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妻》 序 懊久不见吕希晨 哟!真的好久不见了,大家。 这么痞的口气,脸皮厚到万里长城都汗颜的句子,除了希晨我,大概再也没有人说得出口了。 懊一段时间没有在〈飞象〉露面了,想我吗? 惫是,想扁我?打我?踹我? 别这样嘛,看在我年纪大的份上,就放我一马吧,好啦,求求大家了! 这段时间,希晨做了很多事,进社会、转大人、谈恋爱、失恋,经历了许多事,也…… 变老了。(啊──这是最头痛的问题啊!) 当然,在创作的路上,希晨也没停过。 (友人甲:是啦是啦,是没停过,就是晚、慢、龟速了很多点。混呀!再混啊!最好是混到南极融化、世界末日,有种就再混啊!) 靶谢友人甲的“友情赞助”,可以退场了,谢谢。 创作上,这段时间,希晨做了许多的尝试,被希晨纠缠加荼毒的读友们应该很能了解个中奥义对吧? 想扁我吗? 简单,一句话!(双手-腰、抬头挺胸,豪气干云) 别这样嘛,就放人家一马嘛,好啦……(侠女豪气不复见,瞬间化成小媳妇) 请容希晨我绞指头、咬手帕,扭腰摆臀努力撒娇,以谢读友们长久以来的追踪与支持。(我撒我撒我撒撒撒……) 咳咳!久别重逢,要严肃,让我们回到正经话题。 从事创作至今,经历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在多方面不同的尝试中,唯一的共通性就是不断的创新。 创造新的故事、尝试新的题材、挑战不同的风格──“变中求变”,是希晨的坚持,直到现在,仍然一本初衷。 每个故事,同样都是战战兢兢的尝试与挑战,我还是喜欢自讨苦吃的我。 必到〈飞象〉,是缘分的再续,也是生涯中另一阶段的开始。 一路同行的老朋友们,再次见面了。 即将相识的新朋友们,初次见面呵! 同样的,请大家品尝一道由吕希晨调制的菜肴。 同样的,请大家多多指教! 第一章 六月入夏,天候已渐露暑气。 这天,日头独挂高空,带来些许燥热。 这样的时节、这样的天候,万物滋长最为旺盛。 彷佛没入山巅的天际,放眼望去不见一丝云迹,湛蓝如海,别有一番开阔况味。 空气中,蕴涵着花草沁香与土壤受日阳蒸熨的泥地味,教人不禁贪婪地深吸口气,藉以感受天地生息。 “小姐,咱们下山吧,都快午时了,老爷夫人恐怕还在等着小姐回去一块儿用膳呢!” 清脆的嗓音出自一名身着青衫的俏丫鬟口中,可惜让话里的疲累与哀鸣减去了几分美妙,教人听来忍不住发噱微笑。 丫鬟前头不远处,在一顶长得足以罩住整个人的白纱帽下,身着一袭净白衣衫的女子牵嘴淡笑。 “再一会儿就好,环翠。”声音柔且暖,犹如春日煦阳。 “小姐啊,咱们已经采了一整个早上的药草,两个竹篓也快装满了,再采下去还得了,小姐是想将山里的药草全采光吗?” 白纱下的纤细身影,因笑微微颤动。 “傻环翠,药草是采不完的。” 夕颜山,在一般人眼里,只是座半大不小的普通山头,却代表着近百年前一段令人醉心神往的情事。 百年前,人称“妙手神医”的欧阳晖与同样出身医家的娇妻柳夕颜,一路行医至此地,柳夕颜钟爱此山风光,欧阳晖爱妻之深,买下整座山,取名为“夕颜山”,而后倚山定居,一手建立欧阳世家的雏形,并派专人打理,且命家丁驻守巡逻,不让闲杂人等入内。 六年后,柳夕颜因一场意外香消玉殒,正值壮年的欧阳晖将家业移交长子,遁居于夕颜山,直到老死都不曾出山,也未续弦。如此深情,成为当世流传不绝的美事。 直到他往生前,仍不忘叮嘱子孙细心照料夕颜山,如此代代相传,延续不绝。 事实上,这座属于欧阳世家的夕颜山,对于医者而言是座难能可贵的宝山;常人眼中的杂草,在他们眼里是救命的良药,欧阳晖当年买下此山,一方面的确是因为爱妻甚深,另一方面也是因此山多药草的缘故;只不过世人偏好他深爱妻子这一面的浪漫,没有多少人深思其中缘由。 在第三代欧阳明接手之后,每年更是不惜花费巨资派专人打理,并因地制宜,试种许多珍奇药草,让“夕颜山”成为真正的“药山”。 而她──欧阳水若,身为欧阳明的独生女,自幼承袭欧阳世家医术,更明白自己脚下所立之地,是医者向往的宝山。 闭眼深吸口气,在蕴涵诸多药草芳香的空气中,她感受到天地滋养万物、生生不息的玄妙,心情不自觉地变得宁静愉悦。 是以每个月例行性的上山采药,她总是流连忘返,爱极这种感受天地、无为而治的奥妙滋味。 “小姐──” “-若累了就先停下休息,我还想往上走一段路,采些秦艽回去。” “这怎么行?”环翠赶紧追上,“小姐都不嫌累了,环翠怎敢说累?走走走,环翠领在前头,小姐您当心脚下,这段山路不太好走,可别让石头给绊了……哎呀!” 最后一个“脚”字还来不及说,环翠整个身子突地往下一滑,率先示范让石头绊了脚的后果。 “哎哟喂呀……”环翠娇俏的小脸登时皱成包子,一手按抚臀处,啧啧呼疼。“疼、疼死我了……” “呵呵!”欧阳水若轻柔的笑声淡淡飘出薄纱。 “啊,小姐笑人家!呜呜……环翠命好苦,呜呜……” “好环翠,-先到一旁休息吧,我不要紧的。” “可是,我不放心让小姐一个人在山里走,万一遇见坏人怎么办?” “山下布满巡守的家丁,谁敢擅闯?”欧阳水若笑着,柔煦的温雅嗓音透出遮面的薄纱。“再说,我也不是没有一个人上山采药过。” “这话是没错啦,可我就是不放心嘛。”环翠皱眉,担忧的望着即便纱帽遮面、仍不掩出尘绝色的小姐。 唉!虽知这儿是自家山头,山下还有巡守家丁,但她就是不放心。 “不然,-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觉得好一些,再上来找我?” 狈翠歪着脑袋想了想,赞同地点头,“小姐可别走太远累着自己,环翠等会儿就追上小姐。如果看见什么虫啊蛇的,可别又像上回一样,自个儿动手抓……” “环翠。”呼唤的嗓音含着笑意。 担心过度的环翠恍若未闻,径自继续道:“虫、蛇虽能成药,可也是很危险的,小姐想要,只要喊一声,环翠立刻冲到小姐身边、帮小姐抓,呃……”她蓦然想起自己怕虫,小脸惭红转了话:“不不,是叫人来帮小姐抓。” “环翠……” “还有喔……”环翠继续叮咛:“如果有什么不对劲,小姐一定要立刻大声呼救,环翠一定会飞上来救小姐;另外……” 欧阳水若只手撩开帽纱一角,盯着穷紧张的贴身丫鬟,带笑的嗓音打断她的叨念:“我只是上去采药,不是要离家远游好吗?” 狈翠的俏脸像抹上一层厚厚的胭脂,红得很。 “小姐笑人家!” 欧阳水若微绽温润的笑意,出尘得让环翠瞧得失魂而不自知。 “-好好休息,我一会儿就下来。” 沿着山径直上,环翠愣愣的看着自家小姐渐去渐远的身影,内心又是一番忍不住的赞叹。 仙姿缥缈、清灵绝美──不但男子看得失魂心动,就连女子见了,在心生嫉妒之前,早就深陷在如此空灵绝俗的美丽当中,难以自拔。 所谓的仙子,就应该像小姐这样。环翠心想。 ***bb***bb***bb*** “秦艽,去寒湿,苦燥湿,辛散风。去肠胃之热,益肝胆之气,养血荣筋。” 欧阳水若边寻药草踪迹,边喃念所习医书的记载── “风、寒、湿三气杂至,合而为痹也。其风气胜者为行痹,其寒气胜者为痛痹,其湿气胜者为着痹。痹在于骨则重,在于脉则血液凝而不流,在于筋则屈不伸,在于肉则不仁,在于皮则寒(注)……原来你在这儿。” 素手采撷几株药草,一手抽出绢帕擦拭沾在叶面未干的露珠,才放入背在背后的竹篓。 午时将至,日阳转烈,饶是不易觉热的欧阳水若也开始感到微微燥热。 莲步移至一棵孤立于山腰的榕树下,欧阳水若卸下竹篓,掀起帽纱两角别在帽檐左右,身随目转,徜徉于夕颜山上俯瞰即见的山光水色。 风,徐徐吹拂,带来和着药草味的空气,沁入心脾消减几分暑热,欧阳水若自得其乐地牵起微笑,爱极这样恬淡且自然的生活。 十七岁,应当是怀春少女诗情画意的年岁;但对于自小浸婬医书、深知天地生息之道的她来说,习医治病、体认天地奥妙以丰厚生命,比前者更加吸引她。 靶到一丝喉燥,欧阳水若弯身,自竹篓中摘取一片薄吧叶,拭净后放入口中咀嚼,清凉的甜味入喉,顿时舒畅。 双睑轻合,欧阳水若张臂于身侧,用视觉以外的感官去感知自然;风似乎有感,徐徐拂过她周身,掀动她的裙-,使之翻飞如浪。 她觉得自己飞了起来,想象自己有如大鸟展翅凌空翱翔,她情不自禁地泛起笑靥,微抬小脸迎风。 毋需担心让人瞧见会暗笑她的举止稚气,因为此时此刻只有她一人。 至少,她是这么以为的。 心神陶醉于山林的她,浑然不觉一道视线早在她步至榕树下时,便紧紧跟随在她身后…… 视线的主人并非有意窥伺,而是眼角意外扫见不远处的一袭白影后,便怎么也无法移开。 练武使然,如鹰的极佳眼力让他得以看清不远处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虽不若近在眼前的清晰,但他敢说已能描画出对方五成的相貌。 扁是这五成,就足以令他屏息忘我。 乍见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仙女。 模糊的面容已有引人遥想的魅力,若是近在眼前,又会是怎样的绝色?他无从想象那样的绝美。 而这些,只不过是-那间的惊艳。 风,飒然吹起,娉婷的身形在风中显得袅袅娜娜,纯白的裙-带着尘土的颜色,非但未减其美,反而增添几许淘气,灵动了看似柔弱的纤细,让人以为是仙女下凡,在山野间玩耍沾染人世尘沙。 然后,他看着她微张双臂,浅浅地笑着,彷佛在人间嬉戏累了,正准备乘风回转天庭,翻飞的裙-化成飞天的羽衣,欲将她带回凡人难及的天际。 一瞬间,他激动地想飞奔至她面前,用一切方法留下她! 若不是身后突然一声呼唤,他发誓,他绝对会这么做。 “啸寒。”童震远唤着独子。“你在看什么?” “不,没什么。”童啸寒转身,同时引开父亲的视线,内心深处不愿与人分享令他怦然心动的发现。 就连父亲也不行。 而这突如其来、毫无道理的占有欲令他诧异。 自他懂晓世事至今,二十二年来还不曾对任何人、任何事物有过如此强烈的独占欲,唯独对那抹他甚至尚未完全看清相貌的纤丽倩影。 他想……紧紧抓住她,终生不放! “别让你娘久等。”童震远没有察觉独子平静表情下暗涌的波澜,一心只悬在厮守终生的爱妻身上。 “是。”童啸寒应声,并未因父亲对他的忽略感到一丝失落;相反的,他一直引以为傲。 童家人都是如此,渴情、深情,且专情。在他的想法里,这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 是的,渴情、深情,且专情…… 必身看向乍见丽人的高地,已不见芳踪。 “人呢?”童啸寒停下,双眸透出难得的慌乱,目光梭巡着高处榕树四周。 走在前头的童震远闻声回眸。“谁?” “不,没什么。”童啸寒狼狈地收回视线,一语带过。 他对自己的眼力极有自信,更不相信鬼神之说;虽然,方才看见的女子犹如不染人间的仙子,但绝对是活生生的人。 她叫什么名字?谁家闺女?是否已有婚配?瞬间,诸多疑问涌上童啸寒心头,最后一个问题更是令他愕然。 是否已有婚配…… 必于这个问题,他知道自己不会乐见肯定的答案,绝对不会! ***bb***bb***bb*** “爹有故人来访?” 欧阳水若停下捻叶的动作,巧目流转看向前来报讯的环翠。 怦咚!狈翠按抚一下胸口,吃不消地倒抽口气,待收拾好乱了谱的心神,才点头说道:“是啊,听说是老爷的八拜之交,有十多年没见面了。” “爹的八拜之交?”欧阳水若侧首忖想,未多时,立刻明白过来。“想必是童震远童世伯。” “小姐见过?” “傻环翠,童世伯与爹十八年未曾碰面,我怎么可能见过?” 欧阳水若起身,环翠眼明手快地送来一盆清水,伺候小姐净手。 “那小姐怎么知道?” “我常听爹提起。”拭干手,欧阳水若接过她递来的清册,开始盘点药仓内的草药数目。 “听爹说,童世伯在江湖中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 狈翠闻言,双瞳登时一瞠,闪动颇有兴味的精光。“武林高手、奇侠怪客、不世出的高人?或是四处打抱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还是……哎哟!小姐干嘛捏人家的脸?” “好让-清醒,别做白日梦。”绝丽的容颜绽放打趣的笑靥,迷得环翠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这就是她的宝贝小姐……环翠内心暗暗赞叹,随侍在小姐身边已有十年,照理说应该早习惯了小姐更胜百花的绝世丽颜;但很遗憾的,她没有,非但没有,还经常被小姐的美态震得心跳急促,好半天回不了神。 纤柔如她家小姐,绝非那种只是摆着好看、动也不动的瓷女圭女圭;小姐的美灵动绝艳,时而打趣捉弄的神情更是吸引人。 欧阳水若好笑地睇凝贴身丫鬟的憨样。 狈翠甩甩头,连忙回神。“小姐不去看看?” “我相信依爹的个性定会留世伯多住几天,不急。” “可、可环翠想看……好嘛,小姐,环翠求您了,咱们一块儿去瞧瞧好不?” “环翠……” “好嘛,求您了,小姐?” 欧阳水若合起清册递给她。“-先将清册放回书楼,我在厅外等-一同去见爹与童世伯。” “谢谢小姐,就知道您对环翠最好了!”俏丫鬟扬起灿烂笑脸,连忙抱着清册往书楼方向跑。 欧阳水若笑着目送丫鬟,独自往曲径回廊步去。 ***bb***bb***bb*** 绕了几弯几拐,经过几处亭池水榭,欧阳水若甫穿过海棠形门洞,一个黑影霍地出现在她与环翠约好的前厅回廊中,凭栏倚坐,似是欣赏厅外园林景色。 “喝!”欧阳水若惊喘出声。 凝视园林造景的眸子迅速一动,防备的目光在看见出现于门洞处的欧阳水若时,乍转惊喜。 是她?童啸寒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早些时候看见的下凡仙子,如今竟然近在眼前。 此刻已近申时,夕阳西下,橘红相间的落日余晖穿过层层遮蔽的屋舍、园林树木间的空隙,疏疏落落的洒在她的身上,幻化点点虹光,衬得她白皙姣好的美颜透出粉女敕剔透的色泽…… 原本五成模糊的相貌如今落实成了十分的天仙绝色,霎时震得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急如擂鼓的怦然心跳,告知自己此刻心旌摇曳的错愕狼狈。 但他一点也不想克制,她的美令他无法转移视线,而娴静柔雅的气质更令他眷恋流连。 眷恋──是的,就是眷恋,只见两次面,他竟开始对她萌生眷恋! 而童啸寒更惊讶地发觉,他一点也不认为这有何不妥;甚至,他纵容这份“眷恋”迅速滋长,任其如藤蔓般缠上心头。 卓鸷的视线压得欧阳水若喘不过气。 不曾见过的陌生人,怎能用如此失礼的目光看她?就算……就算他再怎么出众卓尔,一旦行径悖礼,充其量不过是个流于轻佻的卤莽男子。 “失礼。”半是依礼、半是失望对方轻浮的行止,欧阳水若轻道,转身循原路离去。 “慢着!” 出神的童啸寒这才清醒,足踏栏杆,催展轻功,疾如电掣地来到门洞前,扣住她的皓腕,强硬留人。 一来一往,双方僵持在门洞前。 是男子的动作太过刚猛,抑或眼神太过慑人?欧阳水若向来平静恬柔的神情染上从未有过的慌乱。 “你、你……” “-叫什么名字?” “放开我,欧阳世家岂容你胡来放肆!”她强自镇定道。 可惜,柔美剔透如蝉翼的声音,实在不适合用来威吓警告人,尤其是在对方已然动心的时候。 “-叫什么名字?”童啸寒执意得到答案。“与欧阳家有何关系?” 再次沉迷于她的花容月貌,童啸寒忆起早先拜见过的欧阳夫妇,更想起长辈们寒暄时提及、令他联想起“柔情似水”这四字的芳名。 “水若?”他轻唤,感觉掌下人儿乍然一颤,他知道自己说对了。 “你、你怎么能唤我闺名?”欧阳水若慌了,更是扭动手腕挣扎着要逃出这名陌生男子的掌握。 这样的呛篁令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羞恼,胭脂般的红晕忍不住飞上两颊。 始作俑者被这艳容摄去心魂,愣愣地望着她娇羞的红霞,怎么也抓不回涣散的心神,专注地凝视眼前的玉容,贪恋地想将她每一分神采看进眼底,而后私藏在心底,不让任何人分享。 她只能是他的! 只是一-那,童啸寒的脑海迸出如是专断独霸的念头。 她只能是他的──再次于内心重述这想法,他淡淡地笑了,柔化了卓尔不群的冷傲相貌,取而代之的是教人瞠目的温情。 若童氏夫妇在场,必会怀疑此刻的童啸寒不是他俩教养二十二年、自小少言寡情到淡漠的独生子。 “水若。”童啸寒轻喃,深潭似的黑眸闪动着二十二年来未曾有过的狂热。“-可有婚配?” 大胆的发言惊得欧阳水若讶然以视,久久不能成言。 “你……你……” “不,这问题实在多余。”他径自说道:“无论-是否已许配给人,我都要娶-为妻,水若,-只能是我的。” 卑语中的肯定彷佛整件事他说了就算。 欧阳水若更觉慌乱。他看着她的眼太过热切,说话时,语调里的势在必得更教她心惊胆战。 老天爷,她甚至还不知道他是谁! “放开我!”欧阳水若不曾放声尖叫过,眼前这陌生男子却逼得她破例,“爹、娘、环翠!快来人,救、救救我……爹、娘!” 在家中呼救是不怎么光彩,但眼下她只能如此做。“爹、娘!谁都好,快救救我……” 与知交在前厅叙旧的欧阳明与江芝燕夫妻,听见爱女求救的声音首先冲出来,童氏夫妇亦随后跟出。 “怎么回事?” “啸寒?”童氏夫妇不解地望向独子。 紧接着,杂沓的脚步声自四面八方涌来,家丁丫鬟皆有,环翠亦在其中。 “小姐……” 引起这场骚动的罪魁祸首却神色自若,对众人异常的注目丝毫不以为意,鹰眸扫过每一张不解的疑惑脸庞,最后停留在欧阳明与江芝燕夫妇身上。 “世伯,敢问水若是否已有婚配?” 晚辈突然丢出这么一个问题,欧阳明呆了下,很直觉地摇头。“不,水若尚无婚配对象。” “很好。”童啸寒冷峻的面容露出一丝满意的浅笑。 童氏夫妇到底比较了解独子,心里隐约有了底。 然而为母的钟灵秀还是多此一举地问了,也算是替爱子制造提亲的机会:“啸寒,你问这个做什么?” “世伯父、世伯母。”直接点名两位长辈,童啸寒坚定的道:“今生今世,小侄啸寒非水若不娶。” “什么?” 这一声骇叫除了欧阳夫妇的错愕惊呼外,还混杂了许多在场家丁与丫鬟的讶异。 当然,也包括欧阳水若的不敢置信。 他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天啊!仙姿玉容掩不住羞恼的红霞,欧阳水若无力抵挡,只能任其布满双颊,在已是绝世的丽颜上再添三分艳光。 童啸寒莫名地皱了眉头,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打横抱起,以轻功跃上屋顶,离开现场。 他不想与任何人分享她的娇羞,一点也不想! 注:出自“黄帝内经”之“素问.痹论”卷。 第二章 为照料上门求诊的病奔伤者,欧阳家宅邸分为内外两部分,外部供求诊、照料病人之用,内部才是欧阳家的私人宅院;两边之间仅有一条小径相连,各自拥有独立的大门,以供出入。 欧阳世家对外部分,别名“济世山房”;内部宅院则别名“曜日山庄”。 诸多院落中,唯有欧阳水若的“水云阁”不见一处假山造石的园林景观;取而代之的是千花百草种植遍地,在主人的巧心设计下,依其习性、药性,各自有其最佳归宿。 是的,这些乍看之下赏心悦目的花花草草,并非只是观赏之用,更是救命良药;欧阳水若习医成痴,就连欧阳明都曾说她“青出于蓝,更胜于蓝”,其医术之精湛,可见一斑。 水云阁左侧,自夕颜山溪涧截入一道细流以供灌溉花草之用,一座扇面亭临近曲流而立,是欧阳水若除了夕颜山、济世山房、药仓外,最常流连的地方。 一曲“平沙落雁”,自勾剔抹挑的十指下逸出,琴音悠扬,游走于天地之间,流利的指法以乐律为笔,勾勒出群雁起落飞鸣、回翔呼应的景致。 然而,本该悠扬从容的琴音,意外添进一抹抚琴者心知肚明的慌乱,这一切全拜突来的访客──童啸寒所赐。 欧阳水若终于知道他的名字,她在他“非水若不娶”的求亲宣言、及将她抱起的轻狂举动中吓得昏厥,转醒后经娘亲告知。 而他四天前突如其来的求亲,也宛如在曜日山庄投下巨石,引发轩然大波。 童啸寒…… “呵。”琴音渐慢趋静,嫣红唇瓣逸出一抹轻笑。 多么狂妄的名字,正好符合他这般的狂人,她想。 娘说他年方二十二──才大她五岁,可他周身浑然天成的严肃气质却不像才二十二岁的男子,她以为他应该更大一些,至少二十五、六岁。 若他知道在她眼里的他看似二十五、六岁,不知他会有何反应? “绝美的笑容。”低沉的声音突地打破她幻想的天地。 伫立在暗处看了好一会儿,童啸寒终究还是受不了被她忽视,缓步走进扇面亭,强自闯进凡人所不能及的天仙地界。 “告诉我,-笑什么?” 欧阳水若起身,隔着亭心石桌,与他相峙。 “你、你怎么会在这?”她心慌意乱,心跳急促。 “循琴音而来。”童啸寒走近石桌,长指缓缓抚过琴面七根琴弦,感觉残留其上的余温,深幽的黑眸慵懒的一抬,凝睇身子紧贴亭柱的可人儿。“或许,我该携瑟前来,与-共谱一曲。” 琴瑟和鸣?欧阳水若微喘,双瞳俯视足尖,回避他灼人的视线。 “你……别胡说……” 童啸寒挑动一弦,发出清脆琴音。“为-弹首“凤求凰”可好?” “你──” 不容她拒绝,童啸寒反客为主,转过琴面,左手按弦,右手抹挑,低沉的嗓音和着琴声:“凤兮凤兮归故乡,邀游四海求其凰。有艳淑女在闺房,室迩人遐毒我肠,何缘交颈为鸳鸯(注)──” “住口。”低哑的吟唱教她红了香腮,她不敢相信他竟然胆敢闯入水云阁,还说这些让人心悸的话。“你、你请自重。” 童啸寒站起身,步向她。 “嫁我不好吗?”虽是询问的声调,却更像在对她说“-眼前的男子如此卓尔,不嫁可惜”似的。 心思玲珑的欧阳水若怎会听不出? “你……太狂傲。” “狂傲?”他挑眉。“我只是问-为何不嫁我,何来如此殊荣,让-得出我行止狂傲的结论?” 再一次,欧阳水若无言以对。 出现至今,他确实未做出任何举动,只是淡淡说了几个字;狂傲──这就是他给她的感觉。 “或者,我不应该让-失望。” 他应该做些什么,好不枉她送他的“狂傲”一词? “什么?” 眼前霎时闪过一道黑影,欧阳水若来不及看清,整个人已陷进由童啸寒一双臂弯圈起的世界。 男子阳刚的气息蓦然笼罩住她,带着狂傲凌人的气势,强行取代她蕴涵药草清香的天地。 他、他要做什么? “童公子!” “啸寒或是夫君,-只能择其一。” 欧阳水若强抑内心的慌乱,力持镇定的道:“童公子请自重。”客套的称请透露了她温柔底下隐然未现的刚强。 然而,纤柔出尘如她,即便有刚强的一面,在童啸寒眼里,也是易折得教人不由自主萌生怜惜之意。 “若不是这般柔美的声音,若非这双盈泪的水眸,也许……-的话还有几分吓阻的威力,水若。” 昂藏的气势、笃定的话语,击碎她的抗拒。 “你……放开我……”欧阳水若纤细的身子颤抖如风中柳絮,惹人心怜。 童啸寒感觉得到,也想放纵自己对她疼惜呵怜,但她意图将他拒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激怒了他。 明知亲事尘埃未定的此刻,他童啸寒没有权利、更不应该对她做出如此亲昵的举动,他还是蛮横地做了,只因为他单方面地认定她──欧阳水若,是他童啸寒今生唯一的妻。 所以,童啸寒毫不迟疑地强行掠夺那双紧抿抗拒的唇瓣! 别热的唇毫无预警地贴上抿得发白的小嘴,吞噬掉欧阳水若所能发出的最后一声惊呼,宛如狂兽吞噬捕捉到的猎物,猛鸷的独占欲自攻城掠地的唇舌送入无措的檀口。 欧阳水若盈眶的泪因为他的孟浪轻薄,终于溢出眼眶。 他怎能这样欺负她? 尝到一丝咸味,童啸寒退了半寸,隼眸凝视红艳似血的樱唇,不后悔方才的行径,但懊恼令她落泪的后果。 抱起她坐上石凳,童啸寒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怀中,调整至最舒适的位置,他多希望她能明白,这位置从此专属于她,永远。 “别哭了……”一手环住她腰身,一手绕至后头拍抚她哭得发颤的背脊,童啸寒试着放柔声音:“我只想要-知道,-注定是我的。” “不……”任凭心湖波涛汹涌,对他的存在并非无动于哀,欧阳水若还是摇头。“我不是……” “不准说不!”温柔搂抱的手臂转趋强硬,甚至弄痛了她娇柔的身子。“不准-说不,水若。” 欧阳水若不再说不,但摇如博浪鼓的螓首,与紧抵他胸膛的小手,无一不是沉默的抗拒。 没有违抗他“不准说不”的喝令,却也不是答应他的求亲,看来他低估她温柔底下潜藏的刚烈性格了。 她是纤柔出尘的绝世佳人,但除却柔美的玉貌及温和娴静的气质之外,她亦有刚烈不屈的一面。 “我该拿-怎么办呢?”安抚怀中抽泣佳人的童啸寒不禁低喃自问,语调暗暗透出一股不知所措的挫败。 他渴情,希望拥有如双亲一般终生厮守的挚爱,然而他却不知道如何取得,只能依照自己的意念行事。 但显而易见的,他的所为已惹她伤心,让认定的终生伴侣不愿接受他。 他该拿她怎么办? ******bb*** 久违的八拜之交在十八年后来造访,欧阳明当然开心;但是两名晚辈所引起的问题,让他再见故人的快乐减去三成。 唉,怎想得到童世侄竟会对水若一见钟情? 欧阳明侧首打量坐在一旁阅读“备急千金要方”的爱女,发现医书还停留在一刻钟前他窥探时的“伤寒篇”。 看来对于这行事出人意表的世侄,他的宝贝女儿并非无心。 “咳……咳咳!” “爹?”欧阳水若这才回过神,关切地望着父亲。“您受寒了?” “不不。”身为医者,欧阳明偏好医人,最厌恶被医,连忙否认。“倒是女儿-……受“寒”多日了。” “爹,你在说什么?” “别跟爹装迷糊。”教养多年,欧阳明相当了解爱女的七巧玲珑心。“来谈谈-的“寒症”如何?” “女儿并未染上寒症。”欧阳水若俯首,发现研读的是“伤寒篇”,立刻连翻十数页,视而不见。 “-何时学会一目“千”行的功夫来着,教教爹可好?” 欧阳水若合上书,心知无法转移父亲的注意力。“女儿不想谈他。” 想起他那日的轻薄,欧阳水若就觉得心口难受,事后他端出诸多情难自禁的借口,她却怎么也听不进去。 他无视礼教、不顾她名节清白的恣意行事,在在惹恼不曾动气的她。 欧阳水若恼极他的孟浪举止,是以不愿承认她对这样轻佻卤莽的男子,动了十七年来未曾驿动的芳心。 “-不觉得好奇吗?”欧阳明看准爱女求知欲旺盛,丢出饵食。 “好奇什么?” “关于童世侄。” “不。”欧阳水若想也不想的抛出答案,配上向来柔和、此时却凝上一层薄怒的娇容,大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女儿不想知道“那个人”的事。” 那个人?欧阳明了悟,忍不住笑出声,“难得我的好女儿也会动气呵。”他回头得记得对世侄表达敬佩之意。“-真这么讨厌他?” 欧阳水若不答反问:“爹欣赏他?” “-娘也很中意他。” 她的绝色容颜霎时一白。“难道爹娘是想……” “若-反对,爹娘绝不会勉强。” 一句话──明的,是以女儿意见为依归的疼惜之情;暗里,反将欧阳水若推入进退维谷的窘境,说反对也不是,说不反对也不是。 “爹……” “病征初现,即刻医治,十能去其九……这道理-不会不明白的,水若。” “女儿知道。” “所以,来谈谈-的“寒症”吧。”欧阳明拂过乌亮长须,温笑不语,等待女儿启口说出病状。 “童世伯为何而来?” 闭弯抹角呵!欧阳明也不急,徐徐道出缘由:“我们欧阳家救人有一定的规矩,这-是知道的。” “是,凡欧阳家之传人,必须谨守救一人换一个要求的规矩,不可违背。” “没错,这个要求可大可小,兑现之期可长可短,全看我们欧阳世家的好恶而定;当年我答应救-童伯母,便向-童世伯提出要求──别紧张,并非定下儿女的终身大事,-不必紧张。” “爹!”欧阳水若的杏眸含恼-睇。“您别胡说。” “哈哈!”欧阳明拂过长须,继续追忆往事,“-童世伯当年以一把龙啸剑闻名江湖,龙啸剑法更是独步武林;可也拜这武林高手的盛名之累,几个江湖贼人见敌不过-龙啸剑在手的童世伯,便将目标转向不谙武功的童伯母。” “所以童世伯带着伯母求医,而爹要求他此后不得再用龙啸剑法?” “也不是这么说,爹只不过是封禁-童世伯随身的龙啸剑。” “封剑?” “毕竟是江湖人,多少会有仇家找上门的。”欧阳明解释道:“是以,我留下龙啸剑;要知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道理同样适用在武学上,龙啸剑法少了龙啸剑,就像我们用膳少了木箸,怎么样都不方便,其威力在无形中也就削弱了一半。” 欧阳水若忍俊不住地笑出声,“武功和饮食怎能混为一谈?” “万物同源,其理相通。”欧阳明晃晃手,哂笑。“爹会这么做多少是希望这样能制衡-童世伯,让他少恣意妄为,如能就此退隐山林更好。有了妻儿就不该再涉足江湖,而他也做到了。” “这又与世伯造访我们曜日山庄有何关系?” “龙啸剑本是童家的传家宝剑,-童世伯为救爱妻,毅然割舍,冲着这点,爹忍不住与他结拜金兰;既然是兄弟,自然会网开一面,爹当年是要求他本人留下龙啸剑,可没说──” “其后代不能讨回。”欧阳水若明白了。 “不愧是我欧阳明的女儿。” “所以童世伯此次前来,是为了带“那个人”来曜日山庄取必龙啸剑。” ““那个人”也是有名有姓的。女儿,爹知道-记性甚佳,怎么老记不得童世侄的名字,-忘了吗?他姓童,名啸寒。”欧阳明代她说出回避多时的人名。“现在我们该回头谈谈-的“寒症”了。” 丙然逃不过,唉!“爹希望女儿点头?” “我和-娘都很放心将-的终生托付给啸寒。” “为什么?”她不懂。 那样的狂人,爹娘为何中意他,且放心将她的终生托付予他? “对于啸寒,-不好奇吗?” “女儿好奇。”欧阳水若承认。“是的,爹,女儿的确好奇。世伯和世伯母是怎样的双亲,竟教养出如此倨傲张狂的独子?不过二十二岁,行径蛮横却又浑身散发不容忽视的威严,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环境才能淬炼成就的?女儿十分好奇,想必那定是精采非凡的过往……” “倨傲张狂?行径蛮横?”欧阳明讶异极了。“-口中说的那个人是我童世侄吗?他哪里倨傲张狂,又哪儿行径蛮横了?” “他──”欧阳水若顿口,怎么也说不出当日在水云阁中他强行索吻的举动,只好改说别的:“他不顾女儿颜面,当着众人面前向爹提亲,这还不张狂、不蛮横吗?” “我以为这叫情难自禁。”欧阳明爱怜地拍拍女儿的手背。“水若,-是爹娘最引以为傲的女儿,美丽聪慧、内外兼备,像是上天精心成就的人间仙子,谁见了-,都会忍不住扒怜疼惜,舍不得-受一丁点儿苦。” “爹太夸奖女儿了。”欧阳水若垂下羞红的小脸。 “爹说的是真的。这几年上门提亲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足以证明爹的话并没说错。” “爹!” “不过……”欧阳明打趣地眨了眨眼。“这些上门求亲的人有哪个像童世侄这般,能引起-注意又令-方寸大乱?” 没有。欧阳水若在心里笃定地说,除了那狂放的男子,没有人能在她的心版上留下痕迹。 “可他态度高傲,有悖礼节。”欧阳水若拼命数落。 “在爹看来,那是与-童世伯如出一辙的情难自禁、不拘小节。” “嗄?” “啸寒与-世伯年轻时几乎一模一样,是个彻彻底底的“童家人”。” 欧阳水若听出父亲在“童家人”三个字上刻意加重的语气,不禁感到疑惑。 “童家人?” “是的。”欧阳明点点头,很乐意为爱女解惑。“等-听完童家人的事之后,爹相信-对啸寒定会有另一番崭新的认识,也会明白爹娘为何不反对这门亲事。” 随着欧阳明描述的往事,原本存疑的欧阳水若在不知不觉间,的确如爹亲所说,对那抹介怀于心的身影,有了另一番了解。 一点一滴的,她逐渐改变原先对他的看法,避而不谈的“寒症”,也在父亲缓缓述出的昔日往事中痊愈…… ******bb*** 童家人渴情,深情,也专情── 欧阳明这句开头,就已让他的宝贝闺女印象深刻,更别提接下来说到童震远为其妻报家仇,是如何一夜狂斩黑山寨百余名贼寇,又如何为博爱妻一笑,夜奔两百余里至江南凌月斋购买其妻钟爱的首版书册,以及之后许多许多令她不敢置信的疯狂行止。 她以往只顾着钻研医术、平静无波的心湖,不由自主的泛起圈圈涟漪;经过数日,仍无法回到最初的心境。 那样浓烈激昂的情感,那般专注不渝的深情……与她敬仰的曾祖如出一辙。 她并非不会动心的木头人,只是有曾祖令她动容的挚切深情作为前例,让她不由得心生向往,对于情爱的要求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严苛。 若无这般深切或更甚的情意,难以令她动心,进而托付终身──欧阳水若很清楚这一点。 “想必爹娘也看出来了。”欧阳水若轻轻一叹。“所以爹才会故意跟我提及世伯及世伯母的过往。” 医者,医人身亦医人心,爹果然是妙手回春的神医。 爹娘欣赏啸寒,不只因为他是童家人,更因为他品行不坏──好水若,先别反驳爹这句话,只要-细心观察,-会知道爹为何这么说;啸寒具有童家人最根本的性格,不过……呵呵,他追求意中人的手腕远逊于-童世伯,也难怪会惹-讨厌了,哈哈哈…… 那日父女的对话终止在欧阳明打趣的结语下,也让欧阳水若深思不已。 这几日,她就连医书都看不下去,心里、脑海里,满满的都是一张俊逸狂傲的容貌。 惫不承认动心吗? 不,她承认,自己是动心了。 独步在前往夕颜山必经的银杏林径,欧阳水若首度正视早已为某人驿动的芳心。 她太过专注于思绪,根本没注意脚边的路况,一个恍惚,莲足踩上圆滑滚动的石头,重心顿失,整个人往地上跌去。 “啊!” 几乎只是一眨眼的瞬间,欧阳水若跌人的不是会令她疼痛的林径石地,而是一堵坚实温暖的胸膛。 “-不会走路吗?”童啸寒质疑的口气包含微怒,气她的失神。 这样的绝尘天姿,教人舍不得看见她露出一丁点儿难受的表情,更不忍伤她丝毫;而她竟然这么不爱惜自己,恍恍惚惚的,也不怕跌跤受伤! “你……”怎么会在这?欧阳水若讶然。 才想到他便见着他,毫无准备的芳心乍然怦动,乱了原本的平静。 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早在不知不觉中对他投注了情意,欧阳水若难抑激动,红了眼眶。 童啸寒却误以为他的碰触又惹哭了她。 “-厌恶我到连这样的碰触都难以忍受?” “不是这样……”她想解释,却被他愤怒的表情骇得倒抽一口凉气,无法顺利成言。 而这,又让他解读成她对他的惧怕。 懊死!这几日他已经尽可能不让她发现自己的存在,委屈地躲在暗处只为见她一面;若不是这次为了护她,他不会露脸。 可看看他出手相救得到什么回报?竟是她厌恶他接近而滑落的珠泪! 决堤的情感得到如此回应,羞恼及挫败击得童啸寒心火直冒,松手放开怀中人,忿然退开。 “童──” 来不及唤住他,欧阳水若只能愣愣地看着他施展轻功纵上半空,修长的身子瞬间隐没在银杏林间。 这人……不听完她要说的话就这么离开了?欧阳水若的视线定在掩去他身影的银杏林,久久无法收回。 半晌,她终于回过神来,怎么也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发怒,愤而离去。 想起方才的情景,不知怎地,一开始萌生的惧怕在他离去后,逐渐转化成忍不住的笑意逸出嫣红唇瓣。 天,她竟然觉得他方才在闹孩子脾气! 注:汉古诗司马相如凤求凰 第三章 森冷的银芒如疾风飞驰,飒飒作响的破空声让人听来格外惊心,生怕下一刻这利剑会落到自己头上。 剑招凌厉,挥剑的人表情更是沉重。一招一式,身体早已记熟,挑、刺、扫、点──如呼吸般自然而然随着剑式游走。 然而,愈到后头,剑愈舞愈狂,招式愈练愈急,泄露舞剑者眉宇之间紧锁无解的阴郁。 剑似乎感应到人的情绪,随着一声长喝,发出狂兽出柙的咆吼,剑气夹带烦躁的怒意,将不远处的造景石一劈为二。 “你分神了,啸寒。”钟灵秀待儿子收式才走向他。身为武林高手的妻子,她很明白武者在练武时真气内力运走全身,是最难以接近的时候。 “娘。”童啸寒唤了声,未对她的话有任何回应。 “是因为水若吗?” “娘!” “娘喜欢她。”钟灵秀无视儿子因困窘更结寒霜的表情,他是她怀胎十月所生,怎会怕? “那孩子制得住你。”就像她制得住心爱的丈夫一样。 不是动刀用剑,而是以柔克刚。 童家的男人秉性刚强狂傲、恣意妄为,只有在面对钟情的对象时,才会因为怕自己的妄行伤及心爱的人而有所节制。 制得住?轩眉傲气的一挑。 钟灵秀抽出丝帕,为儿子拭去颊上汗珠。“她困住你了,不是吗?” 童啸寒冷如寒冬的表情垮下,露出二十二岁年轻男子的挫败。“我不知道该如何接近她,我一出现在她面前,总会惹她哭泣。” 明明最舍不得她落泪,偏偏他正是那个轻而易举就能弄哭她的人;他的傲然霸气到她面前只会吓坏她。 对她,他动辄得咎,手足无措。 “你爹也曾经令我害怕。”钟灵秀风韵犹存的美颜泛起沁甜的微笑。“童家的男人似乎擅长让姑娘在动心之前先被吓得逃之夭夭、避如蛇蝎。” “爹也如此?”童啸寒第一次听说。 “水若是个善解人意的姑娘,早晚会明白你的用心。” “早晚?是早还是晚?”他一向没有耐性等。 “总有一天会懂。”这儿子啊,与丈夫就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似的,一样没耐性。 “我不想等。”认定要相守一生的人就近在眼前,他却只能远在天边、躲在暗处窥探她,以慰思念,这根本不是他童啸寒的作风! “如果这样还不能点醒你,说再多也是枉然。”童震远任性地破坏这幕母子谈心的画面,口气不悦,似乎十分介意爱妻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不该出来这么久。” “我难得与啸寒谈心──” “日阳甚毒。” “让夫君担心是妾身的错。”钟灵秀柔顺地偎进丈夫为她敞开的胸怀,温润的声音极具安抚的效力。 “我不是怪。”童震远冷峻的语调出现一丝平日不易见着的慌乱。 童啸寒注意到母亲唇角勾起了微笑。 “我没有怪-的意思。”得不到回应,童震远再次重申。 “我知道,但……对不起……”钟灵秀柔柔的回应,螓首始终未抬起迎视自己的丈夫。 童震远冷峻严肃的脸顿时泄露苦恼,懊恼自己令爱妻不快。 “灵秀,我──”思及独子还站在跟前,童震远住口不语,将爱妻打横抱起转身回房,显然欲说的话不适合在人前道,就连在自己的儿子面前也不行。 童啸寒目送爹娘离去,更看见母亲抬头,越过父亲的肩朝他一笑。 他突然明白那句“制得住”是什么意思了。 明白过来的同时,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抗拒的念头;相反的,他更羡慕爹娘这般鹣鲽情深的契合。 如果是这种“制”法……他也会和爹一样,甘之如饴。 ***bb***bb***bb*** 济世山房,除了江湖人,亦是附近百姓安心上门求医的药堂,在那里坐阵诊断的大夫不论男女,医术均属上乘。 医病不分轻重,欧阳父女平日也会露脸看诊;但为免爱女的天仙姿容引起不必要的困扰,欧阳明要求爱女会诊必戴面纱,且坐在最后一张、也是最内侧的桌位看诊。 事父极孝的欧阳水若只好谨遵父命,忍受这样的不便。 久而久之,“济世山房有位貌丑而不得不覆面的女大夫”这样的消息不胫而走,知情的人只觉得啼笑皆非。 “您中了蛇蛊毒。”欧阳水若说道。 “毒?”病人闻言,脸色发青。“我中毒了?蛇、蛇蛊……” “是蛇蛊毒,不是蛊,只是别名如此,大娘毋需紧张。” “这、这有得救吗?” “放心,您中毒不深。”欧阳水若柔柔的嗓音安抚了担忧的病熬,开立药方的同时,她也念出所写名目:“生麦门冬五两、甘草三两、桂心二两、人参一两半、葱白半斤、豉二升……环翠,带大娘至药柜抓药。” “是。” 她回头,对病熬叮嘱:“大娘,这药您拿回去后煎服,一日即可解毒,若之后觉得心口闷热、滞气不散,再到山房寻我,我会另开人参汤方给您服用。” “谢、谢谢大夫!”大娘感激地弯了弯腰,在环翠的搀扶下离开。 “下一位。”欧阳水若埋首磨墨,并未抬头。 靶觉有人落座,欧阳水若开口:“哪里不舒服?” “我以为大夫治病,应该望闻问切。”低沉的声音让磨墨的素手僵住。 她倏然抬头。“你?”童啸寒! 银杏林一别后,她与他三日未见,欧阳水若完全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济世山房。 他每一回出现,都意味着她每一次的惊魂──这人,分明以吓她为乐。 童啸寒接手她的墨条,缓慢且有力地在砚台上画圆,沉稳的磨墨声意外地令人觉得安心。 也许是上回在银杏林对他的观感有改变,这一次,在起初的惊吓之后,欧阳水若已能坐正身子平静地看着他。 “-不逃了?” 她在面纱下露出轻笑。“我不曾逃过。” 蚌然出现的人是他,遽然离去的人也是他,她一向被动──因他的出现受惊落泪,因他的离去失落惆怅。 她不再惧怕他。 童啸寒讶然,黑潭似的眸子笔直的瞪视她;半晌,他搁下墨条,握住离他不远的白皙柔荑。 “这样呢?”她也不怕? 没有抗拒、没有挣扎,欧阳水若只是放松的任他抓着她的手压贴在颊侧,柔女敕的掌心感受到刺痒,面纱下的娇靥逐渐透出藏不住的红晕。 童啸寒低语:“我不是在作梦吧?”她的柔顺让他觉得不真实,恍如置身梦中。 既然是梦,就趁作梦时彻底孟浪吧! 灼热的吻烙上掌心,欧阳水若忍不住惊呼。 “不是梦。”童啸寒笑了,却不知他泄露出的温柔足以醉人。“我听见-的声音,闻到-指尖沾染的草药味,我不是在作梦。” 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容,欧阳水若愣了,迷醉在冷峻面容上绽出的暖阳,芳心怦乱。 童啸寒得寸进尺的举动又立刻将她吓醒,她一回神,发现自己竟坐在他腿上,整个人陷入他的怀抱,动弹不得。 “童啸寒!” “比童公子好一些。”但还不够。 “你怎么能……在这里……” “-介意的是地点而非我的举动?” 薄纱下的脸庞红晕更深。 他想看她此刻的娇容。 即想即行,童啸寒张唇,轻轻咬下她的面纱,看清面容的瞬间,亦醉倒在诱人失魂的艳色当中。 “你!”欧阳水若紧张地张望四周,庆幸自己被父亲派坐在最内侧,还有竹屏风阻挡他人视线。 “我想跟-谈谈。”男性阳刚的唇,隔着若有似无的距离,在她耳畔说着。 怦咚!“谈、谈什么?” “谈……” “啊──”去而复返的环翠尖叫。“童、童公子您……” “闭嘴!”好事被破坏,童啸寒厉喝。下一刻,他抱着佳人自窗口纵身跳离。 “小、小姐!” 怎么会这样? ***bb***bb***bb*** 棒呼的风声不绝于耳,就像在夕颜山中迎风而立一般,欧阳水若感觉自己彷佛化身为飞鸟,自由翱翔于天际,十分畅快。 然而耳边平稳的心跳、身躯的温度,在在告知她此刻正被人抱在怀里,凌空飞往不知处的事实。 她没有惊吓、不再惧怕,在隐约明白童啸寒的为人之后,她发现自己竟能在这样狂傲的霸气男子身上,找到安心的感觉。 直到风停、直到他放下她,清新的花草芳香扑鼻,欧阳水若才回过神,看清自己置身何处。 是夕颜山的百年榕树下,平时她最钟爱的休憩地。 “你把环翠吓坏了。”可以想见,此刻的环翠一定慌张地冲回内宅,通报爹娘这项消息。 “-呢?”童啸寒看着拍抚胸口的佳人,没有漏看此刻洋溢在她脸上的兴奋神采与柔和有神的眸光。 他很意外欧阳水若竟然不害怕,一派镇定,在他突然出现、又忽然掳走她之后的此刻。 欧阳水若还沉醉在方才凌空飞跃的难得经验中,喜悦的心情染红白女敕的脸蛋,呈现胭脂红的丽色。 “莫怪环翠常说羡慕武林高手,原来轻功凌跃竟是如此畅快的滋味。”晶亮的明眸闪烁着考虑拜师学艺的念头。 童啸寒静立一旁,看着她愉悦兴奋的神情,久久不能回神。 欧阳水若欣喜的表情再次令他惊讶,他知道她柔美似春水,也隐约察觉她温柔底下不外显的刚烈性格;但他不知她竟如此胆大好奇,与第二次见面时,被他求亲之言吓得昏厥的柔弱模样大相径庭。 “为什么?” “咦?”迎风而立的她转身,一脸不解。 “-为什么不再怕我?” “爹娘说了你许多好话。” 摆眸一。“原来只要旁人多说些好话,-就能改变对一个人的观感。” 他生气了。欧阳水若打量着从微喜又转而发怒的童啸寒。 说来奇怪,她就是能感觉到他的情绪,在正视自己的情意之后,对他,她多了几分连自己都不明白从何而来的了解。 “早知如此,我应该多请一些人到-面前说好话。” 丙然在生气。 欧阳水若拨拨拂乱的乌发,扬唇浅笑。 “我并没有把你视为十恶不赦之徒,对你亦不曾觉得害怕,只是……你的言行总是越矩逾礼,令我不知如何是好。” “甚至在我强行索吻的那次,-也不怕?” “你在试探我什么?”欧阳水若机伶地点出,但他重提那日的事,还是让她的小脸忍不住烧红。 “我从不说谎,说不怕你就是不怕你,并非随便敷衍。”她定定的瞧着一脸愠怒的他。 童啸寒别过脸,她的眼神太纯洁,反而映出他的卑劣。 是的,他在试探,想探知她的话是真心,或是因为惧于他的强势而不得不敷衍顺从。 “-还是不愿嫁我?” “你又为何执意娶我?”没有回避,欧阳水若终于大胆的问出困惑自己多时的问题。 童啸寒深深地望着她。好半晌,在欧阳水若以为自己得不到答案觉得失望时,才又听见他的声音。 “第一次遇见-,-站在那里。”童啸寒抬手指向前方。“迎风独立,彷佛下凡嬉戏尽兴了、正准备飞回天界的仙女。” “水若只是个普通人。”她摇头轻叹。“即便拥有出色的容貌,也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旁人为何总爱将她过度美化成仙?这点欧阳水若怎么想也不明白。 童啸寒恍若未闻,径自续道:“而我……”指引的手换了方向,指着山下。“在那里,看见。” 欧阳水若好惊讶。“这么远的距离,你怎么看得见?” “即便遥远我还是看见了。”童啸寒远眺的视线拉回,落在身边的她。“一眼就望见-,再也移不开视线。” 他大胆的直言教欧阳水若毫无心理准备的娇颜顿时烧红。 “童、童公子……” “啸寒。”他指正。“或夫君,-只能择一。” 当日的霸气言词又从同一个人口中说出;也许是习惯了,欧阳水若这回仅仅一叹,除了拿他没辙,也是疑惑。 “也许水若在你眼里看来是美,但美貌易逝,红颜易老,肉眼所能看见的美丽其实脆弱如蝉翼,透明且易折;一年、两年、三年……当光阴逝去、年华老去,再怎样的天仙绝色,终究也会变成鸡皮鹤发。” “那又如何?”童啸寒凉薄的语调回应。 柔美的玉容带着叹息的微笑凝睇着他。“童公子,水若或许不如走遍江湖的你来得见识广博,却也知道一时的钟情并不代表一世的深情,你只是初见水若感到惊艳,并非真的动心,何苦自扰又扰人?” “-以为我决心娶-只是因为-的容貌?” “水若与童公子才见过三次面,”她很难不有此联想。 “我见了-四次。”他还加上初次见到她那次。 “那、那也不代表什么。” “若-以为我是为了-的外貌才想娶-为妻,那-就太低估自己,也太贬低我童啸寒了,水若。” 卑甫说完,童啸寒突然将距他一臂之遥的纤影拉入怀中。 “童公子?” “-这声童公子是基于礼貌,还是为了提醒我恪守礼教?”童啸寒问话的唇,停在开合间吐出的热气能熨上她粉白额头的距离。 小脸再添红晕,欧阳水若已经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模样。 “童公子!” “是,我的确惊艳于-的容貌,但这并非我决意娶-的原因。相信我,水若,-是我童啸寒今生唯一想要的人。” 他的双臂如蛇般缠住欧阳水若纤细的腰肢,他压低脸,埋进她的颈肩,深深吸纳来自她身上的药草香气。 “童公子!” “就是这样。”童啸寒添加力道,在不让她感到疼痛、亦不容她挣月兑的范围内,以惯用的强势将她留在怀中。“只要-在我身边,我便觉得此生无憾,就只是这样而已。” “你……” “要对-动心太容易了,水若。”说这话时,他扬掌按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机会看见他的表情,这样他才能说出真心话。 “-的美不局限于肉眼所见的表象,-的性情、言行……一切一切,要人不对-动心太难。” 她美丽却不自恃,柔和但不怯弱,待人亲切却不失自身原则;最重要的是──在她身上,他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温柔与平静。 双亲皆为江湖中人,虽然退隐江湖,但一入江湖,谁能轻言退出? 打小,双亲为免昔日江湖纷争找上门,选择游历天涯、四海为家的生活方式,他几乎不曾真正安定下来。 的确,他是游遍五湖四海、看多江湖纷扰,但他不知道什么叫作“安定”,直到那一日远眺,他才初次体会到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那时,他甚至还没有看清她的容貌,只因她周身散发的娴静气质,便令他兴起独占的念头。 美貌已成了其次。 “水若──”童啸寒突然收口,大步往前方步去。 两人所在之处正好可俯瞰欧阳世家内外两大宅院,此时此刻,那里竟莫名地冒出零星火光与阵阵黑烟。 欧阳水若随后跟上他,也看见这一幕。 “怎么回事?” “-留在这里,我去去就来。” “不,我要回去。”欧阳水若握紧童啸寒的衣袖,美颜写着坚决。“我不放心我爹娘。” 迫于情势,童啸寒只好点头,抱着她沿来时的路径施展轻功急奔。 一股浓重的不安兜头笼罩,令两人回途路上皆沉默不语。 ***bb***bb***bb*** 烈火吞噬木头的劈啪声此起彼落,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地,自屋外向屋内蔓延开来,将行医济世的药堂染成血腥杀戮的战场。 逼泉炼狱的景象活生生在人间重现! “不!这……这……”甫至外围的济世山房,欧阳水若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这……师兄、师兄!” 莲足急奔,奔至横躺在地的人身边,欧阳水若急忙握起对方的手按脉,却断不出存活的迹象。 就近再抓起一名小厮的手,还是按不着脉动。 搬陈交迭的浴血身躯,无言的陈述遍地死尸的惨状。 随后进屋的童啸寒一脸凝重,正要拦住她不断地为地上死尸诊脉的动作时,欧阳水若忽然站起来,奔向连接内外两院的鱼肠小径。 爹……娘…… 欧阳水若拔足狂奔,生怕涌上心头的不安变成现实。 “水若!”担心危机仍存,童啸寒连忙跟上。 一前一后的两人很快便并肩同行。 奔至通往内院的洞门前,童啸寒耳尖地听见刀剑相击声,铁臂揽住眼泪不知何时已溢流满脸的欧阳水若。 “放开我,我要找爹娘,我要爹娘!” “冷静点。”童啸寒搂紧她,试着安抚。“听我说,有我爹在,一定保-爹娘无事,-在这儿等,别进去。” “不!我要亲眼见到爹娘,我要看见他们安然无恙!” “他们会的。”童啸寒低喝。“相信我,他们会的。” “真、真的?” “里头有打斗声,这表示我爹正与行凶者对决,-不谙武功,去了非但帮不上忙,还会让我分心;相信我,我一定会带回世伯和世伯母。” 欧阳水若明白他说得没错,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在他的保证上。 “我……我信你……” “很好。”童啸寒迅速吻了下她的额头。“答应我,藏好自己。” “我、我答应你……” ***bb***bb***bb*** 然而,童啸寒最后还是失了信。 不但如此,童氏夫妇亦在这桩灭门惨案中双双罹难,欧阳世家一日之间尽数被灭,消息传至江湖,闻者无不错愕。 一时,江湖上出现诸多或真或假的传言── 有人说,凶手残暴,连在欧阳世家养伤的江湖中人也不放过;而欧阳世家从此灭绝,江湖上再也看不见神医绝技济世救人。 也有人说,隐世多年的童氏夫妇义助欧阳世家,却不幸身亡,龙啸剑亦不知下落,童震远的龙啸剑法恐将成为绝响。 同一时间,亦不乏推敲行凶者的论调── 有人言,定是唐门为了不让欧阳世家继续济世救人,故而痛下杀手,以绝“唐门毒,欧阳解;唐门判死,欧阳救生”这句江湖名言。 亦有人言,兴许是童氏夫妇的江湖仇家寻仇寻到欧阳世家,欧阳世家只是被童氏夫妇连累,何其不幸。 无论江湖传言如何,这起撼动武林的灭门血案,终究造成一代神医欧阳明全家及其家丁奴婢全数亡命的事实,也……彻底改变两个人的命运! 第四章 “饶、饶了我!求求你……饶了我!” 深夜,某处死胡同深处,一名男子跪在地上,朝一片漆黑的前方,涕泪纵横、怕死地求饶磕头。 “呜呜呜……求求你,我、我真的不知道……” “这就奇了。”清朗的声音听来轻松,却让跪在地上的男子吓得一缩。“三天前,你不是在悦来客栈豪气的宣称两年前欧阳世家的灭门血案有你一份,怎么?三天之后又没你的份了啊,陈德?” “不……不是我……我、我没有……”江湖中素有“飞盗”称号的陈德,连忙挥手急辩:“不不不,我只是……只是瞎说的……” “说了就该死。”另一道声音阴冷犹如索命阎罗,在黑夜中更显森冷。 剑拔出鞘的声响,顿时让陈德全身血液倒流,凉透脚底板。 “瞎说?”声音轻松的男子吹了声口哨。“哟,你可知道这一瞎说,足以令你丧命?” “不!我、我……” ““祸从口出”这四个字会写吧?尤其你这一瞎说,像是真的到过欧阳世家似的,活灵活现,可别说你没到过曜日山庄或济世山房喔。” “我、我没──” 冰冷的嗓音轻响:“找死!” “不不!我……小人、小人去过,去过!”陈德又是磕头又是双手合十跪拜,只差没尿裤子。 “说清楚。”森冷的语调透出不耐烦。 “是是。”陈德哈腰,不敢不吐实。“半年前,小人路经陇东,听闻欧阳世家遭逢巨变,故而一时起了歹念,想去发一笔死人财,所以……所以乘夜模上曜日山庄,可……可除了草药就什么都没、没有……” “真的?” 靶觉到有人逼近的气息,陈德骇得一退。“是真的。” 下一刻,冰凉的触感压上陈德的颈项。“大侠!小人……小人句句属实,没骗您,真的没骗您!” 清朗声音气定神闲的飘来:“你是盗贼,观察力应该较常人好,难道一点奇怪的地方都没发现?” “没、没有!” “想掉脑袋?” 包加冰冷的语调一起,真的把陈德吓得尿湿了裤子。 “大侠饶命、大侠饶命!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看见,除了、除了……” 脖子上利刃的力道轻了些,陈德又听到冷语轻问── “除了什么?” “除了一个人,小人看见一个人,一个男人。” “什么人?” “夜里乌漆抹黑的,小人看不清楚,只、只看见对方右手手背上有块胎记,青色的圆形胎记!” “哟,你眼力可真好,黑漆漆的深夜竟然能看见对方手背上的胎记。”气定神闲的男子也压低了声音。“劝你还是说实话比较好。” “小人句句实话,小人之所以看得见,是因为小人以为对方是同行,同行忌相见,所以小人躲在柜子里,从门缝里瞧见的。对了,是火把!别把的火光照亮那人的右手。” 清朗的声音在黑暗中轻道:“大哥,看来是惯用左手之人。” “嗯。” “你还有什么话没说的吗?” 陈德猛摇首,“没有了、没有了……小人把看见的一切都说了,没有隐瞒,绝对没有!” “很好。” “那小人、小人可以离开了吗?” “可以──”冷声的男子终于说出今夜陈德最想听见的话。 “多谢两位大侠!” 生机重现,陈德立刻松了口气,发软的双脚也突然有了力气,站起来直往唯一的出口奔去,完全没想过要回头看看还留在原地、未曾看清容貌的两尊煞神。 他只知道,得尽快回报“那个人”,告诉“那个人”欧阳世家还有活口,现下寻仇来了。 只顾着逃命的他,压根儿没听见那声“可以”之后的下文,以及一道无声直袭向他的无情银光。 “可以──离开这个人世。”森冷语调道出夺命之语。 连挣扎的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陈德已身首异处,倒卧在死胡同内,与大街只有五尺之遥。 生与死,仅隔几步之距。 ******bb*** “大哥,既然陈德已经把他所知道的都说出来了,您何必杀他?” 日正当中,悦来客栈内上房茶厅中坐着两名男子,一名相貌俊逸却表情阴郁地躺坐在窗边藤椅,另一名长相斯文,坐在内侧摇扇品茗。 开口质疑的便是那名优闲啜茶的男子,看似和善的神情,但明眼人只消一瞧,准能从他锐利有神的双眸中,看出他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江湖人物。 他姓申,名非言,现年二十三岁,与结拜大哥童啸寒义结金兰二十三年,却有将近二十四年的交情。 原因很简单,他与童啸寒是打从娘胎里就认识的,他未出世前,两家人甚至做出“同为男,义结金兰;若男女,结为亲家”的约定。 幸好啊幸好,幸好他出生时没少带半块肉,是个带把子的男婴;上天垂怜,让他当了大哥的义弟而非妻子,否则……啧啧,难保大哥不会为了让大嫂稳坐正妻宝座,杀他这个“元配”以灭绝自己早有婚约的事实。 以大哥钟爱大嫂的程度来看,极有可能这么做。 “大哥,小弟实在不明白,您为何要杀陈德?”得不到答案,申非言再问。 “他说谎。” “在那种情况下,陈德还有胆子说谎?”申非言很惊讶。“您怎么知道?” “他腰间系的是当年欧阳世伯随身的麒麟玉坠。”童啸寒缓缓调回视线,只手撑额。“什么都没拿是谎言,其后对于那名男子的描述更不可能是事实。” “也是,性命攸关之际还扯谎,可见这人并没有心想说真话;不过……”申非言移坐至距离结拜大哥最近的木凳。 “大哥,您杀了他,线索中断,怎么追查下去?” “我已经让罗通去打探消息。” “您是说那位年方十八已取得五袋资格的丐帮弟子罗通?” “假以时日,他定有晋升八袋长老的能力。”童啸寒淡然的道:“人死,不代表没有线索。我要他查出谁在欧阳世家血案前后与陈德过从甚密,又有谁在血案前与之来往、血案后避不见面的。” 缜密的调查布局令申非言再次佩服。“而后者最有可能是当年血案的真凶,否则他不必在血案之后与陈德断绝往来。” “没错。”童啸寒微笑,以示赞赏。 “若是交由罗通来打探消息,那就没有问题了。”申非言放心的道,想起那奇怪的小兄弟,忍不住贬心一笑。 “嗯。”童啸寒闭上眼假寐。“按图索骥,一个一个找,直到找到那群人为止。” 他相信当年的惨剧绝非出于一人之手! 忆及过往惨事,童啸寒再也无法维持平日的淡漠,阴郁的表情转而冷硬,收握微颤的拳、紧咬转白的唇,说明他誓言查出真相、报仇雪恨的决心。 两年前,欧阳世家的灭门血案造就了两起悲剧──申非言不由得如是感叹。 消息传出江湖不久,他这好几年未见的结拜大哥便抱着大嫂来到申府门前求援,他们这对结拜兄弟才得以再聚。 从大哥口中他得知,这起血案除了欧阳世家的人之外,义父义母也受波及,义母遭凶手所杀,义父更是力战而亡,连当时上门求诊的寻常百姓也难逃此劫,凶手的残忍可见一斑。 饼没多久,大哥又带着大嫂离开,如今夫妻俩定居于云深不知处的疾风谷。 之后又过了几个月,他从江湖友人口中得知有人在查血案真相,猜想定是大哥无疑,连忙跟着追去,兄弟俩才又重逢。 冷血坏大哥,也没想到要来找他这义弟帮忙,真是的,他也想为义父义母报仇啊! 就这样,他千方百计使尽,总算寻到惨案发生后比过去更少言冷情的义兄,死缠活缠也要缠着他一同调查,终于感动了义兄那颗硬如金石的心,让他点头允许他这小弟跟前跟后。 叩叩── 门外有人轻敲门板,拉回申非言的心神。 “谁?” “送信来的。”外头响起的是孩童稚声。“有人要我送信给……嗯……小表头。” “小表头?”申非言回头看了大哥一眼,才对门外喊:“这里没有小表头,小表,你找错了。” “不可能!”门外的小表很坚持。“罗哥哥要我送信到悦来客栈上房,我才没有找错,房里一定有小表头,明明就叫童什么的,童嘛,一定跟我一样,是个小表头!” 听到这里,申非言明白了,回头看看大哥的表情……很好,下回再见到罗通的时候,他申非言会准备好替他收尸的。 小表头? 炳!他竟然敢派个嘴上无毛的小娃儿来逗弄他家大哥,真是找死了,也不想想惹火大哥会有多倒楣,真是不要命了。 “开门!”果不其然,童啸寒双眸微-,声音冷得像冰。 申非言依言开门,还没开到底,一抹小摆影就先从门缝钻进来。 “小表头在哪儿?小表头在哪儿?”不知死活的小乞儿眨巴着圆亮大眼,四处寻找与自己一样归在“童”字辈的小表。“罗哥哥要我把信交给小表头。” “小娃,你说的“小表头”在那儿。”申非言好心提点,手指指向窗边黑着一张脸的义兄。 小乞儿兴致勃勃地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在哪儿?小表头在……哇!表啊!” 尖声一呼,捏紧在手中的信也给他这么随手一抛,也不管信是否送出,小乞儿哇哇叫地冲出上房,一路惨叫着冲出客栈。 “大哥,您真是愈来愈有威严了。”申非言抓抓鼻头,强迫自己憋笑,他可不想让大哥有机会迁怒到他身上。 童啸寒厉眸横扫,也亏申非言机伶,连忙捡起信函,双手奉上。 拆信阅读,童啸寒双眉一拧,将信揉成纸团丢在地上,低斥:“无聊。” “大哥?”申非言弯腰拾起纸团,摊开一看── 尚无消息,再等等!罗通笔。 “真不是普通的无聊。”申非言摇头,见义兄起身,开口问道:“大哥,您要到哪儿去?” “回疾风谷。”童啸寒的怒容在道出这地名时,奇迹似地沉静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让人读不出讯息的复杂神情。 近两个月未回,她……可曾惦记着他? 那深居谷中的纤柔身影,如今已成为他的妻的丽人,可有一点想念他这个出门在外的夫君? 他的水若啊…… ******bb*** 疾风谷 因地形怪奇,终年强风环绕山谷外围而得名,一直以来,只有爱冒险的人前往探勘,可惜从来没有人通过外头的风墙,直探深处幽境,尤其自从一年半前传出入疾风谷者身首异处的消息之后,更乏人闻问了。 江湖传言,疾风谷内一片死寂、尸骨成堆;然真正有幸得以窥探的人才知道,谷中奇花异草甚多,树林遍布,依着地形高低群众不同种类,一年四季,花、草、林、木依自身的生长时节开花结果,缤纷多姿。 一抹纤瘦身影蹲在如镜般的清澈湖边,与宁静的湖光山色相得益彰。 可惜,丽人轻吐的叹息,让美好的风光随之添愁失色。 青衫的丫鬟步出屋舍,将带出的披风覆上主子双肩。 “起风了。”环翠抬眸看了看天色。“都申时了,小姐,该进屋了吧。” “他还是没回来。”欧阳水若美目流转,带着三分春暖,却因七分惨澹而失色黯然。“已经两个月了……” “小姐别担心,兴许姑爷这一两天就会回来。” “别安慰我了,环翠。”欧阳水若试着向她扬起笑容,可惜藏不住的愁绪令这抹笑看来凄凉。“我明白的,他躲我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回来?” “姑爷才不会丢下小姐不管。”环翠急忙安慰道:“姑爷很爱很疼小姐您的。” 她的安慰只换来主子另一抹苦笑。 “我知道他不会丢下我,他答应我爹临终前的请托,不会弃我于不顾,就连夫妻名分也是这么来的……” “小姐别胡思乱想,姑爷是真心诚意娶您的;别忘了,姑爷打从第一次见到小姐,就当着众人的面说要娶您为妻。” “那是在一切还未发生之前。”重提往事,欧阳水若更觉心痛。“在我欧阳家未亏欠他童家之前……” 两年前,欧阳世家的灭门惨案,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 当她听闻呼唤声走出藏身处,来到内院看见的,竟是如济世山房一般的人间炼狱! 她看见童世伯与世伯母相拥倒卧在血地上,动也不动;更看见爹搂着娘紧靠梁柱瘫坐,撑住最后一口气。 啸寒……世伯将水若许配予你,今后……童家与欧阳家就靠你们二人…… 爹的最后一口气甚至撑不到与她这个女儿诀别! 那一年,欧阳世家几乎全灭,幸存的只有她和他,以及因上夕颜山寻她而逃过一劫的环翠。 之后,他带着她与环翠借住申家,依照她爹临终的遗言,在申府拜过天地,成为夫妻。 又过几个月,他们迁居疾风谷,一住就是两轮寒暑交替。 这两年,他离去的日子比住在谷中还多…… “小姐,别愁了,当心伤身。”自从惨事发生之后,小姐的脸上再也看不见往日不染尘的绝美笑容。 并不是说现在的小姐不美,绝对不是!而是……唉,添了太重太多的愁苦,教人看了心酸。 欧阳水若抬头,凝视橘红渐灰黑的天幕许久,柔美的玉容闪过诸多情绪,在一抹苦笑之后,终于做了决定。 “环翠,-我情如姐妹,今后别再叫我小姐了。” “小姐为何这么说?” “若-愿意,今后-我姐妹相称,我虚长-两岁,如果-愿意唤我一声姐姐,我会非常开心。” “可小姐就是小姐,环翠怎么可以……” “-不愿意吗?” “环翠当然愿意,小姐待环翠这么好,只是……” “没有只是,我们就这么说定了。”瞧环翠被自己的话吓得直发愣,欧阳水若忍俊不住,绽出无愁的轻笑。 看见主子不再忧愁,环翠心情也跟着变好。“如果环翠不叫小姐改叫姐姐能让您开心,那、那环翠以后就叫您姐姐了。” 欧阳水若轻戳她的额心。“好妹妹,以后就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了。” “咦?”相依为命?“小……不,姐姐,别忘了,还有姑爷和……那个申非言勉强算他一份好了。一、二、三、四,我们有四个人呢,怎么会只有我们姐妹俩相依为命?” “等童公子回来,-就知道了。” 童公子?环翠黛眉微蹙。“小姐,姑爷最不喜欢听您唤他童公子,夫妻这样太生分了,而且……” “环翠,-又唤我小姐了。”欧阳水若提醒道:“记得,要改口了。” “但是小……姐姐,您刚刚说的话好奇怪啊。” “日后-就明白了。”回眸看天,夜幕笼罩,又是一天过去。 挣扎许久,也拖累他多时,她必须放他自由。 就算再怎么不愿、怎么不舍,也必须这么做。 她亏欠他的实在太多,穷其一生,怕是还不完了…… ******bb*** “大嫂,大哥和非言回来啦!” 几日后,一声精神抖擞的呼声自东方的枫林小径传来。 正在为野兔包扎伤口的欧阳水若闻声,心口怦咚一跳。 必来了,他回来了! 是喜是忧,是乐也是悲,一时间五味杂陈,令她无法立刻起身迎接。 他回来了,也意味着她必须履行那日的决定,还他自由…… “小心点,以后别再误入陷阱了。”明知野兔不懂人言,欧阳水若还是多此一举地提醒。 俐落地打结,素手温柔的轻拍野兔头顶,目送-半跳半爬向草丛,欧阳水若深吸口气,深切需要藉由这小动作凝聚毕生的勇气,好起身面对两人。 她迎接的视线越过执扇轻摇的斯文男子,直接落至走在后头不动声色的伟岸男子身上,看着他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比出门前更瘦了些。欧阳水若望着逐渐看清的轮廓,心里有喜,但掺和了更多的悲,再看见他投来如黑潭般深沉的眸光,她连忙收回多愁善感的情怀。 双手交迭,抚按胸口,忍住心头的刺痛,她扬起一抹柔笑,对已来到眼前的两人微微颔首。 “回来了。” “是啊,大嫂。”申非言环顾左右。“我那亲亲小狈翠呢?” 这一声“亲亲小狈翠”逗笑了她。 “环翠在灶房里忙着。” 偏爱环翠手艺的申非言一听,乐得直拍掌,“哈!又有好吃的了。大嫂,小弟我先进屋去了。” 卑甫落,也不管对方如何回应,申非言兴高采烈地唤着环翠的名,一边举步走向灶房。 目送他进屋,欧阳水若告诉自己得找个机会问问他,若他真的对环翠有意,或许她可以做主将环翠许给他,只要环翠亦对他有情。 有情人终成眷属,这是多么美的事;至于之前与环翠说的相依为命,作罢也无妨,只要能成就环翠的幸福,也算值得。 思及此,欧阳水若淡淡地笑了,她衷心希望环翠能幸福。 一旁的童啸寒浓眉蹙起,不满被冷落。 他不爱任何人窥见她的美丽,更不愿与任何人分享她的世界,除了他自己──这点,终其一生他是不会改变的。 然而她是如此柔弱,需要有人照顾她,让他没有后顾之忧,才能放心地出门追查真凶。 而这意味着他必须容忍一小部分的人留在她身边。 狈翠与申非言,就这么多了。 但只要他在她身边,他要她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他身上,不容任何人或事物分散她的注意力,就连思绪也一样,都归他所有! “在想什么?”童啸寒的耐性告罄,再也按捺不住,出声拉回失神进入太虚幻境的她。 “没什么。”她淡淡的回答。 冰于怜惜,童啸寒没有继续追问,他不想逼她。 欧阳水若则是朝他屈膝一福,送上最美的笑容。 “欢迎归来。” 那笑,再一次迷倒童啸寒,就如昔日。 第五章 剑影银光,自卯时起便在屋前广大的空地上交错。 执剑者练了一个时辰,不见丝毫疲累,剑招依然狂放。 龙啸剑与主人高超的剑法产生共鸣,剑身随着招式斩风破空,发出狂兽咆吼的剑鸣声,在山谷回荡,久久不散。 童啸寒回到疾风谷的日子,除了练剑还是练剑。 原因无它,只是为了让自己的武功更上一层楼,以便血刃当年一手造成欧阳世家灭门、他爹娘身亡的罪魁祸首。 仇是要报,他也要活下来,这样才能继续守护最珍视的人,与她相守一生。 当年的血案教会童啸寒,人一旦丧命,再多的誓言也只是泡影。 他不想再食言──当年救不回双亲是他一生的痛;无法遵守自己的承诺,救回妻子的双亲,亦是他永生的悔! “喝!” 往事历历,悲怆太过,童啸寒忽地大喝一声,剑式挥向湖畔大石,犹如狂龙直扑,转眼间,直立有半人高的石块一分为二。 颁然巨响是练武的尾声,童啸寒收势调息,缓和体内激越的真气。 馨香绢帕赫然在他眼前飘舞,绢帕的主人正轻柔的拭去他脸上汗水。 “喝杯茶,休息一会儿好吗?” 童啸寒接过茶水,搂着爱妻一同坐在篱笆外的竹制长凳,共赏湖光山色。 带着贪恋的心情,欧阳水若倒进丈夫的肩窝,感受着夫妻间的亲密,将其一点一滴记在心里。 半晌,她幽然叹息。 “为什么叹气?” “该是时候了。”退出令她安适的胸怀,欧阳水若定定地望着两年来有名无实的丈夫。“关于当年的事,我们一直避而不谈,该是谈谈的时候了。” “-想说什么?” “童公子,请你休了我。” 一声“童公子”已经让童啸寒眉头打结,更别提下一句要他休妻的请求,他气得霍然起身,拉起她,面对面互视,双眸透出危险的讯息。 “-再说一次!” “请你……休了我。”泪花盈眶,欧阳水若强忍着心痛重复道:“我和环翠今后不劳童公子再费心照应……我们会……” “理由为何?”他打断她。 “理由太多了……”她试着笑,弯起的眸却将泪挤出眼眶,成串滴落。“我欧阳家欠你太多,连累了世伯、世伯母惨死;而我,也拖累了你,若不是我爹临终请托,我知道……你不会娶我为妻,你怎么可能娶一个害你家破人亡的女子为妻?” 纵然在这之前他信誓旦旦非她不娶,可是在发生那样的事情之后,她如何再相信他的决心不变?是她欧阳家害死他双亲、害他家破人亡的啊! 想到这一切一切,欧阳水若悲从中来,泪落得更凶了。 “-怎么会──”童啸寒不可思议地望着她。“怎么会以为我娶-是因为岳父死前重托?” “太多太多的迹象足以证明你……并不乐意看见我。”欧阳水若哽咽抽泣,继续点出这两年彼此相处的情形:“你躲着我,这两年来,你不是练武就是远行,我……我知道,你根本不想见到我;娶我也只是为了履行当年对我爹的承诺。” “该死的!”童啸寒厉声打断她。“是谁跟-说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是环翠那丫头?” “不、不是。”欧阳水若急道,怕他的怒气波及环翠。“是我自己想的,是我不想再拖累你。” “不是不想拖累,而是不相信我!”因为他一次食言,没有救回她爹娘,所以再也得不到她的信任。“-不相信我会照顾-一生一世,-认定我会像当年没有救回-爹娘那样食言!” “不是这样……”她不曾怪他,从来不曾。 当时的情况,她虽没有亲眼看见,但从四周的惨况不难推敲;她知道他很难为,她的双亲亡故,他的爹娘亦身殁,他们在同一天失去最亲的亲人! 但童啸寒读不出她言语中欲透露的讯息,积累两年的自责,加上她决意离开他而生的忧惧,使得他选择以最狂暴的愤怒表现,猛烈的怒火烧蚀他的理智,无法思考自己说出的话合不合理。 “还是-心中有人,想离开我到那人身边?” “不是这样的,童公子──” “不准-那样叫我!”狂怒的烈焰因此烧得更狂,童啸寒猛地攫住她的双臂。“我说过,不准-再叫我童公子!” 他抓得她好痛……双臂上的手指几乎要掐进皮肉,欧阳水若忍住不敢呼痛;此时此刻,她知道她的丈夫更痛! 他的举动、他的言词、他的神情,在在清楚地告诉她,她方才说的话彻彻底底伤害了他。 这是否意味着他对她不只有责任,还有……爱? 领悟来得太迟,伤害已然造成,令欧阳水若在得知他对她仍有情爱而欣喜之际,也感到深深的懊悔。 听见外头的争吵声,连忙从屋里冲出来的申非言与环翠看见这阵仗,后者惧于童啸寒的怒气,不敢太接近。 申非言心里也清楚义兄的怒气无人能挡,遂将环翠护在身后,连忙问道:“大哥,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不明白,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一个专心练剑、一个钻研医书,怎么一下子就吵了起来? 争执中的夫妻对旁人所言恍若未闻;眼中除了彼此的伤痛,再无其他。 “啸寒……” 带着哭声的轻唤像根针,扎得童啸寒迅速收手,望着妻子的表情彷佛发现她身上长出利刺,惊讶、疑惧逼得他退离数步。 “对不起,对不起……”欧阳水若后悔极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想法会伤害他,她……她以为这样对他最好啊! 她无意伤他,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伤他的力量。 “听我说……” 欧阳水若伸手,试图接近几步之遥的丈夫;但随着她前进的步伐,童啸寒也一步步往后退,最后竟转身施展轻功离去。 “大哥?” “姑爷!” “啸寒……”承受不起太多悲痛,欧阳水若双膝一软,瘫坐在地上。 “姐姐!”环翠不舍的道。 欧阳水若的珠泪滚滚落下,“是我……都是我的错,呜呜……” 她误会他、误会他了…… 啸寒,原谅我! 那是她昏去前,意识里唯一的恳求。 ***bb***bb***bb*** “大嫂已经睡了,听环翠说,大嫂脸上还挂着泪,是哭着睡下的。” 夜半时分,申非言步出屋舍,走近义兄身边说道。 “大哥,您跟大嫂是怎么回事?我从来没见过大嫂哭得这么伤心,也不曾见您对大嫂发脾气,怎么这一趟回来就全发生了?” “这是我与她的事。”童啸寒淡道,暗示义弟不要多事。 可惜,不多事就不是申非言了。 申非言,照申老爹的解释,是衍生自“论语”: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因他排行老三,故取“非礼勿言”中的头尾两字命名。 但依照环翠的说法:非者,不也;言者,说话也──顾名思义,申非言所代表的就是“生”来“不说话”会死的人。 由此观之,环翠的解释更能贴切地形容申非言这个人。 “我说大哥,别怪小弟多嘴,早些时候就跟您说了,最好让大嫂知道您离谷是为了办什么事,让我猜猜,您与大嫂之所以会发生争执,跟这件事月兑不了关系对吧?” “多事。” 他猜对了。“也难怪大嫂误会,丈夫一离开就是两、三个月,就算回家也不过住蚌三、五天,要做妻子的怎么不往坏处想?两年了,也只有大嫂受得了被您这么冷落。”申非言摇摇头。 “我没有这个意思。”他何尝愿意离开她? “那就把您离家的目的告诉大嫂嘛,把话说开不就一点误会也没有了吗?” “她会担心,她与我不同。”童啸寒沉默了一会儿,复又开口:“水若性情温顺,重视人命,这些你也清楚。” “是啊。”申非言颇有同感地应道。“大嫂的医术不只救人,就连飞禽走兽也不例外。” “血案之后,她伤心、悲痛,但从不曾想过报仇雪恨。她深知冤冤相报何时了的道理,骨子里的温顺性格让她即便有恨,也是恨自身的无能为力。她太善良,善良到不曾想过手刃仇人,以慰家人在天之灵。” “若非如此,怎么吸引大哥倾心。”虽然话这么说,但申非言还是叹了口气,“仁慈的人在如今这种世道上太容易吃亏了。” 童啸寒又道:“最重要的是,我不想让她的手染上复仇的鲜血。身为医者,她的手只能救生,不能杀生。” “总归一句话,大哥您珍惜大嫂,不愿凶手的血脏了大嫂一双白玉小手,宁可自己一肩扛下报仇雪恨的重担,小弟没说错吧?” 童啸寒别过脸,没有回应。 哎呀,该不会是不好意思吧?“大哥?”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话里带有几分难为情的强辩语气。“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血偿血,这是我的行事作风,与水若无关。” “就当是这样呗。”他这个义弟多好啊,明知大哥嘴硬不承认,他也睁只眼闭只眼让大哥蒙混过关。不过…… “小弟衷心建议,您还是把这件事告诉大嫂吧。” “不。” “大哥,不是小弟说您,大嫂看起来不像那么胆小的人。”别以为他看不出来。“小弟认为大哥据实以告并无不妥,大嫂不会因为您复仇心切,就认为您是可怕的人,拒您于千里之外。” 义弟点出搁在他内心深处的忧惧,逼得童啸寒没有台阶可下,只能狠狠瞪他。 “要你多事!” “别这样嘛,我只是实话实说。”吓死人了!大哥一凶起来,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申非言拍拍胸脯,不怕、不怕。“大哥,听小弟一回劝,与其让大嫂继续误会下去,不如把话挑明,夫妻嘛,还有什么事不能谈、不能彼此包容的呢?要不,只怕往后像今儿个这样的争吵,只会多不会少。” “我知道了。” “大哥……” “进去。”童啸寒挥挥手,示意话题就此打住。 “您想想吧,小弟先去睡了。” 唉!当局者迷啊。申非言摇头晃脑的踱进屋,留下童啸寒独望天边月。 夜深,人静;月洁,心澄。 童啸寒陷入无尽的沉思中,直至东方渐露鱼肚白。 ***bb***bb***bb*** “我到底在做什么?” 见床上躺着的欧阳水若眼角噙泪,枕边泪湿的痕迹还未消,让站在床边的童啸寒自责不已。 扒护她、疼惜她的念头,从初次见面时便不曾改变;然而他这个口口声声爱她一生一世、会尽一个做丈夫的责任爱她怜她的人,却也是最常惹她伤心、令她落泪的人。 他到底在做些什么?让他钟爱的女人、他今生唯一的妻子这么难过、这么伤心,这两年,他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明明是为了保护她,所以将她藏匿在俗世不问的深谷,不愿她知晓江湖风波,不让她沾染陈年的恩怨情仇。 谁知道,他周密的保护却也伤她最深。 床上的人儿嘤咛出声,反侧不安的痛苦神情令她看来有些憔悴。 “啸寒……”梦寐间,欧阳水若唤着丈夫的名,下意识地抬起手臂,试图找到什么似地在空气中探索。 几乎是立刻,一双厚实的大掌包裹住不安的小手,将其紧紧贴在唇边。 “我在这里。”这声回应答得心虚。 天!他不知道她竟如此不安,在他汲汲营营于擒凶的时候,有多少个日子她是这么惴惴不安度过的?而他竟一点也没有发现! 可笑的是,他也无从发现起,他们不曾圆房、不曾同床共枕,他怎么知道她夜里会辗转难眠、会不安地唤他的名? 小弟认为大哥据实以告并无不妥,大嫂不会因为您复仇心切,就认为您是可怕的人,拒您于千里之外…… 申非言的一席话再度涌上他的心头。 靶觉有人握着自己的手,欧阳水若从睡梦中转醒,看见丈夫坐在床边,一时间还以为自己在作梦,神情恍惚。 “啸寒?” “是我。” “你──”在他搀扶下坐起身子,欧阳水若愣了。 她低喘一声,赶忙挣月兑他的掌握,小手胡乱打理长发,生怕他看见她刚睡醒的狼狈。 但他已经看见了,还看了不知多久,想到这里,她的玉容微露愧色。“能不能请你出去一下,让我整理仪容……” 她战战兢兢的无措举止刺痛了他的心。 他与她,不该是这样生分疏远;她是他的妻,是与他晨昏相伴、互许一生的妻! “别忙。”童啸寒说,重新握住她的小手贴在两颊。“-很美,一直都是。” 成亲后不曾再听闻的甜言迅速烧红了她的双颊,也温热了她的眼。 收不回的手,随着倾向他的身子缓缓移至他颈后,欧阳水若大胆地拉近自己与丈夫间的距离,直到他的头靠在她肩上,半跪在榻上的身子柔柔地贴附着他。 这是他们成亲后首度的亲密接触。 从昨日的争执中,欧阳水若终于明白了,他对她仍有余情,哪怕仅存一点点,她都心怀感激。 “真的对不起。”她诉说心中的歉意。“我以为那是你想要的,所以……” “不。”童啸寒飞快地打断她,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腰,深吸一口她身上的药草馨香。“是我的错,让-不安度日,是我的错。” “啸寒……谢谢你不恨欧阳家拖累你,谢谢你答应我爹照顾我,我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接下来的话,被他压上唇的手指一阻,无法成言。 童啸寒将她安置在腿上,牢牢抱住。 “我只说一次,这不是欧阳家的错,也不是童家的错;冤有头、债有主,要恨,我只会恨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什么原因让-以为我恨-?那是我童啸寒这辈子最不可能做的事!” “你娶我,却避开我;迁居疾风谷后,你总是来去匆匆,我不知道你究竟忙些什么,所以……” “所以-以为我是为了躲-?” 欧阳水若的螓首轻点。“我以为你是因为我爹临终前的遗言才不得不娶我,童家受我欧阳家所累,世伯、世伯母──” “爹、娘。”童啸寒纠正。“-该改口了。” 欧阳水若微红了脸,跳过称谓继续道:“也因此亡故,我想,即便你曾经说过非我不娶也不可能了;因此,我以为只要你休妻就能卸下照顾我的责任,就能毫无负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像现在这样,每隔几个月就得勉强自己回疾风谷,停留几天又匆匆离去。” “我照顾-,除了为履行岳父的遗言,更因为-是我童啸寒的妻;水若,我娶-为妻、与-厮守终生的决心不曾动摇。” 这回,换她惊讶地看着他。“就算发生那样的事?” 童啸寒点头。 “那你……为什么躲我?” 亲人在一夕间生死永隔,她宛如无根浮萍,不安地随波逐流,不知如何是好,也不知该安身何处,唯一能安定她心的人就是他了;成亲时,她一度以为今后他是她的夫、是她仅有的亲人,更是她的一切。 但他却冷落了她,让她再一次尝到失去依靠的痛苦滋味。 “是我的错。”也许他应该说明一切,对他的妻子、他仅有的亲人。“水若,我不是躲-;而是……” “是什么?” “这段日子我忙于追查真相,我要知道这起血案是谁下的毒手,又是为了什么;若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愧对爹娘与岳父岳母。” “你……想报仇。”欧阳水若水灵的眸子看出他极力掩饰的愤恨。 “以血偿血,这是江湖法则,也是我的作风。” 在他说出这句话后,童啸寒感觉到怀中人儿身子微颤。 “不说,就是怕骇着。”他暗恼自己吐露得太多,但现在也只能据实以告。“-太善良,根本不会有报仇的念头,-只想远离江湖,隐居山野;可是我想为亲人报仇。” “所以你将我安置在疾风谷,一个人独力追查真凶?”她接道。 童啸寒老实点头。“还有非言,他一直在帮我。” “但你将我排除在外亦是不争的事实。”思及此,欧阳水若再度落泪。“我是你的妻,却不能走进你心里、知悉你的想法,只能在一旁忖度、推敲,躲在后头胡乱担心,作为一个妻子,我却连能为丈夫担心些什么都不知道!这样的我……” “别哭。”童啸寒将她拉进怀里,轻轻吻着。“我不想让-伤心,更不想让-知道-的丈夫是个一心报仇的嗜血男人,我很清楚,-不会认同我的作法。” “可我是你的妻啊。”天!他对她的保护几乎要让欧阳水若怨起他了。“至少也该让我知道,出嫁从夫,就算我再怎么不认同也不会拦你;可你什么都不说,瞒着我、让我担心不安,我不得不这么想,想你娶我只是为了履行承诺,而非真的爱……” 最后一个“我”字遭童啸寒火热的吻吞噬,终究没有办法说出口。 一吻诉尽心中情,彷佛要将对方吞噬殆尽的狂吻,独占意味浓重的阳刚气息,吻住抽噎颤动的唇瓣。 是惊是羞,欧阳水若无法辨别,只能闭上眼,感受他燎原似的吻所带来的一切,再次夺眶而出的泪不是为愁,而是为喜。 他,没有怪她。 他,依然爱着她呵…… ***bb***bb***bb*** “不该这样……” 绵长得似无止境的深吻,在欧阳水若快因无法换气昏厥前终于结束,烧红的耳听见童啸寒如是低喃。 “不该这样。”再次重复,童啸寒将她推离半臂之远,压低脸,彷佛隐忍什么似地喘息着,久久不曾抬头看她。 “啸寒?”她的轻唤因激越的微喘,听来更像醉人的呢喃。 “别说话。”他需要一段时间好平息体内澎湃的欲念。可恶,他根本不应该单独与她共处一室! 但欧阳水若下一刻的举动,轻易地击溃他压抑的努力。 不顾他拉开彼此距离的举动得耗去多少自制力,柔弱纤细的藕臂犹如菟丝附女萝,缠着他的手,一同贴上自己红如烙铁的脸庞。 “放开。” 欧阳水若笑了,误会澄清之后,她看他不再隔着一层血案的隔阂;在明白他的感情未曾改变,她的心更加通透,终于明白他之所以不与她圆房背后暗藏的原因。 “水若,放开我。” “记得吗?以前见面,总是我对你这么说。”他不顾她意愿的亲密举动,老是让她火红着脸要他放开她。“可你都不放手,所以我也不放。” 忍得很辛苦的童啸寒暗恼。“水若!” “我们都回避太久了。”欧阳水若双手托高他的脸。“你怕让我难过,所以绝口不提当年的事;我怕你嫌恶我,也不敢提起。这两年,见你每回归来总是抑郁寡欢,我想是被我连累的缘故,所以我告诉自己,这次你回来一定要还你自由,哪怕我再不愿意也必须这么做,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太过顾及彼此,谁也不想重提往事,怕伤害对方的结果,却是让沉默伤得他们千疮百孔,连开口呼痛、彼此安慰的机会都没有。 童啸寒情难自禁,重新拥她入怀。“-是我的妻,不是负累。” “而你是我的丈夫,记得吗?在事情发生之前,你强行将我带上夕颜山,若没有突然发生那件事,那日,我本是想这么告诉你的──我欧阳水若,愿嫁你童啸寒为妻。” “水若?”童啸寒终于肯看向她。 “我爱你,啸寒。”欧阳水若的泪水奔流满腮,看着他的表情像是得到梦寐以求的宝物,惊喜之中带有七分恍如身在梦境的不敢置信,让她好心疼。“这两年,看着你归来又送你离去,我……我爱你爱得心好痛……” 自制就此决堤,情感泛滥成灾! 他怎么能?在心爱的妻子鼓起所有勇气向他这个做丈夫的表达爱意,而他又是这么渴求她的感情、她的温柔的时候,他怎么抗拒得了这样的诱惑? 原以为只要她有一点思念他,他就心满意足;但直到现在,童啸寒才明白,那是自欺的谎言,他要的,从来不只那么一点。 而她给了他要的,在昨日激烈的争吵过后,在两人面对始终回避不提的往事之后,她全给他了! “正如-误以为的,我也认定-嫁给我是因为岳父临终的遗言,所以不敢靠-太近。”童啸寒的大掌抚上妻子娇女敕的脸颊,笨拙地拭去让他心疼的泪。“原来我们都错了。” “错了,大错特错。”欧阳水若又哭又笑,扑进他怀里,不让他再拉开彼此的距离。“幸好,我们只错了两年……” 幸好……他冷硬的心因她的一番庆幸而泛起柔波。 这就是他的水若、他的妻,柔弱的纤细身子里蕴涵坚强的心性,凡事都能乐观看待,她比他更早月兑离惨事的桎梏。 如今,唯一能伤她、让她难过的,只有他,身为她丈夫的他。 这一刻,童啸寒真正意识到自己是她唯一能依靠的丈夫;而这份认知,重新点燃了他暂时压制住的,尤其他渴求的人此刻又在他怀中,耳鬓厮磨地寻找一个让她觉得安适的位置。 “水若,别乱动。”童啸寒咬牙,提醒自己报仇未果,还不是时候。 “啸寒……”感觉到他突然绷紧身子,声转低沉,习医的欧阳水若岂会不知这种反应意味着什么。 “-再休息一会儿,我先离开。”他说,语调显得莫名急躁,动作却十分轻柔。 欧阳水若在他离榻之前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别走。” “水若!” “我……我是你的妻,不是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羞得不敢看他。 童啸寒哑口无言,不知要怎么解释自己的行径。 他不说,并不代表她想不透。“我无法改变你报仇的决心,但也请你不要将我排除在外,让我陪你。我是你的妻子,就算你因为报仇而……我也只会是童家人,只会是你的妻子。” 她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 童啸寒惊讶地看着她,深深叹了口气,明白自己再也瞒她不过。 “这是为-好。”重新坐在床侧,他执起欧阳水若的手,珍惜地啄吻粉女敕的掌心。“是我的自私,也是最坏的打算。江湖中高手如云,就算我自诩武功高强,也难保不会有意外,在报仇未果之前,保有处子之身对-是最好的;若我不幸身故,而-再遇见能照顾-、令-心动的人,也不至于愧对──” 再多的话,都被欧阳水若突如其来的唇瓣封缄。 错愕于她的大胆,童啸寒登时一愣,无法反应。 白玉般的藕臂环住他的颈项,是那么的娇柔无力,他却无法拉开,面对极度渴望的人儿,理智清楚地告知他应该离开,情感却疯狂地要他任由自己沉沦。 “不要我,就推开我。” “还不是时候。”童啸寒口里虽这么说,铁臂却反其道而行地圈紧她的身子。 “我只想和你做夫妻,真正的夫妻。”欧阳水若知道自己的行止有失礼教,但她不想再错下去,她想与他有更深更深的连系。 他俩是夫妻、是亲人,是彼此的一切。 “我只认定你,啸寒……”欧阳水若又羞又怕地说。 老天,这已经是她所能做出最大胆的勾引,再遭拒绝,她今后可不知要拿什么表情面对他。 等了好久,不见童啸寒有任何反应,欧阳水若死了心,咬唇忍住泪,羞惭得只想找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对不起,让你困扰了。”她细声道歉,话中有藏不住的哭音。 欧阳水若推开他,欲下床离开,一只铁臂勾住她,将她压回床榻。 “不准后悔!”他灼热的身子压上她,不再压抑自己对她的渴望。“是-点的火,不准-后悔。” 绝望的容颜绽出失而复得的笑容,她启口欲言,童啸寒已经抢先一步启口,让她无法顺利成言。 “不,就算-后悔,我也不会停手!” 他不知已盼了多久、忍了多久;努力克制自己不履行身为丈夫的权利,只有天晓得,他忍得有多辛苦! 他一向行事专断、任性自我,独独面对她,他用尽毕生的耐性。 欧阳水若的手臂再度环上他,又哭又笑,“我不后悔,也请你不要放手,永远不要!” 压在她身上的童啸寒抬头,以前所未有的热切目光凝视她,不再掩藏压抑的情感。 他的热切惹得她心跳急促,娇喘连连。 衣衫随着他游移的手逐渐敞开,的肌肤还未接触到凉冷的空气,便让亲吻点起燥热,像着了火似的。 成亲两年,这一对因误会而伤害彼此的夫妻终于解开心结,共度成亲那日应有的洞房花烛夜。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们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夫妻。 第六章 帐中人儿悠悠转醒,窗外已日阳高挂,约莫正午时分。 这认知骇得神智混沌的欧阳水若瞬间清醒,忆起今晨发生的事,水柔的脸蛋烧烫如火。 自小钻研医书,她知道何谓男女情事;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亲身经历云雨又是另一回事,无法想象的狂野激情令她承受不住地昏厥过去,梦寐醒来,她──已为人妇。 而且,还是她主动勾引! 欧阳水若在心里暗呼,小脸埋进锦被,敏感的身子感觉到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噢,她的丈夫还躺在自己身边。 老天爷!她甚至不敢转过去看他是否已醒来。 由少女成为少妇,心态上一时难以调适,让欧阳水若觉得幸福的同时又感到莫名的失落,身子的酸疼不时提醒她今早荒唐的举措。 但……她不后悔呵,她本就认定自己是童啸寒的人……漂泊了两年不敢依附的情感,终于能安心地交到他手上。 她相信,他会好好珍惜;如她珍惜他的情意一般。 发烫的耳根边蓦地响起低沉的轻喃:“还好吗?” 心跳一窒。“你、你醒了!” “我没睡。” 她无措慌张的模样逗乐了童啸寒,假如欧阳水若有勇气回头,她会看见此时此刻,她的夫君唇角正挂着一抹两年来不曾有过的轻松微笑,凝视着她。 “噢,原来你没──”话瞬间停住。 他没睡?天,那她方才的模样,还有睡着时的丑态……噢,老天爷! “我不想今后只能对着妻子的后脑勺说话。” “什……啊!” 腰间一股力道勾她更贴近他,颈下的手臂同时有了动作,上下相呼应,扳转她的身子,逼她与他面对面。 “睡得可好?”童啸寒半吻半问。 “嗯……嗯……”不敢挣动,欧阳水若应得羞涩且无力。 “是吗?”黑眸下滑,落至在锦被外的颈肩,他看见自己今晨纵情在她身上印下的痕迹,不禁皱了皱眉头。“我太过分了。” “咦?” “我应该轻一点。”他说,吮吻或青紫或红肿的纵情痕迹,有点懊恼。“让-难受了。” 她要怎么回应他?说不难受,还是说他弄痛了她? “水若?” “别、别再说了……”欧阳水若只觉得自己快羞死了,羞怯得语无伦次,不知所云:“天色不早,你、我……我们也该起身,环翠还有非言……”天,她到底想说什么? 童啸寒不曾见过她如此慌张害羞的模样,羞红更添三分艳,勾人心魂七分媚。 他故意曲解她的话意。“天色的确不早,我们该早点歇息才是。” 童啸寒说话时,不忘收拢双臂,床被下两具赤果的身躯紧紧交缠,彷佛在暗示些什么。 单纯如她,立刻上当。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呵呵呵!”低沉的笑声逸出童啸寒的薄唇。 “啸寒?”记忆中的他极少笑,就算有,也不曾笑出声;这是她第一次听见他的笑声,怎能不惊讶? 笑声不止,童啸寒将头埋进她肩颈,似乎没有停止的打算。 她珍惜他难得的笑声,但被捉弄的对象是自己,让她哭笑不得,开口欲请他别再捉弄她,颈间微热的湿意让她立刻打消了念头。 “啸寒?” “嗯?” 低低回应的嗓音依然带笑,但她听得出,他笑中──有泪。 心疼击退了羞涩,欧阳水若反抱住他,小脸贴在他的发鬓间厮磨。 “多笑些,我衷心希望你能开怀。” “有-就行。” “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欧阳水若承诺。“除非你要我走。” “不可能!”童啸寒想也不想便道,双手牢牢圈住她的身子。“我怎么可能让-离开我?” 他在她身上找到自己所想要的一切,她的温柔令他感到平静,报仇雪恨的担子太过沉重,他虽扛得起,但难免觉得疲累;她全心全意的抚慰,让他暂时跳月兑仇恨,得以喘息。 她对他是这么重要,怎么可能要她离开? 说得更贴切一点──他怎么离得开她? “啸寒?”才说不离开的人,突然毫无预警地下了床。欧阳水若看向他,目光在接触到他的果身时,迅速收回。 “走吧。”再开口时,童啸寒已穿妥衣衫。 走?她探出脸,见他衣衫蔽体,吁了口气。“走去哪里?” “-一会儿就知道。” “那……”欧阳水若想起自己不着寸缕,尚未退去红晕的小脸又抹上一层绯色。“你、你先出去,我一会儿就好。” “不。” “啊?” 披风突然铺天盖地兜头笼罩,之后一个天翻地覆,欧阳水若发现自己被密不透风地裹在披风里,身子被他打横抱起。 “啸寒?” 她不知道他接下来想做什么,但有预感,那不是她这寻常人所能想象得到的。 ******bb*** 疯狂! 这是欧阳水若唯一想得到用来形容童啸寒的词句。 天!这是她第几次暗暗惊呼苍天了? 他竟然── “疾风谷中蕴藏地热,所以深处有几池温泉,这点只有我知道。”童啸寒与爱妻分享许久前他意外的发现。“我一直想带-过来。” 说话间,他不时掬起温泉水,自她肩头浇淋,欣赏温泉水滑洗凝脂的美景。 相较之下,欧阳水若答得僵硬:“是、是吗?” 谨守礼教的小脑袋还无法接受他们共浴的事实。 半刻前,童啸寒将妻子裹在披风里,施展轻功跃过谷中几处密林,最后停在他发现的温泉旁,不待她反应过来,便将她放进池中。 没多久,他也月兑下衣物,与妻子鸳鸯共浴。 “水若。” 背对他的人儿吓得一颤。 “我说过,我不想今后只能对着-的后脑勺说话。” “我……你……这不合宜……” “夫妻共浴,有什么不合宜的?”不容她拒绝,童啸寒将她拉进怀里,一手扣住她的腰肢,一手掬泉为她清洗,同时在她身上青紫的部位轻柔抚按,减轻她身上的不适。 “夫、夫君……” “我喜欢-喊我夫君,但更喜欢-唤我的名字。”他以为必须等到报仇之后,才能与她像寻常夫妻般过着恩爱的生活。“水若,-应该最懂我的。” 这话就贴在她耳畔说,存心捉弄。 是羞也是嗔,欧阳水若恼了。“是,我该最懂你,懂你倨傲张狂,懂你行径蛮横,懂你不把世俗礼教放在眼里。” “哈!”童啸寒畅快的大笑。 他的水若回来了,那柔美底下的刚烈性格,终究还是让他给逼出来了。 无视她回眸的错愕,童啸寒乘机吻住她的唇,偷得一香。 “知我者,莫若吾妻。” 她该拿他怎么办?“啸寒……” “共度晨昏,白头偕老。”童啸寒搂紧她。“水若,我要的不只这些;也许在-看来疯狂,但这就是我。” “我知道。” “压抑了这么久,我想补偿错失的两年。” “我懂。”欧阳水若轻轻叹了口气,终于放软身子,躺进他为她敞开的胸怀。“但我不是你,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么……狂放的作为。” “夫妻相处需要时间琢磨,不急。” 但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吗? 在他执意复仇的心态下,再离开疾风谷是无可避免的事情,夫妻俩依然聚少离多,有足够的时间找出属于他俩的相处之道吗? 欧阳水若不敢问,只能想在心里。 在他们开始像一对真正的夫妻之后,他是否又会留下她离开疾风谷?是否又会像过去一样,作为妻子的她唯一能做的,只有不知归期的漫长等待? 这一趟回来,他又能留在她身边多久? 她怕得不敢问。 ******bb*** 申非言咬着随手摘下的香茅草咀嚼,跷着二郎腿,躺在树上晒太阳,时而俯身看看童啸寒练功。 “就说吧,我这张金口绝对不会出错。”他很得意地自言自语,声音恰恰懊,能让在空地上练功的童啸寒听进去。 “瞧大哥剑式疾如雷电之余,更带七分快意,与之前的阴郁沉重迥然不同,可见心境足以影响武功修为。呵呵,所以嘛,早听小弟我的话不就没事了吗?啧啧啧,这就叫不听“小弟”言,吃亏在眼──哇呀!” 面对突来的剑气,申非言一个重心不稳,身子自十尺高空摔下,足尖连忙点上树干,借力施力,一个后空翻身,安全落地。 “哇,亲亲大哥,您老真的挥剑劈来啊?”太没义气了!“万一小弟一不小心中招,非伤即残怎么办?” “自找。” “您说这话就太没义气了。”-心肝,他竟然对唯一的义弟如此冷血。“大哥,您这话真是太伤小弟的心。”申非言笑闹地做出西子捧心状。 “哼。”童啸寒收招,按掌调息,结束清晨的早课。 “好大哥,您就别气小弟了嘛。”申非言笑嘻嘻的攀上义兄肩膀。“也幸亏小弟多嘴的毛病,您与大嫂才有机会解开彼此的心结,瞧,现在不是好多了吗?您担心的事也解决了,今后可以放心继续追查真凶,也不怕大嫂误会了。” “要你多事。”真烦! “嘿,小弟只是旁观者清,大哥当局者迷,自然看不见大嫂每回送您离开时难过的表情。” 难过?这个字眼令童啸寒皱眉。 “是啊,难过得快哭出来的表情,唉!那样天仙绝色的佳丽,就这么被大哥抛在深谷独活,还得强忍住难舍的心绪,生怕惹您厌恶,怕您嫌弃她,也真是难为大嫂了。” “你倒是挺关心内人。”墨池般的黑眸-起,笔直的杀向义弟。 哇,好酸的话啊!“大哥千万别误会。”申非言开始明白“祸从口出”是什么滋味了。“我只是顺便看看,只是顺便。” “顺便?”童啸寒的轩眉一挑。“原来内人在申公子的法眼底下,只有“顺便看看”四字的评价而已?” 这、这下误会大啦!看得目不转睛也不对,说是惊鸿一瞥也不行,会不会太为难他这个小老弟了? “冤枉啊,大哥!不瞒您说,大嫂堪称当今第一美人,任谁见了都会舍不得移开目光;但是君子各有所钟,情人眼里出西施,小弟我……” 看看左右,确定除了他们兄弟俩再无他人,申非言才放心开口。 “小弟我独钟环翠,可是呢,谁教我的环翠老是躲在大嫂后头,想看看环翠,难免会看见大嫂;看见大嫂,自然会瞧见大嫂难过的神情。您要不信的话,下次离谷不妨回头看看,就知道小弟说的是事实。不过说到那个环翠啊……”申非言斯文爱笑的脸垮了下来。 “那丫头每回都拿大嫂当挡箭牌,看来我要娶妻生子还久得很哩!唉,我本将心向明月,无奈明月照沟渠,呜呜!” 在他自艾自怜的时候,童啸寒已收剑回鞘,步向湖畔。 申非言也跟着走在后头。 “哎呀,该不会是我说了什么惹大哥不开心的话吧?” “不。”义弟只是在无意之间,提醒他对妻子的冷落。 不是不愿回头,而是不敢。怕一回头,离去的念头会败给自己对她的不舍,走不开。 按仇的执念与对她的眷恋不分轩轾,在他心中占有相同的分量,每次离去都免不了拉锯僵持,对他而言,无疑是种考验。 狈绕在童啸寒周围的山水依然明媚,可惜此刻在他眼里,这些不过只是无意义的景象,无法令他舒心畅怀。 “罗通捎消息来了。”好不容易见义兄、义嫂感情更进一步,申非言实在不想挑这个时候说,偏又不得不说。“信中提到几个人与陈德有段时间过从甚密。” 如果不是这样紧急的事,他怎么会专提烧不开的那壶水?“您打算何时离开?” “再等等。” 童啸寒不同于之前汲汲于寻仇缉凶的态度,令申非言不禁疑惑。 “大哥?” 童啸寒扬掌,示意他闭嘴。 申非言这才注意到身后逐渐接近的脚步声。 “大嫂,您早啊。” “早。”欧阳水若微微颔首回礼。 “天色还早,-不该起来。”童啸寒用微恼的语调表达关切。 欧阳水若明白这是他在旁人面前一贯的强势作风,淡笑回应:“我想趁露珠末散,去采些金陵草。” “我陪。” 绝美的脸蛋登时一亮,欣喜满足的模样像极得到宝物的小女孩。 童啸寒却皱起眉头,瞪了一旁看得只差没流口水的申非言一眼,旋即解下外衫罩住妻子,从头到脚。 “啸寒?”她不解他的用意。 “外头风寒。”童啸寒不待妻子反应,搂着她往屋里走。“套件披风才准去。” 欧阳水若没有异议,乖顺地任他带进屋。 “怎么回事?”被瞪得莫名其妙的申非言猛搔脑袋,着实不明白义兄为何送他白眼。 就在这时,环翠从屋里走出来,瞧见童啸寒的表情,脚步不自觉的往右移让,吓得说不出话。 “环翠!”见心上人来到面前,申非言立刻将被义兄白了一眼的事抛到脑后,迎上前去。“-是来叫我去用早膳的吗?-真好──” 一个“好”字还没说完,环翠就送他一记白眼,打断他的话问道:“是不是你又惹姑爷不开心了?” “什么?”申非言愣住。 “要不然姑爷为什么臭着一张脸,带小姐……带姐姐往屋里去?”叫了好几年的“小姐”,要她突然改口,环翠有些时候还是改不过来。 “哦,那个啊。”申非言瞅着她忧虑的小脸,大掌无预警地环上她的肩膀,整个人凑了过去,深情款款地凝视着她。“天冷,我带-进屋套件披风,再带-上山采药。” 颁!狈翠的小脸立刻变红。“你、你在胡说什么?谁要跟你去采药啊!惫有你的手,把你的手拿开!” “我的亲亲小狈翠啊!”申非言收手捧心。“-真是伤透我的心,呜呜……” “谁睬你啊!”什么亲亲小狈翠,恶心死了。“我问的是姑爷跟姐姐怎么了,不是你、你这个……登徒子!” “我刚刚不是回答-了吗?” “回答我?”环翠一脸疑惑。有吗? “-家姑爷、我家义兄,怕他心爱的妻子,也就是-姐姐、我大嫂上山采药受寒,所以带她进屋添件披风才准上路。” 原来如此。“你直接说就好了,拐弯抹角的作啥?” “既然-不爱我拐弯抹角,那我就直接说喽。”申非言的嘻皮笑脸乍敛,换上端正严肃的表情。“-何时嫁我?” 狈翠闻言,登时傻眼,连一句话都说不全。 “你──” “我等-的答复,环翠。”语毕,申非言以食指轻触她的下唇,再移至自己的唇一吻,暧昧地笑看她惊愕的表情。 老天爷!这、这会不会太直接了? ******bb*** 这趟回谷的意外发展,改变了童啸寒原本的打算。 本来,他应该一如往常,确认欧阳水若在疾风谷中过得安适后随即离开,继续追查当年血案的幕后黑手。 但她的表白却打乱了他的计画。 自始至终,她没有说过一句挽留他或劝他放弃报仇的话,却让他难得地留在谷中,一晃眼就是个把月。 他知道离开的时候已到,但他就是走不开;这些日子陪她寻幽访胜、采药赏景,对于晃过眼前的美景,他没有多少印象,但她的一颦一笑,他深刻的记在脑海里。 他的眼中,只有她。 “啸寒?”欧阳水若微凉的小手贴上他的颊,引他回神。“累了吗?” 他摇头,抓着她的手握在掌心,导以真气使她暖和。 “累的人是-,这些日子里,我没有一夜让-睡得安稳。”童啸寒说,唇吻在逐渐暖和的小手。 像是为了追回错过的两年,他对她的渴求几乎到了需索无度的地步,让欧阳水若累得昏厥入睡更是常有的事。 “呃……”承欢受泽的闺房情事被这么一提,欧阳水若蓦地红了脸,启唇又合,来来回回好半晌,还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水若啊水若,-要为夫怎么放得下-?”他吻着她的手,轻喃着。 “你……要离开?” 流连在她手背上的吻因这句话僵住。 “找到凶手了?” “只是一些线索。”他语带保留,不愿让她的清灵秀丽蒙上仇恨的尘污。 “相较之下,我是否太懦弱、太不孝了?”欧阳水若苦涩地笑着,“我不想报仇,只想过与世无争的日子,生命太脆弱也太短暂,我不想让仇恨填满我的生命,我……” 童啸寒拉她入怀。“报仇雪恨有我就够。” “让你浴血,而我置身事外,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 “啸寒。”在他怀中转身,欧阳水若坚定地望着他。“让我跟你一道去。” “不行!”他想也不想,立刻打了回票。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辛苦奔走,自己却置身事外。”感觉他后退了些,欧阳水若抓住他的衣角逼近。“啸寒,我是你的妻子,夫妻本来就应该一起面对所有的事情,包括报仇。” “让-看我为了报仇而杀人?”他怎么可能让她看见自己阴狠的一面?“水若,听我的话,留在这里。” “不。”欧阳水若断然拒绝。“我要跟你一起去。” “-不会武功,需要人照应。”童啸寒试着说之以理。 “我会医术,也会照顾自己。” “若动起武来呢?”他问,见她哑口无言的戚然面容,愀然心痛。 但是他不得不说:“到时候-能派上用场,还是成为负担?” “负担”两字成功地逼出她的泪。 惊觉自己失言,童啸寒懊恼地低吼一声,拥她贴紧胸口。 “水若,我一时心急口快,不是有意的。”该死,他刚说了些什么?“听我说,-是我的妻子,丈夫保护妻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我不希望-有危险,更不可能让-置身于险地。” “那么我呢?”欧阳水若挣扎地拉开彼此的距离,水眸万般凄楚地望向他。“身为妻子的我,应该为丈夫分忧解劳,应该随时陪伴在丈夫身边,可是你却将我推得远远的。你护我、爱我、疼我、怜我,为我做了许多许多事;而我呢?什么也不能为你做,什么都……帮不上忙……” “别哭。”再度勾她入怀,童啸寒不禁有些埋怨她的冰雪聪明,以及柔顺性格底下的择善固执。 “让我跟你去……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去面对……好吗?”欧阳水若抽抽噎噎地提出请求。 “不要这样。”他怎能让她踏人江湖这个是非地?“不要为难我。” 情感上,童啸寒为她的忠诚与爱意感动,不愿分离的心情也让他想点头,带她一块儿离开疾风谷;但理智告诉他这并非明智之举。 他不想和她分开,但为了保护她,这是最好的办法──一来她能安全,二来他也无后顾之忧。 “不是为难,我只想做一个妻子应该做的事……求你,啸寒!” 童啸寒激动地搂紧欧阳水若,深深一吻后说道:“-能为我做的就是好好待在疾风谷,好好过日子,等我回来。” 他安抚的话换来的是她更激动的质疑:“万一你回不来呢?” 童啸寒闻言登时一愣,松了双臂的力道,让她得以挣开;他退后数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我不断不断告诉自己,说你武功高强,说你绝对不会有事,说你每回离去都能平安归来;但是……我没办法让自己不去想,想你可能遇上危险,想你可能出事,尤其在知道你离开是为了追查凶手之后,我更……更无法不去想,万一你回不来……” 当年的惨况历历在目,凶手的狠毒可见一斑。 知情后,她只有更担心,他可能遇险的忧虑已取代他是否爱她的不安,在午夜梦回间、在不经意处,纠缠着她。 “我不想失去你……”她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不想再失去任何人。 “水若。”童啸寒如叹息般轻唤她的名字,走上前搂住她。“我保证,我会平安归来,待我手刃真凶为我们两家报仇之后,我会带-游遍五湖四海,过夫妻真正该过的日子。” 他怀中的佳人螓首摇如博浪鼓,不肯依他。 “水若?”又一次,他的妻子挣月兑他的怀抱。 欧阳水若拭干泪,定定的看着他。“让我静一静,一个人……” 没来由的恐惧袭上心头,童啸寒想也不想便拒绝:“不!” “求你好吗?”她勉强自己扯开笑容,却是惨澹的戚然。 “水若……” “我只是想一个人慢慢地走回去,静一静。” “嗯。”他妥协,握拳忍住拥她入怀的念头。 “多谢夫君。”轻轻一福,欧阳水若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她蓦地停下,回头凄苦地一笑。 “你知道吗?我真的不想……不想做个只能与你同甘、却不能陪你共苦的无用妻子。” 瞬间,童啸寒想追上她,却忍住了。 追上又能怎样?他无法答应她的要求,追上又如何? 所以,他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她渐去渐远的身影,恼恨伤她心的自己。 第七章 “我活了二十多个年头,还没见过这样的夫妻。” 忍不住叹了口气,申非言展臂,就近舒服地搭靠在身边人儿的肩膀上,继续他滔滔不绝的自言自语。 “前一刻才恩恩爱爱出门,后一刻就突然变天,大嫂哭着跑回来把自己关在房里,大哥又阴沉着一张脸站在外头吓人;嘿,-说这到底是怎么回──哎哟!-谋杀亲夫啊?” 甩甩发疼的手背。瞧瞧,都被捏红了。 “谁是亲夫?”环翠瞪他一眼,揉揉被他压了好一阵子的肩头,忍不住没好气啐了句:“冒失鬼!” “哎呀,辱骂亲夫。” 申非言捧着心,故作痛苦状。“为夫的心好痛啊……” “痛死你算了。”白眼再送一记。 “真是最毒妇人心。”申非言摇头叹息。 “是吗?那就请申公子别再讨环翠这颗“毒”心。”说完,环翠甩头往欧阳水若的房门走去。 “喂,慢──”抓人不及,申非言尴尬地改模模头顶。“唉……孔老夫子说得没错,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啊。” 碎念在嘴边,申非言脚下也没闲着,转身走出屋外。 “大哥,您和大嫂发生什么事了?” “没事。” 童啸寒语调很愤怒。 “没事才怪,哎哟!”申非言连忙退开一大步,闪过飞来的拳头。“假以时日,若小弟成为一代高手,大哥您绝对功不可没。” 老拿他出气,武功能不精进吗? 童啸寒淡淡地扫他一眼,不再吭声。 “大哥?” “她说,她不愿做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妻子。” “这不是很好吗?”他就不懂了。“任何一个做丈夫的,要是听见妻子说出这种话,高兴都来不及了,大哥怎么会黑着脸吓人?” “她说……”童啸寒低哑吐出苦涩。“她要随我离开疾风谷,一起追缉凶手。” “这不是很……糟糕吗?”申非言抓抓脸颊。“您根本不会答应。”难怪大嫂会伤心成那样。 “我不可能让她置身险境。” “您的顾虑是没错,可夫妻本来就应该同甘共苦,大嫂的想法也没错,嗯嗯……哎呀,谁都没有错,没法子分个是非了。”头痛啊。 谁也没得怪,这一次谁都对,谁都没有错;只是想法相悖,才又让这对恩爱的夫妻起了争执。 真要怪,只能怪“爱”这一字犹如一把双面刃,能保护所爱之人,也能在同时造成伤害。 “大哥,您想怎么办?” 怎么办? 童啸寒的黑眸移向屋舍,不用去看,他也知道她此刻正躲在房里伤心暗泣。 但他,束手无策。 “大哥?”申非言探问。 童啸寒恍若未闻,只是调回视线,转而望向远方天际;可惜,辽阔的天地无助于他舒展沉郁的心绪。 再好的美景若无她,只是一片毫无意义的灰白。 希望她能明白他的用意,别再伤心。 ***bb***bb***bb*** “姐姐?”环翠小心翼翼地敲着门。“是我,环翠,开个门好吗?” “我……我累了。”门里传出哽咽的声音。 “明明哭得那么伤心,哪来的累?”环翠敲门的力道加重。“姐姐,您别让环翠担心。” “我没事……” “别骗环翠了,是姑爷欺负您吗?姐姐如果不开门,那环翠……环翠就去找姑爷算帐。” “别!我开就是了。”欧阳水若妥协,不是因为担心丈夫出事,而是担心结拜不久的义妹被丈夫迁怒。 “姐姐……”环翠关上门,落闩,将欧阳水若扶到床边坐好,送上茶水后,为自己拉张木凳坐定。 “告诉环翠,姑爷怎么欺负姐姐了?” “-该叫他一声姐夫的,环翠。”欧阳水若纠正她,语气幽幽。 “改不了口啊,姑爷好凶的。”环翠吐吐舌。“姐姐,环翠可不让-这么打马虎眼过去,姑爷欺负您了?” “不,是我太没用,不会武功……” 旧泪未干,新泪再垂,欧阳水若也不想这么懦弱,但被伤透了的心只能以流泪来发泄痛楚啊! “所以他丢下我,把我留在这处深谷,不让我跟他一起离开,他……他还是在拒绝我……” “姑爷很爱您的,连环翠都看得出来,姑爷对姐姐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只有在小姐面前,姑爷的表情才不会那么吓人。” 狈翠一直不懂姑爷在想什么,明明长了一张出众的俊颜,却老是板着脸,存心把人吓得退避三舍;除了在姐姐面前,她还没见姑爷对谁真心笑过。 相较之下,申非言那嘻皮笑脸的冒失鬼要好得多── 咦?她想到他做什么? 啧!不想不想,姐姐的事情比较重要。 “您想跟姑爷一起离开疾风谷?” “不可能的,他不答应……我求了他,可他就是不答应。”欧阳水若倒进环翠的肩窝,痛哭失声,“我很清楚,环翠,我知道自己不谙武功会拖累他,会是个累赘;可我不想只是等待,等着不知何时归来的他……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待在这里遥想远行的他是否平安,我不敢想象万一他受伤找不到大夫怎么办?他……他为什么就是不懂?” “我想姑爷是怕您受伤。” 狈翠的安慰传不进她耳里,欧阳水若抽泣道:“我不会武功,但我会医术,我不想报仇,但也不会阻止他报仇,为什么他就是不懂?我……我只想陪在他身边,只是想这样而已,呜……” “但是报仇这档事很危险的。”这一次环翠要帮老是用凶脸吓人的姑爷说话。“万一有什么闪失──” “同生共死,我无怨无悔。”欧阳水若抬头,柔美的丽颜闪着坚毅的光彩。“失去他,我也活不下去了。” “姐姐!” “他若不幸,而我远在谷中毫不知情,傻傻地活在世上等他,让他一人在黄泉……环翠,我不怕死,只怕无止境的等待、担心,那比死还要令我痛苦、令我害怕,-懂吗?” “我懂、我懂。”环翠应道,可惜脸上老实写着的茫然出卖了她。 “不,-不懂……他也不懂……”好苦,为什么爱情这般蚀人心腑,却还是让人痴傻地一头栽进去? “罢了,这些都只是我作茧自缚,都是我……如果能不懂爱、不识情,那该多好……” “姐姐。”不知怎么安慰,环翠只能呆呆地望着伤心欲绝的欧阳水若。 “出去吧,我累了。” “这……” “我不会有事的。”欧阳水若苦涩的一笑。“他将我藏在这深山穷谷中,我怎么会有事呢?放心,我再安全也不过了。” 是自弃也是自嘲,他保护过度的作法让她自卑。 即便身怀济世医术,她的丈夫还是不认为她有资格与他并肩同行,不认为她有能力和他共同面对未知的一切。 “姐姐?” “我真的累了。”哭得太久,伤心得太绝,她真的累了。 见欧阳水若已止住泪,环翠这才吁了一口气,虽然心里还有点半信半疑。 “那您先歇一会儿,我去准备午膳。” “嗯,辛苦-了。” 且走且停地来到房门,打开门离去之前,环翠还刻意回头看看,得到一抹保证的微笑后,才放心地离开。 殊不知,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潜藏暗处,在她离开后,立即推门入房…… ***bb***bb***bb*** 才想落闩,门扉忽然被人从房外推开,欧阳水若吓了一跳。 “谁?” “是我。” 几乎是立刻,欧阳水若还来不及看清人影,已被对方抱了个满怀。 抱住她的同时,童啸寒迅速关门落闩。 她试着挣离他的臂弯圈起的天地,换来的却是更用力的搂抱,搂得她身子泛疼;知道他不会松开,她垂手放弃。 “有事吗?”她的水眸紧盯着他的手臂,就是不看他的脸。 “-在气我?” “没有。”他还是不懂,她不会气他,永远不会;对他,她只有无止境的心疼与担忧。 “-在气我。”疑问变成肯定。 “夫君打算何时起程?”见他久久不应声,欧阳水若觉得更伤心。“还是……妾身连送夫君一程都不能?” “不要这样对我,水若。” 方才在外头,他已将她与环翠的对话听进八、九成,那一句“同生共死,无怨无悔”深深震撼了他。 这让他想起更早以前,类似的争执也发生过── 温柔的母亲为了父亲,放弃书香门第的千金身分私逃,从此受父亲盛名所累,踏进不曾见闻的江湖,甚至遭贼人挟持以要挟父亲就范,因而重伤。 但母亲没有后悔,即便当时重伤垂危,仍然对父亲露出真挚无悔的微笑;之后依旧相伴于江湖。 他的水若与他的母亲,在这方面几乎一模一样。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对你了……”若他真的忍心让彼此相隔两地,无视她的感受,那么除了听从,她还能怎么办? “别气我。” 欧阳水若再次摇头,她感觉得到他这话说得有多伤痛,更明白自己的坚持有多么让他为难。 但她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气他,真的不是啊。 她爱他,爱到只想待在他身边,与他共甘同苦。 他爱她,宁可忍受分离之苦也要确保她的安全──谁都没错,只是表达情爱的方式迥异,最后徒惹伤心。 谁也没有气谁,他们只是……太过珍惜对方。 “水若……”童啸寒温柔地托高她小巧精致的下颚,可惜她双睑敛下,拒绝看他。 即便如此,他还是贪恋地以目光描绘她柔美的轮廓,再次沉沦于她恍如上天巧手精雕的清灵绝美中,无法自拔。 担心她的安危,所以不愿她随他离谷,这原因是其一;而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她摄人心魂的美貌。 这样的天人仙姿出现在江湖上,只会引来无数争端,实在不应该让她涉足江湖。 娘喜欢她…… 那孩子制得住你…… 昔日,母亲的话忽然涌上他心头。 制得住?当时的他对这三字嗤之以鼻;此刻,他不再如此想了。 “-不懂武功。” “什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她模不着头绪,愣了好一会儿。 他说这话是不是表示他愿意带着她? 欧阳水若不敢太乐观地推断,她只能反驳,也知道这是自己最后一次说服他的机会。 “我会逃、会躲、会藏,绝对不会拖累你!” “-无力自保。” “必要时,我……我可以用毒。” “毒?” “一些防身的毒粉,不伤人命的。”瞧见他惊讶的表情,欧阳水若笑了。“药毒本一家,不先研究毒物,怎能配制解药?” “看来我对-仍有许多地方不了解。” “我也是啊……”欧阳水若定定的望着自己最深爱的男人。“只要让我跟着你,我们就有足够的时间了解彼此。” 她终于肯看他了。童啸寒抚模着她绽出喜悦神情的脸庞,沉醉在她的笑容里,再一次地怔忡失神。 他无法想象,明明是要将她往危险里带,她却笑得像获得梦寐以求的宝物那般开心。 “答应我!” “什么?” “首先,以后别再叫我夫君。”童啸寒发现她因他逾礼的举动生气或羞嗔时,总会这么叫他,以拉开彼此的距离,这令他非常不愉快。 “-只能唤我的名。” 欧阳水若点头,乖乖配合,“啸寒。” “其次,只要在外头,-就必须戴上纱帽遮住容貌。” 嗄?欧阳水若诧异地望向他。 这要求就像当年爹同意她帮人看诊的条件。 “答应我!”语调添了些许恼羞成怒的味道。 “是。”欧阳水若好不容易忍住不合时机的笑,重重的点头。 童啸寒却像被看穿了似的,连古铜色的脸皮也掩不去两颊的浅红。 厉目恼火地瞪了憋住笑意的妻子一眼,咳了几声,他才又开口。 “最后,答应我,凡事以自己的性命为优先考量;即便我身陷险境,-也必须先救自己。” “我──” 知道她想说什么,童啸寒立刻扬掌按住她的唇。 “听我说完,-必须自救,我才能专心解决自己的危难;我希望不会有那么一天,但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她知道他说得对,是以没有任何反对地点了点头。 不过,她也立刻开口提出条件:“我也要你答应我。” 童啸寒皱了下眉,他妥协至此,她还开出条件? 曾几何时,他的妻也懂得寸进尺来着? “啸寒?” “说吧。”退让这么大一步,他这个做丈夫的,也不敢奢望在妻子面前还有多少威严可用了。 “答应我,牢牢记住──”她搂紧他,羞红的小脸藏进令她终生眷恋的胸怀。“你活着,我活才有意义;若你死,我也绝不独活,定随你共赴黄泉。所以,你要活下来,无论牺牲多少人的性命,你都要活下来!我、我知道这样很自私,有失医德;但是……” 吻住她尚未说完话的唇,童啸寒内心叹息一声。 “我答应。” 就如同母亲生前所言,她制得住他。 数日后,一辆马车由一名斯文男子驾往疾风谷。 再过数日,同样一辆马车,丝毫不受疾风谷外围厉风的影响,安然无恙地驶离山谷。 疾风谷,仍然乏人问津。 江湖,依旧暗潮汹涌。 ***bb***bb***bb*** 雕梁画栋、气势非凡的议事厅内,一名相貌威严、身形壮硕的男子坐于厅堂首位。 突出的显骨显示其内力雄厚、真气沛然,足以推敲出此人武功修为之深,可自成一派宗师。 雹目浏览完手上信笺的内容,男子黑灰相间的浓眉攒紧。 “爷。”站在他身边的灰发老奴弯腰一揖,沙哑的声音恭敬的询问:“看您怒上眉心,这信中是提到什么消息惹您不快了?” “陈德死了。”男子怒极,执纸的手一甩,内力并施,薄薄的纸笺承受不住强大的内力,登时裂成碎片。 “爷请息怒。”老奴连忙安抚。 “哼!早死晚死都是死。”男子起身,狼步来回踱地。“该死!早知如此,两年前就该杀了他。” “爷息怒、息怒啊!信上可有说他是怎么死的?” “若是死在哪家勾栏院倒也干净。”男子气过后回到正题:“但他身首异处,除了寻仇,不作他想。” “也许是他作恶多端,自食恶果。”忠心的老奴推敲着。“爷,陈德是江湖上恶名昭彰的盗贼,素日仗恃自己轻功了得,四处为非作歹,也难怪有人寻仇,真是死有余辜。” “你懂什么!” “是、是!小人什么都不懂,说话造次,请爷息怒。” 男子重重一哼,“他的死法太眼熟,并非利剑劈斩导致身首异处,而是剑气封喉,伤口周围骨头有如遭猛兽利齿狠-,尽成碎片──这种剑法,普天之下只有童震远的龙啸剑法做得到。” “龙啸剑法?”老奴沙哑的声音突然拉高,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另外,丐帮有人四处打探陈德生前的交友状况,你说这意味着什么?” 老奴会意,更是惊讶。“这不可能啊!当年童氏夫妇确实双亡──” “龙啸剑不在童震远手上也是事实。”男子沉声道:“童震远不可能将龙啸剑交予他人,再加上龙啸剑法,此人定是童家传人,如今找上门来报仇了。” “这不可能啊。” “怎么不可能?” “并非小人自夸,小人确信当年并未留下任何证据,就算对方有心寻仇,也不可能将矛头指向爷。” “物证没有,可不代表没有人证。”男子目光阴狠地瞪向老奴。“你敢保证陈德的嘴巴牢靠?” “是是是,爷说得是。”老奴连忙哈腰拱手。“小人斗胆,敢问爷打算如何处理?” 男子傲然的重哼一声。 “龙啸剑法又如何?两年前能杀童震远,足证老夫武功更胜一筹;两年后再战,结果亦然,只会胜,不会败!” “爷的武功高强这是当然。”老奴直哈腰,卑微的道:“可如今敌暗我明,对方身分亦不明……” “无妨,这件事就交给唐门。”男子坐回首位,唇角扬起一抹无情的冷笑。“当年的事唐门亦有份,别想置身事外,听令!” “是!” “立刻前往四川,将这个消息传予唐门。”男子虎目-起凶光,定定的落在前方,彷佛敌人就受缚在脚下,听候他发落。“就说欧阳世家余孽未除,借丐帮之力,正在追查欧阳世家血案真凶。” “爷想藉此机会让唐门与丐帮互斗?” 男子阴沉地一笑,“一石二鸟,何乐而不为?” 第八章 童啸寒与欧阳水若离开疾风谷后,拜前者并非中原武林名人所赐,一路上倒也风平浪静,行动上没引起多大的注意。 唯一的麻烦来自于欧阳水若的容貌。 即便以纱帽遮面,还是造成不少蝶乱蜂喧;若隐若现的天仙姿色引来众多登徒子觊觎,更令许多对童啸寒一见钟情的江湖侠女嫉妒。 总而言之,这对夫妻走到哪儿,男女芳心就碎到哪儿;即便他们夫妻俩无意,还是能挑动旁人一池春心荡漾。 同行的申非言与环翠见状,暗暗庆幸自己的容貌尚可,相当甘心做个长相普通的平凡人。 不过这样的麻烦倒还算小,只消童啸寒一个杀气腾腾的眼神,旁人无不吓得缩头藏尾,不敢造次。然而这并没有让童啸寒心情大好,尤其是发现觊觎他妻子的人之中竟然还有女子的时候。 所幸,欧阳水若总能在他气得俊脸凝霜的时候,以他无法抗拒的柔声抚慰,融化僵冷在俊容上的寒霜。 但丐帮五袋弟子罗通所带来的麻烦之大,不是童啸寒一记冷眼就能解决的。 一行四人下榻瑞阳城平悦客栈当晚,一道黑影疾如雷电,自窗口冲进童氏夫妇所住的厢房。 此时,他们正准备熄烛就寝。 罗通突然闯进来,还一路大声喳呼:“童老大,终于找到你啦,哈哈!不要说我罗通没义气,为了替你找人,我可是连自己的终身大事都出卖给那个姓花的小妖女了,兄弟我对你仁至义尽,你可别辜负我──哇啊啊!为什么拿剑砍我?” 一个鹞子翻身躲过凌厉剑招,罗通谨慎接招。 可惜强中自有强中手,不敌之下,罗通连退三步,末了一个后空凌翻,颀长身躯像只猴子似的,屈膝蹲在窗棂上。 “童老大,你疯啦?” 童啸寒反手挥剑,割断系住床帘的绳结,帘布隔开床里床外,黑眸杀气未消。 “你最好有让我接受你不敲门爬窗进来的好理由。”收剑回鞘,童啸寒整整微敞的襟口,冷眼瞪他。“否则,我会让你一辈子只能用爬的。” 言下之意是废了他的双脚。 罗通不是笨蛋,当然听得出。“我说童老大,想不到你也……”血气方刚的十八岁少年暧昧的一笑。“嘿嘿,童老大到底也是个正常不过的男人。” “你来是想找死吗?” “不不不!我打不过你,不用再拔剑了。” “啸寒,外头是谁?”帘后,打理好衣衫的欧阳水若忍不住问。 哇!懊柔好轻好美的声音,罗通瞪大眼盯着床帘,久久难移。 能让童老大中意的女子会是怎生模样?他实在太好奇了,好奇到不怕死地跳进房里,往前走了好几步。 “罗通,再看就挖你双眼。” “不看就不……好美!”原本看着童啸寒的眼蓦地移向他身后。“天啊,童老大,你在哪家勾──” 龙啸剑一指,把“栏院”两字塞回罗通嘴巴里。 “她是我妻子!”童啸寒怒喝,飞快地帮妻子戴上纱帽,放下遮纱。 “什么?童老大你成亲啦!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请我喝杯喜酒?太不够意思了,童──” “罗通,你不怕挖眼割舌就再说一句废话。” 呃……“不说废话、不说废话。” “呵呵……”好有趣的人。欧阳水若忍不住噗哧一笑。 “嫂子连笑声也这么好听啊。”十八岁少年露出梦幻迷醉的神情。 “罗通。”冷声冷调浇醒沉醉的罗通。 他连忙回神。“不敢了啦,童老大。”然后朝欧阳水若抱拳一揖。“嫂子好,小弟姓罗,单名通,就直接叫我罗通吧。” “我──” “不必理他。”童啸寒打断妻子的话。“你查到了什么?” “是这样的。”罗通搔搔鼻子,脏兮兮的脸上有着得意的笑容。“小弟我查到陈德与唐门中人有不错的交情,两年前还一同出现在固原城。” “唐门?”欧阳水若揪住丈夫的手臂。“是唐门灭我欧阳家吗?” “哎呀,原来嫂子来自欧阳世家啊。” 江湖一大消息!原来当年的血案除了童家有人幸存,欧阳家也有人逃生,而且还共结连理! “罗通,你应该清楚什么可说、什么不可说。”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威胁。 “当然。”罗通乖觉得很,两手食指交叉压在唇上。“小弟还想活命。” “很好。” 罗通突然大叫:“糟了!” 童啸寒的冷目瞥向他。 “嫂子,请-先抓住童老大。”罗通又退回窗棂。 欧阳水若不解,但还是照做了。 童啸寒也不明白,冷眼再杀向他。“你在玩什么把戏?” 罗通尴尬地嘿嘿干笑几声,“我没想到童老大你已经成亲,更没想到你会带嫂子出门,所以……所以我故意没发现自己被唐门的人盯上,我想他们差不多该……” “你──” 说时迟,那时快,楼下响起一阵骚动声。 “来了……”罗通哭丧着脸,进退两难。 ******bb*** 童啸寒安顿好欧阳水若后,拉着惹祸的罗通一同出去应敌。 另一方面,申非言也在安置好环翠后,从另一间厢房冲出。 “大哥?”看见一脸苦哈哈的罗通,申非言很惊讶。“你来啦?” “是啊。” “正杀上楼来的那些人是?” “唐门派来的。” “哈,当年唐门门主还敢立誓说欧阳家血案与他们无关,蒙骗天下人,真是可恶至极。”申非言气道,冲向敌人的脚步加快。 罗通跟上,突然开口:“申兄,我们是不是朋友?”不待申非言回答,他抢着接道:“是朋友就帮个忙,等退敌之后,帮我绊住童老大半刻钟,只要半刻钟就好。”他需要时间逃命。 “为什──” 疑问还来不及说完,疾如风的黑影领先他们一步杀人敌阵,狂兽暴咆的吼声压过申非言的声音,所到之处无不见血。 罗通见状,趁击毙一人的空档吞了口唾沫,暗暗祈求上天保佑,打完之后自己能逃命成功。 申非言见义兄招招狠绝,除了咋舌,更是佩服。 不过,为什么罗通要他事后拉住大哥?飞腿踢飞一人、劲掌格开两人的合袭时,他分心地想。 在敌众我寡的局势下,童啸寒三人合力迎敌依然游刃有余;反观唐门,已逐渐露出败象。 就在这时,一道洪亮的笑声自客栈外响起,唐门门众立刻退后,重新列阵。 一名矮壮男子以轻功自门众头顶飞跃而过,进入战后凌乱的客栈。 “不愧是龙啸剑法!老夫总算见识到了,哈哈哈!” 童啸寒闻声,攒起轩眉。 “哇,唐门门主唐玉昆都出手啦。”站在童啸寒身旁的罗通讶然大叫。“童老大,你出名了。” “闭嘴!”冷目往旁一扫,吓得闯祸的罗通乖乖闭上嘴。 “大哥。”申非言附耳道:“唐门擅长用毒,要小心提防。” 童啸寒目光不离唐玉昆,微微点头算是回应。 “这位兄弟,你应该是童家后人吧?”唐玉昆抱拳,笑呵呵地道:“老夫唐玉昆,唐门第十一代门主。” “那么,唐门该物色第十二代了。”童啸寒冷声说道,不因对方是江湖老手而有一丝惧色。 唐玉昆笑呵呵的圆胖脸蓦地一僵,哼道:“年少轻狂,只会早死。” “毒计害人,更是早(找)死。”一语双关,童啸寒的利嘴非但让唐玉昆下不了台,也让身边的战友惊讶地互相对看一眼。 天!这是他们认识的童啸寒吗?两个人,同样的心思。 而童啸寒接下来的话更让所有人惊讶。 “唐玉昆,除了已死的陈德和你唐门之外,还有谁是同伙?” 唐玉昆的老脸抖了抖,但不愧是老江湖,立刻转为笑脸。 然而这一瞬间的动容,已足够让童啸寒知道自己猜对了,当年的灭门血案,唐门也涉入其中。 “你不说也罢,我会查出来的。”剑尖直指仇人,童啸寒傲然的道:“一对一或全上,悉听尊便。” “喂喂,童老大,你不问问我跟申兄的意见──”罗通未竟的抗议被童啸寒送来的冷眼吓得吞回嘴里。“是,我知道了,小弟卖命就是。” 呜呜……为了童老大,他已经把自己的终身大事卖给那个姓花的小妖女,现在还要跟着卖命,真是、真是……好好玩啊!年方十八、爱凑热闹的罗通心想。 “认命吧,罗通。”与义兄同一阵线的申非言笑道。 “我是很认命啊。”罗通回道,十指关节抡得格格作响,脸上净是兴奋。“童老大,别说我不够朋友,唐玉昆让给你,其他喽-我与申兄平分就是。” “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三个江湖小辈竟敢不把他放在眼里!唐玉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上,让他们尝尝我唐门的厉害!” “是!” 几乎同时,童啸寒剑起式落,剑锋逼向唐玉昆;申非言与罗通两人也分别迎战唐门门众。 怒气、恨意使然,童啸寒一招一式无不凶狠,威力更是不同凡响;龙啸剑的共鸣随着一招比一招狠绝犀利的招式益发激昂。 唐玉昆万万没想到二十来岁的童啸寒武功竟然如此高强,一掌互拼内力之后,更是诧异他内力竟胜自己一筹。 擅长使毒的高手往往不擅长内功心法,否则不会钻研毒术,唐玉昆也是;故而对童啸寒出乎意料的高强武功,接得是惊险万分。 江湖老手逊于无名小辈,这口气教他怎么吞得下? “可恶!”再次接掌,唐玉昆借力使力退开两步距离,旋即运起掌风,一股奇异香风袭向童啸寒。 童啸寒不防,吸入些许毒粉。 “哈哈哈!中了我的化功粉,等着功力全失吧你!” 悲功粉?童啸寒皱眉,蓦然感到体内真气渐散,内力也逐渐消散当中。 “两年前,借居欧阳世家养伤的十几位侠士就是身中此毒,才会功力全失,任你宰割?” 不待唐玉昆回答,也顾不着后果,童啸寒强行运气,剑舞风动,绵密的剑网朝唐玉昆直扑而去。 未料他如此狠绝,唐玉昆一个踉跄,接着只觉右臂突然传来一阵火热的灼痛,有如惨遭狂兽-咬。 “啊──”惨叫声起,他的右臂飞上半空,而后重重坠地。 “门主!”没有人能在中了化功粉后还能出招的,童啸寒的狠,震得唐门门众个个脸色骇然。 “退!惫不快给我退啊!”惨遭断臂,唐玉昆仓皇喊退。 也因为童啸寒给予的恐惧感太过强烈,唐门门众立刻带着门主逃出客栈,速度之快,一如来袭之时。 “别追。”童啸寒喊住欲追出门的申、罗二人。 而这是他昏厥前最后说的一句话。 ******bb*** “嫂子,童老大不会有事吧?”罗通紧张地问。 闯了这等祸事,要是童老大真有什么闪失,他罗通有十颗脑袋也赔不起啊。 真是糟糕!本来是想送童老大一个惊喜的,但现在他有预感,童老大醒来后一定非常想送他上西天──但前提是童老大要醒得来才行。 站在他身旁的申非言,担心的程度不亚于他,看着身上数处大穴插上银针的义兄,他第六次忍不住开口问:“大嫂,大哥不会有事吧?” “嫂子──” “大嫂──” “真是够了!”吵死人了!狈翠手口并用,一边将两人往门外推,一边说道:“你们都到外头去,不要吵我家姐姐看诊,去去去!” “环翠。”欧阳水若阻止她赶人。“我需要非言与罗公子的帮忙。” 罗通先送自己一巴掌,好从柔美醉人的嗓音中回神,之后才道:“嫂子啊,叫我罗通吧,罗公子听起来怪别扭的。” 情势紧急,欧阳水若也无暇顾及礼貌,走至床沿,抽出一根银针,送至鼻前。 “大嫂,那有毒啊!”申非言连忙阻止。 “无妨。”欧阳水若回头走向木桌,此时环翠已备好笔墨,她边写边解释:“这种毒只对习武之人有用,普通人反而能逃过一劫。” 听见这话,两个男人才安了心。 “环翠,先照这帖药方去药铺抓药。” “是,姐姐。” “我跟-去。”申非言不顾环翠的意愿,铁臂一勾,在环翠的叫骂声中,搂着她以轻功向窗外跃去。 一会儿工夫,申非言独自沿原路回到厢房。“环翠到灶房煎药去了。”他说。 再过半刻,环翠端着汤药上楼。 “先让啸寒服下。”欧阳水若交代环翠,一边挽起水袖以便接下来行事。“等会儿,我会以针封住所有井穴,阻止啸寒真气内息继续流失,接着我会下针于膻中、章门、膈俞等穴,因为我不谙武功,所以需要两位运功将啸寒体内四窜的真气导回奇经八脉,中途若有气血受阻,我会下针助力。” 两个男人想也不想,立刻点头。 众人忙了一个时辰,终于成功化去童啸寒所中的化功粉毒。 申非言与罗通两人因为过度耗损内力,让欧阳水若请至其他厢房休息,并交代环翠抓些补气的药方,好让两人服用;而她留在房中,继续看顾丈夫。 直到送走三人,关上房门,她才允许自己落泪。 没事了、没事了……一次又一次,她不断地这么告诉自己。 莲步轻移步向床榻,欧阳水若坐在床侧执起童啸寒的手,紧紧贴在颊边。 水雾蒙-了双眼,轻轻一眨就是成串的珠泪,点点滴滴落在昏睡的童啸寒手臂上、胸前。 “幸好我跟来了……”女敕颊频频摩娑他的手背,欧阳水若像失了神似的,不断重复轻喃:“幸好我跟来了……” 睡梦中的童啸寒似有所感,眉头紧攒,回应她的哭泣,直到天明。 ******bb*** 运气调息行遍全身一周天后,童啸寒收势,倚坐在床头,对着只有他一人的房间突然开口:“我还不能动用内力,你应该觉得庆幸是不,罗通?” 窗外,探进倒挂金钩的罗通。“童老大,你还在生气吗?” “你以为呢?”他不答反问。 “别这样嘛,你昏睡的这几天,我也没闲着。”纵身进屋,罗通很识趣地挑了最远的椅子坐定,献宝似地道:“我查出血案的元凶不单只有陈德与唐玉昆。” “嗯?” “呃……童老大,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你说呢?” “那你也一定知道这第三个人是孙直斋了?” 孙直斋?童啸寒瞪住他。 “别这样看我,我也不敢相信,但真的就是他。”罗通抓抓头,立时雪花片片。 不愧是丐帮弟子,够脏。 “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故意,两年前他追剿陕北五虎来到开城镇,不过有消息指出,有人看见他出现在固原城北的张家镇,你说奇不奇怪?” 童啸寒不作声,兀自沉思。 孙直斋──他父亲的同门师弟,也是情敌。 原以为血案只是针对欧阳世家,没想到也针对他童家;至于陈德,恐怕只是派来探路的马前卒,飞盗最擅长的就是勘查宅院之事。 两年前的血案至此终于水落石出! 见他不语,罗通放胆续道:“这开城镇在固原城南方百里之外,不过一夜之隔,他就出现在北方的张家镇,而这张家镇又离欧阳世家的曜日山庄……” “仅有五里。”童啸寒接道。 “最奇怪的还在后头呢,从血案发生前一夜开始,这陕北五虎就在开城镇的客栈里饮酒作乐、调戏良家妇女,还在城内闹了不少事,一直到第三天傍晚才离去。童老大,你觉得这消息怎么样?” 童啸寒是聪明人,自然听得出他话中的涵义。“孙直斋利用捉拿陕北五虎作为幌子,前往西安,经过开城镇,趁地利之便转往张家镇到曜日山庄。” “不愧是童老大。”跟他推敲的一样。“你说,这条消息如何?” “这条消息可以让你继续活在人世间。” 罗通开心地拍掌叫好。“就知道童老大你够意思,我总算没白交你这朋友!” 小命保住,好奇心又开始作祟。“能不能告诉我,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以血偿血,不会改变。” “我说童老大啊,你不知道孙直斋是什么人吗?” “遇神杀神、遇佛毁佛,遇当今武林盟主──”童啸寒冷冷一笑。“照杀!” “够狂!”罗通一声大喝。“童老大,我罗通甘拜下风。” “可别少算我一份啊,大哥。”早就与罗通打成一片、方才亦躲在窗外的申非言挑这时机跳进屋里。 “非言,门是拿来干什么的?”什么时候他也学起罗通不敲门爱爬窗的毛病来? “敲的啊。”申非言笑答,与罗通互看一眼。 下一刻,斯文的笑脸转由严肃取代。“如今唐玉昆落败而逃,一定会向孙直斋禀明始末,我们的身分也藏不住了。” “嗯。”这点他早已想到。 “孙直斋必然会采取行动,大哥打算怎么对付?他的武功当今武林无人能出其右,难道您打算硬碰硬?” 这个问题问得童啸寒轩眉深锁。 “再说,武林盟主是武林正道所公推的人选,就算咱们知道他参与当年血案,恐怕也很难让武林中人相信;即使您武功胜他一筹杀了他,也势必成为武林公敌,各大门派定会派人追杀,为他们的盟主讨回公道,届时大嫂怎么办?还有──” 童啸寒扬掌阻止他再说下去。“这些我都想到了。” “那么您打算怎么做?”申非言正色问道,并说出心声:“大哥,无论您打算怎么做,小弟都跟定您了。” “就算必须花十年以上的时间?”他问,问得申、罗二人一愣。 “大哥?” “童老大?”罗通也迷糊了。 “仇要报,人也要活下来。”童啸寒的脸色益发阴郁。“的确,孙直斋的势力、武功,并非目前的我所能匹敌;花上数年时间开疆拓土,拥有自己的势力,同时修练武功以达上层,待日后与他一较高下,是唯一的方法。” “哇!”罗通惊讶的直呼,同时暗暗警告自己,以后千万别再做傻事,万一真的惹毛他,到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哥!”聪敏的申非言立刻会意,紧张的叫出声。“您知道这样做必须花多少时间、付出多少代价吗?”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童啸寒的脸色才会这么难看。 “您要大嫂跟着您──”瞧见他凝重的表情,申非言知道他做出什么决定了。“大嫂知道了吗?”知道他这个护妻过度的义兄,又打算将她留在某个安全的地方,自己孤身完成复仇一事的决定了吗? 童啸寒别开目光,移向门扉,脸色乍然僵凝。 半晌,他才缓声道:“我会告诉她,亲自告诉她……” 他的声音彷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悠长,却也沉痛悲伤…… ******bb*** 门外,巧合听见的欧阳水若发现自己必须抱紧水盆,才能忍住冲进去哭诉童啸寒食言的念头。但她却忍不住一股避无可避的强烈作呕感,逼得她不得不就地蹲下,捂着嘴,强忍着不发出声音。 这几日频频作呕,身为医者,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本想给他一个惊喜,谁知他竟抢先一步给她──一个伤心。 知他如她,怎可能猜不出他会做出什么决定? 懊不容易说服他带她同行,好不容易让他明白她也能帮上忙,好不容易才模索出他们夫妻间的相处之道,而他们的第一个孩子正在她的月复中孕育成长,为什么?为什么他又要丢下她,一个人孤身去闯? 武林盟主……天啊!他们的仇人竟然还有一个武林盟主? 诸多的不满、诸多的埋怨,顿时涌上欧阳水若心头;然而到最后,全化成无怨无悔的爱意,只因为她听见他沉痛地说── 我会告诉她,亲自告诉她…… 她不会听不出他说这话时心有多痛,就因为这样,她告诉自己不能流泪,绝对不能。 她必须笑,笑着让他离开──为了他,也为了孩子,她必须! 抱起水盆,欧阳水若深吸口气才推门进房。 申非言与罗通几乎在同一刻,犹如惊弓之鸟般从椅子上跳起来。 “大嫂!” “嫂子!” “你们先出去。”夫妻相聚之日无多,童啸寒更不想让人瓜分。 一声令下,两个男人立刻拔腿就跑,说有多快就有多快。 “你吓到他们了。”欧阳水若说,很惊讶自己竟能用这么平静的声音说话。 “他们没那么胆小。”童啸寒双手一摊,门户大开。“过来。” 欧阳水若放下水盆,乖顺地背对着他坐进他怀中,毋需回眸,就能找到让自己安适的位置。这是花了多少时间才寻得的怀抱啊,如今……又要失去了吗? “-都听见了。”刚才,纸糊的门映出她的身影,他知道她就在门外。 “嗯。” “只要-开口,我会照-的话做。” “你说会亲口告诉我的。” 童啸寒紧紧抱住她,脸埋进她的颈肩,深深吸纳她周身散发出的温柔,那是一股十分脆弱、却足以撼动他心神的力量。 “我以为我可以。”他说,压抑的口气像是在对自己发怒。“在看见-之前,我以为我可以!” “不要这样……”欧阳水若转身抱住他,激动地吻上他,止不住的泪水叛逃而出,沾湿了他的脸。“不要这样……” 童啸寒反客为主地加深这一吻。 一向拘礼的她破天荒地主动吻他;讽刺的是,竟是在他们必须分离的时候。 本该饱含喜悦的吻,如今只尝到心痛与酸楚。 绵长的吻在气换不过来的窒闷下结束,欧阳水若气喘吁吁地问:“你会送我回疾风谷吗?” “不。”童啸寒搂着她,让她和自己一同躺在床上,“经过唐门一战后,孙直斋必然知道我是谁,定会派人追缉;所以我打算离开中原,以陇西为根据地。” “那我为何不能回疾风谷等你?” “疾风谷位于陇地。”童啸寒爱怜地亲吻她的额心。“若-人在疾风谷,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去看-,万一让孙直斋知悉,我无妨,但-的安全堪虑。” 欧阳水若按住他的胸口,撑起自己。“你要将我送至何处?” 童啸寒以指拭去她脸上的残泪,苦笑。“这件事我会让罗通去安排,这是他欠我的。” “答应我……”欧阳水若残泪才刚拭尽,新泪又溃堤流出,湿了彼此衣衫。 童啸寒搂她入怀,试着苦中作乐。“只要别说-想休了我,什么事情我都答应。” 欧阳水若登时又哭又笑,粉拳-上他的胸口。“你……你从来没有说笑过……” “偶一为之又何妨。”童啸寒叹息,“水若,今生今世,我欠-太多。” 胸口上的螓首摇了摇。“夫妻本应如此,没有谁欠谁的道理,为君泪千行,妾心终不悔──啸寒,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再一次,赤果果的表白再一次带给他莫大的震撼。 这震撼,足以让他错愕到天荒地老、惊讶到齿牙动摇的那一天,都不会忘记今日他的妻子对他说了什么。 懊死!身为丈夫的还能再要求什么?他的妻子总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不吝惜让他知道她有多爱他。 但欧阳水若能给的,比他所能想象的还要多。 “答应我,快点回来,回到我和孩子身边。” “我会,我会尽快──孩子?-、-有孕了?” 没见过向来冷静的丈夫露出如此错愕的表情,欧阳水若也愣了。 “-……孩子……我、我要做爹了?” 她该怎么解读他的反应?“你、你高兴吗?” 童啸寒回过神来,先是抱住她深深一吻,而后像想到什么似的,赶忙扶她坐起身。 懊死!他刚刚还让她俯躺在他身上,要是压伤了他们的孩子怎么办? “啸寒?” “我很高兴。”他将头埋进她的肩颈,低沉的声音隐隐透着哽咽。“水若,我真的很高兴……” “所以,早点回来好吗?我会等你,和孩子一起等你来接我们。” 他点头,许下承诺。 然而,他们谁都没履行承诺。 童啸寒花了十五年,造就称霸大明西方边境的啸龙堡。 欧阳水若在十四年后,自藏身的江州环-书院离奇失踪。 他们谁也没履行当年自己所许下的承诺,谁也没有…… 第九章 十五年后── 啸龙堡,宏伟雄霸于大明西陲。 今日,一名年约十七、八岁的青衫少年越过主堂,穿过曲径和重重门槛,来到啸龙堡最外围的校场,直到追上正欲上马的男子,才猛然停下。 这名少年,正是啸龙堡堡主童啸寒的义子童笑生。 “义父、义父!”及时拦住人,童笑生来不及换气,直嚷着:“您真的要离开啸龙堡,去找那个什么“找”的吗?” 真是不敢相信,义父何等英明睿智,竟然会因为一句胡言乱语就决定离开啸龙堡,进入中原? “嗯。”淡淡一字,算是给义子的回答。 “早知如此,我就不会带他们进啸龙堡了。”童笑生低语。 他恨死说出那句“欲寻人,先解宿怨,再找找”的薛霞飞了,可恶! 包可恶的是,竟然真的有个怪组织就叫作“找”,而传话的薛霞飞一被问及“找”在何处,那张嘴就像蚌壳似的,死也不吐出半个字。 结果呢?害得他义父决定离开啸龙堡回中原。 “笑生,别拦你义父了。”啸龙堡二当家申非言抓住他的领子。“大哥,祝您此行一路顺风。” 将简便行囊系于马背,童啸寒终于回头,昂藏的身形依旧,十数载岁月流逝,在他脸上留下的不多,俊伟依旧,威严更盛,沉稳内敛的气势如同一方霸主。 他冷然的声调因建构势力浴血多年,更加冷冽,“非言。” “是,大哥。”申非言抱拳。“大哥放心,啸龙堡有我在不会有事,必要时,笑生也能帮上一点忙。” “什么一点忙,我可以帮上很多忙?”童笑生严正抗议。 “快满十八了还像个小表,谁敢奢望你帮很多忙。”申非言笑他。 “非言。”受够一老一少在耳边吵,童啸寒再唤。 “是,大哥,您放──喔!”月复部挨了一拳,申非言还未说出的“心”字也被打得吞入肚内。“咳咳咳……大哥为何……打我?” “知情不报。” “什么?” “环翠一年前就已来到陇西。”不是问,而是肯定。 “呃……”大哥怎么会知道?申非言愣住,冷汗直冒。 “或者,你要我进肃州城找她?”童啸寒哼了声。 不不不,绝对不行!他暗地里中原、陇西两地跑,追了十四年,终于追得心上人一同来肃州;如果让大哥去找环翠,万一她那丫鬟脾气又起,以“担心大嫂”为借口回中原,他不就又丢了妻子吗? 不不不不不,这绝对不行! “非言,你的答案呢?” 拜,大哥愈来愈狠了。申非言吞吞口水,老实的承认。 “大哥,如您所说,环翠的确在一年前便来到陇西,现在就住在肃州城;但当年她到陇西是为了带来大嫂离开环-书院的消息。” “而你瞒了我一年。”童啸寒的声音转冷。“你竟敢瞒我一年!” “大哥,前年西域边防战事频仍,您带众人出堡争战近一年,小弟无从说起,但小弟得到消息也立刻派人回中原寻找大嫂下落,可惜大嫂离开书院后行踪成谜、音讯全无;您回堡后没多久,小弟也立刻告诉您了,正巧又遇上薛姑娘提供寻得大嫂的线索,这可以说是──” “巧合。”黑眸-起,露出危险的凶光。“巧合得像是个圈套。” “姑且不论是否为圈套,至少这能助您寻回大嫂;再说……”申非言看了看左右。“大哥,也该是收网的时候了,这些年来我们精心部署,不就是为了重返中原报仇吗?如今堡内士气正因凯旋归来而大盛,且已休息近半个月,该是时候了。” 童啸寒-起眼,远眺无边无际的滚滚黄沙。 末了,唇角扬起一抹嗜血的冷笑,“等我消息。” “是,大哥。” ***bb***bb***bb*** 妻儿离奇失踪,对童啸寒来说,首要之事当然是寻回爱妻与他那未曾谋面的孩子;经申非言口中得知,欧阳水若为他生了个女儿。 承袭他们夫妻骨血的女儿会是怎生模样?童啸寒迫不及待想看见他的妻子、他的女儿。 然而人海茫茫,欲寻她们母女二人何其困难。 这个难题,直到前些日子一男一女进他啸龙堡,才得到部分的解决。 那位姓薛的姑娘看来年纪不过十八、九岁,却认得十五年不曾出现在中原武林的龙啸剑,之后又丢出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 欲寻人,先解宿怨,再找找。 童啸寒并非会依照他人之言而行事的人,但在找不到这个名为“找”的诡异组织之前,他也只能先解宿怨。 说得更贴切一点,应该是找世仇迁怒,否则爱妻失踪、孩子下落不明,这口怨气找谁出? 于是他策马南下,挑上离陇地最近、位居四川的唐门。 报了些时间追踪,与申非言相互联系,双管齐下;短短半月,分别剿了唐门十几处分堂,可惜都问不出唐门真正的据点。 他本以为必须再花上好些功夫,才能找到一点线索,挑尽唐门、砍下唐玉昆的人头,孰料来到白家镇后,竟有了转机! 白家镇居庸客栈内,小二将热呼呼的菜肴送进童啸寒下榻的厢房,笑嘻嘻的道:“客倌请慢用。” 丢出碎银打赏,童啸寒动箸夹菜,入口后却见小二仍未离去,“还想讨赏?” “不不不。”小二连忙摇头。“小的马上出去、马上出去。” 卑完,店小二立刻离开,还热心地替他关上房门。 见房门紧闭,童啸寒这才吐出口中食物。 在食物中下迷魂药,确认目标吃下去──典型黑店作案的下三流手法,他想。 约半炷香的时间过后,他吹熄烛火,等着看后续发展。 但事情出乎他意料之外,这家客栈并非寻常黑店,刀剑相击声只落在不知隔了几间房远的厢房。 与他无关,何须理会?当下,他决定休息一晚,明早继续赶路。 然而一句隐约可辨的话让他有了动作。 唐门的化功粉? 听到这话之后,又是阵阵杂沓脚步声,离客栈愈来愈远,想必是追了出去。 没想到他下榻的客栈也是唐门分堂之一。 扁“唐门”二字,就足以令童啸寒动气,更别提当年让他功亏一篑、只断了唐玉昆右臂的化功粉。 童啸寒握起剑,紧追在后。 不久,他便在一条不知名的巷口遇上几个行事张狂、四处寻人的唐门中人。 “谁是带头的?” 梭巡暗杀目标的唐门中人闻声,其中一个跳出来,傲然的道:“大爷我劝你少管──” “闲事”二字与他的脑袋,瞬间离开了身体。 看不见出招,只见人头落地,其余门人吓得只想逃命。 可惜,十五年过去,重返中原的童啸寒武功修为不知已更上几层楼,一般的喽-小辈他岂会放在眼里? 见这群人之中不可能有主事者,童啸寒一招剑扫狂龙,猛鸷的剑气追击逃跑的唐门中人,不留活口。 不多时,隔街嘈杂声起,他循声追去,又见二十来名唐门门众,再度出手,依然狠绝不留情。 唯二躲过的,是互相指陈对方才是唐门风堂堂主的两名年轻男子。 从其中一人口中,他意外得到最渴切知道的消息…… ***bb***bb***bb*** 西安城内,永春胡同逸竹轩── 这是那名叫原君振的小憋子透露的消息,也是“找”的据点。 一切都发生得很巧合,但童啸寒已无暇细想其中的细节;对他来说,寻回爱妻比解宿怨重要千倍万倍! 所以他很干脆地将唐门的事丢给申非言,独自前来西安城。 童啸寒抵达西安城后,第一站便是原君振所说的逸竹轩,前脚才踏上逸竹轩门前石阶,门上的对联便令他揽眉。 上联是:自古糟糠皆可弃 下联是:唯有珍玩价值高 搬批是:买多卖多 “诗不成诗,可笑。”嗤鼻冷哼,童啸寒举步入内。 唉跨过门槛,一名青衫小厮便过来招呼。 “爷安好,今儿个风光明媚、鸟语花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啦?看看呗,看您是要买战国古币,还是一代军师诸葛孔明──之妻最钟爱的花瓶,或是唐朝杨贵妃──身旁侍女的随身玉佩,还是……” “交出我的妻子。” “啊?”小厮一愣,回神嘿笑。“爷您爱说笑,咱们逸竹轩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爷您的夫人──哇啊啊!” 下一刻,小厮发现自己的脚离地三尺。“爷、爷饶命啊!” “交,活命;不交,死。” “爷……”小厮觉得自己快窒息了。“您、您有话好好说、好好说嘛……” “叫主事的人出来。” “是是是。” 咚的一声,小厮重新尝到“脚踏实地”的滋味,赶忙往轩内的侧门冲去。 半刻功夫,一名老妪缓缓步出,声音沙哑难听,像石粒互磨似的说道:“不知这位爷到老身的逸竹轩有何贵事?” 童啸寒打量对方约莫六旬的佝偻身形,眉锋一拧。 “啧啧,爷该不会比我这老婆子还耳背吧?” “水若人在哪里?” “嗄?”老妪手掌贴在耳后。“您刚刚说什么?” “-我心知肚明。”童啸寒双手环胸,斜倚着帐柜,眼神似冰。“门外上联不接下联,却意在言外。” “听爷的口气,肝火很旺。” “寻妻不着……”童啸寒随意拿起帐柜上的纸镇把玩,忽地一握,掌上的石制纸镇已成粉末。“别怪童某迁怒-逸竹轩。” 老妪摇首,“迁怒还能这么理直气壮,爷您真够狂了。” “说!-在“找”中居何地位?” “爷欲寻妻,老身可做主接下这项请托。” “交出吾妻,童某或许会饶-一命。”童啸寒冷着声说道。 “爷的夫人是何方人氏?姓啥名谁?” “-究竟是谁?一年前掳走童某的妻小,意欲何为?” “说吧,成立至今,“找”还没有找不到的人事物。” “再文不对题,别怪童某血洗逸竹轩。” 一句“血洗逸竹轩”让老妪停了口,苍老的目光投向他。 “爷,您的杀戮之气真重。” “边疆浴血十数载,换作是-亦然。” “哎呀,我只是个不中用的老太婆,哪禁得起这么打打杀杀的?”老妪朝他咧嘴露齿一笑。 童啸寒忽然-起眼,打量了眼前的老妇好一阵子,才道:“告辞。”语毕,转身朝来时路离去。 “不送,欢迎爷再度光临逸竹轩,老身定然烧水烹茶,款待贵客。” 步伐顿停,童啸寒回头送上一抹高深莫测的轻笑,“童某很期待。” ***bb***bb***bb*** 明查不成,童啸寒决定暗访。 但逸竹轩神秘诡异的老妪也非省油的灯,谁想得到,隐于市的逸竹轩宅院深广且布满奇门遁甲,非寻常人所能擅闯。 一阵才破,新的阵式又起,环环相扣;童啸寒虽不把这些小阵仗放在眼里,但也觉得不耐烦。 他一向没耐性,年少时是,近中年后依然如此。 若非担忧爱妻就被囚在这座宅院某处,他会毫不迟疑地毁去逸竹轩的宅子,也不必一个接一个破阵,平白花费十来天的功夫,也只探了逸竹轩七成别院,还是寻不着爱妻。 今夜,他遇上的是以干、坤二卦为主,金、木二行为辅的锁龙阵。 阵内,童啸寒屏气凝神,专注于阵内的情势;阵外,欧阳水若看得屏息心焦,面纱下的脸色苍白如纸。 “玉昭,-还要为难啸寒多久?”再也忍不住了,她问向陪在身边一同观看阵势的佝偻身影。 名唤玉昭的老妪慵懒的打了个呵欠后才开口,声音出人意外,清脆得犹如夏夜里随风摇曳的风铃。 “娘,比起十五年的漫长等待,他才忙了十三天,算不上辛苦。”欧阳玉昭咬了手中的果子一口,品尝甜美滋味。“放心,不会有事的。” “-口中的“他”是-爹、我的夫君。”欧阳水若纠正她。“玉昭,娘纵容-贪玩的性子,一年前也顺-的意,劝环翠随-非言叔叔回陇西,还跟着-离开环-书院,但凡事──” “我知我知,凡事要适可而止,得饶人处且饶人。”欧阳玉昭替母亲接了下去。“不过,娘可没说得饶“爹”处且饶“爹”喔。” “玉昭……”欧阳水若哭笑不得,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呵,承袭了她与丈夫的一切,更有属于她自己的古灵精怪,让为人母者的她头疼不已。 她心里明白,女儿是气不过丈夫将她们母女留在江南这么多年不闻不问,所以想尽办法说服她离开环-书院。 一年前,她依了她,因为疼惜女儿,更因为西安城离他更近一些。 一年前,她大可与环翠一同前往陇西,但她没有。 她承诺过,等他来接她;所以,一直等着…… 十五年了……欧阳水若深挚的目光投向试图破阵的童啸寒,那俊逸冷峻的面容依旧令她心动,脸上的沧桑也令她心疼。 唉,如今丈夫就近在眼前,他们夫妻却还不能相见,这何尝不是另外一种形式的折磨? 不解情事的傻女儿呵,完全不知道这样非但折磨了自己的父亲,也折磨了自己的母亲。 “玉昭,够了!” “才不呢。”干皱的老妇脸上露出蛮横的表情,看来极不搭调。 “玉昭。” “再等等嘛,娘……”欧阳玉昭开始耍赖了。“想当我欧阳玉昭的爹,也得先掂掂自己的斤两才行,我欧阳玉昭是何许人也,要我改姓“童”,哼哼!先要看他的八字够不够重。” “哦?”一声低沉的轻哦飘来。“那么,-觉得童某八字够不够重?” “当然不──”这声音? 母女俩同时回头。 欧阳玉昭吓得老脸狰狞,瞪大一双“老”眼,看着不知何时已破阵来到两人身后的童啸寒,同时感觉体内一股窒闷。 不敢相信,她她她她她……她竟然被人点中穴道! 另一方面,欧阳水若还不及回神,便被一只铁臂勾进睽违十五年的胸怀。 千头万绪令她张口结舌,无法立即反应。 是惊讶、是狂喜、是更多更多说不出的深情挚爱,欧阳水若顾不得女儿还在一旁,忘情地回搂这个令她几近疯狂思念的男人,小脸贴上炽热的胸口。 天啊!十五年,整整十五年的等待啊…… 懊不容易找回说话的能力,她却只能抽噎地轻唤着丈夫的名。 “啸寒……”声落,泪亦烫红了眼眶。 相思绵绵无尽期,珠泪暗垂只为君──流了十五年的相思泪,以为泪水早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流尽流干;可再度重逢,珠泪依然成串。 这次,不是因悲,是喜极而泣。 “让-久等了。”童啸寒双臂紧紧抱住她的身子。“我来接-了。” 十五年了,她依然纤瘦得教人心疼。 “原谅我,竟让-等了十五年。” 鳖过三十九个年头,不曾向任何人低头道歉过──这样一名刚强傲然的男子,此时此刻,对他的妻子致上最深的歉意。 这一句话揪痛了欧阳水若的心,又矛盾得令她破涕为笑。 “你这样……要我怎么怪你……” 童啸寒取下她遮容的面纱,细看十五年未见、只能日夜凭借刻在心中的模样以解思念的妻子。 岁月待她一如她对他的温柔──十五年过去,她的风韵在清灵中添上醉人的妩媚;神色之间,有为人妻的柔情似水,有为人母的成熟仁慈,更有身为他心仪女子的绝美迷人。 “-依然如故。”他情难自禁地亲吻她柔女敕的颊边,很快的,又见她双颊泛起娇羞的浅红。“不,是更美了。” “你也是。”欧阳水若拭去泪水,夫妻重逢、一家团圆,不该哭泣的呵。“啸寒,你依然是我的丈夫,今生今世唯一的丈夫……” 说好不再哭的,偏又忍不住。欧阳水若好气自己太过感伤的情绪。 “别哭了……”童啸寒重新搂她入怀,爱怜地低语:“别让人以为我只会惹-伤心,虽然这是事实。” 欧阳水若点头,却还是止不住奔流的泪水,偎在丈夫怀中哭泣。 天!被点住穴道动弹不得的欧阳水若猛翻白眼。 “能不能、请两位、先看看四周、再决定、是否要、待在这儿、重续夫妻情分?”当她是哑巴、瞎子,还是石像啊? “啊!”惊呼取代了哭声,欧阳水若这才想起少不更事的女儿还在一旁,羞得不敢抬头。 童啸寒打量她,夫妻重逢的感伤被女儿一身老妇的行头打散泰半。 “童某说过,很期待-烧水烹茶。” “很遗憾,眼下这情况,老身是无法为您烧水烹茶了,童大爷。” “玉昭。”欧阳水若出声喝止。 “无妨。”童啸寒搂住妻子,对于女儿的无礼,并不以为意。 “哼!” “这脾气,很像我。” “哼哼!” “现在,童某想知道-欧阳玉昭是何许人也?童某的八字够不够重,足不足以当-娘的丈夫、-的爹亲?” “哼哼哼!” “玉昭……”欧阳水若失笑,拿她没办法。 “或许-需要一点时间掂掂童某的斤两。”语毕,他将爱妻打横抱起,压低脸,在她耳畔轻喃:“-的闺房在哪儿?” 办霞迅速染上双颊,欧阳水若不敢相信他竟然在他们女儿面前…… 十五年过去,他的狂傲有增无减啊。 “在哪儿?”童啸寒执意要得到答案。 “啸──” “或者-要为夫随便挑一间?” 天!欧阳水若惊呼,绯红的脸藏进他怀里,不敢看任何人。 “水若。”他催促道。 十五年了,有许多话、许多事,他只想与妻子分享,连女儿都不准窥探一二。 欧阳水若小手微颤,含羞带怯地指向左前方回廊。 “娘!” 不会吧,连娘亲都决定跟他站在同一边!欧阳玉昭不敢相信她最爱的娘亲竟然临阵倒戈。 确定方向,童啸寒朝女儿露出十五年来首度开怀的一笑,“那么,愚夫妇告辞,不打扰-掂算童某斤两了。” 欧阳玉昭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瞠大一双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十五年来不曾闻问的丈夫抱进闺房。 而那个“宣称”是她爹的男人用脚踢上房门前,还很恶劣地回头朝她一笑,只差没把她气得当场辫厥过去。 打她懂事以来,还不曾输过,身边的人不是听她的,就是中她的计;想不到她今儿个竟栽了个大跟头,败给……自己的爹! 气!气气气气气──气死她了! 第十章 十五年了…… 直到再次拥妻入怀,在耳鬓厮磨间感觉到她的温暖,童啸寒才肯相信他已寻回今生挚爱的妻子。 当他领着下属凯旋而归,准备接下来返回中原了结昔日仇怨时,不料竟得知妻女已离奇失踪一年,巨浪般的后悔登时将他淹没。 他后悔,后悔当年执意报仇,将妻女推离身边。 绑悔让他的妻子虚度青春,为他漫长等待到最后,竟得到无法重逢的结果。 包后悔自己是造成一家失散的元凶! 妻女失踪的消息彻底打消了他报仇雪恨的念头,若非接下来发生的怪事,他会立刻抛弃一手打造的啸龙堡,回转中原。 是巧合,还是刻意设计的圈套? 在体力不支的妻子无法负荷过多的激情,累得俯躺在他身上昏睡过去之后,欲念尚未平息、以至于无法成眠的童啸寒这才分了点心,思考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前因后果。 指月复贪恋地沿着欧阳水若果背的脊线轻抚,即便陷入沉思,他仍不放过任何偷香窃玉的机会。 这一觉,欧阳水若睡得并不安稳。 半是过度的激情让独守空闺十五年的身子酸疼不适,半是觉得一切恍如梦境,生怕梦醒人去,只是昙花一现的不安;而背脊不时传来的麻痒炽热更令她无法不在意。 嘤咛一声,她恍惚转醒,“啸寒?” “我在。”童啸寒为她调整更为舒适的姿势搂着。“吵醒-了?” “不。”欧阳水若绽放柔美的笑靥,偎进丈夫的怀抱。“只是不敢相信你真的回来了,真的回到我身边。” “不会再分开了。” “真的?” “待事情结束之后,我们一家三口回啸龙堡,从此不再踏入中原武林。”他承诺,“这次,我说到做到。” 欧阳水若在他怀里点点头。 “我信你。”她说得毫不迟疑。 童啸寒苦笑。“我多次食言,-还这么轻易相信我,真傻。” 她摇头。“真正傻的人是你,总是为难自己,一肩担下所有的事,就是不肯分给旁人。” 他吻她。“我心甘情愿。” “我也一样。”柔白的手捧住丈夫的脸细细瞧着,柳眉凝愁。“你瘦了……” “也老了。”他笑说,不再带愁。 “如果你老,我也是。”欧阳水若改握住他的手。“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们约好的。” 童啸寒搂抱爱妻,闭上双眼欲眠,妻子却开了口。 “啸寒……” “嗯?” “事情还未结束,不是吗?”他们夫妻分离十五年,为的不就是一朝为家人报仇雪恨吗? 他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我已过了好勇斗狠的岁数,不会单独行事的,水若。”此时此刻,他衷心希望与妻子分享一切,包括他将来的做法。 他相信,当他们一家回到啸龙堡后,他们夫妻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倾听彼此过去的十五年。 “培植势力最主要的目的,就是为了与身为武林盟主的孙直斋相互抗衡。在陇西闯出一番名声后,我让非言派人回到中原,暗中追查孙直斋的一切,武林盟主的推选一直以来便以武功、人品、声望为先,打败他的同时也必须让武林人士心服口服,才能永绝后患。” “你……还是要与他单打独斗?”还说不会单独行事! “这是必然的,水若。”搂紧她,深深吸进她身上的药草清香,童啸寒终于道出未曾告诉她的另一项事实。 “孙直斋是我爹的师弟,我必须替我爹与他对决。” “我不懂这和你必须与他对决有何关系,我也不想懂。”对仇恨,欧阳水若依然不感兴趣,依旧避如蛇蝎。 “这种事懂愈少愈好。” “也许你会笑我胆小、笑我懦弱,但我一点都不想恨,一点都不。” “-并不是胆小,也非懦弱。”他爱怜地吻着她,续道:“这是仁慈,我相信岳父、岳母地下有知,也会希望-行医济世多过报仇杀人。” 绑者,让他来做即可。 “无论如何,我只希望你平安,我们一家三口能共享天伦。” “会的,我保证。” “我相信你,但难免还是会觉得不安。” “我明白。”童啸寒怀着歉意搂紧她。 为他担心怕是这一生永远卸不下的悬念了。欧阳水若认命地暗叹,蓦地想起女儿,水眸微忧地仰视丈夫。 靶觉到她凝望的视线,童啸寒低头。“怎么了?” “满意我们的女儿吗?”她有些担心地问。 提起十五年不曾见面、一碰面就擦枪走火的女儿,童啸寒笑了。 “她的倔强像我,至于容貌……”童啸寒蓦地收口,想起自己还没见过女儿的真面目。 但他心想,有如此天仙绝丽的母亲,他们的女儿应当不会失色到哪里去才是,他并不急着见到女儿的庐山真面目。 并非他无情,而是童家人的秉性如此,重视终生伴侣更甚于一切。 欧阳水若被他脸上难掩的得意逗笑了,没想到他会欣赏他们女儿的无礼,果然是父女! “我不是在说这个。” “不然呢?” “玉昭不肯姓童,坚持从母姓。”欧阳水若有些抱歉地看着他。 “我想我明白其中缘由。”童啸寒不以为意地一笑。“她在替-出气,教训我这个失职的丈夫。” “才不──呀!”他突然压上来的灼热身躯,引得欧阳水若惊声低呼。“你、你做什么?” “-说呢?”他反问,唇已热切的吮吻上妻子颈侧,在先前造成的狂野青紫上,再添新痕。 “等一──” “等?”童啸寒轻咬她敏感的耳珠,他知道如何点燃妻子的热情。“我们都等了十五年,还不够吗?” “你、你……”欧阳水若烧红了脸。“方才不是……你、你不累?” 一问完,她立刻推开他,拉起锦被盖住自己。 天,她竟然问这种羞死人的问题? “方才累得睡着的人是。”他连人带被搂紧,提醒道。 “啸寒!”锦被下传来模糊的娇唤。 不容她说不,童啸寒忽然拉开锦被,再度吻上激起他所有渴望的身子。 “-我分隔十五年,不,就算在一起生活十五年,我依然要不够。事实上,水若,我永远要不够。” “你你你……”欧阳水若羞得说不全一句话,身子感染了他的灼热,犹如被抛进火炉中一般,燥热不已。 “呀……” 情动的惊喘全数淹没在似要将她吞噬殆尽的热吻中。 之后,便是满室旖旎春意闹…… ******bb*** 次日正午,童啸寒步出房门,不见昨晚被制在院中的女儿,俊颜上毫无惊讶反应。 能摆设奇门遁甲作为见面礼的女儿,就算有运行真气冲破穴位的武功修为,他也不会有太大的诧异。 唯一有的只是疑惑他的女儿师承何处? “起得还真早啊。”沙哑的嗓音从左侧后方飘来,有点酸。 “轻功不错,已达行走不留足音的境界。” “被你称赞一点都不值得高兴。”欧阳玉昭嘟嘴道。 童啸寒转身,又看见当初在逸竹轩看见的老妪脸皮。“-想继续易容下去?” 他还是无法看见女儿的真面目。 “我高兴。”欧阳玉昭看看他身侧。“我娘呢?” “还在睡。”薄唇勾起别具深意的微笑。 老妪脸皮立刻绽红。“你──” 相较于她的慌乱,童啸寒显得相当平静,颇有闲情地打量脸皮上的红晕。 “能透出红润色泽,-这人皮面具倒是做得精细。” 欧阳玉昭送上鬼脸,让老妪苍皱的脸皮看来更形狰狞。 已被识破,她也不故作老态,只是──哼,她为什么要称他的心,让他看见自己的模样? 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她偏不! 童啸寒看着她气呼呼的模样好半晌,突然开口:“普天之下,能怪我、怨我的人只有水若。” 言下之意是:女儿,-还不够格。 欧阳玉昭何等聪明,气得差点跳离地面三尺高。 “普天之下,有哪个人会抛妻弃子十五年,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完全不晓得反省?简直是狂傲、跋扈、自私、任性!” “的确。”童啸寒很干脆地承认了。 她欧阳玉昭长这么大──其实不过十五岁,还没见过这种明知做错事,还一脸问心无愧的人。 榜颜至极还想当她爹?门儿都没有! 而童啸寒下一刻说出的话,又成功地激怒了女儿:“-不该擅自带水若离开环-书院,若是出事怎么办?” 斑!“我会这么做,当然是有自信能保护我娘。” “意外总是发生在最有自信的时候。”童啸寒幽幽的说。“多年以前,我为此付出惨痛的代价。” “什么代价?”她随口问,并不是很想知道。 童啸寒毫不隐瞒地说了:“将刚有孕的妻子送至千里之外,无法陪在她身旁照应;更失去与妻子一同迎接孩子的到来,共尝为人父母的喜悦,我甚至还不曾见过自己的女儿一面──-说,代价够不够惨痛?” 沉默半晌。 “哼!”欧阳玉昭乍然惊醒,眼珠子瞪得圆圆的。“别以为这样我就会乖乖就范,想都别想。” “我并不在意。总有一天,-会就范。” “想得美!”再送他一个鬼脸,欧阳玉昭嘴硬地不肯承认自己心里有种败北的感觉。“狂傲!” 这句话让童啸寒想起年少时与妻子交往的记忆。 “-娘也曾这么说。” 欧阳玉昭立时目瞪口呆。 天!她发现眼前这个“宣称”是她爹,但似乎不急着要她认祖归宗、叫他一声爹的男人,有张相当厚的脸皮。 为什么跟娘说的都不像? 她的小脑袋回想着母亲对父亲的描述,她说她的爹是世上最温柔最体贴的人;娘会不会是哪里说错了? 她的爹──不不,她可还没承认他是她欧阳玉昭的爹!是这个人,一点也不温柔,一点也不体贴,一点都不好! “娘为什么嫁你?为什么甘心等你十五年?为什么没有人抢着娶娘?” 像她娘这般的天仙绝色,即便已为人妇,一站出去还是能倾倒众生,怎么会没有人来抢呢?真是太奇怪了。 “我只能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 “没有人胆敢冒死觊觎我童某人的妻子。”童啸寒敛笑冷道。 “若有呢?”她偏要挑衅。 两道锐光闪过冷冽如冰的眼,童啸寒不介意让女儿看见他浴血多年后,眸中无法消弭的肃杀气息。 “若有,下场不是重残,就是死。” 闻言,欧阳玉昭抿紧唇,不再开口挑衅。 童啸寒又撂下后半句:“而我很少让人重残。” 被句话说,他经常让人死…… 一股寒意没来由的打从背脊冷上她的后脑,败北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 她不喜欢输的感觉! ******bb*** 夫妻久别重逢,欧阳水若衷心感谢上苍怜惜。 然而父女交锋,却成为她近日另一个头疼的问题。 “哼!”一如之前几日,欧阳玉昭在发现自己斗不过父亲的时候,总会以此作结,夺门而出。 这次也不例外。 “啸寒。”欧阳水若自侧厅步人大厅,黛眉深锁,很是伤神。 童啸寒拉爱妻倒入怀中一同就坐,严峻的表情在见到她之后柔和许多。 在她面前,他毋需板脸,笑是自然而然、也是唯一的表情;温柔体贴的举措则是不自觉的习惯。 这恐怕就是十五岁的欧阳玉昭再怎么聪明过人,也不甚明了的男女情爱了。 “你明知她还小,孩子心性甚重,何必激她?” “她身怀诸多绝学,不激,怎知她底限在哪里?” “你……都知道了?” “不!”童啸寒必须老实承认。“只知大略,并非全部。她懂医术,想必是出自于-的教导。” “嗯,她从小就跟着我研读医书。” “奇门遁甲、五行八卦,调息心法、轻功身法──为夫就只知道这么多;若想知她武功到达何等境界,恐怕得比画过后才知。” “不行。”欧阳水若立刻打断他,坚决反对,“哪有做爹的找孩子动武来着?而且玉昭还是个女孩儿。” “以她的过人资质来论,同辈中再难找到能出其右之人。想必“找”这个组织是出自她手吧?” 欧阳水若点头。“一年前,我答应玉昭离开环-书院,没想到她竟带我前来西安住进逸竹轩;不久后,我才知逸竹轩为她所有,除了古物买卖,也做替人寻物的生意。” “果真与“找”月兑不了关系。”真是别出心裁的想法。 “你与玉昭令我左右为难。”手心手背部是肉,都是她最爱的亲人。“你故意激她,难道就只是为了一探她的资质底限?” “我无意让-伤心。”童啸寒解释:“-应当明白,我们的女儿气我将-们母女二人送至江南,十五年来不曾闻问。” “那是情非得已。” “但这毕竟是事实。”拍抚她的背脊,大有哄她安心的意味。“她气我,所以将-带离环-书院;但她十分重视-,所以命手下的人见到龙啸剑,务必传话好引我出面寻。同时,她也在试探我是否有资格让她喊我一声“爹”。” “你们父女真是一个模样。” “没错,她有我的死心眼,所以对我十五年来对-们母女不闻不问一事,这股怨气短时间内很难消弭,这点我并不意外。” 听完他的话后,欧阳水若坐直身子,以便与他对视。 “你满意我们的女儿吗?”她再次问出重逢那晚并未得到真正答案的问题。 童啸寒以毫不掩饰的笑容作为回答。 欧阳水若见状,舒了心,柔顺地偎进丈夫怀里。 “-将她教得极好,为夫深信,假以时日,我们的女儿会是令中原武林头疼不已的人物。” 头疼不已的人物? 欧阳水若霍地坐直身躯,不敢相信他竟然这么说他们的女儿。 门外潜伏不知多久的黑影则突然跳起,叩的一声清脆响声之后,就见黑影矮了半截,迅速消失。 “呵呵!”童啸寒难得地笑出声。“带着伤药去看看我们的女儿吧,想必此刻她非常需要。” 那一下应该撞得不轻。 ******bb*** 这日,欧阳水若去女儿所居的别院想找她谈心,孰料竟只看到一纸留书。 “天!”她惊呼,立刻奔回房。 正欲出房门寻妻的童啸寒才开门,便接住正要冲进房的她。 “怎么回事?” “玉昭留书出走了!”柔美的丽颜急出泪来,凄楚的神情足以让天地随之同悲。“都是我,都是我这些日子冷落了她……” 童啸寒拥紧她,一手接过女儿的留书── 夫妻缘再续,女儿变很闲; 看爹很讨厌,只有离家去。 勿找! 玉昭笔 “哈哈哈……” 欧阳水若看着不曾大笑的丈夫,惊讶得连眼泪都被吓停在眼眶中。 “啸寒?” “呵呵呵……” “你、你还笑得出来?”她不懂,女儿气他们夫妻冷落她愤而离家,他却在看了留书之后破天荒地大笑出声? 这对父女总是令她手足无措。 “我笑的是从她的留书中可知,她已经承认我是她爹了。”这才是令他开怀的主要原因。“-说我怎会不开心?” 欧阳水若再次细读,那句“看爹很讨厌”也令她失笑。 “这丫头……” “别担心,我会派人寻她,找到之后暗中保护。”虽然童啸寒不觉得有这个必要,但他必须让妻子安心。 对于这个宝贝女儿,也许他还未了解透彻,但他并不认为她独自在外游历会有麻烦。 他相信,有麻烦的会是中原武林才对。 他的话成功地安抚了欧阳水若,可另一件令她忧心的事随着女儿出走,连带提醒了她。 “玉昭离开,而你也将离开……”她想起他曾说过必须与当今武林盟主对决一事。“为什么我最亲最爱的人都……” “我们一起离开。” “咦?” “我们离开西安城,回啸龙堡。” “你不报仇了?” 童啸寒摇头,执起她的玉手轻吻。“当我得知-们母女失踪一事,我最先感到的是后悔,后悔自己执意报仇害得我们一家三口无法共享天伦。” “啸寒?”他这话的意思是──放弃报仇这件事了吗? “-真傻。”童啸寒忽然扯她倒进自己臂弯,先是深深一吻,接着口气转凶:“-怎么会以为我不知道-每晚看着我、为我担心落泪终至彻夜难眠?又怎以为我不会发现-泪湿的枕巾?” 再重重一吻,口气依然凶恶,神情却温柔得醉人。 “我以为我可以狠下心视而不见,但我做不到。我执着于报仇的死心眼已让-为我虚度了十五年的青春,更不知流了多少眼泪,我不想再让-委屈伤心。” “你真的不想报仇了?” “我想,但我可以舍。”他露出一丝苦笑。 “我不是-,无法像-这么宽容,但我至少可以做到离开中原、远居陇西,眼不见为净。只要他与唐门不来犯我,我也不会犯他──水若,这是我所能让步的最大底限了。” 闻言,欧阳水若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只能重重的点头。 她没想到他竟愿意为她舍弃报仇的执念,真的没想到! “这样-是否可以随我回啸龙堡了?” “嗯、嗯。”她一再点头,噙在眼眶的泪珠禁不起晃动,成串滴落。 他的水若,果然是水做的。 “答应我,以后别再哭了。” “只要你别再让我伤心。” “我尽量。”见她-目,童啸寒赶紧解释:“我们夫妻不适合承诺,总会食言,所以我只能说我尽量。” “那么我也只能尽量不哭了。” “水若……”他轻叹,唇抵在妻子额角,情不自禁地低喃出她怎么也想象不到会从他口中说出的话:“我有没有说过我爱-?” 臂弯中的柔软身躯蓦地一愣,缓缓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回过神,气息因过度激动而紊乱。 “不!你没有。” “我现在说是否太迟?” “是。”他诧异的目光逗笑了欧阳水若。“早该在十五年前──不,是在更早以前,你我初见面时,你就该说了。” 听她这么说,童啸寒凝重的表情才松懈下来。 “可即便这么迟……”她忽然揪紧他的衣襟,怕他又见到她落泪,小脸迅速地埋进属于她的胸怀。“我还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童啸寒俯首,低低地在妻子耳畔轻诉:“我爱。” 她回送他几记粉拳,语调哽咽:“这句话,你欠了我好久好久……” 童啸寒托起她哭得狼狈的脸,没有以手拭泪,而是以唇吮去。 “我会还,用一辈子偿还。” “你保证?”她傻气地问。 “我保证,这是我唯一坚信自己绝对做得到的保证。” 一如以往,他挚爱的妻子毫不迟疑地对他说:“我信你!”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