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狐的少男猎物》 楔子 栖霞山——因枫树布满山间,每回迎秋时,枫叶转红遍布山林,犹似天边夕阳红霞而得名。 栖霞山上,枫叶如醉,迁客骚人莫不心仪此处,歌风颂月、饮酒作诗,栖霞山故成为名人雅士出没之地。 然,此山何其大,枫林何其阔,即便游人多如牛毛,终也无法踏及栖霞山每一处。 于是,有物逐生于斯,千年幻化,终成为精,当地人称之——妖狐。 第一章 纷纷乱乱的脚步踩碎落地的枫叶,其声响轻重不一,告知至少有两人在山中奔跑。 “相……相公……我、我跑不动了……”其中一名女子脚步渐见迟缓,一个不小心,绊到盘踞地面的树根,疲软倒地。 “娘子!”手抱孩童领在前头跑的男子听见身后倒地的声响,转身跑回头,蹲在妻子身边。 “你没事吧?” “我……不要管我了……快走,快走……” “绝不!”男子朝他们来时的方向望了望,凝神细听,数里外的马蹄声渐行渐近,声声犹似催命铃。 他拉起挚爱的发妻。“曾说过的,今生不离不弃。” “我懂,可是——”看了看丈夫怀里一脸懵懂的爱儿,她神情凄楚。“你得为仲云想想,他必须活着,他还小不能……” “要活就一起活。”和妻子一同看着儿子,男子神色坚决。“要死,就一起死吧!” “不!你怎能如此狠心?仲云还小,况且他本不该因我们而受累啊!” “但留他一人在世如何能活?”他何尝愿意让自己唯一的血脉就此断绝,但他又能如何?“我何尝愿意,但留他一人在世,这荒山野岭岂能保住他性命?” “我、我不累了。”如果因为她而让相公有此念头,那么即使跑到心脉断裂她还是要跑,不愿啊!不愿让孩子受他们这对父母连累。“我们走。” “嗯。”他点了点头回应,拉起妻子再度奔向更深幽的山林。 然而人如何奔得过马匹?踉踉跄跄的脚步最后还是被四匹高大壮硕的骏马阻断去路,围在中央。 “我说过,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找到你。”为首的男子深沉的声音冷冷地对着气喘吁吁的女子说着。 将妻子护在身后,方杰挡住对方冰冷得让妻子害怕的眼神。“要杀就杀,用不着多说!” “杀,当然要杀。”男子斜扯开一笑。“但该杀的只有你,和你手上的孽种。” “不要!”女子疾呼。“不准伤他们!” “只要你跟我走,我就放过他们。”依然美丽呵!即便已为人妇,仍然和初见时那样令他心折。 “我——” “别信他。”处心积虑欲置他于死地的人怎可能这么容易放过他?更何况——“他要你跟他走的用意为何,你我都明白。” “你不跟我走?”拉动缰绳,为首的马哼出热气,和主人一同逼迫眼前的夫妻。 凝视丈夫良久,蓄起勇气再面对可怕的人,她坚决摇头吐出两字:“绝不。” “来人,杀。”男子淡淡下令后,策马背对两人离去。 一场激战于焉展开,方杰一边迎战,一边护住手抱爱儿的妻,两厢无法同时顾及,一柄利刃防不胜防地闪出冷光刺进他右臂。 “相公!” “快走!”方杰咬牙忍痛,趁着攻击者的攻势杀开一条生路。 “不!你说过我——” “将仲云抚养成人。”方杰沾血的手拉过妻子耳语:“活下来,将他养育成人。” “相——” 内力一使,他将妻子送向不知名的远处,只祈求上苍能开眼,护住他一生挚爱的两人,就算拿他的命来抵都可以。 银光一闪,妻儿带笑的脸在眼前晃过一片光芒,而后是永恒的黑暗。 *********** 细雨纷纷飘落,点在或黄或红的枫叶,点在各具奇形异状的石块,也点在雨中赏景的黑袍男子身上。 栖霞山的雨季来了吗?他摊手迎住落在掌上的水珠。 又是一年了吗?屈指握住手中水珠,水液随着掌纹滑落地,面无表情的神色淡淡抹上无趣无味的落寞。 一年四季对于他如同一天晨昏般无意义,深居简出的生活让他的生命如同一滩不动的死水,终日徒然在山间来回游走,晨观朝阳夜赏月——规律得一如四季更迭,平淡且无趣。 “爷。”轻细的女声自黑袍男子身后响起。“大家都在等您了。” “聚齐了?”黑袍男子声音的低沉,宛如深幽洞穴内阵阵强风呼啸而过的回音般,自有一股诡谲与威严。 “是的。” “般若。” “是,爷有何吩咐?” “你认为长生不老是人间乐事吗?”男子突然出此一问。 般若怔傻住,定了定神,她说:“泰半世人追求的正是此物,当年秦始皇不也派人求取长生不老药。所以,般若认为长生不老确实是件人生乐事。”能长生不死,笑看历代更迭,毋需受生老病死的轮回,这是多么美妙的事。 “是吗?”男子远望的视线终于调回,转身面对坚持主仆相称的般若,异于常人的银灰色双瞳淡淡注视她一眼。“你这么想?” “是,般若是这么想的。” “是吗?”男子垂下眼,低低叹了口气。 “爷?”近来爷常无缘无故叹气,实在教人担心。“您有心事?” 他摇头。“只是在想何时我的性命方休。” “爷!” “般若。”男子出声止住她的紧张,续道:“长生不老不见得是件好事,凡人历经生老病死,因此性命足以显得珍贵。我们不知由何而生,不知何谓死,没有年老病痛折磨,却也因此而不知生命的价值。对你我而言,一日、一年、十年同样短暂也同样漫长,何也?只因时间对我们没有任何意义,徒然存于世间却不知有什么东西是珍贵的、是值得我们全心全意去呵护的。” “您是咱们族人的爷,带领族人、守护族人,族人们也全心全意地听候爷的差遣。这还不够吗?”她不懂,爷是他们这族里地位最高的人,每个人都怕都敬也都爱,又有什么不满足的? “爷太贪心了。” 唷?激起般若的性子吗?男子扯开薄唇微笑。“般若说得对,是我贪心。” 啊!她怎么顶撞起爷来了?“般若并非有意。” “不,或许你说得对。”是他太贪心,拥有千年甚或万年长生不老的生命却还想找寻比这更珍贵的东西,的确是他江岩太贪心。“回去通知他们,就说我随后便到。”还想在这待一会儿,不愿太早回去面对一群敬他、怕他,又凡事倚赖他的族人。 他们这一族不该算是凡人吧?江岩默然在心里想。 以百年、千年修为以达狐化人形的境界——他们算是人吗? 彬者只能称为妖,就像凡人所说的一样。 他们只是妖狐一族。 “妖狐吗……”望着般若回去传达命令的背影,江岩将这两字喃念在唇边。 您是咱们族人的爷,带领族人、守护族人,族人们也全心全意地听候爷的差遣…… 般若的话重回到脑海,让他苦笑不已。 他是首领又如何?握起不曾扎成发束而惯于任其飘扬的长发,银瞳苦涩地望着同样银灰的发色。这样的容貌才是他之所以成为首领的原因啊! 所有族人无一不是黑发黑瞳,形态与凡人无异;只有他银发银瞳,只因他是千年幻化成形的银狐,而非一般山中修炼成精的狐狸,不能化成凡人的形体。 他成为一族的首领,只因为千年的道行、高深的修为与异于族人的外形,他成了栖霞山唯一的犯人,无法离开,只能死守。 一年、两年……长达千年,纵使栖霞山再美、再好,一座美丽的牢笼要来何用? “救……救救……救命……”微弱的呼救声止住他已算得上缓慢的脚步,引领他四处查看。 循着呼救声而行,不一会儿,他找到声音的源起处。一只手拉住他长袍一角,生怕他转头就走似的,苦苦哀求的容颜狼狈染血,掩去原本的花容月貌,伤势之重,即便是肉眼也能辨知她回天乏术,只留一口气在——为了唯一的孩子。 “求……您,这、这位大爷……救救我儿……救仲云……救他……” 江岩垂下的眼扫视四周,终于在不远处寻到趴卧于草丛上的孩童,再看向迎面的峭壁。 八成是一时大意跌下山谷,他猜想,信手一挥,只见草丛上的孩童身体凌空升起,飞落他弯起的双臂。 探了探鼻息,还有救!但这名妇人就——再度垂眼,衣角上的手固执抓握不放,然气息全无。 他弯挪了挪怀中孩童好空出手为她合眼,扳开衣角上的手转身离去。 “唔……”怀中孩童逸出痛苦的申吟声。“娘……痛痛……娘……” “不痛了。” 江岩轻拂去孩童脸上的灰尘,步伐刻意减缓,以免山路颠簸碰疼了他。“乖乖休息,以后你就只剩一个人了,仲云。”方才听见那妇人口吐“仲云”二字,想必是他名字没错。 “唔……嗯……”孩童习惯抓握东西的小手握住江岩垂落的银发,全心倚赖地收在胸前,渐渐沉入梦乡。 江岩见状,唇角扬起一笑,重拾已淡忘的神情,笑意直达眼底;然也带着同情啊,同情这样一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成孤儿。 *********** 小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活像个偷儿似的,伶俐地穿梭在遍布枫红的山林小径,灵活的大眼又圆又亮,满满的净是兴致勃勃和好奇。 “吱、吱吱吱、吱——”顺着圆亮大眼望去,一只雪白如成年男子掌心大小的猴子正坐在树上剥果子,吃得津津有味,不亦乐乎。 苞踪这白猴的正是这圆亮大眼的小人儿。 懊可爱,嘻嘻。盯着坐在树梢啃果子的白猴,小表头机灵地东瞧西望,寻找可以攀附的树枝,敏捷地攀上爬附,一边还注意有没有惊动小白猴。 “吱。”小白猴停住啃果子的动作转头,一样圆亮的黑眼珠落在朝自己愈来愈近的怪东西。 “吱,吱吱。” “吱吱。”小表干脆也学它的叫声吱吱不停,一人一猴索性就这么对起话来。 “吱、吱吱——嘻、嘻。”好好玩!不一会儿,他已经能顺利接近白猴且坐在同一树枝上头,只隔些许距离。 “吱吱吱、吱吱。” “咭咭咭……”小白猴一蹦一跳,跳进男孩怀里磨蹭,完全不怕生似地仿佛将他视为同类。 “哈哈哈……哈哈……”小男孩兴奋的笑语传遍山林,咭咭的笑声单纯清脆得有如风铃,任人听了都忍不住苞着会心一笑。“你好可爱!”“吱吱。”似通人性的白猴叫声更响,仿佛在回话似的更加磨蹭抱搂它的男孩。“吱。” “帮你取蚌名字好不?”男孩煞有其事地抱起白猴与自己平视,侧着小脑袋瓜子想了好久。 “就叫白银怎么样?” “吱吱吱。”白猴聪慧地猛点头,挣开男孩怀抱,小而灵敏的身子直攀在男孩身上,呵得他奇痒难止,大笑连连。 “哈哈……哈哈哈……别……别呵我痒啊……哈哈……” “吱吱!” “仲云。” 啊!是师父的声音。男孩止住笑声,心里大叫不妙。 “吱——”白猴似有所感,立刻挣开男孩怀抱,遁入林间。 “啊!白、白银。白银!” “仲云。”循声前来的江岩在地上看不见仲云的踪影,浓眉遂微微皱起。“仲云!” “师父,仲云在这儿呢,在树上!”仲云两只赤果的脚丫在半空中直晃,小脸扬起天真烂漫的笑。 “你在树上做什么?” 江岩走到树下,抬头往上望,银眸眨也不眨地直盯着坐在树上的仲云,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就这样掉下来。 “我看见一只白猴,师父!那只小白猴好像听得懂我话似的,好可爱、好有趣,好好玩哦!” 愈说声音愈小,全教师父皱起的银灰色眉毛还有抿起的唇给收了去;任凭白猴再好玩,此刻惹恼师父可就不好玩了。“师父……仲云知道错了。” “下来。”江岩静默了一会儿,才吐出短短两字。 “哦,好,仲云马上下去。呃……”才收回一只脚,可爱的小脸立刻刷白,连站起来都没力气。 什么时候爬这么高了? “仲云?”久等不见他下来的江岩唤了声。 “师父……”微颤的语气透露出害怕。 “还不下来?” 江岩语气间动了微怒,更教年纪小小的仲云紧张。因为他是瞒着师父偷偷溜出来的,现下又…… “师父……仲云……下不去……” 江岩没有生气,或者该说他早料到这徒儿会下不来。 曲起双臂,他道:“跳下来。” “是,师父。”仲云不疑有他,连犹豫都没有,闭着眼直往下跳。 “可以张开眼了。”这小表怕高还这么不注意,偏往高处爬。 听见师父说可以张开眼,仲云依言睁开。熟悉的银色头发、银色眼睛以及熟悉的胸膛。“啊!谢谢师父。” “追白猴追得忘了自己怕高吗?” 仲云吐吐小舌,嘿嘿直笑。“还是师父了解仲云。”小手攀上师父的颈,早习惯被师父抱在怀里的感觉,好温暖、好舒服。 “别以为像个小阿儿撒娇,我就会原谅你。” “仲云没这么想。”他才不会这么没担当呢!“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推托。” 江岩挑眉。“那你这样又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盘着他的手盘得死紧,不是撒娇又是什么,而且还挑这当头。 “仲云喜欢师父抱着仲云,很舒服、很舒服喔。”说着,他索性把脸贴上江岩胸口,听着熟悉的心跳声。“师父的身体好温暖。” 江岩闻言,再强硬的表情也被他的童言童语柔化个彻底,沉沉闷出一笑。 “师父?” “就这样抱你回去可好?” 啊!师父不生气了。看见师父的笑,仲云寻到这答案;而且,师父还愿意抱他回去哩! “嗯!仲云最喜欢师父、最喜欢最喜欢了!”他好喜欢师父。喜欢师父的怀抱、师父的银色眼睛、师父的银色头发。师父的一切一切,他都好喜欢。 “我知道。”江岩含笑道,刚强冷硬的轮廓因此柔和不少。在他面前怎样都板不起脸来,真是栽在这孩子身上了。 灿红的火星点点四散,恍似揉碎的火红枫叶飞荡在空中回旋;可枫叶不会灼人,这火星炽热如烧红的铁,一点点、一滴滴,落在身上,好疼!懊疼! 懊痛!瘦小的身躯蜷缩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躲过这痛,不知道该怎么逃,只能蜷曲在原地,任点点火苗烧灼自己。 然后——坠落! “啊!”好可怕!小小的身子不住地颤抖,紧抓身上唯一的床被缩到角落,不断告诉自己不要怕。 可是满室的黑暗不但帮不上忙,还让他更害怕。 “不怕,仲云是男孩子,不可以怕……不可以……呜……”师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他真的好怕,这里好黑。 咿——呀,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的声音成了另一个骇人的恶魔,紧接而来的烛光是鬼魅的幻影。 表要来捉他了! “啊——”小手捂住耳朵,唯一知道的是自己还有声音尖叫。 “仲云!”江岩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自有一份安定人心的作用。 “啊……”是师父?熟悉的声音止住仲云害怕心慌的尖呼,可泪已是狼狈地爬了满脸。“师……师父?” 江岩凭着烛光循声在房里最角落处找到他,一张吓坏的苍白小脸教人看了不忍。 “师、师父……呜……”他好怕,怕自己会被烧死、会摔死,好怕…… 第二章 一双细如柴枝的手臂朝江岩张开,表现出全然无疑的倚赖。 江岩上前蹲在仲云身旁,还没伸手,仲云便自行冲进他怀里,头埋在他颈肩不住地啜泣着。 “我……以为自己会死掉掉……会被火烧死……会摔死……呜……”好可怕……“呜……这样、这样仲云就见不到师、师父……呜……” “没事的。”江岩抱起他回到床上。“那只是梦,不是真的。” “可是、可是好像真的!”仲云抽抽噎噎地道:“我真的觉得全身好痛好痛哦!” “别又哭了。”江岩伸手拭去仲云脸上滚滚圆润的泪珠。“那只是梦。” “可是……” “仲云乖,不要再想,好吗?” “师父……”他也知道这只是梦,可是为什么——“我常常梦见这样的梦,师父,为什么我会做一模一样的梦?” 江岩默然不语,温热的掌心只是不停轻抚仲云弯身如弓的背。 “师父?” “巧合,只是巧合。”江岩心知这也许和他掉落山谷有关,但此时尚不宜让他知道整个实情。“不要再想了,当心脑袋瓜变笨。” 说他变笨?“师父,您夸过我,说我很聪明的!” “是啊,但此一时彼一时也。” 什么此什么彼?“师父,我不懂。” “不懂无妨,最重要的是,现在你该好好休息,别忘了明日为师要带你上望月崖。” “啊!”对哦!师父说要带他去那里找白猴群的。“好!我睡觉,立刻睡觉!” “嗯。”江岩被他天真单纯的动作举止逗得乐不可抑,心下也暗自庆幸这孩子容易被转移话题的性子。“好好睡。”他起身作势离开。 “师父!”仲云伸手,只来得及拉住他长袍一角。 “有事?” “仲云……会怕……”一会儿才高兴扬起的眉这会儿又紧皱着。 “怕?”江岩不解地望着他。 “怕……怕黑……” “为师会把烛台留着。” “可是……”细小的手指绞住江岩长袍一角,愈绞愈多,只差没将他袍子给扯下来而已。 “仲云?” “您可以陪仲云吗?”不管了!就算师父笑他胆子小他也认了啦!“师父陪仲云一起睡好不好?” “不怕被笑胆小吗?”江岩重新坐回床沿,大掌贴上他饱满的天庭,拭去他额上的冷汗。 “您不说就没人知道仲云胆小呗。”小手拉住他,知道师父疼他,决计不会让他一个人待在这害怕的。“师父,求求您啦!” 江岩月兑下鞋,和衣上床侧躺在仲云身边。 “谢谢师父!” “仅止一次。”江岩郑重告诫。“休想再有第二回。” “是。”仲云配合答着,在江岩身侧躺正。 嘻,师父每回虽都这么说,可也没一次真不陪他过,师父自己都忘了上回也这么说过哩!仲云满意地闭上眼,心里如是想。 才不过一晃眼,仲云的气息渐轻渐稳,已然熟睡。 江岩确定他已入睡,翻身欲离,谁知才刚离床,长袍衣摆有一半被压在仲云身下、一半被握在他手里。 见状不由一笑,这小表倒也真够聪明。 不得已,他只好再度躺回他身边,才一躺好,仲云便翻身贴进江岩面向他的胸口,瘦小的身子缩进他怀里,即便在睡梦中,依然倚他赖他甚重。 江岩僵了僵身子,好一会儿才放松,反手将他搂入怀中,闭上银眸。 师徒二人就这样一夜相拥入眠,熟睡直到天大白。 而次日的望月崖之行,也因两人睡晚只好再延。 “爷,您……决定收容这个凡人的孩子?”般若美艳的单凤眼不屑地微扫被江岩抱在怀中的仲云,而后落在江岩身上。 “没错,从今以后,仲云便是族内一份子。” “这怎么成!”一名长老先般若一步跳出来说话。“凡人终归是凡人,哪能成为族里一份子,既无道行也无修为,爷这决定不是给我们难堪吗?要我们大伙和凡人共处。” “就是说嘛!”附和的声音如浪潮般向江岩师徒二人涌来。 “师父……”仲云抬头望向江岩,师父的脸色变了。 一直凝视堂下众长老反应的江岩被胸口一下又一下的轻拍拉回视线。 “师父别生气,不气不气。”原来是仲云模仿他安抚他的动作,边拍边低声说道:“师父不生气、不生气。” 江岩见状,僵冷的表情顿时柔化,薄唇亦扯开淡笑。 “我没有生气。”握住仲云的手停止他天真的拍抚,说实在的,这点小动作确实也让他消了些火。 “真的?”眉头皱起疑惑的小山,实在不相信啊,师父的脸色看起来明明就很生气。 “别担心。”江岩朝他笑了笑,重新面向堂下众人,看他们为这件小事争得脸红脖子粗的糗态。“只管看戏便成。” 看戏?仲云歪着头想不透他口中“看戏”二字是何意思。 师父是指那些长得很漂亮很漂亮,却一直在吵架的人吗?“师父变了。” 四个字轻而易举地拉回江岩的注意。“仲云?” “师父不一样了。”小小年纪说不上为什么,就是觉得自己的师父变得好奇怪。“仲云不喜欢这样的师父。” 不喜欢?江岩闻言也耸起眉峰,神色不悦。“怎么个不喜欢法?” “冷冷的。”仲云双手互抱手臂摩挲。“今天的师父冷冷的。” 冷?江岩总算听懂他的意思,也讶异他此等年纪就这般敏锐。 “呵。”江岩晃首苦笑。“我又何尝愿意。”整个堂内,只有他一个小娃儿会注意到他的情绪,这堂内众人美其名是尊他为长、敬他为爷,不如说是畏惧他的千年修为不得不臣服来得恰当。 可偏偏他从来没有对谁施加毒手,更从未有居首的念头,何以他们会惧他如斯?这一点他始终想不透。 “爷,请您三思,我们绝对不会放任这个凡人的小阿脏了我们的——” “住口!”脏?“般若,你口出此言又称得上干净?” “般若不敢。”两袭水袖交叠于胸,般若福身告歉。 “师父……”仲云怯生生唤着胸口起伏剧烈的江岩。 而这一声轻唤,更惹堂下人争议。 那凡人遗留的孩子竟喊爷一声师父,这表示——“爷,您民怎能收他为徒!”责怪的口吻同出一气,全然指向江岩。 “大胆!”江岩大掌拍上方桌,银眸添上勃然怒火。“我做事需要你们点头才成?” “话不是这么说,但——” “我意已决,用不着多说。” “但我等决计无法容许。”般若仍坚持己见,不肯退让。 “你——”江岩右手紧握成拳忍住出掌的念头,不愿对族人动手,一直以来都是,所以他顺应族人的意见较多,总是抑忍着自己的想法。 但这次绝不!说不上为什么,但他无法放手任仲云自生自灭。 “爷您——” “你们活了几百年也经历几朝更迭,生灵涂炭的场面,难道不曾动念入世救人?”江岩压下怒气,试图动之以情。“你们其中不也有人真的入世了吗?甚至与凡人通婚,留在人世未归?” “这……”堂下一片讶然。是这样没错,但——“爷您不同,以您的身份不值得纡尊降贵为这小娃儿——” “有何不同?”江岩冷笑。“就因为我的千年道行,所以不该与非我族人者有所牵连?” “这……” “是的。”般若在长老无言辩驳进挺身。“以您的尊贵,照顾这小娃儿等同欺我狐族。”她有预感,被笑说是多疑也成,她总觉这小娃儿对爷有所影响。 方才长老们私下谈论收留一事的时,只有她注意到爷与这小娃儿比和他们这些族人相处更来得亲昵。 而他们,也才相处数月不到! 冲着这点,无论如何她都要反对到底。 “般若。”江岩近似叹气地唤了她名字,体谅她的激动与反对,因为她的双亲是死于凡人手上,修为再高的狐狸到头来仍旧会因一时大意而丧生在猎人之手。“你这说法太过偏颇。” 他接受族人对尘世凡人或亲近、或恨之入骨的态度,但般若的憎恨实在太深也太无道理,连仲云这样的小娃儿也不放过。 “般若并不觉得。”除了因为向来憎恨凡人外,多疑的预感也是她强烈反对的原因。“爷,般若绝不认同。” 她的强烈反对成功地拉回了长老们原先的念头。 是啊,爷怎能纡尊降贵地去照料一个娃儿? 眼见长老们偏向般若,江岩又是了然一笑。 他这个族长做得可真是窝囊,长久以来一直以接纳他们的意见作为领导族人方针的作法,是不是让他们误以为他行事优柔寡断、没有主见? “我意已定,多说无益。” “爷!” “若你们无法见容,我和仲云离开此地另寻他处居住便可。” “这怎么行!?爷您不能离开栖霞山!”怎会这样?般若心慌地想,爷竟愿为这娃儿离开栖霞山? “我不会离开,只是另寻一处净地居住罢了,族内若有事只要派人通知我便可。” “这——”长老们你看我我看你的,最后一块儿看向般若。 “这样吧。”方才代众人发言的长老又开口:“就让爷这么做吧,但是等这娃儿年满十八后,爷,请您务必将他送离栖霞山,毕竟,我族从未带凡人入山以此为家久居的先例。” 江岩没有开口,只是淡然看着堂下人。 他是族长还是狱囚?这样的疑问又在他脑海浮起,为真实的答案苦涩笑出呵呵的声音。 “师父……”垂下的银眸正好迎上仲云向上抬的担忧目光。 师父看来很不开心哪。这些人为什么要让师父不开心呢? “就这么办吧。”堂下众人纷纷点头附和。 江岩突然抱着仲云起身,在众目睽睽下离去。 再不离开,他唯恐自己会抑不住怒气,尽数发泄在族人身上。 他不愿伤人,即便明知自身有伤人的权力与本事也不愿。 *********** “师父?”仲云试探地喊了好几声都没得到回应,最后伸手拍了拍江岩脸颊好几下。 “你做什么?” “仲云才想问师父在做什么呢。”圆亮的眼环顾四周。“师父心情不好喜欢待在树上吗?” 江岩一听,才留心到两人身在何方——悬崖处旁生的老松树上头,他抱着仲云坐在悬空树梢上。 “你不怕吗?” 仲云侧首,很是疑惑,像在问:为什么怕?“有师父在呀。” “因为我在所以不怕?” “您会保护我啊。”为什么要怕? “你又知道了?” “当然。”仲云撒娇地偎进他胸口,小手贴在他两侧。“您很疼我,一定会保护我。” 一定……他怎么能如此相信他?“方才我若接受那些人的意见,你现下就在被人送离栖霞山的路上,而非在我面前。” “师父要把我送走吗?”头抬也没抬,仲云童稚的声音却有超乎年纪的话语出口。“是因为我,所以您才不开心?” “不。”江岩搂紧他。“该说因为有你,我才开心。” 啊,因为有他在,所以师父会开心!“真的?” 银瞳望着满是欣喜神情的小小脸蛋,江岩颔首,心情也因为瞧见他开心而转好。“真的。” “啊,太好了!”小脸重新躺回他胸膛,放心地呼出气。“仲云很怕,很怕和师父分开。” 那些人说的话他不是听得很懂,但一直都听到他们说师父不该留他,让他愈听愈害怕。 “不会的。”一听出他的话里的呜咽声,江岩便哄道:“我不会丢下你不管。” “师父……” “嗯?” “我爹娘是不是不要我了?所以把我丢在山上?” “为何有此一问?” “师父您捡到我的不是吗?如果爹娘要我,为什么会把我丢在山里不管?所以,一定是爹娘不要我了。” “胡说!”江岩轻捏他鼻头以示薄惩。“没这回事。” “那又是怎回事?” 江岩顿住,数月前的事一直挂在他心上,那妇人也就是仲云的娘,除了跌落山谷的伤外还有刀伤。 第三章 这是否表示是被仇家追杀至此,才不慎跌落山谷?这些疑问或许终将成谜也不一定。 “等你再大一点,师父再告诉你可好?” “嗯。”仲云点头,伸出小指示意他打勾勾。“一言为定。” 江岩见状,失笑地伸出小指配合。“一言为定,但在我告诉你之前不准你再问起。” “为什么?” “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事不开心。”在坦率的仲云面前,要说实话也变得容易许多,一改他向来有话藏心里的习惯。 “那仲云可不可以也求师父一件事?” “但说无妨。” “师父别不开心,因为您不开心的时候脸好凶喔。” 江岩一愣。“真的?” “嗯。”仲云点头如捣蒜,圆亮的眼瞥了四下又启口:“还有一件事——” “什么?” “咱们可不可以走了,这里好高。”惧高的仲云把脸埋进他怀里闷声哀求,虽然有师父在,可是……“我……怕高啊……” 彬黄或白的粉菊纷纷如雨落在立于山谷幽静处、突起于平地的旧坟上,洒完雏菊的少年走到坟前跪地,双眸眨也不眨地直盯着坟上刻的字,神情戚然。 师父说这墓里躺的是他娘,可为什么他始终想不出娘的样子? 懊几年了,打从师父那儿听说自己被捡回收养的经过后,他无时无刻不努力回想爹娘的容貌身形;可却从来没想起过,一点一滴都想不起来。 虽然,师父说他和娘长得很像,但可以的话,他宁愿真正想起娘亲的容貌,也好过藉着铜镜凭空想象娘亲的容颜。 他的爹在哪里?娘和他为何会跌落山谷?娘又为什么抱着他来到栖霞山?一连串的疑问藏在心里许久,却没有人能为他找到答案。 能给他答案的——一位是他娘,已然香消玉殒;另一位是他爹,可是爹是何容貌、是生是死他都不知道,更别说是问问题了。 时时拈香祭拜,频频尽力回想;而过去却仍是一团迷雾,教他好生挫败,俊秀中且带一丝清丽的少年朱颜,如今抹上一片愁苦。 “仲云。”身后一道低沉的嗓音成功地唤回他涣失的心智。 这栖霞山中也只有一个人有这本事。 “师父。”仲云起身迎向前来寻他的江岩。 “又来和你娘谈天?”江岩的口气里带着些无可奈何,明知他每回来不是有心事,便是想起自己的身世之谜。两者无一是好,私心里希望他别常到墓前,不愿见他年少便带一脸愁容度日,可又说不出口,因深知他思亲心切与重情执着的性子。 “是的,师父。”脚步停在江岩身前,少年的他和成熟伟岸的师父相比,身形显得娇小许多。 “是有心事还是又想起自己的身世?” “呃……”仲云不知该怎么回答,师父是最了解他的人,但是动了动唇还是决定抿紧的好。 “仲云。” “师父,我没事,只是想来看看娘。” 他如何能说?两者皆有的答案他如何能说? 不愿让师父担心,他还是闷在心里的好。 “说,不要瞒我。” “没事瞒您,师父。”仲云拂了拂衣袖,藉着这动作想掩去说谎的神情。 可心细如丝又知他甚笃的江岩岂会不知,一指勾抬起他下颚,沉声道:“看看我,仲云。” 小时圆亮的眼如今益见清澈,洁净得连一丝脏污都进不了、掩不住,又怎么能瞒过江岩。 “般若又说了什么?” “般若他们什么都没说!”仲云神色难掩紧张地辩护着。 “那就不只般若一个人了。”他才提一个般若,他便说“般若他们”,可见欺他的不单只有般若。 十几年来总是如此,对于身为凡人的仲云,除了他自身以外,几乎每一位族人都排斥他,不愿接纳他,才让小时候爱笑爱玩闹的仲云成了今天这样郁郁寡欢的模样。 “啊……”惊觉被江岩套出话,仲云咬紧唇,甚是自责。 “我不会去追究这事,让你难过。”唉!当年他力排众议养育他是对是错,会不会反倒害了他?“只要你能淡忘。” “我会忘记的。”仲云点头如捣蒜。“我能忘,立刻就忘。”他知道自己和师父及其族人们不同,他们是仙,而他只是凡人,被欺负也是当然,谁教他是这栖霞山上唯一与师父同住,也是唯一能如此接近师父的人。 师父是一族之长,而他以一介凡人之身能与师父同住,其他族人看了不眼红才怪。 “看来不该让你知道自己的身世。” “师父?” “从我告诉你你娘被我葬在此处起,你的神情一日比一日落寞。”江岩难掩心疼神色,大掌抚上爱徒的脸颊,感觉到他最近又消瘦了不少。“身子一日比一日单薄,你要为师如何自处?” “并非刻意让师父难过,是仲云的错。”师父告知他身世是善意,是他自己总将身世之谜挂在心上不放,摆出忧郁的神情示人,是他的错。 倾身低首将脸倚在江岩胸口,仲云的语调里满是歉意:“您是好意才告诉我这些事,我该很开心才是;至少,我不是弃儿,我有娘,也有爹,不是被人丢弃不要的弃儿。” 江岩无言,大掌贴上他的背轻抚。 “我不是弃儿,冲着这点,我该高兴才是;况且,我遇到您这么好的师父。您养我育我、照顾我,教我学识武功,即便是您的族人对这事始终不满,您依旧固执留住我,养育我十余年,师父,您的恩情我……” “不要再提这事。”江岩出声打断,不愿听他满口感激,这会让他心头好比被巨石重压,沉闷异常。 “可是般若他们——”啊,又提到般若!老是这样藏不住口怎了得。“我听说最近您的族人要求您将我赶离这里是不是,师父?” 江岩闻言,伟岸身躯微微一震。“谁说?” “谁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师父,我留在这儿会让您为难是吗?”这为难打自他略懂人事后便隐隐约约感觉到,般若的忿忿目光,其他人的嘲讽冷漠,在他心里早刻下深切的印象。 他并不以为苦,因为师父更苦,夹在自己的族人与他之间左右为难。 “没这回事。”江岩不自知地收紧拍抚他背的手臂,满是疼惜。“别多想,师父会解决此事。” “果真有此事。”心思缜密不下江岩的仲云也从他话中听出几分实情。“师父,您和我一样不善于掩饰。” 面对聪颖的徒儿,江岩叹气道:“你可以装作不知情。” “难啊。”稍稍退开习惯的怀抱,仲云苦涩地边笑边摇头。“师父把徒儿教得太好了,要装笨也难。” 一句话,稍解了江岩心上沉甸甸的为难,跟着绽出笑,虽仍是同样稍嫌苦恼。 这就是他的徒儿仲云,细心体会身旁每个人的情绪,小心翼翼刻在心版上在意着;如果可以,便毫不迟疑地伸出援手将对方拉离苦闷的思绪,尽心尽力呵护身边每个人,却忘了自己。 他的族人里,排斥他的也只是当年身居族内要职的长者;至于道行尚浅的后辈,每一个都很喜欢他,十几年过去,他无法消弭以般若为首的那些族人对仲云的反感,为这事他始终觉得无力,一族之首做得很是辛苦,他甚至为了此事刻意与族人隔离,带着仲云,两人搬移至这山谷之中,彻底隔绝于世。 而这事也引起般若等人更大的不满;碍于同族,说实在话,他不能因为仲云一人而坏了自己与族人间的感情,只得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每回定期的聚会上闪躲般若等人提出将仲云赶下山的意见。 这消息八成也让他知晓了吧?江岩心想年轻的族人必是藏不住嘴告诉了他。 “不用担心,我自有分寸。” “我不希望师父因此事为难。”仲云垂下脸,深深吸了口气,抬起头时已朝江岩扬起灿烂一笑,然眉眼间的忧愁却怎么也化不去。“你尽避放心,用不着顾虑我,我能好好照顾自己,运用您教的一样好好生活;待我下山过得稳定些后我会……”下一刻,仲云未说尽的话已落入江岩的怀抱,成了闷声。 “不要再说了。”这样的徒儿要江岩如何不疼惜?“不要再说了。”他懂仲云不愿他在族人与他之间左右为难的心意,所以宁可离开;但他却不能让他走!无论如何都不能!因为——“师父……”这温暖的怀抱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从孩提时起,每当从不知名的恶魇中惊醒,唯一倚靠信赖的便是这一处厚实的胸膛,他的师父不单单只是师父,亦如他的爹、他的亲人。 徒手揪住江岩的衣襟,他何尝愿意离开栖霞山,纵使知道下山一游或许能寻得自己身世根源也不一定,如此他还是不愿下山,不愿离开疼他惜他的师父。 师父为了他迁居至此几乎与族人隔绝,他倚赖师父如此之重,如何离得开? “别又哭了。”江岩轻推开他些许距离,还没来得及说完,一手抬起的脸早挂着泪。“男儿有泪不轻弹,我教过你的。”这徒儿好是好,可就是容易掉泪,人说只有女人是用水做的,可他这徒儿似乎也是用水做似的,很容易为一点小事就掉泪。 “我也只在师父您面前掉泪啊。”仲云倔强地辩驳,虽然,这辩驳似乎没什么好理直气壮的。“在人前我可从没掉泪过。” 说也奇怪,仲云自小在江岩面前就很容易掉泪,可是在别人面前,就算是受多大的委屈也不曾哭过,仿佛只有江岩才有权利能见着他落泪似的。 这倒是事实,江岩毫无反对地想道。心下没来由地为此事感到微喜。“就算如此,能不掉泪就最好别掉啊。”江岩的语气带点责备意味,探出拭泪的手却异常温柔,怕碰伤他似地谨慎接去每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男子落泪竟比女子更来得娇媚,不怕他人讪笑?”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落泪像仲云这般楚楚可怜的吧,他心想,这徒儿实在太像他的亲娘。 “师父!”又拿他的容貌作文章。仲云跳离江岩双臂圈起的怀抱,淡淡的怒气染红原先苍白的脸。 “生气了?”江岩反倒逸出沉沉笑声。心里放下大石,总算将他拉出愁云惨雾之中。 “说好不再提这事。”模模自己的脸,他并不觉得自己长得像姑娘家;真要说长得美,他觉得般若更美,甚至师父比般若更美啊! 他回头,黑白分明的清澈大眼直盯着江岩。 银色的发轻柔飘逸有如万缕蚕丝,银色的剑眉分列之下是两潭银灰如水银的双瞳,及如山峰般棱角分明的面容。他想不透,虽说自己见过的人少之又少,可偶尔偷偷窥视旅经栖霞山的路人时也不见有人能比师父更出众。 这样完美的师父为何老说他容貌比时下姑娘更美,老拿这事笑他。 “在看什么?” “看师父。”仲云在江岩面前很难藏住卑。“您甚至比般若更美,为什么老是笑我呢?我可不曾笑过师父您啊。”懵懂的神情充分告知江岩,他并不明白自己的长相有何可议之处。 为此,江岩除了为徒儿的迟钝摇头苦笑外,很难再有更多反应。 俊秀不失清丽、介于男与女之间的朦胧外貌,纯真犹似素绢的心,一如天暖未绽的春樱,而他却不知自身容貌的绝丽? 他的容貌连族里公认最美的般若都比不上,这点他知道吗? “为师记得在你房里有面铜镜。” “是有面铜镜,但又如何?”他还是不懂。 “你……唉。”这般的花容月貌一旦下山进入凡世,多多少少也会引来不小的风波吧?江岩想,这也是他不愿他下山的原因之一。 “师父?” “罢了,还记得你出门前遗留了什么吗?” “啊?”仲云诧异地睁大眼。他出门时忘了什么吗? 江岩叹了口气。为什么聪慧敏捷、足以识破人心的徒儿会有这等毛病——自顾自的陷入沉思,任人怎唤都唤不回,以及对随身物品丢三落四的习惯? 手指轻朝地面一点,示意仲云势向下望。 “有什么——啊……”仲云微红的脸再度烧上一层绯火。“这……” “想起来了吗?”江岩咧唇扬笑,淡问的语气抒掩不住笑意。 “是的,师父……”双眼困窘难当地瞥向自己的脚。 他……又忘了穿鞋啊! “我可以自己走的,之前不也这么走去我娘的墓前,所以……”不知第几次请求,可师父一点也听不进去。“师父……” “休说。”这山间林野,奇石甚多,一个不小心就会受伤,他竟然打着赤脚行走还无所觉,江岩无法置信地想,心下也明白这定是因为仲云一路上净想着心事,以致无法分神感觉其他事的缘故。 这样的徒儿怎能不让他担心? “可是您抱着我,要是让别人见着了会惹人议论,尤其是如果被您的族人见到,那您……” “我自有主意。” “您太宠我了。”仲云叹息道,拗不过比他固执更甚千倍的师父,他只好顺着他意,挑了个舒服的姿势,将头枕在江岩宽厚的胸口。十几年过去,这里依然是他最熟悉最感到自在的地方。“您这样会让我愈来愈倚赖您。” “无妨,我会尽我所能保护你。” 仲云没有抬头,以致错失看见江岩难得深笑的机会。 “我可以保护我自己。”瞧他说这话好像他多脆弱似的。“您也教了我不少武功,却从没让我派上用场。” “练武是为强身而非与人争斗。”他之所以教他武功,最主要是为了避免族中有人趁他不在时对仲云不利,能不用到自然是好事。 包甚者他希望永远不会有用到的一天。 “爷!”般若诧然的声音突然闯入这对师徒的交谈,语调更添不知名的愤怒。“您这是在做什么?”爷竟然……竟然…… 同仲云谈天扬起的笑容,在乍见下属惊愕交集的表情后立刻沉下,化成冰冷,如同以往每一个与族人见面时的严峻。 亲眼瞧见他神情转变之速,般若随之跟着冷下脸。 “呃……”仲云瞧见两人突然僵化的气氛,暗扯江岩的衣襟,小声低语:“请您放我下来。” “不必在乎。”江岩坚持不放手,坦然越过等候在门前小径的般若,走进师徒同住的木屋。 “般若来找您一定有要事相告,您这样是不对的。”被轻放在座椅上的仲云顾不得师徒身份,贸然指责站在身旁的江岩,目光不时瞥向门外伫立的般若,偏偏他这位师父似乎还没有到外头会见她的打算。 被她瞧见这等景象会引来多少风波?他想,更担忧身为他师父的江岩在族人面前该如何自处? 虽说师父是一片好意才抱他回来,可这还是不成体统啊! 唉!师父与他从不在意这些,但其他人并不作如是想。 “你这是在教训我?”江岩挑起眉,明显露出不悦的神色。 “仲云不敢,但般若不会无事前来。”仲云叹了口气,表情无奈。“只是在说事实,您不该对她这么冷淡。” “这是为师的事,你休管!”被徒弟说得下不了台,江岩不住厉声出口。 “对不起,师父。”仲云垂下眼,低声道歉,虽然他不认为自己有错。 “你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何必道歉。”被他一声道歉提醒,江岩消了怒气,自知理亏,更因懂他性情,深知他的道歉并非真认为自己做错,是为消他怒气。“是为师的错,你说得对。” “师父?”仲云抬头,藏不住讶异神色。 “为师还不了解你吗?”江岩叹口气,如果说有人能止住他的怒气,那人除了仲云外,不作第二人想。“你在怪我对般若太冷漠?” “是的。”仲云坦然道,十数年相处,让他习惯两人名为师徒,实则算是亲人的相处方式。 一直都能放心地直言无讳,是因为彼此都能将对方的话听进耳里去,因为养育他的江岩并非固守传统伦理的人,他总会接受他贸然的指责,只要他的指责是对的,而他亦然。 所以,常会有这等冒失的情况出现也可想而知。 “可知是何缘故?”心想没有必要告知,但他还是启口问他。 仲云摇头。 “因为我明白她来此的用意。”一看见她瞧着他们的眼神时,他便猜知她来此的目的。只有这个徒弟,还傻傻地为她护航,全然不知她来此正是因为他。 唉!为何对自己的事都这么粗心大意? “啊!”仲云诧然张口,久久无法成言,从江岩的神情,他总算也隐约可猜出般若的来意。 难道…… 终于懂了。江岩没有开口,从他的表情便可看出他的了悟。 “爷,大家正盼着您回去。”般若不断告诉自己要忘记方才所见的景象——爷抱着那凡人的动作、注视那凡人的神情,还有两人亲昵交谈的模样,她拼了命地告诉自己一定要忘却。 那景象看似一对有情人正亲昵交谈着。 不!爷绝不可能——般若不愿深想,但背后的真实却已了然于心。 爷,您当真这么…… 就在她内心频频为了自己的了悟挣扎时,江岩的声音倏地传来——“这绝非你来此的真正目的。”离开木屋并刻意引般若到远处的江岩,此时扬起淡漠的冷笑。“般若,你以为我不懂你吗?” “爷懂族里每一个人,自然更清楚般若今日前来所为何事。爷,大伙儿希望您能将那凡人送下山,以消隔阂。”十几年了,把那个凡人养大能自力更生便成,不应继续留他在栖霞山上,徒惹爷与族人间不必要的对峙。 “不。”简单一个字,江岩毫不迟疑便出口。 “爷,大家忍了十四年,当初说好等那凡人年满十八便驱他下山,难道您想说话不算话?” 江岩双手反背在腰后,转身不欲再看般若一眼,也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眼底的失望。多少年来,所谓的族人也只不过是因为敬畏他超高道行而聚集在他身边的狐精,擅自订下规矩的目的原是为规范众人;到头来却只是困住他,将他困守在栖霞山上。 若非有仲云,这十四年的时间对他而言仍旧不具任何意义,一如四季更迭,只是自然之象,是不得不面对的必然,也是不能阻止的无奈。 “爷?”般若的呼唤将他自感叹中拉回。 “如果你还有些记忆,应当记得这些话从未出自我口,全是你们自说自话,打从一开始我就不曾答应。” “爷您……” “若你还视我为一簇之长。”江岩似冰的银瞳冷冷瞥视身后下属。“就别跟着起哄胡闹。” “爷……” “我言尽于此。”他单手一挥,暗示要她离去。“回去。” “爷,有些话般若不说不行。”是您逼我的,爷。般若心底痛苦地悲喊。 惹您肯回头仔细看看我,若您能放一丝一毫的心思在我身上,若您真重视族人,就不该——“爷对他并非师徒之情而是……” “是什么?”江岩倏然回头,喝止她的话,银瞳夹带厉色,毫不留情。 般若被他的神情骇得揪紧心窝,蓄足勇气点破道:“是爱情,您爱上那个凡……” 只见江岩将衫袖随意一甩,牵引一道强风犹似利刃,划上般若艳丽的脸,刮出一道血退。 “胆敢再说一次,休怪我将你打回原形,毁你百年道行。” 般若苦涩一笑,凄凄楚楚地道:“我说对了。”他们的族长竟爱上凡人,竟爱上一个男子之身的凡人! “般若!”江岩扬掌,掌心立时泛起红光,朝般若迎面劈上。 “不!”一声制止的尖呼与阻挡的人影同时出现,毅然决然挡在般若面前,逼得江岩不得不收掌。 第四章 闭上眼等待足以致死的痛击,然想象中的痛楚并未袭身,让她还有命能睁开眼,看清阻止这致命一掌的人是谁。 但,她宁可死在爷手上也好过让这个人救啊! “仲云!”方才的一切他全听见了? “不可以这么做!”仲云边摇头边说,张开双手以身挡住他。 “退开!” “师父!”怎么可以这样?“般若是您的族人,是您的下属啊,您不该因她一时失言而痛下杀手,请您冷静一点。”从没见江岩如此冲动爆怒的仲云,现在一心只想救人,再无其他心思去想引起江岩动怒的原因。 “你让开!”水袖一甩,挥开身前挡路的人,般若吼道:“我般若宁可死在爷手上,也好过因你而活命。” “般若!”该死的她,竟对仲云如此放肆!江岩掌上红光更甚,肃杀之意较先前更浓! “不!”从地上爬起,仲云赶紧又挡在两人之前。天!这是怎生的一团混乱?他该怎么做才好? 一时千头万绪,再聪明如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让开!”迟迟无法出掌只因怕伤了他,偏偏他又横亘在中间,这要他如何下手?“仲云,让开。” 仲云拼了命地摇头。“您与般若的纷争全因我而起,您该杀的人是我,不是般若,她只是要您回去您该在的地方、只是要他们的爷回去啊!”这样有错吗?“般若她没错,她是为您的族人请命希望您回去,她没有错。” 别焰般红的掌光顿时消弱于无形,扬起的手垂落身侧,江岩瞪了阻他下手的仲云好一会儿,甩袖转身离去。 “我……我会劝师父回去。”无视自己内心的不愿,仲云回眸对般若说道。 “用不着你假好心!”般若侧首掩去一脸的狼狈,百般不愿接受他的好意。 “为什么拒我于千里之外呢,般若?”他不懂,打从第一次见到她开始就不曾见她对自己笑过。“师父和你皆非凡人俗子,为什么师父能容我,你却不能?我是这么衷心地想……” “住口!”般若挥开他伸向自己的手,恨意盈眶,似烈火般狠狠灼烧着他,此时此刻她多希望自己的目光能成为火炬,一举将他烧成灰烬。 “般若……” “不准你叫我的名!”美目又是狠狠一瞪,咬牙切齿的恨意毫不掩饰地以强烈语调告知:“爷容你不代表我们一族皆容你,我说过了,除了爷,我族中人不会有人容你,绝不会!” 仲云默然,亦不愿多作辩驳,不想让她更讨厌自己。 “我不会放弃,我一定要带爷离开你这个不祥的凡人!”她立誓后愤然离去。 “不祥……”仲云独留原地咀嚼这两个字。 她是指他是不祥之人吗?哪里不祥了? 他不懂,可心上却狠狠地被割伤,因为般若,因为先前转身离去的江岩。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皆大欢喜,真的不知道…… *********** “你这是在做什么?”江岩皱眉垂视跪在跟前的仲云还有他脚边的包袱,心下虽明白他将说什么,却还是多此一举地开口问。 “感谢师父多年来的教养之恩,仲云无以回报,将来若有需要仲云的地方,自当衔草结环以报师恩。”栖霞山非他归属,至少,有师父在的地方不会是他的归处,因为般若他们是如此厌恶他和师父共居,只要有他在,纵使师父回族人身边,结果亦然。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他离开,永永远远的离开。 “你毋需顾忌般若等人,只要说真心话、做真心想做的事即可,毋需考虑他人。”这笨蛋徒弟!又打算为别人牺牲自己。“我只听你的真心话,只准你做真心想做的事,其他一概不允。” “师父……”真心话可以说吗?可以做吗?让他一个人的任性陷师父于不义,令般若他们不快,只因为他一个人想留在师父身边? 摇头晃首好一会儿,再抬头看向江岩,仲云的神情多了份坚决。“其实我早已厌倦和师父一起生活,山中生活单调乏味至极,我只是一介凡人,无法过得像您一样淡泊。我……我早就想离开栖霞山,只是碍于师恩难报才一直隐忍;但是我已经忍不下去了,我要下山,我要去看这花花世界,去寻找我的身世根源,我……一时一刻都待不下去!这里……这里……” “为何不看着我说话?”江岩凝起声,目光垂落仲云的发旋,原本抬头的仲云如今低垂着头教他看不见他神情。“抬头说话!” 仲云摇头拒绝,束好的发尾随之晃动,许久才道:“这里太无趣!苞在师父身边……我……我并不快乐!我……我想下山,想下山……” 看着他双肩颤抖的景象,江岩叹了口气,弯身双手合托起跟前人的脸,果然!又是清泪盈眶、圆润珠泪滚落。 “说谎并非你本性,仲云。” “我没有说谎……我是真的想下山,真的不愿……不愿长住栖霞山……” “若是真心话,为何说得如此痛苦?”江岩拉起他,坐在原位抬头看他垂视自己的泪颜。“我还不了解你吗?” “师父是般若他们的爷……我不能再拖累您……我必须离开。”谎话为什么会让人说得如此心痛?是自己不擅扯谎还是每个人都会因扯谎而感到痛苦?“般若他们一直在等您,是我……害他们,也害师父……” “你没有害我,也没有害般若等人,毋需介意。” “可您为了我离开族人也是事实。” 江岩无言以对,这的确是不容置疑的事实。 但,离开才让他得以清静度日,才有自由可言;而有他相伴,这十四年的四季更迭才有另一番新的滋味、新的意义啊! 可这些他懂吗?又是否明白活过千年之久的他有多渴望一个能陪伴他、让他觉得自在的人? 仲云抽回一手拭泪,依然固执地道:“我还是要离开。师父,无论您准不准,我都要离开。” “你实在固执得可恶!”江岩眯起银眸,怒气因他的坚持而被挑起。 “我离开对大家都好。”仲云依然自以为是。 “那是你自以为的。”他离开对他而言就如同心被挖走一半,谁会好! 可仲云并不懂江岩的心思,固执地认定只有自己离开才能解决这一切。 抽回另一手,他弯身作揖告别,离意甚笃。“仲云就此告别。”语罢,拿起准备好的包袱转身便走。 “该死!”江岩出人意料地怒吼一声,站起的同时迅速出手扣住仲云手腕。 “师……唔!”才想要求师父放手,不料开启的唇竟遭封缄,江岩的银发与阳刚的轮廓成为他唯一可见的景象。 师父他…… “砰!”仲云手上的包袱无力垂掉落地,声响却移不开两人的注意。 “唔……”仲云呼吸困难地不住挣扎,双手抓扯江岩的袍子,却怎么也拉不开师徒两人的距离,反倒是让江岩抱得更紧,更令他透不过气。 因为仲云的坚持不而气得失去神智的江岩,一手环住他的腰压向自己,一手扣住他颈背不容他逃月兑,千年来的渴望与长久克制积累的想望,顷刻间被激得溃了堤,忘了仲云是凡人,是该守着伦理道统的凡人。 也忘了自己为人师的身份,更忘了此举会带给他多大的冲击,会让两人的师徒关系走向哪一步。此时此刻他再也无暇考量这么多,神智被他抛开至九霄云外;剩下的,是再也藏不住的冲动和渴望。 千年了……看尽历朝历代更迭又如何?看遍红尘俗世又怎样?理解众生庸庸碌碌的百态又有何用?他终究只是一只单独绝然的妖狐,徒有人形却也是异于凡人的人形;拥有权位,却是面对受困的桎梏。 于人世,凡人无法见容;于族人,无人愿了解他,只会一味敬畏他的道行。 有谁能懂他、察他、知他、不惧他?有谁能将他视为常人般对待,而非神、非妖,只当他是普通人,即使明知他不是人? 盼了千年啊……盼了千年的想望,如今才盼到了他,一个与他朝夕相处而无惧于他外貌、他道行的人,一个懂他知他了解他甚笃的人,一个如春水般柔柔渗进他心、添入暖意直至溢满胸口的人。 这要他如何放手让他离去? 直到霸道炙热的吻里他舌忝尝到咸涩的滋味才醒悟。 他做了什么? “我……”拉开彼此距离,然而他的失控却已造成无法挽回的事实。“仲云……” “为什么这样对我……”无法置信的错愕伴着泪滑落,是遭长久以来自己所信任的人背叛的愤怒,是不明白事情何以至此的懵懂,是怎么也不相信眼前之人竟会如此对待自己的悲痛,是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悸动与一丝丝理应走至今天这一步的了然于心。 千头万绪,百感交集,重重的冲击教仲云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流泪成了他唯一能做、会做的事。 而这泪,如同鞭笞江岩良知的利鞭,狠狠的、不留情的,一滴滴恍似一鞭鞭,落在他心版,再加上仲云反复而不自知的询问,痛得他不知如何自处。 “为什么这样对我……师父……” 仲云那将他视如娇孽般的恐惧眼神令他心中一阵痛楚,他扯出一记苦笑。 “告诉我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他如何说?说早在许久之前对他便不再只以徒弟看待?说早在这之前便无法自拔地恋上同为男子的他?他的问题要他如何回答? 无论说不说、答不答,结果均同啊!他俩无法再回到昔日师徒的情谊,今日之举,永远地划开了他们的师徒之谊啊! “师父……”仲云主动拉扯他衣袖。“您只是一时失态是不?这一切只是误会对不?您只是……” 江岩握住衣袖上颤抖的手,由他那冰冷的手足以想见此事带给他的冲击。 是他的错,不该失了理智,任由操纵一切。 “师父,这都是误会,您不是有意——”仲云很是努力地为他的举动找藉口,可浑浑噩噩的脑子根本找不到任何一个能让自己信服的理由。 他找不到,找不到啊! 所以,只能倚赖他的保证,说这一切只是个误会、只是个玩笑。 “你说的都对。”闭上银眸,江岩不是很真诚地附和着他。 这番说话的神情告知了一切——不是误会、不是玩笑,他是有心的。 为什么不骗他?为什么不骗他说这是误会、是玩笑!为什么要老老实实地告诉他这一切是真实的!不是虚幻、不是做梦! “我是男人,师父!仲云并非女儿身啊!”仲云失控地咆哮出声,无法相信自己的师父竟对自己……” “我知道。”江岩一手抚上仲云满是泪痕的脸,注视他的银眸饱含歉意与心痛,重复说着:“我知道。”虽知道,却还是忍不住将你置放在心底,可你会懂吗?懂我这份情意并非轻蔑而是情不自禁吗? “知道却还……”他被江岩绝望的神情骇噤了口。 银眸里的绝望、无生息是他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就算是有一年又因他而与全族人起争执也不曾见过;向来严峻的刚硬轮廓,如今看来是这么地虚幻不真实,凄然得仿佛随时会消失一般。 比起震慑于江岩对他的举止,他更怕他突然的消失。 “不要!” “仲云?”眸光闪过愕然,落在突然抱住自己的仲云身上。 “不要消失,不要不见,不要!” “这是否表示你接受我?” 仲云抬头迎视落在自己身上的银色眸光,片刻无语。“我……” 江岩扯开一抹苦涩浅笑,握住腰上的手停顿一会儿,才狠下心拉离自己身侧。 “师父?” “我不再是你的师父。”是的,今后他们之间不会再有师徒情谊。 是他破坏了这一切,如果他够自制,就不会一举击溃师徒之谊的假象,将两人带至现在的局面。 “师……” “不要叫我师父!”他喝道,见他瑟缩了子,还是禁不住扒护地缓了口气:“你是对的,离开栖霞山,对你对我族人都好。” 至于对他——呵,只是回到从前,并没有什么差别。黯淡银眸中的了无生气,恐怕连江岩自己都没察觉。 “对您呢?”提到他和狐族族人,为什么单单只省略自己?心思缜密的仲云自当不会放过他话中疑误。“对您呢?” “我?”江岩扯动唇角,退离至不会感觉到仲云气息的地方。“呵,活了千年之久,凡事对我皆毫无意义。”唯一有意义的只有你,可是——江岩背过身,不想再看会让自己心痛莫名的他。 “师父……” “不准再叫我师父!”一吼乍停,又缓缓吐出绝然言语:“我不再是你师父,再也不是。” “师——” “若不想方才旧事重演就立刻离开,走得愈远愈好!” “师——” “滚!”江岩一声毅然出口,衣袖一挥,只见银光一闪,炫了仲云的眼,瞬间消失于无形。 “师父!”重新看清四周,却不见江岩踪影,仲云急得四处边唤边找。“您在哪里?师父!” 寻觅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终于接受江岩不肯见到自己的事实。 是他执意离开,好让师父回族人身边的……仲云对自己这么说道,现在事情变成这样不正顺了自己的意——师父回般若他们身边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他觉得好痛?全身都痛,尤其是胸口? 懊痛…… 栖霞山因美景闻名,前来观景的骚人墨客多如繁星,一是为美景,一是为山中传闻的妖狐,有人心向往之,有人只为求见以广闻,亦有人为猎狐扬名而来;但无论如何,鲜有人会以隐居此山作打算,毕竟人与妖,鲜少人会想要同处的。 但前来的人潮并未因之减少;或可说,因为栖霞山神秘的传闻让其名号愈大,来往路人更多。 燕河镇就是倚傍栖霞山的传说与吸引力,而得以成为方圆百里内的第一大镇,来往商贾络绎不绝,栖霞山本处中原与西域交接之处,故时时可见中原人与西域人议价交易,嫠牛骆马、稻米粮麦,四面八方各族民风杂混,独树一帜。 可一提到燕河镇就会想到燕河镇民马首是瞻的顶尖人物——柳明风。 “柳爷可是一等一的大好人哩!”不请自坐在仲云面前的掌柜一张嘴滔滔不绝地道:“要不是他们为咱们镇民造桥铺路、设摊立店,教咱们镇民如何从商做生意,我到现在还可能只是在田里靠老天吃饭的农夫呀!也不会有本事开客栈赚一家大小吃穿了,哈哈哈……” 仲云强扯唇角回应不请自来又说了一堆他不感兴趣的话的老掌柜。 “喂喂喂,我说这位公子啊!我看你愁眉不展又食不下咽的,才跑来这儿跟你闲磕牙,你这样不是抹煞我的好意吗?做人开心点,人生在世没有多少时间,不开心也是一日,开心也是一日,何若让自己不开心呢?” 不开心也是一日,开心也是一日……举箸的手垂放桌缘,他还是负了老掌柜的好意,幽幽叹了口气。 “人生在世是没有多少时间,但若有人能长生不老呢?那……” “哈哈哈……长生不老!”老掌柜不客气地打了岔:“说要长生不老,哈哈……可能得上咱们栖霞山问问那些妖怪才成,以公子这等我这糟老头一生都没见过的绝色相貌,说不定能博得妖怪的好感,进而求得长生不老之道呢!炳哈哈……” 此话一出,四周暗自瞥视仲云的旁人也跟着哄堂大笑,附和老掌柜质朴也无知的笑话。 妖怪妖怪的直叫,难道这些人不知道师父也是有名字的!难道他们不知道师父的族人也是有名字! 师父江岩、般若,还有师父手下数不清的族人,他们都有名字,岂能以妖怪两字取代! “我说公子啊……呃……”看见一张如绯火般红艳的美丽容颜,这老掌柜也呆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然后,他一双苍皱的耳听见木箸被眼前客倌硬生生折断的清脆声响、还有压低的愤怒声——“他们不是娇怪。” “不是妖怪是什么?能长生不老又可以变化人形,这种东西不叫妖怪叫啥?”老掌柜不怕死地说着。 “是啊,就是嘛……”无事的众人也百般无聊地跟着附和。 仲云忍不住一掌击下,在木桌上深深烙下掌印,教身边的老掌柜看得再清楚也不过,苍皱的喉头上下哽住,只差一点就断气而魂归西天极乐。 这客倌……不似外表的纤弱啊! “这……我老头子还是走了得好,客倌您慢用、慢用。”天,他是哪说错话了吗?有错吗?老掌柜歪着头离开,怎么也想不出他是说了什么话惹得这比女子还美丽千倍的小扮生气,想不透。 因气愤而灼亮的眼扫过四周,那票偷窥的旁人才心虚地低头猛扒手中的饭。 可是,瞪人的他早没了食欲;或者该说是从他下山起就不曾好好用过一餐饭,也不曾好好睡过。 你是对的,离开栖霞山,对你对我族人都好……这句话始终在他脑海里盘回不去。 “师父,您说离开栖霞山对我而言是好事。”顿了顿,他接着又自言自语:“可您错了,我并不觉得好在哪里,并不觉得。”丢下断成两截的木箸,付完银两后便踏上日阳曝晒的大街,仲云的神态恍似犹在梦中未醒。 离开栖霞山后他并不觉得好,一下山便到这镇上,甫到镇上便听见街旁一名约莫不到四岁的孩童被训诫“要听话,否则山上的妖怪会把你捉去吃掉!”的话语,令他心情沉重,至今仍未见好转。 而在那之后,又在今日听闻客栈掌柜的口无遮拦和旁人的嘲笑。 他有些明白为何般若仇视他如斯,就连他自己都忍不住仇视这些称师父和他族人为妖怪的凡人了! 而他也是一介凡人,所以才会伤了师父。 般若执意要他离开是否也是为了保护她的爷使然?因为她知道总有一天凡人的他,会伤害他们族人引以为傲的爷? 他没有让师父的身体受伤,却伤了师父的心。无法忘记下山前师父表情空洞,又满是寂寥、受伤害的哀戚神情。 仲云揪住心口,每一想起那日江岩的表情,心口就莫名泛疼,虽非噬人剧痛,却也有如千针扎万针穿,针针深刻。 现在更疼得几乎晕化他视线,让他看不清眼前景物。 两眼一花,双脚一软——“柳爷小心!”眼界倏然黑成一片前,他似乎听见有人在身边这么喊着。 猛然的剧痛如天外飞来一柄利刃直插心口般疼痛,痛得江岩不由闷哼一声,松掉手上毫笔,在纸面晕开一滩滩狼狈的墨痕,目光垂落在墨迹上,头抬也不抬。 “爷?”一旁磨墨伺候的般若不明就里,关切地道:“您没事吧?” “出去。”沉沉嗓音难掩其不悦与痛苦,但仍固执地不愿身边人看穿,擞邙冷漠重复道:“出去。” “是。”般若福了福身,转身掩去幽幽怨怨的表情,离开并合上书斋大门。 待书斋只剩他一人,江岩方才允许自己抬头,向后躺进椅背倾靠,仰首重重叹气,试图叹出心口莫名其妙的疼痛,可惜,毫无功效。 是他出事了吗?银眉紧锁,猜想离开栖霞山已五日有余的仲云现在过得如何,到最后忍不住冒着逆逃邙行、可能导致失去数十年道行的危险掐指一算,五指拨算得愈久,银色眉峰皱得愈紧。 “竟然因为气虚体弱以致昏厥大街,这个笨蛋。”江岩不是挺认真地咒骂在口中,表情却是十足十的忧心忡忡。 再掐指算来,算出有人搭救,他的担忧减了几分,但还是止不住自己的眉头深锁。 他怎么能奢望向来不懂如何照顾自己的仲云,突然一下子变得会照顾自己?想起当日冲动的赶他下山,江岩心中不是没有后悔。 就算要赶,也该待他多少了解俗事后,而他却因为一时冲动逼他下山,唉!他做错了,真的做错了。 可,留住他,他又将用什么心面对他?而他,又会用什么眼光看待他这个违逆天理、行事大乱俗世伦常的师父? 那双坦直黑亮的眼毫不掩饰地表露出恐惧,以看妖怪般的眼神看他——那眼神他永远忘不了;欲忘,只有静待神消形灭的时日到来,将他无止期的生命告终,让他无法再想。 只是何时才是他神消形灭之日?何时才是他的死期?他是长生不老的妖狐啊! 若他会死,但愿千年之前便死,这样就不会遇见他,不会让他在自己心里悄悄地进驻,慢慢地泛大,而后,怎么也拔除不去,根深蒂固得教他心惊。 但这些都多说无益,多想无用了。 他仍然活了千年,也遇上了他,更让两人走至今日这局面,虽掐指能算古往今来,也百般抑制自己以避免今日之事发生,却还是逃不过天意安排。 他无意逆逃邙行,只是想克制自己对他的独占欲念,好让他能安心留在栖霞山、留在他身边,却还是胜不了天意,硬是走上既定的命运。 可笑,算得出古今却逃不开已知的结局,他摇头,笑自己的无能,也笑天意的难违。 知道仲云未离开燕河镇,其实他多少明白他留在镇上的理由。 因为燕河镇最接近栖霞山——这是仲云之所以滞留未离的原因,依他的性子要他像名普通百姓度日实在太难。 是他私心啊,才蓄意将他养成远离俗世、独居深山的淡泊性子,不爱言语,不爱争锋,哪怕只是凝视一朵雏菊也能感到满足的悠然性情。 所以,逼他下山就显得自己残忍了,明知道这山下生活他绝计无法适应。 第五章 “可这也是唯一的办法啊,仲云。”在他对他的独占欲念强烈到无法克制之前,离开是最好的方法,否则他不知道自己将会对他做出什么事,对他造成何种伤害。“否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逼自己离开你。” 自己永远无法离开栖霞山是已成的宿命,所以,只好逼他离开。 昔日那一道小小的人影,总爱倚赖他,老是在他耳边说着天真撒娇的童言童语,总是如棉絮般轻柔地贴在他心口的小小身影,随时间流逝,缓缓地膨胀,慢慢地将其枝叶盘上他心房。 他明明可以避免的,却禁不住渴望,自己主动伸出手抓握温暖的枝叶,增助其盘旋直上的速度,一直到连自己都无法掌控的地步。 无措失神的目光扫过似柳叶枝条般拂动于胸前的银发,江岩伸手掬起一撮,薄冰般的唇角先是扯咧一笑,续而闷哼笑着,最后竟放声大笑! “爷!”守候门外的般若听见这笑声,紧张情绪溢于言表。“爷,您——” “滚!”回应她关切的是滔天大吼,之后又是失控的狂放笑声。“哈哈……哈哈哈……” 为什么他幻化人形是名男子?为什么这人形是可笑的银发银瞳?为什么他千年道行也无法助他变幻形体,只能以此躯壳度日,而且一度就是千年,还有往后无尽的岁月? 因为他原形是银狐吗?如果是,是否他忍痛撕去全身银白的皮毛便可换得与常人一般的身躯,是否可以换得生老病死,不用再旁落自绝于尘世,可以下山四处游历而不需在意凡人眼光? 这样他就可以陪他下山,不用在他、族人与栖霞山之间作擢择让自己痛苦。 想见他,好想见他。可是——“哈哈哈……”江岩不止地狂笑,笑得书斋里回声不断,没有欢愉喜悦之情,只有满满的悲哀与苦涩。 相思最是噬人,他终于是尝到了,在千年的无动于衷之后,头一个令他情动的,也是伤他最重的。 门内如是痛苦,门外何尝欢喜。 倚靠外头梁柱未依江岩所言离去的般若,听着门那头的笑声,泪愈掉愈凶。 您为什么执迷不悟呢,爷?她不懂,那个凡人的离去是如此绝然,为何爷还是将他牢记心中不忘,难道爱上凡人男子真比爱她来得好?为什么不选择同族且身为女子的她? 苞在他身边最久的人是她啊!为什么从不回头看她?为什么毫不吝惜地让她知道他情钟何人、情归何处?好残忍,真的好残忍! “爷……我会恨您,真的会恨您啊!”般若在门外哽咽。 门内依然是江岩苦涩的狂笑。 *********** “又在看月亮了。”一声沉缓的叹息打破黑夜的静谧,也像渔夫收网似地拉回仲云涣散到不知名远处的心神。“这月有什么好看的,值得你看这么久?”柳明风徐步走来,藉由月光,将倚坐自家庭园凉亭的贵客丽颜收入眼底。 “柳爷。”仲云站直身子,效行镇民对柳明风的尊称。 “怎么?身子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您出手相救。” “是你我有缘,要不你不会正巧往我身上倒。”容貌令人出奇惊艳的仲云在大街上突然向他一倾,柳明风差点来不及伸手救助,一阵手忙脚乱,乍看之下他还以为是——“抱歉,我并非故意。” “这话你初醒时便说过,不要再提了。”柳明风晃晃手,示意他别再旧话重提。“对了,你在这儿也待了几日,觉得如何?” “一切安好。” “那就好,如果仆人有怠蚌之处马上告诉我。” “多谢。”除了这两个字,仲云当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在人前他一向少言寡语,只有在江岩面前才会像个不知节制的孩童般多嘴,东问西问的,有时还把江岩问到哭笑不得的地步。 想起栖霞山,即便只是十数年来生活上的枝微末节,都让他难过得想掉泪,又碍于和江岩约法三章中之一的“不掉泪”,他只好仰首观月,让夜风吹拂眼中盈眶的泪。 师父他过得好吗?和族人是不是相安无事? 是不是曾惦记过他? “仲云?仲云?” 师父一定不会再理他了,就算他回栖霞山也…… “仲云!” “啊?柳爷叫我?”回过神来,仲云直视柳明风的脸是一片茫然。 “叫你好一阵了。” “对不住。”仲云歉然道,双瞳幽然垂下,自是一番绰约风姿,胜过百千俗世女子而不自知。“您叫我有事?” 这会儿,傻住的反倒是柳明风,被仲云连唤了好几声才回神。 “我想问你今后打算如何?”问他来处不可得而知,问他身世亦是以“自小失怙失恃”带过,如此的神秘反倒有让他想一探究竟的意念。 “今后打算……”仲云不自觉地又抬头望月,不知道师父是否也在栖霞山上看着这月。 他不喜欢月,总觉月色冰冷得教人没来由地心寒。可师父爱看,所以他常常伴在师父的身边共赏,有师父在,月色对他来说就不再寒冷似冰,可是现在一个人看就——师父会和他一样觉得冷吗? “仲云?”又失神了?柳明风并非抱怨,反倒目光夹带教人无以名之的复杂、凝视着全身笼罩在月光下的仲云那一张若有所思的侧脸。 啊!再回神,他歉然笑答:“抱歉。” “无妨,但我方才所问……” 仲云摇头。“目前尚无打算。”没有该去的地方,就连可以待的地方都因为自己的粗心大意、忘恩负义而失去,他当真不知道今后该如何自处才是。 想回去,好想好想,想栖霞山上的一切,想师父疼他宠他的模样,想师父看着他的眼神,可师父却再也容不下他了。他黯然想着,后悔当时的自己竟用那种态度伤了江岩,也伤了自己。 想回去,想待在师父身边——不明白自己心里头的想望意谓着什么,该归属为哪种感情,但他想见师父,好想好想见他。 “不介意的话就在寒舍住下吧。”不明就里的柳明风突然双手一伸,激动地握住他的手,热切地道:“我欢迎你住下。” “多、多谢柳爷。”从失神中惊醒的仲云抽回手,然柳明风的力道之大,着实教他费了许多劲才挣月兑,而且还是柳明风警觉到自己失态松了劲才得以抽回。 住进柳府多日,仲云首次将心神放在眼前长者身上,明眸流转,谨慎审视柳明风的神情气态。 被他直视得大感莫名,柳明风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仲云笑称,隐藏心中飞快掠过的疑惑。“那就叨扰了。” “快别这么说。”柳明风拱手回礼,抬眼望天,视线落回仲云脸上。“天色不早了,你也该休息,毕竟身子要紧。” “多谢关心,我这就去休息。”仲云弯身作揖,随后转向客房厢院走去。 “啊,仲云……”待仲云走远,柳明风才发现他赤脚未着鞋履,正出声欲告之,可仲云已经自陷思绪再也听不进任何人声。 柳明风这人看他的眼神莫名深沉难测,这是为什么呢?仲云边走边思忖。 说实话,他并不想去解开这道谜;但是反观目前的他无所事事、乏善可陈,以往在栖霞山他还可以到望月崖找白猴们嬉闹,或陪同江岩巡山,视察山中各处,或救治受伤动物与医治过路旅人,可现在他下了山却如同废人一个,连带下山的包袱都不知丢到哪儿去。 “当真只会拖累人啊,才会让般若这么恼我气我。”如果不是他,师父不会为了照顾他而弃族人不顾。 可是他喜欢师父时时叨念他的模样,喜欢听师父用无可奈何的口气直叹拿他没辙,这是他的私心,好几次都希望自己能无用到让师父舍不得放他一个人,生怕他一个人会活不下去而一直陪着他。 他想……想独占师父——独占师父!仲云被自己的念头震住,脚步硬生生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他……竟想独占师父! “天!我在想些什么?我到底在想些什么?”猛拍自己额心,他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此想法。 独占师父?他怎么能…… 不能回去了!虽不明白这份执念代表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因为这念头更加不能回去。 那么现在只有留在这里,留在这里试着解开柳明风的眼神所透露的谜,也许会耗去他大半心神,甚至全副心力。 这样也好,他想。这样就可以忘掉了吧,忘掉栖霞山上的一切,忘掉想回栖霞山的念头,忘掉——想独占师父的自己。 明明同是男人,为什么会…… 他不懂,不懂啊! 她还要在这里躲多久?柳似水眨着大眼睛侧首想道。奇怪了,明明自己站的位置很明显啊,他怎么还没有发现她呢? 灵动的眼盯着面前只隔五步之遥的贵客身上,她实在想不透,难道她不知不觉中学会了隐身术,所以他看不见她? 这幼稚可笑的想法还没来得及逗旁人发笑,她自己便噗哧笑出声。可是,这眼前的人还是不动如山,无动于衷。 “是呆了吗?”卷起水袖伸手在他眼前上下晃。咦!惫是没回神啊? 又是晃手,又是吹气,又是故意加重脚步声,可眼前人就是没有回应,柳似水决定走到他身后,淘气地附在他耳畔悄声问:“仲云,你在想情人是不?” “喝!”这一问,问得元神出窍的仲云心惊胆跳,整个人震了下。“什么?” “你果然在想情人!”柳似水噘嘴娇嗔。“你……你欺负我!人家、人家现已钟情于你,你却另有情人,你、你这个花心之人,竟敢负我一番情意,我……” “你误会了,我并没有情人,既无,又何来思念之说?”他只是在想师父,在想栖霞山上曾有趣的事,如此而已。 柳似水立刻换了一张表情,双手勾上他臂膀。“那——你是愿意当我的情郎?” 情郎?仲云听得一头雾水,无法理解她神情转变如此快速的原因。 虽说江岩教了他俗世道理,可凡人礼节、及在情感这方面他能教的有限,君臣义、父子情、兄弟伦、朋友谊、师生道,或许还能借古喻今;但夫妻情爱——就从未谈论。因为江岩不愿提起,加上他从未识得情滋味,所以他不知道何谓男女情爱,也因此无法了解自己对江岩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也或许是他身陷情愁而不自知之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他一脸茫然地迎向柳似水灵动活泼的双眸。 “真是呆了。”柳似水抽回手,毫无大家闺秀仪态地坐上花径旁的石椅,单手托腮。“不好玩,一点都不好玩。”孩子气重的她之前也只不过是想激激他,看他紧张的样子。 结果呢?他一点反应也没有,反倒问她在做什么,这不是呆子是啥? “你真是呆子。” 呆子?“我师父常说我太聪明。”仲云笑说,对柳明风的妹妹,他同样以兄妹情谊待之,因为她的活泼天真,因为她的单纯不做作,在在教人忍不住扒护她,待她如妹,想必柳明风亦作如是想。 “那你师父一定更笨。”她点头如捣蒜,直认自己说得没错。 “你再这样说我就生气了。”仲云皱起两道眉,很是认真。 “好嘛。”心不甘情不愿地吐出两字,古灵精怪的她立刻又换回愉悦神色,拉着他直问:“那你刚才在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连我站在你面前都不知道。” “我的师父。”仲云坦然道,双眸幽幽垂下。 “是女的吗?” 他抬头。“为何有此一问?” “因为你的神情看来像是在思念情人,要不然我干嘛拿这话来捉弄你啊,又不是无聊。” 但是打扰他人沉思也是件挺无聊的事,不是吗?仲云心中如是想,并没有说出口。 “你多想了。” “可是你的表情真的很像啊!”柳似水不死心地道。 情人?他摇头。 “真的是你多想了,我没有钟情之人,也不懂何谓钟情。” “这还不简单!”柳似水一脸戏谑地瞅着他。 “你又知道?” “当然。”仲云的问话让她骄傲起来,抬高下巴,学起家中老爱逼她读书习字的老夫子。 “哦?”黑眉微扬,唇边的笑意更深。“愿闻其详。” 只见她边摇头晃脑、边吟道:“情,爱之始也,若非有情,焉能至爱;有情无爱,是缘浅,有情有爱,乃缘切,无情有爱,未曾闻也;然情有千态,爱亦有千种风情,情深爱切意诚是为挚,情深爱切意伪是为霸,以爱困人者为占,以爱苦人者谓独,情动之初无有所感,觉醒之时,情已深植成爱,甘,幸也;苦,亦持之难舍——是以昔日有陆游著菩萨蛮、李易安作声声慢,皆为情爱苦,亦为情爱痴。” 仲云愈听愈惊心。“你在说笑?” “谁跟你说笑来着!”什么嘛,存心瞧轻她吗?“别以为我年少就一定无知,何况我……”她停住,摇头失笑,“瞧我在说什么啊!”她怎么会跟他这说这些呢? “似水?”为什么突然凝了脸色?仲云困惑地想。 平日,柳似水的表情实在太多变化了,教人看不出哪个是真、哪个又是假,忽悲忽喜的,教人模不透。 柳似水甩头好一会儿,又问:“情爱之外另有相思,你又知道相思是什么了?” 仲云摇头,当真不知。 “两人互思互念谓之相思,思因相隔两地而起,念因割舍不下而生,你——心里有放不下的人吧?”她挑眉探问,继而直率道:“那就是你思思念念舍不下的人吧?” “我……”仲云连退数步,心虚地垂下双眼。“没有……” 明亮大眼忽而对上他的,骇了他一跳,原来是柳似水凑上来的脸,绯唇重重地吐出三个字:“你、说、谎。” “我没有!”他辩驳得有气无力,异常惊慌。 “算了。”纤肩一耸,人家没意思要提心中那个人,她也没啥好问的。“你不说也没关系,不过心里头有人可别就这样傻呼呼地任感情溜走,将来想追也难哪,抱憾终生这滋味……不好受。” “你多想了。”他的心虚更浓地嗫嚅道。 多想?柳似水挑起眉。“你不曾在镜前看过自己吧?”得到仲云摇头的答案,柳似水也是摇头笑了笑。 “你笑什么?” “笑难怪你不知道自己正在思念,你那张脸摆明了就是告诉人家你在想某人,辩解也没人会相信,傻瓜。” 他的脸!?仲云抬手模上自己的脸。 第六章 师父常说他的脸藏不住表情,真的是这样吗? 虽知她说中他心思,的确,他在想人;可这想……是相思吗?两人互思互念谓之相思,但只有他一人独自思念呢? 师父会思他念他吗? 而自己这份相思所为何来? 因为——爱? 仲云为这答案感到分外惊心,吓得惨白了脸。 他……爱上师父? 这几夜,仲云睡得并不安稳。 那天被柳似水的话吓得一整天除了错愕还是错愕,到了夜里,这错愕还如影随形进了他的梦中。 不只如此,这几天夜里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窥视自己,这份疑心随着夜更深沉益发明显,带入梦中,也成了不愉快的恶魇,让他半梦半醒的,始终无法安然入眠。 倏然睁眼瞥向窗户,一道黑影立即有感似的往旁边一闪。 “什么人?”他一喝,掀被跳离床榻,迅速开门纵身冲去,紧追那黑影不放。 月光被云儿遮掩,教他费力睁大眼也看不见对方是何模样,直到追至厢院后的庭院,掩月吐白几许,半空中几丝银线映出熠熠银光。 这世上只有一人的发能映衬月光。“师父!” 摆影因这呼唤僵滞在原地,更令仲云错愕。真的是师父! “师父……真的是您?”自己……不是在做梦吧?追逐的脚步怎么也无法再移,隔着数尺,就怕眼前人只是自己梦中幻影。“师父?” “你的轻功好得出乎我意料。”知道他是块璞玉,值得琢磨,可也没想过他会有追上自己的一天,江岩轻叹。“是我大意。”他该施法消失才是。 真的是师父!一声回应、一头不曾束起的银灰长发、宽厚双肩一垂,那道身形真的是师父! 师父为了他下山。这事实令他莫名狂喜,师父竟为了他下山! “师父?” “我不是你师父。”他不敢回头看他,就怕这一看便再也不舍。 即便如此,从仲云的语气仍可猜知他现在是何表情。就算不看也不难猜出他此时的神情啊! 可笑!太了解他的后果是要自己不想他都难——那张教人心折的容颜如烙红的熟铁般,硬生生地烙上他心坎。 僵直的身体突然像是被人从后头推一把的震了下,江岩被骇止了呼吸,银瞳迟了好久才垂视自己腰月复。 一双手在自己腰上交叠,而背后——一张脸贴上自己。 江岩震住了。这代表什么? “好想您,真的好想您。”闷在他背后的声音如是道。“师父——” 一声师父,如利刃划断江岩对他油然而生的怜惜,大手覆上他的,硬是狠下心违背自己的心意拉开他双手,转身将他推离自己。“不准叫我师父!”他的敬重只会让他自惭,他这个师父无法传道授业解惑,只会带给他痛苦。“我不该来。” 他不该下山,不该忍不住想见他的念头私自下山,要是被族人发现,徒然增添族人对仲云的误解。 可是他仍旧下山,仍旧敌不过想见他的念头,违逆困守栖霞山的宿命入世,而他和他——只不过才相隔一月有余,他这个千年妖狐却熬不住月余思念之苦违背自己的宿命! “你知道我对你非师徒情谊,何必惺惺作态。”江岩直视仲云身后的远处,就是不肯将目光落在仰视自己的那张若有希冀的脸上。 “我一直想回栖霞山,想回您身边。”仲云垂首,在说这些话时怎么样都没有勇气去看江岩的脸。 “就算我对你并非师徒之情而是——”他顿口,静默了许久,幽然叹息后接续道:“而是你们世俗凡人所不能见容的情爱?” 眼前听他说完这话后的仲云并没有开口,任凭沉默的空气散布在彼此间,与世俗隔绝出一道结界,将两人闷困在这一方静默,令江岩感到窒息。 是吧,说到底他盼了千年才意外盼得的钟情,仍然因为是钟情一个凡人男子而受挫。呵,可笑可叹!早在发现时便不断告诫自己务必停止这念头,可发现时,情已深植成爱,他收不回。明知道这结果是既定的苦,他这个历经千次春秋的妖狐却看不破,执意深陷这泥淖之中? “若我与您有同样心思呢?” 沉默的结界被仲云的轻轻一问击溃,并落遍地成碎片,也如春雷一响,炸开江岩的自喟自叹。 “你毋需自欺欺人。”既已爱上且无法自拔,但他江岩决计不愿受到让人同情的羞耻地步,他也有他的自尊。 仲云摇头苦笑,望着江岩执意面向自己身后远处的银眸,因为他一直不肯看自己而感到难过。 得知自己的心意只不过数日,为什么连他的一道目光都在意成这样?当这双银色眼睛不看着自己的时候,为什么他会难过得仿佛整颗心被人狠狠掐在手心里,使颈地揉捏似的疼? 彬许真如柳似水说的,他当真早在自己发现前,便已爱上这自小万分呵护他、照顾他的师父而不自知。 “看看我好吗?”他上前,扯扯江岩垂下的衣袖。“您能看出我说的每一句话是真或假,为何不低头看我呢?不看看我说这话时是什么表情。” 江岩不为所动,仍然执意望向远方。 他不敢。不敢低头看他的脸,怕自己对他的了解会看出他说谎的神情,会洞悉这一切只是仲云心地太纯善才月兑口的话;怕他不但是自欺欺人,也是为了报他这个该死的养育之恩。 若盼一个他愿全心全意用尽生命呵护的人,得到的是这等结果,他宁可一概不要、一概不受,即使明知今后永恒无止境的生命里,自己不会再有盼人爱人的心思也一样。 “我没有说谎,师父,我没有。”又连扯了好几下江岩的衣袖,得不到回应让仲云又急又慌。 若他又像上回一样施法从他一手可触及之处消失呢? 想到此,惊慌失措之余,月余来的委屈和想念决了堤,化成两行清泪,冷风吹过,脸上一阵凉才知道自己又在他面前落泪。 似乎,只有在他面前他才会这般脆弱啊! 就在这瞬间,仲云恍悟一件事——他的苦、他的泪、他的愁只让师父一个人看见的理由,因为他早在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悄然爱上这个总是锁着眉头,却在看见他时会露出温暖笑容的师父。 只是当时的他并不知道这就是情爱。 现在知道还来得及吧?来得及挽回这一切?他是这么想回栖霞山,想回师父身边。 可是,师父不看他,任凭他怎么苦苦哀求就是不愿低下头来看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仲云垂首盯着摊开的双掌,指间的微颤为的是心中已然成形的念头。 受不住漫长而窒人的气氛,江岩已有打退堂鼓的念头,不想继续待在这里忍受自己不能看他、不能碰他的煎熬。 他恐怕再也不能下山来悄悄看他了,他想,再见面只会让他痛苦、让仲云为难,何必呢? 彬许抱着这份相思再度千年,是他的宿命也说不定。 “多保重。”撂下话,他想要转身离去。 “不!” 仲云使力地拉住他,教江岩一个步伐不稳往地上倒去,连带将扯住他的仲云拖下水。 “小心!” 生怕仲云因此受伤,江岩环住他的腰扭转两人的方位狼狈倒下,让仲云安然以他为垫,无恙地躺卧在他身上。 江岩吐出胸口因撞跌担心而凝聚的窒气,问:“有没有受伤?” 仲云摇了头,手紧紧搂住江岩肩颈,十指扣在他颈背不肯放手。 “放手。”沉沉的声音喑哑命令,可事实上他的手也扣在仲云腰上不放,违背自己的意思不愿放开。 靶觉胸口又是左右一摇摆,江岩只能叹气,银眸看向黑幽静寂的天幕。 “记得你我也曾这样在栖霞山上看月吗?”突然,回忆似的语气自江岩口中逸出。 仲云抬头,微侧向天际,因两人躺下,显得更为高耸的松林末端是一处星罗棋布的夜幕。 “那是在望月崖的时候。”仲云说,想起那时自己硬缠着江岩带他上望月崖,一待就是两日。 “还记得吗?”那时候你——“倏然自回忆中转醒,江岩顿住欲出口的陈年旧事。 他在做什么?放任自己再去想每一段有他的往昔做什么?除了平添愁苦外有何助益? “师父?” 江岩的大掌突然扣上仲云两截手腕,强迫十指分开。“那只是追忆,而你我已非昔日师徒。” “不要!”江岩的转变太突然,也太无转圜余地,教仲云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像个孩子似的,压在他身上耍赖不肯起来。 “起来。”江岩执意推开他,可仲云挣扎得紧,硬是不肯。“仲云!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再这样下去他怕会控制不住自己、会伤了他。 但不懂他心思的仲云只想要留住他,不想再品尝相思的噬人痛苦。 “仲云!”眼前的夜幕忽而被仲云的脸遮去,在江岩还来不及从乍见的秀丽容颜中回神时,两片微凉的唇已落在他唇上。“你……” 这是什么意思?江岩被他突然的举动震慑住,更无法出手推开。 事实上,他不深陷其中便已属万幸,更遑论有余力排拒他的亲近。 毙如梦里才会出现的情境短暂得有如昙花一现,便在仲云的哽咽声中转至清醒。 “不要离开我,不要……”抬起唇,他一启口便是哀求:“不要不懂我说的话……你明明知道在你面前我说不了谎,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我是真的……” 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阻断仲云的辩解,顷刻间,他已被江岩改抱搂在怀里。 银发如天际银河垂落在他颊边,噙着泪眼抬头,霸气的薄唇忽而压上他的,突兀得直教仲云愕然瞪大哭红的眼。 双手抓扯江岩的衣襟,收紧了几下,又突然松懈的转而将脸轻贴在他胸口,闭上眼,全心全意将自己交予一直以来不曾怀疑过、始终倚赖的人。 霸占意味如月华花香般浓烈地占满仲云的唇,鼻息净是再熟悉不过的气味,是江岩身上一直独有的清松香,沉稳的松香令仲云更加安心地倚靠在温暖熟悉的怀抱,毫无保留地将自己交由这香味的主人掌控;一直到……呼吸薄弱得几近窒息,才不得不嘤咛挣动。 听见闷哼声,江岩终于察觉怀中人的不适,松开霸道的桎梏,才看见怀里那张因险些岔了气而涨得绯红灵秀的容颜,呆了好半天才从仲云低声的询问里回过神。 “你……懂了吗?明白我对您并非师徒之情而是……同您一样……”该怎么说才好?没想过这话会从自己口中说出,仲云说得尴尬困窘难当,迟迟不敢抬头看向江岩。 “不怕世人无法见容?”江岩问,不愿他此番行止是为报恩或其他目的。 若可以,他希望从仲云身上得到的回应是全然的真心,而不夹杂任何一丝子虚乌有的理由。 仲云摇头,还是低垂眼看着地上。“我不必在乎也毋需在乎。在这世上我只在乎师父,您也在乎我,只要这样就够了。”他无亲无戚,更没有被世俗礼教桎梏的必要,又何必作茧自缚让自己痛苦一生;但是……他抬头,纯净的黑瞳了悟地望着江岩。“可是您除了我,还有栖霞山上的族人,我……真的可以爱您吗?般若他们会不会因此对您——” “不必在乎。”江岩将他搂进怀里,阻断他的顾忌,再也藏不住内心的狂喜。“我只顾得了你,其他人我一概不理。”或者,从他的生命一开始便不曾将族人放在心里,漫长无依的空洞生命,让他无视眼前一切所代表的意义,直到仲云出现才有了转圜余地,他才知道自己也有感情。 仲云如同湖边唯一的一株柳树,岁月促其成长终至枝叶并茂,而能点皱未曾有过波动的湖面,拂动那一池几乎静寂的死水。 “师……” “别再叫我师父。”江岩打断他的话,皱眉不悦他至今未变的称呼。 仲云为难地蹙起眉。“那我该怎么叫您呢?”师父就是师父,还有其他称呼吗? “名字。”江岩垂首看进那张让人迷眩的容颜。“你可以唤我的名字。” “江……江……”仲云启口,久久不能成言,脸颊早已因不知所措而涨红,困窘难当。 要他唤他的名,好难启口啊,他为难地想着。 “你可知为何不愿你再叫我师父?”心知他困窘,江岩开口,希望藉此移转他困窘的情绪。 丙然,仲云一摇头,全副心力已落在江岩的话上。 “这对我来说是项惩罚啊,仲云。”伸手拨动他微乱的发束,江岩语带叹息地道:“你的一声师父如同荆棘,狠狠地在我身上抽打,时时提醒我的过错,惩罚我的为师不尊,斥责我的背世违伦,这就是我不愿听见你再喊我师父的原因。明知道些都是事实也无法面对,这是我的懦弱,你懂吗?” “不,才不是!”他并非有意让他这么以为,更不是有心要教他难过。“我只是不知道除了这称呼外还能怎么叫您,所以才……” “那么开始改口可好?”他当然知道他并非有心,只是这声师父他再也受不起,亦不愿他时时如此生疏地唤他。“也别再以执长之礼对我,可否改以平辈相待?” “可以吗?”仲云还是不怎么敢确定,一来早已习惯敬他为长,二来不知道自己是否能顺利改口。 “来日方长,你可以慢慢改,不急。” “您——你说谎。”仲云趁势试着改口,可还是有些拗口,不过他一说话便戳破江岩的罩门,看穿他话里的虚假。“您只是不愿见我勉强自己对吗?” 江岩也不反驳,也不坦诚,同他懂他一般,在仲云的面前他亦是无法顺利地编织谎言诓骗过去。“确实,说不急是假;明知自己千年的时间都盼了,又何必在乎再等一段时间,却还是等不及,我的修为并不如想象中的好。” 仲云因他的话而觉心头酸涩,他没有活过千年,所以不知道盼了千年是怎生的痛苦,可他能从他的话意之中了解那份苦涩,因为那双银眸里的哀伤好沉重,直教看着那双眼的他感到心痛。 深吸几口气,他缓缓开口:“江岩。” 银眸里的哀伤教惊诧取代一空,投注的视线里净是一张羞窘难当的表情,那表情的正主儿却无视自己的困窘,一声一声唤着他的名。 “江岩,我这样叫你可好?” 从未有人唤过他的名——见着他的凡人总用恐惧的表情唤他一声“妖狐”,族里的人只会恭恭敬敬喊他一声爷;他有名字,可却从没用过,甚或,从没有人问过。 只有当年一个小娃儿曾瞅着黑亮单纯的大眼问:“师父您有没有名字?叫什么名字?” 惫记得刹那间他因为错愕而久久无法回答,连声被难缠的娃儿追问后,才缓缓道出自己的名,当时天真的娃儿并不知道这一声询问对他而言有多大意义。 那是代表有人重视他啊! 即使只是一名小娃,也或许正因为是天真单纯的小娃才显得格外有意义,才让他在往后的岁月里将他视为特别、将他呵护在手掌心上,进而失了防范,任这道身影嵌入自己心版无法剔除。 抿紧的唇漾开笑容,隐了仲云忐忑的心,他一向能从江岩的表情读出他的思绪,也因此更知道他有多开心自己唤他名字。 如果知道这样就能让他如此开心,他早该不顾什么礼仪,甘冒大不韪的罪名唤他名字,而不是师父师父的直称了。 想到这儿,仲云重新倚进江岩怀里,甚感内疚地说:“对不起,让你痛苦了。如果我能早些日子发现自己对你的心意,也就不会让你痛苦,这段时间让你痛苦,我对不起你。” “你何尝好过!”江岩心疼他的自责。“下山后没有好好吃过睡过吧,你看看你自己,比下山前瘦了一大圈。”他的身形原本就因为食量小而较一般凡人男子瘦削,现下又瘦了一圈。 江岩摇头叹气,伸手抚上他的脸,为他抹去狼狈的泪痕。 “你不也是。”抬手拂去江岩银发上的落叶,黑瞳里净是难过。“明知道是这结果还要逼我下山,这又何苦。” 江岩苦笑,“我只知道自己会如此,怎知你会与我有同样心思。” 仲云伸手按上他唇边的苦涩浅笑,“你常说最懂我的人莫过于你,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却……” “我没有把握。”在长久以来的倚赖与情爱间他看不出仲云对他是属何者,这也是他一直隐瞒自己心意不愿被看穿的原因,怕被轻瞧,怕再也不被倚赖。 如果不是般若一再相逼,将他逼到无法压抑自己心意的地步,今日他们仍会是师徒,他还会是那个只容许自己以师徒情谊看待仲云的江岩。 “所以……我的下山仍然有其必要。”仲云朝他一笑,带着庆幸意味。“若我不曾下山,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明白自己的心思;到时候你如何自处?” “就让你一辈子都不知道我对你的想法。”江岩毫不迟疑道出一开始早下的决定。 “瞒着我一辈子?” 他点头。“毕竟这并非自然常理,或许不让你察觉才是最好的。” “那你自己呢?”难道真能就这么委屈自己? “我只顾得了你。”这是他唯一的答案。 言下之意是——为了顾及他,连自己都不顾。悟出他话中真意的仲云又是一阵错愕。 “你让我更庆幸自己下山走这一趟。”羞涩地躲进他胸口,仲云低声嗫嚅。“若没有这趟下山,恐怕我注定错过、错过这份情,终生后悔而不自知。” “何不说错过也好,我,以及这份情——并不值得你赔上一切。”江岩收紧双臂,苦笑他傻气的话语,笑他不知道自己会因此而失去些什么。“你这么做等于放弃这尘世,你当真不留恋?” “在这尘世我本就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好留恋?”仲云抬头,要他看见自己眼里清清楚楚的执着。“我唯有的除了自己,就是栖霞山上的记忆,而那记忆里最多的就是你了,我不愿为这与己无关的尘世放弃你,说什么都不愿。”不自知握住一撮银发的手因为表白而紧张地颤抖着,一举一动全教江岩看在眼里。 大掌裹住胸前颤抖不已的手拉至唇上深深一吻,此举立刻红了仲云的脸。 “呃……”这时候该说什么才好?陷入温柔情境的仲云神智已然涣散,一时间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 “仲云。”压贴在他手上的唇瓣突然呼出他的名,再次揪紧他的心之后是一阵迟疑。“你——” 整副心思全落在江岩忽而摆出的为难神色上的仲云也跟着皱眉。“什么事?” 银色的眸光溜过仲云的脸、滑下他的肩,落在他双脚上。 仲云不明就里,顺着他的视线回头——“这……这是有原因的!”仲云急着为自己辩驳,可紧张却坏了他的事,让他一出口就像舌头打结似的。“我……我是因为、因为急着要追上你才会忘记——” “我知道。”江岩紧抿笑意,额头贴上他的,言语间夹带笑气:“我知道。” 仲云困窘地不时低头,无奈地望向自己那双赤果的脚。 他……又忘记穿鞋了…… “你要走了?”柳明风倏地起身,神色严肃地问着眼前突然来向他告辞的仲云。 “是的。”仲云拱手向他。“多谢柳爷这段时间的帮忙,告辞。” “慢着。”柳明风拉住他,阻止他离去的脚步,待他回头才问:“为什么?” “我已有安身之处,自然不克多作打扰。”仲云笑答,顺着拱礼的手势不着痕迹地拨开柳明风失礼的钳制。“告辞。” “是为了那个银发的妖怪对不?”一句话,硬生生地打断仲云离去的步伐。 第七章 仲云一回头,便是凌厉一瞪。“他不是妖怪。”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说江岩的坏话,就算是救过他的柳明风也不行。 柳明风黑眉皱紧。“为什么不否认?为什么不说没这回事?”就算是骗他也好,再怎么样都比说出事实来得好;若是骗他,他会信的,就算昨夜他亲眼看见他和一个拥有诡异银发的妖人在后厢院谈话,甚至——有着暧昧举动,但只要他一句“没这回事”,他会信的! “放开我。”秀丽容颜淡然得不带一丝表情,轻声启口,也静待柳明风放手。 “我怎么能放!”放他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妖人离开?“不,我做不到!你定是被那妖怪以妖术迷惑才会想要离开,那妖怪到底是……” “柳明风!”仲云怒喝他姓名,教柳明风大大吃了一惊,紧接在后的是字字清晰可辨、又教人难忘的警告:“休提妖怪两字,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你中妖术太深。”柳明风重新扣上仲云手腕,神色凛然。“我要救你,救你逃开那妖怪的摩掌。” “得罪了。”仲云一声落下,内力经手腕传至掌,向内一转,立刻将柳明风扣住他的手震开。 “你会武功?”柳明风愕然,没想到外表柔弱似女子的仲云会有一身好功夫。 “他不是妖怪,从不是。”仲云不在乎他的错愕,只在意柳明风嘴上老挂着的“妖怪”两字,他可知道这字眼有多伤人? “一头银发不是妖怪又是什么?”柳明风眯起眼,摇头暗叹他中妖术魅惑太深。“你清醒点!他不是人,是妖啊!” “你住口!”仲云气得全身发颤,内力暗运至双掌,若不是理智为首,他早就一掌轰上柳明风颅面。“不准你再提妖怪二字!” “若不是妖,那一头银发从何而来?” 柳明风吼问,问哑了仲云的口,教他无法回答。 “你说不出来了是不是,他就是妖怪——是镇民口中那个栖霞山上的千年妖狐是不是?”他原先不信栖霞山上有妖,但今天要他不信也难! “你……”仲云咬牙,决意拂袖离去。 随尘世俗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只要这些话不传进江岩耳里,不至于伤他就好,而这些难听的话等他回栖霞山便不会再听见,此刻,他只有暂且忍耐。 “你这一走就永远无法得知你的身世也无所谓吗?”一句话,结结实实地绊住仲云坚决离去的步伐,教他不回头也难。 “何出此言?” 柳明风唇角扬起邪笑,缓声道:“你我是表兄弟,仲云。” 似春雷平地乍起,瞬间劈乱仲云脑中所有思绪。 *********** “在想什么?”关切的询问嗓音为江岩所独有,将倚坐厢房窗旁失神的仲云由九重天外拉回。 “你来了。”仲云有气无力地回首看向朝自己走来的江岩,无精打采地应声。 “等了一天一夜不见你踪影,心想定是有事发生,不放心所以下山看看。” “我……”仲云伸手牵住江岩,拉他在身边坐定,侧首靠在他肩上。 “怎么了?”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人,是无亲无戚的孤儿。”谁知道会从柳明风口中得知自己还有亲人,而且这亲人就是口口声声直呼江岩为妖怪的柳明风! “你不是。”反手圈住他偎向自己,隔着衣衫,他能感觉到他的无措与难过,却不知这一切由何而起,只能安慰道:“你有我。” “他说他是我的表哥。” “谁?”江岩皱眉询问。 “柳明风,这宅子的主人,也是救我的人。” “他是你的亲人。” 仲云幽然垂下俊眸。“倘若他说的是事实。” 据柳明风所言,他们的娘亲是姊妹,柳家之所以迁至燕河镇,为的就是找寻仲云一家的消息;怎料,这一待就是十来年,柳明风的娘亲盼到死都无法盼回自己的胞姊,也就是仲云的亲娘。 柳明风之所以认出仲云,是因为仲云的容貌太像当年柳明风的娘临死前遗留给独子的画轴上头的婉约女子;先前,柳明风不提及是为了再行确定以免错认,而这心思却因为仲云的执意离去不得不贸然道出。 这一说意外解了仲云的身世之谜,却也添了他的负担。 当年他双亲的死是因仇人所为,这仇若是不报,怎能告慰双亲在天之灵? 吞吞吐吐了好半天工夫,仲云总算是一五一十地告诉江岩。 “因为这所,所以我……”他倏然住口,双手环上江岩颈背,整个脸埋进他肩颈。“我回不去了……回不去……”他必须为双亲报仇,必须为他们的无辜冤死报仇啊!这是他为人子唯一能尽的孝道。 “为了报仇?”不愧是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江岩一语道出让仲云说出回不去这话的原因。 身子僵直了许久,只见仲云缓缓把头点了点。 “你恨吗?”江岩的话教仲云抬起因受这消息打击而显得苍白的脸。 稗?他摇头。“不,我心中无恨,但是若不能为双亲讨回公道,岂不是太不公平了。” “公平?”江岩淡淡哼出一笑,“仲云,这世上没有公平的事。”瞧见他一脸茫然,他又接续说道:“尘世一切自有其因果,种了因就必有其果,你又怎知当年你双亲冤死一事是因或是果,又怎知今日你的寻仇是因是果;或许当年此事是种了因之后得到的果,若是如此,你今日的报仇会是另一个因,也终将尝到另一个果,而此果——往往不如人意。” “你不要我为双亲讨回公道?” “我活了千年啊,仲云。”江岩淡笑道:“千年的时间够看尽尘世历代更迭与人世交替,我见过有人为寻仇终其一生都在复仇里打转,走至终老还念念不忘,但那又如何?一生受仇恨羁绊的下场是孤老终生,我不愿你成为其中一个。” “我亦不愿,但……” “那是你私心作祟,想迷惑仲云!” 一声怒喝阻断了仲云的话,比这更早一步的是一道冷光穿透纸窗没入江岩背脊,一枝铁箭从他背后深深刺进皮肉。 “不!”瞧见冷光射入内的仲云本欲纵身向前为江岩挡箭,怎知江岩拉住他,自己硬生生地挨上一箭,滴下斗大的冷汗强忍。“柳明风!” “放开他!”不理仲云的怒吼,踹门而入的柳明风执着满弓再次对准江岩。“不准你迷惑仲云!” 迷惑?江岩冷冷一笑,笑咳出血,呵……原来他的血也是红的,与常人无异。 “江岩!”仲云扶住他摇蔽的身子,却被他一手挥开。“江岩?” “你和他串谋好的?”银瞳冷冷瞥视身边因他的排拒而呆茫的人,江岩开启溢血的唇冷冷笑道:“为了捉我这只——妖怪,嗯?” “不……不是……”他根本就不知道柳明风会埋伏在外啊!“我……不是……唔!” 突地,江岩鲜血满溢的唇封住他的,教他百口莫辩,口中满满的血腥涩味被迫入喉,揪痛他胸口。 “人与妖……终究是无法共容……”虚弱地道完,江岩一挥袖,在柳明风射出另一枝箭之前消失在仲云面前。 “不——”仲云伸手欲抓住他,却捕捉到一团虚有的空气,和强烈得足以噬人心肺的痛楚。 “果然是妖孽作怪。”亲眼瞧见江岩从眼前消失,柳明风吐出此言,却得到仲云狠狠一瞪,满是怒气的黑瞳中净是鲜明的恨意。 “若他真是妖,你早就没命!”恨恨丢下这话,仲云飞身越过他离去。 “恶……”再次呕出一口鲜血,步履蹒跚的江岩终于撑不住,倚树跌坐在地上不停喘息,脑子里满满的净是方才仲云惊愕慌张与忧心交集的表情。 并非故意诬陷啊……他在心里辩驳,银发跟着痛苦蜷曲的身子微颤。 他并非故意诬陷,更清楚仲云不会加害于他;但是他若不这么说,仲云定会跟着他上山,届时必将会瞧见他最不愿被他瞧见的模样。 “唔……”剧痛持续愈演愈烈,痛得他不得不屏息才能忍住,过重的作势让他的身体逐渐起了变化。 “江岩——江岩——”枫林间回荡着呼喊的声音,声声净是他的名字,出自仲云之口。 他追上来了!江岩又慌又急,再强撑起身子,扶倚一株株枫树踉跄急行,尽全力闪躲后头追着他脚步前来的仲云。 原以为他的话会让他失意一段时间才想到要回栖霞山找他,毕竟以往仲云的性子里有着优柔寡断;没想到这回竟是出他意料之外,他竟然连想都不想就跟来。 伤重还得顾及闪躲仲云的找寻,更让江岩体力大失,起了变化的身体有如找到宣泄处,骤变之下,银光自他身体流溢,亮晃着四周景物,即便此时已是夜晚,也如白昼一般。 仲云便是依这光的方向找到体力不支而终于倒地的他。 “江岩!江——” “不要看我!”江岩失控地悲吼,声声似濒死前的悲鸣,一脸痛苦难抑地抱着头,身子蜷曲。“不要……不要看我……” “江岩——”仲云被眼前景象震住了步伐,可又因为他哀痛的叫吼重新挪动脚朝他走近。 “不要过来!”江岩排拒地拖着身子退后,不愿他接近。“走开!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痛苦再度袭来,痛得他无力再说更多,半撑起的身前后晃动着——纯银毛色的尾巴,而且有九尾之多。 不要看他啊……不要在他无力维持人形的时候看他啊……他痛苦地嘶吼:“不要看我……不要……” “我——”亲眼见及这一幕,仲云木然立在原地,全身力量仿佛被抽空,无力再支撑起自己,跌坐在地。 这……这就是他的原形?传说野谈间的九尾银狐? “不……不要看我。”由人形转回原形的痛苦有如山崩乱石狂击全身,再加上沉重的伤势,就算他极度不愿在仲云面前回复自己丑陋的模样也无法制止一切,这伤毁了他三成以上的道行!“走开……不要看我……不要……” 被他声声痛苦的嘶鸣拉回失控的神智,仲云跪着,以膝为足走向他。 江岩连连退后,不愿他接近;但还是比不上没有受伤的仲云的速度;转眼间,仲云已被他周身的银光包裹,同他共处。 “你——”介于人形与狐形间的江岩此时无法成言,银瞳直直盯住他,却发现他正对着自己微笑,笑中带泪。 “我怎么能不看你呢?”凝起所有勇气强迫自己抛去羞涩,摊开双臂将他拥入怀中,任凭江岩怎么挣动,他就是不放。“不管你是什么模样,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就是爱你啊!” “仲云……”他的话教江岩又是震惊又是感动,久久只能唤着他的名,无法再说更多。 “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他唇贴上他额角连声道歉:“是我的错,若不是我犹疑不决,也不会让你受伤,更不会让你这么痛苦,对不起……对不起……”这俗世——他觉悟了。 最可怕的不是妖、不是怪,而是人!对自己从未知晓的事物感到恐惧,冠以妖怪魑魅的罪名,进而毫无道理地加以残害……这就是俗世所谓的道理啊! 他不愿成为那样的凡人,只愿留在他身边,远离俗世也好,与凡人隔绝也罢,不想再看见那样丑陋的人性啊! “我不管什么仇,也不要什么亲人了……”一开始就没有的东西、现在拥有了对他也没有任何意义。 比起一点记忆也没有的仇恨与亲人,眼前这受伤的男人才是他唯一在乎、唯一记在心底的最重要的事啊!“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再尝到那日下山的痛苦,不要……” 江岩困难地露出满足的笑容,银瞳无力地缓缓合上。 “江岩!”笼罩两人的银光在他合上眼后消退,倒卧仲云身上的江岩竟还原成最初的狐形,气虚地倒进他怀里。 *********** 啪!一记掌掴狠狠刮上仲云左颊。 “你要把爷害到什么地步才会满意、才肯罢休?”般若瞠着怒火烧红的眼,恨恨瞪着眼前打从一见面就厌恶至深的凡人男子。 她不懂,爷为什么甘愿为这凡人俗子违逆族中长老,甚至冒险下山,落得如今一身伤重,不得回复原形?这样做对爷有什么好处? 损了数百年的道行只为一个无知的凡人,她真的不懂爷的作风。 “不管你怎么怪我,我都没有话说;但是先告诉我要怎么救他。”他来找般若不为其他,只为寻得救治江岩的方法。 般若瞪了瞪他,咬唇后才道:“将爷带回来交给我,我要带爷回族里,只有彻底离开你,爷才能安全。” “不。”仲云一反昔日顺从他人而不顾自己感受的作法,断然拒绝道:“我不离开他。” “你留在爷身边只会害他,害他遭长老误解,让他破例冒险下山落得一身重伤,我说过你是不祥之人,难道你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的存在带给别人多少麻烦。”她早该杀了他,这样爷也不会爱上一个凡人男子,更不会惹来族人非议。 仲云闻言,脸色加倍苍白,痛苦咬了咬唇,双膝一软跪倒在般若跟前,低头启口:“求求你告诉我如何救他,我不能离开他。” “再不离开,总有一天爷会被你害死的!”见他这副模样,般若仍旧丝毫无动于心。 “求求你,般若……”仲云紧握双拳,垂在身侧颤抖着。“至少,在他受伤这段日子我要照顾他……我要陪在他身边……求求你……” 般若眯起眼,冷血无情的目光睨视跪在地上的仲云。“你的意思是当爷伤好后你就离开?” 听见她的话,仲云的心为之一凝。 离开?他抬头,清澈可见底的黑眸望向她。“你爱着江岩?” “住嘴!竟敢直呼爷的名字!无礼!” “无礼?呵呵……呵呵呵……”仲云仰首呵笑,边起身,站稳后低头俯视矮自己一截的般若。“你可知江岩也有名字,也是有情有欲的?你可知他并不愿被你们敬为首领,隔绝大堂之上?你又知道他心里那份孤寂延续了多少进日?你又知道他——” “住嘴!”般若被他的逼问给逼退至下风,神色闪过浓浓无知的惊慌。“爷非你口中那般懦弱!” “懦弱?”仲云蹙眉晃首,更正道:“那叫寂寞。” “爷不会寂寞,他有我们这些族人。” “你们可曾真正陪在他身边?”仲云一问,问怔了她。“般若,你从来没有想过为何与他共处百年却无法让他钟情于你的原因吗?” 此一问,问羞了般若,激得她起掌又朝他掴去。 “你这个凡人竟敢——” 仲云扬手抵开她挥下的掌,苦笑道:“你与他相识百年啊,而我只有十几年,这十几年于你、于他都是极短的时间,但为何你我两人有如此迥然不同的结果,你可曾想过?” “你……” “求你……告诉我如何救他。” 般若急促地呼了几口气,现下重要的不是和这凡人论辩而是救爷。“把这给爷服下。”她从怀里取出一粒红色药丸与陶罐。“在他伤口敷上这药,一日三次。” 仲云依言收下,将她的话牢记在心。“那他的原形——” “怎么?”般若挑眉,轻蔑的口吻表露无遗:“怕了?因为见到爷的原形?”果然,凡人就是凡人,拥有再怎么天真让人不忍怪罪的容貌,骨子里还是一团龌龊。 “不。”仲云毫不犹豫的答案完完全全推翻她的臆测,“不论他是何模样,不论他是什么人,江岩就是江岩。” “你——” “在我眼里,他不是你的爷,也不再是我的师父,他只是江岩,一个失去他找便无法独活的重要的人。” 般若咬唇,怒目将他义无反顾的神情看进眼底。 为什么他能说得这么决绝,不将爷当作爷,不把爷非凡人的事放在眼里,一个凡夫俗子,怎能把话说得如此豁达,让她嫉妒! “我只是想知道以原形现世对他会不会有害,如此而已。” 咬牙切齿是为恨他、也恨自己,最后还是开口解答他的疑惑:“我们妖狐一族只有在身虚体弱的时候才会现出原形,以免徒费元神气力,待爷的伤势痊愈泰半,自然会回复人形,你毋需担心。” 啊,那就太好了。“谢谢你,般若!”仲云真诚地道,随后立刻飞奔离去。 “不要谢我……”般若双手交互环搂自己手臂摩挲,频频道:“不要谢我……可恶……” 为什么——为什么今日与那凡人一谈后,她的恨会消融得如此之快? 无法不恨他却又……恨不了他。 不管你是什么模样,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就是爱你啊! 别再推开我了好不好?是我的错,若不是我犹疑不决,也不会让你受伤,更不会让你这么痛苦,对不起……对不起…… 辫睡前的言语清晰得仿佛正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江岩睁开眼,已是数日之后而不自知。 才一睁开眼,身边多出不属于他的重量让他动弹不得。 侧首看去,仲云一张神色憔悴的脸正紧闭双眼面对他,以手为枕,侧身靠着他熟睡,怕是累坏了才会不小心睡去。 直觉便是抬手拂开落在仲云脸上凌乱的黑发,他才看见自己恢复常人形体的手,五指分明,再次想起仲云在他昏去前所说的话——不管你是什么模样,不管你是什么人,我就是爱你啊!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不要再尝到那日下山的痛苦,不要不要…… “不管我是什么模样、什么人吗……”他低喃,心疼的抚上为了照顾自己而消瘦的面容。 曾几何时,那个老是要他照顾的孩童已然长大成人,也会照顾别人来着? 一直以为要让他倚赖自己成性,才能避免有他突然开口说要离开他的一天啊!怎料竟会走至今日这局面。 是他先私心地想让他变成一个没有他便无法存活的人,才事事必亲自为他打理,让他成了连鞋子都会丢三落四忘了穿的人;可事实却是自己先无可救药地失去他不能独活。 变得这般脆弱是因为情爱的缘故吗? 盼了千年才盼到的情爱异常艰辛困难,是充盈了他空虚千年的心没错,却也半添苦涩半添甘甜。 凡人俗世里的情爱也是如此吗? 若是,他甘之如饴;若否,他仍甘之如饴。 因为此时此刻,他所盼、所念的人就在自己怀中;为此,再怎么苦、再怎么痛也无妨,他心甘情愿。 第八章 “唔……嗯……” 睡梦中的仲云嘤咛出声,睡姿不适让他在梦中也皱起眉头,无知觉地动了动,为自己寻得一处舒适的地方,满意地扬起笑容再次沉沉睡去。 而这处让他觉得舒适的地方——正是江岩侧身弓起的怀抱,如锁与匙,相契相合得没有一丝缝隙。 这样子仿佛回到他孩提时光。江岩一想,忍不住发出沉沉笑声,震痛了伤势,也震醒了仲云。 两把浓密的黑色小羽扇掀了掀,将面前的人看进眼底却又不敢相信,紧紧闭上后再睁开,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你……你……” “我睡了多久?”哑着嗓子,江岩感到口干笑燥。 “六天。” “去找般若了?”般若是族里的大夫,他的伤能好得那么快,除了她所制的药外不作他想。 仲云点头,一双眼直直锁住江岩,说什么都不愿放。 昨晚还是银狐的形体,怎么现在突然变回人形?倏地,他想起般若的话——我们妖狐一族只有在身虚体弱的时候才会现出原形以免徒费元神气力,待爷的伤势痊愈泰半,自然会回复人形…… 这是不是表示——“你好了?没事了?” 江岩带笑颔首。“我没事了。” “不会疼了吗?还会疼的话我再去找般若拿药。”仲云边说边要起身下床,立刻被江岩压回床板。“江岩?” “不疼了。” “那——会不会饿?会不会渴?我去替你张罗一些……” “这些都不急。”江岩打断他的嘘寒问暖,有些讶异他突然变得很会照顾人。 “那你还需要什么,尽避告诉我,我会立刻去准备。”他兴奋地说着,心中的欣喜让他早已忘了顾及这些话里头显露的太多情意。 “不怕吗?”江岩启口,不急着喝水,不急着吃饭,一心急着知道自己在他面前原形毕露后的结果——他当真不怕吗?那承诺他还能当真吗? “你是指你的原形?”仲云抬眼,正视他俯下的目光。 “嗯。” “我好讶异。”黑眸扫过他银灰的发、银灰的眉,又回到同样银灰的眸——这是他熟悉的脸呵。“我从未见过那么美丽的狐狸。”这是他的真心话。 江岩怔住懊一会儿。 “这几日照顾回复原形的你,我几乎快忘了你化为人形是何模样。”双手难得主动地碰触他的脸,每一道轮廓,像是在习书一般,用自己的手指细细地读着。“你就是你,不管是什么模样、是什么人,你还是你。” 江岩动容地险些落泪,怕被见笑,压低身,埋首进他肩颈不让他瞧见自己此刻是何种表情。 “对不起……”仲云反手抱住江岩,闷闷道歉:“要不是我犹豫不决,你不会被射伤,也不会重伤差点……” “别说了,我没怪过你。” “不,是我的错,是我受困于无意义的仇恨,自囚于那毫无道理的报仇;古有言:冤冤相报何时了,不管是因是果,仇恨会一再循环,永不止息,除非,有人愿舍弃复仇之心,结束这样的轮回。” “你想通了?” “我不愿失去你。”已差点失去这么多次,他受够了。“我不要再看你自眼前消失,不要。”他说着,环住江岩的手更收紧了些。 “仲云。” “嗯?” “你可知现下这姿势再加上你说的话会有什么后果?” 仲云稍稍松手,让两人得以对视,单纯天真的眼对上他的银色眸子,坦率地表露出无知的困惑。 “我渴了。”江岩说道,声音更比先前初醒时要低沉许多。 “我去倒水。” “不。”江岩拉回他,低头封住他的唇,既深且缓地吻进他嘴里攻城掠地。 啊……原来——仲云终于懂了。 他的“渴”是这个意思啊。 “爷。” “你来做什么?”伤势未愈,不得不继续躺在床上静养的江岩,见到房里红光消散后即出现在床畔的人影,神色不悦。 “请爷见谅,般若是担心爷的伤势,所以前来探诊。” 闻言,江岩缓了口气。毕竟,他的伤能好得如此快速,般若的药居功厥伟。 “我没事。”他叹息道。不是不懂她对自己的情,但她的情并非他所要,是以只能装作没看见、故作不懂,无法回应她什么。 “没事就好。”般若生硬地道,双手不安地互绞。 “别怪仲云。” 又是他!般若柳眉深蹙,不平为何自己在他眼里永远是需要防范的那一个!“仲云、仲云!您为什么口口声声喊的都是他的名字,挂念的都是他?您将我——我们这些族人放在哪里?你可曾挂心过?”双拳握得死紧,天知道,她为什么要和一介凡人抢夺她的爷?他只是一个凡人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银眸移向般若气得涨红的脸,江岩语气仍然平和,波纹未兴。“这些是你的真心话?” “我……”她想说什么?她想问的就是这些?螓首用力摇蔽,心思也跟着动摇。“我想说的是我……”温热修长的指抵住她的唇,讶然望向自己唯一心系的人,泪,沿着两颊落下。 江岩毫不隐藏这份歉疚,无奈的神色里浓厚慎重的道歉溢于言表,婉转道:“别说。” “为……为什么?”他知道?他一直知道她对他的情? 歉意浓厚的银眸笔直锁住她,久久才道:“我不愿伤你,所以别说。”因为即便她说出口他也无法回报她什么;既然如此,就别戳破这一层佯装无事的薄弱盾牌,避开他不得不伤她,她不得不受伤的结果。 “您……这才是您一直回避的原因?”因为不愿伤她,所以宁可不回应、不言明拒绝,只是在一旁看她痴傻地投入,然后看她自困于此?“好残忍……你好残忍……”就因为这样让她一陷入便是数百年光景? 她数百年深植的情种连一点该有的回报都没有,竟然比不上一个出现才不过十几年的凡人? 一个普普通通、什么能力都没有的凡人! “为什么、为什么是他?”数百年的随侍在侧难道敌不过十几年的相处。 “只有他毫不犹豫地接近我。”江岩直言。时至今日,再瞒下去只会让她痛苦,但好在他阻止她表白,也避开会拒绝她的结果,那会让两人比较好过;至少,今后有机会再见面时彼此不会难堪。“只有他不在乎我是什么模样、是什么人,毫不犹豫,视我千年道行于无形地接近我;只有他——愿意唤我的名字,愿意将我视为普通人,不是千年妖狐,也不是高高在上的一族之长。你敬我、怕我,其他族人亦然;没有人像他,也不会有人像他那样,全心全意相信我、倚赖我,注意我的一切,为我着想,哪怕只是浅若未闻的苦笑,仲云都看在眼里,从他小的时候就是这样,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变。” 连浅若未闻的苦笑都看在眼里……她甚至连他何时苦笑过都不知道。 “您只要他?” 江岩以点头代表回答。 “哈哈!炳哈哈……哈哈哈……”那日他悲鸣似的大笑是何滋味,她终于是尝到了,好苦好涩好……让人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您忘了吗?他只不过是凡人,一介凡人只有短短数十年的寿命,会老会死,而您呢?您永远只是现在这副模样,永远不老不死,现在他看来比您小,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后呢?他变成鬓发斑白的老者,而您却依然是这副模样啊,哈哈哈……” 这番话,狠狠刺中江岩的要害,深深刺进他心坎,痛得他眉头深锁。 这问题他始终逃避不肯面对,今日却被般若报复似地说出来,逼得他不得不去想。 “难道……您能说自己在那凡人老了病了的时候也不离不弃吗?就算如此,他还是会死,就像普通人一样老死,您的感情又将置于何处?或者,再找一个凡人……” “住口!”江岩怒声喝阻她的嘲讽,银眸闪动着难抑的怒火。“滚!马上离开!” “您心里有数,他无法陪您直到生命的尽头。爷,您别忘了,您是长生不老的妖狐啊!” “若是如此,就让我陪他!”出口的决定如此的直接、坚定,意外地为他找到了答案,他怔了怔,随后咧嘴一笑。“没错,就让我陪他。” “您……指的是什么?”好可怕、绝然的笑。般若不自觉地被逼得向后退。 “他不能永生又如何,我不在乎。就算他会老死,我也要留他在身边。”是啊,这答案不就是如此简单吗,他怎么没有想到呢?“当他生命到了尽头的时候,我会随他而去,我会自毁元神随他而去。” “你……”果然…… “不盼他的灵魂转世轮回,我只要现在的他,无法与他同生,但求共死。” “为他舍去长生不老的寿命?”般若被震慑得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何表情,是嫉是妒,是悲是戚,全都不知道了…… “你该知道我向来说到做到。”不顾在轮回道里盼他的灵魂转世,因这意味着他终会因孟婆汤而忘记他,不愿被遗忘,不愿他陌生地看着自己,不愿每一世每一世重复唤醒他的宿命,他宁可在这一世里与他共死,得到永恒的宁静。 不知道何时了的生命因为有他才有意义,也该因为失去他而终止。是的,这就是他的决定。 江岩又笑,笑自己怎会到现在才想通。 “不……”尚且无法接受事实的般若只能频频摇头,无法想象他的爱会这般深切刻骨,才不过十几年啊!十几年之于他们永恒的生命来说,不过如凡人的数日一般,可他却爱得这么深! 怎么能!怎么能! “你认为这荒谬也好,可笑也罢,这就是我的决定。” “您不在乎这些话听在我耳里一样也会伤我?” 江岩闭上眼,不再看她,躺在床头。“我不愿伤害任何人——” “但若为了他,再多人也照伤不误!” “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恨你!我恨你!”失态吼出百年来积累的怨与恨,红光倏时笼罩她周身,随即连人也消失在光芒之中。 江岩叹了口气,怎么也无法再合眼休息。 *********** “咦?般若呢?”手捧着两杯茶的仲云走进房不见般若,开口询问的声音惊动了兀自叹息的江岩。 “她走了。” “……”仲云若有所思地放下茶,坐在桌前只手托腮。 此举引来江岩的注意。“在想什么?” “……你气走她了。”仲云点明道。 “这结果已注定,只是或早或晚罢了。”江岩向他招手。“过来。” 仲云依言落座他床沿,任他握住自己的手,幽然喟道:“我不希望伤害任何人。” “人生在世,不可能不伤人。”看尽人世百态,未曾见有人能不伤害他人地活过一辈子。 “我伤了太多人,你是,般若是,就连柳明风——也是。” “你在意他?” 仲云苦笑。“我气他伤你,可他仍然是我的表兄、是亲人,说不在意是假,但是不想再见他,怕自己会因为记着你的事而忍不住伤他。” 江岩闻言,心头不觉一暖。“用不着气他,若我是他也会这么做。” “你人太好了,江岩。”情不自禁地倚进他怀里,又温暖又舒服的胸口里藏着一颗百般体恤他人的心,却因为外貌、因为终年没有笑容而被人误以为他冷酷无情。 事实上,他比任何人都温柔、都善良;而这件事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也幸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仲云满足地想道,虽然明知很自私,可这想法却让他觉得快乐,因为只有他一个人懂得他不为人所知的真实面目。 不知他心思流转的江岩单手抚上他发顶,把玩束整的黑发道:“你愈来愈习惯唤我的名字了,嗯?” “你不喜欢?” 他摇头,压低唇印上他抬起的脸,笑看他因此涨红的双颊。“我很高兴你重视它。” 呃……是他会错意吗?近来他总有意无意地做出让他受窘的举动。“江岩你最近很……” “最近很怎么?”说着说着,他的脸又朝仲云凑近,教仲云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向后倾。 仲云因紧张而僵着声音:“很常这样。” “哪样?”江岩明知故问。 手指暗点两人目前这姿势,仲云咽了唾沫,僵硬地道:“像这样。” 第九章 银眸别具深意地眯起,银光流转在仲云因身子太向后倾不得不仰起的脸,促狭地笑看他无措的神情。 “江岩?” “若我说不愿再等了,你会怎么做?”掬起他的手,将甜腻的吻送进他掌心,又见他的无措加深一层。 不愿再等?无措的神情抹上一片惑然。“等、等什么?” “等你。”伴随此言一出,仲云还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江岩强拉坐在他腿上。 “江岩!”这下更是困窘难当,连抬头看人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想拥有你。”银眸深深将眷恋的容颜映入眼底,如果可以,他宁愿拿把锁,将他锁在自己的视线里,永远不会逃月兑。 “你……你已经拥有我了……”仲云嗫嚅道,眼睛直盯着自己的手看。 “不只如此。”提高他的手掬在掌心啄吻,忍不住扒笑他大惊小敝的抽气声。“怕吗?” 仲云摇头。其实他很喜欢这种感觉,仿佛自己被他掬在手心里珍视、疼惜似的,若是说得出口,他知道自己会要求他就样一直对他好,一直一直就这么——“怎么?”侧首见他神色忽转凝重,江岩关切地问:“心里有事?” 他摇头,回以一笑。“没什么,我去帮你换杯茶。”说着,他起身,又被江岩拉回原先的位子。 “江岩?”他还是不懂他用意,双眉耸得老高,仍然困惑。 “我的拥有不只是如此。”他说着,只手伸向仲云后脑,长指灵活地一拨,解开他发束,让黑云似的乌发如瀑布般直下,落在仲云背上,滑过他指间,将他手指埋进柔软如丝的黑潮中,着迷的目光定在因长发垂落而更显柔媚的美丽之中。 他一直知道仲云的外貌可谓出众,却不知对自己有如此大的吸引力,足以教他迷醉其中。 “你做什么?”仲云还是自顾自的疑惑着,不知忽然神色恍惚的江岩在想什么。 摆发中的指恋恋地移至下颚微托起仲云疑惑的脸,如果仲云够细心,他会发现江岩原本就低沉的嗓子现下更低哑了。 只是当他意会到时,已在炽热如火的吻中沉沦,连月兑身的念头都来不及有便失了神智。 “我要你。”低低哑哑的嗓音道出的念头有如咒语,惑了仲云的耳;落在唇间的吻也像封印般,锁了仲云的神智,将不应顾忌的一切锁在天外天,不去想、不去提、不去在乎。 “江岩!”直至上身觉得凉意,如钟鼓敲醒仲云,这才知道双手挡进两人之间,隔开些许距离。“你……”来不及说话,双唇再次被锁进炙热的占有里,连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怕我吗?”江岩移开唇,哑着声音问,忍不住亲近的欲念边吮吻他纤细的颈项边道:“怕我这样对你?” 被迫仰首任他啮吻自己咽喉的仲云困难地摇头。“不怕,但你……你的手在发抖。” 发抖?江岩苦笑,退离他颈项,涩涩道:“因为我怕。” “怕?”仲云低头。 他颔首。“怕我会伤你。” “你不会。”毫不犹豫地月兑口而出,笃定得仿佛自己是他一样,频频道:“你不会伤我。你宁可伤你自己也不愿伤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仲云?”突然主动拥抱的举动教江岩怔怔地唤了他的名。 “我……”仲云埋首躲进他颈肩,难为情地讷讷开口:“我不懂你说的意思,但是我想属于你,虽然我不知道该怎么……”心神未定,熟悉的吻便压上自己的唇,他想自己说的应是没错的吧。 江岩几乎是狂喜地阻断他的话,放肆自己的情感——何须多言,他只要他这句话便够。江岩心满意足地想着。 等了千年、盼了千年,盼得几乎空无的心啊,因为他而得了圆满,因为他而有真实的存在啊! 栖霞山上的夜今儿个倒也有不同风景呵! 栖霞山下—— “多谢各位!”柳明风拱手向眼前齐聚一堂的壮少镇民拱手作礼,直道谢:“今夜劳烦大家为柳某一点小事奔走,柳某感激不尽。” “说哪儿的话!”直率豪壮的年轻镇民带头笑和:“柳爷对咱们镇上的人都好,要不是柳爷,咱们燕河镇哪能这么繁华,大伙儿的生活哪能像现在这般的好是不!” 众声一吆喝,果然是赞声不断,鼓动的掌声亦不绝于耳。 “但此番上山是为除妖救回我那被妖怪迷惑的可怜表弟,若各位有困难不便前去就罢,柳某一样心存感激,毕竟此番前去,吉凶难料,柳某难说能保各位周全。”柳明风依然拱手,诚恳道:“柳某不愿诸位为我一点私事而枉送性命。” “您这就客套了,柳爷!”豪爽直率的镇民热情呼道:“大伙都是知道危险还决定来这儿的。老实说,要是不知道您的亲人中了妖怪的邪术,大伙还以为真能和山上的妖怪相安无事哩!说是为您,其实也为了我们大家啊!要不哪天这妖怪看上镇里其他人怎么得了!” “就是说啊……就是说嘛……”镇民赞同声不断涌来,教柳明风感激不已。 “多谢各位。”最后一次拱手作揖后,柳明风接过家仆递来的火把。“那么我们就照大伙的计划,用火和弓箭去对付栖霞山上的妖怪。” “是!”一声应喝,镇民们手上或执一把或持两把火炬,跟柳明风后面朝栖霞山而去。 “大哥!”紧张慌忙的呼声阻断柳明风的脚步。“你不去行吗?” “似水。”柳明风将妹妹拉到一旁。“我必须带回仲云,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柳似水闻言,苦苦笑出声,艰涩痛苦的神色一反平日众人以为她该有的天真活泼。“这会儿你不当我是亲人了吗?” “似水我……” “若不当我是亲人,为何不愿娶我?”明明是爱她啊,也知道她爱他啊,为何不愿娶她? 他们……他和她只是名义上的兄妹啊! 柳明风痛苦地闭上眼,再睁开时又是平日的坚毅决然。“我不能娶你;我说过,你是我妹妹,永远都是。”他和她注定有缘无份,双亲收她做女儿,他俩终生就只能是兄妹,不能逾越伦常。 “你明知道我不是。”柳似水挣开他双手,边摇头边往后退。“你明知我不是你亲妹妹,却宁可为了世间无用的伦常规范折磨自己也折磨我;你明知那银发男子不会伤害仲云却……” “那是妖怪不是人!” “你太迂腐,什么伦常规范!全是作茧自缚,守着它有何用,徒然苦了自己、苦了别人。” 柳似水走上前拉住他。“别去,求求你不要去!”她有预感,不知是何缘故,总有预感今晚他这一走便再也回不来。“明风!” “无礼!”柳明风恼怒地一甩袖,连带甩开她挽留的手。“我是你兄长,你岂能直呼我名字!” “你不是我亲哥哥啊!” “我是!”柳明风一喝,在更多镇民注意到他们之前,冷冷落下话:“我永远都是。” “你……”如水般清澈的眼眸溢出清泪,同样如水般的透澈,落在柳似水双颊,也滴在柳明风心上,但——猛一咬唇转身,柳明风疾奔至行伍最前头。 躲开似水明亮的双瞳,也躲开那一串串自己无力止住的清泪。 他们……今生注定无份啊! 他们能这样过多久? 这样的疑问一直在仲云心底徘徊,始终找不到答案。 即便爱上江岩也为他所爱,即便从不去想在意的是人是妖;然而,摆在眼前的事实却是自己无法承诺永远陪他。 他无法同他一般,拥有看似无止境的生命。 “在想什么?” 仲云无语,反手搂住侧首关切询问的江岩。 “觉得难受吗?”抚触盖住两人的黑发,江岩沉声问,边将目光移落在仲云微埋进自己肩窝的脸,盼能从他神色上看出端倪。 “没事。”仲云躲得更凶,不愿教他看出此时自己愁苦的情神,他知他甚详,这一看定会藏不住,定会要他将心中所想全数告知。 这一说怕会坏了两人现在的生活,怕又给他添了麻烦,让他不开心。 彬许他能陪他的时间有限,但宁愿这有限的生命里带给他的是快乐,而不是负担。仲云心中如是想道。 “仲云。”江岩忽然松开拥紧他的手起身,银发如瀑,披散在宽厚的双肩,间或覆盖在仲云细瘦的肩骨。 江岩半坐起身,侧首俯视枕边人。“我不希望你有事瞒我。” “我没有瞒你什么。”仲云跟着起身,困窘地抓过床被遮住自己,两眼更不知道该往哪边放,只好看着自己的手。“怎么突然有此一问?” “那么,你为何不敢抬头看我?”江岩直言道:“每回你谎称没事便会低头不敢正视我的眼,现在这样又怎说没事。” “我……”努力试着抬头,偏偏就是不敢,不为别的,只因为他们此时此刻所在之处,还有之前做了什么。 可这回,自诩懂他的江岩并不知道,仍以为他在对他说谎。“仲云。” “我……” “你果然有事瞒我。”为什么?明知道他可以从他的一举一动中看出事有蹊跷,却还是不愿告诉他原因。是因为——“我帮不了你吗?所以你不愿告诉我、让我知道?” 仲云摇头,不知他为何会作此想。 “还是你并不相信我,认为我无法……” “不是这样的!”听见他失落至极的口吻说出如此沮丧的话,再怎么困窘,也敌不过怕他又因此伤心消失的恐惧。“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你才好!”难堪地吼出一半的真心话,仲云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枕在自己膝上了。“我……你……我们……” 总算听懂他的意思,江岩不禁失笑。“是我多虑。” “你……”一抬头,瞧见笑眯着凝视自己的银眸,仲云又怯了场,目光闪烁回避着那两道柔和的银光。“别这样看我。” “从没想过有天能这样接近你。”江岩道出此言,手指眷恋地缠绕仲云乌黑诱人的发,在指间把玩。“在得知你心意之前,我只想着要如何才能保护你,即便你已下山,却还是固执己见,就算是要逆天卜算也要得知你现况如何。原以为再也见不到、触不着的人如今这般亲近,就算要我立刻在你面前死去也心甘情愿。” “你在胡说什么!”仲云闻言一惊,双手握紧他的银发,拉扯他到自己眼前。“不许你吓我!” 江岩反手解开他的手,裹在掌心间,银眸凌厉地扫过他惊恐失措的神色,了然于胸。“你今生寿命终了之日便是我消逝之时。” “江岩?”仲云傻笑。原以为能瞒住他的怎么又——“我不愿在轮回道里一次又一次等待你的转世,不愿一次又一次尝尽得到你、又再失去你的痛苦,我只要今世,你的魂、你的人,我都要。”一字字、一句句犹如立誓般,他道:“生不能同时,死但求同日。仲云,我的生命看似无尽,却也有终了之时,无你亦无我,你懂吗?” 他摇头,宁可不懂啊!“不要因为我而放弃你的命,我不值……” “你值得。”空出一手捂住他的嘴,江岩说得轻松自若:“若没有你,长生不老又有何用。”能一丝丝渗入他心扉的人只有他一人,无数的来生都不会再有,若不是这样的灵魂与这样的人相契合,他不会恋上他。所以,灵魂转世对于他无义,他要的是现在这样的灵魂契和、这样的仲云。 其他的,他全不要! “怎么可以为了我一个凡人而舍去你无止境的本命,你……”禁不住刺激地落下泪;他这才懂,为什么般若恨他如斯。 般若知道他终会夺走江岩的命啊! “仲云、仲云……”频频唤他的名,将他小心翼翼地搂入怀里,江岩叹道:“长生不老又如何?我情愿同凡人一样,与你携手终老。” “你……怎会这么痴、这么傻……” 江岩无语,只能收紧双臂,以自己的胸口承受他倘下的热泪。 “爷、爷!求您快开开门啊!爷!”尚未完全化为人形还带有两只狐狸耳朵的年轻妖狐敲着门板,不知道自己坏了房里的气氛,又是哭叫又是呐喊。“爷!求您开开门啊!” 门扉一开,露出江岩惯穿的黑袍衣摆。“琥珀?” “爷!”名唤琥珀的皮轻妖狐跪地哭叫着:“求爷救救我们!救救般若姐姐!救救大家啊!” “到底发生什么事?”江岩扶起他,凝眉沉问,银眸眺向某处,警觉到今夜栖霞山中充斥不寻常的气息。 “山下的凡人不知道为了什么全拥上山来,人人拿着火炬弓箭,看到动物就杀,看到林木就烧,口口声声喊着除妖——爷!他们要除掉我们啊!就连那些普通的小动物都不放过啊!” “般若人呢?” “般若女乃女乃她领着长老们和凡人对阵,现在情况如何我也不清楚,我——爷!求求您救救我们大家啊!” “江岩?”闻声整好衣冠跟上前的仲云疑惑地看着他,扫过的视线映入一处明显火光。“你看北方。” “愚蠢!”江岩恼怒一喝,立刻下了命令:“回去通知族人,立刻迁向望月崖,至于族中长老我会前去搭救,教他们别担心,更别插手,听懂没有!” “是!”事情紧迫,年轻的妖狐一得令便立刻往回奔,道行尚浅的年轻妖狐是没有能力施法凭空来去的。 “在这里等我,我必须去救般若他们和——那些愚蠢至极的凡人。”不等仲云回应,江岩立刻施法消失。 “江岩!”来不及说出想跟着一起去的仲云,眼见此状,只能依火光的方向以轻功奔去。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般若他们千万别出事啊!朝火光纷乱处疾奔时他暗暗祈祷。 到底是谁?无端火袭栖霞山,杀害无辜动物?怎能如此残忍! 第十章 别炬如猛兽利爪般,随意滑过一株绿木便能教它化作焦黑枯木,甚至引燃熊熊大火,连累两旁林木,不消一会儿,栖霞山北端已被大火团团环绕,如同活生生的人间炼狱。 非凡人的哀号声出自平日可见的动物,因火光受到惊吓而在空中四处纷飞盘旋的鸟儿,声声尖啼似惊慌失措的妇人;眼前所见净是弓箭无端袭身的走兽、哀鸣如被酷刑凌虐的无辜平民。 它们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些素来相安无事的凡人会这样对待它们? “杀光这些该死的凡夫俗子!杀光他们!”般若声声凌厉的喝杀声在剥剥火声中格外突出,更加沸腾林间已然满布的杀气。 杯箭如雨般落下,能闪过的都闪过,不能闪过的只能以哀叫代替,或以生命终止作为回应。 懊死的凡人!他们都该死!杀得兴起,般若双手所沾的血腥愈来愈浓,目光也似染血般的泛红着。 “杀啊——杀光这山上的妖怪保我们镇上安全,大家上前!杀啊——”吆喝声亦由燕河镇镇民口中喊出,助长两方对阵的杀气腾腾。 柳明风在这之间不断找寻银色的身影;他要的,是杀了那妖怪,找回他唯一的亲人。 “都给我住手!”一声震动天地的怒吼,有如地牢翻身般骇人,镇民们听得心惊,却让般若等人心喜。 “爷!” 别光四起中,一道突兀的银色光芒忽然从逃邙降,落入两方阵地中央,一方欢欣鼓舞,一方是惊慌失措。 “银色妖怪,银色的妖怪啊!”镇民中不少人如是喊道。 不理会那些愚民,江岩怒意满布的银眸立刻锁住带头上栖霞山闹事的人。“柳明风,你不该怂恿这些镇民扰我栖霞山。” “只要你把仲云交还给我,还有立刻带这批妖怪离开栖霞山滚到天边去,我立刻住手。”柳明风一样强硬不让人。 “休想!”银眸怒意更炽。“你们这些人难道不知自己做了什么蠢事?” “爷,别说这么多,一举杀了他们以绝后患。”到他身旁的般若怒瞪着令她憎恶的凡人。 江岩起身挡住又将冲进敌阵的她,回眸看着柳明风。“该死的!今夜起栖霞山风向将由北转南,你在北处放火只会害死自己,这场别将会反扑燕河镇,你难道不知?”为什么会如此愚蠢?害人害己? “怎么可能……”禁不起江岩的告诫,镇民私下起了骚动。“怎么可能……” 然,风势逐渐在转,由北方吹来的风不知何时已逐渐改向东,亦渐渐转向来自南方,由火势方向来看便一清二楚。 “啊……那妖怪说得没错,真的转南风了!”骚动更盛,强到柳明风扯着嗓子都压不住。 “爷!您要救他们?”般若不可置信的大喊:“他们无端上山闹事,放火、杀害山上万物,您竟然要救他们!”他将他们族人和栖霞山无辜枉死的万物置于何地? “我也要救你们。”江岩回头,朝她一笑。“别造杀孽,徒然毁了你们的修为,跟其他族人到望月崖,这里有我。” “爷……” “快去!”江岩一喝,教般若及族中长老不得不依令退。 “这样的结果你可满意?”江岩拂袖挥开迎面袭来的火星,转眼间,已身陷反噬的火海之中,耳边充斥着镇民惊慌失措的呼声。 “火……火烧过来了!救、救命!”“救命啊!柳爷!” 柳明风恍若未闻,一双眼忿忿然怒瞪他。 “害人害己,你这又何若?”江岩仍不死心地劝说:“带你的镇民下山,我愿助你一臂之力。” “休想!”弓箭在手,连连射出数箭皆被江岩一手化去,他气得拔刀相向。“我定要杀了你这个妖怪!” “比起我这个妖怪,你这个凡人的心又光明圣洁到哪里去!”多说无益,江岩只好出手挡开他每一步致命剑招。 少了带头者指挥,镇民们犹如热锅蚂蚁团团转,四处慌乱奔逃,有的一不慎便全身惨遭火吻丧命。 “柳明风!”向后空翻躲过一击,江岩再试着开口:“此刻最要紧的是带你镇民安然离开,你……”一招刺剑袭来,阻断他的规劝。 被怒气激失了神智的柳明风,哪听得见这些话,镇民的哀号声于他,如今只像是风声。 别舌无情燃烧,渐形强烈,招招拆击的时间里,火舌已将两人包围在中央自成一界。 “柳明风。”江岩两指夹住他剑身,苦口婆心地劝道:“再执迷不悟,连你都逃不开了。” “就算死,我也要杀了你。”柳明风弃剑不用,回身一记飞踢引开江岩的注意力,抢下不远处被镇民丢弃在地上的弓箭。“我要杀了你!” “你……” “不!”一道人影冲入火场,只身挡在江岩跟前。“柳明风!我不准你伤他!”仲云情急喝道。 “你怎么来了”江岩叹道:“多事。” “我不放心你。”仲云没有回头,身子微向后倾低语:“柳明风!求你带着你的镇民离开,不要再伤害无辜,就算是人,也不该滥杀无辜,走!” “我要你跟我走。”柳明风举起弓箭,拉满弓,对准江岩。“否则我杀了他!” “你要杀他就先杀我。”仲云向前一步,无惧地道:“他不会伤我,也从不伤我;但你呢?名为亲人,实则如何?你竟以我为名义,上山惊扰无辜万物,焚烧栖霞山上一草一木,我不原谅你,我……我无法视你为亲人!” “你……”最后一句话如当头棒喝,喝阻柳明风拉满弓的手,垂在身侧。“你……不把我当亲人?” “我的亲人只有他!不是你!” “是吗?哈哈……是这样吗?”宁可视一个妖怪为亲人,也不愿和他这个真正的亲人下山? “哈哈……这就是你的答案?枉费我柳家为了你一家子迁来燕河镇,枉费我柳明风用尽心思找你一家,更枉费我娘亲临死前重托我务必找到你,结果你——哈!炳哈哈哈哈……”他这样做竟得到这样的回报,他真的是枉做小人,真的是枉做小人啊! 柳明风转身背对着江岩与仲云两人,就在他们以为他已经放弃打算离去而松下戒心时,孰料他竟会回头,以极快的速度拉满弓,朝江岩笔直射去! “江岩!”仲云回身挡在江岩身前,但一道身影比他更快,甚而是挡在他们俩身前,比他们早一步用身体接住利箭。 别红水袖在火光中更显红艳,犹如绽放天际的烟火,终将落地般向后不支倾倒,这一箭,稳稳刺进红袖主人的心口。 “般……般若!”仲云急呼,飞身上前抱住她,呼声悲愤。 “柳明风!”同样的悲愤之于江岩,纵身冲向柳明风,一掌击入他胸口,紧钳在手。“你竟敢……” “呵、呵呵……”口溢鲜血的柳明风惨烈笑道:“你到底还是个会杀人的妖怪,还是……妖怪!” “你——”江岩一怒,用尽力道将他丢向远处,火舌如感应到他愤怒般,吐出烈焰将被抛飞在空中的柳明风一举吞下,任火焰噬去他可笑又可悲的偏执。 “般若!”江岩来到仲云跟前蹲下,内疚自责地看着般若逐渐苍白的容颜。“为什么要回来? 为什么不在望月崖和其他人——“正中心窝,就算他们能长生不老也会死啊! “爷……我爱您啊……”是不是只有到了这种时候她才能说出自己的心意?可笑,她数百年的情只能在这一刻表露,多么短暂又可悲的一刻。“数百年来……只爱您一个……我……”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我——” “您没有错……是我、是我看不开……”般若咳了咳,咳出一口鲜血,染上仲云衣襟。“是我看不开……看不开……” 般若回头,从怀里取出装丹药用的瓷瓶。“这是我的元神,你……吃了它便可以……长生不老,可以陪……陪爷……” “我不要!”仲云落泪,摇头拒绝。“我要你好好活着,继续讨厌我也好,继续恨我也罢!我要你活着!般若,我要你活着!” “我……还是恨你……”般若苦苦笑道:“我恨你……所以才要你吃、要你长生不老……这样……在往后元穷尽的时间里……你和爷都会记得我,都会记得……你们能永远相守是因为有我……有我般若……”凄凄苦苦的笑无力地扬起,等着亲眼见仲云服下瓶中她的元神。 “不……我不要……”他怎能?怎能看她爱得这么痴傻、爱得这般凄苦,还夺走她元神。“我不要!” “你……”般若颤着手取出红色丹药似的元神,抿入口,用尽全身所剩无多的气力拉下仲云,吻进他的唇,将元神送入他口中,走到确定他咽下后才放开。“呵……你输了……从今以后……你和爷、都会记得我……永远……记得我……永远……”螓首垂下,滴落最后一颗泪珠。这……便是她的终了呵…… “不——”抱紧红光消失后回复火红色狐狸原形的般若,仲云心痛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怀中狐狸,埋首啜泣。 江岩一语不发,呆茫的银眸直盯着地上火红衣饰,这衣的主人…… 末了,他终于开口:“如果这是你要的,我照做。般若,如果你要用这方式介入我和仲云,我……我照做。” 仲云怀中的火红狐狸像是有所感应似的,遗下一抹残笑。 银眸重新映上火光。不救了,不救无端伤他族人、酿起此憾的元凶,不救那山下镇里的无辜百姓,生或死都与他无关,无关! “我……我们走。”被搀扶才站得起来的仲云裹着怀中逐渐冰冷的狐狸,火场的炽热与他无关,此时此刻,他只觉全身寒冷得直发抖。“我们离开这里……永远离开……” “好。”江岩颔首。“这栖霞山就让它去烧吧,是活是死各凭天命,与我们无关,再也无关。” 仲云颔首,任凭怎般良善的心境也无法为镇上任何人请命,若不是他们,今日这痛苦不会有,这牺牲、这浩劫似的炼狱不会有,不会! 他救不了他们,也不想救他们! 办艳的火光中,两道人影逐渐消失,不理会周遭受祝融纹身哀叫的凡人,俗世既与他们无关,那凡夫俗子的死活又与他们何干。 栖霞山终也就此——灰、飞、烟、灭! *********** “然后呢?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被大批专注听故事的村民团团围住的说书人眯着眼说:“不知道。” “不知道!”怎么会?故事还没结束吧!“怎么会不知道呢?” “栖霞山灭了,这山下的镇民据说因为灭不了大火,泰半人死在这场别里,逃出来的也散了,没人知道这燕河镇镇民如今在何方。” “那栖霞山上的妖——我是说那些狐狸呢?” “谁知道呢?”面纱之后,说书人的唇扬起笑道:“也许找到另一座栖霞山居住吧。” “他们好可怜哦……”天真的孩童噘嘴抱不平:“他们什么都没做,又没害人,还会救在山上迷路的旅客,那些人怎会这么过分?放火烧他们的家,太过分了!” “是啊。”说书人伸手模抚孩童的头,问:“你们不怕吗?” “怕什么啊!”一个大婶拍桌子、扯开尖嗓子道:“可怕的是那些个好死不死的人啊!要我们村旁有座栖霞山,山上也有这群邻居,才不会这么做哩!” “就是说嘛,安安分分、各过各的日子有啥不好的,有事没事还能互相帮忙是不。” “就是说嘛……”一票三姑六婆就此打开话匣子,又是个没完没了。 “那——”孩子们扯扯说书人的衣摆,仰起小脸。“那两个人到底怎么了?” “你希望他们怎么样?嗯?” “唔……希望他们一辈子都这么好,像我爹娘一样。” 说书人的眼讶然睁大。“我说过他们都是不折不扣的男人哦。” “那又怎样?”小阿天真地反问:“我也喜欢隔壁的阿强,他跟我一样是男的啊。” “是吗?”说书人俯视孩童的眼放柔了许多,抱起他,逗得他咯咯直笑。 “你做什么?”一名头戴黑纱帽的男子走出店家,低沉的嗓子有如深幽洞穴内阵阵强风呼啸而过的回音般,悠悠远远的。 “这孩子很善良。”说书人侧首向这男子坦言。“东西都买齐了吗?” “嗯,应该够了。”男子道,颇吃味地看着被说书人抱在怀里的孩童。“还不放下他。” “好。”说书人顺从地将孩童放下,便被男子拉着走。 “江爷!”店家老板从后头追了上来。“等一等啊!您给太多银两,我要退还您啊!”走得这么快,追得他喘都喘死了。“我要还您银子啊!” “嫌银子太多吗?” “当然不是,可是小店里卖的米粮没这么……” “近几年朝廷争战不休,各地米价爆涨,只有你这家店不涨,吃得开吗?” “吃不开也不要紧啊!这村民禁不起米价再涨,这样就够了。”他钱是要赚,但也爱这些村民啊!亏了就算积德嘛,没差的。 “收下吧。”一旁的说书人将钱推进米店老板怀里。“这些银两我们也没用,您就收下吧。” “这……” “要你收下就收下,哪来这么多话!”男子不悦地喝道,果然,比起说书人的和颜悦色更有威力多了。 “等一下嘛!”再起步时,方才的孩子扯住说书人,绊了两人的行程。 “怎么了?” “我还想听故事,我……我想知道那两个人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你希望他们怎样,他们就怎样。”说书人弯身笑说。 “可是……”哒哒的马蹄声阻断孩子要说的话,头戴纱帽的男子一把将说书人揽上马背共骑。“啊——” “会再来的。”说书人道:“希望你能这么善良,永远这么善良。”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永远善良?善良是什么?” “不被世俗成见拘束,随时为别人着想,不管那人是什么身份,都一视同仁地对他好就是善良,像你刚刚不就说不怕那两个人吗?还说希望他们像你爹娘一样,这就是体贴、就是善良。” “我还是不懂啊。” “不懂也无妨。”说书人弯身向下,指着他的心。“以后做任何事前问问自己的心,你就知道了。” “可是要怎么问呢?我……喂!喂——”还来不及问完,马已经开始跑了起来,孩童牵性追了起来。“你还没告诉我要怎么问啊!” 他最后还是没有得到答案,可是——他却看见黑纱帽里有像蚕丝般的银色东西一丝丝地闪着,好像是银色的头发…… 非常非常漂亮的银色,很漂亮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