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之恋》 楔子 杏花纷飞,柳絮漫天打转。 苏州城内是一片烂漫春景,处处绿荫红浪;城中心茶肆酒楼林立,远看近看皆是一幅繁华美景。 而,繁华之地更是以城东为首。 时值晌午,城东西门府传来细微的争吵声。 “毋缺,你不再好生考虑了吗?念儿她” “世伯,你别再说了。”男子淡漠打断老者的话语,快步走出大厅,停在大门前,回头睇着老者。“世伯,婚姻大事非儿戏,我对念儿只有兄妹之情,要怎么结为连理?” “可是,你年岁不小,也该成家了,咱们两家比邻而居数十年,我与你爹也算是至交,若是能够结婚亲家,相信你爹在天之灵也会觉得安慰。”西门靖毫不死心地追着他跑。 男子不耐地拢起浓眉,黑眸直睇着眼前有着斑白发鬓的老者。“世伯,我向来我行我素,我爹也向来不干涉我,我相信,不管我要与谁成亲,他在天之灵都应该会感到极为安慰。” 事实上,他要是肯娶妻,他爹说不定会开心地入梦同他祝贺呢。 “还是你嫌弃念儿从小身子不好,无法为你持家理业?” “世伯啊” “放心吧,念儿说了,只要你肯迎娶她,就算你要再纳妾,她可是一点意见都不敢有的,就算你要” “世伯,我可没兴致再多找几个女人来叨扰我。”男子没好气地打断他。“我从没嫌弃过念儿的身子不好,要不就不会放任她在我的眼前打转,更不会定时要药材行里的大夫定时过府诊治,定时送上养生药材过来。” “毋缺,世伯自然知道你对念儿的的一片心意,既是如此,你和念儿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是现下结成连理,岂不是美事一桩?” 楼毋缺闻言,细长的美眸微微瞇起,淌露不悦。 “世伯,并不是青梅竹马便得要结成连理的。”话落,他作了揖。“世伯,我已至此,你就别再说了,大木,咱们走。” 不等西门靖再劝说,男子领着身后的随侍走出大门。 “毋缺” 走到外头大街,随侍大木不由回头睇了一眼西门靖。 “爷,西门老爷看起来真有些古怪。” “八成是念儿近日的身子更加薄弱,教他担忧吧。”他漫不经心地道。“呿,念儿的身子几时好过了?不都是那一付病恹恹的模样?” 前几日,药材行的大夫同他提起过,念儿的身子自前阵子染上风寒之后便一直不见起色,甚至更加重了几分,就连要独自起身都困难算了算,念儿也已及笄多年,也莫怪西门老爷慌了。 念儿及笄的那一年,有个不知道打哪来的江湖术士上了西门府,说什么念儿绝对活不过二十年华,注定死在逢九大限上头掂了掂,念儿今年也该十九了。 可她瞧起来,比一个甫及笄的丫头还要瘦弱,浑身上下皆不长肉,面黄肌瘦的病态,谁家的公子敢上门提亲? 也无怪西门老爷子会找上他,毕竟放眼苏州,就属他和念儿有几分情份在。 那丫头八成是想出嫁想疯了,才会要他爹找他谈这门亲事真以为江湖术士三两句话便要断定她的一生? 她也未免太不争气了? “可,我瞧西门老爷这一回彷若真是乱了”大木依旧回着头睇着颓坐在门坎上的西门靖。 “不管他,他会知难而退的。”他淡道。 又不是头一遭了,这戏法每年总要上演一回的 沿着墙而走,正欲转进位于西门府旁的楼府,侧眼睇向西门府的大门再回头,却突地瞥见一条艳红的手绢从逃邙降,不偏不倚地掉落在他的手中。 他抬手一瞧,那是一条颇为精致的镶金丝红绢,手绢角落绣着一头极为特别的祥兽怪了,这是哪儿的绣法,为何他未曾见过,可却又觉得似曾相识? 难不成是大内的织品? 楼府一手掌握了江南一带的药材和丝织品,更是包半了每年上贡的精品,可这绣工和织法,他怎么看也不像是出自于江南这是哪来的手绢? “爷,你在瞧什么?” 大木在旁轻唤着,教他不由回神,睇着四周,顿觉这条街上除了他和大木别无他人 敝了,这手绢打哪掉的? 心里尽避疑惑,却仍是将手绢收进怀里。“没事。” 手绢极为精致,赶明儿个送到织房,给师傅们稍稍评估,若是可以,倒是可以采用这一派新织法。 第一章 “大木,你可以退下了。” “是。” 踏进浴房,里头烟雾弥漫,楼毋缺褪去衣袍,露出一身精实的完美体魄,拉掉束冠,一头檀发如瀑倾泄,一脚跨进木桶里,随及闭目养神。 明儿个有份打自南还来的珍贵药材要到岸,得派人早早到渡船口等货,先取蚌两帖给念儿,留个几帖置于药铺,其余地等待年底在上贡进京对了,同江南织造局合作的几起锦绣,也得要如期交差才成。 说到锦绣,不禁教他想到,织房的师傅说,从未见过他拿去的手绢,得再查查资料才晓得其来源 敝了,那条手绢到底是谁的? 怎会无缘无故地掉在他的手中?若他没记错,该是从逃邙降的,但依那方向探去,该是自府上的围墙掉落,然而围墙有数丈高,有哪位姑娘会从那地方掉落手绢?要翻上那围墙,就连一般汉子都觉得难,遑论是个姑娘家? 想着,浓密如扇的长睫微启,拿起搁在浴桶边上的手巾轻抹着身子,却突觉眼前角落里似乎有抹模糊的影子。 敝了,是烟雾丛聚? 微挑起浓飞的眉,抬手搧了搧烟雾,然却只搧动了眼前的烟雾,却搧不动浓聚在角落里的一团烟雾。 看似烟雾,但若是仔细一探,却又像是一抹有其形体的影子。 楼毋缺瞇眼注视着,心里有些明白,冷啐了一口,不以为意地继续沐浴。 呿,已经有多年不曾见过这等不干不净的东西了,现下又不是七月,怎会无端端地又瞧见了? 算了,没碍着他就好。 想里打定主意,沐浴完之后,穿着简单衣袍转回来房里,点上火折子,取来账本仔细盘算着,却蓦地发觉方才在浴房里的那抹影竟跟着飘进他房里,就赖在书架旁的屏榻上头,感觉影子上头似乎生出了两只眼,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瞧。 真教人生厌。 他略嫌不悦地瞪着那团影子。 明明正是盛世,为何会有鬼魅出没? 出没也无妨,但何苦缠在他身旁?真是碍眼极了。 大明盛世,道儒佛各派思想杂立,然而他却没瞧进心里,心中向来无鬼神,不信怪力乱神之说,尽避打小时候起便常见着这等模糊的影子,但他总告诉自己,那是错觉。 八成是什么烟岚水雾之类产生的幻觉罢了。 毕竟他从未教这等东西叨扰过,更不似说本里头的山魃鬼魅那般可怕,在府里见过几回,通常不消几日便会自动消失。 希望这抹影子能够自动自发些,待够了便自动滚离他的房。 再朝影子方向探了一眼,他随即收敛心神,快速地批过账本,吹熄了烛火,翻身上床。 外头的月光银亮,自窗棂筛落一地琼浆,教他的视线不由又睇向那抹影子;在月光投射底下,彷若隐约看得见其形体正缓慢成形当中。 这感觉真是令人不快明明是他的房,这玩意儿是凭什么不请自来? 虽说他对这等东西向来不在意,但却总是有种被他人强行踏进私人领地的不悦感 算了,他这个人至刚至阳,向来不怕阴气上身,早晚把这莫名的东西给逼退。 翻过身去,闭目入睡。 然,也不知道到底入睡了没有,竟觉得意识浑沌了起来,彷若魂魄窜出了体外,翻飞到九霄云外了。 眼前所及皆是浓厚的烟雾,伸手不见五指。 是梦吧可却又觉得半梦半醒。 脑袋并不是十分清楚,就连脚底下所踩的似乎也不是大地,眼前所及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雾。顿了顿,感觉白雾似乎稍退了些,隐隐约约可见前方出现一抹纤瘦的影子该死,要是他没记错,这梦境,他来过的,但明明已有多年不曾再踏进,为何 “毋缺” 凄厉的嗓音传来,震得他浑身打颤。 懊死,来了,就是这嗓音浑蛋,到底是谁? 这梦,他作过几回,每当白雾退去时,他才回想起是这一场梦 “毋缺,你究竟在哪” 凄厉的唤声带着浓浓的低泣声,教人闻之鼻酸,然而听在他的耳里,只会教他不耐又生厌。 “到底是谁?”他恼火地朝着那抹影子吼去。 这不是娘的声音而他又是个独子,根本没有姐妹会这样唤他再者,这唤声彷若饱含悲怆痛绝,声声低喊,声声泣血,唤得他心烦意乱,浑身不对劲! 苯他做什么?既敢入他梦,就该要显身现体才对,老是躲在白雾后头做什么? “毋缺”唤声依旧,低哑又令人心碎。“你的多情为何给的不是我” 什么玩意儿?他哪来的多情?别净说些教人模不着头绪的浑话。 谁都知道他楼毋缺天生淡情冷性,就连爹娘离世时,他也没掉上半滴泪,而青梅竹马的念儿时时病危,他也不曾搁在心上有时,甚至是睡梦中,都会教他自己的冷漠给惊醒。 他的淡漠不知为何而生,可他是怎么也无法热络情绪。 “毋缺,你何苦离弃我” 教他打从心底寒颤又惊慌的嗓音再起,不禁教他光火。 他不知道那声音唤的到底是不是他,但那语气实是像在责怪他莫名其妙,没事骚扰他做什么? 楼毋缺瞇起细长美眸,大步走向前,压根不管脚底下踩得到底真不真实,应是往前狂奔,然那抹影子却彷若他踏进一步,它便退上一步,教他跑得筋疲力竭也追赶不上,气得往前一扑,别说抓着衣角,就连雾都没抓到一把,脚下一空,随即自万丈高空摔落── “啊啊──” 瞬间,楼毋缺自床榻上弹坐而起,浑身汗湿,细长美眸圆瞠,气息紊乱地瞪着前方。 “爷,怎么了?”大木蓦地房外飞奔而入。“爷?” 楼毋缺瞬地回神,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感觉紧窒的胸口涌进了不少新鲜空气,稍稍抹平他混乱的情绪。 “爷?”大木直瞅着他,递来一条手巾。 楼毋缺缓缓敛下空洞的眼。“大木现下是什么时候了?” “天方亮。” “哦?”他不动声色地微挑起眉。 依他的感觉,彷若才沾床而已,怎么才一入梦,随即便天亮了? “爷,是发梦了吗?” “没事。”拿起手巾拭去一脸冷汗。 不过就是一场梦,久久才叨扰他一回的噩梦罢了只是,好端端的,怎又会梦起这种难以解释的梦? 想着,眼角余光下意识地朝屏榻方向探去──唷,不见了? 心里冷啐着,脑勺闪过一道灵光──啊啊,难不成是昨晚那一抹怪雾教他发了这场梦? “爷,怎么了?”大木注意到他闪离的眸光。 “不没什么。”横竖那抹莫名其妙的影子消失了,他今儿个晚上应该可以一夜好眠了。“大木,用过早膳之后,你先带人到渡船口去接船,把药材带回药铺给大夫,他知道该怎么分配。” “是。” 至于他先上织房走一趟。 未及晌午,楼毋缺来到城郊织房,甫踏进穿堂厅,随即便着打理织房的管师傅迎面走来。 “爷,你方巧来了,我正要找你呢。” “哦?”他微挑起眉。“什么事?” “这条手绢。”管师傅拭了拭满头大汗,随即自怀里抽出一条红艳手绢。 楼毋缺接过手。“怎么着?” “想要问问爷,这手绢能不能拆解。” “不拆解,没法子知晓里头的织法?”他随即明白他的意思。 “可不是?”管师傅又擦了擦汗。“我同织房里头几个师傅一道研究,然而怎么瞧,也瞧不出端倪,真是不晓得这是打哪来的织法。” “哦?”真这般特别? 他轻抚着细腻如丝的手绢,不知怎地,老觉得这条手绢愈瞧愈觉得眼熟,瞧着瞧着,彷若神志都恍惚了起来 毙惚之间,彷若见到眼前有两个模糊影子,女人自一抹影子身上抽出一条手绢女人?不过是抹模糊的影子,他怎会知道是个女人? 正想着,胸口传来一阵锥骨刺痛,痛得他险些站不住脚步。 “爷?”管师傅瞧他微踉,不由出声低汉着。 “怎么?”回神,额间已布满细碎汗朱,他佯装无事睇着他。 扁天化日之下,他竟也荒唐了起来,发起白日梦了? 不,八成是今儿个的日头毒辣,晒得他发昏,只是不自觉地抚上方才感觉锐刃刺透的胸口,发觉痛楚不在,然而方才的痛却是再真实不过,痛得他真以为眼前的管师傅趁机捅了他一刀呢。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爷,这手绢的织法确实是相当特别,而且材质是上等蚕丝,而且还是四眠蚕但总觉得有些不对劲,有种说不出的怪,若是不拆解瞧瞧织法,怕光是看表面,是猜不出织法的。” “嗯哼”他抬手微揉有些泛疼的额,抬眼睇着粲亮的天色,不知为何,怎么也没办法集中精神。 难不成是因为昨儿个发了噩梦的关系,害得他今天精神不济? 呿,真是莫名其妙 敛眼再瞅着手绢,顿觉这手绢红艳的色彩万般光彩夺目,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染的,怎会染得出这等颜色? 就连角落的祥兽亦是同等红艳,感觉就像是被血染过 “爷,你意下如何?” “不准拆解。”回神,睇着手绢的眸色一沉。“横竖多找些资料,多找几个人研究研究,要是这手绢哪儿绽了线,我便唯你是问。” “这”岂不是为难他? “拿去。” 楼毋缺将手绢丢回给他,头也不回地走出穿堂厅,然未到大门,便见大木快步飞来。 “爷,不好了。”。 “什么事不好了?难不成没接到船?”他眉头微拢。 “不是,船已经接到了,大夫要我送两帖到西门府,然才到西门府,便见到里头挂满红帐,还请了大师在里头诵经除魔,说是西门千金的身子快要撑不住了”大木神色微慌。 “念儿?”他微愣。 虽说他生性淡漠,但他一听到还如此年轻的念儿竟要撒手人寰了,心也不由微微发疼。 那丫头真是熬不过十九吗? “可差大夫过府?”他突道。 “去了,可西门老爷说,现下大师正在做法,不方面他入内,所以” “走。”去探探她吧,尽避一去便会让世伯给缠上,但现下若是不去的话,怕是看不见她最后一面了。 第二章 西门府 一踏进府里,便闻到几乎逼人窒息的焚香,听见吵得他头疼欲裂的诵经声,走到内院,见到整个祭坛就设在念儿房前的石板广场上,教他不禁微恼地瞪着这一干莫名其妙的人。 现下是怎么着?病急乱投医了? 可,这些人也能算是医吗? 楼毋缺神色微沉,走到祭坛边,瞧西门靖就跪在念儿房外的渡廊上,他不禁无奈地叹口气。 “世伯。” 西门靖抬眼睇着他,不住地对他摇着手,好似代表着现下正在诵经,他不方便出声。 “世伯,作法的是那干大师,关你什么事?你起来吧,要不就让我进去瞧念儿一眼。”回头睇着一干装模作样的大师,他不禁嗤之以鼻。 真以为诵经便能替念儿治病?真是胡涂了! “你不懂,师父说了,只要连续诵经个三天三夜,念儿的病便能够不药而愈。”怕他打扰了师父诵经,西门靖索性拉着他走到一旁。 “世伯,你”他不禁翻了翻白眼。“大木不是送了几份南海珍材?依着大夫给的方式下去熬制,就算短时间里治不好念儿的病,但若是要补她的元气和精气神,绝对不是什么问题,与其要人诵经,倒不如药补。” 若是在这当头延误了医治的时间,这几个秃驴赔得起吗? “没用的,念儿不知道吃了多少珍奇药材,但压根没法子补她的元气,前两日,她喝完了最后一帖药,结果全都吐了出来如今,她不管吃什么都无法吞下月复,你再找多着多好的药材也没用啊。” 若不是如此,他怎可能会请人过府诵经? 怕她真不是什么恶疾难治,而是鬼魅缠身哪。 “是吗?”他喃喃自语着。 没想到念儿的身子真是差到这等地步了 “师父说了,念儿的病不是病,而是受了诅咒,诵经的目的是希望能够逼退缠在念儿身上的妖邪。” “呿,怪力乱神。”真是荒唐。 甭想拿那等光怪陆离的事来诓他,他向来不信那一套。 人病了就是该吃药,就是得要找大夫诊治,他就不信光只是诵经便能够让她的病情转好。 “毋缺,你别不信邪,这种事可真是欸,你知道吗!前些日子,城西罗爷昏迷已久的儿子也是靠师父们诵经之后再转醒的。”西门靖说得兴高采烈,好似同样的喜事也会发生在西门念的身上。 楼毋缺闻言,无奈地转开眼,不忍心在这当头泼他冷水。 罗爷的儿子是饮酒过量,昏迷数天之后转醒,一点也不稀奇但是念儿不同,她的身子打小就弱,不能跑不能跳,终日就只能待在房里,偶尔要丫鬟推着木轮带她到外头看看花景,一旦起风,便得赶紧再入房 上一回见着她,是什么时候了,怎么他好像想不太起来? 爹过往之后,他忙着打理家里的产业,根本没有闲暇去探她,只记得她的小脸始终苍白无血色,眼窝凹陷,脸颊削瘦蜡黄该是青春正盛的小泵娘,她却彷若凋零黄花。 那般瘦弱的身子,可有法子再撑下去? 再撑下去也是苦,铺里大夫同他说过了,念儿的病,这一辈子要痊愈是不可能的,能拖一天算一天,然而多拖一天,她便多疼一天 到底是哪门子的怪病,居然自小折磨她至今? 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推说是业障要不看在他的医术尚可,老早将他赶出苏州城。 说什么业障浑话根本就是医术不精,胡乱推拖。 甩了甩头,稍稍收敛了心思,他回眼开口道:“世伯,我想要见念儿一面,现下方便吗?” “现下可不成,师父说,念儿得要在里头待上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浓眉收得极紧。“世伯,难不成这三天三夜里,不得有任何人踏进里头?” 三餐该要怎么安顿? “除了定时三餐,还派了个丫头在里侍候着,你放心吧。”瞧他这么有心,西门靖不禁笑得无奈。“你明明是这般担忧念儿的病情,为何你还是不肯迎娶她呢?三年多前,有位大师说过,若要念儿病愈便要她出阁,若不出阁,她的病” “一派胡言,就算是冲喜也不是这种作法。”他想也不想地道。“世伯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见念儿一回,她便病得更重” 发觉西门靖又将话题绕到婚事上头,他索性摆了摆手,转身便走;世伯真是被念儿给逼急了不成?他怎会忘了,从小到大,只要念儿一接近他,总会无故病倒,试过几回,就连不信邪的他都怕了,他还不怕吗? 他很清楚这种说法很没有道理,但屡试不爽,逼得他不得不信也许自己是个瘟神,一逼近她就会要她的命;若非必要,他不想太接近她。 然而,才走下渡廊没几步,眼角余光却瞥见有人爬上了与楼府相隔的围墙。 瞬地定睛瞪去,却见着一抹影子跳进楼府里头。 “大木,你可瞧见了?”他突道。 “瞧见什么?”身后的大木向前一步,跟着他的视线探去,却什么也没瞧见。 “怪了,那身影像极了姑娘家”他不禁喃喃自语。 可一个姑娘家怎么可能翻过数丈高的围墙?大白天的,一旁更有僧侣诵经,他不可能见着什么古怪东西吧 西门府 一踏进府里,便闻到几乎逼人窒息的焚香,听见吵得他头疼欲裂的诵经声,走到内院,见到整个祭坛就设在念儿房前的石板广场上,教他不禁微恼地瞪着这一干莫名其妙的人。 现下是怎么着?病急乱投医了? 可,这些人也能算是医吗? 楼毋缺神色微沉,走到祭坛边,瞧西门靖就跪在念儿房外的渡廊上,他不禁无奈地叹口气。 “世伯。” 西门靖抬眼睇着他,不住地对他摇着手,好似代表着现下正在诵经,他不方便出声。 “世伯,作法的是那干大师,关你什么事?你起来吧,要不就让我进去瞧念儿一眼。”回头睇着一干装模作样的大师,他不禁嗤之以鼻。 真以为诵经便能替念儿治病?真是胡涂了! “你不懂,师父说了,只要连续诵经个三天三夜,念儿的病便能够不药而愈。”怕他打扰了师父诵经,西门靖索性拉着他走到一旁。 “世伯,你”他不禁翻了翻白眼。“大木不是送了几份南海珍材?依着大夫给的方式下去熬制,就算短时间里治不好念儿的病,但若是要补她的元气和精气神,绝对不是什么问题,与其要人诵经,倒不如药补。” 若是在这当头延误了医治的时间,这几个秃驴赔得起吗? “没用的,念儿不知道吃了多少珍奇药材,但压根没法子补她的元气,前两日,她喝完了最后一帖药,结果全都吐了出来如今,她不管吃什么都无法吞下月复,你再找多着多好的药材也没用啊。” 若不是如此,他怎可能会请人过府诵经? 怕她真不是什么恶疾难治,而是鬼魅缠身哪。 “是吗?”他喃喃自语着。 没想到念儿的身子真是差到这等地步了 “师父说了,念儿的病不是病,而是受了诅咒,诵经的目的是希望能够逼退缠在念儿身上的妖邪。” “呿,怪力乱神。”真是荒唐。 甭想拿那等光怪陆离的事来诓他,他向来不信那一套。 人病了就是该吃药,就是得要找大夫诊治,他就不信光只是诵经便能够让她的病情转好。 “毋缺,你别不信邪,这种事可真是欸,你知道吗!前些日子,城西罗爷昏迷已久的儿子也是靠师父们诵经之后再转醒的。”西门靖说得兴高采烈,好似同样的喜事也会发生在西门念的身上。 楼毋缺闻言,无奈地转开眼,不忍心在这当头泼他冷水。 罗爷的儿子是饮酒过量,昏迷数天之后转醒,一点也不稀奇但是念儿不同,她的身子打小就弱,不能跑不能跳,终日就只能待在房里,偶尔要丫鬟推着木轮带她到外头看看花景,一旦起风,便得赶紧再入房 上一回见着她,是什么时候了,怎么他好像想不太起来? 爹过往之后,他忙着打理家里的产业,根本没有闲暇去探她,只记得她的小脸始终苍白无血色,眼窝凹陷,脸颊削瘦蜡黄该是青春正盛的小泵娘,她却彷若凋零黄花。 那般瘦弱的身子,可有法子再撑下去? 再撑下去也是苦,铺里大夫同他说过了,念儿的病,这一辈子要痊愈是不可能的,能拖一天算一天,然而多拖一天,她便多疼一天 到底是哪门子的怪病,居然自小折磨她至今? 大夫说不出个所以然,推说是业障要不看在他的医术尚可,老早将他赶出苏州城。 说什么业障浑话根本就是医术不精,胡乱推拖。 甩了甩头,稍稍收敛了心思,他回眼开口道:“世伯,我想要见念儿一面,现下方便吗?” 第三章 “世伯真是胡涂了。” 必到自家大厅,楼毋缺乏力地一叹,目光睇向一旁,彷若沉思。 “爷,先喝口茶吧。”见丫鬟送上茶水,大木随即斟上一杯。 楼毋缺接过手,轻啄着,敛下眉眼径自沉思。 良久,他才开口道:“大木,上回要你送了两匹上等锦织给县官,可送过去了?” “上个月便送过去了。”大木顿了顿才又道:“县官说,爷所托之事,大抵在八月会成行。” “八月?”这怎么来得及? 那县官办事可真是不牢靠要他托封信到京城,请个再世华佗下苏州,竟也要等到八月念儿的病,岂能拖到那当头? 几年前,有个江湖术士不请自来,在念儿及笄那日登门造访了西门家,拉拉杂杂地说了一堆,他只记得他说念儿的病绝对拖不过十九生辰那日虽说他是当玩笑听过便算,但是念儿的病似乎打那一日起愈加恶化 不知道是那江湖术士真是猜对了,还是他在念儿身上下了什么诅咒来着但不管是哪一样,都不是好事。 也许现下该找的是那位江湖术士,而不是京城的再世华佗。 想着,他不禁也摇头苦笑。 拔时他也信了这等荒唐之事? “爷?” “没事。”他低声哼笑着。 药也吃不得,病要怎么好?念儿啊,远比爹娘还要教他牵挂,虽说情深不若夫妻之情,但他对念儿的兄妹之情却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深刻。 如今,眼见她真要撒手人寰,而他却无计可施,可真是教人感到挫败。 接管爹所留下的产业,忙归忙,但是却容易上手,尽避要与人斡旋,他倒也怡然自得,总觉得没什么烦事难得了他,然而念儿这一桩 “爷,要不要厨房先准备晚膳?” “不用,我先回房歇着。”他哪来有心情用膳?将茶杯搁在一旁茶几,摆了摆手,径自往后院走去。 推门而入,穿过花厅,转进右侧长廊最末,推开房门,顿见大圆桌旁坐了个人,正背对着他,尽避里头光线昏暗,但不难看出是个姑娘家。 楼毋缺见状,浓眉微蹙。 已经有多久没见着这戏码了? 不知道又是哪个狗奴才教人收买,才放行让这姑娘潜进他的房里她的运气不佳,遇着他今儿个碰巧心情不好,别怪他不懂怜香惜玉。 念头一定,推开的房门重重地朝一旁的矮柜推撞,发出巨响。 而,眼前的姑娘却依旧没有回头。 他瞇紧黑眸,微恼地瞪着她八风不动的背影。 “谁家的姑娘胆敢待在我的房里?”他恼声开口。 声落,坐在圆桌旁的身影微颤了下,螓首微垂,形似思忖。 “怎么,有本事买通我府里的狗奴才,倒是没脸见我了?”他哂道,缓步绕过圆桌,走到对面的屏榻睇着她垂下螓首。 他瞇眼审视着她,蓦然发觉她的衣裳有些古怪 难不成她不是中原女子?要不怎会穿这等说怪异倒也不是挺怪异,只是不是现下时兴的衣裳,更不是律法所颁的正统衣裳这姑娘到底是打哪来的? “抬起脸来。”等了半晌,依旧等不到响应,他略微不耐地吼道,颀长的身影往屏榻一靠。 泵娘彷若僵固不动,良久,才稍稍抬了眼,淡声道:“把手绢还我” 楼无缺闻言,瞇起的冷厉眸子对上她,顿觉怎么也瞧不清楚眼前的她,总觉得她的脸是一片模糊。 他的眼睛出了什么问题吗? 睇向他处,眼前依旧再清晰不过的景致,再调回眼,她身上的衣裳,甚至是衣饰皆都清楚不过,唯独她的脸蓦地,灵光闪过脑际,教他不由想起方才一抹影子翻过围墙。 那围墙,饶是一般男子想要徒手翻过都万般困难,遑论是一般纤瘦姑娘? 而她,尽避一身锦衣华服,然而却瘦骨嶙峋,露在衣袖外头的小手,青筋显而易见,彷若快要爆出皮肤似的,映着苍白的肤色她的病态和念儿可以说是不相上下,然而她瞧起来,不怎么像是个人但却又像极了人。 是人吧,他可还不曾同那些不是人的东西交谈过不可能可以交谈的吧 “妳到底是谁?”他慵懒往屏榻一躺,魅眸眨也不眨地睇着她。 “我是谁?”她敛眼喃喃自语着。 她是谁呢?脑袋一片浑沌,她根本搞不清楚自己是谁,不知道身在何处,她只是来找她的手绢而已。 “妳连妳自己是谁,还找谁要什么手绢?”他没好气地道。 手绢?他不由想起那一日自西门府回府时,一条手绢飘到他的手里难不成她就是手绢的主人,今儿个是特地来讨回的? “我”思绪一片混乱,她努力地抽丝剥茧,断续而破碎地道:“奴家姓阮,闺名善取,余姚会稽县人氏” “哦?然后呢?”阮善取?名字倒是挺中规中矩,瞧她的穿著,倒像是个大家闺秀,说起话来倒也是颇秀气,看得出家教挺好,只是她说余姚会稽县那是什么地方啊? 余姚是郡名吗?可,早在天下统一之时,早已废郡,哪来的余姚郡? 至于会稽不就是苏州吗? 可真是已有多年没听人唤起这古城名了 “我”她敛眼彷若正在思忖,好一会才又道:“我来找我的手绢,把我的手绢还给我” 真是来讨手绢的?她怎会知道是他拿的,又是怎么跑进他房里的? 眸底闪过几分算计,抬眼睇着她。“我没瞧见手绢,妳找错人了。”他要是死赖着不还,她又能如何? 阮善取焙缓抬眼,菱唇微抿。“还给我,那是我相公送给我的” “妳是哪一只眼睛瞧见我拿了妳的手绢?”他轻佻道。 “昨日,晌午,我不小心掉了手绢,原想要捡,便瞧见手绢掉在你的手里”虚弱的声调一字一句地控诉着。 楼毋缺闻言,挑高眉头。“哦?那时妳人在何处?为何我没瞧见妳?” “我人在围墙上。”她垂眸深思着。 “胡说,楼府的围墙数丈高,妳怎么可能上得了?”况且,那时他确认过了,四下无人,就连围墙也没半个人。 “我飘上去的。”说着说着,她的思绪好似稍稍连串了起来。 “飘?”他一愣,随即又瞇紧黑眸。“妳在说笑?飘?有本事再飘给本爷瞧瞧。” 呿,这等笑话拿去哄娃儿吧,谁信? 他慵懒窝着,定睛在她身上,却突见她坐着身形不动,却缓缓地升高了些,甚至就连一身的衣裳都没沾上圆椅,教他不由瞪大了眼。 表! 未到七月,为何他会撞见这东西? 不对,还未入夜,这等光怪陆离的东西岂可能在他面前现体,又岂可能与他对话?这肯定是他的幻觉,绝对是幻觉。 楼毋缺用力地闭了闭眼,再张眼时,女子已经飘到他的面前,身子依旧是蜷缩着,然而身子真是半浮在他面前。 他僵硬如石地与她对上眼,依旧看不清楚她的脸,但比方才清晰了几分,就连大眼的轮廓也瞧得一清二楚。 啊啊,和昨日在浴房见着的那团影子极为相似对了,他不就是在昨日捡着手绢的吗? 原来如此啊是来找他讨东西的。 再抬眼睇着她,心中乍生的骇意退了几分,只因她的眼无害,但眼窝太深,总觉病态这人不会是病死的吧? 病死的与他何干?谁害死她的,就去找谁啊,难不成她会不知道冤有头,债有主的道理吗? 他楼毋缺做的可是正当生意,不敢说自己是什么造桥铺路的大善人,但好歹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她若是要找他,肯定是找谁冤主了。 不做亏心事,不怕夜半鬼敲门就算她真是鬼,他也不需要怕她。 “把手绢还给我。”幽暗且虚弱的嗓音轻喃着,探出的手青筋浮现。 “手绢不在我这里。”他认命一叹。 他无端端去捡到那条手绢做啥?又不是他自愿捡的,是手绢掉到他的手里。 “我明明瞧见你拿去了。” “确实是我拿去了,但现下不在我这儿,赶明儿我到织房,替妳取必不就得了?”他没好气地吼道。“妳能不能退开一点?好歹是我帮妳拾起手绢,妳对恩人是这种态度吗?妳当的是什么鬼?!” 以为她是鬼魅,他便得要怕得抱头鼠窜? 错了,他楼毋缺天不怕地不怕,就算是鬼怪在他跟前,他一样不放在眼里。 况且,又不是头一回见着只是没有一回教眼前如此真实,教他想要诓自个儿迸出幻觉都不能原来这天底下真是有神有鬼啊只是,不管找上门的是什么,好歹都要说理吧。 搬竖把手绢还给她不就得了? “你没有骗我?”她偏着螓首睇着他。 “我骗妳做什么?”他不禁发噱。“横竖妳先退开,别靠得这么近,明儿个我定会取必手绢还妳。” 虽说还没得及研究织法,但也就算了,要不放任这女鬼缠上他,岂不是多添一桩麻烦?最好的法子就是赶紧打发她走,省得夜长梦多梦?原来就是她,才会害得他昨儿个一夜难眠。 起因竟是一条手绢呿,真是自找麻烦。 念儿的事已经够他烦的了,现下又无端端跑出一个飘在半空中的玩意儿,真是 阮善取往后飘了一小段距离,缓缓地踏在地上,婷婷袅袅地蹲子。 “多谢大爷。” “不谢。”他敛眼睇着她,尽避面貌依旧模糊,但却好似瞧见了她微颤的笑意。“希望妳今儿个别再打扰我,让我一觉好眠到天亮,要不我可是没有气力去帮妳取必手绢。” 他真是累极也困极,只想要合眼好生休息。 不过,她倒还是挺讲理的,真是乖乖地退后了几步。 “善取明白了。”她轻点着头,往后走出房门。 阮善取穿门而过,就连半点脚步声都没有,过了好半晌,窝在屏榻上的楼毋缺才松了一口气。 他是怎么想也没想到有一天,自个儿竟会撞着这般光怪陆离之事,但,无所谓了,待明儿个把手绢交给她,她应该就会乖乖地滚出楼府吧 只是,她都已经成鬼了,还要手绢做什么? 织房 一大早,楼毋缺难得没上药材行,先拐向织房。 踏进里头,见里头的伙计莫不忙人仰马翻,师傅的喊声此起彼落,里头忙得不可开交。 但,楼毋缺可没新司去感动大伙的热络,快步朝里头走去,黑眸不断意寻找的管师傅;走到织房最里头,便见管师傅与几个师傅窝在一隅,彷若正在讨论着什么,手上还拿着手绢。 太好了,看来依旧完好无缺,这下子,他总算能够赶走那莫名其妙的鬼魅了。 “楼爷。”管师傅与人高谈阔论,眼角余光瞥见楼毋缺,蓦地对他招着手,一脸欣喜若狂的傻劲。 “怎么?研究出织法了?”能教管师傅露出这等傻脸,肯定是与织法有关。 “没有。”管师傅简洁有力地答,随即又道:“但咱们总算是研究出这手绢究竟是出自何方何时了。” “哦?”没研究出织法,倒是查出这玩意的背景了? “若是所猜无误,这手绢是千年前的东西了,这织法和刘老家里珍藏的上古珍织谱里头所记载的三十六锦织一模一样,而据咱们所知,三十六锦织千年前宫中御衣局所创,要不是王公贵族,显贵达人是拿不到的。”管师傅说得口沫横飞,双手却是恭敬地捧着手绢,像是将手绢当成易碎品似的。 “千年前?”他微愕。 原来她已经是千年之魂,莫怪光天化日之下,她依旧可以行走无碍也难怪她昨儿个说她是什么余姚钱塘人氏,正是因为如此啊 “没错,确切地估算朝代,也该是晋朝时期了。”管师傅说着,目光却始终落在手绢上头。“莫怪我老觉得这手绢恁地不平凡,光瞧这红艳的色泽,就算现下,也不见得染得出与它平分秋色的红啊。” 楼毋缺闻言,错愕在心却不形于色。 收敛心神,淡声道:“把手绢给我吧。” “爷?” “给我。” “难道爷不研究这手绢了?”管师傅将手绢交给他,却又急忙道:“爷,就算不拆解这手绢,我现下也有法子研究出织法了,只要爷再搁上几天,保管绝对会解开织法的。” “你不是说刘老有本织谱?查织谱不就得了?”他接过手绢,转身就走。 “那不过是记载曾经有过这么一样宝贝,并没详载织法啊。”管师傅声嘶力竭地喊着,楼毋缺却充耳不闻地离开。 他岂有法子再等上几天?先去问问那女鬼等不等吧。 “喂,女鬼,我帮妳把手绢拿回来了,妳拿去吧!” 楼毋缺没多作停留,一股作气地冲回楼府,奔回自个儿房里;门一推,光线自窗棂筛落,里头光亮得很,将所有角落全都看得一清二楚,然而就是没发现半抹鬼影子。 他睇向外头,未及晌午。 难道这时辰,她是没法子显身的?不会的吧,她都已经是千年之魂了,还有什么好怕的? “喂,女鬼,妳要是再不来,我可是要把手绢给烧了!”他出声恫吓。 今儿个他可是抛下所有要事,只管帮她拿去手绢,她要是不立时立地现身,可别怪他要发火了。 然,等了一会,却依旧没瞧她,他不禁有些乏力地朝屏榻一坐。 呿,早知道昨儿个就该和她约个时间,要不也问问要如何找她早知道她这时辰现不了身,他就不该一大早就上织房他还得要上药材行,同大夫聊聊该要找什么珍奇药材来治念儿的病呢。 “我不叫女鬼。” 正敛眼思忖着,耳边突地响起虚弱而幽暗的嗓音,教他不由朝旁瞪去,瞪着她一张死人脸。 “我不管妳叫什么名字,横竖东西还妳,妳可以走了。”不过是萍水相逢,不用记住姓名也无所谓。 呿,走起路来真是一点声嫌诩没有但好歹也从他对面走来,别突地从他身旁闪出;他心中无邪不怕鬼,但偶尔还是会吓着的。 “我的手绢”阮善取接过手绢,紧紧地将手绢捧着。 “可以走了吧。” “感谢大爷。” “不谢。”他没好气地道,不忘摆了摆手,示意她赶紧离开。 他斜躺在屏榻上,见她这一回穿墙离去,不禁摇了摇头。 虽说,他向来不信怪力乱神之事,然亲眼目睹,还是忍不住再三摇头,难以详述这底下的心情。 但不管怎样,一切都过去了。 他和女鬼手绢的一小段故事,时间一久,他肯定会忘,现下得要再跑一趟药材行毕竟念儿的事还是不能不管 思及此,他徐缓地站起身,走到院落外头的石板广场,正欲往大门走去,却突地瞧见围墙边有抹鬼祟的身影,而那抹身影不就是方才才穿墙而过的她吗? “妳在那儿做什么?”他没好气地朝她走去。 要不是他知道她会飘,远远的这么瞧见她,肯定以为她是哪里迷路的小泵娘。 阮善取焙缓回头,一脸不解,缓慢启声道:“我走不了” “走不了?”该不会是要赖着不走吧?“怎会走不了?妳该要拿出妳的好本领,直接穿过去不就得了?” 她方才才穿过一回,相信现下才穿一回,应该不会太难。 “穿不过去。”她疑惑地瞪着围墙。 楼毋缺睇着她,随即拉着她,她急忙拍开他的手,疑惑他怎能碰触到她。 “妳穿不过去,我带妳走大门。”楼毋缺不耐地瞪她一眼,回眸睇着自个儿的手,彷若方才碰触的冷意还残留在指上。“有门不走,老是穿墙很好玩?还是觉得吓人很有趣?呿,走吧,还瞧什么?” 被作他人,看会不会教她给吓得屁滚尿流! 第四章 “妳倒是同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午后,后院主屋,楼毋缺舒服地斜躺在屏榻上头,黑眸再三审视眼前万般诡异的女人,不她已经不能算是人了。 不过,她现下的姿态,瞧起来可真像是个做错事的小泵娘。 啐,难不成是想要博得他的同情? 博得他的同情又打算如何?该不会打算在此长住吧? 人鬼殊途,她应该懂得吧,毕竟她已有千年的历史千年之魂哪。 “我不知道,我只是想拿回我的手绢”她敛眼坐在圆桌旁,偶尔抬眼偷觑他。 “既然拿到了,为何还不走?” “不是不走,是走不了。”她空洞的嗓音彷若毫无思绪。 “怎会走不了?”他无奈叹道。 她没诓他呀,方才要拉着她出大门,不管他怎么使力地拉,就是没办法将她拉出大门,彷若有一面无形的墙似的,硬是将她给架在里头,不管是从哪一扇门,甚至是拉上围墙,她也一样出不去,像是被困在楼府里。 守门的小厮瞧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东奔西跑,从头到尾都瞧不见她的身影,只瞧见他像个疯子似地在府里兜来兜去。 这下子,就连他也不知道该要怎么办了。 但是,她应该有其它法子的吧。 “我也不知道”她愧疚地垂下粉颜。 “妳怎会不知道?”他不禁发噱。“妳从何而来,为何会出现在我府上的围墙,妳应该还记得吧?” “我”她瑟缩起肩头,更形纤瘦无助。 楼毋缺不禁翻白眼;老天,眼前到底是什么阵仗?到底谁才是鬼?她怕什么?照道理,应该是他怕她的吧。 “我只记得手绢掉了,记得你拿走了手绢,所以我便翻进这宅子,进来之后,我便再也没有出去,我也不知道为何出不去”她敛下眼,很小声小声地道:“说不准是隔壁诵经的关系” “啊啊”他轻吟了一声。 对了,隔壁诵经是打昨儿个开始说不准真是隔壁诵经所致,只是可怜倒霉了他。 呿,他是不是得先要世伯暂停诵经? 不过,要是他没记错,世伯说过,只要诵上三天三夜的经,念儿的病便会痊愈,如此一算,岂不是代表只要到了明天,这诵经声便会停止? 到明天啊也好,只要撑到明天,一切就过去了。 他只好忍忍了,只是 “喂,女鬼,妳该不会是找借口赖在这里不走,趁机吸取我的阳气吧。”许多说书的人总是有此一说的。 虽说,他是压根不信,但现下眼前已经碰上一个了,他好歹也要先自保。 “怎么吸取?”她不解地睇向他。“为什么我要吸取?” 她从不觉得饿既不觉得饿,就不需要胡乱吃东西吧,再者,她也不知道要怎么吃。 “我怎么知道?”他不禁发噱。 难不成还要他教她? “我也不知道啊,我又不是妖怪”她垂下眸,总觉得她的眼有些飘忽。 “是啊是啊,妳是鬼,不是妖怪。” 可不是,看也知道她是个笨女鬼,一脸蠢样,精明不到哪里去。 老瞧她瑟缩着肩头,飘忽的目光东晃西扬的呿,看来说书人口中的鬼,也不过尔尔,压根不像他们说的那般骇人听闻。 阮善取正襟危坐,视线直瞅着搁在腿上的双手。“我也不想困在这里,我只想要找我的相公”她并非听不懂他的意思,但实际上,她也并不是自愿待在这里的,若是可以,她想要尽快离开。 听见她幽沉的声音传来,他不由瞅她一眼。“妳家相公?”千万别告诉他,她家相公还活着那就不是鬼了,而是妖怪。 “嗯,我在等他。”说到此,她模糊的脸漾起甜甜的笑意。 楼毋缺微挑起眉,试探性地问道:“他在哪?” “他在”她彷若喃喃自语着,偏着螓首,想了好一会才道:“应该还在城里吧。” “在城里?”他似笑非笑地哂道:“敢问姑娘是何时的人?” 要是真在城里,那可是千年老妖了! “我”轻喃到一半,冰凉的嗓音突地打住。 对了,她是何时的人哪? 她只记得她等了好久好久,守在城门不走,守上了千年也等不到他来,后来后来 啊啊“我想起来了”她轻喊了一声。 “想起什么了?”他没好气地道。 怎么?身为千年之魂,脑袋里有千年记忆,教她搞混了?哼。 “我在城门等了千年,等不到他”她闭上眼,所有的记忆彷若昨日历历在目,一幕一幕皆教她心碎。 “妳”能不能别鸡同鸭讲?“若是妳有意同我聊,不防从头到尾把话说清楚,不要东截一块,西补一块?妳心里很清楚,但是我一点也不明白。” 要他猜吗?他可没那种闲情逸致。 一般寻常人也不会陪着女鬼闲聊的他能坐在这里同她聊,他可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 “你想听?”她淡淡扬起笑。 “不想。”他想也不想地道:“别人家的夫妻情事,关我什么事?不过,大爷我现下没什么事忙,妳随口说说,我就姑且听听。” 卑落,起身绕过她身旁,替自个儿斟了杯茶,回头问:“妳要不要喝茶?”见她摇头,他索性将整壶茶都搬到屏榻边。 “说吧。”他慵懒地浅呷着茶。 阮善取睇着他好一会。“你一点都不怕我” “妳觉得我应该怕妳?”他挑起浓飞的眉。 “应该怕的,是不?”她已经不是人了“我以为每个见到我的人应该都会怕我的,但你却不” “听妳这种口气,妳还吓过其它人?” “不,只有你见过。” “妳不是说妳已经在城门等上千年了吗?不可能只有我见过吧。”搁下茶杯,他舒服地窝上屏榻,黑眸微敛。 “可不是?也许你是我的有缘人,才得已见到我。” “岂不是我的荣幸?”哼,他的运气可真好,是不?“得了,我可没打算和妳闲聊妳我之间的缘份。” “你真是个真情至性之人,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她直瞅着他。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说我真性至性呢,真是教我受宠若惊。”大多数的人都说他是个目中无人,淡漠无情的噬血虫。 斑,他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不至于压榨善良百姓,但要他通融拖延税赋,一句话,办不到。 “不若我相公,他什么事都不会同我说的。”话落,神情顿时落寞了些。 “哦?原来不是鹣鲽情深的一对佳偶啊。”他还以为她执意要寻找她家相公,是因为两人情深到无法分离,想不到也不过 “该怎么说呢?”她苦漾笑意。“我家相公名叫段膺,是个多情烂漫之人,待人极好,性子又热络,未成亲之前,他在我爹的账房工作,而我在一次的不期之遇瞧见他之后,便” “看上他了?” “请别这么说”何必说得如此粗俗? 尽避脸上五官是一片模糊,但他依稀可见她面露羞色。“意思不都一样?”她刚才不是还夸他是个真情至性之人? “横竖,我挺心怡他的,直希望哪日能有机会与他交谈,岂料我爹竟发觉我的心意,竟要他入赘” “这不也挺好,横竖有情人终成眷属,妳该要偷笑了。”他冷冷打断她。 她爹没要求门当户对,甚至还为她撮合婚事,她该要感恩了。 “总觉得委屈他入赘。” “这怎么算得了委屈?妳要想想,妳爹需要借用到账房,表示家境相当富庶,他能入赘,算是他上辈子积得阴德,说不准他梦里都在偷笑呢。”呿,男人志气不值钱,能够一步登天才实际。“除非,他是被妳爹强逼入赘,而婚后对妳不闻不问,淡漠至极,教妳觉得委屈。” “” “嗯哼?”真教他给猜中了? 敝了,倘若他待她不好,她为何还要找他?甚至掉了手绢,还非得要拾回不可? “为了多瞧他几眼,我甚至在佛前供上鲜花素果,祈求佛祖实现我的愿望,哪怕只是几眼,岂料佛组没听见我的心愿,反倒是教我爹给看穿了爹自以为牵起一桩好姻缘,竟是我痛苦的开始” 她说着喃着,目光迷离又遥远,但感觉思绪和记忆逐渐鲜明生动了起来,彷若跳月兑了她的脑海 夜半三更,阮府西厢院落主房里头,灯光粲亮,阮家千金凭着矮几席地而坐,手里的针活正忙着。 拢在绣架上头的披风一隅上头,绣着的鹰隼,眼眸炯炯有神,犀利而凌厉,恰似那一双从不正眼瞧她的眸子。 思及此,手上的针微颤了下,狠狠地扎进指头,绽出一滴刺目的鲜红。 阮善取略嫌怔愣地敛下眼,睇着血珠好一会,却没打算抹去,只是目光空洞地睇向窗外,等着多日未归的归人。 他今儿个也不回来?自从爹过往之后,他几乎也不回府了。 她绣这个做什么?他也不要啊 就成亲以来,他连正眼都未曾瞧过她,那般热络的性情一碰上她,便像是蒙上了一层冰雾,降熄了他的热情。这不是她乐见的,但却也不是她能主宰的。 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成亲之后,他会变得如此淡漠?成亲前的多情热络为何都消失了?他像是变了个人,他不在是他了,可怜的是,她依旧是未变的她,心恋至深的她。 而他的改变,是她造成的吗? 唉得他不得不夜夜笙歌,逃避着不归府? 而她,也活该落得天天等着夜归人的下场? 他不回来,她心神惶然,他一回来,她心如刀剐想他呀,可一见他归来,身上满是其它女子的香气,她便心绞难遏,可他要不回来想到他尚在烟花之地游荡,她更是生不如死。 为何她会落得独守空闺的下场?难道他真是那般厌恶她吗?她比不上那些烟花女子吗? 妒嫉彷若海浪翻江倒海而来,几欲将她吞噬。 她可是阮府千金,他竟敢无视她的存在,竟敢夜夜散尽千金寻欢作乐若是爹还在,若是爹还在,他岂敢如此张狂?岂敢如此待她? 这不是她要的生活,她不要这样子! 柔荑不知不觉中紧握成拳,指头上头的一滴珠血染上掌心,彷若在控诉着她的良人几番冷落她 突地,咿呀一声,门板教人推了进来── 不用抬眼,光是嗅闻浓厚的酒味和廉价的胭脂味,她也知道来者是谁,而凌乱的脚步声,更显示是家丁搀扶着他进门的。 “都什么时候了,妳还在这儿?”粗嗄的嗓音低喃着,醉醺的眸扫过,他教家丁傍搀上床榻。 冷风刮进房里,坐在矮几前的阮善取不由轻咳了几声。 “小姐,要不要咱们去泡壶热茶?”家丁将段膺安置好,随即走回门边。 “不用了,你们下去吧。”她摇了摇手,顿觉掌心一片湿稠,敛眼睇去,竟是那一抹血。 唉,不管她做得再好,他都不会瞧在眼底的,是不? 无奈地轻叹一声,起身走到床榻边,替他褪去锦靴,方要盖上被子时,他竟探出猿臂,一把将她拥入怀里。 “相公?”她惊呼了一声。 段膺不语,看似睡去,只是紧紧地搂住她。 阮善取被搂得不得动弹,大眼只能直瞪着他沾满水粉的衣襟他已经玩得如此地自然,就连已经回到了自家,也以为人还在妓楼? 为何要这样糟蹋她? 放任他,由着他,到最后他竟是食髓知味得不想回府,一回府便将她错认为妓楼的烟花女子? 她待他如何,他心知肚明,如今,他是知晓她的心意,擞邙吃定她了? 为何要糟蹋她对他的心意? 简直是欺人太甚! 咬了咬牙,使尽气力地推拒着他,岂料竟被他扣得更紧,她挣扎更甚,他箝制更紧,力道拉扯之间,一条手绢自他的腰间滑出一截。 她一愣,抽出手绢。 上等的材质,精美的绣饰,在在显示这条手绢价值不菲这是谁的?是哪个烟花女子给他的? “妳想要,就给妳吧。”头上突地听见他淡漠的嗓音。 伴随着话落,身上的箝制也为之一松,她瞬地坐在床榻边,敛眼直瞅着翻身转去的他,再转眼睇着手绢。 “你送我的?”她大胆猜想着。 也许他对她并不是毫无情感情可言,也许他对她也有些许在意的,是不? 段膺压根没转身,不耐道:“由着妳想吧。” “由着我想?”她喃喃自语着。 到这当头,她还能假装这条手绢是他要送给她的? 他的态度恁地冰冷,口吻恁地淡漠,岂不是意味着他厌恶她至极,甚至连瞧也不想瞧她一眼? 就连给她自欺欺人的机会都不给? 为何伤她至此? “爷,你在里头吗?” 耳边传来大木的叫唤声,瞬间将彷若离体的魂魄拉回rou体,楼毋缺恍神地瞪着前方,感觉身上一阵冰冷。 “爷?” “我在,有事?”他不耐吼道。 吵什么来着?他正想着事情呢。 方才这女鬼在说故事时,他的魂魄恍若挣出了rou体,随着她回到千年之前似的,那眼界竟是恁地真实,而她深刻多情的爱恋和锥心泣血的苦楚更是分毫不差地点滴渗进他的心坎里,似刀如剑般地剐着他的心头。 瞬间,令他起了平生头一回的惧意。 怕的不是胸口上的痛楚,怕的是她的故事里头的氛围,怕的是她的故事教他想起了那一日在织房恍惚所见的幻影。 这是怎么一回事? “爷,已经是掌灯时分,该用晚膳了。” “掌灯时分?”他一愣,睇向外头,果真见着外头的天色早已昏暗,渡廊上头点上一盏盏的灯火。 敝了,不就说了一下子的故事,怎么才眨眼,天便黑了? “爷是不是身子不爽?”外头的大木又问。 “又是谁告诉你的?”谁在诅咒他? 他身子好的很,只是有些恍惚尚未回神罢了。 “是门外小厮说,爷今儿个像是哪儿不对劲,直在府里绕圈圈,而后一整个下午都没离开主屋。” 呿就知道。“我好得很。”他没好气地道。 摇了摇头,对上神色依旧麻木的阮善取,他不禁又是一叹。 她的心神该不会已经飞回千年之前? 斑,就连他都彷若被她卷进千年相思里头,更遑论她? “爷,要在房里用膳吗?” “不了,到偏厅吧。” 要他坐在这儿,瞧着她用膳,他肯定会倒足胃口。 再者,要是一个不小心又瞧她瞧出幻觉,他岂不是自讨苦吃? 站起身,临走前不忘再回头睇她一眼,见她依旧动也不动地坐在原位,彷若少了魂似的发愣,他不禁勾起讥诮的笑意。 她可真不是普通的蠢,那种男人有哪里值得她缱绻千年来着?为了那种男人等上千年,根本就是个笨蛋。 可怜。 第五章 “我恨你的多情不给我” 凄厉哭喊声伴随着一道锐利刃器贯穿rou体,撕魂裂魄的痛楚沿着后背撞上胸口,他粗喘着口气,却又突地感觉刃器抽离后背,疼得教他趴倒在床榻上,嘴里吐出一口又一口的血丝 他错愕地直瞪着沾上鲜血的床榻,不敢置信她竟会对他痛下毒手她真那般厌恶他,恨得非杀了他不可? 靶觉时间彷若冻结了,直到身后传来她凄厉的哭号声,他费尽气力回头,瞧见她泪如雨下,纤瘦的身子抖若秋叶,彷若再抖下去,就连魂魄都快要散了。 是他把她逼到这一步的? 这不是他要的结果,他只是认为她不喜见他,他才会 沉痛地敛眼暗咒,眼角余光突地瞧见乍现的银光,侧眼探去,瞧她手持着沾血长剑,眼看着就要往颈上 “不要!” 曙光微露,几抹光束自窗棂筛落,淡淡的光线和梦境中不断回响的男子低咆声催醒了熟寐的楼毋缺。 只见他睡得不甚安稳,微微翻了翻身,眨动了长睫几下,缓缓地张开眼,眼前突然乍现一张模糊的脸,教他不由瞪大眼,身子往后退了几寸。 “你不是说你不怕我的吗?”阮善取偷偷勾笑。 楼毋缺惊魂甫定,略微恼羞成怒地翻身坐起,咬牙低咆:“妳那个鬼模样,谁都会吓着的!包何况本大爷才刚睡醒呢,妳没事把妳的脸凑得这么近做啥?警告妳,往后不准在我睡醒时,靠在我身旁。”险些没将他的魂魄给吓跑。 亏她还笑得出口她的胆子可真是大! 既有这么大的胆子吓人,她当初就不该放纵自个儿的夫君,做个不闻不问的伪善娘子。 “我很丑?”她退了几步远。 “这跟丑不丑无关!”他没好气地道,见她又瑟缩起肩头,他不禁有点小内疚。 呿,有什么好内疚的?他可是被吓的人耶。 搬目瞪去,见她躲在一隅不说话,他不禁轻咳了两声道:“连着两逃诩没见着妳,我以为妳想妳家相公,想得已经离开我家了呢”真是的,明明不是他的错,他为什么要试着打圆场? 前天晚上他用膳回来不见她的踪影,到昨儿个也没见到她,以为隔壁诵经声停,她便已经离开,岂料她竟一早躲在他房里吓他 来得可真时候,噩梦初醒再瞧见她,简直是倒霉到不行。 “不,我只是想要一个人静一静,好好地想一想。” “妳确实是应该好好地想想,然后乖乖地去转世投胎,不用再等那个没良心的男人了。”下了床榻,自花几上抽起一条布巾,丢进木盆里,沾湿之后再抹脸,拉开衣柜,随意取了件墨黑色的衣袍穿上。 “我没有办法再转世投胎。”她淡道。 从前天和他聊起往事之后,她不由地想,在城门守过千年之后,她究竟是哪去了,为何她会出现在这里,如今,总教她给想清楚了。 他回头睇着她。“为什么不能?人家不都说,人只要死了,魂魄一离体就准备遁入轮回?”难不成那些和尚也骗人?不会的吧难不成他先前所知的一切全都是胡乱编来诓人的? “我没有资格再轮回。”她的目光始终落在地上。 “什么意思?”另一段故事吗? “我又死了一遍” 楼毋缺闻言,用力地闭了闭眼,再张眼时,没好气地直瞪着她。“妳是不已经死了很久了吗?” 什么叫做她又死了一遍?什么时候死的?昨天还是前天,还是一个时辰之前? “确实”话到一半,她的目光飘远,彷若又陷入沉思。 良久,见她好似没再打算开口,他不耐低咆道: “然后呢?妳睡着啦?”鬼不用睡的吧! 能不能别老是话说到一半一便径自神游去?好歹尊重一下他,正等着下文呢。 莫名其妙起了个头,却又莫名其妙地打住,怎么,吊人胃口很好玩吗?居然敢玩他,她可真是大胆。 她幽然走到屏榻落坐,视线飘忽。“当年,我同我家相公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死,但我却等不到他的魂魄,我死心地守在城门,想要等着他的魂魄出城,岂料一等便是千年” “等等,别又胡乱闪神,把话说清楚再发呆。”他斟了杯茶,原想要递给她,但一想到她不是人,转而一口呷尽,润了润喉。“妳为什么没去转世投胎?为什么可以在城门守上千年?还有,妳刚才说什么妳又死了一遍?” 她不是早在千年多前便已经死了? “我还没说完,你便打断我”她哀怨地瞅着他。 “是我打断了妳?”他不禁冷哼着。“麻烦妳说快一点,别以为本大爷有的是时间听妳说故事。” 若是可以,他还想要拨空去探探念儿,看那帮人诵完经之后,念儿的身子是否真有好转。 “为了要躲开鬼差的捉拿,我无所不用期极地闪避,能够避上百年也已是极限”浓密的长睫遮去她空洞的目光。 “喂,妳不是说妳在城门等上千年?妳说话颠三倒四,妳到底想说什么?”耐性尽失,搁下茶杯,转身自衣柜取出一条束带系上。“要是不想说,就别说了,我压根不想勉强妳,大爷我,有事要忙,恕不奉陪。” 阮善取抬眼,见他开门要走,又道:“我说的是城门是指枉死城。” 脚步一顿,他回头瞪着她。“怎么,他是枉死的?” “是啊” 瞅她一眼,看看外头的天色似乎还挺早的,他索性又回座。“然后呢?” “而后,阎王受不了我天天跪在枉死城前,受不了我天天哭,天天闹,所以同我谈起了条件。”她的目光定定地锁在他身上。 楼毋缺拿起茶杯把玩着,随意地瞅她一眼。“阎王可真是好商量。” 懊一个孟姜女哭倒万里长城,她这个阮善取一样可以哭到阎王投降不过是随便闹一闹,便能够谈条件,阎王倒也挺心软的;他得要记住才成,哪日他要是进了地府,也要用上这一招。 “要真是有那般如意,就好。”她苦抹笑意。 “哦,难不成他的条件很苛?” “倒也还好阎王说,他给我三世的机会,若是我能够在这三世里头找着我家相公,并和他再成夫妻,阎王便原谅我在枉死城前的哭闹。” “这不是挺简单的?” “简单吗?得要走过奈何桥,喝下孟婆汤呢。” “哦?”他颇有兴味地坐直身子问:“那么,妳喝下之后真是把他给忘了?” 听人说,过了奈何桥,至少会忘了一半的记忆,再配上一碗孟婆汤,那么此生的记忆是绝对不复还了。 “不,我没忘,可也找不着。” 这么了得?可为何找不着?“妳家相公真有在阳世吗?” “阎王不会骗我的。”敛下眼,睇着紧握在手的手绢。“况且,我在地府确实没瞧见他,也许出了什么阴错阳差,所以他投胎去了,而我还傻傻地在地府找他。” “嗯哼那么,妳现下是”说了老半天,他还是一头雾水呢。 “死了。” 楼毋缺闻言,不由狠狠地瞪着她。“妳不是在废话吗?”他是头一天识得她吗?她会不知道她是女鬼? “这是我的第三世。” “那又怎样?”谁管她到底是第几世。 “我准备要魂飞魄散了。” “嗄?” “阎王给我三世的时间,每一世我只能活到十九岁,十九岁一到,若是没找着人,或者来不及让他迎娶我为妻,我就注定要死,而到第三世之后,我若还找不着他,我就得准备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妳在说什么?”这是什么条件?这阎王根本就是要她的命吧! 要是阎王有意错开他们相逢的时间,她岂不是注定永世不得超生?再者,就算阎王没从中使计,茫茫人海,岂是那么简单便能够找到人? 她是笨蛋吗?为何要答应这种条件? “每一世的我,身子虚弱得几乎无法走动,我得要拖着病体熬过十九,能碰着他的机会真是少之又少,而每回双眼一合,随即便会将那一世的记忆忘除,只记得最原始的记忆。”顿了顿,她苦笑道:“这一世,我不记得到底有没有找着他,但我既然会魂魄离体,那就代表我没找着,而我的时间也快到了吧” “什么玩意儿?”他失声笑着,黑眸直瞅着她。“妳可真不是普通的笨蛋,居然为了一个负心浇薄的男人和阎王谈妥这种条件,明知道极有可能找不着他,妳居然还答应,妳这不是笨蛋,是什么?” 蠢!蠢得令人匪夷所思! mailto:xs8@xs8 xs8@xs8 真想要撬开她的脑袋,瞧瞧她的脑袋里头到底装的是什么! “笨蛋吗?是怎样都好,我只是想要找他,只是想要再见他一面”那种六神无主,慌乱欲狂的滋味,没尝过的人不会明白。 “找着他又怎么着?妳真还想要与他结连理成夫妻啊?妳该不会是命中带贱,不折腾自己不快活?”他冷言讥诮着。 真是笨得令他无言以对呿,反正也不关他的事,这一切全都是她自找的,她的人生是她自个儿的,她爱怎么玩便怎么玩,轮不到他置喙,他有什么好气的?哼,多事。 “你不会懂的。”她幽然一叹。 “我当然不会懂,这种无聊的妇人之仁,我怎会懂?”淡漠讽道,他起身挥袖要走。 “我只想跟他道歉。” 闻言,他瞇紧了黑眸,回头瞪着她。“妳真是脑子有问题啊,忘了到底是谁对不起谁?应该是他同妳道歉,而不是妳同他道歉,妳真是傻了不成?”是魂魄离体没太久,脑子还在泛傻还是怎样? “是我对不起他。”柳眉深深地紧蹙着,模糊的五官似乎比先前更加清晰了一些。 “妳是怎么对不起他?是太过于宠他放纵他,好让他无法无天,甚至弃妳于不顾?也对,若真要说,妳也该要负上点责任的,是不?分明就是妳” “是我杀了他。”她声微如蚊鸣地打断他。 “嗄?妳说什么?”他听错什么了? 杀了他?就凭她?就凭她那双青筋暴现的手? “我杀了他”她沉痛地闭上眼。“那一夜,我自他怀里抽出手绢,那条手绢上头满是廉价的胭脂味,我猜想那条手绢八成是哪个烟花女子的,根本就不是他打算要送给我的我一气之下,感觉心中的弦狠狠地抽动似的,脑袋一片空白,待我回神时,我已经顺手抓起了搁在床楣上,镇煞用的长剑刺进了他的背,这条手绢沾满了他温热的血” 楼毋缺闻言,怔愣地睇着她良久。 能逼一名瘦弱女子出此下策她对她相公的用情是何其之深哪简直是太骇人听闻,教人太难以相信了。 听着她描述,不知怎地,他竟觉得一股痛意自后背一路痛到胸口,疼得教他一头雾水教他不自觉地又联想到方才的梦境,虽说梦中人全然瞧不清楚,但一切就如她所形容的一般真是邪门哪,没事干嘛和她感同身受啊? “那个欸,妳确定他真是断气了?”这话题一出口,他自个儿都觉得愚蠢到不行。 “血几乎染红了床榻,爷说呢?” “”不就是废话吗? “我不是故意要这么做的,我只是一时气昏了头,我甚至还来不及问清楚他,这手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也许只是我误会了,但我却”话未成句,泪水成串地自她微颤的长睫底下不断滑落。 睇着她泪如雨下,楼毋缺搔了搔头,回身坐在圆桌旁,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怎么安慰呢?都已经是千年前的事了,还有什么好安慰的? 再者她是凶手耶,他该要安慰的是,那个枉死鬼 “喂,那个那个”呿,别哭了,哭得他心烦意乱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真是烦人。 “我会走的,爷不用再赶我走了” “谁说我要赶妳走?”他说了吗?怪了,非得将他视作那般冷血无情的人?“妳尽避待着,就待到妳”魂飞魄散这四个字,他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啊 “爷不赶我了?”她拭去泪水,水眸直瞅着他。 “由着妳吧,妳若是要再去妳家相公,妳就去找吧,要待就待吧。”他难得大发善心,趁着他甫睡醒,脑袋还不是很清醒之际赶紧答应吧,要不可是绝无下次。“不过,妳别冀望我会帮妳找相公。” “不会的,只因时间大概也来不及了。”话落,她漾起一脸苦笑。 “妳又知道了?”呿,他现下是怎么着?自个儿的事都忙不完了,还要鼓励她?教她给染了傻病。 就连他冷静多年的心,也似乎因为她的出现而稍嫌热络了些 “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命至五更我既已离体,那就代表我的时日不多了。”但最后能够巧遇他这样真性情的人,也算是老天厚待她了,是不? 真令人生厌的说法“妳的意思是说,妳要认命等死就对了?”就像是念儿一样,只能乖乖等死? “我是个罪人啊” “那也是他该死吧,说不准就是他命中注定欠妳一刀。”很多说书的人都是这样讲因果,讲轮回的,他虽是不信,但也许她会相信,说一说,教她心里好受一点,也省得他看她掉泪心烦。 见她敛眼不语,好似偷偷在掉泪,他不禁无语长叹,聚精会神思忖了会,才又开口淡道: “我说啊,妳家相公不爱妳,又对妳不仁不义,妳杀他,没有人会说妳错,话又说回来,倘若妳家相公爱妳,只是笨得不知道该如何示爱,那么,就算他死在妳的手里,我想他应该也不会太责怪妳,毕竟人落土便注定得死,不过就是一死,早晚要死,经由妳的手,那也” 啐,他在说什么?愈说愈荒唐了,压根不像是他会说的话他不会安慰人啊,说得全是乱七八糟的鬼话。他已经够烦的了,可不想无端再添烦事。 “爷,你可真是懂得如何安慰人。” “我懂得安慰人?”他哂笑道。“妳要是听得进去就好。” 只要别再掉泪,要他再多编些可笑的说词也无所谓,不过,他可从不知道自个儿原来是一个很会安慰人的人若不是她,他绝对不会编那一堆连自己都不信的鬼话哄她。 呿,他居然承认自己在哄她这可是他人生头一回,安慰的对象还不是个人唉。 “也许吧,但不管如何,要是能再见上他一面,我定要同他道歉,不求他原谅,只求心安。” “怎样都好,随便妳,我” “爷,你醒了?”门外响起大木的声音,打断他的话。 “醒了。”他没好气地对外吼道。 “爷,房内有人吗?” “没。”她不是人。“我待会便到前厅去,你等我一下吧。” 起身,回头睇着她。“我有事要忙,妳随意走走吧,就把这儿当成自个儿家,别客气。”话落便打算开门外出。 “爷” “又有什么事?”他没好气地回头。 “你能帮我找我家相公吗?”她咬了咬下唇,犹豫了会才道。 楼毋缺闻言,用力地闭了闭眼,咬了咬牙,恨声道:“女鬼,妳不知道人海茫茫吗?妳以为要找个人有那么简单吗?再说妳和他已相隔千年,他现下变成什么模样,妳会知道吗?” 见鬼了,要他怎么找? 沿街敲锣打鼓,问看看谁是她家相公? “我听人说,人死前之因在转世之后会变成胎记,记载着他上一辈子的功与过,注定了他此生是大富还是落魄”她的目光飘忽不定。“我家相公是被我一剑刺穿而死,遂他的前胸与后背该有一片胎记才对。” “就凭胎记?妳在说笑吧”他似笑非笑地道:“妳可知道放眼一个苏州城就有多少男人?能有什么法子要他们一一月兑下衣裳?妳可知道妳家相公在这千年里头已转世几回?说不准就连胎记都磨散了,妳上哪找胎记?再者,妳自己也说时间不够了,妳要怎么找?要是找着一半妳魂飞魄散了,岂不是白费功夫?” 痴人说梦,倒不如省省力气。 “我自己找吧。” 见她如抹幽魂自身旁飘过,他一把扣上她冰凉的手腕,月兑口道:“妳急什么?我说了不帮了吗?”话落,他真是恨不得咬掉自个儿的舌头,压根不相信自己竟会不假思索地答应她。 真是太邪门了,这女鬼不会对他下了什么符还是咒的吧? “爷愿意帮我?”她喜出望外地道,死气沉沉的粉颜难得透出些许煦光。 唷,她的五官似乎清晰多了,深陷的眼窝似乎圆润了些,削瘦的颊似乎也丰腴了些,看起来真是有七分像人呢。 瞧她这喜孜孜的模样,他拒绝得了?“先等我把事忙完再说吧不是要诓妳,而是我真有要事非得出去不可,先待我将这事忙完,我再帮妳想办法。” “多谢爷。”她婷婷袅袅欠身。 “不用言谢。”只要别再他面前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就好。 走出门外,踏进偏厅,便瞧见大木古怪地直瞅着他不放。 “瞧什么?”他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随即走出主屋。 “觉得爷”大木跟在身后。 “怎么着?”觉得他像是疯了一样,老是窝在房里自言字语?哼,要是同他说他房里多了个女鬼,还怕不吓死他? “似乎开朗了些。”他由衷道。 “嗄?”开朗?难不成他一直都很阴沉? 啐,因为一个女鬼的出现而让他变得开朗?真是说笑。 第六章 时值正午,一辆马车停在渡口前,只见楼毋缺撑了把伞下车。 “这儿是”站在伞下的阮善取瞇起水眸,脸色苍白了些,然而依旧直瞪着前方渡口。 “渡口。” “你带我来这儿做什么?”她不解道。 已有数日瞧见他,以为他是故意避着她,岂料今儿个他却主动找她,说要带她找相公,可这儿不就是渡口吗?相公会在这儿? “妳说了,妳家相公的前胸后背有胎记,所以我带妳来这儿,就是要妳瞧瞧那群打赤膊的工人,瞧瞧哪一个有胎记,也许就是妳家相公。”要瞧男人的赤果上身,渡口绝对是上上之选。 “嗄?”原来如此“可,你要我怎么明目张胆地盯着男人的身子瞧?” 楼毋缺万分兴味地瞧着她发觉眼前闪过几抹半赤果的男子,羞得赶紧转开眼的困窘模样,他不禁咧嘴笑着。 瞧瞧,这才是姑娘该有的模样。 想当年,念儿老是喜欢在他身旁玩着,老是想尽办法要月兑他衣衫,压根没有半点姑娘家羞怯的神态唉,这是多久前的事了,难得他现下会想起来。 “妳别忘了没人瞧得见妳哪。”他好心提醒着。 事实上,他要是和她有过多的谈论,旁人绝对会当他是疯了。 “可我瞧得见他们呀。”她直瞪着黄土地面。 “要不呢?妳该不会要我去帮妳查探吧?” 今儿个特地拨空,她就该要谢天谢地了。 时值三伏,药材行忙人仰马翻,织房更是忙得不可开交,再加上他近日打算接下南北杂货买卖,可见未来会有多不得闲。 正因为如此,他才赶紧挑了个日子带她过来探探,不管有无,横竖他是仁至义尽了。 “可” “妳要是没法子,那咱们回去吧。”这里来来去去的人如此多,他要是再对着空气说话,不用两天的时间,城里绝对会传出城东楼爷疯了的消息。 “不。”好歹都来了,怎能空手而回? 但要她明目张胆地瞧,可真是教人心惊胆跳。 见她举棋不定,一付羞赧难行的举动,他不禁摇了摇头。 “快些,晚点我还有事要忙呢。”千万别以为他很闲,事实上他还有一箩筐的事等着他去处理。 “我知道了。” 硬着头皮,阮善取咬了咬牙唇,小掌覆上了眼,再偷偷地自指缝偷觑着外头。 楼毋缺见状,不由放声大笑,笑声引起一干在渡船口的工人回头注目,他才赶忙止住笑意。 “你在笑什么?”阮善取羞红粉颜,侧眼直瞪着他。 “没什么”笑意依旧抹在唇角,漾满整张向来生硬的俊脸。“妳赶紧找吧,别枉费我特地吸引那么多人回头。” “我正在找。”她已经在找了,人那么多,外头的日头那么毒辣,尽避他特地撑了伞,但依旧教她感觉头昏脑胀,令她微微踉跄了一下。 “怎么了?”他赶忙托住她的肩。 “头有点昏” 他抚向她冰凉的额际,随即暗斥自个儿的愚蠢,她又不是人 “我们回去吧。”是他笨,以为她是个千年女鬼,以为她能够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 “可,我还没瞧完。”她无力地闭上眼。 “不怕没机会,再不然的话,我重金悬赏,要城内所有有胎记的男人全到府里集合不就得了?”有的是办法,他就不相信重金之下无勇夫。 “楼爷待我如此之好,我要如何报答楼爷?”她虚弱地抬眼直睇着他。 “我不用妳报答。”怕的是她根本没机会报答。“说不准是我上辈子欠妳的,妳毋须想太多。” “你没机会欠我的,你的上辈子遇不着我的”她苦笑着,由着他撑着她走,压根不管一旁人古怪的目光。 “那就算是上上上上辈子吧。” 他肯定是有一世是欠她的,要不为何要为一个素昧平生的女鬼劳心劳力?甚至忙得连就寝的时间都没有,还得替她想法子 这是为什么?就连他也想不通啊。 “要不要先喝口茶?” 阮善取抬眼直瞅着他。 将她搁置在屏榻上,楼毋缺转身倒茶,却蓦地恍然大悟。“瞧我在做什么”随即又将茶杯搁到桌面。 她根本不需要喝茶的,是不? 啐,都怪她那沉沉鬼气褪去不少,才会教他老是忘了她不是人仔细瞧瞧,几天不见,她的五官似乎更清晰了。 发觉他的目光定在自个儿脸上,阮善取不由羞赧地敛下长睫。“楼爷,你怎么这样瞧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我错觉,我老觉得妳的五官愈来愈清楚了。”不不不,并不是他错觉,而是她的脸色确实红润了些,五官立体了些,目光似乎也有神多了嗯,看起来真是八分像人了。 她该不会就这样在他面前变成人了吧? “原本不清楚吗?”她不解道。 “是一片模糊。”害他还以为自个儿的眼睛出问题了。“不过现下好多了,说不准阎王根本就忘了妳的存在,妳不用老是提心吊胆,以为自个儿随时都会魂飞魄散,至于找人之事,先缓缓吧,我有的是法子。” 虽说,她的事,他并不是挺清楚的,但也许有转寰余地,只是她不知道罢了。 “楼爷对我真好。” “行了,不就是举手之劳?”他有些难为情地摆了摆手。“对了,往后别老是四处乱走动,难保不会有人瞧见妳。” 他瞧得见她,便代表肯定也有人瞧得见她;他是无所谓,只要她无害,要他留她多久,他都不介意,但若是其它人撞见,可见得是这样的作法,说不准去请了法师收了她。 等着魂飞魄散已经够可怜了,要是再被纱给摄走魂魄不是更惨? “可楼爷不是要我别待在房里,省得你一睡醒就被我吓着?”她眨了眨长睫,一脸无辜。 “我说过吗?” “有。” “那也只是指我甫睡醒时。”真是的,听话别听一半,一旦断章取义,倒霉的是她自己,别说他没警告她。“横竖别在我睡醒时就好,要不就如今儿个,我为了要找妳,在外头林子里鬼叫,妳要知道这情景瞧在外人眼里,有多少人会在心里猜想我疯了?” 实际上,大木近来黏他黏得紧,三番两次拐弯抹角地问他话,像是怕他得了失心疯来着。 阮善取暗自想象着,蓦地噗嗤一声笑出口。 闻声,楼毋缺不由微挑起浓飞的眉,唇角不自觉地勾起笑意。 哟瞧瞧,笑起来不就更像个人了?就是了,唯独缺那一分的人味,要不她可真是个人了。 “楼爷笑起来真好看。”她笑瞇了水眸。 “我?”哼,他可不曾听人说他笑起来好看。 “楼爷长得俏,心地又好,可怎会尚未成家?” “妳又知道我尚未成家?” “我这几日都在府里绕,没瞧见里有家眷,便知楼爷肯定尚未成亲。” “妳可真闲。”可不是?她除了天天在府里晃,她又能做什么?“孤家寡人正快活,我可不想要有个累赘叨扰。” “是吗?”闻言,她的神情不由黯淡下来。 “妳又想到哪儿啦?”千万别拿他和她那浇薄又无情的相公相比,他虽说性子是淡漠了些,但他绝对不会那般冷落家里娇娘。“都千年前的事了,妳还能搁在心上,妳也真是无聊。” 怨着负心郎,却又要找他虽说了要帮她,但天晓得这比登天还难。 反正,就是看着办,找得到是她的命,找不到就是天注定,强求不来。 暗自打算着,却瞥见她张大眼直瞅着自个儿。 “也没法子,这千年来,我想的念的一直只有他” “啐,想也没用,找得到就找得到,找不到就找不到,不用强求。”思念一个人,思念了千年哼,那个叫段膺的男子好大的福气啊,若是能够,他倒也想想会一会他,瞧瞧他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教她思思念念不放。 “会的,阎王说,他就算转世也大抵在这区域跑不掉的,就端看我有没有法子找得着。”她说得信誓旦旦。 “阎王就不会骗人吗?”怕是她甘心被骗。“再者,就算妳找着了,他已经是个老头,而且他早不记得千年前的事,找他又有什么意义?” 说不准给她三世的机会,全都是阎王要害她魂飞魄散的说法罢了。 “也许他真是不记得我了,也许他是个娃或是个老爷爷,但这些都无所谓了,我只是想同他道歉罢了”她敛下长睫,漾起淡淡笑花。“话又说回来,我相信阎王是不会诓我的,因为我的三世也都生于此地啊。” “哦?妳倒是说说妳生前叫什么名字。”对了,近来正忙,没什么机会同她问个详细。 “忘了。” “忘了?”回得这么简捷有力? “只要我一离体,我就会忘了这一世的所有一切,但既然我会出现在这里,那就代表我这一世定是在这里生长。”这一点绝对是错不了的。 “嗯哼?”是这样? 那么,就意味着她是苏州人氏?和他猜想的一样而,那个教她魂牵梦萦的男人亦是? 所以,只要搜遍整座城定是找得到? 不知怎地,一想到真有法子找着那个人,教他的心里泛起淡淡的不悦,不知道是打哪横生起的不痛快怪了,这是怎厮的想法? 正忖着,感觉一旁有着异样灼热的目光,侧眼探去,见她眼眨也不眨地直瞅着自己,不由没好气地道: “闭上眼,睡一会。” 瞧,脸色苍白得跟鬼一样,想让他内疚不成?虽说,她原本就是鬼,但脸色那么苍白,看在眼里就觉得很讨厌。 “可我不用睡的。”她为难道。 表是不用睡觉的?“就算不用睡,好歹也歇一会!”他近乎恼羞成怒地咬牙低咆着。 他又不是法师,哪里知道该要如何对待一个气色不佳的鬼? 若是一般寻常人,大抵只要稍稍休息一会,配以几帖补气添神的药帖便会精力旺盛。 而她除了要她闭目养神,他可真不知道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她稍稍恢复精神,尽避小憩一下,也不见得能让她脸色红润,但要他对着她那张没血色的脸,他是怎么也做不到。 瞪着她,直到她很委屈很可怜地依他意假装入睡,他才轻哼一声,颀长的身躯微倚在圆桌边上。 尽避长睫微敛,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毫无血色的粉颜。 三伏气候时阴时晴,晌午时明明还是个艳阳天,如今却已教暗沉乌云遮去了半天光;几抹灰沉光线自窗棂筛落在她脸上,更显几抹沉沉鬼气,教他更加深刻地感觉到她不是人的这个事实。 相处几日,尽避只是匆匆几瞥,但是总是会忘了她是个鬼,尤其乍见她粲笑的容颜,更会令他忘了她的身份 毕竟,她压根不像个鬼。 鳖月兑月兑像个人,会哭会笑,性子就跟个年轻丫头一样拗,也有着七情六欲,不若说书人形容的死气,再者这几日,她的五官瞧得更加明显,面貌不若先前初见时的那般骇人。 标魄也为改变形态的吗? 凹陷的眼窝饱满了些,削瘦的颊似乎也丰润了些,睇着她的浓密如扇的长睫掩去眸底疲惫,挺直的小鼻,似菱的粉唇这该是她原本的容颜,尽避略嫌纤瘦,但这张不沾胭脂的粉净小脸,也算是眉清目秀的小美人胚子吧。 尤其是那粉女敕微启的菱唇,引人欲尝 阴影缓缓地覆上她清秀的面容,感觉唇上传来冰冷的触觉,才教他蓦地惊醒,瞬间连退数步,瞠目结舌地瞪着她好半晌。 他是疯了不成?怎么会对一个女鬼心猿意马了起来? 从未对人动心过,初次动心起念,对象竟是个疯了疯了,他肯定是哪儿出问题了,居然如此荒唐。 连退了数步,压遏着略微紊乱的呼吸,却突地听到外头传来脚步声。 “爷!”大木在门外不接下气地喊着。 楼毋缺赶紧推开门把,硬是将他推开数步远。 “爷?”大木不解地喊道。 “嘘。”他硬是将他推到广场前,不忘回头探,竖起耳朵听着房里是否有何声响啐,她能有什么声响?她是鬼啊,走起路来没半点声音的! “爷?里头有人?”顺着他的视线探去,大木大胆地猜测着。 “里头有人?”他粗嗄地低喊着,有些心虚地回头怒瞪着他。“你哪只眼睛瞧见里头有人了?” 彪帐东西,这么大嗓门,是想要将她给吵醒? 当然,也有可能她根本就没睡可不是吗?她不是说她不用睡的吗?换言之,他方才做了什么,她都知道啰? 老天 “爷,你有些古怪。”大木错愕地睇着他瞬息万变的表情,不敢相信向来不形于色的爷竟在短短数日里转了性子,多变的表情教人不难揣测他的心思。 但是,依他对爷的了解,爷是不可能金屋藏娇的,但爷的心虚,像极了房里藏了不该存在的女人爷近日来的行径确实是相当吊诡晌午时还故意遣开他,坐了马上到渡口,今儿个没要接船的,爷特地到渡口做什么? 听人说,爷还打了伞呢真不像爷的行径。 “我哪儿古怪了?”他几近恼羞成怒地瞪着他,瞧他彷若有意无意地审视着他,不禁更加羞恼。“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对了!”他拍了拍脑袋。“怎会把这事给忘了?爷,方才西门老爷派人过府说,西门姑娘醒了,说要见爷一面,西门老爷催得很,很怕很怕这会是最后一面,要爷动作快些。”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早点说?”楼毋缺微恼低斥着。 真是的,念儿已经昏迷好一段时日了,现下好不容易醒了,怎能让他给错过了时间? 第七章 西门府 “世伯,念儿” 一进西门府,随即快步入后院,便见着西门靖站在门外,一脸愁眉不展,教楼毋缺不由悬高了心头。 “又昏了。”他乏力一叹。 “嗄”怎会这样? “昏迷多日,好不容易突地转醒,她一张口便说要见你,直说要快,然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她随即又昏了过去”西门靖的脚步微微踉跄了下,直往墙倒去,楼毋缺见状要扶,他却只是摇了摇手,怅然道:“不知道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竟会让念儿一身病鼻,药医无效,诵经无治,难不成真要我去请巫觋?还是法师?还是” “世伯,你别再说了。”楼毋缺急忙打住他。 一句死心,他是怎么也说不出口。就连他都不想就此死心未到最后,怎能咬定念儿已经无救? “不不,一定还有办法的,只是我还未找着罢了”西门靖推开他的手,沿着墙走了两步,突地想起──“对了,无缺,咱们可以再找当初替念儿算命的那位大师!” “你是说那个断定念儿绝对会死在逢九大限的江湖术士?”楼毋缺闻言,好看的眉不禁微蹙在一起。 “对啊!毋缺,你记不记得那位大师曾经说过,他来自西山?”西门靖紧攀住他的手,彷若抓住了最后一丝希望。“他既然有本事能够算出念儿的命,那么,他必定是有法子可以改变的,是不?” “可,我连他名什么姓什么都不知道,要怎么找人?”不是他不肯帮,而是当初他瞧那个人不顺眼得紧,压根不想知道他的姓名,不想知道他究竟家住拔方。“就算他曾说他来自西山,西山那么远,幅员辽阔得很,要怎么找人?” “这”西门靖不由颓丧地垮下肩膀。“这么说来,是真的没有法子了?” 楼毋缺无奈地睇着他霜白的鬓毛,尽避想帮却怎么也使不上劲。 “爷。”大木在旁小声喊着。 “什么事?” “我知道。” 楼毋缺不耐地回头瞪着他。“你又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那位大师的名讳。” “你知道?”不只楼毋缺,就连西门靖也霎时瞪大了眼。 “是,只是爷向来不喜欢那位大师,所以我也就不提了。” “那你说,那家伙叫什么名什么?” “真名真姓是不知道,但我记得他临走前曾经说过,若是要找他,只要面向西山,大喊着不动三次,他就知道了。”大木努力地回忆着数年前的那一幕。 “真的假的?”他是真神通还是假神通? “不管如何,还是先试试好了。”西门靖彷若得水的鱼儿,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对了,西山在哪个方向?” “在那。”大木好意地指了方向。 睇着西门靖欢天喜地地朝那方向走去,接着连喊了数声不破大师,直教楼毋缺啼笑皆非。 不过是对着西山的方向喊着,那家伙真会造访?怕是诓人的说词罢了,不过就是为了要将自己给神格化了,目的就是要骗钱嘛,哼,不入流的把戏。 “大木,走。” “爷不见西门姑娘了?” “她又昏厥了,还瞧什么?况且我这瘟神也不想加重她的病情再者,她老说自己病得严重,若不好生梳洗一番,她是绝对不见人的,我要是在这情况底下偷瞧她,她日后定会怪我。”那丫头的脾气,他岂会不知道? 再者,也不知道是怎么着,他每每接近她一回,她的病情便加重一些啧,也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怎会有这等怪事,害得他不敢随便见上她一面,若是要瞧,也是趁她入睡或昏迷可是,那丫头可不爱他瞧见她的病容。 唉,怕的是,她没有机会再怪他了念及此,教他不由想到在他房里的阮善取不管往后究竟会怎生的变化,但趁着现下能掌握就掌握吧,他可不想日后后悔。 虽然他不知道她是否真的魂飞魄散,但趁着她现下依旧能现形,能做什么,尽量替她办到,省得让她心有遗憾地走只是,不过是个素未谋面的女鬼,他根本没必要为她做到这种地步的,是不? 但算了,送佛送上天,他就好人做到底吧。 “大木。” “爷?”身后的大木随即走向前。 他暗忖了会才道:“待会到城里各大处贴张告示。” “告示?上头要写什么?”织房要请工人吗? “就写悬赏三十两银子,只要胸前后背上头有胎记的男子,不管年岁,要他们在三日后到楼府报到。”算了算,三天的时间应该来得及让全城的人都瞧见告示才对。 “嗄?爷这么做,有何用意?”他不懂啊。 “我自有我的用意,你尽避去办就对,顺便拐到药铺子里,替念儿再带些天山雪莲,待她转醒后可服用。”话落,他径自往前走,蓦地又想到一点,不忘回头提醒了下。“对了,要他们在掌灯时分前到即可。” “小的明白了。”点了点头,他领命欲走。 “等等。” “爷还有事?” 他敛眼忖道:“上一回我要你去办的事,办得如何?” “嗄?”他蓦地明白。“已经依爷所说的到城里每户寻探过,虽尚未探完,但已找着约莫七八个姑娘,年记不等,最小的是十四岁,年岁大些的约莫二十几。” 虽说不明白爷要他查这些事是为了什么,但爷怎么说,他便怎么做。 “对了,姑娘的年岁必须是十九岁。”他顿了顿,随即又做了修正。“年岁不符的话那就不算数,知道吗?” “知道了。” 大木一头雾水地睇着他半晌;这可是他头一回全然猜不着爷的心思哪爷的神情很认真,可他真的不懂去找个已过往的姑娘做什么?今儿个又说要城里有胎记的男子皆到楼府集合楼爷到底想做什么啊?真是太高深莫测得教人想不通啊。 “毋缺,你在哪里” 懊死,他明明睡得正好,为何这教人嫌恶的噩梦又来叨扰他? 尽避是在睡梦中,楼毋缺仍旧奋力地想要抛开那种教人浑身发毛的叫唤声,然而,试过千百回,他怎么也无法抛开,更无法做到无动于衷的地步 可恶到底想怎样? 难不成真打算要纠缠他到老? 他豁出去了,管那声音究竟是何方神圣还是何处的鬼怪,都现出身来吧!他既然都能够帮一个女鬼找人了,他就更不怕梦里多了个青面獠牙的女鬼! “出来!若是要人帮,就现出身来,不要老是在我耳边鬼叫,扰人清梦是罪孽,不要惹火了我,一旦逼得我发火,信不信我会找人收了妳!”他在梦里忍无可忍地暴声咆哮着。 前两日,探完念儿回府,便发觉善取不见鬼影,直到今日都尚未找着人,已经够教他担忧的,害得他食不知味,夜不成眠,好不容易今儿个入睡了,居然有哪个不长眼的浑蛋来叨扰他 虽说他向来不信什么江湖术士还是法师之类的,但真是逼得他无路可走,他真是会到城里请个法师回来收妖! 瞧瞧,都已经几年了?老是在他耳边叫个不停,谁受得住? 他是天不怕地不怕,可他有许多要务在身,夜夜在他耳边吵,他要是睡得不好,要他哪来的体力东奔西跑? 从小到大,偶尔总会梦见,但他向来置若罔闻也见怪不怪,但近几日来一旦入梦,听见的次数愈来愈多,教他不得不正视这个问题,也许他真该想个办法处理一下才好。 “善取妳在哪啊?” 梦里一片暗沉浑沌,伸手不见五指,然向来凄厉的女音顿时变成低沉的男音,教他不由抱怨微歇,身子一僵。 现下是怎么着?又多了个人? 把他的梦当成什么了?居然如此肆无忌惮地在他梦里逗留? “善取” 心里正恼着,却突地再度听见低沉的男音,教他不由蹙紧浓眉,打从心底地发出寒颤。 他没听错吧? 这声音不就是他自个儿的声音?而所唤的人,不就是善取? 这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有那么思念她?不过是两天没见着她的鬼影,他便惶惶不知所措了,甚至连在梦里也要追喊着她的名? 他这个人淡情寡性,哪来的热情想念一个人? mailto:xs8@xs8 xs8@xs8 然而,这两日没瞧见她,他不讳言,心里确实是有些急怕她被人发现,怕她胡里胡涂地迷了路,怕她已经魂飞魄散 天,真会有那么一日吗? 一想起她永远会消失在这世间,就连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找不着她的身影,他就不自觉地慌了! 迸?慌什么? 他有什么好慌的?不就是一个女鬼,一个素未谋面的女鬼? 但是总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汇聚成灾,又不住地窜动着,彷若要冲出胸口,狠狠地将他撕裂—— “啊!” 楼毋缺自睡梦中惊慌吓醒,翻跳起身,随即抚上胸口,感觉痛楚和难以控制的不安感依旧自梦境衍生自眼前,狠狠地残留着 “楼爷?” “喝!”耳边传来她细柔的嗓音,他不自觉地朝旁探去,见着她正眨着眼睇着自个儿,不及细想,已将她一把搂进怀里。 “楼爷?”阮善取粉颜微酡,想要推开他,却是怎么也挣不开他的蛮力。 他瞧起来挺纤瘦的,像个文人似的,怎会有如牛般的力道? 先缓了缓心神,感觉心头不断胡乱衍生的不安渐歇,他才抬眼,恶狠狠地瞪着她:“阮善取妳上哪去了?!” “我?” “同妳说过几回了?要妳别四处乱晃,要是被人盯上,找了法师收了妳,妳就连自个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怒不可遏地暴咆着,自他布满血丝的魅眸里全然看不出他以往的冷静沉着,彷倒是像是个沉不住气的小憋子。 “我已经死了。”良久,她嗫嚅道。 “”楼毋缺暗吸口气,恨恨地咬了咬牙。“我当然知道妳已经死了,妳的身子又硬又冷,我会不知道?!可妳明知道我在说什么,就别在我跟前装蒜!我要妳说,妳这几天究竟是跑到哪去了,为何我四处找都找不到妳?” 不是他要说的,但这两天,只差没将土给翻起,下湖找人,其它能做的事,他全都做了! 找找找,找得他心慌意乱,找得他没来由地惴惴不安! 她是谁啊,他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如此尽心尽力,甚至是担心起她的安危? 她都只剩魂魄了,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甚至蠢得在府里四处找四处喊可知道那情景会有多可笑?要是他府里的奴仆不忠,肯定到外胡乱宣传他疯了,老是对着空气鬼吼鬼叫。 “我不知道。”她直瞪着他的胸膛,睇着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彷若在担心她的安危,彷若在气她的短暂消失 “妳不知道?”浓眉深拧着,魅眸危险地瞇起,不发一语地瞪着她半晌才突地开口:“难不成妳是睡昏头了?” 这种问法,她懂的,是不? 毕竟她不是人,会出现的问题层出不穷,说不准她现下还在,下一刻便消失不见,好似她不曾存在过似的该死,这种想法教他心慌得几乎无法控制心跳。 “楼爷担心我?”她抬眼直瞅着他。 “我担心妳?”他不禁发噱。“我担心妳做什么?咱们非亲非故” 是啊,非亲非故的,是不?既是这么清楚,他又慌什么呀? “说的也是楼爷肯收留我,已经算是善心好人了。”她笑着,彷若压根不信他的说词。 他明明就是那么好的人,何苦硬要让自己扮坏人? 他又不像坏心人。 “什么善心好人”他小声咕哝着,抛开心底没来由的不安,随即正色道:“我急着找妳,是因为今儿个我请了一大堆人到府里,要妳亲自验明正身,瞧瞧哪一个是妳家相公。” 对,找她不就是为了这一桩? 尽避他没仔细听清楚大木说究竟会有几个人上门,但他记得这件事的,所以才急着找她。 没错,就是这样。 “真的?”她喜出望外。 “没错亏我尽心尽力地帮妳,妳却是三天两头便失踪一回”垂下双手,他顿然发觉原来自己一直抱着她。 天,他居然抱得如此浑然忘我他在想什么啊? 那一天情难自禁地亲吻了她,今儿个又啊啊,对了,她会不告而别,难不成是因为她遭他轻薄,所以避他避得远些,免得再遭狼吻? 是这样吗? “楼爷,你别生气,我也不知道怎么搞的,也想不起来这两天是上哪去了,我只觉得我好像只睡了一觉”睡得她头昏脑胀,几乎快要忘了眼前到底什么朝代,而自个儿又为何会出现在这了。 “只是这样子?”难道她没发现? “要不呢?”她反问,潋滟无城府的水眸直瞅着他。 “咳咳”他佯咳两声,状似漫不经心,然一开口却又是小心翼翼。“那个,善取,妳可知道前两天曾经好像发生过什么事吗?” “前两天?”她偏着螓首,努力地思忖着。“去渡口时吗?” “不,是回来之后。”提示如此清楚,她若是知道,应该就听明白了吧。 “有发什么事吗?”她依旧不解。“我记得我身子不爽,楼爷要我休憩,一个不小心,我好像真的入睡了。”而且一睡睡到方才才醒好似听见他古怪的申吟声,她才蓦地自梦境里醒来。 真是怪,她还会发梦吗?还是说,这是要魂飞魄散的前兆? 楼毋缺闻言,放下了一百二十颗心,但却又突地想起── “妳不是说妳不会入睡的吗?”他瞇起黑眸。 居然敢诓他,教他满心满脑直想着那档子事然而,她却什么都不知道。 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恼意在心底滋长着,却又有某种难喻的失落在挣扎着呿,他到底是怎么着? 莫名其妙生出这么多情绪做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真的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怪梦。”可惜的是,梦一醒,几乎忘了大半,不知所谓。 “哦?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 “呿。”他冷啐道。 翻身坐起,绕过她走到梳妆台,顺手抓起发束起,却瞥见她走到身后。 “做什么?” “我帮楼爷束发。”她掬起他一头如檀木似的黑发。 “妳会吗?”他敛眼睇着镜中她的身影。 瞧,瘦得像什么似的这种丑模样,他怎可能意乱情迷?真是见鬼了呿,她不就是鬼吗? 难道真有鬼迷惑人心的说法? 她不像啊,好歹也要长得象样一些 “我以往曾帮我家相公束发,他的发又黑又长,模起来像是丝稠般的光滑,少有男子会有如此佳的发质,但是我家相公” “我也不差吧。”他没好气地打断。 “说的也是,楼爷的发与我家相公的触觉几乎不相上下呢。”她动作利落地替他束好发,带上箍冠。 “哼,那千年前的事,妳倒是记得很清楚。”听起来便觉得刺耳。 不悦地抬眼瞪着镜中的她,却突觉镜中的她模糊了起来,教他不由转身瞪着她。 “楼爷?”她伸在半空中的手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垂下。 “妳”是错觉?还是他眼花了?抑或者是阎王要讨人了?但不管到底是怎样,这一瞬间,教他心头微窒,感觉血液在瞬间冰冻了起来,教他扎扎实实地冒起寒意和骇意。 怕的不是他撞见了幻觉,怕的不是她极有可能真是魂飞魄散,永生永世不生 第八章 “请喝茶。” “多谢多谢。”不动大师接过茶杯,随即一口牛饮而尽。 西门靖见状,忙将丫鬟送上来的酥饼递到他眼前。“大师累了一夜都未进半口茶水和膳食,现下肯定是饿极累极,西门府招待不周,还请大师多多见谅。” 不动拿起一块酥饼,大口大口啃着,没两下便将一块巴掌大小的酥饼给吞下月复。 “没的事,西门老爷已经极好,是不动不才,不过是一夜便已有些体力不支,真是让老爷子见笑了。”他笑瞇桃花眼,呷尽一大口茶,随意地抹了抹唇角的饼渣,随即快手又抓了一块。 饿呀,真是饿了,昨儿个一到苏州便关进房里,两眼不敢合,至今才踏出房门不是他不中用,而是一路从北赶到南,他真是有些累了。 “你的不中用是你我心知肚明,不须要多说。”大厅上,楼毋缺坐在桌旁,魅眸直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瞧见他看似豪气,实则邋遢的吃相,不由无语敛下眼。“别只顾着吃,念儿的事好歹也要说清楚。” 没瞧见世伯已经坐立难安了吗? “说的也是,我确实是该要把事情说清楚些。”他舌忝了舌忝指上残留的饼滓,正色睇着西门靖。“老爷子,我就直话直说了,希望你别介意。” “大师请说。”西门靖正襟危坐着。 不动没什么心眼地搔了搔头。“呃那个,依我看,念儿妹子的魂魄已经跑得只剩一魂一魄了。” “嗄?”西门靖蓦地瞪大眼。 “老爷子,念儿妹子近来肯定是又昏又醒,昏的时间比醒的时间还长,是不?”见他点点头,有些心急地想要开口问话,他随即摆了摆手,笑得很无害。“那就是因为她的魂魄已经四分五裂了,不过呢,不用担心,我有把握可以将她所有的魂魄全都招回来。” “那就多谢大师了看是该要怎么处理,请大师尽避吩咐。” “方法不怎么难,只要在念儿妹子的房外摆上祭坛,顺便在念儿妹子的主屋四面墙系上招魂幡,我选一天良时吉辰作点小法术,应该就没问题了。”不动边说着,手上也没闲着,不一会,碟子里的酥饼全都进了他的五脏庙,而他唉,像只塞了牙缝,依旧饿得紧。 “如此一来,念儿的病便能够好转吗?”西门靖喜出望外地道。 “很难说。”算了,没酥饼,那就多喝几口茶吧,一样可以骗骗肚子的。 “到底是怎样?”楼毋缺不耐地低声道:“没法子就说没法子,别那儿骗吃骗喝。” 早就说过了,他不过是个满口胡言乱语的江湖术士罢了。 “唉唉,话不是这么说的,我要是没记错,记得在几年前就已经说过,念儿妹子定要赶在十九之前成亲的,是你们没听我的话,怎能等到这当头才说我呢”话到最后,语气愈来愈哀怨。 他丑话都已经说在先了,是他们不听劝,怎么到头来又把罪怪在他身上? “你说那什么鬼话?念儿根本就是病,病了就得找大夫医治,怎可能因为成亲就没事?”楼毋缺瞇起阴沉黑眸。 “她得的要是病,为何医治那么多年不见起色,反倒是病入膏肓?”不动懒懒地回口,见他额际青筋微暴,随即又乖乖地闭上嘴。 修行人怕因,最忌动气而生怒,他要修身养性,修身养性哪。 “你”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只能气急瞪着他。 “好了好了,先听听大师该要如何处理吧。”西门靖忙打着圆场。“大师,这一回,你怎么吩咐,我定是会照做的。” 不管念儿得的到底是什么病,重要的是,定要她康复才成。 “可旁人就不见得会照做了。”不动的眼有意无意地飘向对面的楼毋缺。 “有屁快放,少在那儿卖关子。”楼毋缺毫不客气地啐他一口。 “我没卖关子,我说的依旧是老话一句,赶在念儿妹子十九生辰前,赶紧成亲冲喜,才是上上之策。”不动无视楼毋缺火炬似的目光,恣顾自地咕哝:“我说过了,念儿妹子是因障而病,又不是因病而病,这业障要还,是天注定的,是她自个儿选择的,怪得了谁?” “若照你这么说,念儿根本就是无法可治了!”说到底,他说的法子也不过只是姑且一试罢了? 哇,说得这么小声,他也听见了?“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她愿意承受这因障,也是因为她想要得到善果,只要给了她善果,她身上的因障就会自动退去,这道理很简单的。” “说得倒简单。”哼,说到底,他就连来历都令人难以信任。 “是很简单啊”瞧,不过是成亲就能够化灾,还不简单?早在几年前就可以避开这一劫的。 偏就有人不信邪,怪谁? “好。”西门靖蓦道。 不动与楼毋缺不约而同地睇向他。 “就这么决定了,重金替念儿悬赏个夫婿来。”只要能够救念儿,这些事全都只是小事罢了。 “世伯?” “对,这是个好法子,不过呢,有条件的。” “条件?” “是呀,所挑选的男子必定要是纯阳之身,也就是说,他必须是在阳年阳月阳日阳时出身的男子才成。”他又灌上一大口茶。 “我立即差人到城里贴告示。”话落,他随即起身,对着不动道:“大师,请将本宅当成自家休憩,早膳应该也差不多要端上,烦请大师再稍等一会。” “多谢。”不动起身目送他离开大厅。 “世伯真是慌了主意,耳根子软得很,只要有人随便献上一计,他便照办。”楼毋缺讥讽着。 不动回头,正要开口,突见几个丫鬟送上早膳,他乐得赶忙坐下,抓起筷子便大口地用膳。 楼毋缺冷眼瞪着他大口吃菜,大口吞饭,眼里像是没了他的存在。 这光景,就跟他几年前不请自来的画面一模一样。 说穿了,他不过是想要骗上几顿膳食 “欸,楼爷怎么还在这儿?”不动吃得正痛快,却老感觉脸上有两道光线,烧得他快要烫出两个窟窿,一抬眼,果真见他瞇着眼直瞪着他。“还是楼爷尚未用膳?想要一道?一道用膳是无妨,不过你得要再另差一份,这一份是我的,不能分。” 他很饿的,实际上,他怀疑自己可以吞了一头牛。 “谁会同你抢?瞧你个穷酸样,就知道你这个术士不过就是来骗几顿膳食而已。”可怜的是世伯,一旦梦醒,可真不知道他为俗如何伤心了。 不动不怎么以为意地挑起好看的眉,很哀怨地道:“唉,我真不知道为何楼爷这般讨厌我”他向来很讨喜的,真不是他自个儿卖瓜自卖自夸,而是他的性子随性,又善解人意,向来没人会拒他于千里之外的,就偏他唉。 “我不是讨厌你,我只是讨厌你的嘴皮子”顿了顿,他哂笑道:“也不想想自个儿的身份,竟敢对着念儿叫妹子” “欸,这话不是这么说的,叫妹子也是念儿亲允的,又不是我逼的,再说我长她多岁,唤她一声妹子,也没占她便宜啊。”况且,这是他和念儿妹子的事,他也非插手管不可? “哼。”他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就知道笨念儿,瞧他脸色长得俏,瞧他笑脸迎人就当他是好人了? 不动快速地动着筷子,见他依旧坐在对面,非常不友善地瞪着,不禁无奈开口道:“楼爷,你既不是饿了,那你待在这儿做什么?若是有话要说,那就说吧,别再瞪我了。”这饭很香的,但是伴着他的冷眼,突觉好难下咽。 “你知道我有事找你?”黑眸微微瞇起。 “倘若不是有事找我,你还坐在这儿做什么?”他向来很讨厌他的,会待在他眼前不走,要不是有事找他,难不成是打算杀他?“楼爷别忘了,我可是能卜未来,能够洞烛先机的。” “哼,这么了得,你倒是猜猜我想找你做什么。”他状似不在意地随口聊道。 “若不是为你府上那个女鬼,我可不知道还有什么天大的事能够让楼爷你和我大眼瞪小眼。”唉,胃口消了大半,吃不下了。 “没错,我就是要问你,你到底把善取傍怎么了?”黑眸淡扫厅里一圈,缓缓地定在他身上。 “她叫善取?”哇,连名字都知道了,想必感情颇微深厚了吧 楼毋缺蓦地拍桌而起,恶狠狠地瞪着他。“我不管你到底是对她施了什么法,横竖我就是要你还我一个完整无缺的善取!” “楼爷不是认为我不过是个满口乱语的江湖术士罢了?既是如此,我又是何来的能耐能够收得了那女鬼?”他含怨咕哝着。 “你!”竟敢再拿话堵他? “楼爷,你别恼,我是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了,你也知道,昨儿个我一进西门府,就马上被老爷子推进念儿妹子的房里,就直到方才才踏出,你也是知道的,再说,虽然我很想对那女鬼做些手脚,但我也真是筹不出时间啊。”要不,只要给他一盏灯的时间,他绝对让她圆满地转世投胎去。 “你真是不知道?”睇着他看似真诚的神情,他眉头不禁微蹙。 若不是教他给收去了,善取贬是上哪去了? 这丫头到底是怎么着?怎会老是三天两头消失踪影? “我真的不知道啊”唉,他忙了一晚,哪里能再分神做其它的?相信他吧,他很诚实的,从不诓人的。“不过,我想那女鬼大抵也撑不了多久了吧,她少了一魂一魄,不成形的,再待也没几日,要是不想法子让她转世去,她可能会魂飞魄散的。” “你又知道了?”楼毋缺闻言,心底狠狠地颤了下。 “我是修行人嘛,多少学了些,若是楼爷有意思要助她一臂之力,我倒是可以略尽点力,不过,记得别拖太久,依我看,她大概也拖不过七日了。”他极有善意地道。 只是,就不知道楼爷究竟是怎样的心思,怎会无端端地对个女人如此之好这不像他的个性啊。 几年前,他曾经在苏州西门府待了几天,多少知晓他的性子,说真格的,对念儿妹子,他都不见得如此用心为何他会对个不知打哪来的女人如此在意?这一点都不像是他的个性了。 嗯,昨儿个是匆匆一瞥,也没来得及瞧清楚,不知道那个女鬼长得究竟什么模样,居然有法子迷乱楼爷的心神。 真是佩服啊,改日非找机会探探她不可。 “你说什么?”楼毋缺怔愣半晌才挤出粗嗄声响。 七日?他究竟在说什么? “我说那女鬼大抵拖不过七日了。”没听清楚?他不介意再说一遍。 楼毋缺暗自咬了咬牙强稳住心神,缓缓起身,撇了撇唇冷哂道:“你以为我会相信你这个江湖术士吗?” 苞扯的,全都是他胡扯的,怎可能只有七日? 善取的脸近几日瞧来清楚多了,这分明是个好现象,怎可能 “楼爷,你要是不信,就拿这张符回去吧。”不动自怀里取出一张画满符咒的土黄色符纸。 “拿这做什么?”他斜睨着。 “能够镇住她的魂魄不散。” “天晓得你会不会拿这张符收了她?”目光直定在他搁在桌上的符。 “你要是不信,我也” 正欲探手收回,却见他一把抓过,随即搁入怀里。“我姑且试试,要是你胆敢骗我,我绝对让你走不出苏州城。” “放心吧。”见他要走,他不忘又嘱咐道:“楼爷,其实依我看,你就是纯阳之男,你为何不干脆娶了念儿妹子,省得老爷子在外张罗?况且,这纯阳之身可不是说要找便找得到的,你为何不” “因为我不信冲喜便能够救念儿的命。”冷冷撂下话。 就算真要冲喜,也不该是由他世伯该是很清楚这一点,然而却老是教这男人给迷乱了心智。 “要不也去探探她嘛”连他这个外人都看得出念儿妹子对他的一片深情。“我知道你每见她一回,她的病情便加重一回,但无所谓的,加重的是rou体的痛楚,无减她的阳寿啊,你根本不需要因此而不接近她。” “你知道?念儿告诉你的?”她就连这种事也同他说? “不是,我猜的,你要知道,人的魂魄包裹在形体里,但脸上的五官形成,乃是因为前世所造的因,我光是瞧你的脸便知道你这一世会过得多好,我一瞧见念儿妹子的脸,我便知道她呀” “够了,我不想听你说什么前世今生的鬼话!念儿昏迷不醒,我探她有什么用?再说我每瞧她一回,她便难过一回,她现下正难受,要是我再去探她,而使得她”话到一半,他蓦地打住,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差点着了他的道他根本就是蓄意在激他,根本就是存心陷他于不义、 他向来不信邪的,但是有些事是由不得他信不信的,他绝对不会拿念儿的身子开玩笑。 “唉,怎会这样?该信不信,不该信偏信难道非得要等到生死关头再回头?就怕到时候已经是时不我予了。”摇头叹气,顿觉肚子又饿了起来,眼前的膳食好像又香了起来筷子不由地又动了起来。 她是谁?该要何去何从?这里又是何处? 绷散的水眸无焦,睇着茂盛的林子,睇着身旁簇拥的纷红骇绿,总觉有几分熟悉,但却又陌生得紧 倚在林子里头最为厚实的一株杏树边上,睇着地上的黄土,怎么也感觉不到半点踏实,脑袋里头紊乱无章,教她就连为何会出现在此都没有头绪。 “怪了,这里是哪里?”她轻声喃着,感觉身子虚弱得快要站不住脚,蓦地跌坐在地,无力地倒在黄土上头,睇着自树林间淡淡筛落的光线,缓缓抬手想要遮去刺眼阳光,却蓦然瞧见刺在手心的字。 毋缺啊啊,她想起来了,她是要找相公啊。 思及此,她奋力坐起身,失焦的水眸定在手心上头。 她怎能还傻坐在这里?她的时间不多了,也许再撑也没几天了,若不是趁这时候赶紧找相公,难不成真要让自己抱憾而魂飞魄散? 不不她好不容易求得阎王开恩,她怎能浪费时间坐在这儿? 现下是什么时候了?楼爷说过要帮她找相公的楼爷? 楼爷?不知怎地,想起楼爷,她好似又忘了什么?好似很令人心急的事,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只记得楼爷好心帮她找前胸后背有胎记的男子 “善取!” 相公?!阮善取呆若木鸡地瞠圆水眸,然怎么也不敢回头探。 耳边传来粗嗄的男音,教她结实地打了个寒颤;这声音、这声音不就是相公的声音吗?但这声音听来像是心急如焚,好似找她找得快要发火似的相公不曾如此找过她的,他向来无视她的存在 “妳这笨蛋,坐在这儿做什么?妳不知道上头有阳光吗?”声音逼近,未来得及抬眼,便感觉有一双厚实的臂膀紧紧地将她拥住,紧密得像是要将她给揉入他的体内般深刻。 谁?有谁会如此看重她的存在?有谁会如此温柔地将她箍在臂膀里头? “还发什么愣?妳是教日头给吓傻了不成?”一阵暴咆毫不客气地兜头落下,随即感觉身上子教人给抱起。 她惊慌地睇向他,见他一脸毫不掩饰的怒容。 楼爷?她还以为是 “楼爷,男女授受不亲”她细声喃着,却不见他答腔,不禁又道:“楼爷?”生气了? “哼,还知道我是谁?”他大步朝主屋地方向走去。 彪蛋,是想要吓死他吗?一回府便瞧她像抹快要消逝的魂魄坐在林子里可恶,他吓得心神俱震,她倒像是个没人事儿一样 男女授受不亲她充其量只是个女鬼,何来的男女授受不亲?! “我当然知道楼爷是谁,只是”她整理着纷乱的思绪,突道:“对了,楼爷,昨儿个你不是要帮我找有胎记的人?结果呢?” 她的记忆有些中断,记不得全部,隐约只记得好似瞧见了两三个人。 “天晓得呢?”他没好气地啐她一口。 他只管着她为何突地失踪,哪里管得着事后大木如何遣退那群人? 那些不关他的事,他只在意她! “没找着吗?”她有些失望。 “人若真是在苏州,还怕找不着?妳先管管妳自己吧。”找那个浇薄的男人,真有那般重要? 笨蛋,笨蛋!为何他偏是对了个情深意重的女鬼动心? 她的心根本就不在他身上,满心只想着找人,压根没想到在旁的他,是如何尽心尽力地讨她欢心浑蛋,他居然在讨一个女鬼的欢心? 恼火地加快脚步,经过拱门踏进院落,见着大木瞠目结舌地守在门前,他睬也不睬他一眼,径自绕过他的身旁走进屋里。 第九章 明知道她的心不可能会落在自个儿心上,明知道她是个死心眼的人不,是鬼,她根本就不是人,她早晚会魂飞魄散,就算不魂飞魄散,她也会离开他而转世投胎去,既是如此,他又何必再对她耿耿于怀? 是呀、是呀,要说道理,谁不会?况且,他还是商贾,他岂会不懂盘算利益?算算这笔交易是否值得? 不值啊,他不用算也知道绝对不值。 可真是一头撞上时,根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明知道没有结果,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情难自遏地深深沉沦。 “楼爷”躺在屏榻上,阮善取眨了眨水眸,不知道该如何打破沉默,可要她一直承受他异样灼热的目光,她会觉得好羞。 他已经默然不语地瞪了她好久,再这样下去,她很怕自己会羞得夺门而出。 “知道了,要找胎记嘛,会是什么难事?大不了改天再差大木去贴告示不就得了?”他没好气地啐道。 “我不是要说这个。”她怯声道。 楼爷待她的好,她又不是不知道事实上,他方才搂着她,搂得她心慌慌意乱乱,觉得羞又觉得暖唉,从没有人会如此温柔地抱着她,尽避口吻是恁地不耐而生恼,但他扣在她身上的力劲竟是那般轻柔,彷若视她为珍宝似的。 “要不妳是要说什么?”他淡淡地别开眼。 “我只是谢谢楼爷,倘若有来世,善取必当衔草结环回报楼爷。”姑且不论到底找着了相公否,不论她是否真魂飞魄散了,光是凭着楼爷待她的好,她绝对一辈子不忘楼爷。 冷冷斜睨一眼,他随即又调开眼。“妳以为我那么尽心尽力地帮妳,是为了什么?”他撇了撇唇。 不就是怕她魂飞魄散?可话说回来,要是真教她找着了相公,她是皆大欢喜地准备投胎再入轮回,而他像个孤魂野鬼似地活上一辈子,抱着有她的回忆咽下最后一口气怕是一辈子都死不了心。 不管怎么做,他都没有半点甜头的,是不? 谤本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根本是一点基本报酬都没有的蠢事,而他却做得义无反顾,连一丁点的考虑和抗拒都没有 他是笨蛋。 “为了什么?不就是因为楼爷是个好心人?” “好心人?”他玩味地咀嚼这句话。 斑,做得再多,也只落得好心人三个字 “是呀,在我的记忆里,没有一个男人会像楼爷一样地待我”心好感动啊,感动得无以名状。 “教妳感动了?”他冷哼着。 “嗯”她虚弱地点点头。“倘若我的相公是像楼爷这般的人,不知该有多好啊,这样说真是太寡廉鲜耻了,简直像是不懂妇道的” “得了,妳又不是人,说说而已又不犯法。”他摆了摆手,制止她再说下去。 不过,她这一席话,可真是说得他心花怒放。 真是不中用,不过是随口的一句话,居然也能安抚他满腔的不满。 就可惜她没福气,没法子让他怜惜她倘若他是她的相公,他绝不可能冷落她,他会视她为珍宝,将她捧在手心里好生怜惜,绝对不会让她受到半点委屈和悲伤 只要能让她开心,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啊。 “可这种说法,好似我”好似她在调戏他来着天,她居敢口无遮拦地调戏楼爷,她真是太太太羞人了。 “调戏本大爷?”他哂笑着。“有趣,有本事再多说一些吧。” “我没这个意思,我”她张口结舌,羞得说不出话。 睇着她粉颜烧烫似火,他不禁有趣地勾唇抹笑;瞧,这么样岂不是又多了分生气?瞧起来就跟个人没两样? 原本是想要试试不动的符,不过,照眼前的状况看来,该是派不上用场了,也许他根本就是诓他的,说什么她只余七日他不过是猜对了一些事罢了,接下来的状况不见得会如他所言。 他定会有法子守着她的。 “楼爷,你这模样,瞧起来好”她怔愣地睇着他难得的笑脸。 “我的模样向来不差。”他没好气地替她接话。 虽然是比不上不动的桃花样,但是也绝对是人中龙凤相信绝对不比她家相公差。 “不,瞧起来好像” “爷?” 阮善取来不及开口便教门外的大木给截住卑。 “什么事?”他懒懒地应道。 “大木想问昨儿个那些身上有胎记的人,究竟要如何处理。” 啧,是这件事啊楼毋缺敛眼思忖着,瞥见她的目光直锁在自个儿身上,不由挑起浓飞的眉。 “怎么着?怕我不帮妳处理?”啧,就知道她眼前只想要找着有胎记的男人“我现下就去处里,妳可满意了?” 肯定是他上辈子欠她的,这一辈子才要劳心费神地讨好她。 “不、不是,我的意思是” “妳就在这儿稍歇一会,我晚些就回来了。” “楼爷”睇着他快步离去,她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是她错觉吗? 楼爷方才笑起来的模样,像极了相公蓦地,一道灵光快速地贯穿她的脑门,彷若带着她穿越了时空── 视野是从窗外探出的一角繁华热闹街景,一个男子翩翩走来,脸上带着多情而温柔的笑。 那抹笑和楼爷方才临走前的笑意几乎一模一样 随着他的走近,她不自觉地别开眼,浑身僵直而难受。 不用睇向铜镜,她也知道自个儿的脸红透了该不会教他给看穿了心思?感觉脸上停留着一抹视线,随即淡淡扫开。 再抬眼时,瞥见他正与爹交谈,偶有视线飘来,教她羞得不敢动弹,只敢以眼角余光偷觑着他,然不知怎地,却见他脸色微变,一脸为难地低声道: “老爷,我想我是配不上小姐吧” 靶觉他的目光丢来,她随即难堪的闭上眼。 啊啊他不要她,他不想要要她啊为何他可以对着任何女子笑得多情而随性,面对她时,却只会笑得为难而无奈? “是我配不上你!” 她羞恼低咆,一抬眼,对上他多情的眸子闪过一抹无奈,而后变得冰冷而无温,那模样和楼爷好像! 卑语一落,想法一起,画面瞬即一闪而逝,教她不由一愣。 她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何楼爷和相公如此地相似?为何先前她都不觉得,为何啊啊,她是怎么了?怎么会觉得难受极了? “允妳三世,但妳别忘了,妳得要拖着一身病体,而只要妳一见着意中人,妳的病情会更加重” 思绪末端传来阎王再三的交待,却再也拉不回她涣散的心智,只见她硬撑着水眸瞪着门外,几次掀唇想开口,却怎么也说不出半句话,只觉得脑袋一片昏沉,无边无际的黑暗四面八方包围,将她吞没 走出房门外,迎上大木吊诡的眼神,他不置可否地微挑起眉。 啧,看来真正有事的是方才那一幕他是不在意大木心里怎么猜想,就算是让他知道了也无妨。 毕竟他可是他的心月复,他信得过他。 “爷的房里有人?”大木小心翼翼地口口。 这好似他第二回问的了不想这么问,可方才他真是见着不得了的一幕。 “没有。”他想也不想地道,继续往前走。 “那么爷的房里是不是有什么?”他问得更加谨慎了。 楼毋缺闻言,笑得意味深长,却不答他。 大木跟在后头,等不到响应,不禁又快步走上前去。 “爷我方才瞧见了你,好似抱了样东西进房”可怕的是,由一见着他也压根不避不闪,彷若理所当然的很。 可,他什么没瞧见啊,总觉得爷只是搂着一团空气罢了 这景象吊诡,教他不能再默不作声,要是爷无法回答他,他也许会找不动大师聊聊这问题。 “是呀。”踏出拱门,远离了院落一些距离,他才回头睇着他。“你到底想问什么?大木。” “小的只是” “怕我给什么鬼怪给迷住了?”见他有些错愕地瞪大眼,随即又点头如捣蒜,他不禁皮笑肉不笑地摇了摇头。 “大木,你也未免太不了解我了吧。”好歹是一块长大的,跟在他身旁多年,该是多少猜得中他的心思。 “小的也认为依爷的性子根本就不信什么鬼怪,更遑论教什么鬼怪给迷住?”他怎会不懂爷的心思? “哦?” “可是”不敢说呀爷那神情,忧心忡忡的很,眸底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惜和宠爱,打他识得爷自今,可还未曾见爷露出这种神情,要说他不是被鬼拐给迷了,谁信? 卑再说回来,不谈方才,就谈这一阵子爷的改变好了。 尽避他在外的神情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偶尔会出现些许的惶惑,更不时出现莫名的惶恐不安,甚至是出神忘事,要不便是在屋里待上大半天,一下子又要他去贴什么古怪告示,要他去查什么已死去的姑娘 这不像是爷的行事作风,要是没有利益可图的事,爷绝对不可能插手管的,可这几日来,爷的行径古怪得教他百思不解。 尤其是昨儿个晚上,放任一干身上有胎记的男子在府里闹得快要将屋顶掀翻,他浑然不觉,甚至像是发了狂似地在府里仓皇奔走,像是在找什么,像是在担忧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那慌乱的神情根本就是一个为情所伤,被情所困的男子才该有的。 正因为如此,他才更加盯紧爷的一举一动,而今儿个碰巧教他给撞见了,他是怎么也没法子视若无睹的。 “又可是什么?”他不耐地瞪他一眼。 “小的确定爷的房里绝对有什么东西。”而且是他视若珍宝之物。 爷是外冷内热,但绝对不形于色,尽避是面对西门姑娘,也教人难以猜穿他的心思,但近几日的爷,心思太容易捉模了,浑身上下皆是破绽。 楼毋缺闻言,微微瞇起魅眸。“你倒是很有把握。” “不动大师就在西门府,小的可以过府请他” “你敢?!”他低声暴斥。 “小的不敢,但小的不能不顾及爷小的不知道在爷里房间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若是爷没法子给个说法,小的就算违逆爷的意思,也非要请不动大师过府不可。”听人说妖魔鬼魅皆有迷人之术,只要相处的时间一拉长,被依附的宿住迟早都会出事的。 爷近来的气色不佳,相信肯定与之有关。 “大木,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威胁我”他瞇紧眸,略薄的唇紧抿成线。“不过就是个女鬼罢了,犯得着那般大惊小敝?” “女鬼?” “一个迷路的女鬼罢了,别以为她能有什么法子伤我,她就连要踏出这座宅子都不能。”他没好气地走进一旁的凉亭里。 “爷,不管她到底是怎么着,总是不能掉以轻心啊。”天晓得那女鬼到底是不是别有居心? 也许是她心机深沉,刻意假藉迷路之名,行迷诱之实呢。 要不,爷的性情怎会大变? “得了,我还模不透她吗?”支手托腮,睇着与西门府相隔的围墙。“前些日子,我不是要你去找前胸后背有胎记的男人吗?” “难道是” “本大爷是在行善哪,你也别老是听些说书人胡诌,以为所有的女鬼全都是吸食男人精气度日再修练成精。”就如世间人,亦有好坏之分的,是不?“对了,昨儿个那些人,你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先要他们留下大名和住所,要他们回家等着,若是有什么消息再另行通知。”他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是不? 尽避他一点也不明白爷这么做,到底有什么道理可言。 “好个大木,你倒是替我处理得极好。”省得到时候还得费事贴告示,还得差人敲锣打鼓去。 “那是小的该做的”顿了顿,他不禁又道:“对了,爷,难不成你要我去城里探查的十九岁已故姑娘家,亦是” “那就是那个女鬼,我只是想要知道她生前是怎样的一个人罢了。”当初要他查,只是想要确定她是不是骗他。“结果如何?” “找不到。” “找不到?” “城里有几个姑娘是在上个月过往的,但是没有一个年岁符合的。”他一五一十地道。“别说是上个月,打元月至今都没半个符合的。” “这样啊”难道她骗他? 不可能的 “爷要找一个在上个月过往的姑娘,我倒还能理解,但要找个前胸后背的男人,这一点”百思不得其解啊。 “那是替她找情郎。”他没好气地呿道。 真是非得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不可? “可要怎么找?前胸后背有胎记的人可不少,就连爷的后背都有胎记的。”要是到时候有上百人,她要如何分辨? 这分明是耍人嘛。 “我的后背有胎记?”他怎么不知道? “有啊,就在这附近。”大木按向他左侧后背。 蓦地,彷若一阵电流穿刺入骨,又似利刃贯似的暴痛,疼得他整个人都趴附在桌上。 “爷?”大木赶忙缩回手,扶起他的身子。“我没使劲的,我只是轻轻一压,只是想要按一下,怎么” 瞧他脸色苍白如纸,大木不禁微慌了手脚。 “没事。”楼毋缺粗喘了几下短暂呼吸,再缓缓地调回气息,黑眸定定地瞪着前方,大掌则直压胸口,想制止自后背通至前胸的难遏锥楚。 这是怎么一回事?活像是被人拿剑穿过似的 这不是错觉,更不是幻觉,而是真实感觉到有人拿锐刃自后背穿刺到前胸瞬间,神智有些恍惚,眼前有些昏暗,跳翻出数道画面,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只瞧见一间房,里头有一男一女,瞧不清楚的男人侧卧在榻,而面似善取的女人站在他的身后,拿着闪耀妖诡银光的长剑,往那男子的后背── “啊!”见那男子的嘴微掀,然而粗嗄的嗓音自自己的嘴中喊出,声音真切地传到他的耳中,将他拉回阳光底下,教他不由傻愣地直瞪着前方。 他是怎么了? 扁天化日之下,为什么会发起白日梦? 况且,方才的情境不像是梦,反倒是有点像是她曾经同她描述过画面怪了,自从他捡起手绢之后,他似乎老是莫名其妙地发起白日梦,而梦里的情境全都和善取巴他聊过的过往极为相似 啧,他没事和她感同身受做啥? 那是千年前的事,那是她的回忆,与他何干? 可有些不对劲的是画面中的男人总觉得他的神情悲戚而哀痛,彷若他是故意去承受那一击的。 谁会故意去承受?难道他真是那般厌恶善取? 不对,那神情不对?若是如善取所说,他对她厌恶得紧,他就该要死命地逃,毕竟他早猜着了她的想法了,是不? 想着,不由一愣。 为什么他会知道他的想法? 那是谁?难受地闭上眼,顿觉方才乍现的幻觉男子的脸,几乎和他一模一样,而那女子的脸分明就是善取! 思及此,周身彷若雷殛正劈心坎,痛得他踉跄跌坐在地。 “爷,你没事吧?”大木吓得一脸惨白,赶忙将他扶住。 “那男子为何会和我长得一样?”他喃喃自语着,彷若未闻大木的唤声。 背上的痛真实不过,眼前的幻觉就像是蛰伏在心间已久的秘密,有一抹吊诡的声音未经耳直袭向他的心,重复地在他的心底播放折──段膺,字毋缺长剑自后背隐没胎记刻划着前世的爱恨瞋痴鲜明的文字深刻地串连成句,杀进浑沌的脑袋里,彷若再再证明他就是── “她的魂魄还在人世,本王比你想要找到她。”冷冷不带情感的粗嗄嗓音传来。 “怎么会” 第十章 房里,静寂无声。 外头的天色阴霾,和屋里人的心情如出一辙。 楼毋缺端坐在屏榻边,魅眸眨也不眨地直瞪着躺在屏榻上,好像随时都会消失不见的阮善取。 已经几天了? 他已经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已经好久没再听到善取的声音,没见她张开眼了。 平生第一回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一直以为自己不管做什么事皆能够呼风唤雨,没想到头一回阴沟里翻船,教他尝到平生第一回的相思,更没想到相思一旦泛滥成灾竟会是如此煎熬而难挨。 他没想到所谓的魂飞魄散竟会来得如此之快,快到让他无法防备可,事实上,他根本也是无法可施。 在遇上她之前,他根本不信鬼怪之说,如今信了,面对她这般处境,他也只能守在她身旁,莫可奈何必等着她自他眼前消失。 为此,他眼不敢眨,身不敢动,就怕她会在他恍神之际消失踪影。 他人皆有轮回转世之道,但她没有,一旦消失了,就是永恒的消失,上穷屁落下黄泉也找不回她的身影,要他如何承受? 怕啊,平生第一回的恐惧像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网将他套得密不透风,像是掐住了他的喉头,教他什么也吞咽不了,即使张开了嘴,也吸不入半口的空气,胸口窒闷得快要爆裂 踩着的地面彷若也不真实,只要一恍神便觉自个儿像是飘浮在空中,只要脚下没踏稳,彷若便要自万丈高空摔落成一片泥糊。 不过是近个把月的情,为何会深值得如此深刻而揪心? 答案已昭然若揭这情份肯定是定在千年多前的,是不? 想问她,可她是怎么也唤不醒,尽避告诉她,他可能就是她想要寻找之人,也怕是来不及了 他为何始终没猜到? 就因为他不信光怪陆离之事,所以教他错失了良机? 早该知道的,他自小到大的梦境,呼唤他名字的凄厉嗓音,不就是善取的声音?初见手绢时的异状,面对她时的无端好感瞧她笑,他便跟着想笑,见她蹙眉,他也不自觉地浓眉深锁他是个无情人哪,未曾对谁动过情,岂可能唯独对一个女鬼起了好感?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可他就是个笨蛋,不到最后关头,就是无法想起。 为何偏要等到无法挽回时,才教他忆起这一切? 这不是存心要他痛苦?为何要这样对待他?是因为他对她的无情,所以他这一辈子注定要承受这一份痛苦? 可他并非无情啊,若真是无情,他为何要替她担千年罪过? 倘若真是无情,又是从哪里来的痛楚放肆地撕他魂魄,扯他肉身?若真是无情,他的心为何痛得如此难遏而悲伤? 撕心裂魄,魂断神摧,大抵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门外传来声响。 “爷。”大木推门走进来,手里端着药碗,走到他身旁。 “你端药汤做什么?”他低嗄开口。 端错地方了吧,善取叭不下药汤的 “爷,你已经几日未合眼,也未进食,若是不喝点补气提神的药汤,小的怕你撑不下去了。” “我不喝,端下。” “爷” “唉呀,无缺心情好似糟得很呢。” 身后传来不动一贯的戏谑笑声,他微恼地回头,怒目直瞪着一身道袍的他。 “谁要你去找他来的?”楼毋缺咬牙低咆。 “我” “唉呀,你何必拿他开刀?”不动做了个手势,要大木先行退出房外。“既然有难,为何不找我?若是能帮,我岂有不帮的道理?再怎么说,咱们也是有缘才会在此相逢。” “孽缘。”他回眸,目光定在善取几乎快要消失的魂魄。 “是孽缘也好,是善缘也好,但若我说,我可以帮她不魂飞魄散,你觉得如何?” “你能帮?”他冷哼一声,头也不回。“你不是说她还有七日才会魂飞魄散?可事实呢?” 早在几天前就发作了 “那是因为你没有将符咒贴在她身上的,怎能怪我?”不动走到屏榻边,动手想要碰触她,却教他硬生拨开手。 “那张符真有效?”他怒瞪着他。 “本来就有效了,我说过了,是你自己不信的。”还怪他哇,手劲这么大,拍得他手都麻了。 “那若是我现下赶紧”楼毋缺赶忙自怀里抽出发皱的符。 “没用了,她就快要撑不住了,再接下来,她就会掉进三道六界之外,而后便” “你说你有办法的!” “是有,可你连让我碰她都不肯,你要我怎么帮?”他说得好无辜。 “你不会胡来吧?”他瞇起布满血丝的黑眸,低声恐吓着。 “我还不想死呢。”他就坐在身旁,他要是胡乱举动,还怕不被他立即打死? 他可是为了避劫南下,顺道拐到苏州,可不是来送死的。 “那你有什么法子?” “法子嘛,肯定是有”他探手抚上她的颈项,敛眼暗喃了几句咒句,瞬间,尽避她没有张开眼,发出声响,但她的形体不再模糊不清。 “善取?!”他喜出望外地搂着她。 “等等、等等,先把那张咒拿出来,往她的心间贴着。”这太不成体统了吧,就当着他的面与姑娘有肌肤之亲,真是 楼毋缺闻言,瞬即将符贴上。 “为什么她还没有醒?”等了一会,见她依旧没有什么动静,不禁心急地道。 “当然还没有醒,我只是先稳住她快要散掉的魂魄而已,想要清醒怕是也些麻烦。”不动沉吟着,难得正经。“真是怪了,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念儿妹子的魂招不动,而这善取泵娘的魄也快要守不住是我学艺不精吗?” 敝了,打他自立门户至今,还没遇过这么邪门的事呢。 怎么会有他摆不平的事?肯定是哪里错了乱,而他尚未察觉才是 “到底是怎样?你到底行不行啊?”楼毋缺扯着他的袖子。 “你先等等,别吵我。”稍安勿躁嘛,让他想想法子。 真是太棘手了怎么会接二连三发生这种莫名奇妙的事?念儿妹子散掉的魂魄怎么也招不回来,而这善取泵娘的魂魄似乎也快要定不住急的是,念儿妹子的事不得再拖超过三日,要不她的魂魄极可能就这样散了 教人头痛,如今又多了个烫手麻烦。 敛眼睇着楼毋缺,见他目光紧紧地定在善取泵娘身上,彷若就怕只要他一闪神,眼前的女子便会消失 “真是太教人意外了,楼爷居然也会为个不相干的人如此牵肠挂肚。”相较之下,念儿妹子就显得可怜多了。 “你懂什么?善取不是个不相干的人。”他恼道,目光未移。“她不就是个女鬼?” “她不一样!”他怒不可遏地抬眼。 “哪里不一样?”不动忍不住要为西门念喊冤。“念儿妹子躺在病榻上就快要死了,你压根不在意,反倒是守着这个早该转世却没转世的女鬼?我不知道你识得这女鬼多久,但比得过念儿与你的十几年交情吗?” “我说了,善取巴念儿是不一样!若真要论时间长短,我和善取相识的时间早在千年前,这时间可是念儿比得上的?”楼毋缺咬牙重咆着。 “千年前?”不动听得一愣一愣的。 敝了,他真是楼毋缺吗?他所识得的楼毋缺不可能说出这种话的 “但是我和她却是在这个月里才重逢,而我也才在这几天才理出头绪,可岂料她竟”话末,他倒像是在自言自语了。 “到底是怎样,你干脆说个明白,我才帮得上忙呀。”别老是话到一半,很吊人胃口的。 他无声低叹,暗忖了下,才闷声说起与她重逢到现下所发生的事, “我将我所知道的串连在一起,猜想当年的我和她文在着误会,因为误会而导致悲剧,我守在这里等她清醒,为的就是要跟她解释清楚,我不希望再让她有任何的遗憾。” 她受的苦,他可以感同身受第一世,她肯定找不到他,因为他还在地府,第二世,他虽已出世,她肯定已经病得下不了床榻,至于第三世就算她曾经在他的身旁出现,他也认不出她是谁的 这其中的悲哀,震得他浑身发疼。 “是这样子?”瞧他脸色再正经不过,他不禁轻叹一声:“孽缘若真是如此的话,我便可以明白为何我的符无法将她的魂魄定住,换言之,我是救不了她,势必得眼睁睁地看着她魂飞魄散。” “你也没办法?” “阎王要人,谁也不能挡不过,我想我可以让你进入她的浑沌之界,让你和她把话说清楚,好歹也算是圆了她的梦。” “你能吗?” “成,简单的很,不过就是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娶念儿妹子为妻。”见他脸色微变,他不禁乏力地耸了耸肩。“别当我是趁火打劫,而是我帮不了她,但是我还有机会救念儿,你何不帮帮我?” “哼,你倒是对念儿挺情深义重的。” “那当然,我那时流落到苏州,是她拉我一把的嘛,给我一口饭吃的,咱们做人要饮水思源,要是报恩的,而她就是我的恩人,我自然得要涌泉以报,若是救不回她的命,我会内疚一辈子。” “说得这么感人,你何不干脆娶她?” “那不一样,一来我不是纯阳之身,二来我命不逢春,我跟她注定没有缘份的。”要是可以,他何须要求他吗?“喂喂,你千万别以为我和念儿妹子有什么男女之情,我和她可是再清白不过了,那丫头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你可别告诉我,你压根感觉不到!” “我和念儿之间也无男女之情。”他岂会不知道她的心意? 在善取尚未出现之前,念儿是唯一能够引起他情绪起伏的人,但是那感觉却不像是男女之情,尽避他有心想接近她也接近不了,毕竟他只要一靠近她,她的病情便会加重 而今,他满心挂念的,就只有善取了,再也容不下其它人其它事,只要能再见上她一面,他愿意负上任何代价。 “那是因为你已经有好几年没见着她了,是不?”只要再培养一下,很简单的。“这样吧,只要你答应我,我立即帮你你最好别考虑太久,毕竟过了今天,就连我也不见得有把握让你踏进她的浑沌之界里。” 别说他是恶意威胁,他真的是别无他法了。 楼毋缺闻言,微瞇起有些涣散的黑眸。“你保证,只要我娶了念儿,念儿的病从此就会痊愈而不再有病魔上身?” 善取是救不回了,但是念儿也许还有机会但是善取他咬了咬牙,握紧了拳头。 “我,申无咎,字不动,对天发誓,只要你迎娶了念儿妹子,我包管念儿妹子无病无痛度终身,若是我打诳语,便教我落进地狱,身躯捣为泥,骨骸充做搥,任人凌虐千百年!”顿了顿,他咬了咬牙又道:“只要你点头,我就到地府和阎王打交道,求他老人家别让善取泵娘魂飞魄散。” “你能?”楼毋缺的双眼为之一亮。 “我试试。”只是试试而已。 “多谢。” “先别谢,又不一定成功。” 楼毋缺蓦地握住他的手,衷心道:“无论如何,我都感谢你很抱歉,以往将你误当小人,以为你是靠着一张脸到念儿家里骗吃骗喝。” “原来如此”原来他都是这样看待他的他像是那种小人吗?“无所谓,都过去了不过,嘿嘿,看来你对念儿也并不是真的毫不在意嘛,还会担忧她是不是教我给骗了。” “再怎么说,也有好几年的情谊在。”那不一样的情愫。 “可不是?唉,要是你几年前就肯听我的话,念儿妹子就不用拖到今儿个的局面了。”这场劫难本可以化解的,何必硬是等到这当头? “你先告诉我,你能怎么帮我。” “那你是答应我了?”瞧他点了点头,不动随极解下绕在他手腕上的五色绳。“简单的很,待会你就按照我的吩咐往前走,记住,只有一柱香的时间,时间一到,我就会立即将你拉回来,你听到了没?” “就这样?”楼无缺不解地睇着他将五色绳绑在他的腕上。 “没错,记住一定要回来,不然时间一到,你就跟她一起魂飞魄散”他顿了顿,敛去笑脸,正色道:“毋缺,记住,你一定要回来,还有个西门念正等着你救,你可千万别丢下她不管若是可以,今儿个晚上便让你们成亲,你答应我了,千万别忘了。” 今晚?非要这么急?难道念儿也快要撑不住了?“我知道。” “好,闭上眼,记住,你只管往前走,找到她,把想说的话说清楚便得赶紧回来。”在他腕上系好五色绳,一头握在手里,不动随即暗暗念着咒语,直到他昂藏的身子趴倒在屏榻上头,他才跟着往屏榻边缘落座。 “这到底是怎么样的姻缘让他们两人在这一世相逢?”他喃喃自语着,目光睇向阮善取。“我一直以为念儿妹子才是你的命中之人,怎么无端端地跑出一个阮善取?你命中不该遇到她的呀” 目光睇向她,睇着她的五官,大手探向她的额,感觉她仅剩的一魂一魄似乎就快要撕裂,这感觉简直和念儿如出一辙。 敝了,若是这状况是快要魂飞魄散,那么念儿的两魂六魄不也是欸,等等,不对不对,念儿仅剩一魂一魄,而阮善取有两魂六魄,若是加起来不就是有三魂七魄了? 不动蓦地瞪大眼,赶忙翻起阮善取的手心,睇着上头写着毋缺两字,他不禁张口结舌,好一会突地放声大笑。 “老天,怎么会有这种事?原来”是了是了,这么一来,全都明白了,是不?她就是她呀 念儿曾经说过,这一辈子她是非楼毋缺不嫁,他曾问为什么,她则是含笑神秘道:因为我已经等了他千年了当年以为她在说笑,想不到今儿个才教他明白这人世的一切,他参悟得还不够透彻啊。 这下子,两人都有救了! 百嘿,楼爷欠了他这份大恩,可有得他还了 第十一章 “善取” 是谁在唤她? 身后是一片深沉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空气里头飘动着冰冷而吊诡的云雾,直教人打从心底发颤。 靶觉冷意,但身躯却又像是麻痹了一般,似乎就连情感也都快要自身躯褪去,不管再热烈难忘的情,似乎都沿着指尖缓缓地离开她的 “善取!” 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将她团团包围,再回头时,无边无际的黑暗出现了一抹刺眼光线,直袭向她而来,瞬间化为人形将她拥入怀里,紧密的,迫切的,似乎将她视为珍宝 “妳这浑蛋,我一直在唤妳,妳还一直往前走,是怎么着?不想睬我了?妳敢?!”词不达意的话语连珠炮地窜出,听得她一愣一愣,感觉熟悉不过,可一时之间却想不出这人到底是谁。 彪蛋,认不出他是谁? 天晓得他方才光是为了要找她,跑得气喘吁吁,找得心慌意乱的,好不容易找到了,她居然记不得他简直是气死人了! “发什么愣?忘了我是谁了?”拉开彼此一点距,楼毋缺怒瞪着毫无月色,更无半点人气的她。 脸平板无情,水眸一点生气都没有,彷若在她眼前的他,不过是个路过的陌生人罢了。 “阮善取,亏妳找了我千年,亏妳为了我请托阎王给妳转生三世的机会,妳居然把我给忘了?甚至到最后都没记得我是谁?!”浑蛋,她的魂破就快要不见了,难不成就连情感也都一并消失了? 那么留下来的他算什么?她走得这般潇洒,忘得这般自然,可知道留下来的他,到底是度日的? 她在枉死城前等上千年,他在病榻上头可也躺了数十年,过着人非人的生活,病的不是他难愈的伤,病的是他的心! 她等待千年是苦,他度日如年是悲呀! “楼爷?”她蓦地瞪大眼,尽避口吻依旧平板单调,但水眸漾起阵阵涟漪,在在证明她已经想起了他是谁。“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这里不该是你来的地方,你要赶紧走” 想推开他,却又顿觉他温暖的怀抱访若能够替她隔去外界的冰冷,教她衫出的手不禁又缩了回来。 “很好,妳要是再想不起我是谁,我真要将妳给打醒了!”谢天谢地,她要是真把他给忘了,他还不知道该如何让她想起他。 “可,我等待千年的不是你,是我家相公,他”脑袋一片浑沌,老是教她无法将事情编织成串。 “是我!”他怒咆着。“听着,妳等待千年是为我,转世三世也是为我!我就是妳要找的人,前世,我是段毋缺,今世是楼毋缺,我是毋缺啊,就连背上都还留着妳所刺下的剑疤!” 阮善取眨了眨水眸,眸底是一片清冷。 “妳不信?!” 见她没有表情,他索性褪去外衫,露出一身赤果精实的体魄,背向着她。“妳瞧见了没有?妳要我帮妳找人的,妳想起来了没有?直到大木同我说起我的背后有胎记,我才蓦然想起,我就是妳要找的人!” 阮善取颤着手抚上他的背,约莫指宽大小的胎记,鲜河邙妖野地贴覆在他的后背上头,彷若当年她犯疯失手烙下的痕迹。 楼毋缺缓缓地转过身来,睇着默默掉泪的她。 “可前头”纤指探向他的胸前,是一片结实无痕的古铜肌肤。 “当年,长剑病未刺穿我的身躯,而妳惊吓过度便自刎了傻丫头,莫怪妳等不到我,只因我当年根本就没有死在妳的剑下啊。”话落,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搂进怀里。 将梦境与幻觉串连在一起,推断出这样的结果尽避一切都教他认定不可能,但事实摆在眼前,容得他不想相信? “毋缺?你真是相公”呜咽声淡淡地她的喉口逸出。 是呀是呀,她明明想起了,却偏又是忘了为何手绢会飘落到他的手中?为何会留在楼府不得动弹?为何对他有份难喻的好感? 都怪他的眼太柔,他的话语太温柔,教她一直没想到不过,相公真的未曾这样待过她呀。 “不像啊,相公不会这样温柔搂着我,不会待我如此之好”视她为宝,几乎要将她捧在手心里疼了。 “只因妳说我的多情皆给了人,所以这一世,无论如何我的情再也不给任何人了。”想要全都保留着给她,想给的也只有她,但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结局。 阮善取闻言,斗大的泪水串串滑落。 “呜呜相公,我没要杀你的,我只是”她泣不成声地偎进他的怀里。 “我知道,我全都明白了,是我曲解了妳的心,滚大了误会造就了杀机”都怪他,错将她的羞涩扭捏当成嫌恶。“我每回对上妳的眼,妳便会赶紧调开,所以我以为妳根本就是厌恶我” “不是,我怎会厌恶相公?我是羞于” 怎会是这样?她哪来的嫌恶?她将爱意暗藏心底,藏到最后,怎会教他给曲解了? “我知道。”可惜的是,知时已晚低叹一声,他喃喃自语着。“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妳,只好天天上酒楼买醉,可那条手绢,真是要送给妳的,只是我还未来得及说出口” 跋该是一对教人称羡的夫妻,想不到竟沦落到千年之后再相遇? 而今再相遇,他日可有再会之时? “相公对我”她轻摀着唇,粉颜微嫣。 难道相公不讨厌我,相反的,他是很 “我爱妳。”他咬着牙道,烧红的热意翻上耳根子。 真是太肉麻了,这种话,打死他也绝对不会再说第二回。 “原来,相公不是讨厌我”泪水汩汩翻落,泛滥成灾。“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别哭了,妳存心要教我难受不成?”将她紧拥入怀,深深叹了口气,不知是无奈还是怜惜。 他可不是要来惹她哭的,他是来见她最后一面的最后一面,难不成生生世世里,他只能再瞧见她这一面而已? 缘份真是尽了?天晓得他有千万个不舍? “知道相公不是讨厌我,那就够了。”她紧握着向来不离身的手绢。 “怎么够?妳就快要”话到一半,他不由哽咽住。 “那是我自个儿选择的路,不能怪谁,况且,真能再找着相公,这一辈子真是了无遗憾了。”泪如雨下,她却满足地漾起笑脸。 “胡说,咱们夫妻才甫重逢,才化解误会,妳就要消失了,难道妳压根不觉恨?”她肯罢休,以为他也会点头答应吗? 他的记忆甫回笼,甫想起她也不过是这两天的事,眼看着就快要与她分离,别以为他会答应! “能再见到相公就已经足够了。”已经够了,她心里有着满满地感动,历经三世,吃尽三世病痛之苦,她都觉得值得。 “不够。”他想也没想地道。“妳以为我追到这里来,只是纯粹想要同妳解开误会?会有法子的!” 不只不只是如此! 若是可以,若是可以逃吧,他找个地方将她藏起来,不让鬼差阎王找到她! “毋缺,时间到了,速速回魂。” 正忖着,耳边突地响起不动难得正经的嗓音,怔愣了下,感觉魂魄好似快要自她身边抽离。 “那是谁?”阮善取抬眼睇着黑暗的逃讠。 懊熟悉的声音啊,好似在哪里听过 “那是不动,就是他送我来见妳的。”可不是有一柱香的时间吗?怎么会如此之快?他还有好多话都未说尽,他还有好多 “毋缺,你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你绝对不能一去不回快回!” 顺着他的声响,神智又怔忡了下,感觉自己好似不在自己;他甩了甩头,强振起精神,抬眼直瞅着她,眼里眼外都只有她的存在。 念儿重要,可善取就在他的眼前明明就在他的眼前,为何他能见的就只有这一面? “善取,我们逃吧!”逃,逃到没有人找得到他们的地方! 算他无情,算他无义吧,他眼里就只有善取的存在,其它人其它事全都不重要了只要能同她一块,这魂魄要怎么飘荡,都无所谓了。 阮善取闻言,推开他些许距离,她勾笑道:“相公,你能带我上哪?我不过是一抹没有躯壳的幽魂,我能上哪去?况且,我的魂魄不用鬼差拘提,便会自动消失在三界六道之外,就算你现在紧抓住我,又有什么用?” 她就快要魂飞魄散了,飘渺的魂魄何去何从,她都不知道,他又该要如何救她? “”他无言对她。 是呀,她能上哪去?他又能够带着她上哪去?他连要怎么逃,逃到哪里去都没个底子,要如何保护她? 天地如此之大,竟没有她能安身之地 “毋缺,回来,别忘了你答应我的承诺,速回!要是你骗了我,你绝对会后悔一辈子的!” 不动略微惊慌的嗓音传来,牵动了他的手腕,拉扯着他的魂魄,揪痛了他的心。 不走他还未将她的容貌深刻的镌镂在脑海里,尚未将她的嗓音牢固地雕进心版上他不走! 但若是不走,念儿的命不,为何要让他如此两难?一个是他挚爱的女人,一个是他视若手足的妹子,为何要拿他最爱为在意的两个人来折磨他?为何要他做此如此艰难的决定? 阮善取直瞅着他,笑得满足而甜蜜;尽避她不懂传来声响的人是谁,但她听得出那人嗓音里的急迫和不安。 可不是,再待下去,说不准到最后,他真是也走不了,她岂能卑鄙地强拉住他,不放他回到阳世? 忖着,打定主意,朗声启口: “相公,我的魂魄不全,更没有可容的肉身,我哪儿去也去不了能够明白相公原来是爱着我的,更让我确定我所受的三世病痛之苦,都是值得的,最后能再见到你一面,生世皆无遗憾了。”话落,她凑上前,羞怯地在他唇上落下冰冷的吻,随即含泪带笑道:“相公,倘若人生能够重来一次,我绝对要走得没有遗憾,倘若我能够再遇上你,我永不忘你。” 卑落,趁他尚未回神,她蓦地推他一把,他的身形蓦地往后飞去。 “善取”黑暗中,她的身影愈来愈小,几乎要将黑暗给吞噬,只瞧得见她漾笑的粉颜,她婷婷袅袅地欠身而立善取,他的妻子,他愿意以命相抵,以魂交换的至爱啊“不要” 第十二章 夜深沉,西门府里里外外皆传起此起彼落的爆竹声,到处皆悬上大红喜帐和大红灯笼,将整个府宅里外皆照得不见半丝黑暗躲藏,乍看之下,彷若白昼。 而大厅上,丝竹声笑闹声愈夜愈喧天,彷若正在庆祝着什么喜庆。 至于后院主屋,墙上渡廊更是到处挂满喜帐和红幡,相较大厅的声歌不坠,主屋喜房倒是沉静地不出半点声响。 楼毋缺身穿大红喜服,端坐在病榻边上,独自拿起交卺酒一饮而尽,随即敛眸睇着一样一身喜服的西门念。 只见她,发色焦黄,眼窝深陷,面颊削瘦见骨,大红喜服穿戴在她身上显得过大而宽松,隐藏在长袖底下的手臂青筋暴突,瘦骨嶙峋若说她已经药石罔效,他可是一点也不意外。 已经有多久不曾见过念儿了,他竟不知道她已经病成这模样了可,可笑的是,悬在他心里的并非是她的病情;并不是因为不动加了保证,告诉他,只要过了今夜,念儿的病便会不药而愈,而是因为他的心早以留在善取所处的黑暗里,思绪所及,皆是独处在黑暗里的善取。 不动说,今夜他会施法下黄泉,不管结局如何,明儿个他只要回楼府主屋一探便知道明知道就算要回了善取,他这一辈子也见不到她,但能让她再度转世投胎总好过魂飞魄散的,是不? 但若是最坏的打算,他也不会怪他的那是他和善取的命,怪不了谁的,是不? “念儿,原谅我没法子再将多余的心神分到妳的身上,并非我讨厌佌,并非我不担心妳,而是我”话到一半,他不禁微微哽咽。“迎娶妳,是为了救妳,也许这一辈子我都无法爱妳,一辈子当妳是妹子,妳可千万别怪我” 未曾爱过谁,他从不知道爱意竟是如此地霸野而狂放,在瞬间掏空了他的魂魄,掏得一丝不剩,全都如数送到善取心上,只盼她在黑暗里不寂寞不孤单 他再没有多余的心思搁到其它人事物身上,他的心彷若随着善取的消失而死亡哀,莫大于心死,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他竟也会尝到如此锥心刺骨的痛,如刀似剑地直往心坎里剐,如毒如蛊地在血液里奔流,痛得他无以名状,刺疼了他的眼,分不清楚濡湿在眸底的是泪还是血 他的魂魄完整不了,心底的空虚直欲教他发狂,可他又不能不顾着念儿的命,无法抛下她不管。 天晓得,他有多想要跟着善取一起走,哪怕是一道魂飞魄散也无妨啊。 他不想再放她一人独处,不想见她的身影独自在三道六界之外飘零,一想起她这单薄的身子曾经为他等上千年,痛意不禁更加剧烈地胀大。要他如何眼睁睁地见她独自消失在黑暗之中?那里是如此地冰冷而暗无天日啊。 千年前,她留下他先走,让他一人在病榻上独自过了数十年,如今,历史又要再重来,而更痛苦的,不管他再怎么轮回,也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了,就怕连梦中也找不到她的芳魂 睇着枯瘦如柴的西门念,他带着鼻音轻启口:“念儿,妳可得要好起来不可,要不我为妳所受的煎熬,可是一点也不值了。” 为了救她,最后一念,他选择回来,当然也是善取推了他一把,要不光是有那心念,他也不见得抽得开身。 泪眸朦胧地睇向窗外,睇着外头一轮明月高挂。 一切就等着天亮,等着不动给他答案。 天未亮,穿着一身喜服的楼毋缺直截翻墙回楼府;自西门念院落旁的围墙而过,便是他的主屋。 只见他快步走向前,守在门前的大木随即迎上。 “不动呢?”他急问,随即拐身走进屋里。 “大师约莫在四更天时走了。” “走了?”他蓦地停下脚步。“他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 这和他约定的有所不同。 “没有,但他在房里桌上搁上一封信。” 闻言,他快步走进房里,拿起信封不由分说地拆开,睇着里头简短的字句。 “毋缺,我已经将善取泵娘送回她的归处,你不用再找她了,因为她就在你身旁不动笔。”他低哑喃着,布满血丝的黑眸几欲喷出火来。“这是什么意思?她何时在我身旁了?” 敛眼环顾四周,他怎么找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难道他骗他?难道就连念儿的病也是他诓他的?不,不可能他随即否定这个想法,只因昨儿个他是亲眼瞧见善取的。 “大木,快马去追不动回来!”他蓦地回头暴咆着。 “爷,来不及了,大师四更天离开时,是我帮他备的马,他说他要南下避劫,这时候,依我猜,他大概已经搭上南下的渡船了。” “我不管,反正不管用什么法子定要将他追回,非将他追回不可,我要问清楚他,我”话到一半,他不由踉跄了下脚步,大木赶紧上前拉住他。 “爷,你别急,我立即差人去追赶,你得要好生保重自己。” 楼毋缺一脸倦容,向来自视极高的魅眸空洞而涣散地睇向门外微亮的天色,蓦然发觉门外闪过一抹影子,教他不由微瞇起眸。 “我没事。”微推开大木的搀扶,他蹒跚地走向门外。 “爷?”大木尾随着。 走到外头,透着欲亮的天色左右环顾,不管是林子里,围墙边,还是前头拱门都不见任何影子。 难道,方才是他瞧错了? 是他太思念善取了,思念得出现幻觉了? “西门姑娘?!”正忖着,耳边突地传来大木难以自遏地惊叫声,他随即探眼过去,瞧见一身喜服的西门念坐在左侧地板上头。 “念儿?!”他难以置信地大喊着。“相公”西门念气喘吁吁地抬眼。 楼毋缺闻声,再睇向她的容颜,不禁倒抽了口气。 “善取?”不不对,不是善取,可念儿是长这模样的吗?不对,昨儿个夜里瞧她时,她眼窝深陷,面颊削瘦,脸色蜡黄,可眼前的她,似乎在一夜之间便长了肉,而且病气消褪了不少,这面容,倒也是有几分像是他初见善取时 对了,初见善取时,她亦是一脸病容,而后慢慢地 “相公,这是不动大师要我交给你的”她拍了拍胸口,稍缓心跳气息,漾出一脸天真烂漫的笑。 那笑意,和善取的笑如出一辙,霎时冲进他的心坎里,彷若瞬间弥补了他的空虚,填满了他的不完整。 这是怎么一回事?为何他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相公?”西门念直睇着他,笑得一脸促狭。 念儿也有过这么淘气的模样? 他傻愣地蹲子,接过手,触及她的掌心,感觉她传递过来的温热,也感觉到她的掌心有着古怪的 不甲思索,他拉过她的手心,瞇眼一瞧,惊见上头有着不规则的小肉瘤,若是将小肉瘤连接在一块,反倒像是个字。 这字像是 “你又不是头一回瞧见的,有必要惊讶?”她娇笑着,尽避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尽避脸色有些苍白,但是她笑得很满足,一如他见到善取的最后一面。 “不可能的”天底下怎会有这种事? 是他思念过头,出现幻觉?硬是要强将善取的面容套在念儿身上? “相公,我说过的,我找着相公了只不过魂魄一离体,记忆不全地残留在主魂上头,如今魂魄再回体,我可是什么事都记得一清二楚呢。”说着,她笑瞇了熠熠生亮的水眸。 “吓!妳”他难以置信地直瞪着她。“难道妳真的是善取?” “倘若能够再遇上你,永不忘你。” “善取!”闻言,他一把将她拥入怀里,紧密不可分似的,发狠地汲取属于她的柔软。“真的是妳,真的是妳!” “是我、是我,可相公,你把我抱疼了”她娇笑着。 他赶忙微松力道,布满血丝的眸子仔细地审视着她;她不由垂下螓首,粉颜泛起一片酡红。 “相公,别这样瞧我,很羞的”天,相公的目光未免太露骨了? “不对念儿呢?妳在念儿的体内,那念儿又该要何去何从?”他突道。 闻言,西门念不禁眨了眨眼,笑得很淘气道:“相公,你还没搞清楚吗?阮善取就是西门念,西门念就是阮善取啊,是同一抹魂魄不同的肉身哪,相公。” “嗄?” 见他一脸傻愣,她不由轻声道:“第一世,你根本还未投胎,我自然找不到你,第二世,我已经灯枯油尽了,你才出生不过几年,第三世,咱们比邻而居,我心想这一回绝对没问题了,岂料差点等到了万劫不复的一刻相公,我手心上的名字,是我怎么也不敢忘的。” 掌心向着他,尽避刻上的字体早已模糊,但若是要仔下端详,依旧可以瞧得一清二楚的。 “真是妳” “是我呀,相公,我终于找到你了。”睇着一旁早已自动推下的大木,她随即仰脸吻上他的唇。“相公,我没想过可以再见到你的,我一直以为我是死了,原来是快要魂飞魄散之前,魂魄自动分裂开,没想到分离的魂魄居然巧遇了你,而最幸运的是,你赶在最后一刻之前迎娶了我,真正救了我。” “对了”他恍然大悟。“难怪不动老是说,只要我迎娶了妳,便能够治好妳的病,而妳竟然就是善取” 这是冥冥之中有所注定?还是 “得感谢他呢。”她扬了扬手上的信。 “不动?”是了,他老早就看透了这一切了,是不?难怪他说善取就在他身边他既然知道,为何不告诉他? 楼毋缺快速地拆开信,只见上头写着── 毋缺: 我说过了,善取泵娘就在你身边 顺道恭喜你,念儿妹子的病障历经三世已除,她所承受的痛楚,就是为了还清当年她伤你之后,你躺在病榻上头的五十七年。此障还清,相信你俩必可白头偕老,待我南下避劫过后,定会回头讨杯媒人酒要不满月酒也成。 嗯若问我为何不先告诉你天机,那绝对是因为天机不可泄露,绝对不是我恼你迎娶了念儿妹子,因而怀恨之心故意不说的 不动笔 他果然早就知道一切了前世今生,早就在他的掌握之间,可他却不说他分明是存心见他心急如焚,见他像个疯子般发狂! “大木!”他突喝一声。 “爷?”闪到院子拱门外的大木立即奔进。 “差人快马上渡口,无论如何都要将不动逮回不可!”这一口气若是不出,他就不叫楼毋缺。明明知道天机又故意不说,害得他昨儿个哭得像是个泪人儿 “相公,不动大师不是故意要害你掉泪的。”身旁的西门念小小声地道。 “嗄?”他惊诧睇向她,见她笑得很皮,俊脸不由染上一片绯红。“妳说什么?” “昨儿个是我的回魂之日,魂魄入体之际,我不小心瞧见了,我绝对不是故意的,真的是不小心相公那模样,教我瞧得好感动呢。”相公为她掉泪呢,若不是用情至深,他岂会为她掉泪? “我不是,我是倦极了,我只是”见她摀嘴低笑着,他不由瞇眼瞪着她。“妳还是和之前一样,喜爱逗弄人!” “可,也唯有这样的我才教相公念念不忘,甚至还愿意为我抵罪,替我在地府受了千年之苦。”话落,她笑得喜孜孜。 连这也听见了“原来在病榻上,妳也听得我和不动的对话,妳”微恼扑向她,却突地听见她低吟了一声,敛眼探去,见她眉头紧蹙,忙道:“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都怪他太过得意忘形,忘了她不过是甫康复的病体。 “方才追出来,耗了我好多气力,腿好疼,头也好昏”她无力地软向他。 “傻瓜,谁要妳追出来的?” “谁要你天一亮,头也不回地跑了?”她扁着嘴撒娇着。 “我抱妳回房。” “也好,我想要歇着,你也该睡了,待你醒来,咱们再好好地聊聊。”她舒服地任他抱着。 是呀,等他俩醒来,再好好地聊,聊他俩千年前不曾聊过的风花雪月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