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侍》 第一章 夜半,金雀宫甘露殿内,烛火摇曳,映出云石案上疾飞的笔尖,也勾勒出运笔的男人清俊偏冷的脸庞。一头束起戴冠的白发,交领的金玄双色绫袍,一丝不苟的穿着显露男人的礼教之心深植。 他的五官深邃带着阴柔,脸庞依旧年轻,却有一头不寻常的苍发,甚至拥有皇帝才能行使的权力。 运笔的动作一停,巡看过一遍之后,他吹乾上头的朱砂墨,盖上玉玺,动作行云流水,彷佛早已做过千百回,彷佛他才是皇朝的皇帝。 接着,他随即拿起最后一件奏摺,然而这一回,他不再如先前振笔疾飞地批示。 清亮的乌眸微眯,一目十行快速扫过,握在手中的笔却顿住不动。 “紫铁砂……”他低喃着,状似盘算什么,压根没有察觉原本躺在深殿处黑檀锦织大床上的男人已来到身后,大手横过他的胸口,往后一扯,强迫他的背贴触他。 上官羿一震,暗恼自己竟出了神,完全忘了这人的存在。 “……皇上,还未入睡?” “原来,朕还是皇上?”金雀皇朝皇帝李勳勾唇冷笑,沉嗓轻薄如刃。 “皇上当然是皇上。”他淡笑,目视前方。 “朕瞧你这开国玉玺用得挺顺手,摺子批得极好,彷佛在朕尚未即位之前,你便已惯了这差事。”长指一勾,李勳逼迫他与自己对视。 上官羿偏头,几绺长发滑过颊面,昏黄烛火底下,他看见李勳深刻的轮廓和沉魅的神态。“皇上,臣不过是为皇上解劳。”隔着衣料,感受到身后人的体温,他不由得一颤。 身为皇朝国师兼礼部尚书,即使年纪轻轻,他便已侍奉过两代皇帝。他与前皇一起长大,前皇待他情同手足,当时前皇不堪政务,他曾经多次替前皇批过摺子,没有二心,只想为前皇分忧,让皇朝更为强盛。 而后,前皇诈死远走,新皇即位,他的心依旧未变,只为守护天下。 掌握朝中权势,他并不是为了私慾,而是为了开启皇朝盛世,让百姓安居乐业,所以就算要他献上自己,他也不缓筢悔。 “解劳?”李勳长发垂落,锦袍未系,露出刀凿似的胸膛及紧实无赘肉的月复部。他撇唇低笑,俯近身前人,近到彼此气息交缠。“朕有你这等良臣,真是大幸。” “皇上……谬赞了。”上官羿垂睫,直睇着他厚薄适中的唇,心隐隐躁动。 他在拐弯讥讽,他知道。 一个月前,他们订下协议,他愿用换取掌管天下的权力,而李勳也真的放手将天下交给他,压根不在乎成了有名无实的皇帝。 “爱卿,朕正等着你。”李勳的唇若有似无地摩挲着上官羿的,按在他胸前的大手也滑入交领底下,粗糙的指月复轻掐着他胸前的突起。 “……皇上今日还是不上早朝?”上官羿长睫轻颤,哑声低问,握着摺子的手加了几分力道,像在隐忍。 “有爱卿在,朕……何须早朝?”他低喃着,湿热的舌圈画上官羿紧闭的唇。“爱卿,你动作得快,否则今日早朝,就连你也别想去。” “……遵旨。”闭上了眼,他微启唇,就在刹那,李勳的唇舌强硬驱入,带着酒气纠缠着他。 他吻得极野,吻得深入而占有,彷佛要将人吞噬,嵌入魂魄般。 无法反抗的上官羿索性松开握着摺子的手,反揪着对方散开的衣襟。 他不懂。 不懂为何李勳如此执着于他,宁可拿天下换一个他。 明明这人就不是昏君,他聪颖仁慧,尚未即位之前,便多次在暗地里替他拔除朝中暗刺,即位之后,原也是善尽职责,事事顺他的意,是个能强盛金雀的贤君,但是一个月前,他却突地变成了恶鬼,不再上早朝,只是夜夜纠缠着他,夜夜尝欢。 为什么? 懊几次他想问出口,又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啊!”一记撕裂的痛楚乍至,上官羿不觉月兑口低喊,回神瞪视着神色不明的男人,只见对方突地勾唇,笑得邪气。 “疼?” 他直瞅着李勳,紧抿唇,没回答。 “刚才你在想什么?”李勳不满的俯近,灼热的慾望跳颤着,更用力推送几分,教上官羿不禁眯紧乌瞳。“爱卿,你在想谁?” “……臣,没有。”他蹙紧浓眉。 垂睫瞅着他冠落发散,陷入情慾的模样,李勳不再隐忍,抬高他的臀,挺入最深处。 紧密无缝隙的嵌合教上官羿狠狠倒抽口气,几乎遏止不住翻搅之后的欲呕感,却又意外发现深埋在他体内的人忽地静止不动。 他不解地微眯着眼看向那人,竟在那人眸底捕捉到一闪而逝的怜惜,还未模着头绪,对方的大手便攫住他早已昂立的慾望,随着轻柔的律动,轻缓套弄。 顿时,慾望如浪拍岸,一波波地堆叠,几乎要将他淹没,让他忘却了被强硬入侵的不适,由着那人引领他解月兑,直到沉沉睡去…… 远处,太监唱念四更天的梆子声教上官羿蓦地惊醒。 张眼,近在眼前的是李勳熟寐的睡脸,充满阳刚气味的眉眼,勾笑时如春晓煦日,敛笑时似腊月冰霜,然而最教他难以适应的是,这是一张酷似前皇的脸,尤其当他笑得爽朗无害时。 然而,他已经许久没见他那样笑了,而且也慢慢地感觉到这人与前皇不再相似。 再相似的眉眼,也会因为不同的魂魄、不同的气息,展现截然不同的风情。 以往,只要前皇一个眼神,他便知道他要的是什么,只因自己的眼只看着前皇,心里只有对方,但是李勳……即便是眼前最无防备的模样,他也依旧看不透,无法理解这个新任皇帝要的到底是什么。 正思忖着,远处的梆子声拉回他的心思,他赶紧起身,放缓动作下了大床,这才发现身上已是乾净清爽,完全不见欢爱过后的黏腻。 每回皆是如此。 李勳要得太狂,总教他招架不住的昏厥过去,但醒来时,他必定已替他清理过身子。 为什么? 对于李勳,他有太多疑问,但是远处的梆子声告知他早朝的时刻已到,他只得将绫袍穿上,束发戴冠,收妥奏摺后随即离去。 因为他走得太急,所以没看见身后的男人早已张开幽邃的眼直睇着他的背影,直到他头也不回地离去,才沉拢着浓眉,抓起他方才盖过的丝被,嗅闻着余香。 议事厅。 文武百官列站在前,看着一身金玄双色绫袍的上官羿站在红毯阶上主持早朝,彷佛早已习惯了没有皇帝的早朝。 身为皇朝国师兼礼部尚书,上官羿自是熟悉朝中所有政务,就见他有条理的将所有奏摺发交六部各自处置,再详听皇城外各州府传来的大小事项,沉敛的态度俨然就像个一国之君,然而这样的举措,却让与他地位平行的宰相乔太陵深感不妥。 “国师。”乔太陵上前一步。 “宰相大人有事欲奏?” “不知皇上龙体可有改善?” “皇上的头疼仍犯,经太医诊治,得再休养一段时日。”上官羿对答如流,毫不迟疑,半点破绽不露。 “皇上已月余没上早朝,尽避身子再不适,不过到议事厅走动一会也不成?”乔太陵再追问。 不是怀疑上官羿要篡夺皇位,毕竟他若真要篡位,当初根本不需要推举新皇,只是先皇才走没多久,新皇便不上早朝,对皇朝而论,实在不能算是一桩好事。 “宰相大人宽心,这两日要是皇上头疼好些,我会要皇上依祖宗律例早朝。”上官羿微勾笑意。 “是吗?” “倒是紫铁砂一事,不知道宰相大人有何看法?”上官羿探问,为的是近来教他烦心的皇城直通南方衔月城的南北大渠一事。 顺着南北主流截弯取直而建的南北大渠需要水闸门,而混入紫铁砂打造的闸门不易受侵蚀,是最好的选择,然而金雀并不产紫铁砂,先前尚存的乃是自盛产的西宛购得。 以往西宛和金雀表面上像是兄弟友邦,暗地里却互相较劲,但让彼此撕破脸的关键原因,是在于前皇曾迎西宛公主为贵妃,却因为西宛将军的送亲队伍始终不离金雀境内,两国因而兵戎相见,再不往来,所以如今想要再得紫铁砂,恐怕是难上加难。 “这倒是个难题。”乔太陵自然清楚这是桩难事,可是南北大渠的兴建势在必行,不管是军事移防,甚至南来北往的粮货御供运输,都可以缩减大半时间。 上官羿看着沉吟不语的宰相,再抬眼看向一筹莫展的百官,看来,似乎只剩下最后一个法子了…… 他垂眼暗忖,却见殿外太监进来禀告,“启禀国师,颛王求见。” 浓眉微扬,上官羿似笑非笑地扬手一摆,太监随即出去宣喊,“宣,颛王进殿!” 颛王李勤的到来,上官羿一点都不意外,况且他安插在雀屏府的探子也早已回报李勤的动向,毕竟李勳以生病推辞不早朝月余,这事情早晚会传到镇守西方雀屏府的颛王耳中。 见来人已至议事厅外,他随即下了阶,迎上前。“不知颛王今日进殿所为何事?” “本王听闻皇上龙体微恙,已月余没上早朝,今日特来关心。”李勤年不过四十,年少清朗的俊颜因为终日纵欢的岁月被磨得不复当年俊美。 “多谢颛王关心,皇上龙体无大碍,再过几日必能早朝。”上官羿笑答,心中暗想之后非要李勳上早朝,省得颛王老是在皇城外蠢蠢欲动。 “这是怎么着?先皇驾崩,真教你白了发?还是皇上太不受教,让你恼白了三千发丝?”已许久未见上官羿的李勤皮笑肉不笑地瞅着他。“这皇朝要是没有你,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颛王谬赞,下官不过是善尽职责。”他无意解释为何白了发,只是勾笑着四两拨千斤,就当没听见他的嘲讽。 前皇诈死远走后,皇朝内只余颛王和顼王两个即位人选,而他选择立顼王为帝,颛王自然怀恨之心。 毕竟,颛王的野心早在多年前便已显见,而他不是铲除不了他,只是要除去皇族,总需要更能说服人心的理由,好比……颛王叛变。 “倒是,这早朝无人主持,全都倚赖你了?”李勤环视议事厅内的百官,再看向深处的龙椅,目光灼灼。 “皇上静养期间,是由下官和众位大臣齐议大事,方才下官便正为了紫铁砂伤透脑筋呢。” “紫铁砂?” 上官羿快速将南北大渠一事说过一遍,便见颛王微扬浓眉。“这还不简单?派人和西宛议和,要是西宛不从,便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王爷,先皇驾崩至今尚未一年,不宜再添血腥。”上官羿垂眼,循循善诱。 他需要一个饵,需要一个人帮他牵线,如此一来,也许就能得到紫铁砂,甚至还能将西宛蚕食鲸吞,纳为金雀的一部份。 “那就联婚吧。”李勤道。 “联婚?”他佯愕。“可先皇和西宛公主一事……” “正因为上一回联婚造成对立,这一回自然也要以联婚来重新巩固彼此的关系,再者皇上虽有几个妃子,但后位始终空悬,这时要是迎西宛公主为后,必定让西宛感到脸上有光,岂会再记前仇?” “可是,要派往西宛的使节,必须是个智勇双全之辈才成,否则就怕大事未谈妥便落个屍骨无存的下场。”上官羿说着,不禁叹息。“如今朝中新人辈出,可就少个能说亲作媒的人才。” “那就交给本王处理吧,本王和西宛二皇子有些交情,透过他牵线,必定能成就这桩美事。” “多谢颛王!”闻言,上官羿激动作揖,垂脸的瞬间,笑得快意。 他早料到颛王必定想在百官面前有所作为,不想只当个镇守西方的王爷,如今前来,自然想要立下功劳,也因此成了他的好棋子。 现在,就等皇上迎后了。 “臣已经代皇上下诏,让颛王带着皇上旨意前往西宛。” 数天之后的某夜,正批示奏摺的上官羿状似漫不经心地随口提起。 案边,李勳衣襟未系,赤脚懒坐在锦榻上。“为何?” 他一震,侧眼探去,便见李勳浅啜着酒,深沉的瞳眸直睇着自己。 向来,这人从不管他下诏做了什么,也从未在他随口提起后追问,如今却问起,难道说,他知道了什么? “怎么,做了什么不敢让朕知道的事?”李勳一口饮尽杯中酒,懒懒地再替自己倒上一杯。 “……颛王提议,向西宛提亲。”他将事情全推到李勤身上。 李勳抬眼,笑得邪魅。“怎么,他想再纳妃?” 上官羿垂眼道:“不,是皇上要迎后。” 李勳似乎压根不意外。“朕要迎后?” “后宫没有皇后,如何母仪天下?” “朕有子嗣,要皇后母仪天下做什么?”晃着琉璃杯,他唇角的笑意冷魅慑人。 “一帝一后,乃是开朝—” 铿的一声,琉璃杯被李勳捏碎,尖锐的碎片扎入他的掌心,缓缓淌出血水。 “皇上!”上官羿立即起身想要查看他的伤势,却反被他单手擒住。 “上官羿,你可真是朕所见过,对皇朝最鞠躬尽瘁的臣子!” “皇上?” “前皇在位时,为了得到西宛,你明为提议向金雀邻邦提亲,暗地里却要让西宛公主成为皇后,岂料前皇中意的并不是西宛公主,你的愿望因而落空。” 上官羿倒抽口气,不解当时不在皇城的他怎会知道这些往事。 “现在你又忘了教训,忘了凤凌王李弼如何处置十里行宫里的西宛送亲队?” “那次是因为西宛将军不满前皇没迎西宛公主为后,所以送亲之后不退出边境之外才出事的。”因为前皇李劭执意要纳初旭公主为后,才会造成这桩憾事,造成两个国家对立。 “那么这次呢?如果西宛将军的送亲队伍再起纷争?” 上官羿直睇着他。“皇上会保护皇朝,对不?”只要能给西宛公主皇后的头衔,岂会再有事? “……你非要朕迎西宛公主为后不可?”他眯紧乌瞳。 “后位始终空悬,代表皇上并不像前皇有心仪之人,那么谁坐后位又如何?只要能让皇朝得到紫铁砂即可。”只要能够让皇朝更强盛,让天下统一太平,他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李勳面无表情的睇着他,好半晌后才低哑笑出声,却又倏地敛笑,伸手揪住他,冷肃低咆。“所以朕才会说,你真是皇朝最鞠躬尽瘁的臣子,为了皇朝,竟可以无视自己的感受,亲自替心上人挑妃选绑!” 上官羿一震,抿紧唇,一时之间不知道要回应什么。 “多宽大的心胸,你爱着他,却能容忍他在后妃之间周旋,眼睁睁地任由他宠幸嫔妃—”李勳大手按上他的胸口,一把扯裂他的衣襟。“多么了得,真教朕佩服!” 讥讽地说完,他便俯下头,粗鲁地舌忝吻着上官羿敏感的颈项。 闭上眼,上官羿双手紧握,不想再回忆从前。“身为皇上,必须产下子嗣,开枝散叶,巩固皇朝。”因为皇朝的强盛远景是前皇的心愿,所以他可以忍,可以撇开个人私情,一心只为皇朝。 “所以,如今为了皇朝,你才委曲求全,献上shen体供朕玩乐”李勳咬开他中衣上的系绳,一口狠狠咬上他光滑的胸膛。 上官羿闭紧唇,硬是不让痛楚低吟出口。 “还是,你藉着朕思念他?”松开口,李勳睇着那渗血的牙印,冷冷质问。 他仍是没有回答。也许,以往会有刹那恍神,将这人错当成前皇,但两人两极的性子,早已让他清楚明白他们有多不同。 “可惜,不管你怎么做,他还是不要你。”低哑的嗓音在上官羿耳边流连,伴随着恶意湿热的舌忝吮。“李劭不爱男人,就算你为他献上一切,他也不会回应你,甚至不想再见到你!” “住口,不要再说了!”上官羿怒张眼,一把将他推开,起身要走。 “你可以走。”李勳淡淡启口。“朕,不迎后。” 上官羿顿住,回头瞪他。“为什么?”他不解。难道李勳只爱男人?不,不对,他曾极宠爱顼王妃,甚至还产下一子,代表他并不是非要男人不可。 “朕,不迎后。”他依旧闲淡,垂眼瞅着掌心的伤,放任血流伤痛,好让他可以漠视心痛。 他可以成为替身,他可以当傀儡皇帝,但上官羿不能无视他的存在! “……皇上要臣怎么做,才愿意迎后?”半晌,上官羿咬牙低问。 他以为他们之间有着不必言明的交易,这下看来,似乎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 “你说呢?”李勳抬眼,眸中显现癫狂。 这个人的心里,就连一点空都不留给他,非得要将他利用得这么彻底? 原以为一切由着他,随着时间,他必会感觉自己对他的情意,但是……似乎是他在自欺欺人了。 这人的心里只有李劭那位前皇,再多的,什么都没有。 ……也罢,他也不希罕了。 上官羿直睇着眼前人,自然明白他的话中意,踌躇半晌,他终究步伐沉重的踅回,蹲跪在他身前,又犹豫了下,才倾前吻上他赤果的胸膛。 李勳垂睫睇着他生硬的亲吻,见他皱起浓眉,像是正在忍受什么,心更冷了。 这般痛苦吗?要他亲近自己,对他而言是种折磨吗?究竟要怎么做,他的眼里才会有自己?到底要怎么做,他才会回头真正看他一眼? 当这人挑选他为帝时,他是真的有心和他一起打造太平盛世,所以一切由着他,但打从听见他和李劭的流言、亲眼目睹他在观天楼的寝楼中,趴覆在黄金丝被上思念李劭、发现他守护皇朝是因为李劭的冀望……他便再也不能忍受! 妒火再次烧得他胸口发痛,他猛地扯着上官羿的发冠,将他的嘴抵在腿间。 上官羿顿了下,像是在天人交战。 “你在迟疑什么?这事……你又不是没做过。”李勳笑得残佞又痛苦。 上官羿胸口微微起伏着。 这般被羞辱,已经是月余前的事。 为了南北大渠一事,他送上了自己,却在那夜过后,得知李勳早已下诏修筑,从此后,他开始感到疑惑。 想要模清李勳究竟是怎样的人,所以他看着他,想知道他到底图些什么,为何明明羞辱着他却又带着怜惜。这些日子,尽避两人夜夜享欢,他也不曾再像那夜那般粗暴,为何如今却为了迎后一事又如此羞辱他? “动作再不快,你明日别想早朝。” 上官羿回神,又是一震。 “也许,让百官到甘露殿找你,是个不错的主意。”李勳低笑。 上官羿的脸色刷白,难以置信他竟再次出言威胁他。 “朕,无所谓。”懒懒地坐靠在锦榻上,李勳闭目养息。“……你呢?” 他无法言语。 只要能成就大业,他不在乎别人如何看待他,哪怕要他双手染上血腥沉入地狱都无所谓,但要是李勳不受控,皇朝天下岂不是要毁在李勳的手中?而他,岂不是间接成了毁去皇朝的罪人? 只因,是他挑选这人为新帝的。 眼前的男人是选择沉睡的猛虎,只要他好好安抚,将之掌控在手,太平盛世便垂手可得,所以— 他贴上前,解开李勳腰间的系绳…… 在这一刻,他什么都不想再细想。 至少,在这一刻,他是拥有这个人的。 第二章 笆露殿外是条响屧廊,只要有人走动,便会发出清脆的木击声,殿内的人也能有所防备,这就是为什么李勋总要上官羿到甘露殿侍寝的原因,而且只要上官羿留下,守殿太监全都只能守在殿外曲廊之外,无法得知他何时来及何时走。 只因流言可以伤人于无形,这是李勋登基之后学到的第一件事。 听见关于前皇和上官羿之间的暧昧流言后,他怒不可遏,近乎疯狂,于是下令杀了多嘴的太监,不再让流言有蔓延的机会,更不准这宫廷之内传出任何关于上官羿的流言,就为了不愿他成为旁人茶余饭后的话题。 但是他,从不在乎。 烛火摇曳,映照深殿,勾勒出李勋诡谲难测的神态,那双笑时如春风般爽朗的乌眸,现在冷郁得有如终年不融的积雪。 他的眼直睇着熟寐中的男人,瞧着他尽避沉睡却依旧紧拢的眉。 十年前,他身为宁王之子,总是远远地看着他和李劭、李弼聚在一块,当时,他最爱看这人不具城府的笑。过了几年,他受封顼王后领旨前往居凤府,李劭带着他和李弼前来探视,那是李劭即位前的最后一次出游,那时,他便察觉到他的不同;他的眸色变得深沉,满是计算,束发之龄便已有为李劭一统天下的野心。 但尽避如此,他的眼依旧追逐着他,甚至迎娶的王妃都与他长相相似,相似到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渴望的,并不只是与上官羿拥有手足情,而是教他甘心沉沦的情爱。 这般狂热的情感使他不敢再见上官羿,就怕被那双聪明的眼看穿,直到李劭诈死,他为登基来到皇城,再见上官羿,对方已憔悴得犹如一缕幽魂,却仍强撑着一口气,只为了天下。 为了让上官羿回复往日丰采,他事事由他作主,压根不在意当个傀儡皇帝,直至听见他和李劭的流言。 “……假如,和你一起在迅隼殿长大的是朕,你是否就会爱朕?”他哑声问,亲吻榻上人紧拢的眉间。 上官羿爱着永远不会爱他的李劭,一如自己看着永远不会回头看他的他,那滋味有多苦,他怎会不知道,却又宁可苦着,也不放。 又也许是放不了,一如他。 殿外突地传来细微的声响,教他迅速收整思绪,轻柔起身,着上锦裤,替上官羿盖妥被子,才缓步走向殿门。 “连近。”他低唤,微推开殿门。 “皇上,探子回报,颛王已和西宛谈判成功,西宛三公主决定出嫁。”门外的皇城九门禁卫总军连近,单膝跪下呈报。 “是吗?”垂落的乌亮长发掩去李勋眸底的精锐。“可有谈起紫铁砂?” 连近是他的亲信,在他登基之后被他封为皇城九门禁卫总军,除此之外,皇宫里里外外,甚至重要大臣府里也都安插着他的探子,让他随时掌握第一手消息。 “回皇上的话,没有。” 李勋不以为意地扬起浓眉。“下去吧。” 待连近无声无息地离去后,他垂睫暗忖,回头抓了件锦袍披上,连绳结都未系,就这么敞开衣襟,赤足披发地踏上响屧廊,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走出响屧廊,踏上衔接的曲廊,便见守殿太监必恭必敬地跪在廊边,听见声响抬眼的瞬间,突地瞠目,吓得跌坐在地。 “皇、皇上” 李勋魅眸微眯。“这是怎么着,见鬼了?” 太监回神,诚惶诚恐地跪伏。“皇上恕罪,奴才以为是先皇回来……”先皇忌日已近,再加上本无半点声响却突地传来脚步声,才会教他以为是先皇的魂魄回到宫中了。 李勋面无表情地瞅着他,掀唇低问:“朕真和先皇这般相似?” 太监不敢抬眼,只能低声回应。“回皇上的话,有几分相似。” 自嘲一笑,李勋道:“去御医馆取些治伤凉膏和金创药。” “皇上受伤了?” “由得你问?还不快去!” “奴才遵旨。”守殿太监跪伏答声,随即起身连退数步之后,才赶紧快步离开。 曲廊上,灯火晦暗,教人看不清处在其间的李勋有何表情,只见他如缕幽魂般立着,直到守殿太监取必凉膏,他才缓步走回甘露殿。 上官羿依旧在床上沉睡着。李勋抓起花架上的干净纱巾,浸入金水盆内的清水,拧吧后坐上床,掀被露出上官羿骨肉匀称的身形,轻柔地为他擦着身体,并抚过每一寸留下自己亲吮过的痕迹,最后停在胸口上凝着血渍的牙印,打开金创药,轻撒在伤口上头。他接着将长指探入对方的隐密,导引出残留在他体内的白液和些许血丝,全数探尽绑,再沾上凉膏探入其中。 “啊……”身下的人本能的低吟。 李勋立即放柔了动作,不具侵略性,只是想替他擦药。 然而,那轻柔的抽送却教上官羿有了反应,他低哑地哼着,使李勋眸色更深了几分,忍不住癌近他,亲吻那已昂立的。 突来的难耐情潮让上官羿蓦地清醒,抬腿防备的瞬间,李勋已快手抓住他的脚。 “皇……上?”轻喘着气息,上官羿睁眼直睇着眼前人。 “要不,你以为朕是谁?”李勋眯起眼,收回长指。 上官羿没回答,只是垂下眼睫,强自镇定的说:“皇上,时候不早,臣该准备早朝了。”他浑身疲累不堪,撑起身却瞥见胸膛上的牙印被上了药,疑惑之间,又发觉连股间烧灼似的痛也消减了几分。 是他帮他上药的? “还早,尚未三更天,歇着。”李勋拉起被子替他盖上,将凉膏和金创药收到床侧的百宝柜,却瞥见搁在里头多时的双衔玉环,不禁有些出神。 上官羿看着他连长发也没束的背影,那发如瀑般垂落,乌亮滑顺,反观自己的发却是苍黄裹着暗银,丑陋不堪,没来由的,他竟自惭形秽起来。 “爱卿。”背对着他的男人突然低唤。 “皇上?”他微震,每回当他唤自己爱卿时,总教他心神难安。 不久前,他本是唤他国师的,如今唤他爱卿,看似亲密,却不如唤他国师时事事顺着他,讨好他了。 “你可愿意和朕签下一纸生死约定?” “生死约定?” 李勋回身,手上拿着两个以精致金雕锁片衔住的玉环,解开锁片,将一只玉环交给他。 “将玉环戴上,你和朕各持一个,从此以后,朕便与你生死与共,富贵同享,苦难不弃,大限不离。” 上官羿接住玉环的手不禁一顿,难以理解他说这番话的用意。 “怎么?你不愿意?”李勋苦涩一笑,迳自将系着玉环的如意红绳绑在颈间。 “臣……”他真是模不透这个人。先前明明还像个骤变的暴雨,如今醒来却又如一抹春风,让他无所适从。 “只要你一切顺朕的意,不管挡在你面前的是什么,朕都会替你撵除。” 上官羿闻言更加困惑,放在掌心的玉环上,缺了角的金锁片彷佛意味着他必须仰靠对方,才能成就大业。 “但,只要你不顺朕的意,朕就算尽辟天下,也无所谓。” “你!” 丙然,说到底,他还是想威胁自己,还是稍早羞辱自己的可恶男人。 “你也可以不要。” “后果自负吗?”上官羿撇唇,笑得讥讽,挑衅回嘴。“有时,臣还真想知道,要是臣不顺皇上的意,究竟能有多可怕。” “爱卿,别试图激恼朕,后果你承担不起。”褪下锦袍,李勋上榻睡到他的身旁,侧身背对着他。 上官羿瞪着将自己小把戏看穿的男人,不禁思忖着,这样的人才要是能够一心为皇朝,肯定能够替他分忧解劳,一如他初登基那般。 想着,不禁月兑口问:“皇上今日仍是不上朝吗?” “你将早朝主持得极好,要朕做什么?” “臣只是因为皇上不愿早朝才不得不主持大局。” “怎么?你要是腻了,也可以不用去。”李勋笑得戏谑。“不过,惜天下如己翼的爱卿怕是放不下。” “皇上为何不分点心神在朝务上?” 他想要个傀儡皇帝,只因他认为只要自己能够确实掌握实权,必能定天下、得太平,但是李勋并是个没有能力的皇帝,只要加以辅佐,也许还可以超越前皇…… 念头冒出的瞬间,他不禁一顿,还未来得及细忖,便听身旁人懒声启口。 “这不是朕的天下,干朕何事?” 闻言,上官羿胸口顿时烧起一把无明火,愤而起身,不愿再与他同床共寝,然而才起身,就又被攫回床上。“听着,朕不想再说第二次,别试图惹恼朕。” 上官羿抿紧唇,恨恨地闭上眼。 李勋望着他,直到他的气息渐匀,状似睡去,才跟着闭上眼,暗恼他明明累极却不愿在自己身旁多歇一会。探手想将人搂进怀里,但寻思片刻,他终究还是只替对方盖妥被子,两人各睡一方。 四更天一到,上官羿随即起身离去,他先回观天楼换上朝服,再匆匆赶至议事厅,得知颛王已经谈妥婚事,他不禁面露喜色,命礼部安排各大小事项后,又回观天楼占卜迎亲日。 笔帝迎后乃皇朝大事,大小礼节繁复琐碎,全都必须经身为礼部尚书的他之手,而身为国师,他还需准备祭祖、祭天各种事项,加上从各州府和六部而来的奏折,让他一连几日下来忙得焦头烂额。 唯一庆幸的是,入夜之后,李勋不再招他侍寝,让他得以好生歇息。 “国师近来脸色苍白,该不会是政务太繁忙?”一日早朝后,乔太陵将他疲惫的气色看在眼里,不禁问。“皇上依旧微恙?” “皇上……”上官羿垂眼勾笑,谎言信手拈来,说得脸不红气不喘。“龙体已好上许多,近来正为婚礼准备斋戒。” “是吗?” “这些奏折皆是皇上批阅过的,虽未上朝,但皇上依旧将朝事处置得妥贴,没有问题。”皇上是他挑选的,再无能,也得替他撑上一点颜面,更何况李勋并不是无能之辈,只是不想要天下…… 无所谓,这本来就不是他的天下,他也没权拥有。 上官羿将不满藏在眸底,再抬眼时,眸色清亮噙笑。 “那倒是好事一椿,亏皇上能将每件奏折都看过。”乔太陵点头。 “容我先告退,我得回观天楼准备祭天仪式了。”他一揖。 “看来,先皇的忌日也让国师费上不少心思。” 上官羿突然顿住。“……先皇忌日?” 乔太陵见他一脸错愕,神色比他还诧异。“国师该不会是忘了下个月便是先皇的忌日吧?” 上官羿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他心知肚明李劭只是诈死,埋在皇陵的只是空棺,何来的忌日,但教他顿住的是,他居然忙得将李劭给忘了。 这是怎么着? 他并非不曾如此忙碌过,但不管身处何处,总惦记着那人,曾几何时,占据在他脑海的,竟是李勋那张阴沉难测的脸?! 心不在焉地和乔太陵又谈了几句,他便匆匆回到观天楼,心绪尚未稳下,又看见厅内桌案上摆着一盘蜜李。 傻楞地走到案前,瞪着一颗颗红绿透润的蜜李,浓眉不禁攒起。 “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蜜李只产于金雀境内的居凤府,记得多年前,他和李劭前去居凤府拜访刚受封的李勋时,自己被王府内酸中带甜的蜜李吸引,想多带点回皇城,却被告知蜜李采收不过数日便会腐坏,所以一直以来只有居凤府的百姓才有幸尝之。 当时他还为之扼腕,然而那年之后,每到蜜李盛产时,李勋必定会派人快马将蜜李送进宫。 当时,他以为是对方示好,讨他欢心,毕竟当时已继任为国师的自己,是朝中大臣急欲攀上的红人? 如今,李勋已是皇上,掌握着实权,威胁他尝尽屈辱,可为何那人还会差人快马送蜜李进宫?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思? “来人!”混乱的思绪理不出个头绪,他有些急躁的低吼。 厅后太监闻声赶紧跑了出来。“国师大人?” “怎会有蜜李?” “回大人的话,是宫内禁卫带来,说是居凤府知府差人快马送来的。”太监回答得小心翼翼,就怕交代得不清楚,自己会落得和近来观天楼莫名失踪的太监同样的下场。“要是大人不吃的话,奴才立刻……” 上官羿摆手,要他先行退下。 太监松了口气,要退下之前,像是想到什么,再问:“大人,祭天仪式已经准备得差不多,是不是该请皇上准备斋戒了?” 上官羿疲惫地坐在案边四平椅上,轻摆着手,太监立刻退下。 看着蜜李,上官羿神色复杂的拾起一颗放入口中,是记忆中汁润酸甜的清新味道,尝过便容易上瘾的滋味。 他一颗接着一颗地吃着,边吃边强迫自己将李勋过往做过的事再细想一遍,一直想到两人关系骤变的那一夜。 那晚,李勋第一次强迫他献上身体,现在细想后,他依稀记得那人提过关于前皇和他的流言,从此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既陌生却又教他无法漠视。 难道就只是因为那种子虚乌有的事? 爆中的流言真真假假,自己从不曾因此而动怒过……上官羿突地一顿,猛然想起多年前,他曾经听过关于李劭和凤凌王李弼之间的暧昧流言,当时他难得的怒不可遏…… “啊!”像是突地想通,他轻呀了声,瞠目结舌,难以置信自己的猜想。 原以为李勋对他只是不成熟的迷恋,但若仅是如此,他不会有那么大的转变,可如果李勋真是爱着自己……一切似乎都想得通了。 闭上眼好一会,按下胸口不知名的躁动,长指轻抚悬在革带上的玉环,他蓦地张眼,随即离开观天楼,去处……自然是李勋的所在之地。 “皇上在御花园?” “回大人的话,皇上确实是在半个时辰前便前去御花园,还不准奴才们跟着。”守在甘露殿的太监低声回答。 微讶地扬起浓眉,上官羿随即朝御花园而去。 李勋甚少离开宫中,打从不上早朝之后,连寝殿也很少走出,没有笙歌达旦,更不曾宠幸任何嫔妃,正因为如此,他才能以皇上龙体微恙为由解释他的不早朝。 如今,他却前往御花园,让他有些意外。 思忖着,脚步己跨过垂花拱门,入夏的花令盛开,牡丹花开得极艳,芙蓉仰首笑得娇媚,处处纷红骇绿,接续到前头的水榭曲桥。 只是才刚踏上曲桥,上官羿便听见远处的亭台传来娇笑声。 有嫔妃在场? 错愕地楞在当场,他手扶曲穚玉栏,不禁垂眼细思,究竟该不该在这当头打扰,可当眼角余光瞥见自己倒映在河面上的面容竟是浓眉深锁,一脸难以置信的失落模样,顿时更加错愕。 他怎么了?为何难以置信?又难以置信什么? 为了皇朝,他向来不睬自身意愿与情绪,只要是对皇朝有益,他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是长期下来,也变得从未真正正视自己的内心。 而现在,河面的倒影彷佛映出他内心被忽视的感情,教他久久不能回神,却厘不清这样错综复杂的思绪究竟是从何而至。 莫非是……因为那个人? 抬眼看向远方,亭台的霞色彩幔垂放,根本看不清里面,但当他越是靠近,越能听清楚里头的婬声浪语。 不用看,他也听得出是嫔妃承欢仰露的嘤咛。 在后宫,为了得到产下皇嗣,他日母凭子贵的机会,只要能得皇上宠幸的妃子,莫不使出浑身解数,就盼能将皇上给系在身边。 不得不承认,有时,他会忘了李勋是皇帝,忘了他也拥有妃子,忘了他……不只属于他。 不只属于他?! 上官羿一震,内心抗拒排斥着,不允许自己再细想。 “谁在外头?”亭内,陡然传出李勋低哑的嗓音。 那是他高涨时的声音,他可以清楚分辨。这样的认知,让上官羿有股冲动想要转头就走,但…… “皇上,微臣有事上奏。”话就这么轻易地月兑口而出。 多可悲,朝事在前,他的心彷佛早就习惯扼杀情绪,在朝事面前都不值得存在。 “……爱卿?”李勋粗嗄的嗓音彷佛带着笑。 上官羿闭上眼,几乎能在心中描绘出他那抹泛在唇角的邪魅笑意。每当他压伏在他身上时,唇角总带着那样冷鸷又性感的笑。 “是微臣。”他淡道,甩开不必要的情绪和多余思绪。 他不容许自己出现任何迷惘,尤其在大业将成之前。 “何事?” 上官羿以为可以逼自己静下心,但当亭内传来妃子难遏的娇喘时,心却莫名的抽痛起来,痛得他不自觉地握紧双拳。 “……臣,半刻后再奏。” “说。” 上官羿置若罔闻,转身就走,然而没走太远,便听见那人的声音已近在耳边。 “怎么急着走?” 浓艳的脂粉味夹带着男人特有的麝香气息逼近,教上官羿嫌恶地又快走数步,在确定已避不了来人后才不得不转身垂首,“打扰皇上雅兴,还请皇上恕罪。” 李勋赤果着上身,露出长年习武的结实肌理,长发未束,任由发丝随风飘扬,视线落在他悬在腰间的玉环,唇角勾斜。 “爱卿,蜜李可尝了?” 上官羿一顿,依旧没抬眼。“臣尝了,谢皇上。” “好吃吗?”他逼近。 “……好吃。”上官羿不禁后退,站在上风处,不愿闻见黏附在他身上的冶艳香味。 “你可知道为何朕每年都差人快马将蜜李送到你手中?”他一步步地退,他便一步步地逼近。 “臣不知。”上官羿一退再退,直到退无可退,被李勋的双臂困锁在桥栏前。 “爱卿聪明过人,也有糊涂之时?” 别热的呢喃在他耳边响起,热气拂得他敏感地别开脸。“臣,不懂。” “是不懂……还是不想懂?”李勋探出舌尖,大胆的从他的颈项舌忝至耳垂。 “皇上!”上官羿吓了一跳,捂着颈项迅速往旁退开,生怕这一幕被旁人看见,却见罪魁祸首笑得慵懒邪魅。 “爱卿有何事上奏?” “……大婚在前,请皇上准备斋戒七日。”垂下眼,漠视颤跳的心,他正经地说:“迎后的日子,定在下个月二十。” “二十?”李勋低笑。“挑在先皇驾崩之日,可好?” 上官羿登时一震,他竟忘了教他生不如死的那日,便是下个月二十! “怎么,真教你忙得忘了先皇忌日?”李勋低低诡笑,俊脸逼近。 “……选在先皇驾崩之日迎后,代表再造盛世之意。”不愿承认自己竟再次忘了重要的日子,上官羿随口找了个说法搪塞。 “再造盛世?”李勋不禁仰头大笑。“真亏你说得出口。” “微臣欲上奏之事已说,就此告退。” “谁准你走了?”迅速圈住他,他偏是不让他动弹。 “皇上踰矩了。”他咬牙,压低音量。 “是吗?”他低笑,学他压低声音,笑得恶劣。“想不想看朕更踰矩?”说着更加贴近他,用下半身紧紧贴触着他的。 “皇上!” “嗯?”他动情的闭上眼,光是隔着衣料摩挲,便教他渐生。“朕已有多日未要你侍寝了,真是想你……” “皇上已有妃子侍寝,何须微臣?”月兑口而出的话,让上官羿倏地冷汗迸现。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不对,但从他的嘴里说出,便显得太过在意,而且他在说出口后,才猛然察觉这话背后有着难以解释的情愫。 李勋蓦地张眼,乌瞳灼灼地直睇着他,似乎很是欣喜。 上官羿则下意识地别开眼,就怕那双锐眸会看穿连自己都还厘不清的思绪。 “再说一次。”见他抿紧唇,李勋干脆凑到他耳边威胁。“说!不说,朕就在这里要了你。” 此话一出,上官羿立刻抬眼怒瞪他,李勋却笑得无赖。 正当进退维谷之际,两人忽地听见通往曲桥的小径传来脚步声,侧眼探去,便瞧见太监奔至。 “启禀皇上,颛王爷回城,请求入宫面圣。” “真快。”李勋似笑非笑地一哼,睇着眼前看似早已知情的男人,问得寓意深远。“你说,该怎么处置他?” 上官羿微拢起眉,正细忖着,便又听身前人开口。 “传旨,摆筵。” “遵旨。” “爱卿一道下去吧。”话落,李勋随即返身走回亭台,在掀开彩幔那瞬间,上官羿也瞧见了里头深浓的春光景色,只能狼狈的强迫自己回头。 乱了。 一切都乱了。 第三章 今晚李勋在永雀殿设筵宴请朝中数位重臣,一道替求亲建功的颛王洗尘。 殿上,教坊女伶翩翩起舞,殿外,乐倌随着女伶舞姿落下丝竹清音,宫女太监在席间穿梭,端上一道道佳肴珍馐、琼浆玉液,席间谈笑声此起彼落,坐在上席的颛王李勤笑得更是得意。 唯有上官羿冷眼旁观一切。 谈妥婚事,等同紫铁砂即将到手,南北大渠完成在望,本该畅快豪饮,但是无端端的,他的眼总是失控地瞟向那个慵懒谈笑的帝王。 今夜,总是不羁披散的长发被整齐束起,戴上金冠,露出那人深邃的五官轮廓,更显眉韵俊俏,眸色风流,一身绣凤纹红边金袍衬得李勋的身形益发高大挺拔,举手投足间带着与生俱来的威凛和狂放。 这样的他,和床第间截然不同,那是天生霸主的神色,贤明君王的气势,使上官羿难以转开眼,却也冷了心。 只因李勋的身旁有庄、淑双妃伴着。 两个妃子在他身边争宠较劲,抢着承欢讨好,这样的画面,教他一路冷进骨子里,忘了为远景欢喜。 “皇上,瞧你的气色不错,想必龙体必是恢复不少。”李勤端着酒杯来到李勋面前。 在朝堂,李勤是臣,李勋是君,但李勤也是李勋的异母兄长,仗着兄长的身份,李勤从不在他面前行君臣之礼。 “朕已无恙。” 相距不过几步距离,坐在李勋左侧第一席的上官羿垂眼饮酒,将似漫不经心,却仔细地聆听两人的交谈,暗诧李勋的回答。难道他已经决定往后都要上朝了? “皇上龙体无恙才是百姓之福,眼下迎后在即,皇上可要好生调养。” 李勋笑而不答,只是淡淡地看他。 他不想开口,因为这样的对话太虚假。当他们还是宁王之子,不具王衔时,从来就是兄不友弟不恭,实在没必要在这当头假惺惺。 李勤看着他,撇唇转眼笑得阴险,心中很是不满。一样皆是宁王之子,为何最后李勋能够捡了个便宜当上皇帝,而他却依旧是镇守西防的颛王爷?火气无处发,他只能将气出在挑选李勋为帝的上官羿身上。 “国师今儿个是怎么着?好似气色不佳。”端着酒,他往上官羿席前一坐,大有与他促膝长谈的打算。 焙缓抬眼,上官羿眸色清明噙笑。“该是近来的祭祀仪式教下官忙坏了。” “倒是,不知道国师可备妥纳采礼了?” “下官已全数送入迎宾馆,就等着西宛送亲队到来。”他对答如流,对皇帝迎后的各项礼仪一清二楚,只因他在一年前才准备过一回。 因为迎接的皇后来自他国,所以才将纳采礼送至迎宾馆,而纳采之后,便是一连串的祭祀,皇上必须跟着他斋戒山日,祭又坛、地坛、宗祠等,待吉日吉时一到,便是册立大典。 大婚当日,可想而知他这个国师兼礼部尚书一定会忙得连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但也幸好有这些繁琐的仪式,可以让他忘却心事。 “由国师处理,肯定出不了什么岔子。”李勋朝他举杯。 上官羿见状也拿起杯子,恭敬地敬他一杯。“和西宛联婚是何等大事,下官必定尽己所能,让西宛公主得到最高礼遇。” “可别再让憾事重演。”李勋凑近他,话里透着玄机。 上官羿却笑意依旧,佯装听不懂暗示。“当然。” “野马有时难以驯服,国师切莫大意。” “只要给马大一点空间,野马便可以跑得尽兴。”他笑道。 “就怕跑出了围栏。” “王爷,时间一久,野马也习惯了范围,跑不了的。”上官羿点到为止地暗示他皇上的心已在宫中,不可能再出任何岔子,也强硬地让他知道,李勋才是真正握有实权的人。 他在朝中左手翻云,右手覆雨多年,朝中重臣几乎都在他派系底下,甚至不少臣子在私下猜测他已经成功地培养出傀儡皇帝,将朝中权势一把抓,所以原本打算投往颛王的臣子也倒戈到他阵营中。 对于这个人,他并不看在眼里,要孤立削减他的势力很容易,但是想彻底除掉他又不令人诟病,则需要一点法子。 李勋直睇着他,眸色快速变幻,最终还是勾笑。“国师所言甚是。” “还要多谢颛王能够让西宛和金雀重复邦交。”上官羿替他和自己斟了酒,随即举杯,潇洒饮尽,给足了面子。 “说到此事,本王这回牵线可牵上瘾了,还想替国师牵红线呢。” 上官羿浓眉微扬。“下官……” “在聊什么?”他话未完,随即被走近的男人打断。 抬眼,便见李勋已来到面前,妃子依旧跟随在他两侧。 “皇上,臣正打算替国师牵红线。” “喔?”李勋俊色未变地瞅着已喝了不少酒,玉面微酡的上官羿。 “毕竟国师身份高贵,子嗣岂能断除,再者,国师已年近而立,是该娶妻了。”李勤游说着。 李勋没应声,只是淡淡地瞅着垂眼不语的人,好半晌才出声。 “爱卿。” 低哑的呼唤教上官羿心里爆起一阵酥麻,勉强按捺下的莫名烦躁又起,教他长睫轻颤了下,可再抬眼时,已勾足春晓笑意。 “皇上。” 微醺的醉意让他如玉面色添了抹红,向来清冷的眉眼被笑意妆点得异样妖美,教坐在面前的李勤不由一怔,月兑口道:“多年不见,国师依旧国色天香。” 李勋闻言,浓眉攒紧,随即撩袍坐在上官羿身旁。 “国色天香?王爷怎会将下官比喻成姑娘家?”上官羿捧额失笑,俊面风流,眉梢眸底不自觉地勾人魂魄。 他笑,只是不想被李勋那双能看穿人心的眼看出不对劲,却因为微醺,反倒让笑显得太过突兀。 李勤怔住,一时之间竟被迷得说不出话。 李勋见状,抬手状似不小心打翻了上官羿的酒杯,杯内的酒顺势倒在李勤身上,在他的朱红绫袍留下一大片酒渍,才教他猛地回神。 “庄妃,还不赶紧差人替王爷擦拭。”李勋淡声命令。 庄妃闻言,立即差宫女替李勤擦拭,一旁的淑妃也差太监送来三只酒杯,往上官羿面前的矮几一摆,斟上美酒。 “颛王,弄脏了你的绫袍,朕在此跟你道歉。”李勋举杯冷道。 “皇上何须在意?”李勤拿着酒杯,又看向上官羿,余光正好瞥见坐在李勋左后方的庄妃,不禁道:“这么一看,本王突地觉得庄妃和国师有几分神似。” 上官羿即使心里嫌恶,脸上却依然扬着深不及眸的笑。“怎会?”他连头也没回,压根不想看庄妃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几年前,国师可是被喻为皇朝美男,俊美无俦,就算如今白了发,依旧无损风流玉面,甚至眸底眉梢还添了几分俏。” 李勤直盯着上官羿猛瞧,压根没瞧见垂眼喝酒的李勋瞬间迸裂的杀气。 将不耐往心里塞,上官羿陪着客套的笑。“颛王谬赞了,下官岂比得上后宫如云美妃。” “瞧,这一笑起来,还真是多了几分媚,这感觉……简直像极了已逝的顼王妃。”李勤突地击掌,问向李勋。“皇上,你瞧,是不是真有几分神似?” 只见李勋懒懒闭了闭眼,将杀气尽数收妥后,才勾起慵邪笑意。“差远了。” “是吗?” “朕的顼王妃是独一无二,天下无双的。” 这一字一句听似无意,然而却化做一针一箭扎在上官羿没防备的心坎上,痛得他眯紧了眸。 “皇上可真是对顼王妃一往情深,还记得顼王妃逝世时,皇上还替他守了一年的灵。”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特地找了个神似的女人送进当时的顼王府,如今果真贵为庄妃。 “这天底下,不可能再出现一个女人能教朕如此迷恋。” 上官羿垂脸捧起酒杯,缓缓饮尽,再倒上一杯,不想听那低沉嗓音里隐藏的伤痛,更不想知道他曾为一个女人如此深恋难忘。 “皇上,那臣妾呢?”庄妃不依地偎进李勋怀里。 “你有几分像她,朕就疼你几分。” “那臣妾呢?”另一头的淑妃美颜添了几分哀怨幽美。 “朕,今儿个不是好生疼你了?”他邪谑的低笑,“爱卿?”瞥见上官羿蓦地站起,李勋懒懒抬眼。 于是…… 上官羿扯起勉强的笑意,身形踉跄了下。“皇上,微臣不胜酒力,有点醉了,容臣先行告退。”他不想听他两个妃子争风吃醋的娇喃声,更不想回想御花园的那一幕。 “朕送你回观天楼暂歇吧。”李勋甩开两旁妃子,起身搀扶他。 教他碰触之处像是着火般烫得发痛,所以上官羿猛地退开,连连作揖退后。“筵席正欢,皇上怎能离开?” “怎么,你忘了朕从明儿个就得开始斋戒?”李勋一个箭步向前,不容抗拒地托住他的背。“朕得好好问你,这斋戒要怎么进行,也必须早点歇息,免得误了明日的大事。”说完,便回头交代两妃在筵席结束后,自行回到后宫妃殿。 他说得头头是道,上官羿顿时找不到推辞的理由,只能被他半强硬半虚柔地拖离永雀殿,穿过渡廊。 “皇上请止步,斋戒一事,明早微臣会请公公告知皇上。”见观天楼己近在眼前,上官羿轻声道。 他其实只有几分醉,正因为还太清醒,所以不愿面对他,想要独处,细解内心纷扰。 然而李勋却不放过他,硬扯着他往前走。 臂天楼是座四楼建筑,四楼有座石台,向来是上官羿占星卜卦之处,穿厅过曲廊之后,则是一座寝楼。 寝楼里有数间房,唯有一间房被深锁,只因里头有太多上官羿与李劭的回忆,教他不愿触景伤情。 然而,李勋却强扯着他往那间寝房而去。 “怎么上锁了?”他明知故问。 “……”上官羿没回答,转了话题。“皇上明儿个开始斋戒,想纵欢得趁今晚,何不摆驾妃殿?” 撇唇,李勋笑得慵邪。“朕来到这儿,不就是想纵欢?” “皇……皇上后宫美妃众多,何苦招惹微臣?” “怎么,你系上了与朕约定的玉环,转眼就打算翻脸不认人?”他冷哼,单手用力扯着门板上的链锁,铁链一断,接着便一脚踹开房门,将上官羿拖进里头。 寝房摆月兑雅致舒适,唯一特别的是锦榻上的黄金丝被。 向来只有皇帝才能使用的黄金丝被出现在观天楼里,看起来古怪,又似乎合理得很…… 李勋迳自走向锦榻坐下,回头便见上官羿沉着脸站在门边。 “还杵在那儿做什么?”他懒懒勾笑。“是要朕抱你过来?” “……皇上,明日微臣有许多锁碎杂事要做,今晚……无法侍寝。” 李勋似笑非笑,乌瞳缓缓扫过锦榻上的黄金丝被,探指抚过柔腻的被面,眸色微黯。“过来,替朕更衣。” 上官羿尽避无奈,还是走向他,先替他取下金冠,使一头乌发滑落,再替他解开襟口盘扣,褪去龙袍和里头的中衣,露出他壮而不硕的体魄,便见玉环悬在他的胸膛之间。 有他若例行公事般吻上身前人的颈项,湿热的舌一路往下,吸吮那刀凿般的胸膛、挺立的硬实,再逐而往下…… 就当是一笔交易,只要能哄得这人开心,他自身的心情一点都不重要,况且除了这么做,他还能怎么讨他欢心?上官羿如是想,近乎自暴自弃地自嘲,也一并扼杀理不清的情绪。 李勋垂眼直瞅着他,随着他的唇舌游移,也缠上他,忽地,他扯下上官羿头上的小壁,苍发瞬间滑落。 上官羿不解地抬眼,却见他的唇逼近,覆上他微启的唇,两人绵密纠缠,对方的气息像抹毒,钻近他偾张的毛孔,教他迷醉,醉倒在对方怀里。 然而,当他以为李勋会有进一步动作时,却发现他一把将自己搂进怀里,拉过被子盖住两人,便不再有动作。 上官羿不由得怔住。 难道……他已经对他的身体生腻?可要是如此,为何他又搂着他? 他的背隔着衣料,贴覆着身后人灼热的胸膛,对方强而有力的心跳声跟着传来,渐渐的,他听见沉匀的呼吸声。 上官羿难以置信,他竟只是搂着他入睡?! 长臂横过他的颈项底下,将他完全纳入怀里,不带……这样的李勋,教他捉模不定。 每当他痛恨至极时,这人总又会做出教他疑惑的举措,如此反反复覆,教他无所适从又不知所措。 究竟,他要将他搞得多混乱? 叹着气,闭上眼,才猛然发现自己真的疲惫,睡意立时袭卷而来,沉沉地拉着他往梦乡进,所以没看见门外有双偷窥的眼。 斋戒七日是金雀皇帝迎后前的仪式,沐浴净身,清心寡欲,只为了养精蓄锐,在迎后之后能够让皇后早日怀有龙种。 而斋戒,向来是在观天楼进行的。 整整七天与李勋相处,让上官羿如芒在背。 这么形容一点都不为过,只因他的背后一直有道锐利的视线,像是要剐开他的皮肉,碎斩他的魂魄,教他难以聚精会神。 入夜之后,两人总是相拥而眠,这般亲昵的氛围让他浑身紧绷,难以适应,总觉得李勋的体温太高,教他心神恍动。而一早醒来,瞧见两人交缠的发丝,乌亮染着他的苍银,更是异样刺眼,令他惶惑难安。 所以连着几日,他一直恍恍惚惚,祭祀仪式中频频出错,甚至…… “大人,你的袖角着火了!” 思绪涣散间,他突地听见太监高喊,还未回神,便见一抹高大阴影逼近,大手往他燃上火苗的袖角一拧,压根不管火苗是否烫伤了他的手。 “皇上?!”上官羿瞪着他掌心的漆黑,赶紧抓着他往楼下狂奔,来到穿厅外的井边,急急打了桶井水,将他的手浸在水中,顺道查探伤势。 “原来,爱卿也会担心朕。” “皇上龙体尊贵,岂能受半点损伤?”他想也不想地月兑口说出,确定不过是皮肉伤才松口气。“大婚在前,仪式中不得见血见伤,那是坏兆头。” 要是因自己而引来坏兆头,会教他愧疚天下的。 眯起眼,李勋抽回手。“原来,爱卿担心的不过是皇帝这个虚名。” “皇上?” “得了,不过是点小伤。”他哼了声。 “皇上为何……” “嗯?” 上官羿瞪着袍角,暗恼自己竟会在仪式中出错,更不解为何李勋想也不想地便以手替他扑熄了火。他的动作飞快,半点犹豫皆无,彷佛时时刻刻都在注视着他,守护着他…… 念头甫现,镇日混乱的心竟如得到某种吊诡的缓和,感到被抚慰,但他却不想深究下去。 “爱卿想问什么?” “……没有。” 不能问,没来由的,也底有股声音矛盾地阻止了他。 “是吗?”李勋睇着他,状似随口问问。“仪式还要继续?” “……今日是第七日,仪式已算完成,剩下的交给微臣,皇上可以回寝殿了。”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让自己好好冷静。 “怎么,利用完,也不愿让朕待下了?”他冷哼。 上官羿闭了闭眼,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利用?彼此、彼此吧。“皇上要是倦了,可以在观天楼暂歇,微臣必须前住迎宾馆。” “朕已经许久不曾出宫,就陪你走一趟。” “皇上不该随意出宫。” “怎么,不想让朕跟?那朕就自行去晃晃好了。” “……”上官羿瞪着他,确定他不会退让后,不再做无谓坚持。“还请皇上稍等半刻。” 李勋摆了摆手,待他离去后,才缓缓收拢掌心,细细品味方才被紧抓着的余韵。 他要的不多,可惜,那人不给。 笔宫南边永雀门外,隔着一条御街,和迎宾馆对望,而从永雀门直通到二重城门的则是御道,御道两旁皆是重臣官邸,一般百姓难以踏入这个区块。 去过迎宾馆确定宫人人数和纳采数后,上官羿准备再赶回宫里,李勋却像是脚底生了根,赖着不肯走。 “皇上只要西宛公主一到,你想在迎宾馆待多久都没人管得着,但现在时候未到,还请皇上先回宫。”上官羿几乎是咬牙切齿了。 悠闲走在御街上的李勋,一身华丽常服,怎么就是不愿拐个弯,再踏回永雀门内,哪怕只不过是几步的距离。 “朕已经有多年未回到皇城,想在街上走走。”他走着瞧着,像是对附近景致极有兴趣。 “皇上随意出宫,总是不妥。”上官羿再不满,也只能紧跟着。 “何来不妥?” “微臣并没有安排禁卫守在皇上身边。”只因迎宾馆和皇宫是这么近的距离,他才打算速去速回,就连皇上在马车上,他也没让任何人知道,谁知道这人出尔反尔,竟荒唐的想要逛街! “怎么?朕没人护着就活不成?”他哼笑。 “皇上可是皇朝命脉,受不得半点损伤。” “你在意的是皇上,还是李勋?”他突地停下脚步。 上官羿跟着停住,瞪向比他高半个头的男人,不懂他话中人物的差别。 李勋是当今的金雀皇帝,皇帝就是李勋,在他眼里,这两者是密不可可分的。 只是看着他束发穿簪,朱红锦衫外搭了件月牙白缎面半臂,腰束玄色革带,眸色不若往常阴鸷,反倒像以前那般勾着春暖温煦的浅淡笑意,上官羿忽地莫名感到胸口一阵悸动,难喻的灼热在胸口烫着,使他狼狈的别开眼。 李勋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你说,有谁想杀朕?” 必过神,上官羿急忙跟上他的脚步,一时之间追不上他七弯八拐的思绪。“皇上怎么会这么猜想?”不过这问题的答案并不难猜。 李勋不早朝,颛王自有理由前来皇城关切,更因为其向西宛提联婚有功,在大婚完成之前,断然不会离开皇城,而这段时间内,天晓得他到底会做出什么事? “要不,朕不过是到宫外走走散心,你何必大惊小敝?”转进宽敞的御道,不见拥挤人潮,反倒有股悦人的静谧。 “皇上本不该在宫外随意走动,况且皇上这回离宫,微臣并没有上禀,更没有禁卫保护,不合律例。” “你要向谁上禀?只要你允了,谁能说不?”头一偏,他促狭笑问。 “……在皇上眼里,微臣倒像极了无视例律的佞臣。” “不,你向来是个忠臣。” 上官羿不由得一怔,心突地抽疼。 “爱卿,你可是朕的忠臣?” 曾有人也问过他是否为忠臣,而他回答,他是一个人的忠臣,只是倾尽一切所有,只想当一个人的忠臣后,那个人却不要他,如今江山不变,帝位已改…… 他猛地抬眼,对上那双沉魅得像是栖息了恶鬼的眸,鬼迷心窍的,他月兑口回答,“是。” 面对没料想到的答案,李勋呆住。 见他的表情明显僵愕,而后眸色复杂闪动,赧意稍纵即逝…… 羞赧?这是上官羿解读出的情绪,只觉刹那间像是看穿了这男人,但他不解的是,自己为何竟为了男人的反应而…… “你笑朕?”李勋眯起乌瞳低咆。 上官羿微瞠眼,抚上唇边,才惊觉自己竟然笑了。 “朕不回宫了!”李勋微恼地大步往前走。 “皇上?”他立即跟上,不意瞥见那人微微泛红的耳垂,那暖暖的红彷佛透过视线落进他的心坎里,当下,缠在胸臆间被他刻意漠视的混乱,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逐渐明朗,非要他明白不可。 “闭嘴!”难得困窘的李勋干脆由快步转为奔跑。 “皇上!” 察觉上官羿飞奔至他身旁,李勋不由得微扬起浓眉,笑容带狂又噙着爽飒,强烈地吸引上官羿的目光。 奔跑间,他没发现自己近乎贪恋地追逐李勋唇角那抹教他心动的笑,只听见自己同样喜爱的嗓音落下…… “爱卿若抓得着朕,朕就跟你走。” 卑落,李勋便像道狂野的风,飞速跃离。 上官羿抽不回视线,脚步紧追,李勋奔跑得极快,像是道凌空而去的箭翎,他必须用尽全力才能不被甩开。 已经有多久,不曾如此极力奔跑了? 他总是待在宫里,静坐盘算,运筹帷幄,不浪费多余的体力在不必要的事上头,但是现在,他却想要不顾一切地追逐,只为了片刻的心动。 他,心动了。这一刻,他无法再否认。 当他的眼不断追逐李勋的身影,当他的心不断揣测李勋的思绪,就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他一直选择刻意漠视,直到满心情意再也无法隐藏的倾溢而出。 明知道不能爱,但就是身不由己。 第四章 凤凰楼,楼高七层,傍山半悬空打造的塔状楼台在各层楼间皆有穿凿渡廊衔接,一楼大厅时有说书人说书,要不也有曲倌吟曲、乐官奏乐,淡雅的氛围,向来是城里高官重臣,富商达人最爱一聚之处。 此刻,正近黄昏,绚烂彩霞盘踞西方天空,近乎毁灭般壮丽的色彩里夹带着几束夕落的光线,映照在楼台窗边,深深浅浅地交叠在李勋始终噙笑的眉眼。 上官羿知道自己的注视太露骨,但是却怎么也控制不了自己。 曾经以为死绝的心,因为这人而隐隐作痛,呼喊着渴求一份爱,只是……他怎会一再重蹈覆辙,爱上不该爱的人? “爱卿,你是在诱惑朕?”垂眼品茗,长睫微掀的瞬间,李勋笑得魔魅勾人。 上官羿狼狈地移开眼,假装看向一旁,等着上菜,适巧跑堂的姑娘端菜走近。 两人视线对上,他不禁微愕。“……彤姬?” “羿?” 那姑娘惊诧,双手一颤,险些掉落手中摆满膳食的木盘,上官羿赶紧起身,快手接住,往桌面一搁。 “你怎么白了发?”她皱起柳眉,探手轻抚他苍白的发丝。 “那不重要,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上官羿擒住他的手,惊觉他掌心指尖的粗糙。 “我……”她未语泪先流。 一旁的李勋倏地敛笑,神色冷鸷的瞪视他紧握对方的手。 上官羿不察,只是压低音量问:“皇上,微臣遇见故友,不知可否……” 李勋闭眼,摆了摆手。 上官羿随即牵着彤姬下楼,压根没发觉身后男人沉痛地别开眼。他一心只想知道远嫁居凤府的青梅竹马,怎会沦落成凤凰楼的跑堂姑娘。 下了楼,先和掌柜招呼了声,他便带着她到清静的雅阁坐下。 “关家休离你?”上官羿沉声问。 彤姬泪流满面地摇着头。 “不然呢?” “……老爷去世了。”她泪如雨下地挤出破碎呢喃。 上官羿不禁顿住。 彤姬乃是前刑部尚书千金,尚书府和国师府比邻而居,两人算是青梅竹马,身为独子的他,视她为妹,尽避前刑部尚书因贪污纳贿,再加上扯出多年前的诸条罪案在身,被判满门抄斩,他仍旧在刀下保住她,并将她嫁与居凤府富贾,要对方好生对待,岂料那富贾竟是个短命之人,才几年光景,竟就不在人世。 “老爷去世,二叔以我无子为由,要我不用守寡,可再另行婚配,所以我只好离开关宅。”她说着,泪水却不住掉落。“我想回家,可是……” 上官羿搁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垂敛的长睫微颤。 她父亲罪状罄竹难书,但当初他要是有心要保,就算保不住对方官位,也绝对保得住命,但是因为对方乃是偏颛王一派,所以他狠心不睬,如今却让她落得无家可归的下场……他行事从不后悔,自认不愧天地,但近来有时却会因作梦惊醒。 彷佛他认定做对的每件事,其实都错了,正因为错了,才会让前皇选择诈死抛弃皇朝,正因为错了,彤姬才会无家可归。 “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他哑声问。 “当初你已帮了我许多,怎能再劳烦你。”像是把这段时日所受的苦化为泪,痛快地宣泄完,彤姬破涕为笑,反过来轻拉起他紧握的双手安抚。“我现在过得很好,凤凰楼的掌柜收留我在这里当差,我没事的。” “你以往是刑部尚书千金,嫁的是居凤府富贾,怎能做那些粗活?”握着她长满粗茧,甚至破皮淌血的手,他心疼得无以复加。 “做惯了就没事。” “不成,你到国师府,我会差管事将你奉为上宾,你尽避待着。”他强硬道,像是要替自己当初见死不救的行为赎罪。 彤姬婉约面容噙着淡雅笑意。“你要我以什么身份待在国师府?” 他一时语塞。 “羿,我是罪臣之后,你留我在府中,会惹事的。” “谁敢说你是罪臣之后,我立刻抄他满门!”他眼露戾气。 “别胡说。”彤姬出言制止。 “我说到做到,放眼皇朝,没人拦得了我。” 望着他,彤姬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朝中权倾一方,但是越在高位,风头越健,一个不小心踏错一步,就可能让你从高处落下,你没必要为了我冒任何险。” “我已经决定了,你不用再多说。”上官羿心中已有盘算。“待会我就差人将你迎进国师府,看谁敢在我面前嚼舌根。” “羿……”面对他刻意引人注目的做法,彤姬不禁皱起柳眉。“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不用……” “我决定了。”他坚持地睇着她。“只是,到时若有什么流言蜚语,你别搁在心上就好。”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一点都不麻烦。”话落,他随即起身,正要差人持牌到国师府时,却突地听见彤姬惊呼。 “你佩了无绝环?!” 他不解地垂眼,就见她打量着他系在腰间的玉环。“这个?”他拾起如意结下的玉环。 她点头一笑。“这下子我更不能去国师府,会害夫人误解的。” “夫人?我还没成亲。” “你还没成亲?”彤姬疑惑地看着他,而后又像是意会地笑开。“那也必定是有了心仪的姑娘家,对不?总之一样不妥,我还是留在这儿就好,否则到时候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可有得你解释。” 上官羿听得一头雾水,“这玉环究竟代表什么?” “你没听说过?”她诧异。 “没有。” “这是居凤府时兴的玩意儿,向来是夫妻相佩,以如意金锁片相扣,夫妻各持一环,名为无绝环,是代表夫妻情意绵绵无绝期之意。”彤姬解释着,笑眯了眸。“这是百姓间的游戏,八成在王公贵族间还没流传开来,所以你没听过,只是怎么你不懂却佩上玉环?还是谁家大胆的千金偷偷许情给你?” 上官羿的脑中响起春雷般轰鸣不断,李勋的所有行径一下子清楚地摊在他眼前。 他说:“只要你一切顺朕的意,不管挡在你面前的是什么,朕都会替你撵除。” 惫说:“但,只要你不顺朕的意,朕就算毁尽天下,也无所谓。” 当下,他没多细想,以为那人不过是要让自己知道,他不是个能随意操控的傀儡皇帝。 可他又说:“将玉环戴上,你和朕各持一个,从此以后,朕便与你生死与共,富贵同享,苦难不弃,大限不离。” 他万万没想到,那个跋扈狂人说出的,竟是不收回的承诺。 原来,李勋的反复是因为爱,他的无常是因为妒,原来……他真的爱着他? “羿?” 上官羿缓缓掀睫,心里激动,教他难以自遏地打起颤。 彤姬直睇着他,再度勾起笑。“怎么,你到现在才想通吗?笑得这般开心又腼腆,原来你也早看上对方了?” “我……”他开心又腼腆?他不禁垂脸失笑。 可要他怎能不开心?才想通自己的心意,便又得知那人的爱意……原来两情相悦的滋味竟是如此蚀心酥麻,折磨得人好痛快。 “到底是谁家千金?” “不……”不是千金,而是皇上啊……“彤姬,你先在这儿待会,我立刻派人来接你,现在我有事得先走。” 彤姬来不及阻止,他已经如风旋去,快步上了楼,然而窗台边的位置却已不见那人的身影,他左顾右盼,抓了个跑堂询问,才知道自己一下楼,李勋便走了。 不再细想,他立即下楼,将彤姬的事安排妥当后,随即赶回宫中。 这会,他才明白,为何李勋会问他,他在意的是皇上,还是李勋。 他得赶紧告诉那人,不只是皇上。 在他心里,李勋,不只是皇上。 匆匆回到宫中,上官羿想要面圣,岂料守殿太监却回答,“皇上说夜已深,请大人回去吧。” 破天荒的,他竟然吃了闭门羹。 向来,总是李勋召他侍寝,今晚他为解答而来,他却不见他。 想起彤姬见到他佩着玉环,因而坚持不进国师府,就怕惹他心上人误解一事,如今,难道这人真是误解了吗? 虽然七日斋戒已完成,迎后只等册封吉日,他大可回国师府好生歇息,也可以和彤姬聊些体己话,但这会却没有那心思,只是在观天楼的寝楼里坐了一夜,等待早朝,想着可以藉早朝为由,入寝殿见李勋。 然而,当他前往寝殿要求面圣时,又听守殿太监说:“皇上正在着装,准备早朝。” 这更教上官羿错愕了。 早朝?他分明已有多时不上朝,为何今日却反常? 究竟是他误解了自己和彤姬,还是纯粹是自己误解了他的情感? 上官羿迷惑了,整颗心紧悬着,不安惶恐,像个毛头小子般沉不住气,在议事厅上来回团走。 “国师怎么愁眉不展?”宰相乔太陵微讶。 “我?”上官羿比他还吃惊。 “发生何事了?” “……没事。” “岂会没事?老夫不曾见你如此慌乱过,能教你惴惴不安,肯定是发生什么大事,该不会是祭天仪式出了岔,还是占星出现凶相?”乔太陵面色凝重地问。 上官羿不禁失笑,余光瞥见站在一旁暗觑自己的颛王,又立即一正神色。 他得冷静一点,否则百官皆看着他,忖度他的心思,光见他皱眉,便以为大难临头,要是他再不振作一点,只怕流言四窜。 “国师?” “宰相,一切无恙。”他勾笑。 见乔太陵仍旧半信半疑,一副他藏了什么事般的神态,正打算严正澄清,却听殿前太监高喊,“皇上驾到。” 百官随即站定位,“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卿平身。”李勋头戴翼善冠,身穿精绣九龙九凤的金黄大朝服,端坐在龙椅上,眸色噙威含凛,霸气慑人。“可有事上奏?” “皇上,西宛送亲队伍已到雀屏府,约莫再过十日便可抵达皇城。”李勤向前上奏。 上官羿闻言,浓眉微拢,唇舌间又尝到久违的苦涩。 他太晚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如今事已成局,绝无改变的可能,况且……就算他早已意识到自己的心,决定也依旧不会变,这苦涩,是他势必吞下的煎熬。 李勋面无表情,兴致缺缺地挥手要李勤退下,却听李勤又说:“皇上,臣还有一事启奏。” “什么事?”李勋面露不耐。 “还请皇上替国师赐婚。” 上官羿蓦地抬眼。 “……赐婚?”李勋一挑眉。 “上官乃是皇朝尊贵血统,如今只余国师一人,还盼皇上立即赐婚,好让国师开枝散叶,传下子嗣,永护皇朝。”李勤说得头头是道,无视龙椅上的男人眼中冷凛的杀气。 上官羿暗恼,正思忖着该如何推辞时,却听乔太陵也跟着进言。 “王爷所言甚是,上官家子嗣单薄,世代为护朝国师,如今国师年接邙立,早该成亲。” 李勋垂睫看向默不作声的上官羿半晌后,才突地掀唇,笑得邪谑。“喔?经宰相这么一提,朕突地想到,宰相府上不是还有个未出阁的千金?” “……皇上,小女已经婚配。” “颛王爷府上的小鲍主呢?” “皇、皇上,她今年不过十二,还太小。” “喔?”他笑着看向百官,众臣无不拚命闪避他的目光。“那么还有哪位爱卿府上有正值婚配年纪的千金?” 卑一出口,众人更是鸦雀无声。 上官一族在皇朝已经三十余代,历史悠久,虽曾有没落,但在三代前又站稳不可动摇的地位。正因为是如此悠久的存在,才会让满朝文武皆知上官一族是被诅咒的一族。 传说,上官家祖先为求天赋,不惜遗祸子孙。 上官一家天赋各不相同,可实行一次逆天之术后,便会丧失天赋,而后瞬间苍老,要不便是白了发。 包可怕的是,上官一族,注定孤老。 甭老一意,代表着嫁入上官家的姑娘皆会因故而亡,巧合的是,还都在产下子嗣之后死去,从古至今三十余代,无一例外。 加上这次的婚事提得太突然,教有心人士都来不及准备,一时之间大伙只想逃避。 这样的结果,让李勋满意地勾笑,笑眯的乌瞳诡谲难测,教人不寒而栗。“既然如此,要朕如何赐婚?” 提议的李勤见无人再附和,也只能悻悻然地退下,但也因而确信……李勋和上官羿之间一定有不寻常的关系。 筵席那晚,庄妃亲上观天楼,本想要请李勋摆驾妃殿,岂料却撞见他俩同睡一张锦榻。庄妃是他的心月复,自然将此事回传,让他更加确定,想要拿下李勋的帝位,必定得先除去上官羿。 看向若有所思、面色微白的上官羿,李勤决定,提早出手。 下了早朝,上官羿如游魂般回到观天楼,直入寝楼。 坐在锦榻上,瞅着一旁的黄金丝被半晌,他唇角突地浮现一抹苦涩的笑。 他怎会忘了? 忘了身上流着令人可恨的血脉? 当初他选择隐藏对李劭的情,除了因为皇帝必须传下子嗣,还有恐惧自身的血脉会夺取心上人的性命。 他翻过上官家历代先祖的史册,清楚知道每代主母皆在产下子嗣之后死去,但亦有才进门便无故暴毙的例子,虽说没看到记载关于男风一事,但要是会因他祸及皇上……他宁可不爱。 不可以爱,不能爱,不该爱,不…… “爱卿,在想什么?” 邪谑低沉的嗓音欺近,他蓦地抬眼,惊见李勋正迈入寝房。 “皇上怎么来了?”他不答反问。 “……”能说吗?不,非但不能说,还得假装没有发觉他的感情。 “先皇忌日近了,所以你在这里睹物思人?”李勋冷晒,内心不是不失望的。 上官羿一愕,视线正好对上他颈项上的红绳,不禁失笑。 原来,他一心动,就将前皇的事全抛到脑后;原来追逐一份不属于自己的情爱未果,他可以遗忘得这么快。 那么,眼前这一段呢?已萌生的情,又该何去何从? “说!”眯起眼,李勋逼到他眼前。 “……臣,在想娶亲一事。” “迎后一事早已落定,还有什么好想?” “不,臣想的是自身的亲事。”他正视着眼前人,看见他脸色愀变,清楚地捕捉到他受伤的表情。 原来,当他弄清楚了心情之后,双眼也变得清明,不再被李勋的反复无常给逼得不知如何应对,反而将他反复的原因看得清晰,清晰到……令他心痛。 李勋瞳眸紧缩。“你想娶妻?” “是。” “……是昨晚那姑娘?” 上官羿微讶,接着转念一想,这样也好,就让他误解吧。 想着,他不禁庆幸昨晚自己没执意入殿把话说开,就从现在开始斩除自己的妄想,一切都还来得及。 “是。”所以,他听见自己这么回应。 “一个罪臣之后?” “皇上怎会……”他突地顿住,又是苦笑。 这人怎会不知? 当初彤姬嫁往居凤府,不正是自己托李弼进行的?而李弼向来和李勋交好,肯定又是托了他,才能成功让彤姬离开皇城,在居凤府度过一段无忧无虑日子。 “皇上,当初是你帮了彤姬,如今却想拿她开刀?” “谁要她一个寡妇不守寡,竟还要招惹你。”他气闷。 在他尚未登基之前,为了协助上官羿,在各州府皆布下探子,甚至连皇城里有任何风吃草动,消息也能立刻传入他耳里。 对他讨好到这种地步,他竟然还能无动于衷,这人的心,是石适铁铸的不成? “前刑部尚书所做的一切与她无关。” “你说,朕有没有法子将她押到午门处斩?”他眯起邪黯的眸瞳。 “皇上?” “她可以逃过当初的斩首之刑,是因为你力保她,就连李劭也站在你这边,但是现在呢?要是朕不允你,你又能如何?” 上官羿定定地看着他半晌,才缓声道:“……皇上,臣可以不娶她为妻,但总有一天还是该成家,难不成皇上想杀尽天下女子?” 拜狠瞪他一眼,李勋咧嘴笑得嗜血。“这听起来倒是个不错的建议。” “皇上,皇上有皇上该尽的义务,臣有自身该完成的使命,就算皇上堵得了百官的嘴,却不能阻止臣。”上官羿双眼沉亮地直视着他,字句铿锵有力。“为了上官一脉,臣,非娶妻不可。” 堡朝国师一族是绝不能断的血脉,尽避他痛恨这样的血,但仍不能让上官一脉断在他这一代。 笔朝,需要上官一族的天赋维系,无关他的意愿,能选择的,向来不由人。 他的坚决让李勋脸上的笑意更加扭曲骇人。 “如果朕不允……”音薄,如刃,眸锐,如箭。“你又能如何?” 上官羿深吸口气,“臣……” “大人?” 门外隶属观天楼的太监轻唤,化解了楼内难以喘息的滞闷。 “……何事?”暗暗地,上官羿松了口气。 “启禀大人,国师府差人前来通报,颛王过府拜访。” “颛王?” 第五章 颛王在国师府等待,身为国师府主子的上官羿自然不能让贵客久等,立刻离开观天楼,吊诡的是,李勋竟然没有阻止他。 必到国师府,穿厅渡廊,便见颛王悠闲地端坐在他府上大厅。 “不知王爷过府拜访,下官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上官羿快步入厅,拱手连连道歉。 “得了,哪来的罪?”李勤笑睇着他,阴冷的眸底藏着许多打算。“本王以为,近来宫中迎后礼俗已进行得差不多,国师应该不会再暂留观天楼,谁知道却猜错了。” “因为琐碎小事不少,所以下官习惯在观天楼多待一会。” “独自一人?” “咦?”他心生防备的疑问。 “没事,是本王不请自来,算是本王唐突。”李勤咧嘴笑着,随即起身直往厅外而去。 “王爷亲临国师府,下官倍感荣幸。”尽避不懂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上官羿还是快步跟上,与他始终保持着两步之距。 “是吗?既然这样的话,本王就再送你一份礼吧。” “礼?” 正疑惑着,便见李勤停在穿堂前的石板广场。刚才上官羿走得太匆忙,没仔细瞧,如今才发现广场上头停了两顶软轿。 李勤朝软轿前的亲信使了个眼色,亲信立刻掀开轿帘,两顶软轿各走出三名身穿艳红马甲,外搭镶银线玄色软纱的姑娘,酥胸柳腰半露,玉面浓桃艳李,风情皆有不同,全都是教人亮眼的美人。 “……王爷?”上官羿一怔,乌瞳微眯。 “六名美鬟,全都是本王在各地精挑细选的美人。”李勤回头解释,在他眼里找不到属于男人该有的贪婪。 “下官不懂王爷的意思。”他勾笑,佯装不解。 无端送上美人,表面上是要替他暖床,说不准个个皆是杀手。 这计谋太浅,太教人容易识穿,也显示颛王开始行动,并自以为一切会随着他的计划走。 “怎会不懂?还请国师别嫌她们出身太低。”李勤笑说。“不管如何,上官家血脉都不能断,既然众臣的千金无法嫁入国师府,那么本王就为国师安排,好过国师孤家寡人在朝,惹出非议流言。” 上官羿眸色一闪。“王爷多想了,下官其实早已准备娶亲。” 他心头微动,只能强迫自己冷静,暗地思索究竟是谁瞧见了什么,毕竟颛王的口气太确定,彷佛他已经知道了什么。 “是吗?”李勤摆明不信。 “是的,下官昨儿个才刚将人接进府。” 也许是老天注定,让他昨晚安排将彤姬带进府里,好让他可以在今逃诼住颛王的嘴,不让他和皇上之间的是非有被渲染的机会。 他亲手挑选的皇帝要是被传出恼人的流言,让百官当成茶余饭后的消遣对象,他会无法原谅自己。 “何不让本王见上一面?” “她……” “羿?” 叫唤声自身后传来,上官羿蓦地回头,便见彤姬站在渡廊上,芙蓉玉面噙满欣喜。 “彤姬,怎么没在房里歇着?”上官羿直睇着她,勾着儒雅笑意,一边用眼神告诉她别再靠近。 “听说你回来了,我想见你。”彤姬却视而不见他的警告,莲步轻移地下了渡廊,缓步来到他身旁,自然地朝他怀里一偎。“你生气了?” 她吐气如兰,浅声撒娇,像个乞怜求爱的小女人,娇软耳语酥人心腑。 知道她打什么主意,上官羿叹口气,将她轻拥入怀。“傻瓜,我怎会生气?只是要你多歇着。” 李勤皱起浓眉,打量着眼前这对不管怎么看都觉得鹣鲽情深的男女,开始疑惑究竟是不是庄妃看走眼了。 疑惑初生,可下一刻瞥见出现在广场另一头小径上的身影时,他又再度确定是李勋离不开上官羿。 “羿,这位是……”彤姬抬眼,看向李勤。 “他是……”上官羿扬笑抬眼,话未出口,余光先捕捉到李勋缓步而来的身影,唇边的笑意不禁僵了下,随即便神色自若地道:“彤姬,眼前这位是颛王爷,而这位是皇上。” “皇上?!”彤姬微掩着嘴,很是惊讶。 上官羿恭敬地朝李勋走来的方向躬身。“微臣见过皇上,不知皇上为何驾临?”他搂着彤姬一道行礼。 李勋冷鸷地瞪着他搂着彤姬的手,不睬他的问话,迳自看向李勤。 “颛王哪来的兴致,才下朝便到国师府作客?” “皇上,臣是为了国师的婚事而来,就算国师没有成亲,只要能够产下子嗣便已足够,所以特地带了六名美鬟想要献给国师。” 李勋懒懒扫过那群美人,状似不满地哼了声。“怎么就没想过要献给朕?” “皇上!”上官羿着急的喊。 李勋却睬也不睬他,迳自打量起六位美鬟婀娜诱人的身段。 “如果皇上中意的话……” “王爷,既已答应要将人赠给下官,可不能又突地转手让人。”上官羿忙出声。 天晓得这六位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身份,要真是杀手,在床第上趁皇上不备行凶,岂不危险? 而且身为皇朝天子,他居然私自出宫,简直没将皇宫律例看在眼里,究竟是他太狂妄,还是太担心他? 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应该。 李勋慵懒回头。“怎么,朕想要这几个美鬟,你也想跟朕抢?” “皇上后宫佳丽不少,这些美鬟身份太低,不合皇上身份。” “就合你?” “是。” 两人视线缠绕,暗中较劲,最后李勋不悦地哼了声。“真是扫兴。”话落,转身就走。 “皇上如果真中意,臣府上还有数名,立刻送进宫去。”李勤随即跟上,满嘴讨好。 两人的交谈声随着脚步渐远,上官羿听不真切,想要追上,却又碍于尚未将六名美鬟安置好,再加上身边还有个彤姬…… 终究,他还是忍住了,感觉彤姬缓缓握紧自己的手,他浅浅噙笑。 才刚进府的美人还找不到名义送给其他大臣,上官羿只得先将六人安置在西厢的客房里,外头加派重兵看守。 教他愧疚的是,自己竟将彤姬也给牵扯进来。 “抱歉,硬是让你蹚了这淌浑水。” 掌灯时分,两人在彤姬房里用膳,上官羿面带歉意地瞅着她。 彤姬却不以为意。“有什么好抱歉的,我一听你府上总管提起颛王拜访,便觉得事有蹊跷,赶紧差人去通知你,然后躲在渡廊上等着,心想要是有什么状况,说不定我能帮得上忙,谁知道忙是帮了,但你还是留下那六个美鬟,皇上想要她们,你居然还跟皇上抢人,胆子真不小。” 上官羿苦笑。“留给我,总好过给皇上添乱。” “皇宫戒备森严,就不信颛王真敢如何。”彤姬琉璃般的瞳眸直盯着他,嘟起嘴。“你留在身边才真是要命。” 上官羿唇瓣微勾。“好聪明的彤姬,竟将时局看得这般清楚。” “我还未出阁前,已经看过太多这些手段了。”身为前刑部尚书千金,府上常有筵席,有太多暗潮在台面底下汹涌较劲,肮脏手段她没少看,早练就察言观色的好功夫。 “留在我府里,我也不信颛王真敢放胆对我不利,不过总是要防备。”上官羿食不知味,思绪已经飞往宫中,想着甩袖离开的那人。“留在这里,总好过送进宫,至少我可以不用担忧皇上。” “你对皇上真是忠心,可我怎么觉得皇上似乎对你有诸多不满?” “会吗?” “他看你的眼神……”想着那双精厉的瞳眸,彤姬冷不防打了个寒颤。“不对,他看我的眼神更可怕。” “……会吗?”上官羿缓缓放下碗筷,有点惊讶她竟敏锐到这种地步。 “有点。”彤姬用力点点头,见他不再用膳,不禁问:“怎么了?我煮的饭菜不合你胃口?” 他挑眉。“你下厨?” “好歹我也在凤凰楼待过一些时日,虽学不来大厨的手艺,但味道也还可以吧。”说着,有点局促地瞅着他,见他又动了筷,不禁屏气等着。“怎样?还行吧?” “好吃。”他笑,只是有点难以置信,向来养尊处优的她,竟也会洗手作羹汤。 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人……似乎也变了。 “怎么还锁着眉?”她又问。 哀上不自觉拢紧的眉头,他撇唇一笑。“也许是累了。”没有时间伤春悲秋,他设下圈套要颛王自投罗网,如今他已逐步踏入,等时候一到,便能将他逮着,但是正值慎行之际,李勋却教他烦心极了。 “朝事你累了?” 面对她担忧的神情,他不由得放软了眸色,在她面对他彷佛可以暂时卸上的烦躁。 “还好,只是我在颛王面前将你给提了出来,就怕他日他会等着我迎你过门。” “你既已有了心上人,为何不说?”她之所以如此确定,是因为昨晚他的神色是那般狂喜,分明像已陷在恋爱中的人意会已得到一份情爱才有的神情。 他从来是个深敛压抑情绪之人,能让他露出那样的狂喜,必定是爱极了。 上官羿只是沉默。 两人无语半晌,彤姬想了下,浅笑。“好吧,如果你不嫌弃,就让我替你圆谎。” “彤姬?”他皱起眉。 “我说真的,如果你不在意我已非清白之身,我可以嫁给你。” “你明知道上官家受到诅咒,别再说些浑话。” “但你也需要人与你为伴的,不是吗?”彤姬翦水幽瞳闪着关心。“虽然我远在居凤府,但对于皇城发生的事都知道的。”叹口气,她坐到他身旁,轻搂着他。 “彤姬……”他忍不住把脸贴在她肩上,无关男女之情,而是多年养成的手足之情。 他是坚强的,无敌的,善于照顾人,但没有人知道,他也有疲惫的时候,也需要一点温暖供养他,撑起他,让他有勇气继续往下走。而彤姬的出现,正好满足他的需求。 “你和先皇交情甚好,先皇驾崩一定让你难过不已,再加上你堂弟李弼因妻亡而不知下落,可以想见你心里有多难受,可在这当头没人能替你分担,你还得独自主持大局,强这么久,也难怪你会累。” “是吗……” “你要我待在府里,我不知道能做点什么,但……如果能让你不孤独,怎么做,都好。” 他孤独?拢起浓眉,上官羿要自己别去想,可是不能否认,最近独处时他的确会感到难受,尤其当他如此靠近那人,却又不得不远离时。 只要能够创立太平盛世,只要能够挑选出贤明君王,他……不重要,他如何受苦,都不重要。 即使这么不断告诫自己,可当他独自躺在房里的大床上,却仍然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熟悉的相思折磨着他,甚至痛得比往常还剧烈,只因这份情感与以往不同,他与那人皆心系着彼此。 但,又如何? 不过是注定了,再伤痛一回。 用完晚膳,上官羿回到自己房中,处理完府中琐事后,睡意仍旧难凝,最后索性起身,仅着中衣的他推开房门,在夏夜里乘着微风闲步慢走,想要拂开心间烦乱。 路经隔壁院落时,却听见细微声响,他不解的穿过拱门,轻步而去,竟瞥见几名劲装打扮的身影掠过,而四周倒卧着他布在彤姬身边的护卫。 “来人!”他立刻沉声大喝。 守在他院落四周的护卫随即跃出,他抽过护卫腰间佩剑,举步朝彤姬寝房奔去。“保护夫人!” “是!”护卫群拥而上,护着他杀出一条血路。 上官羿舞着闪动青光的长剑,乌瞳迸出杀气,成双成对地砍杀欲闯入彤姬房内的刺客。 血水喷溅在他脸上,他眉眼不动,转柄横刺,挥剑直挑,刚好发泄无处可发的郁闷。他的武艺不算绝顶,但是想要在一群刺客底下护个人,不算难事,可不知为何,总觉得眼前的刺客极为难缠,身手高超,他应付得有些吃力。 再者,他不懂为何刺客要杀的竟是彤姬? 不过眼前战况危急,他无暇细想,只想赶紧进房救人,于是旋身避开攻势,顺势闪进房内,便见彤姬抓着长剑,瑟缩在角落里。 “羿……”彤姬面无血色,浑身颤抖不休。 “别怕,有我在。”他一把将她搂进怀中,安抚她的当头,不忘分出心神细忖从何处杀出生天。 眼前的状况有些古怪,因为刺客的数目太多,如果只是想杀了彤姬,根本不需要派这么多人,而且每个皆是武艺高超,怎么看都像大内杀手,教他不由得连想到如今手握皇城兵权的李勋。 他不禁一震。 不无可能,毕竟那人曾威吓过要将彤姬拖到午门处斩……他心间凉透,一股寒意直冲背脊,却突地听见彤姬惊喊。 “啊!” 略抬眼,余光瞥见有长剑破门而入,他闪避不及,眼看剑锋就要落在他肩头上,却又突地停住,他回头探去,只见剑身被抽出,而从破开的门缝惊见站在外头的人竟是李勋! “皇上?!” 李勋微侧脸瞪向他,手握长剑,头也不回地刺向身后逼近的刺客身上,抽剑如扬鞭,力道凶悍,动作利落,不过是眨眼工夫,外头的混乱便已平息。 上官羿推门走出,廊道上皆是不全的尸首,再走向外头,就见李勋手持正淌落鲜血的长剑,垂首背对着他。 “皇上,你怎会在此?” 彷佛听出他的怀疑,李勋冷冷抬眼,寒厉的眸色教他心头一颤。 “你说呢?” “……皇上不该老是私自出宫。”他垂敛下眼,面目僵硬。 “朕是天子,无人能束缚朕。” “包括无人能改变皇上的想法?”上官羿笑得凄楚。 李勋像是嗅见不寻常的气息,半眯着眼。“……你以为是朕派出刺客?” “要臣如何不作此联想?”上官羿冷漠地瞪他。“皇上曾说要将彤姬拖至午门处斩。” 时间太巧合,刺客出现,而他也出面来救,加上所有护卫和刺客皆不留活口,像是存心毁尸灭迹。 李勋像是听见天大的笑话,不屑冷哼。“朕要她的命,不需这么大费周章。” “但是今日方巧颛王过府拜访,皇上可以顺理成章把事都推到颛王身上。”如此解读,并不过份。 李勋垂敛长睫,在眼下形成一片晦暗阴影。“在你眼里,朕有这般不堪?你真的认为朕是个会使暗招的小人?”阴冷的话语轻淡地被夜风吹散,可其中潜藏的失落仍是钻进上官羿耳中。 他心头微微动摇,但事实摆在眼前,一切都发生得如此刚好,巧合得……他又是一顿。 不对,巧合得太过头,彷佛有人暗中安排。 “朕,曾对你使过暗招?”李勋幽幽轻问。 “……不。”就算要胁他,也是要胁得正大光明,磊落的与他交易。 “朕,曾失信于你?” “……不。”他向来说到做到,所以可证明彤姬一事,他不过说说而已,是自己一时糊涂了。 “朕,可曾以伤害他人来逼迫你?” “不……”摇着头,上官羿脑袋总算清醒。 不对,有蹊跷,有陷阱,他被误导了。然而,对方能够策动让他误解的行动,就代表已经确知他和李勋之间的事,知道杀了彤姬,会让他将李勋视为主谋,而怀疑他和李勋之间不单纯的人…… 这时上官羿突然察觉一旁的树丛间有阵骚动,下意识戒备的瞬间,又听见李勋的问话。 “上官羿,你可信朕?” “臣……”话未竟,一道青光自树丛飞出,直朝李勋而去,上官羿还未细想,身体已经动了起来,朝他飞奔而去。“皇上!” 李勋只是动也不动地看着他。 “皇上!”上官羿惊恐的加快速度,不懂他为何没有动作,而就在他冲向前,欲将李勋扑倒的瞬间,李勋以单手勾住他的腰,一个旋身,带他避开,自己臂上却被掷出的长剑划过,同一时刻,他眉眼不动地抛出手中长剑,刺杀躲在暗处的刺客。 上官羿黑眸不可置信的瞠圆,见他臂上汨汨淌下鲜血,那伤彷佛刺在他胸口上,教他痛得不能呼吸。 “皇上!”怎会这样?他明明是要保护他的,怎么反教他顾全他?! 李勋双手紧拢,将他深拥入怀,紧密地贴触,让上官羿清楚听见,他的心跳为他的疾奔而来,狂颤不休。 案上烛火摇曳,烛泪淌落,彷佛是上官羿忍着不落下的泪。 “大婚在前,见血是凶兆。” 上官羿命人处理完别院的混乱后,拗不过不肯惊动御医的男人,只得瞪着眼前人不深不浅的伤口帮着上药,扎上干净纱巾,再让他倚坐在临窗的锦榻上休憩。 如今想来,他才明白李勋根本打一开始就不信任颛王,所以不知何时便潜进国师府,只为了保护他。 “那就别迎后了。”李勋无所谓地道。 垂睫半晌,他叹,“箭在弦上,已是不得不发。” 现今百姓安居乐业,皇朝繁荣富庶,他不希望在这当头无故引战,涂炭生灵。 “是吗?”直睇着他异样苍白的脸,李勋蹙眉探出长臂,轻触那发凉的面颊。“你受伤了?” “不,微臣教皇上护得极好,实是让微臣愧疚不已。”闭上眼,感觉粗糙的指月复在面颊轻移,像团火,逐步延烧。“皇上明明可以躲开的,为什么不躲?” “你以为呢?”他的长指往下,抚过他比寻常男子还要纤美的颈项,落在锁骨上,来回游移。 “臣……不知。”长睫因为他的碰触轻颤着。 “是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瞧他整个人紧绷得像张到极限的弓弦,他没好气的撤下长指,转了个话题。“有没有人问过你,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臣想要的是皇朝强盛,百姓安居乐业。” “内心呢?” 上官羿撇唇浅笑。“臣想要的只有……” “你骗自己,也想骗朕?”李勋眯起眼。“你可以扼杀自己的渴望,却扼杀不了朕的,你可以无视内心的声音,但朕听见了。” 上官羿蓦地一震,却死命拽住理智。“那不重要……” “对朕而言,很重要。”他抓紧他,将他拽到面前,近到彼此气息缠绕。“朕要知道,除了这天下,你还想要什么?除去国师、礼部尚书两职,除去皇朝盛世,你,想要什么?” 被箝制着跪坐在锦榻上,面对眼前人的质问,他无法回应。 他想要的,只要探出手就能得到。 但是……不能要。 李勋深邃的眼直盯着他,像是要看穿他的心。“你可以不说,但朕可以告诉你,只要是你想要的,朕都会替你得到。” 他痛苦地拢起眉头,嘴唇抿得死白。 “你……可以继续守护那个人的天下,就算哪天你心思遽变想要玩垮这个皇朝也好,就算你心里没有朕也罢,朕只要你的眼……看着朕。” 第六章 上官羿惊愕的瞠眼。 从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在自己面前乞怜求爱,要得如此卑微,这么胆怯却又带着渴望。 他的眸色张狂,可是声碎无助,就连擒住他的力道都那么地不确定。 前皇斯文隽雅,而眼前的李勋却是天生的君王,霸气狂放,傲气凌人,那炙热的视线,强悍地憾动他的心,狠狠催毁他的理智,但是……不! 抓住仅存的理智,上官羿强迫自己冷漠以对,低哑道:“还请皇上自制,颛王可能已有所发现。” “那又如何?”他压根不在乎,只气恼自己已经把话说得这么白,他还是无动于衷。可是如果连一丁点情丝都不存在,为何方才他要担忧地朝自己飞奔而来? 所以,他想赌一次,赌自己对这人全然坦白后,可否得到对方同样的对待。 “今晚的刺客,要是无误,必定是受命于颛王,之所以刺杀彤姬,为的就是要臣误解皇上,那就代表着颛王可能发现皇上与臣之间……” “所以说那又如何?”他不耐地重申一次。“他今晚如此栽赃朕,以为他还能安好无恙地当他的颛王吗?” “皇上,大婚在前,见血已是凶兆,绝不能在这当头再添厄兆。”上官羿赶忙阻止,就怕他真要将颛王就地正法。 颛王该死,但没有理由就杀,只会让皇上落得一个弑兄无情的污名,这样的结果,他绝对不允许。 “……上官羿,不识得你的人,以为你心在皇位,识得你的人却难以理解你为皇朝倾尽一切的原因,如今贼人都杀进你府里了,你却还能忍……”他呢喃着,发出短促低笑。“也是,李劭迎后那夜的册封大宴同样是你主办的,当时也无人能看穿你的痛苦,究竟是你爱得不够,还是……为了皇朝,你可以连自己都扼杀?” “臣为皇朝而生,为皇朝而死。”在他继位国师时,便是这样要求自己,只要是他认为对皇朝有益的事,哪怕要赔上几百条人命,他也毫不手软。 “朕真嫉妒这个皇朝,可以完全地拥有你。”李勋低喃,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颈项。“你说,朕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完全属于朕?” “……臣,必须迎亲。”此话一出,他立时感觉到湿热的唇舌吮上他的颈项,咬开他交领的盘扣。 “朕要杀了她。”啃着他优美的锁骨不够,李勋又扯开他的衣襟,露出他骨肉匀称的体魄,轻吮那胸膛上的硬实。 “皇上……”上官羿闷哼一声,想推开他,却被抓得更紧。“和彤姬无关,就算臣不迎娶她,终究还是要娶妻的。” “你能忍受朕拥抱他人,但朕无法忍受你被朕之外的人占有,你说,究竟要朕如何是好?”湿热的舌舌忝吮着眼前人较男子细腻的肌肤,咬开他锦裤上头的绑绳,隔着细软布料,他以齿惩戒那已昂立的灼热。 “皇上……身边既然有庄妃伺候,何须臣?”上官羿难耐的攒紧浓眉,腰间酥麻得快要跪不住,压根没发觉自己月兑口而出的话泛着酸味。 可李勋听出来了,不禁狂喜。“要不是她有几分像你,朕又怎会明知他是颛王的眼线还收下她?”脸贴在他的胸月复,他温热的气息喷吐于上。“要不是顼王妃像极了你,朕又怎会宠爱她?” 上官羿闭上眼,不敢回答,只因真切的答案落实,教他必须用尽全力抗衡体内的感动,才能忍住不去拥抱这个人。 多美好,居然有人是这般疯狂地爱着他的,而且还是他爱的人……可是……他不能拥有,不只是为了皇朝未来,更为了他身上该死的血脉! “朕嫉妒那个教你白了发的人,他能够堂而皇之地占有你、拥有你……” “臣……和前皇再清白不过。”他下意识地澄清。 李勋蓦地抬眼,眸底闪过一丝痛楚。“可你的心呢?”他要的不只是身体,他的一丝一毫都不愿与他人共享。 他的心……已给了永远不能说爱的人。上官羿眸色微涩地瞅着他。 他的沉默让李勋燃起希望的心再度沉下,“你把心给了他,守住他留下的皇朝,真的连一丁点都不给朕?”大手抚上他光滑的背,微使劲,将他压进怀里。 睇着他眉骨底下的深邃眼眸,那带着压抑的神色,深深打动着他。 “你可以无视朕的心情,可是……朕可以为你而死。”李勋没再动作,只是像是要将他看个仔细,直视着他,然后他发现怀中人不断靠近,直到唇贴覆上他的。 上官羿微张口,吞噬他的诧异。 他曾经追逐一段怎么也碰触不到的爱情,眼前的李勋,简直像是另一个自己,追逐着永远不会回头的人,多煎熬,多折磨。 这份苦,就像是丢进石磨,细细辗碎,慢慢推磨,磨出了血泪和永远不得喂养的挣扎,追逐着永远没有结果的追逐,却还是身不由己,逼得自己欲狂欲癫,还不得教人发现。 但,只要自己爱他,这人就可以不用尝到和他一样的痛。 他舍不得,舍不得他也和自己一样苦。 只要不把爱说出口,上官家受到诅咒的血,应该就不会祸筵他吧……上官羿即使先一步动作,心里仍在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赌,就怕,他又错了。 情绪激越的李勋直睇他终显爱意的眼,这是第一次,他心甘情愿地主动亲吻自己。 有些事,不用明说,只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 “羿……”他略显冲动地加深两人的唇舌纠缠,胸口因狂喜而遽震,像是痛着却又夹带巨大的喜悦。 终于盼到奇迹,滋味竟是如此美好,教他浑身颤抖不休,像个毛头小子般躁动,甚至生出了腼腆。 “皇上?”不解他怎会突地停下亲吻,上官羿轻喘着气看向他。 面对他微乱的气息,李勋贪恋地再度吻上他的唇,这次不再像阵狂烈的风,而是温和的夏夜微风,慢慢品尝着他,圈画他的唇,舌忝吮他的舌,更不放过纤美的颈项,诱人的粉色蓓实,和锦裤底下早已发烫的昂扬。 那夜过后,两人开始在皇宫里追逐着彼此,尽避谁都没有再说出心意,但眼神的改变,动作的亲密,在在看得出爱情早已流转在他们之间。 发了狂似的,两人不断地交欢,在甘露殿内确认情爱,一夜又一夜,直到西宛三公主的送亲队伍来到。 上官羿以国师身份,挑了个吉日,进迎宾馆替西宛三公主祈福,并暗中观察她。 西宛三公主穆西里,容貌奇艳,身形高挑,举止大方,扬笑时有着西宛人特有的热情,不似金雀姑娘矜持。 初见面,上官羿便给了她极高的评价。 “穆西里是个配得上皇上的姑娘,坐上后位,必能替皇朝添色。”回到甘露殿时,他满意道,但又含蓄地补了一句。“不过,她举措热情过头,让人有点吃不消。” 西宛的作风确实是比金雀来得开放许多,就不知道穆西里到底是真对他有意,还是民风使然,抑或者是……有人跟她说了什么,让她想要缠上真正握有实权的人?! 自然,他的揣测,不会告诉李勋。 懒懒坐在锦榻上的男人一把将他扯进怀里,不满地质问,“你真不在意?” 他扯唇,笑得苦涩。“为了紫铁砂,还请皇上担待了。” “你要的只是紫铁砂?”他一哼。 “现阶段先取到紫铁砂已是极好。”他的目光极远,但不急着在这一刻行动,正因为以往错过,所以他现在走的每一步路,都必须先算精准才肯踏出,宁可缓,也不愿乱。 “你倒是沉得住气,对西宛如此,就连对颛王亦是。”他将他搂得更紧。 “放得长线,才钓得大鱼。”明日将会是关键,他很期待颛王出手,好让他永除后患。 “你想,李勤会有什么诡计?” “不知道。”他派了重兵看守颛王,但未见他调动任何兵马,而西宛送亲队伍人数也不过几百,根本不成大局。 “这么聪明的你也想不透?”李勋低笑着亲吻他的耳垂。 “他不可能硬攻,顶多是想个法子借刀杀人,而臣只要负责将自己保护好即可。”没有调动兵马就想要在明日一举成功,目标必定得放在他身上。 “要不要加派一支禁卫?” “不用,臣会站在百官之间,他动不了臣。”上官羿放松地躺进他怀里,目光却飘得很远,不断来回看着殿内。 虽说皇上有两座寝殿,但皇律里,皇帝迎后的初夜,向来是在甘露殿渡过。 笆露殿里,有太多他和李勋的回忆,如今有个女人就要介入其中……他的心隐隐作痛,痛得更甚以往,却必须隐藏得连自己都不能发现。 “在想什么?”李勋微扯他银亮的发,逼迫他回头。 “……明日册封宴后,请皇上务必要和皇后同寝。” 他眯起眼。“你真要朕去抱其他女子?” 他以为,这人会要求他只需做个样子即可。 “这是初夜,必定要的,得确认三公主是否为处子,如果她不是,才有机会咬住这一点反控西宛,并将牵线的颛王一并治罪。”至于到时候要扣上什么罪名……不大不小,刚好让颛王在雀屏府终老到死。 “你怀疑西宛三公主已非清白之身?”李勋暗暗推断,的确,这简单的计谋也带着够强的罪名,可能逼得颛王交出西防兵权。 “也许西宛民风大胆……”基本上,不管是或不是,这都是个向西宛要求赔偿的好理由。 如此一来,就可以让西宛献上更多的紫铁砂,要是他们不肯,那便有理由出兵征讨。 但,如果可以,他希望不需开战便得到足够的紫铁砂。 “所以,你要朕验货?”他不满的又扯了下怀中人的发。 “不管如何,这是皇上的职责。” “如果没有你,朕根本不想当皇上。”众人皆想当皇帝,却不懂身为皇帝的身不由己。 “既然有我,还请皇上当个留名青史的贤君。” “朕这几日不都早朝了?”哼了声,李勋扯着他一道躺下。 “早朝不过是皇上每日必行之事。”上官羿不禁失笑,抬手轻捧他的脸,想着明晚他将亲吻自己以外的人,用他的身体烧烫他人,不该出现的妒忌不禁由然而生,想要独占他的心情是那般强烈,强烈到甚至想要他毁婚! 然而,习于冷静自持的心,却不允许在这当头出任何岔子。 上官羿无声一叹,嘴里突地被塞入一颗乌黑药丸,完全没得反抗,硬是被逼着咽下。 “皇上,你每晚要微臣吃下的到底是什么?”嘴里有股古怪的药材腥味,不难闻,但近来每晚李勋都会备上一颗,强迫他吞下,又不告诉他用途。 李勋照例没回答他,反问:“你在想什么?” “没,明日册封大典会有很多事要做,还请皇上早点歇着,臣告退了。” 将情绪全数收藏,上官羿扬笑起身,却被强压住。“皇上?” “你不在朕身边,要朕如何睡?” “……臣三更天便得回国师府换朝服,时间紧迫……”他点到为止地提醒,然而事实上,他只是想要早点回国师府,将自己的思绪收藏得更好罢了。 “怎么,不过是要你陪朕一道睡,你想到哪去了?”低低笑着,李勋解开他的发冠,再动手褪去他的金玄双色绫袍,才说:“还不起身替朕更衣?” 上官羿微乎其微地叹口气,依言替他褪去金红双色朝服,取下他的顶冠,乌亮柔软的发如瀑在他掌间散开,教他着迷的拾起一绺在指尖轻挲,冷不防的,却被一下打横抱起。 “皇上?”他倒抽口气,以为这个精力旺盛的男人想食言,满脸指控地瞪视他。 李勋却含笑道:“你的发丝一样细滑,就算是白发,也如浸婬在月色下的雪辉,朕喜欢。”将他抱到四柱大床上,他自然地躺在上官羿身旁,抓起他银亮的发,和自己的交缠,打了个结。“你道,结发是不是就是这回事?” “臣怎么与皇上结发?”他失笑,心里却是暖的。 “朕是皇上,难不成朕改不了律例?” 上官羿心头一震,忙道:“皇上可千万别学几代前的摄政王,枉顾祖宗规矩。平德皇时已经下令,不得随意擅改皇律的。” 这人性情大随意不羁,他总怕他会抵触律例,惹祸上身。 “啧,都已经是作古多久的人了,他的命令是旨意,朕的命令就不是?” “平德皇的用意,就是不希望君主单凭喜好修订律例,毁朝灭纲,那是皇朝凶兆。”上官羿面色凝重地看着他,就怕他真打算暗地里做些什么。 李勋瞅着他,突地笑得邪气。“他罢,只要你在朕身边,怎样都好。”搂着他,将他圈入怀里,将他独占在这方空间里,他已经满足了。 上官羿看他闭上了眼,也跟着闭眼休憩,即使半点睡意皆无,却又走不了,只因他将他抱得太紧。 从前,他怕犯错,眼下,却又更怕失去了,这样的结果让他不安惶恐,却又不知道如何安抚自己,只能欺骗自己,假装不在意。 想到四更天,他还必须主持封后大典,上官羿不禁苦笑。 像是在讽刺他似的,他一直在替心上人担任迎亲使。 这是注定好的命运,还是体内诅咒之血在作祟? 悄悄抓紧身前人的衣袍,他要自己不要再想。 四更天,内务府总管领着大小太监,确定永雀殿内外,包括直通永雀门的一段御道是否安置妥当,就连铺在地上大红镶金边的地毯,也一再审视过,一粒砂都不允许落在上头。 御膳房和尚膳监更是从昨晚便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后宫命妇也将后殿朱雀殿妆点得喜气洋洋,大红帷幔,黄金雕饰,各式采礼皆搁置在黑檀木大床两旁,就连床上的软被都是出自宫内染织局所做的捻丝金绣龙凤被。 永雀殿丹墀上,上官羿穿着玄色凤纹镶金丝团袍,苍发束于金冠底下,玉面清冷淡漠,看着到处张灯结彩,太监一改常服,换上了彩衣,忙碌穿梭,整座金雀宫皆沉浸在一股紧张却又低调欢腾的氛围中。 唯有他,苦涩难当,脚步如千金重,怎么也移不动。 眼看吉时将至…… “大人,吉时已到。”礼部员外郎上前一步道。 上官羿冷凛的眉眼不动,问:“可有前导官引领皇上至永雀殿?” “回大人的话,侍郎已领十四侍卫前去甘露殿。” “是吗……” 如今,一切准备就绪,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会眼前这条路,红毯像是翻浪荆棘,两旁镶绣的金线犹若锋刃,要他每走一步,就如利刃剐心。 “大人?” 咬了咬牙,上官羿听见自己说:“传令,吉时到,迎后。” “是!”只见礼部员外郎朝后头一摆手,守在殿外的太监随即一路报唱,直到钟鼓楼的钟声响起,代表册封大典正式开始。 在钟鼓声中,由礼部官员承礼,带着后宫引礼女官,由上官羿总领,前往迎宾馆。 进入馆内,众人先等待引礼女官替穆西里穿上皇朝朝服,并在迎宾馆中央石板广场上设坛祭祀天地,等待第二个吉时一到,再移往永雀门内。 当穆西里踏出迎宾馆,列在永雀门内御道两旁的乐官便奏起韶乐。 此刻已日正中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遏的滞闷,现场只听得见韶乐,不见任何人声鼎沸,因为整个宫外御道及御街全都由禁卫军镇守,不许一般百姓靠近,要不是祥和的韶乐在空中回响,真看不出眼前进行的是迎后大典。 銮驾轻起,进入永雀门,依照古礼,开始沿着宫内高墙巡绕,让喜气蔓延到宫内的每个角落。 等到一连串的巡绕完毕,再回到永雀殿时,尽避天色未暗,但宫内所有的灯已经全数亮起。 上官羿先行踏进永雀殿内,只见文武百官早已列席等待,而李勋则端坐在龙椅上。 今日大婚的他长发束起,龙冠垂璎,身着九龙九凤的金黄色立领团袍,带着沉肃凛威的瞳眸直睇着他。 “皇上,皇后已到,还请皇上移驾掀帘。”垂下眼,每吐出一个字,上官羿喉间都像是遭石子磨过,碎着血肉。 李勋定定地注视着他,缓缓起身,英俊挺拔,高大俊美,曳地的龙袍随着他的脚步,在鲜红地毯上迤逦出一道金波。 经过上官羿身旁时,他以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爱卿,朕真爱你微露杀气的眉眼,教朕目眩神迷。” 上官羿惊得瞠大眼,以为自己将心意藏得极深,却没料到还是被看穿,赶忙整敛神色,领着李勋来到銮驾前,亲眼见他掀了帘,牵起穆西里的手,看着与那人同色同款的后袍一起在红毯上掀起金波,直上龙座。 他神色恍恍惚愡,脚步沉沉浮啊,不甚真实的看着后宫命妇向前,在百官面前设下合卺礼,等两人喝下合卺酒,然后太监唱念着,“迎后回甘露殿。” 霎时,他在嘴里尝到了血的腥味。 韶乐再起,宫女着舞袖在殿外起舞,以庆皇帝大婚,殿内筵席也开始了,大伙欢天喜地,交谈热烈,唯有他,逐步沉入冰冷的湖底。 尽避大口大口的喝酒,却依旧袪不去心底的寒。 身处丝竹正酣的殿堂,和身旁百官把酒言欢,笑闹声乐,上官羿看起来和往常没两样,唯有他自己清楚,他心神难凝,脑海中只是不断地想象着李勋正将穆西里搂进怀里,在那张四柱大床上头翻云覆雨。 锥心痛楚没有预警,朝脆弱的伤处猛扎,直深入底部,教他隐隐发颤。 他痛着,却扬声大笑,苦着,却放声作乐,没有人看得穿他的心一寸寸地被凌迟着,泪也落在那片血肉模糊之上。 他紧握着拳,一忍再忍,直到…… 颁! 殿外一道金红雷光从逃邙降,彷佛要将天空划作两半,大地隐隐为之震动,殿内所有人的交谈突地打住,只见霎时狂风大作,暴雨骤落,天色暗得如深夜,众人皆为眼前瞬变的天气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第七章 “夏雷起,是老天送上的大礼,是最悦耳的天籁,狂风送走先皇离世的悲愁,暴雨代表皇朝盛世再起!”上官羿摇摇蔽晃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敬,皇朝盛世再起!” 百官看向他,这才释然,纷纷举起手中的酒杯。“敬,皇朝盛世再起!” 不远处,李勤缓步而来,拎了只凤缀金雕酒壶。“让本王也敬国师一杯,今日能够促成两国联婚,国师功不可没。”他强硬地将酒倒进上官羿的酒杯里。 睇着他,上官羿勾唇笑得得体。“是王爷的功劳,下官岂敢居功?”捧着酒杯,他压根不想喝。 “不,本王可没有国师这般能耐,能够轻而易举地收拢人心。” 上官羿暗暗戒备,脸上的笑意更甚。“王爷谬赞了。” 他早已经在金雀宫外布下重兵,甚至连西宛送亲队都派皇城九门禁卫军看守,只因今晚是个造反的绝好时机,如果他是颛王,必会挑在此刻,藉由任何机会挑起纷争,再来个里应外和。 只是,就不知道他打算怎么挑起纷争。 “怎么,本王倒的酒,国师不敢喝?”李勤直睇着他依旧捧在掌心的酒质问。 “王爷误解,下官已经喝了不少,有些醉了。” “这怎么成?才什么时候你就醉了?今日皇上迎后,非得要喝个三天三夜不可!”李勤笑骂,拉着他坐回席上,潇洒地以口对壶,喝上一大口。“迎后,再与西宛成兄弟邦,这可是大事,你怎能不喝?” 上官羿笑着,举杯欲饮时,以宽大袍袖遮掩,将酒液倒入袖中。 他不信任李勤,不管他做了多少动作让他释疑。 今晚的他,必须全神戒备,但是心却失落得紧。 他想回观天楼,可是为了大局,却必须待在这里,至少必须待上一天一夜。 “再多喝点。”李勤吆喝着,催促太监再去拿酒来。 见他似乎有意灌醉自己,上官羿想要找几个官员替他挡酒,但眼角余光竟在欢天喜地的殿堂里见着一抹熟悉的身影。 “皇……”月兑口而山的瞬间,随即又紧闭起嘴。 “皇?皇上?”李勤回头,随即扬声大笑。“正值一刻千金的春宵夜,皇上怎会到永雀殿上。” 上官羿怔住。 不……不对,他看见的不是李勋,而是李劭。 不作细想,他蓦地起身,却感觉身体像被一股力道往后拉扯,教他踉跄几步才稳住身形。 “国师,你真的醉了。”李勤见状,赶紧再将他拉坐下来。“歇会,等酒气散些。” 上官羿跌坐在席上,感觉浑身无力,不禁甩甩头,暗恼方才饮酒太狂,才会让酒劲一下袭上。 然而当他抬眼看向席间时,又见李劭就在面前,手持长剑冷睇着他。 “国师,朕要你心静如水,为何你却执迷不悟?!” 他乌眸圆瞠,一道寒意从背脊窜向脑门,生出一身冷汗,见眼前人挥下长剑,他下意识抬手阻挡…… “国师,你怎么了?” 上官羿倒抽口气,瞪着拉下他双臂的李勤,半眯着眼不停确认眼前的到底是谁。 “你怎么一脸是汗?”李勤抬手拭去他额上的细汗。“怎么一身寒意?” 上官羿无法理解自个儿到底是怎么了,推却李勤的好意,以袖拭汗的当下,余光竟再瞥见…… “上官羿,本王得不到幸福,你也休想得到!”这会是李弼笑得一脸寒厉。 拜狠吸了口气,他直睇着站在面前的李弼,直到对方如幻影消失不见。 怎么可能?!! 席间的珍馐他动都没动,就连喝的酒也是从国师府带出来的,防备至此,怎么还有人能对他下药? 这到底是什么药?为何教他一再看见可怕的幻影?! 止不住身上的颤抖,直到有股力道将他圈抱,他抬眼看去,四周却泛着白雾,教他看不清眼前人,甚至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怎么了?国师。” 那是谁的声音?他在哪里?永雀殿呢?为何没有丝竹喧闹声? 上官羿内心慌乱,感觉有人碰触他,像是放了一把火,教他心神一震,急忙将人推开,起身时,身边白雾散尽,他又身处在永雀殿上,百官正饮酒作乐,无人发觉他的异状,而方才搂着他的人,是李勤。 “国师,你醉了,本王送你回观天楼歇息。”李勤起身要搀扶他。 上官羿眸露血丝,玉面潮红,身上似万蚁钻动啮咬,点点刺痛,还噙着吊诡的酥麻。 “多谢王爷好意,臣可以自己回去。”他快步移动,却感觉身体沉重如铅,连退数步之后,只能倚着金雕墙面。 “真不用本王送你?”李勤目不转睛地打量着他。 “多谢王爷好意。”上官羿抬眼,尽避视线难以聚焦,却自持冷静,强迫自己必须不露破绽地离开永雀殿。 只见他手一扬,随侍在身旁的观天楼太监随即上前搀扶。 “快走。”他哑声吩咐。“从永雀殿后的穿廊走。” 他脑袋开始浑沌,仍没忘记金雀内灯灿如画,衔廊间皆有武身太监看守,走殿后渡廊,总比走垂花径回观天楼的好。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李勤拿来要胁李勋的目标,绝不! “是。”太监虽不明白为何要绕远路,还是领命照做。 一小段路,走得上官羿冷汗涔涔,然而体内却像是有火灼烧着,使他的意识一下清晰一下模糊。 “大人该不会是染上风寒了吧,怎会浑身烧烫得很?”搀扶他的太监被他身上的高温吓着。“大人,是不是该请御医过来诊治?” “你……”他气息轻喘,横眼瞪去,却看见以往在朝堂上被他斗得家破人亡的臣子。 他吓得将太监推开,连退几步。 “大人?” “滚开!”他低咆,摇蔽着身体直往前走,魂魄像是要被什么扯裂。 “这不是国师大人吗?” 绑头突有软女敕嗓音响起,他眯眼回头一探,竟是庄妃。“……皇上未传唤,为何庄妃会出现在此?”他努力自持,不让她看穿他的异状,殊不知他玉面泛红,黑眸水润,神态恁地清艳风华,连庄妃都看得一阵失神。 “大人忘了,本宫和淑妃奉命陪同命妇,等皇上宠幸过皇后之后,引领皇后回朱雀宫?”庄妃一脸不解地瞅着他,莲步款移到他身前。“大人,你的气色瞧起来不太对劲,可要本宫差人送你回观天楼?” 她的手才刚碰着他的臂膀,上官羿像着了火,想伸手将她推开,岂料连半点力气都凝聚不了,甚至直往她身上倾倒。 意识越发模糊之际,心中的警钟渐起。 计谋……他掉进颛王的计谋里了!可,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差池?到底是谁对他下药,怎会教他一点防心皆无? “来吧,让本宫送大人回观天楼。”庄妃巧笑着搀住他。 上官羿闭眼紧咬下唇,硬是咬出血丝,咬出些许清醒,他将庄妃推开。“请娘娘自重,下官可以自行回去。” 紧抓着最后一丝意识,他快步向前,然而眼前的景物却开始扭曲变形,让他再寻不到回观天楼的路,身形歪斜地走走停停,想找个武身太监护身,却不知为何眼前的渡廊竟不见半个太监看守,向右探去,才浑噩的发现自己来到暖阁前。 在这里暂歇半晌,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吧。就快撑不住的上官羿暗忖着,随即推开门,眼前白雾笼罩,像身处异境。 “该死,这到底是什么药?”关上门,他无力地倚门而坐,大口大口呼吸,然而心间磨人的酥麻却像把火直往下月复烧,令他心头一惊。 药? 正忖着,突有一具温腻身子偎进他怀里,教他深抽口气,想要推开,却浑身发软无力,只有腿间的随着那柔软的身躯摩挲越发高张。 “不……”他推拒着,却突然感到一阵欢愉,再多的自持在这一刻全数崩解,理智荡然无存。 拢起浓眉,他痛苦地闷哼,感觉自己不断地下坠、下坠…… 啪的一声,殿门被人推开,伴随着凄厉哭声…… “来人、来人啊!”拔尖的女音在神龙殿外响起,守在附近的太监宫女立刻前往,凌乱的脚步声也引起看守各衔廊的太监注意,进而引来永雀殿上未散的百官。 只见刚封后的穆西里衣衫不整地跪坐在殿门外,泪如雨下地哭嚎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李勤第一个来到神龙殿前,赶紧月兑下外袍披覆上她的身子询问,一旁的太监宫女皆无措地跪伏在地。 他将视线拉往右手边,微掩的殿门内,依稀可见里头有人影,正要推开殿门,便听见身后有人开喊。 “皇上驾到。” 来到神龙殿外的几个官员和李勤赶紧回身。“皇上。” 长发未束的李勋眸色冷淡地扫过身上披着王爷外袍的穆西里后,转向众人。“发生什么事了?” “臣等不知道。”众人面面相觑。 李勋微眯眼。“穆西里,发生何事?” “皇上……皇上,你要替臣妾作主!”穆西里哭成了泪人儿,跪走到他面前。“他、他强要了臣妾的身子……” “谁?!” “是……是国师大人。”她哇的一声,哭得柔肠寸断。 李勋瞳眸一缩。“不可能。” “是真的!他人还在里头。”穆西里哭喊。 李勋眸色冷厉,缓步向前,众人缓缓退开一条路。他走到殿门前,轻轻推开门,环顾四周皆不见人影,突地一声古怪的闷哼响起,他循着声音来源往门边一探。 抿紧唇,他胸口剧烈起伏。 “竟真是国师大人!”门外,有人惊呼。 “皇上,请皇上替臣妾作主!”穆西里哭天抢地地喊着。 李勋紧握的拳头青筋颤跳,长睫在眼下形成一片阴影,教人难测他的心思,然而只有片刻思索,便见他快步踏进殿内,抽出挂在墙面上的长剑。 门外官员见他持剑疾步往前,忙出声替上官羿求情。“皇上,还请将国师送往刑部再议!” 然而却见李勋走过门边,踏出殿外,停在穆西里面前。 众人不得其解,就连李勤也是毫无头绪,只能静观其变。 “穆西里。”李勋沉唤。 “臣妾在。”她跪坐在地,扬起梨花带泪,教任何男人都心怜不舍的美颜。 “真是国师?” “是。” “确实?”他一双眸色晦暗难辨。 “皇上说今日不要臣妾侍寝,要臣妾到神龙殿休憩,可臣妾睡到一半,突地有人闯入,不由分说地……欺负了臣妾,臣妾抵不过他的蛮力,他……” “所以,你碰触他了?”滑腻的嗓音透着阴冷邪魅。 “皇上,是他强要了臣妾!”穆西里哭喊。 “他碰你?”他蓦地笑扬长睫。“碰了哪里?” 穆西里泪水还挂在腮边,硬生生被他吊诡的笑意吓得僵住。 “哪里?” 她不知如何应对,停顿半晌,只能双眼一闭,尖声哭嚎,“臣妾……臣妾不想活了!” “那好。”李勋嗓音如魅,淡而无情。“朕,成全你。” 穆西里难掩错愕,抬眼直睇他,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出鞘的长剑毫不留情地往她眉心刺入,再狠狠往下砍落,霎时鲜血喷溅,在场所有人皆惊愕得倒抽口气。 即使向来温煦如日的皇上近来越显霸气威仪,但谁也没想到他会有如此狂戾嗜血的一面。 李勋神色未变,收剑横挑,瑰丽美人在眨眼间成了毫无声息的尸块,众人无不被他初次显露的怒焰震住。 “皇上,你竟杀了皇后,这……”他的杀意来得太快,教李勤也错愕不已。 “如何?”他撇唇轻哼,毫不怜惜地看着尸块。 “会引发两国之战啊!” “又如何?”他勾唇笑得邪魅,冷酷得教人为之生寒。 “皇上?”李勤难以置信,这样的结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原以为他会杀的是上官羿,就算杀不了,自己也会要百官以律例逼得上官羿辞官不可,岂料……他竟毫无预警地杀了穆西里! “来人!”李勋沉黯的瞳眸横移,杀气腾生。“将穆西里装入破棺,送回迎宾馆。” 众人又是一愕,深知这举动是可怕的挑衅,两国怕是非战不可了,一时间竟无人敢动作。 “谁想抗旨?”甩动长剑,他的唇角依旧勾着让人打从心底生寒的笑。 “臣等……遵旨!” 李勋扫视众人,厉声命令。“将甘露殿的太子带回迅隼殿,筵席上所有膳食全送往御医馆验毒,拿下失责禁卫和今晚看守神龙殿的太监宫女,全数交由刑部调查,再查清今晚在神龙殿外所有走动的人,明日早朝,由朕亲审!” 卑落,他正欲返身走进神龙殿,李勤却追问:“国师呢?” 李勋面覆冰霜,鸷猛的眸色令人不寒而栗。 “皇上打算如何处置国师?”李勤被他的气势所慑,有些气虚的深吸口气,再问。 “朕,要亲审他,颛王有何异议?”踏进殿内,关上殿门,他低咆。“还不退下?!” “遵旨!” 神龙殿外,官员顿作鸟兽散,遵照圣上旨意处置穆西里的尸体,数名宫女太监快手将现场擦拭干净。 殿外,狂风暴雨依旧,雷鸣闪电大作,彷佛显示皇朝的未来,岌岌可危。 一阵令人难耐的酥麻痛楚从心间爆往四肢百骸,转为热流袭向下月复,让昏厥中的上官羿逐渐清醒。 蓦地,一声雷响教他张开了眼。 眼前一片漆黑,唯有划过天际的闪电迸现几许光线,眨眼瞬间,他瞧见了身侧的男人。 “……皇上?” “醒了?” 闪电再起,乍现的光影勾勒出眼前男人的模样,熟悉的面容令上官羿下意识地眯起眼,一时之间竟分不清眼前人是谁,亦不确定是幻梦还是现实。“皇上……你回来看臣了?” 月兑口而出的,不再是深镂的思念,而是种被宽恕的落实感。 然而话才出口,他的长发随即被紧紧拽起,逼迫他抬眼以对,黑暗中,他看见了一双迸射烈焰的眼眸。 “你以为朕是谁?!”沉哑的嗓音有着压抑的杀气。 “皇上?”他痛得睁大眼,终于认清眼前人。 “总算清醒了?” “臣……”他痛苦的蹙起眉,脑袋模糊得难以思考,像是有人在他的脑袋里拉上了帘帐,让他挣不月兑,思绪受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皇上会在他身边?今晚不是……他甩着头,却想不起今晚到底有什么大事,想不起自己为何会在这里,这里是哪里……怎么他整个昏昏沉沉? 上官羿努力地想着,突地,下月复传来剧烈的酥麻,教他情难自禁地发出诱人闷哼。 第八章 昨夜雷雨交加,打落了皇宫处处高挂的喜气大红灯笼,就连殿外的红毯都覆上了泥沙和落叶。 一夜折磨,喜气褪尽。 已在议事厅等候早朝的文武百官全都愁眉苦脸,面面相觑,所苦之事皆同,就为了才刚为后就立刻惨死的西宛三公主。 虽然皇上下旨以破棺盛装尸首不全的新后,再运回迎宾馆,但此事兹事体大,岂能如此轻率。 所以,那副破棺还搁在永雀门内,不敢送出,就等一夜过后,皇上也许神智清醒了些,会撤回旨意。 正当所有人忧心忡忡之际,有太监自龙椅侧后方的长廊走来,高喊着,“皇上驾到。” 众臣随即垂首。“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勋身着金黄龙袍,走到龙椅前,金冠垂璎随步摇曳,一双锐目缓缓扫过底下众臣,看了李勤一眼才坐下。“众卿平身。” “谢万岁。” 众臣平身后看见笑意清朗如月的君王,不禁一怔,各自对看一眼,总觉得今日的皇上格外神采奕奕。 看来,也许事情不如想象中严重。霎时,众人皆松口气。 李勤立即上前一步,道:“敢问皇上,不知皇上要如何处置上官羿?” 卑落,众臣又是眉眼深锁地看向龙椅上的人。 只见李勋笑得无害,扬眉反问:“为何要处置国师?” 众臣闻言,确定国师果真有一套,将皇上给安抚得服服贴贴,竟连欺凌皇上甫迎的皇后都能安然而退。 李勤浓眉一拢。“皇上该不会是忘了上官羿昨晚轻薄了皇后?这件事有数位大臣可以作证,皇上难不成是打算包庇?” 他问得咄咄逼人,然而朝堂间的众臣却个个低头,就怕惹事上身。 “有吗?”李勋依旧勾着笑,整个人没了昨晚可怕的肃杀之气,却多了分深沉邪魅。“朕没瞧见,有谁瞧见了?” 他看向百官,竟无人启口。 李勤见状,不禁气恼。“皇上竟是如此行事?上官羿紊乱朝纲,轻薄笔后,作乱至此,皇上居然想以一句没瞧见就了结?” “颛王,你是想说朕是昏君吗?”话声噙着教人畏惧的霜冷。 “臣不敢。” “不敢?你将国师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又质疑朕的作法,才是真正想紊乱朝纲之人!来人,拖下去,押入天牢!”李勋慵懒地倚坐在龙椅上下令。 李勤被这突如其来的罪名唬得呆住,直至听见殿外侍卫逐步逼近,才连忙低喝。“皇上,臣不服!上官羿做出欺君悖礼一事,竟可以无罪,臣不服!” “你可有人证?” “皇上可召见庄妃,昨晚庄妃在离神龙殿不远的渡廊遇见上官羿,曾试图阻止,却不敌他蛮力入侵!” “喔?”李勋浓眉一扬,摆手,要殿外侍卫先退下。“宣庄妃和淑妃入殿。” “遵旨。”身旁太监随即领命而去。 “刑部尚书,昨晚一事可有眉目?”李勋看向站在宰相身旁的刑部尚书。 “回皇上的话,臣连夜彻查,发现昨晚大宴的膳食酒菜皆无异状,”刑部尚书上前一步回话。“至于守在穿廊间的禁卫和宫人,据闻,是皇后娘娘撤下的。” “喔?”李勋托腮垂睫,将仅有的线索逐一连贯。 “昨晚是皇上大婚,洞房之夜为何皇上和皇后分睡两殿?”李勤突地插话。 李勋不以为意地扬眉。“昨儿个太子寂寞,在朕面前耍性子,非要朕陪伴不可,所以朕只好请皇后移驾神龙殿,颛王有何异议?” “太子岂能如此宠溺?” “朕入主金雀宫几个月来,甚少与他碰上几面,五岁大的娃儿耍点性子,有何不可?颛王未免管得太多了。” 李勤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只能将未出口的话咽下。 李勋又问向刑部尚书。“可知昨晚有谁在神龙殿外走动?” “回皇上的话,通往神龙殿的数道衔廊接口皆有人看守,但近神龙殿处的禁卫和宫人因为被皇后娘娘撤下,所以不知有何人接近。” 李勋垂目不语,在心中细细推敲。 神龙殿与观天楼相隔三条交叉穿衔渡廊,而能从永雀殿通往神龙殿的渡廊则错综复杂,要让已被下药的羿保持清醒前往,不是件易事。 虽不知他为何舍捷径绕远路,但依当时他己被迷乱思绪的情况下判断,为了确保自身安全,应该会躲进位于观天楼之前的暖阁,但因为邻近的神龙殿无人看守,他错以为是暖阁,于是躲进,便正中对方下怀。 撤下看守禁卫和宫人的是穆西里,代表着她和朝堂间某权贵之人有了私下约定,共同设下圈套想要藉此除去羿,接下来的目的……昭然若揭。 一切皆如他的猜想,颛王选在他的婚宴时下手,自己唯一错估的是,羿竟然中了迷药,教他妒火中烧。 “皇上,庄妃娘娘已在殿外等候。”太监轻步来到他身旁。 “宣。” “宣,庄妃入殿!” 殿前太监宣唱着,便见庄妃一身宫服,婀娜多姿地踩上议事厅的红毯。 “臣妾见过皇上万福。”她福身。 “庄妃,朕问你,昨晚你可真的在神龙殿附近见到国师?” “回皇上的话,臣妾确实是撞见了国师。”庄妃抬眼,一脸无奈。“臣妾闻见他一身酒气,想要劝他回永雀殿,但是他却……” “那是什么时候?”李勋冷声打断。 庄妃顿住,想了下。“约莫是接近戌时。” “昨晚朕没宠幸皇后,要你和淑妃回后宫,为何那时分你却还在金雀宫内?”他微眯起锐眸。 庄妃一楞,突觉他今日有些不同,眸底藏着冷漠。“臣、臣妾正是在回后宫的路上。” “是吗?”他冷笑。“宣淑妃进殿。” 庄妃一楞,回头一看,果真见到淑妃也踏进殿内,不禁惶惶不安地看向颛王,只见颛王不耐地要她收回眼。 “臣妾见过皇上万福。”淑妃娇贵福身。 “淑妃,朕昨日要你和庄妃回后宫,你可记得你回去时是什么时分?” “回皇上的话,昨晚皇上下旨后,臣妾便立刻回去了,那时正是酉时一刻。” “那么庄妃,为何都接近戌时了你还在回宫的路上?”李勋问向庄妃,静谧笑脸微露杀气。 庄妃不禁瞪向淑妃。两人向来交恶,淑妃会在皇上面前扯她后腿也是可想而知,依当时皇上下旨的时刻,回到后宫岂可能只是酉时一刻?“皇上,臣妾回宫之前还和皇后聊了几句,所以才耽搁了些时间。” 可恨的是明知淑妃趁机恶整她,她偏又无力反击。 “和皇后聊什么?”他笑问。 “聊些女人家的体己话,聊……” “聊如何陷害国师?” 庄妃瞠圆水眸,神色惊恐。“皇上,臣妾没有!” “你如何跟朕证明?”缓步下阶,李勋来到她面前。 “臣妾……”庄妃视线游移,偷偷觑向颛王。 “与颛王有关?” “臣、臣妾……”她更加惊慌,不知所措。 “朕猜想,你大概是与颛王合议,向爱卿下药,再领着他一步步走向神龙殿,对不?” 庄妃闻言顿时倒抽口气,吐不出半句话的神情,让李勋更加确信自己揣测无误。 “所以,在那之前,你必须先和皇后再确认一次计谋,对不?” “皇上,这是欲加之罪!臣为何要如此陷害国师?!”李勤忙道。 “因为爱卿没有挑选你为帝!”李勋回头瞪他,锐眸如刃。“你觊觎帝位已久,却不得爱卿青睐,于是怀恨在心,心想爱卿正为紫铁砂心烦,便假藉求亲名义前往西宛,想趁机除去爱卿再杀朕夺位!” “皇上,这根本是子虚乌有的事!臣的脑袋再高明,也不可能想出此计谋。”李勤在心里急得跳脚,表面上却仍得装得自持冷静。“况且,就算臣真有心如此做,皇后也不见得会答应。”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根本没留下任何对自己不利的证据,李勋就算怀疑他,也绝无可能将他定罪! 李勋哼笑。“只要你和穆西里说,夺下帝位之后,两人再分享利益,她为何不答应?更何况,一年前西宛公主不能为后,引发十里行宫擒拿送亲队伍一事,西宛必定是怀恨在心,能够扳倒国师吐一口气,为何不答应?” “皇上空口无凭,根本是栽赃臣!” “那朕问你,为何紫铁砂至今未送入?” “……西宛答应,完婚之后必会送抵。” “胡扯!紫铁砂分明已经送往雀屏府,就在颛王爷府内!”李勋低斥。“事到如今,颛王还要狡辩?非要朕差人直入你颛王府吗?!” 他老早差人盯着颛王府,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不可能逃过他的眼。 李勤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没想到他行事如此低调,这人竟还能发现! “你道,为何该送往皇城的紫铁砂却会出现在颛王府?!” 李勤先是一阵惊惶,却又突地哼笑。“皇上说到底还是在为上官羿月兑罪,他行事至此,皇上还能够饶恕,分明是和他有私情!”事到如今,为求自保,他打算扯出两人之间的情事来模糊焦点。 李勋笑意更冷。“私情?” “皇上休要狡辩!庄妃曾亲眼撞见皇上和上官羿在观天楼里同榻而眠,甚至……” “朕和爱卿之间,没有私情。”他懒懒打断眼前人未竟的话,魅眸俯视百官。“朕和爱卿,是两情相悦。” 霎时,殿上发出阵阵抽气声,百官全都瞠目结舌,难以置信一国之君竟将如此私事公开在朝堂间。 “爱卿是朕的男人,谁有异议?”李勋一脸磊落,毫不隐瞒,再看向李勤,挑衅道:“古有摄政王迎男妃,现在朕的身边多了个男人又如何?” 李勤霎时哑口无言。 “颛王,你早知道朕和爱卿相爱,所以猜到朕必然不会临幸皇后,庄妃才能够在穆西里离开甘露殿之后,随即要她撤除所有禁卫和宫人,而被下药的爱卿为了自保,躲进自以为无人看守的暖阁,殊不知竟是踏进神龙殿内。”李勋不疾不徐地说完,笑得狡狯。“正因为你早知道,所以你可以预谋,才能设计,你说,朕猜得对不对?” 两人是异母兄弟,对方能有什么能耐,他岂有看不透的道理? 假装中计,才能彻底将他铲除。 李勤无言以对,对上李勋看似早有防备的神态,心里发寒。原先以为他不早朝,是因为受制于上官羿的控制,如今看来……似乎是大错特错。 “你,与西宛密谋,私藏紫铁砂,有意篡位。”李勋笑睇着他,再看向已抖得如秋风落叶的庄妃。“而你,竟听从旁人之言监视朕,甚至与之合谋,罪无可赦。来人,将庄妃拖出午门立斩,拿下颛王,撤他王位,押入天牢!” “遵旨!” 殿外侍卫,扯下两人,不过是眨眼工夫,昨晚一事便水落石出,李勋大刀阔斧,毫不留情的做法,教殿上百官皆开了眼界,但更可怕的是…… “破棺可送出了?”他沉声问。 “……回皇上的话,尚未。”乔太陵低声应着,又赶紧进言。“请皇上三思,这么做恐会引起两国交战。” “又如何?”魅眸微敛,李勋笑得嗜血。 他就是要战。 他做过的承诺,答应那人的每一件事,必然会做到。 神龙殿内。 半梦半醒之间,彷佛有人以清水拭去他体内的热焰,上官羿舒服的从喉间逸出愉悦的轻哼。 然而,不过转瞬间,幻影突现,他发现自己身处身手不见五指的白雾迷障,他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直到拂面冰冷白雾逐渐散尽,眼前是座深远的长殿,白幔随风飘扬,之间彷佛有人影晃动。 他屏气凝神,感觉有影子从身后刷过,回头却什么也没看见,但是敏锐的感官告诉他,此处有许多看不见的影子与他共处。 接着,一股逼人欲呕的压迫开始挤压着他,让他喘不过气,耳边彷佛听见凄厉的哭喊,像是每回他押下罪臣,亲赴官宅抄家时的哭嚎声。 哭声萦绕四周,似化为咒,紧箍着他的心,教他喘不过气,拚命地挣扎…… “羿!” 熟悉的呼唤彷佛穿透深海,将他自迷障海底捞起,他惊恐地张开眼,大口大口喘息,眼前是李勋担忧的面容。 眨了眨长睫,他哑声唤,“……皇上?”话一出口,喉间犹如遭石子磨过,痛得他立即闭上嘴,感觉唇腔内干涩得快要裂开。 “喝口茶。”李勋替他端来一杯茶。 上官羿抬眼,想要起身,却浑身酸乏无力,试了几次,依旧软在大床上,倏地,阴影俯近,有抹柔软压上他的唇,哺入微凉的茶水,解了他喉间的渴,湿热的舌也钻入他微启的唇内,滋润每一寸干涩。 李勋一口一口地喂,直到看见眼前人满足地闭上眼。 “好些了?”将琉璃杯往一旁花架搁,李勋轻拢着他银白的发,动作异常轻柔。 “谢皇上。”上官羿嗓音依旧沙哑,他全身不再发烫,只是脑袋仍有些浑沌。“皇上,为何臣会在这里?” 狈顾四周,是有些熟悉的深殿,倏地,记忆全数回流,教他瞠圆了眸。 李勋注视着他变化的神色,猜测他也许是回了神,记起昨晚的事。“你不用担心,尽避在这里歇着,外头就算天塌下来,都还有朕撑着。” 上官羿的视线落在他脸上。“皇上,现在是什么时辰?” “已是掌灯时分。” “已经过了一天?” “不,已经过了三天。” “……三天?!”他难以置信。究竟是什么样的迷药,竟能教他迷失心智至此,甚至还让他在解月兑之后昏睡了三天?忽地想到什么,他急问:“皇上可有处置颛王?” “你以为朕会放他?”他冷哼,将如何处置庄妃和颛王说过一遍。“他这样设计陷害你,朕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不过真要将他论罪,得要等朕的亲近前往颛王府,确定罪证确凿,才能将他处斩。” 上官羿听完,轻点头。“皇上这么做才不会落人口实。” “朕早猜到你必然会这么说。”观察他太多年,太清楚他的行事做风,就算真要剔除眼中盯,他非得要做得漂亮,不落话柄。 “这么一来,臣总算安心了。” “没错,你就好生歇息,调养身子。”坐在床畔,李勋的长指在他微凉的颊间一顿,眸中迅速闪过一抹流光。“御医说你中了药,朕已让你彻底发泄,该是让药性减少许多,待会起身用膳服药,调养几日就没事了。” 听见药两字,上官羿登时玉面发烫,想起自己因药性的无度需求,也想起半梦半醒之间,似乎都是这人替他将身子拭净,一次次地安抚他…… “觉得羞?”瞅着榻上人羞赧又不知所措的神情,李勋不禁低低笑开。 睇着他噙在唇角的淡笑,上官羿总觉得今日的男人似乎特别神清气爽,甚至一改往常的阴郁,像是在开心什么。 “这三逃诩是皇上照顾臣?”轻咳两声,他刻意转开问题。 “你以为朕会让他人碰触你?” 上官羿暗松口气,幸好没让宫中太监发现他们之间的异状。“皇上,臣既然已醒,还是让臣回观天楼休息较妥。” “怎么,一清醒就想将朕甩开?” “不,皇上,臣已清醒再待在神龙殿会引人疑窦,再加上甫迎新后,皇上该多陪着皇……”话未竟,他突地顿住,只因他想起那暖阁中的女人模样。“皇上……皇后呢?”当时那女子不断碰触他,意图让他拥抱,他死命将对方推开,最终因为药性未泄而痛得昏厥过去。 “死了。”李勋淡道,没打算隐瞒。 上官羿清俊眼瞳难以置信地瞪向他。“死了?!” “她要朕杀了她,所以朕便成全她。” 上官羿张口欲言,最终还是化为无声叹息,无力地垂敛长睫。 这人明知西宛送亲队还驻守在北郊,这消息要是传至送亲队,岂不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皇上是何时杀了皇后的?”他张眼急问。 李勋不耐地蹙起浓眉。“不重要。” “岂会不重要?总得要赶紧将消息压下,别让西宛送亲队发现。”他肃着脸,已在思量对策。 李勋只是哼笑。原本他打算告诉他,自己早已命人将穆西里的尸块送到西宛送亲队手中,甚至任由送亲队急送回西宛,但想到御医提起眼前人身上残留的药性多少损及了心脉,要是照实说,说不准会引得他大怒,气血攻心,所以想了下,随便找了个说词含糊带过,不再让他细忖此事,又差人备膳,让他吃完服下药之后,再度沉睡。 看着榻上人的睡脸,苍白间带着异样的红晕,李勋怜惜地俯身亲吻那干裂的唇瓣,细细摩挲。 “羿,只要你想要,朕一定会为你做到,只求你待在朕身边,就待在这里。” 在神龙殿内休养多日后,上官羿开始觉得奇怪。 李勋总是在他清醒时伴在他身侧,但偶有太监服侍时,总觉得侍候他的太监看他的眼神有几分不对劲。 忍了几天之后,他趁着李勋上朝,自己的身体也不再感到那般乏力无劲时,回到观天楼,召来探子,才惊觉…… “皇上真在朝堂间这么说?!” “……是。” 上官羿惊愕不已,难以相信那人竟就在百官面前坦承他和他的私情,甚至…… “皇上将皇后砍成尸块,盛入破棺,送到西宛送亲队面前?”他忍不住地提高了嗓音。 “是。” 上官羿捂着唇,踉跄的坐回椅上,垂着肩看着观天楼里金红双色交织的锦绫地毯。 难以置信,李勋他竟然做到这种地步!竟在他被下药的当晚,在穆西里企图栽赃他的当头,便挥剑杀了她,甚至还做出极为挑衅的动作,分明是打算与西宛一战! 可为何他要这么做?那时拿下颛王才是首要之务,就算真想杀了穆西里,也不该是在众人面前,杀得如此堂而皇之…… “还有,据属下所知,皇上连着几夜密召九门禁卫总军和兵部尚书。” 闻言,上官羿缓缓抬眼。 李勋能有什么计划不难猜测,密召两立重臣,恐怕是为了未来一战而布署。 他牵扯出穆西里,先杀了她,再拿下颛王,似乎一切皆在掌控之间,彷佛他早已猜出他们的计谋,还有后头一连串的栽赃……可是,怎么可能?李勋的心思缜密到这种地步吗? 上官羿紧皱浓眉。他曾经拥有天赋,能看见未来,但李勋没有,怎么可能猜测得如此准确? 他总觉得哪里透着古怪,但偏偏无法汇整思绪,再加上那晚被下药,记忆中断不全,更让他难以想透个中真相。 思及此,他不禁疑惑,到底是谁向他下药?他明明没吃筵席上的任何东西。 “大人,还有一事。” “说。” “宫外有位姑娘,名叫彤姬,已在外头徘徊多日,说要见大人。” “彤姬?” 第九章 “羿,你没事吧?” 不过一会工夫,上官羿的探子便将彤姬暗中带进观天楼内,彤姬一见着他,随即被他脸上的青白气色吓住。“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事,倒是你,怎么这几日都在皇宫外头?”上官羿乏力地坐在椅上,看见她的不安神情,不禁扬笑安抚。 “我担心你。” “担心我?” “你说大宴之后要回府,可是我等了好几天你都没回来,又听见城里传言皇后已死,颛王被捕,西宛送亲队愤恨离开,处处都谣传着战事将起。”彤姬直睇着他。“你没回来,我担心你出事。” “我能出什么事?”他不禁失笑。 “天晓得呢?伴君如伴虎,皇上连皇后都能杀了……”见他神色微变,彤姬随即闭上嘴。“我知道在宫中有些话不能乱说,可是我总觉得当今皇上似乎……” “彤姬,别再说了。”他扬手制止,就怕隔墙有耳。 “我失言了。”彤姬垂敛长睫,不意瞥见他的掌心,再度皱眉。“你中毒了?!” “中毒?” “你的掌心青白透黑,是中毒之兆。”彤姬急声道。“你忘了?我的夫君就是做药材买卖的,里头自然也有些以毒为引的药,夫君曾告诉我,一旦毒性入血,便是如此。” 上官羿瞅着掌心,先前他并未留意,他觉得几日调养之下,身子不再虚乏,但脑袋却始终沉重浑沌。 那人说,他中的不过是药,可是药,身上又为何产生中毒征兆? 再者,为何休养多日,他的身体渐好,脑袋却反倒是昏沉不明,甚至就连胸口也泛着异样的痛?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该不会是有人在筵席里下药?”彤姬神色紧张。“你在宫中多日,难道都没有找过御医诊治过?” 上官羿缓缓抬眼,锁住她忧愁的眉眼,思绪不断回转,想起大宴上,他什么都没吃,但在大宴之前,他吞下了李勋给的药丸。 服用那人给的药丸已有一阵子了,他却从不说到底有何作用…… 这样的揣测,教他心头隐隐恻动。 药,应该不会引起迷幻效果。 没错!当初他感觉不对劲的当头,是因为出现了幻影,看见不应该出现的人,尽避是在睡梦中也缠着他不放,这样的效果岂可能是药造成?! 按李勋对他异样执着的情况来看,假设大婚之夜所发生的事皆是由李勋推断,再从后推波助澜,好让他再朝堂间揭露两人私情,以便从此以后将他禁锢在宫中,做为男宠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冷不防的,他竟打起寒颤,一股难喻的恶寒从背脊直窜脑门,教他一阵晕眩。 “羿?”见他身形微晃,彤姬赶忙将他托住。“你身上怎会透着寒意?你到底是怎么了?”她吓得快掉泪,不禁紧抓住他的手,不断摩挲他的背,企图给他些许温暖。 “……没事,我没事,你别慌。”上官羿无力地将头枕在她肩上。“御医已经诊治过了,应该已经没什么大碍,让我歇会就好。” 他的脑袋胀得像是要裂开,越是思量越是痛得无以复加,也越教他心中的疑猜更加成形。 他向来不轻易吃旁人准备的东西,唯独对他,从未防备。 如果李勋要对他下药,轻而易举,但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被心上人如此渴切需求,他虽喜悦,却也开始忧虑。 李勋的思绪非常人,执着得宁可毁了天下换取一个他,如此极端的想法和不顾后果的强硬,一旦拂逆他的旨意,岂不是要天下大乱? ……他是不是做错了? 被下药时所出现的幻影,是不是在警告他什么? 是不是在告诉他……不该一错再错? 上官羿失意地想着,没注意到身边人暗自盘算的神色。 没一会,便听见彤姬轻软暖语扬起。“羿,既然已经请御医诊治过了,怎么你身上的毒还是未解?这其中透着玄机,干脆你先回府,我请城里大夫过府为你诊治,可好?” 上官羿收回心神,垂眼寻思,还没回答,便听见外头有道如沉入冰川底的寒冷嗓音响起。 “谁也别想将朕的爱卿带走!” 心头一震,夹杂着痛楚,教上官羿不由得抬眼,就见李勋缓步踏进观天楼里,眸噙阴雷,直瞪着彤姬。 “皇上。”他赶紧将彤姬推开,坐直身子后,深吸口气起身。 “谁准她入宫了?”李勋瞧也不瞧他,直望着胆颤垂首的女人。 “皇上,是臣要她入宫的。”上官羿移步挡在彤姬面前。 “她凭什么入宫?”李勋危险的眯起眼。 “凭她……是臣的未婚妻。” 卑落,不止李勋,就连彤姬也微愕地抬眼。 “……你说什么?”沉落的嗓音如春雷隐动。 寻思片刻,上官羿没回答,只是召来外头的太监,要他先将彤姬送回国师府,然而就在彤姬经过李勋身旁时,却被一把扣住手腕。 “皇上!”上官羿一个箭步向前,擒住他的手。 “如果朕说要召她入宫为秀女,你放不放人?”李勋扯唇,笑得邪佞。 “皇上,请先放开彤姬。” 李勋见彤姬吃痛也不敢张扬,这才松手,彤姬随即紧跟着观天楼外的太监离去。 “你到底要怎么玩弄朕?!”李勋横眼瞪去,咬牙低咆。 “玩弄?”上官羿差点失笑。 “不是吗?待朕替你将事办完,毫无利用之处,便想要将朕甩开?!”他眯紧嗜血黑眸,恼声斥责。“别以为朕会让你称心如意!” 他到底打算伤他到什么地步? 为了他,他费尽心思,说出的承诺必定做到,全力讨他欢心,好不容易麻烦事终告段落,他也在神龙殿内休养得渐好,这会……利用完了,就打算将他一脚踹开?! 本以为他不说爱,但甘愿主动将身体交给他,便是已爱上自己,岂料……一切难道真只是他痴心妄想?! “皇上息怒,臣……说过,臣有该尽之责,上官家的血脉不能断。”未厘清的谜团令他不安,所以方才他才会仓促决定先以这个谎言拉开两人距离,以便他私下展开调查。 “你要让这受诅咒的血继续传延?你尝过的苦,也要教你的子嗣再尝一次?还是你打算再生下拥有天赋的子嗣,替你守护你未来无法守护的天下?上官羿,你眼中可真有朕的存在?!” 说到底,他还是因为李劭的一句话而活!为了李劭的天下,他没有做不到的,就算在他面前曲意承欢,博得他的信任,他也不觉得委屈! ……这是上官家的命运,就算未来必定孤老,也还是要往下走。上官羿闻言一震,倏地想起……血液里的孤老诅咒。 若他孤老,代表无心爱之人陪伴到老,而李勋正打算开战…… 如果,战事失利,他是不是会因为自己受诅咒的血液而死去?! 爱意袭上胸口,心窝冷颤不休,教他整个清醒。 当初,他预见未来皇朝君王易主,自以为可以改变命运,为了保住李劭的天下,一再对归朝女皇痛下毒手,结果却逼得李劭诈死远走,皇朝终究还是易了主。 如今,他忘却朝事,投入私情,也想也许两人无名无份,便可以逃过血液中的诅咒,但结果终究会如何,无人能预料。 从前,他自以为做了对的事,但事实证明,结果不变,甚至是让他失去更多,如今,他能拿李勋的命来赌吗? 不!他不能错,不能失去。与其永远失去,他宁可……远离。 “你不说话,是默认没有吗?”李勋眼里血丝尽现,多了些狂乱之色。 上官羿千回百转的思绪,在抬眼之前收拾得不留破绽,逼迫自己必须无情。“皇上曾说过,臣可以尽避守护先皇的天下,可以任臣玩弄朝纲,就算心中无皇上也罢,只要臣看着皇上……”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笑得潇洒。“臣,不正看着皇上?” 抽紧刚毅的下颚,李勋与他对视半晌,突地掀唇低笑。 “好……好你个上官羿,竟拿朕说的话来堵朕的嘴……”低笑又转为扬声大笑,接着陡然止住,再垂眼时,他杀气腾腾的撂话。“朕说过的话不会收回,但朕跟你保证,只要你敢迎娶她,朕便杀了她!” “皇上要是敢杀彤姬,臣便死在皇上面前。” “你敢?!” “皇上可以和臣一赌。”他说的决绝,毫不退让。 李勋抿紧好看的唇。“你不怕死后,皇朝会落得什么下场?” 上官羿无所谓地勾笑。“臣要是死了,必定身入地狱,这皇朝究竟会有什么下场,与臣何干?” 早猜到他会有何应对,上官羿也想好回话,应付得毫不费力,更认清自己在这人心中的份量有多重。 “……你吃定朕?” “皇上,臣不能断了子嗣,臣存活在这世间,只为了所护皇朝和延续子嗣,要是两事都无法做足,没理由还需要苟活?” 闻言,李勋眯紧泛红的眼,眨也不眨地紧锁住他,像是要看穿他的真心,然而此刻,眼前却模糊得教他什么也看不清。 他以为自己已得到梦寐以求的爱,岂料……不过是场逼梁梦。 是他自己渴求,宁可自欺欺人也要追求一份爱,面对眼前人的剧变,他没有资格质问他的背叛,只因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 然而,他真的甘愿了? 这样的结果,真是他要的? “……爱卿可知道,西宛与我即将开战?”他哑声问。 “臣知道。” 李勋点点头。“在皇朝危急存亡之际,你还有心思成亲?” “后殁主凶,战事主煞,臣在此刻迎亲,刚好可以以化解凶煞。”他知道他密召两位大臣,就代表他对这战事已有布署,以他料事如神的缜密心思,根本不需要他在旁协助。 “你就这么有把握,肯定可以打退西宛?” “臣相信皇上的能耐。”上官羿定定地看着他。“皇上镇守居凤府时,征战从未败过,就算西宛压境而来,有皇上运筹帷幄,再加上皇朝的百万雄兵,绝不成问题,况且……这纷争是皇上引起的,难道皇上不该解决?” 李勋闭眼,笑得自嘲而哀戚。“你真是吃定朕了……” 上官羿只能硬逼自己垂眼,不去看他难过的样子。眼角忽地瞥见依旧系在腰间的玉环,他颤着手又握住拳,缓缓将玉环解下,走到他面前。 “这玉环,还请皇上赠与有缘人。”他……不是与他命系今生的人,不配系上无绝环。 看着他递来的玉环,李勋面容更冷。“朕,孤绝一身,再无有缘人。” 上官羿眼眶一红,但终究咽下呜咽,颤颤启口道:“皇上福寿绵绵,未来的路还很长远,岂会碰不到?” “朕宁要有缘无份,那人却宁可无缘无份,还留着做什么?”他低切笑着,乌瞳染着痛绝泪痕。“朕赠送之物从不收回,你若不要……就丢了吧。”多可笑!他倾尽一切只求一个人,那人却怎么都不要他,还戏整他,只愿许他一场美梦,现在梦醒,更加让他痛不可抑。 心间爆开痛楚,上官羿抿唇忍住,将玉环收下,不让他看穿心思,强迫自己冷着声道:“皇上,臣要筹备婚礼,还请让臣告假几日,容臣先回府了。” 走,他必须赶紧走,一能再多待一刻,只怕再多待他就会打消念头,再错一回。 然而就在他经过李勋身侧时,听见他粗哑喃道:“上官羿,你会后悔。” 脚步一顿后,他便不再停留,头也不回的急步离去。 上官羿的婚事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国师府上上下下皆为这桩喜事忙得不可开交,只是尽避他以筹备婚事为由告假中,宫内的御医总是会准时前来探视他的身体,确定他安然无恙,所有药材也必定在宫中亲熬后再送往国师府。 随着婚期渐近,上官羿广送喜帖给百官,甚至请求李勋主婚,想当然耳是遭到拒绝。 尽避如此,婚事也未受影响,然而眼看今夜便是成婚之夜,却传来西宛大军压境的消息。 “雀屏府门户大开?”一身大红喜服的上官羿霍地起身,身为新郎倌的他却是面无喜气,清俊脸庞比过去还要阴郁。 “大人,确实是如此。”相约前来的官员莫不忧心忡忡,赶紧将前线传来的消息告知。“大人多日未早朝,压根不知西防已破,雀屏府门户大开,让西宛军轻松东进,再不阻止,不出几日必定会抵达皇城。” 上官羿目光流转,随即深凛。“难道是因为颛王被押入天牢,西防将领群龙无首所致?” 他不禁暗恼自己为了忘却李勋而全心投入婚礼筹备,却忘了要探子时时盯住西防,因而让战事挫败至此。 “下官不清楚,就连兵部尚书大人都没法子说出个所以然。” “怎会如此?”他攒眉沉吟。“难道皇上没有派兵迎战?” 笔上手握北防和皇城军权,再加上前些日子便已经召集两位重臣密会,应该早已布署完毕,等着西宛军自投罗网,怎么……与他想象的背道而驰? “打从国师告假以来,皇上就不曾再早朝了。”有官员如是道。 上官羿心头微惊。 “国师,老夫以为,也许是……”乔太陵精铄双眼扫过大厅内的数位官员,才淡声淡:“皇上不满国师成亲,所以要西防将领退守。” 上官羿登时瞠目结舌,蓦地想起李勋曾在朝堂间坦承两人的私情,如今他要成亲,莫怪众人猜测李勋友此反应,再加上他又不早朝…… “国师,咱们这会来,是要你去劝说皇上,或者是将事情问个明白,要不明知西宛军攻来,咱们却一点防备皆无,岂不是要让百姓更加无所适从?”乔太陵直接说明来意。 眯起乌瞳,上官羿恼极的抿起唇。“皇上不可能坐视不管,他这么做,不过是……”他突地打住,不敢再说下去。 “如果皇上真铁了心呢?”乔太陵沉声问。 上官羿别开眼,掩面苦笑。 原来,李勋的心思大伙早就猜中,只是为了要逼他不成亲罢了。 但,他不能在此刻软化,否则从此以后,自己再无机会逃出生天。 “国师还不先进宫?”有官员劝说。 “不,婚礼照常举行。” 那人承诺过会为他做尽任何事,尽避是他恶意背离,那人也不至于会无视百姓才对。 遍礼于是持续进行,丝竹乐音缭绕,然而席间大臣却个个愁云惨雾,现场氛围压根不像办喜事,反像在守灵。 就连身为新郎倌的上官羿亦是心不在焉地拜堂,即使认定李勋不会作乱,心思仍不由自主的飘远,想着他孤身处在静寂深殿时在想着谁?会不会想着正在成亲的自己? “送入洞房。” 耳边传来声响,上官羿蓦地回神,才想起自己已拜完堂,正准备牵着彤姬离开大厅,余光却瞥见一人急步奔进大厅,在乔太陵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便见乔太陵神色遽变。 不及细想,他放开同心结,快步走向乔太陵。“发生何事了?” 乔太陵因为太过震惊,一时竟说不出话。 “快说!”上官羿急声催促。 “……西宛军已经踏破雀屏府,直往皇城而来。” 他蓦地抽口气。 金雀国土,南北长而东西窄,西防过雀屏府,经洛县、兢县、宽阳府、许县、常州、旬县、栖凤府,再过官道便直入皇朝,要是急行军日夜兼行,沿县皆无军阻挡,一需七日便可攻抵皇城。 “不……皇上不可能……” “九门禁卫总军刚才已领皇上旨意,要西防通进皇城的所有州县府军队皆撤了!”乔太陵大吼,难以置信皇上竟然会儿戏到这种地步。“国师,事已至此,要是皇城不保,你上官家子嗣亦保不住!” 上官羿踉跄着脚步,面无血色,看着厅里众臣祈盼的眼神,一颗心既急且怒。 真是太荒唐了! 连喜服也未换,上官羿便直接进宫求见,却被挡在甘露殿外。 “请公公再传报一回,说是本国师求见。”他急声催促,头一次被挡在离甘露殿数十尺外的渡廊上。 守殿太监赶紧再传报一回,不一会只见他微露喜色回来道:“大人,皇上愿意接见,但大人得待在殿门外。” “无妨。”只要能够和那人对谈,哪怕隔着一扇门也无妨。他急步跟上守殿太监的脚步,经渡廊来到甘露殿前。“皇上,臣有事急奏。” “爱卿,今儿个不是你的大喜之日,怎会来到甘露殿?”里头传来慵懒的低笑。 “皇上,为何要西防通往皇城州府县军备全撤?”不睬他嘲讽的语气,上官羿只想弄清楚现况。 “因为朕开心。” “皇上!”他声色俱厉地大吼。 “朕说过,这不是朕的天下,哪怕一夜成炼狱,都不关朕的事。” 闻言,上官羿恼火地一把推开门,便见李勋衣袍敞开,长发未束,赤脚坐在锦榻上喝酒。 “难不成只因为臣要成亲,你就无视皇朝百姓死活?”冲上前,他一把抢走他手中的酒杯。 李勋懒懒抬眼,见他一身大红喜服,立刻沉下脸。“月兑掉。” 上官羿一震。 “碍眼极了。” 闻言,上官羿目眦欲裂,气得浑身发颤。“现在都什么当头了,你竟然……我这么信任你,以为你绝不会将国事如此儿戏,想不到你竟然为了我而撤下沿线军备,你知不知道皇朝会因此元气大伤,甚至毁朝灭代?!” “那又如何?” “你竟然用这种方法威胁我!”他忍不住怒咆。“荒唐!” “荒唐?”李勋扬眉,笑得邪气。“荒唐的是爱卿,朕可没说威胁什么来着,全都是爱卿自个儿想的,更荒唐的是,你竟称朕为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上官羿错愕地瞪视着他,想着他话中的拒绝,彷佛就算自己低声下气央求,也已经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怎会如此? 他一步步走得艰辛,每一步都用尽心机,到头来,竟是如此结果? 他为守护天下不惜一切,但最后,竟要成为毁灭天下的罪臣? “爱卿今日大婚,所谓春宵一刻值千金,爱卿不回国师府,岂不是要冷落美娇娘?”李勋拿回酒杯,举杯敬他。 上官羿颤着唇,重申,“皇上……你不能无视皇朝百姓。” 李勋似笑非笑地瞅着他。“爱卿,朕说过别试图激恼朕,代价……你付不起。” 对上那双沉不见底的眼,上官羿才惊觉,自己真正惹恼了沉睡的狮,如今他已苏醒,不只回头反咬他一口,甚至要毁了他用命守护的天下。 最终,他无力地跪坐在地。“皇上,臣错了,臣……该怎么做,才能让皇上收回撤军令?” 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皇朝毁在他手中,绝不! 李勋懒懒瞅着他,凉声启口。“爱卿,朕要的很简单,就要一个你。朕给你机会,你可以考虑休妻,还是灭朝。” “皇上……” “当然,不管你选择哪一条路,朕都由着你,你知道朕向来宠你。” 上官羿垂眼不语。 终究,他要走的路还是不变? 这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为何选择远离他,他不知道在皇朝与他之间,自己是宁可顾全他…… 第十章 必到国师府时,诸位大臣依旧守在大厅等他的消息。 众人屏息看着他,面对诸多殷盼的眼神,上官羿只能艰涩启口。 “放心吧,皇上已经决定立刻派兵应战。” 卑一出口,众人莫不大松口气,但也已无心再流连筵席,纷纷向他告辞后离去。 眨眼间,摆在厅外的筵席只余府内总管领着下人,不知所措地站在一旁。 “洛旬,替我备笔墨。”他走进大厅内。 尽避不懂,总管洛旬还是乖乖备好笔墨,不一会工夫,便见主子写了几行字,落下款,又拿起纸张迅速看过一遍,才折好封入搁在一旁的小木盒。 “立刻派人将这份书信送入宫中,送到皇上手中。” “是。”洛旬不多问,只管赶紧将事办妥,看了看时辰,又道:“大人,时候差不多,该洞房了。” 微扬起眉,上官羿勾出令人猜不透的笑,没有正面回答。“既然大人们皆离席,待会你将事办妥,这些饭菜就和大伙一起享用吧。” “谢大人。”洛旬喜出望外,立刻离去。 上官羿收回目光,往大厅后方的主廊而去,踏上主屋寝房,推开贴了大红囍字的门,只见里头烛火微晃,映照出坐在铺上大红锦布圆桌旁的纤瘦身影。 彤姬一身大红喜服,头戴缀凤冠,覆上垂珠红盖头,双手紧绞着,看起来像是紧张极了。 上官羿关上门,浅唤。“彤姬。” “夫君。” 他不由得一怔,寻思片刻,噙着笑问:“饿了吗?”他移步,坐到她身旁,直接以手扯下红盖头,露出彤姬一张粉雕玉琢的娇媚玉颜。 她含羞带怯地瞅他一眼,又随即垂眼。 “先吃点东西。” “夫君,还没喝交卺酒呢。”她轻声提醒。 上官羿直睇着她,好半晌才淡声道:“彤姬,我会给你一笔银两和几名下人,让你离开皇城,衣食无虞到老。” 他已经写好休妻状,本来该由他亲自送入宫中让李勋过目,但为了顾及彤姬心情,他终究选择留下安抚好友,再将她送往安全地带,免得哪日害她遭李勋毒手。 “为什么?”彤姬惊慌抬眼,眸色带厉。“你……嫌弃我?” “不是,我怎会嫌弃你?只是不舍将你卷入风暴罢了。” “我不在乎。” “你不用如此报恩。”他心底明白,她之所以愿意嫁他,不过是为了报恩罢了。他们彼此清楚,两人之间完全没有男女之情,硬是为了一份手足情而成亲,实在太勉强。 “我……”彤姬欲言又止,然而在几次启口未语之后,终究还是咽下深深的叹息。“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好。” “彤姬……”他将她轻拥入怀,感激她的体贴。 她浅笑着轻推开他。“今晚的拜堂就当游戏一场,但好歹忙了一整天,也该吃点东西。” “你也饿了,对不?” “我方才已经偷吃一些了。”她掩嘴偷笑,夹着圆桌上的菜喂他,再替他斟上一杯酒。“喝点,你已经有数晚没睡好,今晚得要好好睡。” “多谢。”他释然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确实,他已经接连数晚没能有场懊眠,只是……“你怎么知道我已经很久没睡好?难不成是我的气色很差?” 他确实疲累,但气色早比之前好上太多,毕竟李勋每日都要宫中熬煮珍贵药材替他补身,掌间的黑早已褪尽。 “你再喝一杯,我就告诉你。”她笑得很贼,又替他斟酒。 上官羿笑眯俊眸,顺了她的意喝下酒,感觉两人像是回到当年的两小无猜时期,那时只有他知道,彤姬虽有著名门千金特有的温婉,但骨子里也藏了爱整人的小小钡心眼。 “嗯?”他托着腮,笑问。 只见彤姬掩嘴低笑,最后竟放声纵笑。 “彤姬?”他微诧。 与她相识多年,这还是他头一次见她笑出声,笑得如此猖狂,如此令人……胆战心惊! 同一时刻,他感觉到体内有股异样的钝痛,转眼间即化为尖锐的撕扯,彷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磨碎一般,让他不由得弯,一股腥腻随即涌上喉间,窜出口的瞬间,竟是乌沉的黑血。 “痛吗?”彤姬依旧坐在他身旁,用那双总是娇柔的眼看着他。 “……彤姬……”他话一出口,污血便不断涌出,溅上圆桌上的大红锦布,染上他一身的红。“为什么……为什么?!” 忍着椎心痛楚,他抬眼质问,却见她笑得寒厉。 “为什么?直接这个时候,你还问我为什么?!”彤姬不禁摇头。“你总是如此,自以为是地操纵身边的一切,自以为是地认为所作所为皆是为了苍天百姓,自以为自己是守护天下的圣人,却永远搞不懂自己有多么可憎!” 上官羿瞠目结舌,看着她冷漠中带着报复后的痛快神色。 “还不懂?”她敛笑,探手扯下他头上的金雕玉冠,顺道要他看着她的掌心,粗糙而满是伤痕的掌心。“你暗中派人除去我爹,再假装照顾我,将我远嫁居凤府,让我在关家受尽屈辱,让我过得生不如死,为了要逃出关家,我不得不开始习毒,最后才能毒杀关爷,让他死在无色无味、服下便会纵欲而死的“醉春”底下,但怎么你尝过了醉春的毒,却还是毒不死你?” 上官羿不敢置信。“是你?!”他蓦然想起,那日他除了吃李勋给的药丸,还有府中的膳食,而那些……皆是出自她之手。 “对,是我!”她笑得歹毒而疯狂。“我要你在筵席上丑态百出,气尽身亡,但你了得,将皇帝迷得晕头转向,甚至让他可以将你在鬼门关前拦下!”她愤恨地吼,又突地笑开。“幸好有了颛王当我的替死鬼,这一次,我不会再失手。” 上官羿痛眯了眼,总算明白,原来先前李勋要他吞下的药丸,就是在防毒……可他为何早就知道要防备彤姬? 彤姬笑得张狂得意。“这是你给的绝佳机会,在这新房里就只有我和你,还有谁救得了你?就算毒不死你,我一样可以杀了你!” “……你……真这么恨我?” “你可恶!你该死!自以为为皇朝谋太平,自以为自己是为了成就盛世的圣人,但事实上你残忍无道,泯灭人性,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杀了多少无辜生命,还自认问心无愧,像你这样的人,不用上官家血脉作祟,也必定孤老到死!” “你父亲私下收贿是事实,他结朋成党,却成一方势力,是他贪得不餍才会落得被满门抄斩的命运!”忍着痛,他怒咆。 朝堂间,心不狠难成大事,他从不后悔所为,但是彤姬血淋淋的背叛,竟让他心间漾起恶寒,浑身颤栗。 “住口!朝中大臣哪个不收贿?为了自保,谁不结朋成党?你根本是欲加之罪!”彤姬凄声低斥。“如果不是你,我不会家破人亡,不会在关家受尽欺凌,你自以为是为我好,却是将我推入深渊!” 痛缩着身体,一股湿意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不知道,他从不知道她在关家过得不好……他不知道自以为是的好意,竟将她折磨到这种地步。 他总以为,只要皇朝太平,他就算置身地狱也无妨,如今彤姬的话却犹如当头棒喝,让他倏地省悟,频频自问,他想给的,难道就真是他人要的? 他的自己为是,都是为了别人着想,可原来他给的,都不是别人想要的,就像他守着的天下,也是前皇不要的……他一直都是错的吗? 到底要怎么做才对? “像你这样的人为何还不死?难道真是上官家血脉作祟?!”彤姬扯着他的发,逼迫他与她对视。“那么今晚,就当是老天派我终止你上官家可怜的血脉,破除你孤老至死的命运,让你就死在今晚,可好?” “……彤姬,对不起,我没想过要伤害你……”泪光在他眸底闪烁。 “不要跟我说对不起!我不会原谅你!”她瞪大水眸,抽出藏在袖内的短刃。“去死吧!” 上官羿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闭上眼等她下手,却又突地想到,如果自己死在这里,李勋会有何反应? 他会毁了皇朝,谁都不留! 思及此,他迅速张眼,奋力将她推开,踉跄起身,胸月复间撕裂般的痛又让他无力的扑跌在地。 “别想走!”她吼。 上官羿不放弃,手脚并用地爬着,却见喜房的门被一脚踹开,一道身影窜过,下一刻便听见彤姬凄厉的惨叫,他用尽全力回头,只见一人未束发背对着他,赤手空拳将彤姬的颈项扭断。 之后,那人缓缓回头,眸色阴冷间又噙着怜惜,松开早无生息的手中人,一个箭步来到他面前。 “所以,朕一直在阻止你,不是吗?”李勋温柔地将他抱进怀中,喂入一颗药。“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朕日日派人送来的汤药,里头皆有解毒之效。” 当送进宫中的休妻状并非他亲自送来时,他心中便隐隐感觉不安,立刻备轿出宫,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抢救下他。 上官羿双眼圆睁直睇着他。他送来药汁竟也是为了防备彤姬?! 李勋见状,不禁苦笑。“朕的眼一直追逐着你,自然会将你身边所有人事物都调查详实,但就算朕早知道一切又如何?你又不会相信朕。” 不是的……话未出口,上官羿便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中。 身上有如火焚,上官羿正感到痛不可抑,有人又适时地以湿巾拭过他的身子,让他解了焚身之苦,再度悠然入睡,直到他张开双眼。 “……皇上?” 坐在床畔看奏折的李勋闻言,随即将奏折一丢,屈身到他面前,先以手探他额头,确定他身上的热度已退,才如释重负的笑了。 “没事了,御医说只要你清醒,就代表体内的毒已清。”他笑着再说:“喝点茶水。” 拿起搁在床边花架上的茶水,李勋以口渡水,一口一口地喂,却察觉榻上人竟主动吸吮他的唇舌,不禁微愕。 “你……”他不解的瞅着他。 上官羿没有开口,只是静静注视着他。 看着他半晌,李勋突道:“你放心,西宛大军已经被挡在宽阳府。”他以为他想知道的是战情。 “……皇上,真是你故意要让西防门户大开的吗?”他哑声问,暂时先以国事为重,没说他方才的举动是因为情不自禁。 垂敛长睫,李勋寻思片刻,淡道:“西防兵权握在颛王手中,没有兵符,遣唤不了将领,而西防将领早在颛王被押进天牢之后便全数北移。” “皇上真是要撤掉通往皇城各州府县的军备?” “……是。” “为何?” “朕要引西宛军直入,让西宛误以为有机可趁,再彻底杀他个片甲不留。”将茶杯搁往花架,他笑得漫不经心。“能够让西宛成为金雀的属国,一直是你内心所望,不是吗?” 上官羿乏力地闭上眼。 一切果真如他想象,在李勋赶来救他时,他便察觉异状,如今细想,如此深爱他的人,怎么可能做出伤害他的事?怎么可能毁掉他守护的天下? 他知道李勋的情感,却不知道他将自己搁置在无人能及的地位,不知道他的情爱浓烈到如此地纵容他、宠爱他,一切只为他的想望而为。 “皇上为何要让臣误解?”甚至让所有臣子都以为他是个昏庸君王? “……你会信吗?”他撇唇,笑得自嘲。 “会。” “是吗?”他哼。 “会。”他再道。 被他认真的态度感染,李勋也敛去有些赌气的不正经样,定定地看着他,良久才低声道:“你可知道,光是这一句话,就足够朕为你而死。” “不,不准死,你要陪我到老。” 李勋好看的唇紧抿着。“这有何难?” “很难,我怕上官家孤老的命运祸延你。”他终于说出自己最深的畏惧。 李勋不禁失笑,俯身搂他。“傻瓜,朕又无法替你生下子嗣,亦不是你的妻妾,你怕什么?”原来,教他狠心决定娶妻,是出自于他内心的恐惧。 原来,失去自己会教这人如此恐惧……可他这会压根不觉得骇惧,只尝到了满心欢喜。 “可是……” “没有可是,朕是天子,诅咒岂能侵害朕半分?”李勋轻吻他的唇,不舍地再三摩挲。“羿,既然你已经清醒,宫中大局若交由你主持,你可撑得住?” “皇上?” “朕龙心大悦,要御驾亲征!”只要拿下西宛,皇朝必定再辟新局,长远的盛世即将来临,他当然要快刀斩乱麻,将烦人的西宛军铲除。“平定战事之后,朕就可以安心与你同栖同宿。” “可是……” “你不信朕的能耐?”他低笑问。 上官羿直瞅着他,内心隐隐不安,却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三天后,李勋领兵出战,上官羿则上了观天楼的石台开坛祭祀,祈求御驾亲征旗开得胜。 看着带着龙骑营离去的男人一身亮白铁胄,离去时还深深朝观天楼的方向看了眼才驾马而去,他眷恋的闭上眼,真诚念诵咒文,只求自己的君王早日平安返朝。 然而,军情却不如李勋想象的乐观。 原本在宽阳府将西宛军拦住的军队竟被攻破,一路退往许县,再被逼退到常州,战云延烧近皇城,幸好前往征讨的李勋死守住常州,暂时停止皇朝君的败退。 但,只是暂时。 常州城池设在天险处,易守难攻,是皇城西边最后一道防线,如今西宛军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将李勋带领的军队困在山头,箭翎如雨漫天飞舞…… “皇上,西宛军已经围住所有下山的通路,该如何是好?” 麾下将领急问,李勋却置若罔闻,迳自看向渐暗的天色。天空阴霾,像是要降雨了,空气中有着滞闷。 “皇上?” “传朕旨意,一刻钟后,中线轻骑开路,东西两线俯冲而下。”李勋横眼探去,笑得丝毫不在意。 “可是山下已被包围,如此俯冲而下……要是中线被破,其余两线也会失去重心散开。” “有朕轻骑在前,岂会被破?”李勋哼笑,在山林间移动轻骑,直往最前锋走。 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山间开始落下小雨,天色阴暗如夜,战鼓却在此时响起,李勋一马当先,扬剑破阵而去。 轻骑如风,迅雷如火,他只身冲入敌营,杀对方个措手不及,然而雨势渐大,山路泥泞如淖,李勋的马脚下滑动,一时间敌军长剑后隙,直入他的心窝…… “不!”上官羿惊吼,猛地坐起,冷汗涔涔,寒意袭身。 他双眼涣散地看着四周,烛火摇曳,空气闷得教人喘不过气,他却出了一身冷汗。 “……是梦。”他喃喃自语,抬手抚去额间细碎冷汗,看向外头天色,已是四更天。 梦到凶兆,他无意再睡,干脆起身穿上锦衫,想要拾起搁在桌面的无绝环,却感觉指尖一阵锐痛。 垂眼一瞧,无绝环竟碎了一角。 “怎么会……”他赶忙拿起近看,翠绿玉环真是碎了一角。 不安瞬间在心中无止境蔓延,恐惧如夜降临,将他困在孤绝的黑暗中。 他立刻推门,直往观天楼石台,想再次设坛卜卦。 不可能的,皇上骁勇善战,多次战场征伐从未带伤而回,这回他精心设陷,又岂会被逼到无路可退。 梦中景象,不过是场梦,绝不可能是真实,他早已失去天赋,丧失预见未来的能力,所以那场梦不会是预知梦,老天不会这样对待他! 思忖着,手中摇着龟壳所制成的卜器,正打算一窥卦象,却听闻凌乱的脚步声传来。“大人,前线捎回皇上的亲笔信!” 他立时将卜器往桌面一搁,才回头,便见皇城九门禁卫总军连近带着一封书信上了石台。 “皇上给大人的信。”连近恭敬地递上。 “让我看看。”上官羿随即将书信接过手,利落地摊开,瞅着上头潇洒的字。 朕将凯旋而归,将你之想望,呈至你手。 那是李勋的字迹,他不会错认。 蕴藏在字里行间的霸气和不可一世,安抚了他恶梦后的余悸,让他总算松了口气。 知道他会担忧,那人竟特地在行军中差人送回亲笔信,真是……完全懂得他的心。 可他不知道,如今自己想要的……只有一个他,他只想要他平安归来,陪他直到老去。 紧紧将信压在心坎上,一闭眼,彷佛便看得见那人凯旋归来的画面,心,终于安适。 然而不过是一日夜的时间,前线战情瞬变,兵部尚书带来的消息,让上官羿霎时跌进地狱。 “国师!前线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四更天,议事厅一干大臣正商议着朝事,突闻兵部尚书听完探子回报后急吼出的消息,正在喝茶的上官羿手中茶杯登时掉落,发出碎裂声,犹如他碎开的心。 “……怎么可能?”他颤声迭问,倏地起身,却感觉全身气力不断从指尖流逝,让他几乎站不住脚,就连话也问得虚弱。“到底是怎么回事?!” 兵部尚书随即将刚得到的战情转述一遍。“皇上带兵退往常州天险,率军突围时,因为天降大雨失策,因而全军覆没。” 听完,上官羿踉跄着脚步,眼前明明是黎明初亮的曙光,他却感觉黑暗铺天盖地而来,将他团团包围。 “全军覆没……全军覆没?”怎么可能?怎么可能?!“皇上的生死呢?” 兵部尚书不忍地看了他半晌,才沉痛道:“既是全军覆没,皇上恐怕也凶多吉少……” 怒目直瞪着他,上官羿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难道,真是被诅咒的血脉所致?! 尽避彤姬蓄意谋杀他,但终是入了上官家的门,而后便亡故,至于李勋,如今则更是生死未卜……他终究还是做错了?! 他身为护朝国师,却是皇朝不祥凶厄! “国师,你必须冷静,朝堂还需要你和老夫主持大局。”乔太陵忽地重喝,拉回他涣散抽离的心神。“南防二十万大军已抵皇城,咱们得守住笔朝。” 上官羿失焦的眼瞅着他,心头狠狠地抽痛,在这当头,他却还必须主持大局? “立刻传令,要百官进殿寻思对策。”乔太陵转身,沉声吩咐完后,又看向他。“国师必须冷静。” 要他怎么冷静?怎么冷静?!为什么在这当头还要他冷静?上官羿痛不欲生,眉眼痛苦地皱拧着。 他不过是个人,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为何总是要他做出能力不可及的事? “国师,也许皇上还活着,等着抢救!” 乔太陵的一句话如当头棒喝,让上官羿蓦地一顿,半晌,他深吸口气。“对,我必须冷静。” 对……对,李勋答应过他,他会凯旋归来,带着他所望之物而归,他那么强悍又骁勇,就像是皇朝的真命天子,如此的男人,老天又怎会要他的命? 所以,现在不能放弃,他还有机会可以救他! 议事厅上,文武百官排站两列。 上官羿站在台阶上,开始点将。 “龙图将军、左骑将军、右骑将军、迅驰将军,联合南防总都统,即刻出兵,前往常州!” 他每念一个官名,殿上便有一位将军出列。 “皇城九门禁卫,城北驻防军,北驿骠骑营,皇宫禁卫两戌队统合联线,为南防军后殿军。”他的脑袋清楚运转,记得所有将领,所有军备和人马,如何配置运用,他比谁都清楚。 “国师,皇城九门禁卫是护城大军,岂能出战?”殿上有官员立刻质问。“加上要是皇宫禁卫两戌队都前往,宫中军备就只剩下不到百余人了。” “要是常州守不住,皇城也不用守了!笔宫再守着又有何意义?!”上官羿重斥,眸色不再清朗,缠着寒凛,一一扫视百官。“众将领命,大军前去,走野路,直往常州天险,非得查出皇上下落不可!” 乔太陵闻言,不禁一楞。“国师,这样不妥,如此一来,大军说不准会和西宛军错身而过。” “我要救的是皇上!” “国师,大军压境,必须以天下为重!”乔太陵惊诧,难以置信他竟在国家危急之际,选择弃保天下。 “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要确保皇上的安危!” 见状,乔太陵微眯眼,当下定断。“此事不妥,老夫驳议。”皇上以下,唯有他和国师是平起平坐,他有权驳议。 “皇朝玉玺在此,谁敢抗旨?!”上官羿自宽袖中取出李勋出征前交与他的皇朝玉玺。“见玉玺如见皇上亲临,玉玺之下,我所言等同皇上旨意,谁敢违抗?!” “你!”乔太陵瞠目结舌。 “出兵!” “遵旨!”众将听令而去,留下满朝文官和眸色疯狂的上官羿。 笔朝天下、大平盛世,他都不管了,眼下,他只要李勋平安归来! 大军出兵后,一连三天,上官羿食不下咽,夜不成眠,死守在议事厅,随时掌握传令兵捎回的消息。 他脸色憔悴,却强撑着等待,每有军情回报,总教他坐立难安,然而南防军尚未抵达常州,难有李勋下落,所以他还是只能等待,握着无绝环,静静地等。 玉环缺了一角,莫名碎裂,是为凶兆,但是他不相信李勋真已不在人间。 那日他捎回的信,就收在他的衣襟内,贴着他的心,让他相信,他必定会凯旋归来,带着他所望之物…… 如今他所望之物,不过一人,所以,他一定会回来的! “回到我的身边!笔上,你答应我要陪我到老,你说过戴上玉环,代表与我生死与共,富贵同享,苦难不弃,大限不离的。”他紧抓着缺角的无绝环,像是抓住啊木,抓住仅存的一线生机。“我还在这里,你哪里也不许去……” 他不再拥有天赋,面对晦暗不明的未来,他的眼再也看不透,猜不准那人的生死,只知道要是李勋真已不在这个人世,他……真不知道该要怎么活。 扁只是想象,便已经教他心痛如刀剐。酷夏的天候,他只感到寒意从体内不断生出,虽已倦极累极却不肯阖上眼。 他要等,等到最后一刻。 日复一日,除了等待,还是等待,直到是夜…… 吊诡哀嚎声传来,凌乱脚步声四起,守在议事厅的上官羿疑诧起身,才出殿口,便见守宫门的禁卫急步而来。 “启禀国师,颛王被亲信救出,其党羽已经杀进宫!” “颛王?”该死!他竟忘了被押在天牢的颛王,糊涂的将城北驻防军给撤走,如今想来,颛王手上还握着西防二十万大军的兵符,要是一举攻进皇宫……“传令,保护太子!” 他当机立断,不管怎样,得先护住最后皇嗣。 “遵旨!” 禁卫一走,他随即抽出挂在议事厅明墙上的长剑,快步直朝迅隼殿而去,然而才通过迅隼殿的垂花拱门,便听见阵阵脚步声来到。 “上官羿!” 他倏地回头,看见一身狼狈的李勤,后头跟着约莫百来个侍卫,他随即扬剑以对,笑得讥讽。 “王爷,多日不见,神情憔悴多了。” “国师,你也不遑多让。”李勤笑得冷邪,持剑逼近。“皇上生死未卜,让你心痛欲死了?” 瞳眸遽敛,上官羿撇唇冷笑。“李勤,就算李家后代都断绝,你也当不了皇帝,只因你根本不是当皇帝的料,更不带帝命!” 闻言,李勤脸部抽搐,怒喊,“给本王杀了他!” 他身后亲信立时窜出,上官羿持剑应敌,挑山流星,抹如急雨,噙着怒火杀气,劈砍刺扫,连败数人,直逼李勤。 然而多日不吃不睡,不多久他的气息渐乱,再加上李勤亲信众多,他开始感到吃不消,节节败退,眼见长剑就要从他胸口刺落,他却已无力再挡,突然一道箭翎凌空而至,射穿了对方手腕,逼得对方松开长剑。 他一怔,抬眼,瞥见李勤后方有一队人马急奔而来,最前头的人竟是…… “来人,颛王叛变,拿下他和其党羽!”李勋大喝。 “遵旨!”李勋身后的兵马随即缉拿四处逃窜的颛王亲信,眨眼间,垂花拱门外,只余李勋、李勤和上官羿。 上官羿乌瞳眨也不敢眨,多怕自己又是中了毒,眼前才出现幻影。 “你居然没死?”李勤气得咬牙切齿。 “托你的福,朕已经击败西宛军,签下一纸契约,让西宛从此成为皇朝附属国。”李勋下马,信步而来,气定神闲地抽出腰间佩剑。“眼下,就只剩你了。” “你别得意,等本王的援军一到,这皇朝立刻就会易主!”李勤笑得狂獗,像是势在必得。 只见李勋脚步迅移,眨眼间来到他面前,长剑就抵在他颈项上。 “告诉你,没有援军,因为朕凯旋归朝时,已经顺道派军拿下你的西防军队了。”面对李勤难以置信的脸孔,李勋啧了声,快剑扫过,李勤随即身首分离。“怎么朕说的话,老是没人相信。” 将李勤还立着的身子踢倒,他一回头,便见上官羿仍是双眼眨也不眨地直瞅着自己。 “怎么,不过几日不见,这儿就成地狱了?”李勋环视满地的残缺尸体,再抬眼,耸肩一笑。“怎样都好,只要有你伴着,地狱也无妨,朕只怕地狱没有你。” 上官羿直盯着他,哑声说:“……前线回传,大军全军覆没,你生死未卜。” “还好朕悬在胸前的无绝环护住了朕。”他勾出颈项上的红线,扯出铁胄底下己缺角的无绝环。“至于全军覆没……朕要是不这么传令回报,你又怎么会将城北驻防军和皇宫禁卫戌队派出,李勤怎会有机会逃月兑,又何来这么好将他赐死的理由?朕说了,绝对会一网打尽。” “你……就这么笃定,我一定会这么做?”上官羿难以置信他竟料事如神到这种地步,就连他的心思也难逃他的揣测。 “因为你担心朕,为了救朕,你会弃保天下。”他勾唇,笑得邪气。 事实上,这根本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再神机妙算,也无法设下如此天衣无缝的陷阱,这么说,纯粹只是想安眼前人的心。 当他返回皇朝路上,发现就连城北驻防军和皇城九门禁卫都成了殿后军,立刻联想到李勤的党羽极有可能趁隙将其救出,再攻入皇城。 于是,他火速派兵往北,拦截北移的西防军,自己再率轻骑军赶回金雀宫。 幸好,在千钧一发之际,教他赶上了。 “你!”上官羿怒瞪着他,眸中闪着晶亮。 “如何?朕已经凯旋归来,爱卿还有何不满?”他笑,只因这人为了他调动所有护城的军队,这意味着什么,已经不用多说。 一个动作,便让他知道这人有多重视他,重视到舍弃了原本一心守护的天下,只为他。 如此决定,对他而言,已经足够。 总算,自己在他眼里找到容身之处了。 上官羿再也忍耐不住地疾步奔上前,一把将他搂住,紧紧的,虚乏的身子剧烈颤抖,抓着他,彷佛抓住了浮木,让他濒临绝望的心得到了生机,重新落实。 “别怕,朕会保护你,就算弃守天下,也绝对保下你。” 上官羿无法言语,隐忍的泪水终于在这当头得到了宣泄。 他还在,就在他的身边,就在这里…… “爱卿?!”感觉怀里的身躯不断滑落,李勋赶紧将他托住,发现他脸色苍白,昏厥过去,急忙喊着,“来人,传御医!” “启禀皇上,国师大人只是连日不吃不睡,加上心脉略微受损,才导致昏厥,只要休养几日,再加上几帖药方调养,就无大碍。” “心脉略微受损?”甘露殿内,李勋压低嗓音疑问。 上官羿昏厥后,他将他带往甘露殿,褪去外袍,发现他中衣内似乎贴着什么,翻开衣襟一瞧,惊见自己梢回的信就收在他的胸膛上。 这发现,教他心头发暖,感觉这人就将他搁在心上,放在无人能及之处。 “回皇上的话,也许是大悲大喜所致。”御医谨慎回答。 “大悲大喜?”李勋直睇着沉睡中面色憔悴的男人,长指在他眼下的阴影来回游移。 “回皇上的话,就在前线传回大军全军覆没,大人调派兵马之后,开始呕血,宰相大人要下官替大人把脉诊治,大人却不肯,就算熬了药也不肯喝,总是待在议事厅,等着前线消息。” 长指蓦地一顿,停留在上官羿紧握的手。 李勋扳动他紧握的长指,将他的掌心摊开后,就看见无绝环。 他眨也不眨地直睇榻上人的睡容,唇角缓缓勾起,心也烫着。 “退下吧。”他低哑下令。 “遵旨。”御医恭敬地退出甘露殿。 李勋难掩动容神色,只因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竟能占有上官羿的全部。 不只是他的视线,他的身体……终于,他愿意把心交出,不顾天下存亡,只求他的消息,只愿坐镇宫中等待他的音讯,不眠不休,不食不饮。 当他发现皇城兵全数调派而出时,其实相当震惊,只因上官羿这样的举动,已经代表在他心里,皇朝天下、黎民百姓,都抵不过他一个。 狂喜在体内横行疾驰,刷得他胸口发痛,痛得瞳眸发烫,烫得漾出眼中的一片湿。 那是等待多年,终于得偿所望的难言满足。 “爱卿……”他哑声唤,倾身亲吻那微凉的唇。 上官羿彷佛听见他的呼唤,长睫轻颤了几下后,缓缓张开,感觉有什么热液滴入口中,滞有咸涩。 “……皇上。”他低哑喊着,胸口悸动。 “朕回来了,爱卿可以好好睡了。”他嗓音粗哑,透着压抑。 “臣,一直等着皇上归来。”盈满月华的眸舍不得眨,直勾勾地望着眼前人。 “朕知道。” “臣坚信皇上一定会归来。” “嗯。” “臣想要用一切换取笔上归来,可是臣无能,只能等待……”他初次尝到那样深沉的旁徨无助,无能为力的等待让他生不如死。 抿紧唇,李勋黑眸半掩。 “皇上,请你一定要保重龙体。” “嗯?” “臣不想再有这么折磨难安的时刻,臣宁可随皇上一道走,也不要再独自一人漫长等待。”他发自内心的请求。 用尽气力,不见他归来绝不阖眼,如此无止境的煎熬,一生一回就够了。 李勋动容地伸出长指抚过他滑落的泪,俯身亲吮。 “朕,答应你。”他俯在他耳边低声保证。 “皇上,臣,是皇上的忠臣,而皇上是臣……生死相系的挚爱,臣的心除了皇上,已经无法再容纳其他。” 闻言,李勋的胸口剧烈震动,喉口发涩。“爱卿不只是朕的忠臣,也是朕大限不弃的爱,朕一直追逐着你,多年来不断追逐你的背影,直到你终于回过头看朕……朕要的,你总算肯给了。” 这么多年的思念,终于化为他一句承诺,教他满足得胸口发痛。 满足带着痛楚在他体内兴风作浪,一时无法再言语,等到他微撑起身,却见身前人早已又阖上眼,沉沉睡去。 见状,他哭笑不得。 “也罢,等你醒来,朕再陪你好好聊聊。”解下金冠,他松开一头长发,和衣睡在他身旁,搂着他,嗅闻他的气息,随他一道入梦。 两人发缠相结,就连入睡也带着笑。 尾声 三年后。 子夜,甘露殿内烛火摇曳,坐在案边看奏折的男子噙着笑意,暖了那张向来偏冷的玉面。 “在笑什么?”李勋从他身后环抱,霸道地将他扯入怀里。 “皇上,南北大渠已经完成初阶段的工程。”上官羿笑眯了眼。 “不过才完成初阶段工程,就教你这般开心的忘了朕?”他不悦地冷哼。“可知道已经是什么时候了,朕,正等着你。” 上官羿贴上那堵厚实胸膛,侧身亲吻他的臂膀。“皇上,要是哪天南北大渠完工,臣可否前往巡视?” 李勋笑敛长睫。“有何不可?到时,朕随你亲临。” “怎么可以?皇上不该随便出宫。” “到了那个时候,太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也该把朝务分一些给他分担。”李勋将怀中人环抱住,微使力,便将他整个人抱离地面,随即打横搁上大床。 “也对,到时候,臣也可以卸下重担了。” “对,你只要看着朕便好。” 上官羿微扬眉。“只看着皇上便成?” 李勋笑得浪荡不羁。“对,其余的,都交给朕。” 癌身,吻住仍欲出言挑衅的唇,大手着他被调养得敏感的精瘦身躯,两人紧密贴实,彼此喂养着执着的深情,直到天明,日复一日,永不绝。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