看,父皇来看你了……”母亲活在过去的时光里,她不愿面对冷宫的生活。 以前,尹天翊不理解,他的母亲怎么能视一盆兰花为婴儿,却不认活生生的他呢? 如今,他明白了,当年有多恩爱,被拋弃后就有多痛苦,人是脆弱的,她的母亲对帝王已经绝望了,她的心结了冰,崩溃了…… 眼泪一滴滴掉下,尹天翊再也忍不住,痛哭起来。 楚英站在殿外正想推门进去就听到尹天翊在哭,他的哭声令楚英五内如焚,肝肠寸断,想了想,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蒲离皇宫,北边一偏僻的小屋,乌勒吉玛忐忑地坐在屋内,她的不安一是由于她太大意被楚英俘虏,不知道楚英会如何对待她,二是因为─尹天翊竟然没有死? 乌勒吉玛大失所望。炼金术,是骀蒙族药师的秘密技艺,她通过炼金术,再加上五种毒蛇的唾液、穿肠草、汞,这些毒物秘密炼制的慢性毒药,竟然没效? 尹天翊还真是命大! 不!乌勒吉玛站起来,她才不要和一个男人分享铁穆尔! 但是……眼皮不停地跳,心慌得厉害,窗是锁着的,门也是锁着的,乌勒吉玛又累又饿在简陋的屋内来回踱步,尹天翊被救,铁穆尔会不会追究下毒的人? 虽然这种毒药很罕见,即使碰到银制餐具也不会变色,但是……毒发的时间,毒药的性质,铁穆尔那么聪明很快就会知道,她给尹天翊喝的补汤,有问题! 毒害王妃是什么罪? 五马分尸,凌迟处死?不仅如此,整个骀蒙族都会遭殃,这是灭顶的大罪啊! 乌勒吉玛这才清醒,她有多不小心,冷汗直流。 再找一个机会,去杀了尹天翊? 不行!铁穆尔那么保护尹天翊,下慢性毒药,已经是最后的机会了! “如果……”乌勒吉玛模上自己柔软的月复部,惶惶不安。“如果再被人知道……我没有怀孕……” 锁住的门扉,突然被人打开了,乌勒吉玛一惊,撞上茶几,茶水倒了一地。 楚英站在门口,睨视着乌勒吉玛,冷若冰霜。“我要你去让他死心。” 乌勒吉玛无力,扶着茶几,不懂楚英的话。 “我不想看他那么难受,如果他对铁穆尔死了心,就不会那么痛苦了,”楚英冷冽地说道:“我要你对他说,你和铁穆尔是多么恩爱,说你们是如何在一起的……我给你半炷香的时间,你做得好,我就格外开恩,放你走。” “可汗呢?”乌勒吉玛紧张地问。 “真是一对狗男女!”楚英讥笑,“他在地牢里,吃了软筋散,一身武功都用不上!你想陪他,我就送你过去。” 乌勒吉玛当然想和铁穆尔在一起,可是,谁不怕死呢?就算铁穆尔和她双双获救,下毒的事情东窗事发,铁穆尔也不会饶了她!既然,横竖都是死…… 她不能便宜了尹天翊! “好!我答应你。”乌勒吉玛站直身体,认真道:“你真的会放了我?” “君无戏言。” 乌勒吉玛深深吸气,眼神中,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嫉恨。“我不会让他……得到铁穆尔!” 早上是晴空万里,中午过后,天边却多了浮云,云絮低低地聚拢,风也越来越大,繁茂的庭园里,树叶乱飞,飒飒作响。 尹天翊转头看着窗外,他的心,也似外面的景色,灰蒙蒙的,乱乱的…… “殿下,你有听我说吗?”乌勒吉玛虽然仍尊称尹天翊为殿下,可那语气中已俨然大妃姿态了。 从小,她就希望荣华富贵,仆役成群,她讨厌荒僻的山沟,讨厌被人看不起,被流民营掳走的时候,她更痛恨自己地位的卑贱! 可在她最绝望的时候,铁穆尔出现了,率领精锐铁骑,踏平流民营! 雪山里,狼图腾的旗帜迎风招展,一身戎装的铁穆尔,是那样威风凛凛…… 可是他怀里抱着的,却是一个男人,一个她万万想不到的,会是大苑王妃的男人! 乌勒吉玛不能理解,这样毫无姿色的男人,究竟有哪点好?值得铁穆尔这样宠爱? 值得铁穆尔义无反顾,就是带着伤,也要来蒲离吗? “殿下,”乌勒吉玛抬头,恨恨地瞪着尹天翊,“你对可汗来说,只是一时的冲动,他心里没有你,他爱的人只有一个,就是前王妃塔娜。在可汗失去塔娜,内心空虚无比的时候,你才有机可乘,若塔娜还活着,你说可汗会看你一眼吗?” 尹天翊脸色微变,有些头晕。 “就算可汗同意和亲,那也是逼不得已。有塔娜在,他根本不会碰你一下,你对可汗来说,就是一件摆设,也许,他会施舍你一点东西,马匹,雕鞍,弓箭,那也是看在你是王爷的面子上,可这一生,他都不会爱你!” 尹天翊脸色苍白,但仍不说话。 “最好的证据就是,”乌勒吉玛走前一步,气势逼人。“他接受了我,温柔地对我,他对我说的话,每一句都柔情蜜意,你以为可汗,真的稀氨你那瘦骨伶仃的身体吗?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样子?” 看到尹天翊面无血色的样子,乌勒吉玛忽然又一笑,“就是家族里的长辈们,也都嫌弃你!说实话,我都替你害臊,大家那么讨厌你,你为什么还要赖在纥尔沁?” “因为……”尹天翊的嘴唇翕动着,声音暗哑,“我爱他……” 乌勒吉玛冷笑,“你爱他,你爱得起吗?他是汗王,能帮他传宗接代的人,只有我!” 几乎是咆哮着说完,乌勒吉玛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等等。”尹天翊叫住她。 乌勒吉玛站住,不耐烦地转过身体,瞪着尹天翊。 “他……对你好吗?”尹天翊的声音十分之轻。 “你没听见吗?他对我非常好!”乌勒吉玛怒气冲冲。 “是吗?”尹天翊低头,他的表情是苍白,是无奈…… “吉玛,”乌勒吉玛刚想伸手去拉门环,尹天翊就说道:“楚英说我生病……是因为中毒,下毒的人是你吗?” 乌勒吉玛大惊,神色慌张,“你胡说什么?不要血口喷人。” “吉玛,”尹天翊的目光,十分平静。“不要告诉铁穆尔。” 尹天翊担心的是那些无辜的骀蒙百姓,谋害王族是诛灭九族的大罪,在大苑也是如此,尹天翊不希望看到生灵涂炭。 “你傻了吗?我才不会告诉——”乌勒吉玛突然收声一脸尴尬,她这样说,不是在承认,是她下的毒吗? 尹天翊竟然如此狡诈,乌勒吉玛心里打鼓,斜眼偷偷打量尹天翊,尹天翊什么表情都没有,依然是那副沉默的样子。 乌勒吉玛松了口气,擦去一头冷汗,定了定神,就拉开朱门殿门,出去了。 尹天翊浑噩地坐着,已经碎成一片片的心,被人重新拾起来……狠狠踩踏。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铁穆尔爱着塔娜,他们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那是铁穆尔的初恋,怎么可能忘得掉? “呜!”晕眩突然强烈,尹天翊一手抓着床沿,心如刀绞,眼中浮现泪光。 可是,就算如此…… 惫是很爱他…… 尹天翊蜷缩起身子,把所有的痛苦,掩埋在无声的哭泣里。 乌勒吉玛被侍卫押回小屋,痛骂尹天翊一顿她也觉得解恨,拿起紫砂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 “呸。”蒲离皇宫里,竟有这种劣等茶叶,难喝得要命,她砰地把茶杯放下,坐在硬邦邦的酸枝椅子上。 椅子还没坐热,楚英就走进来了。 乌勒吉玛看见楚英,站起来道:“你说过,君无戏言,我可以走了吧?” 楚英点头,往旁边一站,一列带着绳索和麻袋的侍卫立即冲了进来。 乌勒吉玛脸色大变,惊声尖叫道:“你们这是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楚英!你这骗子……啊!” 双手、双腿被结结实实地捆绑起来,嘴里塞入布巾,头上极快地套上麻袋。 已经完全被制住了,乌勒吉玛还在地板上拼命地挣扎、扭动。 楚英冷笑着,“你说得没错,君无戏言,可是,让他伤心的人都得死,这个誓言,我立得更早。” 楚英弯下腰,讥讽道:“你太得意忘形,忘了隔墙有耳,你下毒害他,我更不能让你活!” 乌勒吉玛呜呜叫着,挣扎得更加厉害。 楚英目光冷酷,语气充满鄙夷。“你就和你肚里的野种,先走一步吧,明天晚上,我会叫铁穆尔下去陪你,不过,让他知道是你下毒害天翊,还会不会理你呢?” 楚英大笑,让乌勒吉玛活着,日后生下王子,就等于埋下火种,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让铁穆尔最后一点血脉自动送上门来。 乌勒吉玛脸色煞白,是有口难言,那天晚上实际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是故意月兑光,躺在肩膀受伤、沉睡的铁穆尔身边,天亮后,又假寐,故意让涂格冬看到,让所有人都以为,可汗宠幸了她。 一些下人开始争先恐后地服侍她,铁穆尔之后也没有澄清什么,大概是吃了药,记不清发生什么事了。 她想一步登天,就每天吃一种特殊的药草,假装自己有了身孕…… 可是,她没有怀孕啊,她不想为这个死啊!乌勒吉玛哭着,呜呜地喊着,整个人就像是被拋上岸的鱼,惊恐万状地挣扎。 但是,楚英已经下令,“拖下去,乱棍打死,尸体放火烧了。” “是。”侍卫毫不含糊,立刻扛起麻袋下去了。 摈棒重重地打在麻袋上,发出钝响声,没多久,院子里就升起一股青烟,楚英走出屋去,看着那染血的麻袋,侍卫在麻袋上浇上了桐油,所以火势猛烈,都无法靠近,那人似还在挣扎,楚英露出一抹冷笑。 一炷香的工夫后,尸体几乎烧成灰烬,楚英命人洒上石灰,将院子冲刷干净。 杀一个人对他来说,就是弄脏了地板而已。 现在,楚英抬头,察看了一下天色,该去逼迫铁穆尔交出兵符,只要有了兵符,城外的两万大军,也就归他指挥了! 暗如萤火的油灯,恶臭的地牢,角落里摆满骇人的刑具,炭火盆在燃烧着,岩石墙壁因染上前人的血污,已变成了乌黑的颜色。 铁穆尔被四条粗铁链子牢牢拴在墙壁上,武器已被搜走,盔甲也卸下,他的身上徧布鲜血淋漓的鞭痕,手臂上也有被其它刑具刺穿造成的窟窿,殷红的血,一滴滴的,掉到岩石地板上。 堂堂汗王何时这样狼狈过,楚英站在那里,背着手,仔细欣赏着,彷佛这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别开生面的景致。 抽打到手臂酸涩的狱卒,将沾血的九节鞭递给楚英。 楚英拿在手里,啪啪把玩着。“你说现在,谁是猫,谁是虎?” 气势凌厉的一鞭,铁穆尔的胸口就是七、八道可怕的伤口。 铁穆尔不禁吸气,可那神情没有丝毫改变,他就犹如生铁浇涛一般,那么稳重、沉着。 “给我兵符!”楚英恶狠狠地,“我就让你死得爽快点!” “哼,”铁穆尔的双眸迸射着尖锐的光芒。“把天翊还我,或许,本王可以考虑,留你一个全尸!” “笑话!”楚英嗤笑,大声道:“身陷囹圄,凭什么和我争他?” “就凭你这个冒充的皇帝,不配拥有他!” 几乎要吞噬一切的愤怒,又让楚英狠狠甩了一鞭,不过,铁穆尔的话也提醒了他,楚英思忖片刻,绽开一抹狡黠的笑,“把兵符给我,我就不再逼他,等他心甘情愿之时,我再抱他,怎么样?” 铁穆尔沈默,楚英知道,铁穆尔是不会交出兵符的,因为对元帅来说,交出兵符就等于交出性命,铁穆尔又不是傻瓜,会白白丢掉自己的性命…… “好,兵符给你。” “什么?”楚英一呆。 “只要你不伤害他。”铁穆尔目光灼灼,注视着楚英,说出收藏兵符的地点。 楚英睁大眼睛,还在震惊当中,这是那个“金御座,可汗装,战无不胜”的铁穆尔吗?难道是别人伪装? 鼎鼎大名的铁血可汗,竟为一个金阈人交出兵符? 楚英仰天大笑,“你放心,我不会伤害他,他很快就会爱上我,但是……情人之间,偶尔的温存还是要的。” 铁穆尔愠怒地一动,锁链震响。 楚英无所畏惧地瞪着铁穆尔,哈哈笑着,转身大步离去。 暮色像半透明的纱,灰蒙蒙地罩着一切,烟水茫茫,人茫茫。 爆女们缓缓步入,点起莲花灯。竹筒饭、莲香鸡、鲜女敕清香的焐鲈鱼……丰盛的晚膳,又摆在乌木矮几上,被隆重地端上来了。 尹天翊一整逃诩没有吃东西,女官想,他也该肚子饿了。 女官守在旁边,等了又等,尹天翊就像一尊雕塑,老是这么个表情:冷漠,淡然,一言不发。 知道尹天翊在王上心里的地位,女官也不敢催,最后,菜全凉了,她轻叹口气,只好命宫女全撤下去。 近半夜,楚英命厨子煮了燕窝粥等宵夜,来看尹天翊。 “就算你不吃不喝,他也不会心疼,你这样折腾自己,又是何苦?”楚英端起冒着热气的燕窝粥,走到尹天翊面前,“吃吧,你大病初愈,不能饿。” 尹天翊摇头。 “天翊……” “不用特别优待我。”尹天翊低语,他有一点点虚弱。 “嗯?” “我知道,他在地牢里,他是俘虏,我也是俘虏,你不用给我送吃的。” 楚英暴跳如雷。“他负了你,你还要这样向着他?” 尹天翊轻轻一笑,“他没有负我,无论吉玛怎么说,一个人的眼睛不会说谎,在凤凰殿,他看我的眼神,是那么心痛……” “乒!”滚烫的粥碗被楚英砸到地上,尹天翊微微一颤,但是,没有逃走。 楚英狂暴地抓起尹天翊,眼神是难以置信的。“他是皇帝,我也是皇帝!他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天翊,我要你忘了他!” “对不起,我做不到。”尹天翊毫不犹豫地说:“我的心,只爱他一个。” 楚英气极,“啪!”狠狠煽了尹天翊一个耳光,尹天翊被打得向后歪倒,眼睛发黑,嘴里流下血来。 看到被单上的血迹,楚英才发觉自己是疯了,竟打得这样重。 但是楚英的自尊又不容许他认错,一阵咬牙切齿后,他把所有的错都推到铁穆尔身上,都是铁穆尔的存在,才让他得不到尹天翊! “起来!”楚英抓起尹天翊,捏住尹天翊的下巴,捏紧,再捏紧,粗暴地吻他。 尹天翊脸色煞白,他很想吐,嘴里的血腥,和楚英的味道,都让他反胃。 楚英猛地放开他,尹天翊没有力气,一个踉跄,又跌回床上。 “明天中午,我会在祭司塔前,腰斩铁穆尔。” 猛擦着嘴的尹天翊,听到这句,蓦地抬头,瞪圆眼睛。 “别妄想替他求情,铁穆尔─我是非杀不可!”楚英的声音,冷冰冰的。 “你杀了他,我会自杀。”尹天翊斩钉截铁。 “你自杀,我就要城外两万多大苑士兵给你陪葬!”楚英阴冷地盯着他,“我还要火烧大苑,无论男女老幼,一概处死!” “你无耻!”尹天翊急红了眼睛。 “那也是为了你,”楚英凝视着倔强的尹天翊,发现他的下巴也被他捏得青紫。“好好考虑清楚,怎样做才是最明智的,明天,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想伸手抚模一下尹天翊的脸,那么多伤,他下手太重,有些愧疚。 但尹天翊流露出锐利的、愤怒的眼神,笔直地瞪视着他,根本不让他碰,无奈,楚英只好收回手,讪讪离开了。 这一晚是那样痛苦。尹天翊焦急难耐,心里像火烧着,像水淹着,又像是石头压着,他神色憔悴,一宿未眠,千方百计想救铁穆尔,但是……那密密麻麻的守卫,根本不许他走出内殿一步。 天亮了,女官照例领着宫女,伺候他洗漱,尹天翊急不可待地说,他要见楚英。 女官面露难色,下跪说:“陛下说过,殿下只要安心待在寝宫休息,陛下午后,自会来见殿下。” 午后……看来楚英是铁了心,要杀铁穆尔了! 尹天翊突然坐不住,整个人往后倒。 “殿下!”宫女急忙扶住他,吓得要命。 “我没事……”尹天翊摆摆手,艰难地说:“你们让我一个人待着就好……” “是……”不敢违抗尹天翊的命令,女官带着宫女,静悄悄退下去了。 尹天翊没有站起来的力气,甚至好象连流泪的力气都失去了,他注视着庭院,不可思议的平静,彷佛心脏……都已经停止了跳动。 尹天翊屏息着,脸色比纸还白,他的目光中是一种可怕的茫然,一种椎心泣血的茫然。 尹天翊趴在床头,吐了血,意识……便开始迷离了。 毙惚中,他听到宫女的尖叫,听到杂沓的脚步声,也听到……午时的钟声。 眼泪汹涌而下,恨自己,竟无法同他一起上路,他不想醒来,他想和他的母亲一样,在美丽的梦境中,和铁穆尔一起在草原上驰马,一起吹笛子,在篝火旁边,依偎在一起…… 尹天翊发着高烧,气息微弱,没有生存的意志,可是铁穆尔已经死了,除去了心头大患,大苑垂手可得,楚英是绝不会让尹天翊自杀的! ——他要江山,也要心爱的人! 楚英是大祭司,他有最大的权力可以指挥祭司院,多班祭司会诊,又用针灸,又灌汤药,竭尽全力,到了半夜,尹天翊缓缓睁开眼睛。 “陛下,殿体虚弱,又是伤心欲绝,就算醒来,也未必意识清醒,”一名祭司躬身说:“这个时候,不能惊吓他,需要小心静养,最快,三个月能清醒,最慢……大概要几年。” 楚英拧起双眉,看着床榻上目光毫无焦点、形若木偶的尹天翊,点头道:“好吧,你们要用最好的药,好好照顾他,有一点动静,立即来告诉朕。” “遵旨。”如今,楚英是蒲离最有权势的人,手握重兵,祭司们哪敢得罪他? 楚英在床榻边坐下,静静地注视着尹天翊抚模着他苍白的脸,天亮了,大官司捧着朝服珠冠急急来找他,楚英就在凤来殿洗漱更衣,吃了早膳,最后不得不上朝了,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楚英走后,尹天翊的眼睛轻轻地眨了一下。 他也希望自己神志不清,可是,这不是人的意志能控制的,他清醒得很,记得他在哪,记得过去发生的一切,也记得铁穆尔…… 不想哭的,眼泪却扑簌簌滚落下来,沾湿了枕头,这样脆弱,怎么装得下去? 最大的痛莫过于生离和死别,祈求上苍,对他仁慈一些,让他的病越来越重,让他早一些,回到铁穆尔的怀抱吧…… 被软禁的日子,度日如年,月亮只圆了一回而已,怎么好象已过了许多年? 夜空中,淡淡的弯月静谧地高悬着,殿内的一切景物洒上了银色的雾光。 尹天翊独自站在窗边,那单薄的身影,憔悴的面容,令人心碎。 一个人影在寂静中欺近,尹天翊察觉到身后有人,才一动,一双结实的手臂就从后方迅速地抱住了他,低沉地耳语,“天翊。” 尹天翊整个僵住,眸子瞪得老大。 “你瘦了好多……”言语之间,满是痛惜。 尹天翊慢慢转过身子,在他面前的,是日夜思念,再也熟悉不过的俊颜。 “铁穆尔……”尹天翊呆呆地,身子一颤,几乎要摔倒。 铁穆尔紧紧地抱住了他,好象其它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双脚像被钉在地上,只是抱紧,再抱紧,身体颤抖着,湿了眼眶。 “天翊,对不起,竟丢下你这么久……” “铁穆尔……你怎么会……”害怕这只是自己的幻想而已,尹天翊无法说出完整的话。 “天翊,那一天,被处死的不是我,是替身。” “哎?”尹天翊完全不懂。 “在塔塔尔,遇到了许多事,知道你在蒲离之后,本王去找了一个人,就是被楚英流放的公主。” “公主?” “对,找到她,就能知道蒲离发生的事。”铁穆尔解释道:“找到她,也能找到地图。” “什么地图?”尹天翊怔怔地问。 “蒲离皇宫几十处都建在温泉之上,看似牢固的宫殿,其实地底下是汩汩沸腾的泉水,其中有一处接近凌云殿,是最大的温泉,它的泉眼被一块巨石堵住了,若炸开泉眼,喷涌出来的沸水能淹没大半座皇宫。 “当初把皇宫建在危险的温泉之上,就是为了敌人来袭时与敌人同归于尽,这张地图相当于皇宫的龙脉,只传给太子,楚英并不是老国王的血脉,所以这张地图在大公主手中。 “只是,”铁穆尔接着说道:“有些泉眼在宫殿正中央,有些泉眼在花园,要准确模清泉眼的位置,准备足够的炸药,需要很长时间查探。 “而且就算能炸开泉眼,让喷泉涌出,但城内城外,不能及时接应,楚英的七万大军,很快能平息危机。” “所以你是……假装被俘?”尹天翊讷讷地问。 “是,”铁穆尔点头,“为了让那两万大军进入城内,里应外合,只有如此。” 尹天翊低下头,怔怔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突然,他抬起头,“你拿自己做诱饵,万一、万一真的被杀了怎么办?” 楚英那么凶残,极有可能亲自手刃铁穆尔! “本王已经交代过涂格冬,”铁穆尔微笑,凝视着尹天翊,“即使本王死了,也要救你。” “傻瓜……”热泪盈眶,尹天翊靠着铁穆尔厚实的胸膛,“你死了,我还有什么幸福?” “对了,天翊,”想到乌勒吉玛,铁穆尔着急地解释道:“本王和乌勒吉玛,什么关系都没有,就算他们拿汗位逼迫本王,今生今世,本王也不会娶别的女人!” “我知道……”尹天翊喃喃,“你的眼睛里,写得清清楚楚。” 两人注视着,眼中只有彼此,艰难的重逢,千言万语,都只在深情中倾诉…… “铁穆尔!”砰地一声,殿门被推开,楚英带着大队侍卫,出现在门口。 仇人相见是分外眼红,铁穆尔将尹天翊拉至身后,小心叮嘱,“别离开我太远。” 卑音才落,殿外的几百名侍卫已像潮水般汹涌杀入,铁穆尔的随身侍卫也从暗处现身,奋勇加入战场,一时间,刀光剑影,打斗声,惨叫声,不绝于耳。 楚英的目的自然是斩杀铁穆尔,这一次,他要一刀一刀,亲手杀了他!而铁穆尔,眼里迸射着仇恨的火花,早已迎战上去,反射着寒光的刀刃,风卷残云般撞在一起,激出刺眼的火星。 第一次交手竟是势均力敌,两人再战,在一片血光中,激烈地缠斗在一起。 每一刀,一剑,都残酷无比,彼此都急于置对方于死地。 凌厉的交锋中,嗤啦一声,铁穆尔的衣袖被划破,尹天翊一惊,差点叫出声,就看到铁穆尔一剑,恶狠狠地刺穿楚英的左肩,“这是——本王还你的!” 铁穆尔握住剑把一用力,就看到大量鲜血涌出。 楚英吃痛,就往后一退,硬抽身出来,肩膀上的血更是像喷泉一般。 这时,大地忽然隆隆震动,整座宫殿都簌簌发抖,木制墙壁喀啦一声裂开,糊着灰泥的瓦片,劈哩啪啦往下掉,像天上炸响惊雷。交手的蒲离士兵,吓得全停了手,站在那儿不知所措。 趁这个机会,铁穆尔的侍卫又斩杀了几十人,楚英脸色苍白,咬牙切齿地瞪着铁穆尔,眼中喷出怒火。 拖着受伤的肩膀,两人又激斗在一起,同时,又要避开掉下来的瓦片,铁穆尔担心不会武功的尹天翊,所以虽然没有受伤,但也占不了上风。 “水,水来了!” 有人在殿外惊恐万状地吼叫,一堆人拼命往走廊上逃,逃得慢的人不小心跌倒,哧地一声,竟浑身腐烂,露出白骨。 ——是绿矾油〈编按:即硫酸〉! 铁穆尔和楚英双双心里一惊,楚英立即施展轻功,跃上较高的书案,铁穆尔一抱尹天翊,也跃上宫殿的横梁。 被摆了一道,没想到,那无色的温泉水,是绿矾油…… 爆殿岌岌可危,站在横梁上也不是长久之计,等那绿矾油淹没整座宫殿,谁也逃不了! 底下,汩汩绿矾油冒着白烟,这强腐蚀性的蒸汽让许多人角膜水肿、呼吸道腐烂,脸上的皮肤不停掉落,一步也走不动,十分痛苦地倒下,场面凄惨无比。尹天翊不忍看,转头,躲进铁穆尔怀里。 而这个举动,令楚英红了眼睛,妒火熊熊。 楚英提刀,踩在蒲离士兵的肩膀上,飞上横梁,挥舞着大刀,凶猛杀向铁穆尔。 铁穆尔一手护着尹天翊,一手持剑应战,又站在横梁上,屋顶太矮,铁穆尔有些应接不暇。 “放开我,我会照顾自己。”尹天翊焦急地说。 “不行,掉下去怎么办?”铁穆尔一口回绝。 “我没事的,你就放开——唔!”突然被吻住,虽然是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尹天翊仍呆住了。 “天翊,这一次,本王不会放开你。”紧紧地搂住尹天翊,铁穆尔信誓旦旦。 “好!就让你们做一对亡命鸳鸯!”楚英气炸肺,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凌厉地劈砍。 泥灰、瓦片还有树叶纷纷落下,楚英一心想杀了铁穆尔,却忽略了脚下。 铁穆尔用力格挡他的刀,力道之猛,使楚英站不稳身子,连退几步,一脚踩上碎瓦砾。 他本来就失去了重心,这一滑,整个人便倾斜着摔了下去。 没有东西可抓,在楚英掉落绿矾油池的一瞬间,铁穆尔遮住了尹天翊的眼睛。 耳边,虽然没有惨叫声,尹天翊依然脸色煞白。 半晌之后,铁穆尔放开手,两人站在横梁上注视着彼此。 两人是一脸的脏污,沾着灰,沾着泥,也沾着血,狼狈不堪,铁穆尔爱怜地擦拭着尹天翊的脸,“天翊,我们回家吧。” “嗯,回家……”尹天翊看着他,笑了。 第十章 铁穆尔从祭司塔中营救了蒲离最后一个王子,十一岁的苍麟,拥立他为国王,焚烧了祭司塔,废除了蒲离的祭司和神判制度。 尹天翊身体虚弱经不起车马劳顿,他们在蒲离停留了一个月,才启程返回大苑。 十二匹骏马拉着一架宽敞华丽的锦车,流苏垂地,四个角都镶着金图腾徽章。 锦车内,一切摆设、绣品都是精品之作。 女乃茶馥郁的香味,使尹天翊舌忝了舌忝嘴唇,睁开眼睛。 面前的男人两眼黑得发亮,眉棱、颧骨、下巴、整个脸部轮廓分明,怎么看怎么欢喜,尹天翊甜甜一笑。 铁穆尔就抬起他的下巴,低下头,又要喂他喝女乃茶。 “喂……”尹天翊脸红了。“我自己喝。” “本王喂你也是一样的。”铁穆尔喉咙一动,咽下香醇的女乃茶,有些不满。 “不要,你喂着喂着,就开始荒婬无耻了!”喝半杯女乃茶,却要付出腰酸腿软,一逃诏弹不得的代价,太不划算了。 “要说荒婬无耻……”铁穆尔放下杯子,邪恶地一笑,“昨天是谁缠着本王,大喊着说还要还要的?天翊,你越来越敏感,本王好担心……” “胡说八道!”尹天翊脸红到脖子根,坐起来道:“我才没有说要!” “是啊,你没说,”铁穆尔从后方抱住他,两人都是赤果的,铁穆尔低头咬住他的耳朵,“你是用喊的嘛。” “铁穆尔!”尹天翊恼羞成怒。 铁穆尔稍一用力就制住他挣扎的双手,紧紧地搂住他,温柔地说:“天翊,哔恰木海日太。” “你又骂人?”尹天翊气恼地回头。 “这不是骂人的话。”铁穆尔蹙眉。 “还说不是!我和侍卫说,和宫女说,他们都逃走了!” “你和其它人说?”铁穆尔愠怒,居然对每个人都说我爱你! “怎么,只准你骂,不准我骂?”尹天翊不以为然。 铁穆尔语塞,愣了半晌,还是生气,正色道:“总之,这句话,只准本王对你说,也只准你对本王说,其它人,都不行!” “你怎么这么霸道?” “你说得没错,本王就是霸道,”铁穆尔大言不惭,“天翊,再喝女乃茶吧?” 尹天翊满脸通红,僵着身子,这不知节制的家伙! 可是,当湿润的双唇重迭在一起,交换着炙热又甜蜜的呼吸,尹天翊的心就乱了。 “嗯……唔……不……啊啊。”断断续续的呻-吟溢出车外,沿途,又是一番旖旎诱人的风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