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大的情人》 第一章 “不……不要!我不要……唔,不、不要!……不要啊”男孩用尽全身的力气挣扎着,然而由上面压下的力道却让他无计可施。只能用唯一空出的一张嘴拼了命的喊叫。 “你是我的,是我的!你不能离开我,知不知道?你不能离开我,你是我的,只有我能碰你。”下压的身躯呈现疯癫的狂乱,四散的黑发、因发狂而专注得吓人的黑眼,以惊人的力气制住身下不停蠕动的小小身躯。 “其他人都是脏的!都是臭的!你不能被碰到,要不然也会变脏、变臭,知不知道?只有我你只有我。没有我,你会活不下去的对不对?我也是一样。我爱你!知不知道?我好爱好爱你……”散乱的黑发覆在男孩的脸上,完全不理会他的叫喊,惨白的唇硬生生地压贴在男孩苍白的上半果身,烙下一个又一个惨不忍睹的红印。 “不要!男孩使尽所有力气顶开身上的重量,毕竟只是个孩子,不一会儿,重量再度压身,几乎令他喘不过气,胸腔内所有的空气在一瞬间被挤压出口,化成一字,伴随凄厉的哭叫:”妈“好痛!他好痛…… “你是我的,是我的!” 男孩身上的重压并没有因此而减少,疯狂的侵袭不断持续,在小小的身、小小的心,划下一道又一道永难泯灭的伤口。 “哥哥……妈妈……你们在哪?” 小小的声音尖尖细细中夹着无助,愈来愈近,发狂的大人像没听见似的,哭喊的男孩听风子却无能为力。 不,他不要啊!男孩挣扎着,在空中胡乱挥舞的双手忽然碰到僵硬的不知名物体,急于逃开的孩子又怎么管那是什么,一抓住,便狠狠往埋在自己颈肩的黑色头颅胡乱一砸,鲜红的颜色映上他的眼,溅上他的脸。 一切的狂乱,像风吹过云雾,倏然化成无声无息,任由鲜红取而代之,染满整张不算干净的床榻。 “哥-一哥哥!”小小的,一张苍白小脸上右额额角有着明显月牙状黑色伤疤的女孩,此时此刻几乎是白灰了脸看着面前的一切。“妈……妈妈!” “不是,不是我!”男孩迅速地从倒下的身躯爬出,染血的脸除了恐惧,更有惊慌。“不,不是我,不是我!他什么事都没做,什么都没做! “哥哥……你……” “不……不是……是她……是她对我”男孩失神地望着手上粘稠的暗红色液体,喃喃自语:“是她、是她要欺负我……”倏地抓起身边的床单,他猛力擦拭脸上、身上、手上的血渍。“不是我……不是我……” “你杀了妈妈!”小女孩的指控清晰异常,轰轰然炸入男孩脑海。 “不!我没有!”男孩狂乱地吼叫:“我没有,我没有!”头,他的头好痛,“啊”疯狂如同一颗涨满气的气球,无法承受内部的压力,只能外泄,以它最骇人的方式。“啊” “哥!扮!”小女孩跟不上男孩的速度,一个踉跄倒地,再抬起头,只能望见渐去渐远的黑影,最后,消失于眼界之中…… 梦魇,就此深种。 十一月的时分早已入冬,然而位处亚热带的台湾只是灭了些闷热添了些凉意,或间送下几丝细雨,除此之外,尚未带来极寒的低温,委实不像冬天,只能算是深秋吧。 深秋的午后细雨间些带了点寒意,算是为冬季所做的些许象征,台湾没得下雪,至少下场爱雨代替也好。骆应亭撩开窗前的米色窗帘,低眼看着外头空荡荡的巷路,半晌,终于开口:“你以为这样就能将风龚在身边?” 间话的对象,当然是在这房间的另一个人。 “没你的事。”回话的人显然没有同他一般悠然的心情,口气十分暴戾,机械带动轮轴的声音响起,暗处的黑影动了动原先的方位。“滚出去!” “这怎么行?”蓝眼回头盯住暗黑处矮他一半的黑影,唇角微微勾起。“我可是应青云的要求才来。” 拉开窗帘,他让乌云密布下仍有的微弱光线照入一片黑暗的世界,映出藏躲在黑暗后头的矮小形影一个本应顶着天立着地如今却坐在轮椅上闲坐愁城的男子,憔悴的面容和靛青的胡渣显出他的一身狼狈。 “我不会去。”轮椅转了方向,背对有微弱光线的位置。“把窗帘拉上。”命令的口吻清清楚楚的让对方知道他有多讨厌见光。 “这不像你,帝昊。”骆应亭没有依他的话做,反而还移身到房间的电灯开关处,打开电源,还给世界一片光亮。“你什么时候开始见光死了?” “把灯关掉。”该死!明亮的光晕一照,早习惯暗黑世界的眼一时不适应,连带让他的头晕眩。“骆应亭,我叫你把灯关掉。” “有本级自己走过来关。”轻倚靠身后的墙,只手爬梳了下棕色近褐的头发,无视于帝昊极度不满的怒目以对,他自认现在自己的安全无虞,不必担心激怒一头狂狮会带来什么危险,因为狂狮没了迅捷的腿,发挥不了作用,能在原地狂吼,吓唬吓唬别人。“接受手术和复健,越早治愈机会越大。” “大得过百分之五十?”冷冽的口吻出自憔悴的面容,毫无血色的唇了无生气,言语之间,只是愤恨所致的无情。“能像以前一样跑跳?” “至少不用轮椅代步。”骆应亭一句话点出现实面。“风龚不可能跟在你身边一辈子照顾你。” “他只能跟着我。”该死,为什么要扯到风龚“这一辈子,他只能跟着我,他只能是我的!” 骆应亭深吸了一口气,莫名而起的暴戾集中在握紧的左拳:“别太自私,帝昊。”只能是我的……这种话为什么他能说得如此理所当然?拿自己的自私任意妄为地框住别人的人生?“问问风龚作何感想。” 听闻此言,帝昊狠狠的瞪住他。“你闭嘴!”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戳痛他的伤口。“你给我滚。” “除非你接受手术。” “骆应亭!”狂吼的同时,一个闹钟自中空飞来,锵的一声,支离破碎,就在骆应亭脚边。 “应该叫风龚把房间所有的东西固定好。”骆应亭蹲在零件满地的闹钟残骸边捡起一个弹簧,浅蓝的眼染上一片阴郁,顿时成了深邃的靛蓝,隐隐混合着火红。“省得你拿来乱丢出气。” “滚出去!”该死,为什么一堆人要站在他面前提醒他自己的不良于行。“不要在我面前炫耀你们的腿。” “你不能走不是我们的错,更何况你也不是一辈子不能走。接受手术,即使不能跑跳,至少能像正常人一样用脚走路。” “我说不要就是不要。”要他拿再一次承受羞辱的痛苦去赌那百分之二十的机会不如直接拿把枪杀了他还比较快! “帝昊。”他难道以为没有人知道除了手术成功率过低这个原因外,他另一个真正不接受手术的原因?不是每个人都如他所想的那么笨。“你以为这样就能绑住风龚一辈子?让他心怀歉疚,一辈子甘心” “骆应亭!” “那太卑鄙,帝昊。他有他的路要走。”没有人有权利限制别人的一生,他不允许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同样的,也不容许它发生在朋友身上。“不要扼杀风龚的未来,你明明知道你们不可能” “收回你牧师的嘴脸,骆应亭!”被说中真正的心事,显得他虽没立场,过去曾叱咤商场的他岂能忍受这种狼狈与尴尬。“我不要看见你。” “很不幸的,青云派我当代表,劝你接受手术。”他跳上帝昊的软床,拿出随身的圣经。“我可以等你答应。”说完,他翻开第一面开始阅读旧约中的创世纪第一章“起初上帝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挥谥-一” “风龚,风龚!”转动轮椅轮轴,他将自己移向门板。“风龚!”该死,他怎敢让他独自一个人面对这个跟沙穆一样罗唆的混帐! 卡的一声,门板动了下,随茗门缝愈来愈大,整幢屋里最后一个人露出了脸,找不出任何一丝缺点的无暇面孔,显露的不是安稳沉着的气息,而是阴柔沉暗,不同于宇文律亮易于吸引众人的美,但同列于“美”之列,只是属性不同,若说宇文律如亮光,那么,风袭就是暗黑,不同属性却同样拥有令人惊艳的外貌皮相。 让他们身为男人,真的是可惜了这是十三太保所有人,除却他们两人以外,共同的感慨。 “有什么事吗?” “赶他走。”帝昊仰头望向那张阴柔的脸孔,心下怒意减了几分,口气和缓了些许。“我不要看到他。” “如果你愿意接受手术,我想应亭不会再烦你。”过去,他曾经为同样的一件事和他争执不下,一直到后来见无法可想,他只好住口不提;但事情不会因为刻意不提起而被解决,更何况残废是生活中天天可见的事实,他一直都希望能劝他同意进行手术,应亭的到来无疑是个助力。 “你!” “我和应亭一样,都希望你能再站起来走路;或许,该说我们黑街所有的人,还有在等你回本位所有帝氏财团的员工。”为什么要躲避有可能复元的机会,他不懂,一直都不懂。“明明有机会像以前一样,为什么你不点头同意?就算机会渺茫,试一试不行吗?” 帝昊转过轮椅,背对风龚。“如果你也要我赶你走的话,可以继续说教下去。”这句话,成功的让风龚止住了口。 明知道他不可能离开他,为什么总要说这种话伤他?难道就因为一年多前的意外,就注定他们没有办法再回到过去那种相处的气氛? “我不说教。”他再也不说。“但是要应亭离开,请你自己做。”说完,他转身离开,关上方才自他走进来后便没再关上的门。他需要时间,好平复他给他的痛楚,在心里头划下的伤口,果真隐隐作痛。 “你是折磨自己还是折磨他?”骆应亭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没看过有人用这种方式对待一个对他来说十分重要的人,你确定风龚对你而言真的很重要?还是你都是用这种方式来表示对别人的重视?如只是,提醒我别让你太重视。” “这是他的选择,当初他既然做了那样的决定,后果当然也由他自己负责。痛苦,是他自找。”狠心的话一旦出口,才知道不只伤害别人,连带的,自己也伤得颇重。既痛又苦的酸涩袭来,让早已不知何谓冷静的帝昊更加暴戾。“骆应亭,最后一次警告你闭嘴!” “我也警告你”蓝眸其下的两簇火焰熊熊燃烧,骆应亭倾身,脸对着帝昊的眼,要他看清楚他此时此刻所拥有的情绪波动。“不要以为我当了牧师后脾气会好多少。必要时我不介意打晕你,送进医院,或者我会将风龚带离你身边,让你永远看不见他,不要问我敢不敢。现在的你只是没有脚的狮子,起不了什么作用。” “骆应亭!”轮椅两边扶手被狠狠敲上两拳,出自坐在其上的主人之手。“我有我的忍耐限度,不要逼我。” “我也有我的忍耐限度。”不是每一个牧师都得有什么见鬼的耐心的,至少,他就不算是个有耐心的牧师。 包甚者,他根本就不算是个正牌牧师。 “我希望你能早点想通,做下最好的决定,希望你不会愚蠢到害了自己连带将风龚拖下水。”自己的愚蠢本应由自已承担,也只有风龚才会这么心甘情愿地任他这么对待。 “你走,不要烦我!”可恶,他就不能得到片刻的安静吗?这种情况难道是他愿意的?可以的活,他多的是方法留住风龚,也不至于将两人弄到这步田地;但是,过去健全的他还能依自己所想的去做,现在呢?现在他又能怎么做? “信不信我找回其他人,让他们一起劝你,相信效果会更大。” 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成功地让帝冥将游离的目光重新对上他。 “你敢!”让所有人来看他的狼狈?该死。 至少他是把手术两个字打进他顽固的脑子里了。“这不是威胁,你知道沙穆有的是办法找回大家。”再不,还有律那小子。 门扉而一次合上,没走几步,果然听见一声巨响,不知道又是什么东西惨遭支离破碎的命运,下楼后,骆应亭同情的望了在一楼发呆的风龚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便开门离去。 “是吗?”听完骆应亭从帝昊那带的讯息后,腾青云仍是维持说话简短的原则给予回应。 “我想你亲自去劝他比我去强。” “休想。”短短两字,显而易见的拒绝。 “还在为你那个女人烦心?听说失踪了?” “哼。”腾青云哼了一声,算是笑吧?“她用不着烦心。”想也知道她会去哪,之所以不立刻去找,除了笃定她不可能这么快离开外,另一个原因就是他要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想通,为那么一个男人变成那样究竟值不值得? 要是他,绝对只给她一个答案不值得! “不去找她吗?”这小子,前阵子才被气得半死,差点就像肥皂剧上的男主角一样猛灌酒借酒浇愁,现在又是一张嘲讽死人不偿命、没有表情的表情,敢情是笃定自己已经没问题,成功达阵,所以什么烦恼都没有。“不担心她跑了?” “全世界容得下她的只有我。”那个笨女人,连自己都容不下自己,如此自缚了这么多年,值得吗? “你还真有把握。”骆应亭轻佻无心地应了声。“随你,人类的感情事,连主都管不了,更何况是小小的我。” “不要把那种东西挂在嘴巴上。”腾青云总算有主动开口说话的时候,之前都是骆应亭说一句他回应一句,难得自己先起了个头。“你根本不信那种东西。” “以看不见的神为名,做起事来方便许多。” 主、天上的父、佛祖、观世音……哪一个不是能用来做其他事的?假借名义这世上多的是利用此道专事暗地勾当的人,又岂会因为多他一个而有所影响。 利用宗教敛财这年头这样的消息充斥在台湾这蕞尔小岛的是多不胜数,追求内心平静哈!拼命敛财倒是真的。什么神迹的证明,只不过是利用人类自己创遇的科技再加以创造出欺瞒他人的假象,偏偏愚蠢自愿上当的人接踵而至,多得教人不禁摇头耻笑这些汲汲于鬼神之说的愚民。 满天的神佛乱飞,又有哪个真的有出现神迹奇迹,如果有,为什么让他的重年充满隐晦,永远无法重见天日,任由过去的记忆一而再再而三地侵袭他,无法让他解月兑?主呀,神呀,佛呀,哼! “会有报应。” “哈哈哈-一”狂浪的笑,在十坪左右的办公室哭回荡,激发出空气中些微浮不安的娇邪分子。“你这无神论者也会有报应这类的说辞?” “你让人担心。”自己的事已经大致底顶定,一切都在掌握之中,而应亭呢?一切都是不可知的茫然。他知道应亭不会因为现有的一切而感到被救赎,打从第一次见面因而相识后,他就知道的。 当一个人无法原谅自己的时候,又怎能找到救赎自己的方法?他不信神鬼,但是救赎这两个字用在骆应亭的身上,他觉得最合适。 “是吗?”渐渐收回没有真实笑意的笑容,唇角扬起,是没有任何情绪的角度,蓝眸霎时结上一层寒霜。 “没错。”他向来不说不着边际的话,脚踏实地的程度有时候连自己都受不了,更何况是旁人。 “偶而少讲点话对自己比较好。”他的话少,但每每说出口不是刺人就是伤人,再不就是戳中别人要害,委实不知道该将他的话归类于尖锐刻薄惫是颇具实用性。 “我不说废话。” “就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气恼。”他总是会逼得身边的人不得不去面对所谓的现实。“我现在可以理解为什么你的女人会逃开。” “她逃不了一辈子。”腾青云推了推金边眼镜,落下话:“该来的总是会来,再躲也没有用。” 暗黑的色调抹上湛蓝的双眸,寒冰更甚,夹带着复杂难辨的琐碎情绪。腾青云不是没看到,只是并不认为这是他能为他解决的。 “你在说她还是说我?” “你。”腾青云的诚实正直,有时候像把杀人不见血的利剑,总能轻而易举地将人碎尸万断。 “很佩服在你身边还活得安好的人。”说出这话的他,不是嬉笑,而是严肃的反讽。“不要介入我的事,现在的生活对我来说正好。”因此,他不想再起任何波澜,好不容易克制住的东西,控制住的事情,他不想再让它失控,一点也不想。 “逃避不能解决。” “就算面对面,也没有头绪。”除却前阵子他因为感情问题造成的难得失控外,其余时候的腾青云实在是太会挑重点说话。“我的事你别管。” “不能不管。”腾青云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行程记事本,随意浏览了两眼。“你知道我向来多管闲事。” “我不是你的病奔。”多管闲事哼,这个词只适合沙穆,不适用在他腾青云的身上。“不要拿我当研究对象。” “我也是为你好。”摘下金边的眼镜,对空吹去上头的灰尘再戴回,之后双手叉置于胸前。“丢不开过去,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也无法让你得到救赎,承认这一点你救不了你自己。” “你同样也救不了我!”该死,“不要把我逼急,青云。”这家伙当真拿畅谈别人的痛苦为乐。 “是你自己逼迫你自己。”每个人都有需要别人从旁点醒的时候,之前是他自己,现在则是主客立场交换。“承认这件事并不会让你怎样,当年最初的那一个孩子,你救不到,的确是个事实。不去面对这件事实,不管你救了多少孩子,都没有办法让你原谅你自己,洗月兑不了你强加在自已身上的。” “你说够了没。”他不该来的,现在他总算知道自己之前加诸在帝昊身上的追问与强迫是多么教人深恶痛绝,帝昊的感受他终于是领略到。“我来不是听你说教,你的病奔是帝昊,不是我。” “你没病,只是逃避现实。”务实的个性再一次不经意的表现出来,委实教骆应亭头痛。 “够了。”骆应亭不停的摇着头。“你让我头痛了。” “我以为你无坚不摧。”难得也有说笑话的心情,只是听的人好像没有同他那份悠然的心思去接受他难能可贵的笑语。 “一点都不好笑。”骆应亭白了他一眼,蓝眸下的深蓝不知为何离奇的消散而去。“要说笑话,去和沙穆学比较好,你的笑话残酷得让人听了会想死。” 从没说过笑话的人一旦开起玩笑。总是蠢得可怜;但腾青云例外,他的笑话很难听,但是不蠢,却又该死的往往打中人家死穴,真不知道他是故意还是当真刻薄成性,狗改不了吃屎。 腾青云耸了耸肩,他似乎总是挑不准说笑话的时机,但要问他在意吗?答案是不。刻薄也好,幽默也罢,他只说他想说的话,就像现在“沙穆的低级笑话,要学自己去。”再一次证明,他果真刻薄成性。 “要我替你转述给沙穆知道吗?”看见他的表情,骆应亭得意自己总算扳回一城。 卑多的人和话少的人向来没有什么交集点,再加上两人个性迥异,不对盘的时候铁定多过相处融洽的情况。 “不要多事。” “这句话我送还给你。”当下,他拿这话回砸给腾青云,所指的,当然还是之前他们所交谈的内容,那个令他不悦到极点的内容。 “你执意这么过日子并不关我的事;但是”金边眼镜之后的利眸直直地盯向湛蓝的眼。说实在的话,他欣赏应亭清澈如海水的蓝色眼瞳,但是如果这样的眼神是真实的骆应亭,他倒不会再多说什么,怕只怕那是隐藏某些东西的假象罢了,就像亚治那家杰一样,不,甚至比他还过火!但同样的,这些都不是好现象,多重人格容易导致精种分裂,只会残害自己,更有甚者会牵连到无辜的旁人。他并不乐于见到这种结果。 亚治很幸运地遇到一个能化解他、控制他的女人;但同样幸运的事不可能都在自己身边上演,他不认为骆应亭同样也有这种好运道,他担心这样长久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压抑自己并不会让你得到什么。”拉长尾音的话总算下了落款。“最后只会引火自焚。”他担心的正是这一点,长久的自我压抑会造成情绪失控的乍然爆发,威力惊人,后果也不容小窥。 “自焚就自焚。”突然其来的冷哼,冻寒了清澈的蓝眸,干净又带着死灰。 “我不在乎什么时候死,随时随地,都无所谓。”只可惜,时至今日,他死不了,也活得累,难道他骆应亭真这么命大? “不要太自私。”该怎么劝他才能让他对过去的一切坦然以对,他的过去他一无所知,所以一直不明白他为什么视自己的死生于无物,他不是不怕死,是根本对死这个字没有任何概念。因为不知,所以无惧。“你一死,黑街不可能接下你教会里那一群小表。你要他们再度流离失所或在黑街接受弱肉强食的考验就尽避恣意而行。” 骆应享笑着摇摇头,无奈地叹息道:“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还活着。” 他自找的责任理当由自己负责,他没有权利因为自己的任意行事而连累他人;是以,他将生命投注在那样孩童身上,盼能从中得到他所想要的,求得他一直企求的希冀,换得他所期待的救赎;但是低头盯住自己的双手,恍惚间,鲜红映上蓝眸,染成诡魅的色调,腾青云看不出,全然只能由他自己感受。 这一双手——他永远洗不干净!永远都 第二章 童稚的哀号隐隐约约地传来,是害怕?还是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她看见自己正在一条小小的走倒上走着。每走动一步,声音便更靠近她,于是,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但是她跑不快,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跑不快!终于、终于她找到了声音最大的地方,那儿有扇门,半开着。 她看见自己推开了门,然后看见“不!不” “弄眉,弄眉!你醒一醒。”一双手,在紧闭着双眼哭喊的少女身上使劲推力,试图将被恶魇缠困的女孩唤回现实的环境。“弄眉!” “不!不”眼眸乍然睁开,对上熟悉的视线,困恶魇而冷汗涔涔的身体浸湿了大半身上穿着的衣服。“我-一我-一” “又做恶梦?”与邹弄眉同寝室的佟隐梦熟练地拿起挂在椅背上的毛巾,丢给已出坐起身的她。“你最近常做恶梦,又是同样的梦?” “嗯-一”冰冷的平接过佟隐梦递来的毛巾,擦汗的动作因无法抑止的颤抖而显得迟缓。“又是同样的梦,好可怕。”血红……除了红得令她反胃想吐的血红外,看不清脸的女人惨叫、还有一双奇怪的眼睛……不像蓝色可是又接近蓝色……那双眼睛……是一个孩字,一个孩子用那双眼睛看着她,一直、一直看着她…… “那只是个梦。”佟隐梦搔搔头,蓬乱半长不短的头发和邹弄眉所拥有的及肩黝黑的服贴长发相比,简直是天与地之别,但她一直是两个人里头较冷静的那一个,负责将两人生活上发生的事情做个简单又有条理的处置。“如果还怕的话就祷告好了,准修女。”这句话并非嘲弄,只是就事论事,这个决心将一生贡献给修道院的圣洁少女每次只要心情一乱,祷告就是她最好的疗剂。 佟隐梦是不懂祷告到底有啥功效,因为她是那种人家忙着做饭前感恩,她忙着偷吃菜的人,顶多被院内的老修女赶鸭子上架硬逼跟着祷告而已,无法了解邹弄眉只要做祷告便能安心定神是可以被理解的。 “嗯。”邹弄眉点点头,爬下床跪在地上,双手交握低头做起祷告。 佟隐梦回到自己床上坐定,对她的虔诚信仰早已习惯,也知道每每做恶梦,只要让她祷告个十来分钟就能让她定下心打从第一次见而起她就觉得这家伙不像一般人,从她身上飘散出来的气息不像是正常人会有的,纯净无垢不愧是未来的修女人选。 同属于这家修道院的孤儿的她就没这等神圣气息,她正如一般人,没事就不把神当一回事,一有事发生就赶紧表现得比任何人都虔诚,套句俗话就叫做:临时抱佛脚。只是她抱的是圣母玛丽亚,是天爷耶和华。 见邹弄眉的祷告结束,佟隐梦问了实际的问题:“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会一直重复同样的梦?”说巧合,连续巧合十几年也太巧合了吧。 绉弄眉结束祷告,在胸前画下十字,合掌支握,口中低喃了声阿门,起身坐回床榻。“我不知道。总感觉这梦好真实,像是我亲身经历过的,可是我一点也想不起来,小时侯的事情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 佟隐梦爬下床,跳上她的。“会不会是你额头上这个伤引起的?”说话的同时,她只手模上绉弄眉右额额角。“老实说,这疤还真有点好看。”她头一回看到月牙形的伤口,颜色还能黑得这么好看。 “别闹了。”绉弄眉笑着抓下她的手。“哪有人说伤口好看的。”真是奇怪的审美观。隐梦的特异从小就很明显可见。 “但是它真的很好看。与其说是伤口不知说它是胎记。” 绉弄眉闻言,琥珀色的双眸黯淡了下来。“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伤口,所以妈妈才不要我。”细细的声音谈起过往的琐碎不免添上惆怅。 “那我又是为什么变成弃婴?”真服了她,这什么逻辑。“我身上没病没痛,脸上也没什么伤口,为什么我打自襁褓就是个弃婴?你还比我好多了,至少你知道你娘长得什么样子,会把你送来修道院顶多只是因为养不起。” 说到这,她井没有因为隐梦好心的安慰而宽心,反倒更锁了眉头。“送我来的不是我妈妈。我根本记不得我妈妈长什么样子。”小时候的记忆没来由的全数消失,只知道自己被个好心肠的大婶牵着送进这里,之后,有记忆的便只有这里了。 “管她是不是你娘!”啧,如果一天到晚都在想这个问题,迟早有一天逼死自己。她才没那么笨。“反正十几年的孤儿生涯都过了,现在我们都是成年人,管它有没有爸妈,日子还不是一样照过。”弄眉乐于牺牲奉献就乖乖准备做她的修女;而她在外头有份不算差的工作就乖乖尽她的职责好好养活自己,行有余力就把多余的钱交给修道院,当作房租或什么的,毕竟外头找不到这么便宜的地方供她居住。 “但总觉得是遗憾。你难道不想见到自已的爸妈?” “想!当然想!要是我见到,第一件事就是各赏他们一拳。” “喝。”邹弄眉被她的话给吓得倒抽口气。“你-一这是不对的。你怎么可以这么想?”隐梦的想法太骇人听闻,邹弄眉抱拳为她方才的失言低头祷告,希望天上的父能宽恕她的言辞,那并非出自她本意。 “用不着帮我祷告。”果然纯洁。老实说,弄眉的单纯良善实在教天天在弱肉强食里打滚的她自惭形秽;但是人各有志,谁不能说谁走的路是错的,不过也没资格说自己走的路是对的就是了,一切得盖棺之后才能论定。“我不是天主教”待在这二十来年,她还是个无神论者,耶和华的教化于她仍是无用。 “不管你是不是,我都希望你能过得很快乐适意。”温驯的笑靥取代之前黯淡的神色,慈悲的祥和和颜面即使像佟隐梦这般的无神论者,也忍不住放松紧绷的心情。 她的五官稀松平常,只能搭上清秀的边,是那种看过一次马上就忘、多看几次也很难记得的类型,但是举手投足间的悠然闲适,在讲求快又有效的现代迅速匆忙的法则之下显得相当特殊,她大概不知道吧,老是说她想法怪异的她才是这社会上列属怪异的人种之一。佟隐梦在心里想着。 “睡觉吧!”真是的,佟隐梦爬回自己的床。半夜三更被吵起来思考这些有的没有的,浪费精力。“不要告诉我你现在精神正好,本小姐可没有力气陪你发疯,明天我有班要上、有工作要做,晚安。”说完,也不管邹弄眉有什么话要说,身子一躺、被子一拉,不出一分钟,细细的鼾声回荡在房里。 邹弄眉忍不住笑出声,望向窗口,刚才还看得见的弯月早就不知移到哪去了,只留下漆黑的天幕在窗边,看不见一颗星子,但之前的梦魇早烟消云散,不复见了。 靶激地看了已然熟睡的佟隐梦一眼。多亏她替她转移了注意力。 只是一手抚上心口,不明白此刻心中的这一份不安究竟是为了什么。 仿佛有什么即将将发生似的-一 一个小牧师有没有本事驾着一辆奥色保时捷在台北的街道上四处流窜? 答案是肯定的。毕竟这年头连和尚喇嘛都有本事买个劳力士挂在手腕上闪闪发亮了,身为牧师开得起名车也不算是什么稀奇的事,这个年代,有钱的宗教人士很难被挂上爱慕虚荣、贪恋名利的字眼,笑贫不笑娼的时代早就进化到不笑不守清律的宗教人士有钱,什么事都好办! 骆应亭趁教会孩子们午睡的时刻一个人调出来开车兜风,一只手搭在窗边支着头,一手熟练地控制方向盘,任车窗全开吹入冷风阵阵,全然不以为意,棕发随风飘扬溜滑出一身的惬意,仿佛世上所有的紧张忙碌全部与他无关。 车子右转,进入一条双向的四线道。 砰的一声!紧急煞车之后,一道身影由车前保险杆落下,直到挡风的视界无法看见这道身影。 懊死!骆应亭暗暗咒了声,立刻开门下车。是个小阿。“你” “没事吧!”一道身影比他还快,从人行道上冲到黑色保时捷前头蹲下,“你还好吗?没事吧?”天上的父呀,请保佑这孩子健全,没有受伤。她怎么也没想到替院长出门买一些生活用品时会遇上这等事,吓得她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低着头的孩子抬起头,没有看蹲在他身边的女人,反倒一开始就直视撞到他的骆应亭。 绿眸!小男孩的瞳孔颜色让他略略吃惊,再仔细一看,原以为是黑色的头发其间微微夹着暗沉的金色是个外国孩子。 “完了完了完了!”男孩开始叫嚣。“我的脚不能走了,完了!我一辈子都不能走路了,你撞坏我的脚,救命啊!我要死了,救命啊” 怎么办?邹弄眉听见这声哭叫,心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不懂,她都急成这样了,为什么这个肇事者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你的命长得很。”这种会俩似曾相识。骆应亭凝起眉,显然的,被勾起过去的记忆令他不悦。“小朋友,这招我以前也用过,你得再想点新的方法才成。”他并不怎么喜欢回味往事,但是这孩子“你不是东方人,中文倒说得不错。” 小男孩立刻停止哭闹,什么眼泪鼻涕,不知回收到哪去。“你” “这位先生。”男孩才正要开口说话,怎料身边这女人突然站起来抢走他的话,硬生生的插进他们俩人之间。“这孩子被你的车撞到受了伤,你怎么能还是这么一副不闻不问的态度?这孩子说不定伤得很重只是看不出来而已,请赶快送他到医院去检查好吗?再拖下去,万一真的受了什么内伤” “小姐,”骆应亭这时才抬起头看在他身前紧张兮兮的女人,慢条斯理的打断她的话,视线又回到男孩身上。“你难道没发现这孩子是故意撞上我的车吗?” 笔意……“这怎么可能?!”多可怕的一件事啊!她看了看还坐在地上的男孩,再抬头看他。“他到现在还站不起来呀。”不能这么再耽搁下去了。“先生,无论如何,请你帮我送他到医院去好吗?一切支出我会负责。” 骆应亭再次低头看着男孩。“你要去吗?” 大概是从没遇过这种放映的人,男孩一时间呆了住,全副的心力集中在下压的黑影上那两颗不是黑色的眼珠子,还有那一头不是黑色的头发“他当然要去。”琥珀色的双眸闪着不容忽视的紧张与关注,柔白的双手因紧紧交握而泛红。“拜托你,先生,我不放心这孩子” “啊!你干什么!”顿时觉得身子被置于半空,男孩吓得惊叫出声。“救命啊!有人绑架啊!救……唔……唔……” “安静点,要不我打昏你,二选一。” “唔”小小的身躯不得不在大人的逼迫下乖乖不动,碧眸闪动着怒意,直挺挺与他的蓝眼对峙。 看不出这孩子的脾性还挺悍的!略应亭对他咧开嘴笑了笑。 “上车。” “咦?”邹弄眉看看左右,不明白这陌生男子所指的是何人。 抱着男孩的骆应亭半转过身,蓝眸对上她。“你不是很担心这孩子?” 啊?“你是说我。” 他点点头。“上车,我送你们到医院。” “除了饿病以外找不到其他毛病,这孩子健康得吓死人。”和骆应亭有过数面之缘的杨修文看了手上病历表一眼后,看向病床大坑阡颐的小病人,再看回身后的一男一女。“看得出他饿坏了。”再好玩笑的性子又起,当场开了小病人的玩笑;但这也是事实,要不然医院里教人闻风丧胆的营养餐怎么会有人吃得这么津津有味,还连续吃了三盘之多! 骆应亭一副了解的眼神看向身旁的陌生女子。“我说过了,他没有受伤。” “真对不起。”邹弄眉连忙向他躬身道歉,再抬起头时露出宽心的微笑。“不过幸好,这孩子没有受伤。”她在胸前画了十字。“感谢主。” 蓝眸微眯,望进她的一举一动。“你……是天主教徒?” “是的。”邹弄眉点了点头,反问:“你是教友吗?” “不,我只是看见你在胸口画十字猜的。基督教与天主教相异之一就是天主教徒会在胸口画十字,而基督教徒不会。 “感谢主,让这孩子安然无恙。” “这和主无关。想要活下去就得用尽一切手段。”他低喃。 “你说什么?” “没什么。”驼应亭借故爬梳了下头发,视线放在男孩身上。“你叫什么名字?” “唔……”被突然一问,刚入口的饭一时梗在喉咙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整张小脸顿时涨成猪肝色。“水……水……” 邹弄眉赶紧抢先上前,迅速地倒了杯水给他。 “咳……咳咳……”得、得救了…… “你叫什么名字?”骆应亭极有耐心地再问一次。 顺了气,逃过噎死命运的男孩,喘了几下才开口回答:“我没有名字。” “弃儿?” “嗯。” “先生。”邹弄眉不得不强迫自己开口:“请不要用这种态度对这孩子,他已经够可怜了,不要这么冷淡。” “哼哼。”内心深处极端厌恶的就是这种该死的同情;本来,她如果只是像一般正常人,对这种孩子只是避而远之的话他还不会怎样,硬是介入表现她的好心他也尚能忍受,但是她该死的好管闲事,管得太过琐碎,就让他起鸡皮疙瘩,浑身不舒服。“可怜?接受你这种人的同情才真叫可怜。” “先生,你怎么这么说话?”她完全一片好意,怎料竟被人扭曲到这种地步。“我只是想帮助这孩子,并没有其他意图。” “不要拿你既天真又愚蠢的想法强加在他身上,不久你会发现那根本没有用。”强加在他还是他自己身上?眼前这男孩不时让他的记忆回到小时候,令他作呕却又因为属性相近而放不下。 “我并不是天真也不愚蠢。”绉弄眉紧凝着眉头,一手握紧垂挂在胸前的十字架,仿佛好象不这么做她说不出话来。“先生,请你尊重我。” “尊重要看对象。”骆应亭无礼地落下话,不再理她,看向男孩,“跟着我,我不会让你有挨饿的机会。你也不需要天天上演假车祸骗人以求温饱。” 男孩停下吃饭的动作,眼睛眨也不眨地直直望着他。 骆应亭抬起手看了下表。“给你五秒钟下决定。” “我可以带他回修道院。”明知道自不量力,但她还是忍不住一时的良善,不知为什么,这陌生男子给她的感觉很黑暗,这就是为什么她在和他说话的时候会抓着十字架不放的原因。“我很乐意照顾这孩子。” “修道院?”骆应亭回过头,两眼斜睇她,似笑非笑的神情充分说明她的意见愚蠢得可笑,“一个男孩在修道院还是在教会好?” “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个牧师。”他终于自我介绍。“在一个小小的教会任职,并且有一间孤儿院。”孤儿就是孤儿,没什么好隐瞒的;同理,孤儿院就是孤儿院,不管名字改得再好听,它终究还是一家孤儿院,里头还是住着一群孤儿。 “你-一”握着十字的柔荑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是牧师?” “不像?”骆应亭模模自已的脸。“我倒觉得自己挺像的。”再看向她,这时候才开始将焦距放在她的脸、她的外形上。 摆色丝绸的长发可能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可取之处。他残酷的讪笑着。那一张脸实在太平凡,平是教人想记住惫得努力上许久,瘦瘦干干得像个未发育完全的小可怜,谁才可怜,是这个小阿还是她他倒觉得是后者。 平凡得教人同情的脸就够让人掬起一把同情眼泪了,额头上那一道黑色的伤疤更是额头上的伤疤!他一愣,蓝眸射向她的右额额角。 “好痛!”突然被人猛力掐住双臂,任谁都会突然叫出声来。她因承受疼痛而凝结眯起的双眼,狭小的视线中挤不进完整的人影。“先生你……” “你是脚”这问题问得又急又快,骆应亭的反应怪异得令人则同坠入五里烟雾当中,“告诉我你的名字。” “绉、绉弄眉。”好痛!“先生,放开我。” 如触电般,骆应亭听闻答案后松开手,往后退了好几步。“邹弄眉?你叫郭弄眉?”这世界真的能小到这种程度。她……她没死?还活着? 蓝眸闪动着莫名的情感,与先前平谈近似于冷漠的死沉灰蓝完全不同。那一道几乎是热烈的眸光紧紧瞅住邹弄眉不放,看得她好不自在。 “你额头上的伤”他忘情地伸手抚上那道月牙痕的疤,“是怎么来的?”印象中最深刻的记忆,唯-一个让他不敢不愿也不想遗忘的就是那个头上带着伤疤的小女孩,打他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那一道伤就同烧红的铁,深深的、强而有力的烙在他的心上,还有那一对琥珀色、永远闪着不安害怕的眼睛。 “我……”邹弄眉退了步,眼神对上那道视线,视线传来的温热让她既迷惑又觉得怪异和恐慌,蓝色的眼睛、蓝色的视线……好像…… “你怎么样?” “我不记得。”像被催眠似的,邹弄眉低声喃喃道:“我的童年有一段时间失去记忆。”她的脑子因为他的忽冷忽热而起了一片混沌。 记不得?!充满感情的蓝明隐隐跳动着诡谲的光彩,让人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但隐约能感觉到针对绉弄眉的话,他不是没有反应。“你和修道院有什么关系?” “我在那长大,那里是我的家。”她没来由地点点头。 “你在那过得很好?”询问的声腔开始出现不平稳的波动,但他心里的怨怒又岂是邹弄眉感受得到的。 “是的,我打算终生奉献上帝。” “看来你的生活很平稳安适。” 邹弄眉露出一笑。“是的,我过得很好,所以这孩子在修道院里生活也会很好,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照顾他。”她只当他是为这男孩设想,担心孩子到了修道院会不习惯,所以很乐意告知他有关修道院给她的帮助。 “你忘了过去,在修道院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白痴小阿开开心心过着你的日子?”言辞上的尖锐来得莫名其妙,听在她耳里更是格外令她费解。 “先生,请你说话客气一点。” “客气?”骆应亭嗤笑一声,接着狂浪大笑起来。“哈哈哈……” 吧涩的笑声充斥在整间病房内,笑得邹弄眉皱起眉头,这个笑声让她难受,好象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腾,拼命击打她的耳朵,一阵阵疼痛委实难受,尤其是她的头,好痛!痛得让她想吐。 “终生奉献上帝?你指的是做修女?”停下笑声的骆应亭立刻又送上新问题,低头垂下的双眸写过复杂难辨的讯息。 “事实上我已经是实习修女。”她不知道为什么遇见他才两个钟头不到,自已会毫无反抗能力的回答他时许多多的问题?这一点她想不透。 “实习修女?” 那是轻蔑吧?抬头对上低垂而来的视线,邹弄眉猜测着强迫自己对上的蓝眸,一瞬也不瞬的看她,这样子让人害怕。“这位先生,我……” “骆应亭。”不安定的音调回复正常,就像最先前的沉稳。 “骆先生,这孩子” “我带走。”说话的同时,他一把将床上的男孩扛上肩。 “喂喂,我还没说要跟你走!你不要”啪啪两声,男孩的被两掌轰上。“你敢打我!你这个死王八蛋,你竟敢打我。”可恶!懊死天杀的大混蛋。 “不想死就闭上你的嘴。”他的心情大坏,难道这小子看不出来。 “骆先生!”绉弄眉赶紧叫住他往外头走去的脚步。“你不能这样对他,他只是个孩子。” “不关你的事。”冷冷撂于一句,骆应亭不理后头琐碎的声音,以及肩上始终乱动的小表,凝结的一张脸闪过不少情绪,速度快得让人看不出他此时此刻真正的情话到底是什么。 只知道,这种人通常都代表了两个字危险。 夜晚来临,合该算是每个过着doublelife的人忙着卸下自已白昼的伪装,且无暇兼顾他人是否同自己这般过着双重生活的时候。魃魅的妖冶、疯狂的放浪,而捕风捉月的风雅人士所谓的夜的温柔、夜的浪漫,正是包裹其中狂野放浪真实的糖衣,也真可怜了他们,无端想出和真实完全无涉的幻想。 “你一个人吗?”细柔如棉絮的声音丝丝传入他的耳,打断他的思绪。 “滚。”一个字,一句话,没有转圜的余地。 但打扰者似乎没有灰头土脸的感觉,竟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热气,挑逗完全陌生但打从一进来就吸引在场所有女人注意的焦点。“你的眼睛很漂亮。” “我最恨别人提起我的眼睛,滚!”吞下最后一口龙舌兰,骆应亭动了动手指,向酒保示意倒一杯。 “别这样嘛,难道我真的长得很难看,让你连看一眼的都没有?”放软了气息和身骨,软趴趴地半贴在他的身上,蒸腾的满盈,美艳的脸蛋附着一层脂粉,教人看不出是纯自然,还是人工所制的假皮相。 骆应亭放下接过的新酒杯,蓝眸正式迎上她的脸,微眯的双眼、小巧涂得火红的艳唇,他微微一笑,另一手已勾住她纤细的腰身,让她彻底贴在自己身上,同时火速压下唇瓣与她交贴。 嗯-一她就知道没有男人会不喜欢她。女郎得意地在心里想着,一边享受陌生男子的吻,一边沾沾自喜。她的诱惑力果然不是男人能挡住的。 别热的吻令她身躯轻颤,这男人不但长得异常俊美,连接吻的技巧也和他外表一样美得好教人不可思议,简直是他在干什么!迷醉的眼乍然睁开,她以为自己对上的是一双寒冰,交接相贴的薄唇与她的相隔一点距离,让她看清楚他唇上逸出的冷笑,一个猛力的下压,毫无预警的滑舌如入无人之地般的强行占进她嘴里,挑拨她的丁香粉舌,然后“啊”女郎倏然蹲身在地,仿佛在承受着某种痛楚。 骆应亭拿起桌边的纸巾吐出充满人工香料和鲜血的唾沫,擦拭自己沾上唇膏的嘴,毫无动情地凝睇蹲在地上的陌生女子。 再站起身的女郎,一手捂着嘴,眼泪夺出眼眶,“唔……”捂嘴的手指头间微微渗出血丝,鲜河卺目。 “最后一次滚!” “唔……唔……”恶魔,心下闪过这个名词,女郎飞也似的逃开。 宁静重回身边的感觉果然不错,但如果能不想起那张素白平面上有着平凡五官和黑色月牙形状伤疤的脸以及那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的感觉会更好。 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他背负着过去强迫自己活了十三年,结果呢?她竟然没有过去,无忧无虑地过了十三年。 背上十字架罪名的他何等愚蠢!将所有一切加诸于他身上却自己逃开的她有多自私! 十三年来他始终记得她,记得当时他惊慌害怕之余忘了带她一起逃开,记得她短小的手指头正气凛然地直指过他,数落他的罪名、评断他的对错他因为她的数落、她的判罪而坠入如此的深渊,十三年来不得翻身;而她那个自诩为正义女神的小女孩,竟然抛开过去恣意畅快地活过这十三年。 铿锵的一声! “先生,你的手……”酒保听见声音转头看去,怎料会看见有人喝酒喝到把酒杯捏碎的画面,鲜血流过整个手掌,滴到桌面……好恶心!“先生,你的手受伤流血了!”天呀,这个客人是怎么回事? 蓝眸微台了下,低垂视线直盯住自己的手,哼哼,他连痛都感觉不到,就连酒保拿纸巾按在他流血的手掌上也感受不到什么痛楚,简直就像行尸走肉! 行尸走肉-一他自虐地当了十三年的行尸走肉、借以惩罚自己当年的所作所为、惩罚自己自私地顾全自己、完全忘了有个小妹妹需要被照顾,结果呢?始作俑者竟还安稳稳地过了十三年开心的日子! “任我在深红的黑海浮沉,而你却快意地过日子?”抽回受伤的手,拿开因血液凝固而与伤口牵住的纸巾,连带粘起些碎玻璃表皮皮肉,满布的伤口着实骇人。 “先生-一”恶,他真想冲到后头厕所去吐,都鲜血淋漓的了,这客人一张脸还是没变,好可怕! 受伤的右手递上一张千元大钞,上头的浮水印连带染上鲜红,酒保在收与不收之间挣扎。为什么不用没受伤的手拿钱出来啊? 就在酒保挣扎的同时,骆应亭一声不响地踏步离开气息糜烂的室内,来到暗黑只有微弱街灯有一闪没一闪的室外。 他自我惩罚十三年的苦该由谁来受、由谁来还、由谁来体略? 蓝眸闭了又睁,薄而苍然的唇扬起角度,转瞬间,与黑暗同化,混成一气。 犹大背叛耶稣的时候是否也是这张嘴脸?突然天外飞来这么一笔想法,他自问在心里,只可惜无证可考。 “修女吗?”他忽然想起下午她说话的内容。当修女?哼,让他坠入污秽的地狱,接受业火的煎熬十三年,她竟然要当个纯洁不容亵渎的修女!“当得成吗?”抬头仰望夜空,他似笃定又像在询问似的自言自语。犹大背叛耶稣的手法不止一种不是吗?残酷的笑意挂在唇边。抢劫他的子发使之沦落成为羔羊坠入原罪的炼狱这也算是一种背叛吧!包何况他并不属于那个世界,过度的神圣和光亮,只会灼烧他的眼令他不适。 第三章 “拯救无辜的孩子本应该没有教派之分,我想您也认同吧,艾莎修女。” “是的。”位在台北市郊的一处修道院圣堂里。艾莎修女修道院的院长,正面色和善地与突然登门拜访的男客人交谈,“你说得没错,身为上帝的子民本出就不该有教派之分,只是你突然来访提出这样的要求,实在令人费解。” 蓝色的眼眸抬了抬,果然是上了年纪的人,总有深入思考的能力,也不枉费多活的这把年纪。“您指的是什么?” “我们修道院名不见经传,令我困惑的是为什么您会知道这里,而且还认识弄眉,并且指名希望请她答应帮忙。” “我和她有一面之缘。”骆应亭,突然登门拜访的男客半真半假地说道:“曾和她谈过话,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我相信那些孩子们最需要的是有爱心,有耐心,肯好好照顾他们的人,只是我一个人的绵薄之力实在无法为他们多做点什么,于是想到了绉小姐,希望您能答应。” “帮助那些可怜的孩子我当然愿意,只是我需要问问弄眉的意见,骆牧师,你不反对吧。” “怎么会呢?”温文的笑容堆起,成功隐藏其后的灰暗。“不介意的话,我在这等您的答覆。” 艾勒修女点了点头,朝圣堂右后方的通道走了进去,将骆应亭一个人留在原地。 圣堂?无人之境,自然无需挂上伪装面具,轻蔑的表情即起,冷睛环顾四周墙壁,左右两面墙等距离依次放了圣母玛丽像、耶稣像以及圣母抱婴像,正对圣堂大门的墙上是闪耀金色璀璨光芒的十字架,沿着天花板而下的是一块块彩绘的玻璃,令人眼花撩乱。 骆应亭走到最后头,也就是最靠近大门的位子,看见最后一排座位后头左右各置了一个水盆,用木制的小圆几垫高,这就是天主教所谓的圣水。 经圣水洗涤就能洗净灵魂的黑暗面?望着盆内的水,他嘲讽地挂起冷笑,只手轻触盆内无色的液体,然后整只手浸入。 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往何得到净化的感觉?凡人只需沾点圣水往自己额前点上几点便能洗月兑尘世得到谅解与救赎,为什么他整只手浸入盆内,这血腥还是清晰可见,鼻子嗅进的还是腥臭的血味?一点救赎的感觉都没有。 “连您也救赎不了我。”收回手甩干其上的湿渌,他从不信上帝是万能的这句鬼话,至少对他而言,它救不了他,所以“没用”两个字是他对他的结论。 此时,艾莎修女正好走了进来,绉弄眉则跟在后头,由于艾莎修女本来就属于个子较高的西洋女人,相形之下,邹弄眉显得娇小多了。 唯恐双眸不自主地迸出冷冰的视线,他先垂了下眼,深吸了口气,再抬头与两位圣洁的修女对视。 白色的身影入目,如强光般令他眯起了眼,一片素白之下,他只看得见那一头黑发和两潭琥珀色黄褐眸,白衣白裙纯洁得教他不适! 一会儿,人影来到眼前,白色的强光不再如方才的猛烈。 “骆先生,我很高兴你能让我有为更多孩子服务的机会。”刚开始一听到院长同她说的话实在教人吃惊,想不到前些逃谠她冷言冷语的陌生人竟然是那位在赫赫有名的犯罪地点守顾当地教会的牧师。 “我为当天的态度向你道歉。” “不要紧的,其实我自己后来想了想也觉得自已似乎紧张过度,太小题大作,希望你不要见怪?” “那么,刚才艾莎修女向你提的事” “我很乐意。”绉弄眉用力点了点头。“真的,我很乐意帮忙。” “那就好。”蓝眸隐约闪过一抹诡计得逞的邪气,转变快速得教人难以察觉。“我会很高兴有你的帮忙。”是的,他会非常非常高兴高兴一个自以为良善实则无知的笨蛋跳入他的陷井,同他坠入黑暗,与他一起受苦。 “这段时间你要好好帮助骆牧师和那些孩子,我刚才也说过了,这表示你得离开修道院一段时间,直到骆牧师找到好帮手能一同关心那群孩子为止。” “我知道。”绉弄眉浅浅笑着,左颊凹出一处小酒窝。“我这就去准备行李。”话完,向艾莎修女和骆应亭点了点头,悠然自得的步伐无忧无虑的踱进方才进来时所走过的通道。 “请你好好照顾她。弄眉很少离开修道院,一抹纯真良善的灵魂完全不受外界污浊的沾染,希望她真能帮上你的忙。” 骆应亭皱了皱眉头,低下视线看着年逾中年的艾莎修女。“您的意思是” “她是个实习修女,骆牧师。”艾莎修女温雅地对他一笑。“我有意在这之后让她升格当正式修女,作上帝忠诚的子民,为这里的孩子一同尽心尽力。她是个纯净的孩子,接触纯净的灵魂对小阿子来说是件有益的事,你应该也是这么想的吧,否则不会想到请她帮忙。” 原来只是他多想!他还以为这女人看穿他真正的心思。“当然。”敷衍的笑不费吹灰之力便能让人感觉到他是如此的诚恳,一般人的洞悉力太弱,以至于他随便应付就能得到效果,不象在黑街的伙伴,能让他真正气到跳脚的人实在是多不胜数。 “我都整理好了。”再走出来,绉弄眉的手上多了一件素色的手提袋,她的东西不多,不需要太多时间整理。“麻烦院长告诉隐梦我这阵子不在修道院的事、” 她不知道消失多日的隐梦是跑哪去了,但是万一她回来找不到她,会有的反应教人难以想象,所以她请院长告知,以免她又急急忙忙地四处找她。 “我会的。”艾莎修女拍拍她的头,伸手搂抱她,“希望你过得开心,也好好照顾那样可怜的孩子。” “嗯,我会的。”邹弄眉回抱艾莎修女一会儿,两个女人终于分开。 骆应亭强迫自己按捺住不悦的情绪,接过邹弄眉的行李,重量轻得可怜,她就没有其他东西好带了吗? “就麻烦你了,骆牧师。” “应该是我麻烦您才是。”客套的应了话,他委婉不着痕迹地催促道:“我不放心那些孩子,如果邹小姐不方便,我可以先离” “不,我不会不方便。”耽误到别人的时间,邹弄眉不好意思地垂下脸。“我们现在就可以走了。” “那么请。”利用空出的一手做出“请”的手势,他让她走在前头。 艾莎修女跟在最后,目送他们离开之后转回圣堂,眼角瞄了下放置圣水的盆子,微微的波动在里头持续奇怪?为什么这盆内的水看起来有些浊,还有一点点透明的红色搅和其中,而且闻起来怪怪的,有点血腥味? “你没事干嘛辞退小莉,害我得一天到晚听小斑那家伙嚼舌根。”一脚踹开位在黑街最末端连接外头花花世界的最后一幢建筑物大门,侵入者一声吆喝下,还来不及会意,一群蝗虫似的鬼煞星像见到稻麦一样见鬼的往他冲来。 “万岁哟呵翌凯耶” 妈……妈的!“你们再给我跳就等着被我打!”威胁的声音落下,可一群蝗虫过境侵犯领土的攻击仍未见收回。“妈的,你们还不给我停”下来两个字来不及讲,健壮的后背与地板做了次更亲密的接触,妈的!这些死小老百姓!除了亏空他辛辛苦苦挣下的血汗钱之外还会什么,不知道感恩就算了,还每次他一来就往他身上跳。 “来教会不需要行五体投地的大礼吧,翌凯。”后头跟上的骆应亭笑着一张脸,看着可怜兮兮的翌凯。“你不觉得这太隆重了点?” “去你的!”要不是他老捡一堆小毛头回来他会落得这般田地?该死的,他已经够少来这了,可这群死小表把他记得死牢,每回都用这种该死见鬼的方式欢迎他。“去去去,全给我下去。”妈的,当他翌凯不打小阿啊!狼狈地站起身,回头叫亲爱的老婆拿罐跌打酒帮他推推,痛呀! “找我有事?”拍拍手掌,命令小阿回到后头玩耍,这里就只剩他们俩。 “你没事把小莉辞退干吗?小斑那死小子一天到晚跟我抱怨,吵得我耳朵快长茧。”说这话时,他不忘挖挖耳朵,表示所言非假。 “我找到人了。”骆应亭四两拨千斤,回避重点。 “是唉?”他当他翌凯真那么笨?可恶呀,十三太保所有人没一个看得起他!“你什么时候开始会用黑街以外的人我怎么不知道。而且你没有经过我的同意就随便带人进黑街,严重破坏我在国团立下的规矩。” 比起其他人,我已经算是安分的。“ “安分?”翌凯的表情只能用五个字来形容难看得可以。“你在黑街让一群小表头举行烤肉大会,差点烧掉我主事大厅这叫安份?跟着小表放风筝毁了我用来测试电子系统辛苦装设的天线这也叫安分?”他的声音愈来愈高亢,几乎是快咆哮出声。“还有教那群小表做什么鬼橡皮枪,射得黑街弟兄个个瘀青喊疼这也叫安分?”他差点以为他是对手派来的间谍,负责摧毁黑街。 “你来就为了这件事?”那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吧。 翌凯搔搔头。“阿弥说短时间内会回台湾一趟,带其他兄弟一起回来。他说希望大家聚聚。我只是来通知你。” “目前不可能。”他点出现实面。“帝昊和风龚不可能出席。”风龚是会,但帝昊不,而一旦帝昊摇头,风龚很难有点头的机会。“还有冷炔,他已经没悄没息了好半年。” “听说是在欧洲一带。”那小子本来就没人性,想不到有了异性之后还是没人性,离开台湾也不说一声,啧! “如果你还有点知识的话,翌凯,欧洲好像不怎么小。” 懊死!“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见鬼的,找到冷炔跟他有什么关系。“找人是沙穆的事,干我屁事。” 骆应亭耸耸肩,他说得没错,他没理由反对。 “骆牧师,这里发生什么事吗?”在里头听见吵闹声的绉弄眉走了出来。“怎么好像有人吵架。” “没事。”她出来干什么。“进去。” “喂,这就是你看上的女人?”见鬼了!“啧,你什么时候水准降低这么多,找个像破抹布的女人?要胸没胸要腰没腰的,真奇怪。小妹妹。你打哪来的?” 小妹妹?邹弄眉温温地露出笑。“我二十四岁,并不是什么小妹妹。”天父呀,请同情这位先生的口无遮拦。“愿天父保佑你。” 翌凯怪异地看向骆应亭。“你找个道姑干什么?” “是实习修女,不是道姑。”骆应亭笑出声。“早跟你说过天主教基督教和佛道两教的差别了不是吗?” “说得那种没用的东西做什么。”啧,“你这个牧师都不务正业了还指望我乖乖受教?”那才真的有鬼了。 “你怎么这么说?”这该算是她说话最严厉的口气了。“骆牧师他对小阿子这么尽心尽力,你怎么说他不务正业,再说你这样”十字画在胸口,苍白无血色的唇迸出祈祷:“主呀,请您宽恕他的无礼,阿门。” 这女人脑袋有问题,翌凯迅速得到这个讯息。手肘顶了顶骆应亭的胸,低语:“请一个患神经病的女人照顾那群小表好吗? “她的任务不是照顾小阿。”湛蓝的眼锐利地射向兀自沉醉在神的思宠中的邹弄眉,此时此刻入眼的虔诚更令他痛恨,浑身不自在的感觉像被箍咒不得动弹的魂魄,疼痛难忍。 “那你请她来做什么?”怪了,怎么骆应亭也会有这种表情,那一张人畜无害的外国脸跑哪去了。“暖床吗?”两眼微斜瞥了她一眼,他怀疑她有暖床的功能,那一身骨头大概也热不到什么地步。 “好主意。”无情的笑冷冷地挂上脸,他的黑暗面也只有黑街人有机会看到。“你的建议不错。” “你少开玩笑。”虽然这一点都不好笑。“你不是说她是个修女。”要个修女来暖床?这小子疯了! “她欠我的。”这句话,骆应亭咕哝在嘴里,没机会让翌凯听到。 “随便你,只要不给我惹麻烦,一切自便。”除了他认同的女人之外,其他的,他只将其视为雌性的动物不屑一顾,主观意识之强从平时的行事作风便可看出。物化女人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习惯,结婚后亦是如此。 蓝眸微微低垂,他的身高比翌凯来得高些,但身形没他的壮硕,属于白种人的肤色只怕这一辈子注定,有时候他还挺欣赏翌凯黝黑的肤色。“小子,偶尔收拾收拾前辈捅出来的漏子,不也是一种磨练。” “敬谢不敏。”他还想多活几年。“先走了。”大脚踏出大门一步又停下。“我会对那个女人发出通行令,让她来去子如。” “不需要。”残酷的笑此时完全咧开,背对着绉弄眉,他可以尽泄情绪。 “那你不是要她死吗?”虽然说这种货色摆不上台面,但是黑街是阳多于明,就像当兵的人来说的:当兵当三年,母猪赛貂禅,虽然他下令禁止强暴奸婬的事情在黑街发生,但这种混蛋还是有的,防不胜防。 “她有她的神救不是吗?”骆应亭不答反问。“她的上帝不是万能的吗?”嘲讽的眼讥笑地看着她,魔性的妖冶再度袭身,她的神怎么没警告她离他远一点? 再一次,他认定满天神佛的毫无用处。 敝人!“随你。”挥挥手,既然他不要那他又何必多事,瞄了瞄还是低头不知道念什么鬼东西的怪女人,他摇了摇头。 敝男人配怪女人真是绝配。 “喂,喂,你对她下安眠药是要我怎么催眠她?”人都睡死了还怎么下暗示,什么时候骆应亭这么看得起他了,催眠一个熟睡没知觉的人让她想起过去? “那是你的事,欧阳。” 银白的长发在没有灯光的照射下依然闪亮,轮廓不深不浅,完全恰倒好处的均匀男性的脸孔上两道白眉微皱,紫色瞳孔射出不悦。“真无情。” “做你该做的事。” “我该做的事是躺在家里看电视,而不是到一个女人的房间大玩催眠术。”紫眸盯向床上黑发遮住半张脸的熟睡女人,他不明白什么时候骆应亭会对女人有兴趣来着。“我记得你最恨女人,巴不得全天下的女人全死光”。 “不。”食指左右各摆开十五度角。“我只恨一个不,是两个女人。”本来只有一个,那已经死了,构不成任何威胁,但现在又多加一个。 欧阳指指床榻。“你是说这一个?” “再问下去她就醒了。” 欧阳将躺在床上的邹弄眉扶起,让她半靠在床头坐。“喂,她的过去跟你有关?” “闭上嘴做你的事。” “应亭,说话注意你的口气。”紫色双眼迸出冷光,摆明不悦的神情。“我没有义务任你呼来喝去。” “不要问我,这是我的事。” “你之前还好好的。”停下调匀药剂的动作,欧阳双手横直胸前。“为什么突然态度差这么多?因为这个女人? “她不该出现在我面前。” “跟你有仇?” 他苍然的唇瓣抿了抿,“深仇大恨。” 唔……她的头好痛!清晨一醒来,应该是神清气爽的她反倒头痛得厉害,不但如此,耳朵也莫名其妙地泛疼,好象有人在她耳边叫嚣了一整夜似的,从耳朵延续到后脑的疼痛让她几乎不想睁开眼。 “姐姐、姐姐……”细稚的声音加上小小暖热的手掌,她轻而易举地猜到前来叫醒她的娃儿是谁。 “琉璃,姐姐要起床了。”强迫自已露出笑脸打起精神,正要下床之际,一个粗鲁拍开门板的声音彻底吓退她的睡虫。 “还不起来,笨女人!” 同样是小阿子,对她的态度却相差之大,即使如此,绉弄眉还是学不来生气这一套,只是承受,温和的目光不因为这样而不放在后头进来的男孩身上。 “露西法,你可以试着温柔一点吗?”露西法当她听到骆牧师为那个演假车祸吓停她心脏的小男孩取这个名字的时候她几乎是又承受一次同样的震撼,露西法,恶魔的代号,他怎么会把这名字冠在一个小阿身上,偏偏这孩子又喜欢这名字喜欢得紧,最后她只得以名字只不过是一个代号这个理由来说服自己习惯它。 为什么不取大天使米坦勒的名字?她想不透,要是她,她会选这个名字。 “温柔?那是什么鬼东西。”神经病!绿眸连扫到她身上都懒,进来叫她只是顺便,重要的是另外一件事。他看向旁边的小女娃,“琉璃,该吃饭了。”这丫头,没事尽往她房间跑,害他不得不追着她进来。粗鲁地蹲下,抱起琉璃的动作却意外的小心,童稚的脸上除了对世事不满导致的早熟外,更有其他的矣诏存在。 “哥带你去吃饭。” “小西小西,吃饭。” “是露西法,不是小西。”这笨娃儿!“我叫露西法,不是小西。” “小西、小西。” 她的纯真无垢,让本来进门没好气的露西法也跟着笑开了。 “随便你,小西就小西。”反正他也习惯了。轻捏红润的脸颊,肥肥粉粉的感觉很舒服。“只是你可以叫我小西,知不知道。” “嗯。”比例占身体大部分的头似懂非懂地用力点了点,咧开上下加起来只有十颗牙的嘴。“小西,小西。” “笨蛋,吃饭去了啦。”似宠溺地拍了拍大大的头,他抱着小娃儿的动作还是同样谨慎;但是回过头后又是另一张脸。“喂,都已经中午了还睡,睡猪。” 中午?!邹弄眉急急忙忙地跳下床。主呀,中午了!骆牧师怎么没叫醒她? “我马上出去,马上。”向来悠闲自适的温吞早不知飘向何方,今天的她似乎注定一起来就得这么慌张,再加上头痛剧烈,她的身子一时找不到平衡,不时摇蔽不定,但她还是勉强自己加坑诏作。 “随便你。”她的事他才不管,在这里,他只需要管身上这个小笨蛋就够了。 当邹弄眉打理好一切出来时,骆应亭神色自若地带着一群小阿上社会的搏斗课,有关如何打中敌人的要害,年龄无拘,只要能跑能跳,所以只有一半的孩子上课,其他一半或趴或爬或坐在远远的看热闹。 “骆牧师,你在教孩子们做什么?” “怎么样一拳打死人。”蓝眼扫向她的同时也眼尖地看进场地中央两个比武的孩子。“明明,注意你的手,拳头要握紧。” 强撑起仍旧疼痛的头,怎么回事,钝痛得让她几乎快模糊了视线?“你怎么能教孩子这些?”这么暴力的事不应该教导,他怎么…… “露西法,不要盲目攻击,那只会让你受伤。”说完,骆应亭走近她,强装数日的慈眉善目终于溃堤,温热的气息袭上她四周,反倒令人发寒,明明是热气却莫名的异常寒冷。“你以为像你这样善良得不知道世界是怎么样就能活得很好、很开心?”薄而无情的唇迸出两个字。“愚蠢!” “你……”初见面的恐惧再度来袭,她抓住胸前十字架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你还没想起来吗?”欧阳不是自诩催眠术一流,还借故坑了他一笔钱好出国游玩,原来是为了潜逃出境,那个家伙。“你什么都没想起来?” “你到底……”握紧十字架的力道让手发痛,她不知道自己力气用了几成,只是觉得……好害怕。“什么意思?”害怕的同时,一抹特异的痛恍若自黑幽深处涌进,让头痛欲裂的她更痛得腿软。 “你愚蠢的脑袋打死也不敢担起这件事吗?”止不了气愤,骆应亭出手揪住她的双臂,低声中带过狠劲。看着我的眼睛,看我的眼睛。“ “你……”另一只空出的手忍不住地和抓着十字架的手交握,恐惧爬上她的脸,她还是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我……” “十字架保护不了你,也防不了我。”该死,欧阳那家伙当真骗了他!“看着我,你十二年前欠我的要还给我。” 十三年……她被迫与含着怒的蓝眼对视,一股异样感受自心底涌起,喉头冲上一股血腥和着酸味。十三年前……蓝眼……他…… “你给我想起来!”低声持续着暴怒,高大的身躯挡住她所害怕的表情,遮住他俩异于平常的相处情况,孩子们正投入在新游戏中,完全没有发现骆应亭燎烧的怒火和邹弄眉的恐惧。“我不准你忘记,不准你一个人安稳过日而我独留在地狱受尽煎熬,听清没有。” 地狱?煎熬?他独自一人?“我……真的不让你在说什么……真的……” “你会懂的。”蓝眼微眯,敛了敛锐利几欲置人于死地的萧杀,低狠的嗓音逸出口:“我会让你懂,也会让你想起来,我发誓。” 他的眼睛……是蓝色,又不像蓝色……唔……她好难受。 “骆、骆牧、牧师……你……” “骆应亭。你不需要这么惊恐地叫我的名字。”低首将早被制住的她移近他的唇,双唇一个开合,将她小巧苍白的耳垂含入温热着。 “赫!”他,他怎么放这样对她?!“我是修女!”上帝呀,为什么她会落入今天这般境地?这是您给我的考险吗?唔……好难受…… “你只首个实习修女。”哼哼冷笑,侧过脸,她脸上的酡红可瞒不了人。“还不是修女。” “你……” “喂!老头!”露西法看不出躲在后头的两个大人在做什么,他只知道他打完了也打赢了,结束就该换新的玩。“结束了,我赢了。” “很好。”他对小阿的视线是清浅的湛蓝,变换之速教人咋舌。“带他们进去,我有事跟她说。” “跟这种笨女人有什么话好说的?”他不懂,什么时候姓骆的老头对这种笨女人也有话说来着。“她只不过是个笨女人。” 骆应亭冷眼瞟过她惨白的脸,暗笑她连小阿都知道她的愚蠢。“我只是想知道她到底有多笨。” 露西法偏头想了下,点头。“好,我帮你带他们进去。”说着,他以山大王的姿态吆喝所有的孩子们往后院移动,他来了几个礼拜,不管用强使软,反正他成了孩子们的老大,确立绝对的地位,所以一说话没有人敢反对,一群孩子由大的牵小的,鱼贯走入通往后院的甬道。 “他将来一定很有出息。”邪恶的气息自小便有,长大后又是怎样的作恶多端他很期待。 “你……你到底把那些孩子……当成什么……”好难受!腥臭的味一直充塞在嘴里不去,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奇怪的味道刺激她的味觉,令她作呕。“他们不该……” “你不是正义女神,没有资格评断。”早在他得知她抛开过去,将他一个人丢置在地狱不顾的时候,对她抱持十三年的歉疚、心虚,霎时转成痛恨、厌恶! “不……不”难受的身躯像遭人扭转般的疼痛,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他,在重获自由的同时她立刻往大门奔去。 骆应亭没有追她,蓝眸带笑残酷地观看一切。 “你逃,有本事逃出这里,我就一辈子不再找你。”冷峻的声调环绕四壁。如果逃不成“你就注定与我同入地狱,尝尽炼火煎熬,一辈子。” 第四章 跑,她必须跑!脚上的步伐未曾停过,尽所能的以最快速度穿过窄小的巷道,但是何谓东南西北,何处是出口,她不敢停下来找方向,更不敢迟疑该不该进入小巷,她只能像只无头苍蝇般到处跑,到最后不知道是为了逃开他的人,还是逃开他所说的她遗忘的事。 她忘了什么,一回想起,蓝色、血红、腥臭一古脑地在她呼吸迅速加快的时刻更添一笔负担,逼迫她踉跄了脚步,差点跌倒在地。 懊不容易稳住身子继续往前冲,暗影一罩,硬生生地撞上一堵墙,向前的冲力太大,要她不跌倒实在太难。 “对……对不起……”匆忙道过歉,她立刻想绕过眼前的障碍继续她的逃亡,不料手臂被人紧紧一抓,拉住她娇弱的身子。 “女人哼哼,想不到还有女人会白痴到冲进这里。”男人粗哑像鸭子叫的声音如雷声大。 唔……难受的感觉又起,这回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是胃部翻涌上来的腥臭,起源于何处,病因在哪,她不知道。 “黑街专给通缉犯住的巷道已经好久没女人进来过了。”嘿嘿嘿,另一个声音同样粗俗得令人作呕,“虽然不是什么好货色,不过勉强勉强凑合。” “好呀!”第一个声音赞同:“我先上,你等会儿再来。” “等多久?十五分钟?” “他妈的,你当我早泄啊。”第一个男人气用挥舞手臂,瘦小的邹弄眉只能随着乱用,胃部的翻涌更剧。“起码也要两个小时。”妈的! “两个小时?”更能吹。“随便你,可不要把她玩死,叫我奸尸。” “哼哼哼……” “救、救命……”她微弱的气息尽全力地喊出声音,但是成效小得可怜。 上帝真的就要她在这里灭亡?真的就要这样结束她的生命,收入天堂的方界之中?“不、不要……求求你……不要……” “由不得” “敢动她就试试看。” “谁?”两个男人左顾右望,看不见人只听得到声音。鬼……这个字同时激进两个人脑子里,但一思及大白天里,这个字又马上丢出脑外。“滚出来。”其中一个人叫道。 “在上面。”低沉的声音果然有点往高处从下传的迹象。 两个男人一回头,果然一道人影就坐在他们后头的围墙上,蓝色的眼睛冰冷射出两道精光,冻着他们。 “你、你是谁?” 骆应亭跳下围墙,拍拍沾上灰尘的手。“骆应亭。” 骆……“骆应亭……”那个杀人不动力的犹大! 两个粗人完全不明白犹大代表什么,只知道黑街有个代号犹大的男人,不像冷炔用枪,也不像柏仲用拳头,光凭那双传说会施法的眼睛就能杀人。见鬼了!为什么今天会碰上这种人?! “骆……骆应亭……”他追上来了,追上来救她……“你并不坏……还来救我……” “你错了。”轻拨了下棕发,这个女人还是愚蠢到自诩为正义女神,评断他的是非。“我只是来教你什么叫现实,随你们怎么玩,只要你们高兴。”残酷是此时他唯一的装饰,不需要任何点缀,浑然天成。 “你”现实?他所说的现实是什么?“恶……恶……”反胃的难受几乎快压死她,再加上两个凶神恶煞对她的粗暴摇蔽,还有他的视线…… “要我救你吗?” 拍起眼,琥珀的颜色被惊恐盖去原有的色泽,无力地望向他,久久终于点头。 “代价是与我同坠地狱,一辈子。” 他在向她勒索!瞪大苍茫的眼,她发现自己甚至连哭泣流泪的力气都没有,矛盾的是,在被勒索的同时觉得可怜的是他不是自己。 “不答应?”愤恨的眼闪动怒火。“不答应就等着被凌虐至死。” “不!”不可以这样对她。“我……”她要成为修女,她要照顾修道院的孩子,她要尽她所能为他们做些他们感到幸福的事,她不能就这么……被欺凌,不可以!“救我,请你救我……” “这表示你签了契约,愿意付这代价?” 契约……与恶魔的契约……如果她点了头,接下来会是如何光景?如果她点了头,是不是就和用自己的血签下恶魔契约一般具有效力,永无翻身之日?如果她点了头,能不能依借上帝的力量再度回归宁静的祥和,永无纷争? 所有的疑问来不及得到解答,唯一熟悉的身影背对她逐渐远去。 “我答应,我……我答应!”天父,这也是对她的考验吗?难道她的心还不够虔诚?不够纯净? 得到满意的答覆,蓝眸立时混上暴戾。“滚”,低吼爆出口,两个男人顿时停下侵犯的动作。 “可是你刚才” “不要让我说第二遍。”一句话,加上骇人的气势,两个警界黑名单上有名的通缉犯像两只老鼠似的逃之夭夭。 “为……为什么……”无力感笼罩她,除了紧抓十字架的力气外,她好累。 “你欠我的。”分秒不差地抓过她下滑差点落地的身子,她的重量轻得让人几乎感觉不到。“你十三年前就欠我的。 “我到底……”恶!蓝眼、血红、不像蓝色的蓝,腥臭……“恶、恶”反覆搅动在胃部的腥臭终于自口中冲出,接着眼前一黑,什么痛什么难受,全都离开身体,再也感觉不到。 不……不,不要!求求你,不要一个声音,一个小男孩的声音响着,哭,他在哭喊! 你是我的,是我的!别人抢不走,是我的疯狂,疯狂的声音在尖叫! 她听见了,走着,慢慢往声音处走去,好久、好久……半开的门露出一点点光,声音从里头传来,所以她出手打开它惊恐的蓝、床头的红、惨白的脸色、尖叫,持续不断的尖叫! 一道门,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得叫住他,叫住他! “哥……哥!” 梦魇惊醒,吓得直起上半身,迅速睁开眼的邹弄眉入眼的还是一片黑暗。 “你醒了。”灯光乍亮的同时,声音突兀地响起。 “哥?你是哥?” “你想起来了?”微带褐色的浓眉更加拢紧。“想起过去?”看来欧阳的催眠术不如他想像中的没用。 适应光线的眼重新睁开了,看见他,她点了点头。“想起妈妈对你”接下来的话她说不出口,同情的眼神不自觉地流露而出,让他清清楚楚地看见。 “不准提她。”这绝对是个矛盾的心理,要她想起过去有关他的事却不要她提,骆应亭心里明白得很,但这是个没有道理的世界,他依据这个法则同样做没有道理的事。“还有,把你的同情收回去。” “哥……” “我不是你哥。”如果想起所有的事又怎会独独漏了这一项。“你愚蠢的脑袋是刻意忘记这件事吗?”他不是她哥,绝对不是! “我什么事部记起来了。”热泪终于溃堤滚滚而下。“哥……你为什么……杀妈妈?” “她该死!”冷静无法让他维持一定的平稳,是他的定力不够?还是她提起的话题让他无法冷静?还未得到解答,他伸出手揪住她白色衣领将她提拉而起。“我不准你在我面前提起这件事。” “哥……你为什么……啊!”突然被像小猫小狈一样的抓起,不一会儿又像垃圾一样被丢在床上,胃袋又是一阵绞痛,酸臭再度袭身。“唔……恶……” “你再吐一次我就叫你吃回去!”之前吐他一整身还不够吗? “唔唔……”邹弄眉只得捂住自己的嘴,任酸腥的恶臭在体内翻腾,虚弱的身子蜷曲在黑灰色调的大床,一身的雪白衬着黑,只显出她此时此刻无能为力的懦弱。 看不惯她死灰一张脸跟虾米似地躺在床上,骆应亭烦躁地别开了脸,最后不耐地拎起她,往房间内侧的角落走去。 “哥……”绉弄眉不解地唤了声。他这么一弄,把她的胃搅得更难受。 “我不是你哥。”再一次重申的同时,他打开角落内侧的门。“进去!”不理她作何反应,一口手轻而易举地将她丢进厕所,这已经算是他对她的仁慈。 恶……恶恶……门板后头传来连续的呕吐气,听得他心烦。 如果强迫打开潜意识会造成副作用欧阳的这句话冷不防地浮现。她起码会难过一阵子,你不在意?另一句话又浮起。 “难过就难过。”他低喃。这句话当晚他也说过,到现在亲眼看见她的不适后还是没变。“她的死活本来就与我无关。”是的,与他无关,所以他在意个什么劲。 一会儿,浴室的门重新打开了,走出脸色苍白的绉弄眉,双手撑着墙,一步一步小心翼翼走到他面前,她勉强对他笑了笑:“谢谢。” “不用向我道谢。”她还搞不清楚状况吗?向他道谢?“你已经逃不出去,离不开这里,你知不知道!” 习惯性握紧胸口的十字架颈链,绉弄眉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知道,只是我不明白,哥,你为什么要” “我不是你哥。”他说了这么多次她还是不懂吗? “但是”她还想而多说什么,但被丢到半空落进柔软床垫的身子容不得她再说更多,骆应亭接下来的动作让她几乎尖叫出声。“哥!”就在同时,室内灯光泯灭,任由黑暗笼罩,只剩全身穿着白衣的她微弱无力地就着月光反射出既真实又虚假的光芒,她不明白自己身上所发出的光,只为面临到的黑暗感到恐惧无助。 即使遮去一切光亮她还是有办法维持光度。被白洁的光线照入,即使威力不大仍然令他生厌,再加上她一次又一次叫他的方式“我不是你哥。”心念一转,他的气愤更剧,虽然她的身体一点诱惑力也没有,他要她同入地狱…… “但是我是修女,拜托你放开我!”上帝,身为修女不该犯下这污秽的错误,原谅她,并给她力量躲开这一切。 “满天神佛也保不了你,弄眉。”下一步,骆应亭直接压上她的身,精瘦的身躯以不构成她负担的方式轻柔交叠,却也令她动弹不得。“你信仰的上帝是个空壳子,一点儿用都没有,你应该明白。” “不。”苍白无血色的双唇迸出反对意见。“即使在此时此刻,我仍然相信上帝的存在,这只是一个考验。”主呀,请指引她正确的道路,告诉她她应该怎么做才能消除她兄长脸上、心上存活的心魔。 “祈祷没用,弄眉。”粗实的指月复滑上她右额,感触伤痕的丑陋粗糙,“你还不懂吗?原罪的十字架将背负在你身上。” 原罪……“不,哥!你怎么能?我是你妹妹啊。”人的原罪起源于亚当夏娃的禁果偷尝,偷食知识之树的果实,懂得道德廉耻,而后学会交纵,惹怒天父这就是原罪,但她和他“哥!” “我和你没有关系。”重重印上她的唇,迅速拉开,冷冽的蓝眸像蛇一般盯住身上惨白的脸。“两个东方人生得出蓝眼棕发的外国种吗?用你愚蠢的脑袋想想,我是你家捡回去的孩子!” “可是你” “就算是亲兄妹。”残酷,取代深沉的痛楚,复杂的情绪交杂在脸上,狰狞不,他的表情让人看不出狰狞,即使仇恨深种,但还不是充满仇恨的狰狞表情,直到那冷冷的笑出现,才真的令人胆寒。“就算是亲兄妹,我也会这么做。” “什……”他、他在说什么…… “听过诺亚方舟吗?”收紧双臂,让她紧紧贴在他胸前、月复前和他男性象征的部位。“我们现在正同坐在一艘船上。”说完,微抬起头吻住她冰冷的耳垂,轻轻啃咬。 “不……”她不停挣扎,抵住胸线的手坚固地恍如水泥石墙,令她不得解月兑。 “再动我马上让你尝尝什么叫原罪。” 绉弄眉闻言不敢再动,可害怕的情绪仍在,要她控制潜意识命令身体不颤抖实在太难!她……她真的好怕、好怕…… 清冷的泪滑下,她这么做是不是还能回到上帝身边做它圣洁的子民?她因为害怕而不敢抵挡的举动是不是会让上帝以为她背弃它而投入罪海而不再将她视为虔诚的子民?她不想呀!她真的不想呀……她想回修道院,想回到艾莎修女身边,想成为一名修女为修道院的孩子服务,想“停止你想当修女的念头。”在黑暗中他仍然有办法洞悉她的想发,不,应该说黑暗让他更能洞悉一切,包括人类脑中所想的事。“这辈子你休想上天堂,你只能陪我下地狱。” “不-一为什么这样对我-一”气若游丝,她从没想过上天堂,但下地狱她会下地狱吗? “你背叛我。”冷冷的语气吐出的却是温热的气息,说得笃定再次重复:“因为你背叛我。” 背叛“不……不……”为什么?为什么她突然……好想睡……不可以、不可以……他和她这样……呼骆应亭抽出针筒往后一丢,认识藤青云之后最大的好处是有免费的镇定剂可用,让他在每一个合眼的时刻能不去梦到该死的过去。 那个梦魇缠了他十三年,整整十三年!也该是他断梦的时候了。 十三年来首度拥有正常人一般的好眠。 清晨-醒,不再像以往混沌涨痛的脑袋让他心情大好,打开窗户任由寒风进入暖气蒸腾的室内,双眼呈现清澈的湛蓝,明亮而有神,不再伪装,而是全然的坦诚,唯-一次起床后没有郁气梗积在胸的感觉原来是这般舒畅,他头一次理解何谓没有负担。是因为她的存在吗? 立在窗前的骆应亭移身到床边,仍在熟睡的邹弄眉因为冷风吹入,瑟缩着身子紧卷在棉被里,只露出一头黑发以扇形模样被散在枕头上。 不怕闷死吗?她的睡姿不由得引发他的笑意,如果不是她的话他昨夜不可能在没有镇定剂的情况下安然入睡。轻轻拉下盖住她脸的床被,苍白的脸因为一夜的体热交流有着淡淡粉红色泽,遮盖琥珀双眸的眼皮上有两排如扇子般黑亮的睫毛,仔细一看其上还有一丝丝闪闪发亮的晶沫。 他不认为以她的性格会多做这番修饰,看来是天成的了,完全不加以雕饰的平凡下隐含不平凡的态样,不仔细看就分辨不出。 但是哼,圣洁的灵魂吗?倏然想起艾莎修女的话,心下的平的起了波澜。将他推入深渊后洗净罪孽自行升华她做得到,但他不容许! “对一个背叛者该作何惩罚?”掬起一撮秀发,闻嗅其芳香,果真和主人一样的纯洁清新,该死的纯净!“我的污浊又该找谁洗涤?”恨恨的语调低咒着不平。 他不允许一个参与他过去的人如此快意地过活!绝不容许只有他一个人在黑暗的炼狱中打滚,任伤口发痛化脓,至少至少得有个人和他同流合污! “如果我一辈子得如此”薄唇吻上掌中黑丝,轻柔似棉絮,但吐出的誓言狠毒无情。“你这一生绝对成不了天使。”圣洁的灵魂何妨让他掠夺强占带入地狱试炼,看看这份圣洁在污秽的环境下是否还能保有它原先的光亮,如果不将再一次成为上帝无能的见证,他连一个圣洁的灵魂都顾不了了,哪还有能力拯救别人。 “我……我并不想成为天使。”呐呐的声音闷在被子里发出,她不敢正视他的脸,怕自己因此而说不出真正想说的话。“我只想当个修女。为院里的孩子尽心尽力,让他们快乐地长大。” 骆应亭丝毫不被她的清醒动摇,仿佛早知道她醒了似的。“哦?原来你想成为圣母玛丽亚。”那种博爱,也只有这女人才会愚蠢的死抱不放。“圣洁的灵魂。”他讽刺地哼了声。 “哥……” “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哥哥。”深吸口冷空气,等以心跳回复自以为的正常这成后,绉弄眉才敢拉开被子起身,转过身子正对他。“你的地位在我心里不会改变,即便曾经发生过那件事,即使妈妈曾对你” “住口!”这话不管真诚度有多高,听在骆应亭耳里只是怜悯的同情,该死的同情!“把你该死的同情心收回去,我不需要。”他要的是要的是抓不出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狠狠瞪向她,只为发泄心中不平的怒气。“你的同情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你自己。” “我没想过救自己,我只是想救你。”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才能让他平息愤世嫉俗的极端怒意,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让他抛开过去,突然回复不该回复的记忆无疑是加重她的负担,明知道自己因为这样而无法承受精神上加诸的压力,但还来不及就自己,她只想到要救他。“这样下去对你不好。 “现在又要扮起耶和华了吗?”救?哼哼。“你有本事救我?别忘了昨天那份契约,你签了,而我是你的债主。” 契约……“沉沦在罪海里真的让你过得开心顺意?”她问,如果不,为什么不赶紧跳出,只要他有心,绝对没有办不到的事。“所以你不想离开?” “我不介意让你知道沉沦在罪海里的滋味。”开心顺意?她问得白痴,白痴得让他生气。 “你误会我的意唔……”滑溜的温热探入口中,绉弄眉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盯着眼前压下的黑影。原罪两字硬生生地打进脑海。 不,不是这样的!她不是……恶、恶恶…… 温热的触感抵住她舌尖,但恶心的感觉由胃部袭来,她的身体无法适应,也无法正常反应出一个女人在受到挑逗时会有的反应,有的只是颤抖的身体和瞬间下降的体温,以及满坡作呕的难受…… “你就圣洁到连一个女人该有的反应都没有?”离开她的唇,他感觉不到她的投入,但该死的感觉到自己的方兴未艾对她。“圣洁的灵魂不容我这样的污浊来沾染是吗?”她知不知道她的反应对他而言代表什么代表拥有同样过去的两个人,其中之一融入神界化成了纯白的天使,另一个沦入魔道变成污秽的恶鬼! 懊死,为什么化成恶鬼的人是他! “你知不知道我怎么过日子?们你知不知道我被那个女人凌虐多少时日?你知不知道你的亲生父母有多肮脏?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我你也会你到底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污秽的上源传承下来的血脉里竟然拥有最纯净的灵魂,而他一个无辜者竟是恶鬼缠身!这个世界没有公平,没有所谓由神维护的正义,没有!这世界有的只是弱肉强食,只是人吃人的血腥!既然他也体验过,她就不能独活在纯洁无暇的美丽世界。 “我……”热泪夺眶而出,她不知道他所说的一切代表什么意思,她不知道过去还有多少事情是她没有想起来的,她不知道他到底抱持什么样的心态看待过去,她不知道他想要她知道的完整事实,她、她“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是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看见他发狂,心里不单单只有害怕,还有痛……痛呀…… 为什么会这样?是因为他和她有共同的过去吗?是因为除却她所仅记的还有其他更不堪入目的事实吗?所以她忍不住心疼,不为自己,只为他? “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能逃月兑一切责任?”冷哼一笑,无视于她比之前更苍白无血色的连,不去看从脸上滚下来的低温液体,残酷的手拉下她背后的拉链,“你判的罪名让我受刑十三年,而你只用一句话不知道就想用过。”冷硬的语调不言自明,事情没这么简单就结束。 “并非想带过……”强自忍下冲出而口的酸臭秽物,她必须告诉他她作何想法。“只是、只是这样做就能让你觉得快乐,就能让你忘掉过去吗?人不可能没有过去,除非” “像你一样,愚蠢到失忆的地步。”他替她接下去。“而这一点,就是你之所以让我愤怒的原因。”同样的过去,她抛得掉,他却日夜受其束缚,每个合上眼的时刻就是他梦魇缠身的时候,人没有不闭上眼睛的时候,他试过,结果更惨,直到腾青云有办法给他镇定剂为止,痛苦短少了八年,但身心早已伤痕累累,惨不忍睹。 “我不是自愿的,那时候我才几岁,公平点好吗?我求你。”唔……她的胃好痛…… “公平?这世界哪有公平可言?”嗤笑身下女人的无知愚昧,她的难受他不是没看在眼里,只是想不进心里又如何会在意,唔……胃部传来的绞痛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咬牙忍住痛,暗红的薄唇微微翻白。“如果这世界有公平,我不会落到今天这境地。” “我们可以试着改变。”我们两字说得太过亲密,她没发现,但他察觉到了。“我相信只要有心,我们可以改变这一切。你可以不必这么痛苦。”她的痛自己能解决,但他的如果他能自行解决就不会有今天这种情况,是博爱也好,是善良也罢,她只想救助身边每一个人,只想帮上帝助人、成为上帝的子民。 “我们?这世界并非你所想的那么美好。” “什么?”他的话和她所说的没有交集,所以她听不懂。 “知道‘复仇’这两个字吧?”棕发垂下盖住她的脸,眼界成了黑暗,只有两潭深蓝的幽谷在眼界中发亮,鬼魅的闪烁着。“即使是得摘下你的天使翅膀,强占你的骨血,我也要你知道什么叫作切身之痛。” 吟咒般的低沉音调换来她不可置信的震撼,复仇-一多可怕的字眼!而他竟用得如此顺遂!“不”颈间遭人啃咬的痛带来的不是轻额的快感,而是呕吐的感觉,强翻过身,她再也忍不住了! 一阵恶臭袭来眼前又是一片黑暗混沌。 第五章 “这个,”腾青云指着青绿色床榻上的病芭。“你找十年的人?” “嗯。”该死,竟然毁了他的床!“应该让她睡在地板上才对。” “对一个女人?” “难道会是对个男人?”骆应亭不答反问。不明白为什么男人一找回自己钟爱的女人就会变得痴呆,一如眼前向来条理分明的腾兄弟。 “她像块破布。”他指的是骆应亭怎有办法把一个女人捉弄得像一块破布般惨淡,言辞里添加不赞同的意味。 “她自找的结果。”只要他一有侵犯的举动就用这招对付他,哼,以后他会让她知道昏倒不能解决问题的这项事实。他不在乎她每次以昏倒作结,他在平的是这过程能不能让她感觉到痛苦,只要她痛苦,他就开心。 开心?细小微弱的反应乍然而起,他皱眉,兀自压下这股作用微小得可怜的反应。是的,没错,他很开心。 “你在乎她。”这笨蛋!他知不知道自己的眼睛打从送她进医院后就没离开过她身上,知不知道和他讲了这么久的话还没正眼看过他一次?笨蛋。 “是啊,我在乎她。”骆应亭出乎意料的坦率,但接下来的话教人对他失了信心。“我在乎她是不是还活着好继续接受我的‘回馈’。” 必馈?腾青云的表情显然不同意他的用辞。“这是报复。”这女人到底欠了他什么?让他坚持不肯利用沙穆的情报网,情愿花下大笔时间自己去找,一找就是十多年。 “你恨她?” “不,我不恨。”他没有恨她的情绪,有的只是“报复,纯粹报复,我见不得她日子过得安稳祥和。” 这跟恨有什么不同?增青云对他给的答案很不满意。 “所以给她不安,让她精神溃决。”较一般女人略低的声为林以梅专有,突兀地响进病房。 “她是谁?”不悦的情绪挂上脸,这个女人感觉上和腾青云象是一丘之貉。 “员工。” “你嫂子。” 两个回答同时响起,腾青云没好气地瞪了给错误答案的人一眼。 林以梅一耸肩,不在意透过金边眼镜传来的讯息。 “果然物以类聚。”骆应亭作了观察的结论。 “不像你是天与地、云与泥的差别。”林以梅接下话。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和腾青云是什么关系,也不想知道;虽然更不懂这个男人和那个病人有什么纠葛,但是归类于女人的第六感吧,这个男人对病人根本不是完全不在意,反而是太在意。 因为太在意,所以往往会失去正确的思考方向。男人很笨,这是她在婚后突然从腾青云身上发现的领悟。 蓝眸终于离开病床上的邹弄眉,扫上了林以梅,却发现这女人一点都不怕他现在的这个样子。 “你结婚怎么不找我去当证婚人,好歹我也是个牧师,婚礼上没牧师怎么可以。” “不需要。”两人异口同声,当初结婚不通知别人就是为了安静。注重现实的两个人只花在花莲买了两只戒指各自套上,吃了顿原本是烛光晚餐后来演变成医疗会议的大餐后就起程回台北结束整个结婚过程。 成功地转移那个女人的注意力才是骆应亭拉开话题的目的,看来收效良好。 “与其转移我的注意力,不如直接讲明你不想再提这件事。”没错过他为微愕的表情,但她还有事要做。“半小时后第一手术室。”她望向腾青云提醒道。 “知道。”腾青云同情地瞥了眼骆应亭,他大概不知道她除了自己的事以外,其他的人事物她都能掌握得极好。“不要小看女人的能力。”待林以梅走出病房,他才告知骆应亭一点生活上的实际领悟。 骆应亭激扬起笑容,他曾期待过会有爱人的时候,只可惜在还没找到爱人之前,应该报复的人早先一步出现,崩溃他所有的自制,瓦解昔日为了压下疯狂所做的努力。 怕是一辈子没法爱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如果她没事,我要带她回去。” “不想很早玩死地,就让她有放松的机会。”有仇报仇是黑街的定律,从来不管是男是女,既然他敲不醒他的蠢脑袋,至少也得让这个女人有喘息的空间,免得等不到他这个笨蛋想通的那一天就提早归西。 抱起绉弄眉的骆应亭不解地望向腾青云,之前他还不赞同他的作法,为什么改变得那么快。 “你不听劝,何必多说。”腾青云给了他这么一个回答。 天与地、云与泥腾青云目送他俩离开,老实说,骆应亭和那个女人真的怎么看都不可能凑在一块。林以梅的话还真的说对了。 气息完全无法交相融合这种相处模式的生硬连他都看得出来,难道骆应亭会不知道? 再一次清醒,是因为掏空的胃不停抗议主人无理的虐待忽视所致。 但她不敢张开眼,因为害怕接下来会是另一场包残酷的欺凌;明知道该鼓起勇气面对眼前的一切阻碍,但她还是无法凝起气力醒来接续上一场与他的对峙。 “装谁再久也改变不了事实。”低稳的声音仍然无情,但少了讥讽。 听闻此言,她不得不睁开眼睛爬起来。“你知道。” “三十二分钟前你已经醒了。”床垫陷下一块承受他的重量,黑影完全将她覆盖,“还要我再说更多?” “不、不了。”邹弄眉低下头,除了绞动双手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前几次的遭遇让她现在连肚子饿也不敢多说一句。黄褐的琥珀双瞳黯然失色,少了它原有的灵动与温和。 “饿了?” “咦?”为什么他的态度改变这么多? “这里有碗海鲜粥,能吃点就好。”说话的同时,他的手已伸到床头柜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品舀了一汤匙,吹凉,凑近她的唇,“要吃吗?” “呃……嗯……”她伸了深脖子,一口含入温润的咸粥。 “不怕我下毒?”这笨女人就真的还抱持那一份世界上的全是好人的想法吗? “就算下毒。”琥珀双眸这时才有勇气对上他,大概是感觉到他问话的语气较之前祥和不知多少倍,于是乎她有胆子回答。“我也认了,这是上帝的安排。” 上帝?“又是那家伙!”强迫自己咽下不快,她的虔诚令他作呕。“即使现在你身不由己,还是相信那种神鬼之说?” “上帝真的存在,只是你我看不见它的形体,但只要够虔诚,它会保护信仰它的人。” “你差点被强暴的时候它又在哪?” “在心中,它让我不至于害怕恐惧到不省人事,让我等到你的救助。”即使身处她极度不愿待留的世界,她仍努力让自己过得安适,现在,她正试着找出和他相处的模式,以免自己不小心触及他的怒气。 那道光环又可恶在笼罩在她身边,他发现每当她谈起信仰,她的四周就会突然明亮许多,如果是神迹,如此愚蠢又无用的奇迹有不如没有。 “你该死的愚昧无知。”怕自己一手不小心掐上她的脖子,所以他把力道全放在瓷碗上泄怒。“自己吃!”说完,他将碗交由她端捧,径自夺门而出。腾青云要他有让她放松的机会,免得提早归西;但是让她放松就等于让他紧绷,他干嘛非得听他的话不可! 但是他十分清楚他正在做腾青云交代的事。真是混帐! 盯着紧闭的门板,邹弄眉满心疑惑。又生气了。一口口慢慢消化团内的海鲜粥偶尔抬头望着门板。疑惑的眼闪着问号,试着回想之前的对话,她不觉得自己有说错什么,他是牧师,应该理解她所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才对。 但是似乎每当她提起上帝天父,他的脾气就被彻底引爆,接着又是带给她的试炼,为什么?如果他不信主,又为何会成为一位牧师?不信神迹,嘲讽福因,浑身令她难以忍受的特异氛围……为什么这样的一个人会是牧师。 “我帮得了他吗?”紧握十字架,绉弄眉双手交握咕哝着:“我有这份能力将他拉回正轨不至于错乱误了自己吗?我能让他重拾他失去的快乐安适吗?”低着头祈祷,闭上眼扫过的净是一双镶嵌蓝眸的脸。 主呀,请让我有能力为您帮助他,将他拉离罪悔。她衷心祈求着。 能离开黑街,是她怎么也想不到的。 但是如果事先能预知到他带她离开黑街的目的,她宁可像笼中鸟一样被关在黑街他的囚牢之中。 “如何?”蓝眼讥讽地侧眼低垂。“你怎么救这巷子里所有的人,嗯?”如果她再滞留于自己的世界之中,那么他会一次又一次带她走进现实世界丑恶的角落。“这里的人不正犯了奸婬之罪吗?如何,正义女神,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救助他们?” “我从不认为自己是正义女神,骆应亭。”前数日的惊恐害怕造就她直呼他姓名的胆大,不知不觉间的潜移默化委实教人害怕,绉弄眉自己根本就没察觉到自己的改变。 “是吗,那在这黑街徘徊的可怜羔羊,你只想任他们继续糜烂?你的神没能力救赎是吗?” “不要这样!”你明知道上帝的存在不是为了显露神迹,是为了让世间大众得到安心安神的慰藉,神迹如果常有,那是恶魔使耍的伎俩,为了欺骗世人。“邹弄眉以她的所学所知,努力反驳他的嘲弄。”如果你能静下心体略信仰的真谛,我相信你会过得更好。“ “你的圣经倒读得很透彻。”这句话怎么听也听不出是称赞,讽刺的意味倒是居多。“圣经里难道没有告诉你怎么远离一个恶魔?” “持心安正,坚信上帝的指引。它势必将信仰他的子民导引入正途。”是的,她决定将未来的命运交由上帝安排,不会多有赘言。 “你得等下辈子。”他严正声明,即使身处逆境,她该死的还保有那份虔诚,令人厌恶! “不。”焦距远离的眼始终不曾回来,但嘴里一反怯懦地吐出明知道会惹怒他的话。“一切主自会有定夺,该得到救赎的人自然会得到,一如你、一如我,或是其他应该被救赎的人。”说完,她迈开步伐朝一个方向而去。 骆应亭没有阻止,只是双臂交叉于胸前,静静看着她接下来的动作。 “你还好吗7”邹弄眉扶起被推倒的女孩,她看起来才十七八岁!她心里推测着,“没事吧!” “臭婊子,你少管闲事!”推人的粗汉面目狰狞,口气十分暴躁。“滚!少在我面前碍眼。” “先生,对一个小女孩怎么可以……” “用不着你管。”这奇怪的女人是干吗的?神经病!“干你屁事!”女孩张着过度鲜艳的红唇,画上夸张眼线的眼目含凶光。“滚一边去,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做生意?”绉弄眉听得一头雾水。“但是这位先生对你……” “干嘛啊!没看过讨价还价啊。”女孩凶巴巴地回吼,视线立时瞪回粗汉身上。“老娘我今天不想做你的生意。妈的!以为你自己是谁?帅哥吗?也不撒泡水照照,一次三千块,见鬼的!”末了,她还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表示自己的不屑。“本姑娘不屑做你的生意,死老鬼。” “妈的!”粗汉咒了声,狠狠地瞪女孩一眼后,气愤不平地转身离去。 绉弄眉这时才意会到女孩口中的生意指的是什么。 “还有你!”这个神经病。“你油中插花干什么,我的事是我的事,干你这千金大小姐屁事啊!要你鸡婆。” “但是你” “就是因为有你这种白痴才会让那些臭男人以为全天下的女人都是笨蛋、白痴!” “但是,这是不对的。”卖婬她怎么也无法想象这会发生在一个、一个还是学生年纪的女孩身上。 “我管它对不对!”见鬼了,这个女人的眼神像在可怜她一样。妈的!想玩什么同情的把戏吗?“姑娘我只要有钱、只要赚钱,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这样……不好,”天上的父呀,这是为什么?她不懂,为什么这女孩看起来这么……理直气壮?“人应该懂得爱惜自己才对。” “爱惜个屁!”妈的,看到她一副神圣不可侵犯的样子就觉得讨厌,好像自己有多脏,“滚啦!我还要拉生意哩。”摆摆手,女孩像赶苍蝇一样在赶她。 “不行!”邹弄眉抓住她的手。她怎么见一个本应该单单纯纯的好女孩沦落到这步田地。“不能再这样下去,你会对不起自己。”将来、将来等这孩子长大之后她会多后悔今天的所作所为她不敢想,一点都不敢想。 “放开啦,神经病!”像怕碰到瘟神一样,女孩只想赶快挣月兑开她的手。 “我不是神经病,我只是想帮你一点,什么忙都好,只要你不要再糟蹋自己,好好爱惜自己,我……” “放你妈个屁!”什么爱惜自己、不糟蹋自己。“这年头管你爱不爱自己,有钱赚、有三餐温饱比什么都重要。妈的!你又有多干净!”女孩趾高气昂地叫嚣道。这个女人实在是让她很不爽!“你天天吃饱睡好,当然会爱惜自己,我呢?见鬼了!一天到晚没得吃,不做这行又哪来的钱生活。” “但是你” “少在我面前碍眼!”看到她,她就一肚子活。“妈的!今天晚上没一个生意上门就够呕了,还碰上你这个不知道什么叫现实的白痴女人,今天真他妈的不该出门。” 伸出温热双手上捧着一个关爱的心,却被活生生一巴掌打回来,这……就是骆应亭之所以带她到这里的原因吗? “滚边去啦!看到你这鸟样就觉得自己更是悲惨,你一个女人到这里干什么。”忿忿地咒了一声,女孩趁她不注意的时候赶紧跑开,再缠下去她今天真的就什么生意都做不成了。 看到她就说得自己更悲惨?“为什么……”出神低垂着视线盯着在被打回票的双手,她从来没想过付出的爱心会被拒收,以往她没有这种经验过,所以她真心诚意希望能帮助那个女孩,但为什么…… “这就是现实。”骆应亭的声音稳定得有如教堂里的钟声,重重敲击她的心。“你以为这个世界光凭信仰和爱心就能创造出所谓的圆满美好,但是你错了,天真近乎到愚蠢的程度连三岁小阿都比不上你。” “我以为……我能帮得上忙……”琥珀色的眼布满迷惘,闪动的是全然的不明白,不明白自已的诚心为何不能让那女孩感受到。“我并没有让她难过的意思,但是……”事情却不如她所想的那般美好,这女孩不单拒绝她的善意,甚至是厌恶她的靠近,仿佛她是瘟疫一样。 骆应亭抬起她迷惑的脸,满意的在她唇角烙下轻吻,邹弄眉没有反抗,因为她正陷入困惑的状态不可自拔。 “你所信仰的神只写来并不受用。”热呼呼的气体吹拂在她脸上,今天晚上的气温只有十来度,也亏他有心情带她出来看看所谓的世面。“它帮不了你,也让你救赎不到任何人,徒惹一身腥。” “我只想帮忙。”黄褐色的双眸回复些许精神,解释自己的行为。“我没想过救赎这两个字,那是上帝才有资格做的事。”她只是主之下虔诚的信徒,不敢亵渎这两个字。 “你帮不了任何人的忙。”小阿子无知,不明白现实的力量,所以会被她自以为是爱心感化,但成人不,受过社会洗礼的少年也不,她捧出的真心,只是大家茶余饭后的笑谈,不足以接受。“现实的力量不是你所能预知,也不是你的上帝能介入的世界,神没有能力,也没有办法做任何事,所以依附在它之下的你又能做什么?”正眼盯住她,像蛇盯住猎物一般,黯蓝的眸子像极蛇的吐信,等着猎物下一步的动作,准备迅速手到擒来。 “我……” “看到你就让那个女孩更觉得自已悲惨不是吗?”她以为他没有听见方才她俩之间的对话吗?“人都是这样拿别人的不幸和自已相比,借此好欺骗自己其实过得不错,你的单纯无垢对她而言就像照妖镜,照出她的自惭形秽、照出她的凄惨落魄;你的圣洁让她觉得自己污秽你确定是想帮她,还是只想捧出爱心好吹嘘自己的优势,显示你的生活安逸自得?”人性并不光明,每个人心中都有罪恶的念头,不单只是的原罪,其余的罪意在生活中无不暗暗隐藏着,一直到哪天忍不住爆发出来为止。 “不到这样对我,求你。”紧握十字架的手泛白颤抖着,近来,这已成了她的一个习惯,握住十字架面对他日日逼近的侵害要挟,承受他对她信奉的一切所做出的反驳。 “这是教育,弄眉。”亲昵地唤了声她的名字,只手环过她的肩头,他带她走出巷道。“当然,我也不排除惩罚的意味;不过你还是得感谢我,把你从无知的象牙塔中拉出来,看清楚这世上是不是真有这么多人等着接受上帝的洗礼与救赎,好避免你将来的徒劳无功。” “你……”不敢相信!他将对她所做的一切视为当然,仿佛她真的就该受刑,而他就是那个行刑者。 “你的上帝救不了任何人。”再三地向她宣告神的无能,为的是亲眼看她对自己的信仰产生怀疑进而抛弃,背叛的方式之将最虔诚忠实的信徒拉入罪恶的深渊,成为罪海的一员。 “为什么……这样的你怎么、怎么会是牧师?”她想知道,从他对她曾说过的话中不难明白他对圣经新旧约也有一番接触,但是为什么?如果他真憎恶上帝,为何又接触这令他憎恶的事物。 “因为你!”这个问题显然太过正中核心,骆应亭自得于使她迷惘的表情立时抹上深沉。“全是因为你。” “我?”她不解地抬头看他。“我?”她完全不懂。 “因为你让我”倏然止口,被点燃的怒焰火速地强迫自己消熄,他无需刨开自己向她坦言。“因为要摧毁一件东西必先要知道它的特性,好对症下药,让它药到命除。”这是除去他为了她心甘情愿成为牧师之外另一个负面的理由,在遇到她之前从没想过要将这理由彻底实行,因为在相遇之前,对信仰,他并非真如此厌恶至极,一直到她出现,解套他硬加诸于自己的封印,开启最令自己无法承受的痛楚与愤怒,报复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就此难除。 “愤恨会让人腐化。”这该算是她所说过最严厉的话。“与上帝对峙并不能让过去得到补偿,你应该是很清楚这一点才是。正如你所说,我们拥有一段和同的过去,即使我所记得的有限,但我能感觉到你曾承受的苦,真的,因为我一直在场的不是吗?所以” “感受?”骆应亭哼哼两声。“你会感受到什么?你只不过是个等人把饭捧到你面前的小女孩,不要说得好像真有这回事,我所承受的一切你绝想不到,你所忘记的就是你想不到的那部分。” “骆” “无论如何。”骆应亭抓起她一把发丝,拉她靠近他。“你得为这个过去付出代价,我说过,这是你欠我的。”微扬了唇,妖邪的表情给人不寒而栗的感觉。“没理由我们两人之中沦落罪孽的人是我。”温舌微微吐信,滑过她苍白细致的脸颊,她失措的反应引起他轻笑,但并非真的具有笑意。“既然我离不开罪海,当然就得由你从天堂坠入地狱陪我。”与其要他以赎罪的方式一步步地辛苦爬出罪恶,不如就由她直线殒落而下,两种方式当然是后者成果最快。 违反地心引力和顺从自由落体哪一个快?答案自然分明。 “不要这样。”绉弄眉一手捂住遭他轻薄的脸颊,明知不该脸红,但控制不了。在她的生命里,骆应亭是第一个靠近她如此放肆的异性,即使她再如何决意当名修女,自然的反应仍无法避免。 “不要哪样!”突然一回勾,勾住她腰身的手放紧,将她制入怀中,粗鲁毫不珍惜地吻住她的惨淡红唇,这唇一点儿都不吸引人,但是气愤当头的骆应亭并不在乎,他的报复岂止只有这一点点的侵略。 距离原罪他还有好大的距离,他要一步步打消她对信仰的忠诚,然后再将她全然攻溃,接着一个全新的邹弄眉,愤世嫉俗的程度不下于他的绉弄眉诞生,呵,这真是令人期待,不是吗? 唔……好难受!硬抵住两人之间身躯贴合的双手没得空隙发挥它的功用,骆应亭的侵犯一如之前让她难受,浑身的气力仿佛遭他吸纳而去,体内的空气稀少得可怜,感觉污浊的黑幽向她袭来,胃部翻搅的恶心感再度涌上。“不……” 芳甜洋溢口中,唇舌的引燃来有过的念头,令他心神散换了些许,忽而猛的,脑海闪过这念头吸纳天使的气息是不是能让自己得到些微的净化?随即,气愤自己有这个想法。该死的,既然他早决意遁入黑暗,为何又隐约暗藏求取扁的念头,不该如此的,他一定是疯了才会有这想法。 但是清纯的香甜总是容易令人沉醉,即使是骆应亭也不例外,双臂不自觉加重力道,他的吻早凌越报复的防线,不知不觉开始他不以为自己会有的认真,隐约约地浮动心下的一角。 污浊的气息持续挤压在四周,包裹出一层绝望的真空,榨干绉弄眉所有的力气,无法像一般女人享受这种情人似的热吻,因为她不该有情人,也不可能有情人,此时,骆应亭侵略无疑是她的恶梦,但能否醒来完全不得而知。 唔……好难受……想吐的感觉不止一次,院长曾说她的灵魂纯净无垢,但…… 在这之后的她还能纯净无垢吗?以往轻盈的身子如今仿佛被拷上铁索似笨重得不能动弹,过去纯净的空气不知不觉中已染上不该有的奇异分子,是变的污浊还是变的罪恶? 她无法找出解答,但身子的不适是事实,而骆应亭看起来十分得意她的不适对于当初想帮助他的这份心,她开始茫然了,如果他的回应就像那个女孩对她的话…… 唔!一阵悸痛由心口传涌直上,脸颊突来的冰凉告诉她已然落泪的事实,迷蒙的视线中是一对盛怒的蓝眸,但落泪的理由并非如他现在咆哮的因为不屑他鄙陋灵魂的欺近才落泪,而是一种连她都不知道的心悸所致。 第六章 饼高的体温持续着特有的攻击威力,让一双的晶眸始终紧闭,豆大的汗珠像停不住的梅雨般直落,湿透晶眸的主人的身体,虚月兑她所有的气力,高温却始终居高不下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天一夜。 “活该。”说话的是穿白袍的腾青云,抬头看了下维持病人体内基本营养的葡萄糖点滴瓶,调了下流速,他不带同情的语气并没有激起坐在病床边骆应亭的任何反应。 黯淡的蓝眼不再是因深沉而起,了无生气是唯一能透露出的讯息,呆愣地顶靠在病床墙上的那扇窗。 圣洁的灵魂当真是他碰不得的吗?他自问。一个较先前更具侵略性的吻引发的是她身体上强烈的排斥,最后反应在她的身上,引起一连串至今未停的高烧症状,连续两天,她的眼始终没睁开过。难道要折断天使的羽翼,将她留在身边真有这么困难?视线落回床榻,瘦而娇弱的身影覆盖白色床单之下更显得虚无,仿佛快消失似的。 “把床单换掉。” “什么?”腾青云从病历表上抬起头,他没听清楚骆应亭刚刚讲了什么。 “把这该死的白色床单换掉。”天使的纯白就已经够让他厌恶的。现在这整个房问又该死的白成一片!“我不要看到白色的东西。” “这里是医院。”无理取闹也该有个限度。他认为自己受够了。“不想看就离开。”他一开始就反对他用这种方式去对待病床上的这个女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女人说什么也不会真是他骆应亭的仇家,而他的表现也根本不像是因为恨才做出这一连串的无聊事情。笨蛋!为什么他周遭的人都是笨蛋。“你在惩罚自己,白痴才看不出来。” “我在惩罚她。”骆应亭状似无力地将垂落额前的棕色发丝爬梳到后头,呼了一口气,像在叹息。 “是吗?”质疑的话平平稳稳,没有一丝起伏,却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丰承,至少,听他说话的人反应惊人。 “腾青云!”蓝眸怒瞪好友,他的正直冷静简直让他气炸心肺。“你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给我乱下断论。”该死的,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为什么周围的人都好像当他骆应亭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一样地看他。 面对他的勃然大怒,腾青云还是有他一套方法不动声色。“你不说,我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的过去他一直绝口不提,几年来的疑惑会不会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得到正解?腾青云向来不放过任何他想知道或要知道的事情,对于真相的过度执着有时候连自己也很厌恶。 棒、呼呼强逼自己缓下火气降温,再这样下去不管对错如何他终究还是理亏,自己的暴躁不该转嫁到别人身上。“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坦白?所以你没办法把我当朋友。” “你一直是我推心置月复的朋友。”叹了口气,他清楚地明白当腾青云说出这种话就是他不满的时候,“我没有不把你当朋友看,该坦白的,我一样也没隐瞒。” “不该坦白的部分?” “让我考虑一下?”他还在迟疑说出来的后果,他不知道他能不能承受、能不能安之若素。 “我等。”看了看表,他没时间讲太多话,收起病历表转身打算离开。 “青云。”骆应亭突然出声叫住他。 “有事?”腾青云目视他的背影,骆应亭欣长的身子明显地动了下,像在深呼吸,非常迟缓的深呼吸。 结束迟缓的深呼吸,骆应亭开了口:“你不是想知道?” “嗯。”他的考虑一下子未免太快了些。老实说,自己满意外的。 沉默的空气持续了好久,久到增青云以为他后悔不说了。 就在这时,骆应亭开了口:“听过性虐待吗?”说话的声音是强自压制浮动的不自然沉稳。 “嗯。”拿着病历表的手不自觉地使了力道,等待下文的同时他发觉自己的心跳明显加快,为了好友接下来的话。 背对他的骆应亭再度吸口气,缓缓吐出:“那就是她父母对待我的方式,也就是我为什么惩罚她的理由。” 腾青云如遭雷击似的呆在原地,久久不发一语,这样的默然久到让骆应亭以为他因为承受不起他的过去而不声不响地逃走,果真如此,他会再度杀人,杀了这个好友! 但,人生之所以为人生就是因为谁也没有办法预测他人下一步的动作一只大掌搭上骆应亭微颤的肩膀,腾青云感觉掌下的身躯僵硬了下。 心疼原以为这种消绪只会为他今生唯一的女人产生,但没想到他的好友也会让他有这种感觉,这就是他一直绝口不提的过去?到了这时候,他才真正明白他之所以一直不肯提的原因,比起他的过去该死,他觉得自己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对他的坦言,他说不出任何感觉,骆应亭依旧是骆应亭,他腾青云还是腾青云,真要说有什么事因为他的坦言而改变的话就是他惹得他心疼,非常心疼。 不过心疼归心疼,实话还是得照说。“惩罚她的同时却也在惩罚你自己。”再一次重申,真的希望他在失去之后才明白珍惜的重要。 “你很懂得在别人的伤口上撒盐巴。”骆应亭轻笑出声。腾青云依然还是腾青云,十分了解他的脾性,同情解决不了事情,而他骆应亭此时此刻显不需要的就是同情,像病床上的这个女人,就非常不了解这一点,才让他怒火日升不降。因为坦言而重新划开的伤口因为腾青云的老样子而没有他想像中的血流如注、疼痛不已。这点倒令他意外! “这是耿直。”抬眼扫了下还是昏迷的邹弄眉,真要转移恨意应该不至于让他因为她的病倒而有这么疲惫的表情,所以答案似乎不言自明。“你不恨她。” “我说过了。”之前他们已经为这个问题有过一场小争执,所以他的口气非常不耐烦。“我不想再在这话题上跟你吵架。” 他又想跟他吵架了吗?真是!“所以你爱她。”完全没有逻辑章法的推论看来并非没有效果。他看到好友听到他说的话后所起的反应。 而在说完这话的同时,腾青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等他作何反应就转身走人,他认为他正需要时间去思考,不管是什么事都好,只不过“我没说错。”关上门前,他不忘落下十分有自信的笃定。 强迫锁在蓝眸的湿气终究是被逼了出来,将脸深深埋在双掌中,身体微微起伏不止。该死的,他在心里暗暗连咒了好几声。痛哭和恼怒交杂铺在心底,发酵成百般酸。他就不能有一次出错的记录吗? “坑阢起来!快一点……” 熟悉的童稚声一举将她拉回童年,那是“这里!快、快一点,躲这里,不要出声,知不知道!” “……知……知……”想说话,但是喉咙好痛,痛得她说不出话来。突然黑下来的世界微微的几条光线制造出魑魅魍魉的妖野,只会让她更加地害怕周遭一切,她好怕,好怕! 扁线继继续续了好些时间,然后是一阵咆哮“说,你把她藏哪儿去了!” “不知道。”童稚的声音颤抖,但是很倔。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知道?!”咆哮的声音好像雷打在身边,轰得她的耳朵好痛…… “说不说?!不说就有你好看!” “不知道。” “好,老子就拿你来抵!” 摆鸦鸦一片的世界裂开了一道缝,她终于知道自己被藏在何处一个大型衣柜角落中的角落,感觉自己好像慢慢在移动着,往那道透光的疑缝隙移动、再移动,视线终于看见了一点东西一个男人赤果上半身压着那个将她藏在这里的……男孩…… 不不要啊尖叫声夺走肺部所有的空气,压迫的力量让她直喘不过气,想就此沉入黑暗,但一个力量莫名介入,沉入黑暗不但得不到她以为会有的宁静,反倒还让她更痛苦,黑暗中灼热的感觉不断重复着,仿佛就像燎烧的罪火,不断折磨她的身心,难以忍受着的痛楚逼得她不能不闭上眼,不能坠落于黑暗之中,只得“你醒了。”映人眼帘的沾满胡渣的憔悴面容。 “骆……应亭……”眼睛眨呀眨的连连开了又闭好几回,总算将他的全貌完整收入眼底,肺部像遭人挤压似的,疼痛溢满胸口,每吸一口气,都让她疼痛难抑、都花了她好大好大的力气。“骆、骆应亭……”对上一双蓝眸,恍恍惚惚好似回到童年时候,那个恶梦,永无止境的恶梦…… 骆应亭只当她昏迷太久,脑子暂时混乱,沾水的棉花棒轻轻滑过她干涩的唇,水滴很快地被吸收,于是他再将半干的棉花棒压入装水的杯中,再拿起来时却看见躺在床上的苍白病人泪流满面。 “为什么哭?”双手轮流滑过双颊,擦拭那一片湿渌。“因为看见我?因为一觉醒来发现自己仍在恶梦之中?”果真是这样,那就很讽刺了。 “不……”她想起来了,她什么都想起来了……那个、那个她忘却的记忆、他所说的最重要的部分她想起来了……“对、对不起……对不起……” 情况完全出乎意料之外,骆应亭放回沾湿的棉花棒,将她抚起半靠在床头坐定。 “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在说些什么。” 无言的点头,用尽她全身的力气。“知……知道……”难怪他会恨她、会惩罚她是她的错!将他驱离在记忆之外是她的错,他恨她不是没有道理。 纯净无垢的灵魂……院长说她有纯净无垢的灵魂……原来原来她的纯净无垢来自于他的庇护、他的自我牺牲、他的不,为什么是这样!这要她怎么办?要她怎么办?纯净无垢的灵魂、良善无暇的心地……这一切的一切原来本就不该属于她!是他,是他的存在让她落到这些圣洁不可侵犯的美好事物,是他自我牺牲的自己才换得她一身的无垢…… 她不是他口中的天使,她只是披着天使外衣的恶魔!真正的天使是他,是他牺牲一切才让她拥有这番光洁的皮相。 “……对不起……对不起……”哽咽的声音不断,该自惭形秽的人是她才对,说什么帮助,说什么救赎,她才是该被救赎,该被原谅的那一个。 “你在说”下一秒钟,他的颈子被搂得死紧,尖刺的胡渣抵着光洁的颈项肌肤,邹弄眉主动亲近的反应让他了好久。 “我的错,全是我的错!”埋进他颈间的黑色头颅不停左右动摇。“对……对不起……全是我的错……呜呜……” 骆应亭抓开她箝制他的素手,蓝眸从呆茫中回过神。“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苍白的脸畏怯地抬起,琥珀色的晶眸被泪洗得水亮,抽抽鼻子勉强自己无论如何得停止哭泣,好让自己能把话说明白:“你……你才是天使,我不是。” “什么?”骆应亭往后退了几步,碍于她紧揪住他衣袖的手让他不敢退得太开,怕她因此跌落床榻,黯蓝的双眼间过激进的律动。“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守着我、保护我;而我我却忘了你。”她指出自己的罪名,多么罪无可恕的罪名!“你说我是天使、是正义女神,……不,我不是!我没有羽翼,没有正义的天秤,就有,也是你给我的拆下自己的羽翼强附在我的背上,艾莎修女说我拥有纯净的灵魂,她哪里知道我的纯净是用什么换来的,我不纯净啊!一点也不,我也不是正义女神呀,我本来就没有资格抓住那衡量是非的天秤,是你……是你让我”接下来的话,全教骆应亭捂在大掌之后。 “你……”开口想说些什么,但面对她的哭诉,他不知道自己又该说些什么,寂然垂下手,他将装水的杯子递给她。“你昏迷太久,喝点水会比较舒服。” 他的动作却让她更加难过,为什么在她想起所有事情的时候,他反倒不再像之前那样对她?“不要对我那么好……求你,我该承受的是你对我的惩罚,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你这样我” “惩罚?”惩罚她的同时却也在惩罚你自己。腾青云的话再度回到他心上,不禁出声低喃:“是惩罚你?还是惩罚我自己?”语后,是无奈的苦笑,笑自己强装的谎言一旦被人拆穿就没办法再变回原形的无能。 他的表情让她痛苦!邹弄眉错愕地发现近来胸口这阵梗痛的原因,每当看见他不属于妖野的另一面她就会有这种痛在胸口炸开。 “我……”她无言,承受的痛是自己从未经历过的范畴,身处模糊不清的境界的她又如何对他的问题作出回应。 除了忏悔,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真的无法为他做些什么吗?……这样的想法在心里逐渐扩大,如柳树垂下的柳条在平静的湖面轻点出涟漪,一点一环,逐渐扩张成一整片。“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如诉的硬咽再次陷入他的手掌,盖住呜咽的细泣。 “别说了。”蓝色的双眸清楚地让她看见埋藏在内心深处的伤痛。他终于恍悟一件事她全部都想起来了。 原来欧阳的催眠术尚未完成,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场斑烧恐怕也是他所指的副作用之一。 邹弄眉一个劲儿地摇头。“不要呀……”她抓下他的手贴在脸颊上,承受她止不住的泪。“为什么要这样……明明可以逃的……你可以不理我的……” “我做不到。”反抓她的手,包裹在温热的手掌心。“我以为我可以做到,但是不,我不想你受伤。”他因为她将有关他的一切全数忘记这一件事感到气恼,所以张开复仇的爪牙向她报复;但是报复持续不了多久,他以什么样的心情将她牢记在心上十三年,到最后,这份心情将他的气恼彻底击溃,复仇比不上将她留在他身边重要。 罢开始他还信誓旦旦地要将她完全摧毁的。摇摇头,充满自嘲的笑容不自觉地扬起,他始终下不了手。 “但是” “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 “然而伤害永远无法抚平。”大胆地模上他的下颚,手掌心频频传来些微的刺痛感。“该入地狱罪海的人是我不是你;该沦为恶鬼不得翻身的人是我不是你;该永远无法得到救赎的人是我不是你;该” “别再说。”再度捂住她的嘴,“很多事,光是自责并没有用。” “那么告诉我”咳了咳,她接续下面的话:“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过。” “你想让我好过?”他几乎是惊讶的问出口,她坚决点头的回应让他不知该衍生什么情绪才好。 “你在同情我?”同情……该死的她还改不了这毛病。他像受了伤似的退开,没两步就被一只细弱的手臂拉住。 “不,你误会了!”不是同情,而是……“我欠你的,你说过的,所以……”顿了下,像是宣誓般的开了口:“从现在开始你要我做什么,我一定答应。” 欠他的?“你的确欠我很多。”蓝眸闪过一道不满的光芒,却立时又被复杂的思绪掩盖,发出精明的眸光。“绝不后悔?” “绝不后悔。” “一定做到?” “一定做到。”习惯性抓紧胸前的十字架,她缓慢说道:“以圣灵、上帝之名发誓。我一定做到。” 骆应亭皱了眉。“以圣灵上帝之名?”见她点了头,怒火在心底燎烧。 “以圣灵、上帝之名。”她以为他需要的是一份毋庸置疑的保证,所以再一次郑重地表明。 “那么,”该死,他要那见不到形影的东西的保证有何用处!先前情动的口吻完全平复,锐眸紧锁住急欲为她的过去赎罪的邹弄眉,冷笑微扬起,四周的空气更形冷冽。“我要你丢掉刚才一直凭藉的圣灵、上帝,我要你丢弃所有的信仰,不去像个耶稣满脑子地只爱世人、满脑子地只有修道院和那群小表,我要你丢开当修女这个华而不实的梦,我要你抛弃胸前的这个十字架;我要你爱我,只爱我,即使我身在地狱随受炼火,你也会一同跳进来陪我。”蓝眼眯起不样的目光,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从她的表情看来,他非常不满意她现在的表现。 “做得到吗?只爱我一个,没有别人,没有修道院、没有孤儿,只有我骆应亭,只看我、只关心我你做得到吗?”是个二选一的选择,他知道自己下的赌注有多大,程度上他尚未掌握到分寸,直接而且强人所难,这一点他不是不明白。 所以,他得拿她的良心和她的信仰对峙,是他赢,还是耶和华胜,就只等她的回应。 邹弄眉瞬间无法呼吸,紧揪着胸口的痛让她无法换气,二选一的抉择要她决定?这种选择题……她…… 两人僵持了许久,久到她差点因为忘记呼吸而险些窒息。 答案就在这迟疑的时刻被决定了。 “孩子,你会这么快就回来实在让我惊讶。”艾莎修女拉着邹弄眉的手坐进她办公室内的藤椅。“不说得忙上一、两个月吗?才几个礼拜,骆牧师教会里的孩子都安顿好了是吗?” “嗯……是、是的。”无精打采的落寞模样见到艾莎修女也只是勉强自己笑了下,“一切都好了。” “那骆牧师人呢?他送你回来的吧?” “是的,但他……走了、回去了,再也见不着了……” 弄眉怪怪的。艾莎修女收起和善的笑,担心地拍了拍她的手。“孩子,有什么心事困扰着你,告诉院长,如果院长能帮忙的话绝对会帮你。” “他……我对不起您,院长!我……我……”她要怎么开口告诉这位将她从小照顾到大的慈爱长辈有关她的罪孽,她该如何开口表明自己的自私伤害他有多重?她要如何告诉她其实她一点也不纯净?要如何开口才能让自己明明白白地让她知道她卑鄙地将自己身上罪恶的十字架转嫁到他身上?在他开口对她要求的时候她选择了沉默…… “乖孩子、乖孩子”艾莎修女将她搂紧,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脊。“是谁让你难过成这样,是他吗?”当初不祥的预感真灵验了? “不……是我,是我让他难过……是我的错……”悲伤的情绪说什么也无法克制,泪像无法停止似的,尽数倾泻在艾莎修女娴静温柔的怀抱。 她好过分……伤了他之后像个被害者躲在别人的羽翼之下逃避现实,任他一个人吞进那份痛楚,不是他伤了她,而是她伤他! “怎么回事?”艾莎修女再次问道,不曾因为她止不住的啜泣而有不满的情绪。“告诉院长,为什么哭的这么难过?”这孩子从来没有这么难过的时候,平静如湖水般的清澄灵魂始终有一处于自己的纯净柔光包围着,一趟离开再回来后,她发现这孩子身上光芒变的不一样了,暗淡太多,周围又隐隐约约夹杂着黑暗浮动的丝线缭绕,这是怎么回事? “我……”紧抓胸前的十字架,就这一次,最后一次让她依附其上,一次就好!“院长,我……” “有什么话不能说的?”艾莎修女鼓励地催促着。“来,告诉院长受了什么委屈。” “我”绉弄眉解下颈项上的十字架银链,紧紧握了握,交还到艾莎修女的手上。 “孩子!”艾莎修女低头看了眼手上闪闪泛着银光的链子,不敢相信地睁大双眸直视她。“你这是做什么?” “我不能……我不能当修女……”她的抉择一定太晚,在修道院门前看他的最后一眼中,她看见的是他的木然,连道别的话也听不见他说出任何一句,一直到现在,她的眼中还是闪着那时他的表情胸口好痛!“我不配,不配担任圣职……” “这孩子,这为什么?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谁能比你对上帝更虔诚的?你的善良无人可及,为什么突然作出这决定?” “他……需要我……我得赎罪,救他……”她不能就这样自己走自己的路,他的一切可以说是间接毁在她手里的,所以“我欠他的,院长,我不能那么自私。将他的痛苦视若无睹我做不到!” “孩子。”艾莎修女拍拍她湿渌的脸颊。“这决定你下得很痛苦对吗?” “是的、是的。”闭上眼再张开,新的眼泪取代了旧的。“我不想的,我只想待在这里,陪着孩子陪着您,想将自己奉献给天上的父,但是我不能!我的罪孽让我没有资格拥有这种想法,我不能不能……”她不能明知道他的痛苦而仍旧执意做自己的事。 “我们打从出生开始就带着罪孽了,孩子。”艾莎修女爱怜地搂抱她,抚慰着她的平静。“圣经上记载,打从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后,我们人类身上就背负着一项罪名。” “原罪吗……” “是的。”艾莎修女拉开他,要她仔细听她所说的话。“但这不代表每个人的灵魂都是污秽的。接受上帝,接受它导引的方向这并不是每个人都得奉行的事。别说我这个修女不务正业,承认其他宗教的存在,和你在这说着与上帝无关的话每个人的一生都会有许多困顿,我认为那是上帝为了让人有赎罪的机会才降下的。灵魂的纯洁也好,污秽也好,在上帝的眼里我们只是路途上奔走的小羊,也许会迷失方向,但我深信你不会,你的眼神告诉我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是不是?” 搭在她双肩上的手轻微按了按,她随时随地都等着给予院里的孩子一个能让他们安心的笑容,不管这孩子是不是已经长大。“孩子,院长绝对相信你为自己选的。不管未来面临如何困顿的状况,我相信你会克服的是不?离开不是不回来,院长会永远在这为你们等,等你回来看我。” “我……除却原罪,还背负着让他痛苦的罪名,他因为我的存在而失去自己,现在正在角落里痛苦着;我无法就这样佯装忘记有他这么一个人的存在而躲在上帝的羽翼之下,这项背叛的罪名我害怕去承担,但是不得不。” “你说的‘他’是指骆牧师?” 迟疑了好一会儿,她点点头。 “乖孩子。”原来真的是他。“院长不问你怎么会和他演变成今天这种。情况,能让你作出这决定表示他对你真的十分重要是不?”她的感觉果然没错,那孩子漂亮的蓝色眼眸底下真的拥有最破碎的灵魂,所以才趋向总发散光芒的弄眉。 “重要……”这个字眼困住她。她所下的决定并非因为他对她很重要啊……她全是为了要要怎样?“赎罪”两字,得要顿一下才能想起,之前的迟疑停顿得莫名其妙,但好像又停顿得理所当然,仿佛有什么东西比赎罪还重要。 她的迷惘看在艾莎修女的眼底自然是有了谱,虽然只是小小修道院的修女,但在当修女之前的她也经历过不少的风风雨雨,经验告诉她,这孩子恐怕这一生都不会再戴起代表修女的十字架,另一个责任将会转移到她身上,取代之前担任圣职照顾院内孩童的责任。 虽然遗憾,但是只要这孩子能过得安好她就很开心了。艾莎修女在心里想着。 主呀,请保佑她所照顾的孩子,让他们都有愉快的人生,阿门。 第七章 一群小表头的脸像怕被人发现一样躲在墙边,有一下没一下地轮流偷瞄不远处一个平台上一大一小的人影。 “喂,老头。”身形较小的人影开口说话,完全不怕比他高上一倍半的大人,口气狂妄得像个霸王。“你天天守在这是东看西看有什么用,笨女人都走了,就算你看成化石她也不会回来。”笨呀,认识一个笨女人之后就变成这个样子,看来他得把琉璃盯紧点,要她知道什么叫动脑子,免得将来连累他,害他变笨。 “你闭嘴。”骆应亭懒洋洋地开口,不想理会这小毛头。 三天,哼,才三天他却仿佛过了三年!?“一个人如果不爱人就得恨人,要不然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什么意思?”奇怪了,这种有听没有懂的话老头也会讲?“爱人?恨人?那是什么东西?” “你不懂真好。”蓝眸无生人气息地移动,像在移动机关一样平板。“当个白痴的小阿果然比较好。” “好个鬼啊!当大人才好,吃饭吃得比小阿快,手伸得比小阿子长,抢东西也不怕跑不赢人家,拿刀出来也不会被别人以为是小阿子耍宝闹着玩,喂,老头,这样你还不满意啊。” “看不出来你过得这么精采。”骆应亭偏过头,开始有了说话的。“怎么?拿刀的时候被人笑?” 露西法抿抿嘴,暗暗念了些有的没有的才开口说话:“在你们这些老头眼里,我们小阿算什么!棒之则来挥之则去,要不是我聪明,早死在你们手里。见鬼的!如果不是小阿就不要生嘛!要不然刚生出来就一刀劈下去砍成两半,也好过被当垃圾丢在路边等死。”妈的,又让他想起这件事。 “我被当成垃圾丢在路边不也一样活过来了。” “啊……”露西法呆住,“喂喂,你开玩笑的吧?”他也是孤儿?看不出来耶!他左瞄右瞄怎么看都不像。 “我看起来像说谎的样子吗?” “大人说谎的技巧比我这个小阿子强不知道有几百倍。要是连我这种小阿子都看得出来,那你大人不就自当了。”啧,有病,“喂,你还要等吗?” “我没有等。”等?等一个永远不会出现在他面前的人?他发疯了才会等。 但事实证明,他真的疯了!要不他不会连续三天待在这里。 “不会回来的人就是不会回来,你等破头也没用。”笨老头,枉费他之前很佩服他的,“走了啦,今天天气冷得要死!我白痴才会陪你在这里吹风。”小手圈住他的手臂,露西法正试着将他拉离开这里回教会去。晤……寒风吹来还真他妈的冷! “你先进去。” “不行,我一定要拉你进去。”这一次他不成功就……就……就成了什么什么鬼的,嗯……完了,他开始笨了。“妈的,被你害笨了。” “什么?”骆应亭总算把注意力放在露西法身上,当初他带回他,只因为他和自己同样是被丢在台湾的外国弃儿。生存在异乡,又是发色及肤色不同的外国人,要以一己之力生存实在很难;在某一方面,他和他有同病相怜的地方。 “我说我被你这老头害笨了!”完了完了,十二岁就开始变笨,将来还得了。“快点啦,进去了。” “为什么硬要我进去不可。”昨天他才因此而大发雷霆,没想到他今天又跳出来烦他。“你不怕我生气?” “怕!”露西法吼得之大声。“废话,在打不过你之前我当然怕!”但是他更怕妈的!“我更怕我炒的饭毒死后面那票死老百姓!”小小年纪当然不知道死老百姓所指为何,反正大人常用他就捡来用了,管它是什么意思。 骆应亭微愣,被露西法气得涨红的脸给逗笑,露出三天来第一次的开怀笑容。 就因为这样,所以他被迫当小跑腿。 握着手上一张便条,他告诉自己是因为看在老头要煮饭给他和琉璃还有那一群死小表吃,所以他勉强、委屈、强迫、忍耐让自己充当跑马仔出公差去买一堆有的没有的,什么青菜萝卜、豆腐猪肉的…… “救、救命啊,救、救……救命啊!” “见鬼了,这个声音有点熟……”搔搔头,露西法左看右望着十字巷口的四个方向奇怪,没人呀。 “救命啊!” 笨女人,一意识到这声音属于何人,露西法急忙地往最有可能的方向冲去,十几步下来,视线猛地一转,果然看到一个男人和那个笨女人。 他停下脚步,躲在墙壁直角的地方,露出两只眼睛探看那个男人压着笨女人也不怕跟着变采啧,不对,他想个屁啊!随便哪根葱看到这情况都知道现在发生什么事,见鬼的,那个男人是怎么都不挑不对! “妈的,我在想什么啊!”过度早熟的脸上没有多好看的表情,因为脑子里正交杂着两种想法。 如果当作没看到绕路走的话,那天下太平,他买完东西就去等饭吃,反正那笨女人大概也逃不过一死。老头告诉过他,这里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包括他自己。 如果他去救她,万一打不赢不对,是根本打不赢,那他万一跟着陪葬,琉璃怎么办,谁去照顾她? “可是” “啊救命、救、救命” “妈的!”恶狠狠地咒了声,露西法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他们。“啊” 边跑边吼,为的是强壮自己的胆子,这个笨女人真的害他变笨了。“啊恶灵退散,啊” 没料到会有人打扰他的“性”致,男人来不及抬起脸,一只脚丫夹着雷霆万钧的重量狠狠贴上他的头,任谁被这么突然的一脚踢上脸,再加上踢的人把自己全身重量加在这一脚上,很难没有顺着脚势飞出去的吧。 露西法收势停落在邹弄眉身边。“快跑呀,白痴!”他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完了完了,这下他不变级才有鬼,“溜啊!” 邹弄眉没头没脑的任由突然冲出来救她的小阿拉着跑,狼狈地抬起头,才知道拉着她跑的人是露西法这孩子,他救了她。 “谢……谢谢……”边跑边喘,她仍不忘道谢。 “闭上你的嘴,不想死就跑快点!”他才没那么笨陪她一块死。“快点,笨女人!”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一大一小两个人差点喘不过气才停下来。 “呼,呼呼……呼呼呼……”妈、呼……妈的……害他、害他这、这么喘,“我,我要是死了,就、就是你、你害的!” “对……对、对不、对不起,呼……呼、呼……”邹弄眉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地吸收外界的空气进入体内。 “你回来干嘛!”不愧是小阿子,果然有回复体力的本事,不一会儿,他的呼吸已然回稳。“不是不要老头了吗?那还回来个屁!” “我……”被一个小阿质问,一时间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 “老头一直到刚才都还在等你,你知不知道!”真是搞不懂大人,他们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啊,老玩些他们看不懂的游戏。“三天耶!你整整不见三天,怎么不死在外面还活回来。”妈的,害他有事没事就抱着琉璃进她的房间,这笨娃儿天天吵着要找这个笨女人。 “露西法,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去跟老头说去,谁管你啊!”他倔强地别过脸,好险,要是被她看见他眼睛出水就丢脸啦!“走了啦,妈的!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等老头要煮饭吃才回来。”这下子肯定又没得吃了,唔……难不成还要他炒饭啊! “我……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道歉的同时,一股奇特的感觉由心底涌上,这孩子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他的手一直没放开过她,这是不是代表其实他并没嘴巴上说得那么讨厌她?“谢谢、谢谢。” “闭嘴啦!”想到今天他们那群小表又得要他照顾他就烦,琉璃一个人就算了,其他像小智、明明那些家伙唔……一想到就火大。 突然,小小的脑袋冒出一颗灯泡,上回那个那个什么什么凯的老头好像有个老婆对吧?而且那群小表好像跟他很合的……呵呵呵……早熟的脸露出合该是大人才有的奸笑,嘻嘻嘻嘻是人家的老婆就该会煮饭才对,那就邹弄眉不解地看他忽而皱眉忽而又一个人笑起来的模样,是不是她看错了?他的表情真的像极头上长角、有箭头尾巴还拿把三叉杖的小恶魔。 不会的,她一定是看错了,这孩子之前还救了她的,嗯,一定是她看错了。 从露西法和自己关上门板的声音回过神,骆应亭不知道这花了他多少时间。 “你还来做什么。”冷静的蓝眸强忍着情动的烈焰,露西法告知他她的到来时对他而言有多震撼,让他错愕了不知多少时间。“来告诉我你成了修女,正准备要进行你的博爱世人之行?还是准备到哪去救济幼童?” “都不是。”拉扯他衣袖,轻轻将背对她的他扳过身,她让他看清楚她,看清楚她所作的抉择。 她的胸前,没有神圣的银色十字架陪衬,只有黑色上衣裹住的外貌,她为了他,情愿放弃信仰。“这是我作的选择。” “你?” “你反应得太快。”邹弄眉牵住他的手,用尽力气握在双手包裹的掌心中。“我还来不及作决定,你就自以为是地替我抉择。我并不是非选择成为修女不可,我不知道这原因是什么,但我知道你需要我在身边这份认知,比起当修女这件事,我以为自己的想法是觉得以前比较重要,是我能为你做的事,所以” “你抛开十字架,决定与我沉沦?”这……这是圣洁灵魂所会下的决定?他不敢相信。“舍弃天使光鲜亮丽的羽毛翅膀,打算沾染我的暗黑污秽?” “别这么说,”她出手捂住他的嘴。“求你,别提这件事。污秽的人自始至终就只有我一个。你成就的,是我外在的洁净,但是我还是我邹弄眉一个让别人代受罪却自以为清高的无知女人。”末了,她提出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她永远忘不掉那天他送她回修道院时最后一个表情,所以她很怕“还来得及吗?让我偿还欠你的一切。”她怕一切都来不及,他不会接受她迟来的抉择。 “不后悔?” 绉弄眉顿了下,摇头。“不后悔。”是的,她选择偿还这条路就没有后悔的理由存在,信仰的背弃是她一生月兑不掉的罪名,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减少他因她而起的痛苦。 明知道她是抱什么样的心态而来,明知道这一份选择里没有所谓的爱,只有歉疚与弥补,明知道这并不是他所要的;但是“证明给我看。”在得到她的允诺后,他得寸进尺地提出残酷要求。伸长手臂,将她一把箍进胸前。“男人和女人,能证明的形式少得可怜,不管你怎么想,我要的是有形的证明。”压下头不由分说地封住她的唇,流连了好一会儿才松开。“你下的决定得花上你一辈子。而我,也打算拿一辈子只和你周旋,一对一,没有其他人,所以,给我证明,如果你真的不后悔的话。” 他的吻和他的话,威力同等惊人,隐含意念的深度是她从未探知的部分,不明白他所指为何,这并不能怪她。“我……我不懂你的意思。” “很简单。”话尾结束在四片唇瓣交贴之际。 唔……每每被他接触便起的反胃不适再度熟悉地回到身上,抵在平实胸口的双手始终握紧拳贴着,没有一瞬放松,明显的排斥感自潜意识表现在外部行为上。 他如何能察觉不到!骆应亭松了唇瓣的吸力,蓝眸爆出怒火和未知的哀怨,不知道是瞪还是凝视,口头上的委蛇承诺还是比不上身体自然反应的诚实。 “你要我如何相信你的抉择能坚持到底?”推开她的同时,他也退了好几步,摇头讪笑。“纯净无垢终究还是纯净无垢,不管这份纯洁如何而来,事实仍旧改变不了。邹弄眉,即使你欺骗得了你的口舌,能让它说出违背心意的话,也欺骗不了你的身体反应。承认这一点你根本无法做到。” “不,我……”未领受的区域这要她如何在第一次面对的时候安之若素?她不是个适应力强的人,他要的证明她不知道该如何给他,以什么样的形式、如何给这些她一点概念也没有。“人无法在瞬间改变自己旧有的一切,不要这样。给我时间,我需要时间去学会如何弥补” 弥补两字仿佛是开启他暗沉性格的钥匙,蓝眸紧咬着烈焰不放,以誓言将她燎烧殆尽的方式紧盯不放。“弥补?!你所作的抉择是为了弥补我!”之前早猜出她作下这决定的动机,但他试着强迫自己不去在意这话他可以想、可以猜出、可以明知却故装不懂;但无如何就是不能由她亲口说! 弥补?!她的所作所为只为了“弥补”他? 惊觉自己说错话,她想再挽回,但泼出去的水有回收的可能吗? 答案是不! “啊”下一秒钟,邹弄眉整个人像垃圾般被抛在半空落至柔软的床上。 “弥补?”在她还来不及弄清楚这一切时,骆应亭整个身体已下面压上她。 “不,我不是唔……”恶……唇遭强占的反胃痛楚仍然强烈,强烈到双手不自觉地推拒着身上的压力,这样的排斥连自己都不知道,但被排斥的人又如何装作没看见? “你!”他要的,从来就不是施舍或弥补;一直以来他所找寻的目标、所追求的,是一个懂得他过去、明白他痛苦并能爱他而他也爱的人;但是她不是,她该死的圣洁灵魂不属于他。明明懂他,明明知道他,但为什么开口的话总是自以为是仁慈,这份仁慈对他而言只是残酷的同情,他该死的不要这份同情! 斑举她在胸口胡乱推挤的两只手臂过顶,他抽出皮带将她的手绑牢固定在床头钢柱上。 “骆应亭!”他在干什么?!女性基本的自觉她不是没有,只是原以为他不可能会有这种举动,但事实往往不是那么尽如人意。“求你冷静点,不要这样!”恶心的呕吐感觉不停地自胃部涌上,生理的难受加上心理的恐慌,要她不落泪也难。“不要这样,求你……” 不要这样……“曾经……”他恍若未闻地低语自语,不是没看进她落泪的可怜模样,但无心于她的情绪,思绪早已回到童年。“我也这样求过,但是没有人帮我。”是的,他曾哭喊,也曾挣扎,但回报的,是一次又次比先前更令人无法想像的凌虐。“为什么?只因为我是孤儿,就活该受这种折磨?” “不……”这一声,答的是他不该受这种罪,主呀,他究竟拥有什么样的童年?为什么言辞之间,只是简短几句就足以让她觉得心痛? “知道你额头上的伤怎么来的吗?”说话时,他触上她的额角,感觉到冰冷的体温,但心上刻划的痛让他顿然无感,触觉无法顶替心灵上的痛觉。“为了护住我,被丢来的瓶砸伤你,成为第一个保护我的人;对我而言,是的,你是天使,但我也为了守住你的纯净,付出无法想像的代价” “不要再说了……不要……” “原以为不会再相遇的,所以拼命带回同是孤儿的孩子,冀求从他们身上得到当年丢下你自行逃离这顶罪名的救赎,怎料你竟然丢弃一切回忆独自愉悦过了十三年!”恨意由此深种,当他发觉时,早已经步人报复的悔恨当中浮沉,没有浮木中让他倚靠免于溺毙。 “再见面时,你原本纯净的魂魄变得更加圣洁,而我却注定沦入罪海,更加污浊……你背叛我,丢下保护我的责任离去!弄眉,你要我如何原谅你?如果不选择报复?”亲吻她果程的上半身肌肤,唇上的温度与发抖冰冷的苍白娇躯所差无几,谈起过去只有心寒两字可以形容。 一旦心寒,又如何拥有热火般的? “每个人都该有个天使守护在身侧,而我呢?以为的天使离我而去,不再涉及我的事、不再守护我那么,我所冀求的救赎也不过是一种自我欺骗!”是的,自我欺骗。“灵魂的污秽仍在,永远得不到净化,但这真的是我该得、应得的吗?”没有天使守护、无法洗净灵魂的他,除了孤独还有什么?除了无助还有其他吗? “是弥补也好……偿还也罢……”吻由胸线之上的浑圆落至其下的平坦月复部,平凡的表相、平凡的身躯,却是他希冀已久的救赎;然而,这一切只不过是另一场的自欺。“至少,我让你抛弃你依赖的信仰。”不能不安慰自己,否则他会被她的仁慈打击得体无完肤,这一点,他知道。 “不要这样……”为什么这时候心痛得特别厉害?泪几乎要夺走她的呼吸似的频繁直下,身子因他而起的寒颤始终无法消除,随着时间一久,寒颤之下隐隐跳动着微热,愈演愈烈。“这个样子……我不要!” “你不是要”弥补‘我、’施舍‘我吗?“双唇落在月牙形的伤疤上,再行下滑至她唇边,她的挣扎闪动在黯蓝深幽的瞳眸里只是引燃火花的动力,他知道她的挣扎为何,但情愿因而忘怀。”我不正在接受你的弥补施舍吗?这样你还不满足?“ “不是这样,绝不是这样!应亭,不要这样对我……”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的,只差下不她便能回到上帝身旁,但她放弃了,选择到他身边,陪他同沉罪海,陷入地狱受炼火煎熬,但“不是这种方式啊应亭,这不是我之所以作这决定的原因啊。”她不要这样,不要啊! 的双手突然停顿,因而涨痛的自然生理因为这一声哭喊而猛然煞车,双眼一眨也不眨地直对她的泪眼。 “我不知道你要的爱是什么?我不知道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我不知道你付诸于我身上的希冀是什么?应亭,我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你受这么重的伤!不知道你为了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同于以往的生活!我不知道太多大多事情,你懂吗?”慌乱而紧张失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么强烈的情绪,以往隐梦说她闲淡自得,事实上她根本不是! “告诉我!除了这方式就真的都没有了吗?你这样子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从没有人这么……亲密的待在我……身边,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告诉我怎么样才能不让你生气,我该说什么话才是安全的,才不会伤害你我没有头绪,只知道用过去在修道院面对别人的方式面对你;但是却不是你想要的!你什么都不说,我……”声音被宣泄而下的泪夺去,眨了眨眼,徒然让更多的泪自眼眶落下,湿了一大半枕垫床被。 残酷地蒸腾着,但她的自白更令人心悸,凝望着哽咽难止的苍白脸孔,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一处因他的挑逗而有别于苍然的颜色,她不受他的挑动,仍旧固执保有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坚贞,不断抗拒他。 倘若真的使强得到她,那他和他们又有什么两样? 契约的期限是一辈子,只要他和她活着,多的是改变的机会。如果不想做让自己后悔的事,那么“应……应亭?”重获自由的双手愕然,白皓的手腕上有明显的瘀痕,但无伤于她对他突然放过自己的迷惑,“为、为什么……”为什么突然放开她? “你说得对。”一手压在她身边空出的床垫挺起上半身,任自己的身影笼罩住她全身,只让她看清楚他的眼。“我无权要你以这种方式证明,你是这么守承诺,诚实得让我没有理由去怀疑你一切的一切,是我自欺欺人,以这种形式只会让你更远离我;但是至少,我说得是至少至少让我身边有你,至少让我不要再靠镇定剂入睡,我受不了。” 镇定剂?错愕地对上他的眼,眼底的哀戚教她恍如突遭电击,全身泛疼。“你一直靠它让自己入睡?”主,他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是的,一直。”他坦然。“十三年的梦魇只有靠它得以不再夜夜纠缠,直到有你在我怀里,那是我睡得最好的一次。”说完,身影一斜,侧躺在她身边空出的床垫,倒下的同时不忘当心自己是否会弄伤她。 “骆、骆应亭?”他怎么了? “我……想睡……”不了,把自己和她逼到这等境地,他自认已耗去大半体力,不只受尽惊吓的她需要缓冲,他也亦然;所以何不让彼此有个喘息的机会?“我……好想处……” 半合上的眼皮就此紧闭,急促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伤痛的表情变换成平静的睡颜,和善安祥,这番的宁静教人无法想像之前的狂乱景象。主呀!为什么要这么折磨他?这会是考验吗? 十三年来依靠镇定剂入眠……她无法想像这会是怎样的情景,闭了闭眼,黑暗的眼界乍然浮现在他睡前注射镇定剂的身影……心,又痛了起来。 这是为什么?每当他一在自己面前示弱,她的心就会痛? 有她在身边他就能不靠镇定剂入眠吗?那自由的双手头一回自愿主动地环住他颈项,颈项之上的蓝眸惊然掀起,布满惊愕。 “弄眉?” “这样……可以吗?”这样圈住他可以吗?小小声的嗫嚅,她羞涩地埋首在他怀。“我……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只是想让你好睡一点。” “你不怕我又突然对你使强?” “你不会。”她不知道打哪来的笃定,十分坚决地认定着。 “我很污秽,不是你想像中的那种人。所以为了保护你自己,劝你还是退开的好。”柜子里的镇定剂分量足够,她不需要委屈自己,而他也不需要她的委屈。 欺骗自己的会俩做得太多,到最后就像药剂上瘾一样,分量不加重就达不到它该有的效果,倘若这回接受她的施舍,那下回,贪心的他只怕会要求更多,甚至是到她所不能负荷的程度。 “我也并非纯洁,要让别人受伤流血才能得到的无垢对我而言只是虚假,如果真是天使,就应该自己升华,而不是倚靠。”圣母玛丽亚以处子之身产下耶稣的时候,是不是不流任何一滴血就踏上天界?如果是,那为何天使得牺牲一定的东西才能达到天界?才能证明他的无暇?“我只是单纯的希望你能睡得安稳,没有其他的意思,你不要误会了。” “这是同情,还是施舍?” “都不是。不这样,你还会持续注射镇定剂入眠对不对?” “那是我的事。” “但是……你说过,有我在身边你会好睡一点。我不要你再靠镇定剂,所以抱着你可以吗?还是你仍然生气,不要我这么做?” “你现在全身赤果……”幽香隐隐浮动在四周,温暖的感觉让疲累的他再想人睡,尤其是在她仿佛极为珍视他的搂抱下,几乎让他有宁可沉睡不醒的念头,但是现在可以吗?这回反倒是他迟疑了。 “伊甸园里不也是这样?” 伊甸园?“你是夏娃,我却不是亚当。”他只是伊甸园里的那头撒旦化身的大蛇,邪恶没有人性。 “就当这里是伊甸园吧。”她不自觉地按了按他僵硬的颈子,调整彼此的姿势。 “我们暂时充当尚未偷食禁果,什么都不知道的亚当夏娃。” 什么都不知道的亚当夏娃?游离的意识渐渐妥协,骆应亭觉得眼皮渐渐沉重,拒绝的气息也不再像方才那般强烈。什么都不知道的亚当夏娃…… “那肯定比我们幸福得多……”睡前的咕哝终止于这一句,之后便是沉沉的呼吸入眠。 “是的。”细细的声音如是附和:“绝对比我们幸福得多……” 第八章 天与地本就不能 云和泥本就不能成为一体 黑与白本就注定无法相容 倘若你我 硬是要天地合而为一 硬是要云泥交相融合 硬是要黑白相伴交融 那么会是怎生的结果? 当天与地找不到的缝线 当云和泥寻不着相隔的地界 当黑与白模不透色调的和谐 我俩的世界是否 只剩下一片混沌 没有天地没有云泥没有黑白甚至 没有你我 没有你我骆应享狠狠地撒下所看的这一篇短诗,一撕再撕,最终撕成碎片, 落进垃圾筒做为它的坟场。 “怎么了?”将孩子全带入后院饭厅,在会晤室内找到他的邹弄眉一进门就 看见他锁着眉、愤然的神色。 “没事。”没有你我该死!这什么人写的诗文,天与地、云与泥、黑与白! 是在说他和弄眉吗? “那首诗呢?”刚才还看到的。邹弄眉四下找着之前在报纸上看到的那首诗。 “什么诗?我没看到。” “你看过的,那首取名‘强求’的短诗。” “我丢了。”他直言不讳,眼睛扫向垃圾筒,告诉她它的下场如何。强求该 死!诗人每一个字、每一个句子,就连诗名都该死的像在指控他的违反自然,强 求将她留在他身边是强求吗?他自问。 “真可惜。”她很喜欢那首诗的。 骆应亭长臂一伸,将她拉到他大腿上坐定。“你喜欢?因为它描写得很贴切, 完全符合我们之间的情况?” “不,不是这样。”压下因突然亲近而起的紧绷,她赶忙解释:“我只是觉 得倘若真有这样的一对恋人,那么他们很可怜。”如果真有的话……天与地、云 与泥、黑与白,这样的差别又岂止咫尺天涯而已! “是吗?”很可怜,她的同情心连一首短诗都可以得到,可见她的同情多没 有价值,他之所以不愿意接受正是因为如此。 他要他在她心中有特别的、独一无二的!然而,他们彼此的关系仍脆弱得像 覆盖湖面的薄冰,除了小心翼翼,他不知道又该做些什么好让彼此更近一步,好 让她能再主动接近他一些,不要怕他。 他突然凝重的表情让她觉得自己好像又说错话,所以邹弄眉轻他声,试着转 开话题:“最近睡得好吗?” “嗯。”有她在身边他怀疑自己有睡不好的时候,但是每到半夜就会没来由 的惊醒,然后看着她直到天明,他怕极她趁他熟悉睡之际逃离,每个夜晚对他而 言,是幸福,但太过薄弱,一直到现在,他们只维持相拥入眠的关系,其他更深 入的就再也没有,这让他感到害怕,而且“你还不习惯我是不是?” “咦?”邹弄眉抬起头,一脸疑惑。“我?” “你不知道吗?”她始终迷惑的表情让他脸色更加凝重。她不知道自己半夜 会梦呓的事情。“你到半夜会说梦话。” “我?有这回事?” “而且有时候还会哭喊,你一点印象都没有?” 邹弄眉摇头。“没有,我说了些什么?” 一问及此,骆应亭的眼回避了她的视线,再抬起时又是熟悉的哀怨。 “是你不喜欢听的事?”她几乎可以肯定。“我又让你生气了?”她知道彼 此之间尚有很多问题无法在一时得到解决,她对他的抗拒是一项,对他的害怕也 是一项几乎,几乎所有的问题全是因她而起,所以……将所有的错往自己身上揽 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不,不是你的错。”制止她绞痛自己的手,他将手掌覆盖在她的之上,看 她没有难受的异样反应后才敢放心。“是我,是我贪心企图沾染你的清新。是我 的错,所以你即使入睡,也不敢掉以轻心。” 在某一天夜里,他失控地差点要了她,对她而言这是何等严重的事件,会有 防他之心也是没办法的事,只是“我们真的就只能这样?我只能靠你的同情与弥 补过下去?”有时他真的就想抛弃好眠的机会放她离开。 独自陷落罪海也好过现在这般的暖昧不明。他愈来愈这么觉得,倘若她再也 这么回避下去,难保他不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我不想放开你,弄眉。”收紧双臂,他说出自己最担忧的事。“但是你这 样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相信你,如何说服自己满足现在的生活:我很贪心,也想 要求更多,而你呢?可曾想过除了让我一夜安睡之外,为我做更多事?” “我想过,真的。”她信誓旦旦地点头。“但是我不知道我还能为你做什么?” “爱我。”他的要求当真苛刻吗?“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什么都不要,不要 你弥补、不要你同情、不要你施舍,只要你爱我,只爱我,这样就够。” “我……爱你,也爱孩子们、爱修道院、爱艾莎修女这样是不是爱?是不是 你所要求的爱?” “不是。”该死的,他要这种神爱世人的大爱做什么?!她的博爱仍然让他 发火,像当初一见面那样,他恨透了这种大爱。“你既然已经放弃信仰,就该丢 开一切,可恶,为什么还想着修道院!你已经不是那里的人了你知道吗?”原以 为即使目前无法相容,至少、至少已将她奢望成为修女的志向抹灭才是,结果还 是一场自欺。 “我知道,应亭。我知道!”她不是不知道。“但那是我长大的地方,要我 忘记是不可能的。你为什么要生这么大的气?我已经决定不当修女,一辈子陪在 你身边,难道你还不相信我?” “不是不相信,但我要的不是你那种爱!”他要的,一直就只是“我要的是 你真正的爱,属于女人对男人的爱,属于你邹弄眉对我骆应亭唯一专属的爱。没 有任何人能分享的爱,你懂吗?我要的不是大爱,而是自私的爱。我只要你爱我, 不准爱其他人,我要的就是这种爱!” 自私的爱……她?要她给他自私的爱?那是……“那是什么?我、我从来没 有过……”明知道说了会惹他生气难过,但她的诚实却也容不得她说谎。 “你的仁慈对真正想爱你的人着实残忍,弄眉。”苦涩地笑了笑,原来自始 至终,他一直没有真正将她拉离耶和华身边,无论他再怎么要她跳月兑它,他还是 没有力量将她的内心死牢地牵绊着。输了!他真的输了。 犹大到底还是犹大,最后仍旧无法从他的身边抢走任何一位天使来救赎自己, 沉沦地狱深处苟延残喘似乎是他唯一的路。 双手揪住她的双臂,将她移到另一把椅子坐定,自己退了好几步的距离,低 垂视线看她。“污秽与纯净这真的是我和你之间最大的绊脚石。那首诗没有错倘 若我便是要让天地、云泥相融、黑白调和……最后将只留下一片混沌,害了 你,也害了我。”世上当真有某些东西是强求不来的欺骗自己安于现状,他强求 不来;要她懂得自私地爱他,也强求不来;通她月兑离宗教束缚,同样是强求不来。 那如果选择放弃呢?如果他选择放弃,让她重新获得自由,那又会是怎生的 光景? “应、应亭?” “无论我怎么做,你始终用一颗大爱的心对我,但我不要啊!我要的、渴求 的,是哪一天你能告诉我说你只爱我,无关过去、无涉同情真真实实的爱我一个 ;但是”无奈一笑,声音因太过苦涩而微顿。“你太圣洁,圣洁得连什么叫自私 都不知道。”她的爱因为博大,所以空泛不确实,即使现在他欺骗自己去接受, 将来有一天他也会因为受不了这种空泛的感觉而崩溃,所以在自己还有能力维持 清醒理智的时候做个了结才不会伤害彼此。 “不要转身就走,应亭!”不要,“不要在我什么都还没弄清楚的时候背对 我离开。”这样一来,她真的不知道自己所作的抉择究竟是对是错;她似乎让他 过得更痛苦了…… “不是我离开,弄眉。”回首时,薄唇惨淡地扬起微笑,“是你该离开,离 开这个永远不属于你的地方。”这里太污秽,怎会适合她长居在此?是他异想天 开,才以为那样二选一的抉择能让她与他混同。现在,算是他认清事实的不可为。 颀长的背影渐渐变小,最后消失,恍如童年他逃离的景象;而她,只能再一 次看着他的背影发愣,连追赶的力气也没有。 离开……两字夹带着爆炸性的威力,体内某种东西迸碎的声音不断在耳内回 响,破碎的声音令她茫然而凄绝,不知道究竟伤了哪是心?还是其他部位?总之, 脑海里只浮现两个字离开。 “不敢相信你会这么对待那孩子,骆应亭。”一声指责出自修道院向来慈眉 善目的院长修女。 “你会月兑下修女服换回以前的装扮才让人吃惊。b.s.i第四代当家主,艾莎。 雷特纳。”骆应亭转过身,正面对上艾莎。 艾莎噗哧笑出声:“黑街的情报网似乎没有我想像中的蹩脚。我还在想你们 什么时候才会对我起疑心。”现在的孩子比起以前可进步多了。艾莎。雷特纳对 于他的拆穿似乎不以为意,看来也是等待了一段时间。 “为什么会在台湾?当年你应该已经死在纽约才对。” “我做的事够多了,骆应亭。”艾莎一派轻松自若地维持原先的坐姿。“时 代在变,理应交由下一棒接任;事实证明我的决定正确无误。”蓝迪的表现她时 有所闻,挺满意的,虽然当年要他接棒是早了点。 “美国那方面到现在还有人不放弃,仍然在找你。” 听闻此言,艾莎黯了脸色,旋即又立刻加以掩饰。“随他们去。我今天来不 是要和你讨论空上问题。”双手交握置于下颚,平日的善良终于卸下伪装,还以 过去岁月积累的精明干练。“说,为什么让那孩子这么难过?” “算是我的自私。”再度背过身,双手置于背后。“我没有办法接受她的施 舍,受不了她博爱世人的感情。”她可以将博爱发挥在任何人身上,就是不能这 么对他! “你可知道她回修道院后变得怎样?”如果她一切安好的话,那么她不会冒 着回复过去的危险闯进黑街。“她会变成现在这样,骆应亭,你应该负绝大部分 的责任。” “都过去了,再逼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那孩子一个人独自面对一具尸体尺尺有一个礼拜之久。”艾莎拉开话题。 “你能想像一个不到十一岁的小女孩独自和一具尸体待在同一幢屋子里的情形吗?” 他八成以为自己是最痛苦的那个人,事实上呢?同一个伤害,痛苦的绝对不会只 有一方。 一个礼拜?骆应亭惊愕地瞪视她。“一个礼拜?” “你以为她为什么会失去那一段记忆一之所以失去,是因为那记忆对她来说 太恐怖,容我提醒你,相信你也发现每当你接近她的时候,她的身体会自动产生 排斥这些不是没有道理,忘却的记忆深入潜意识,童年所见所闻让她对亲密的关 系感到害怕,你还要我说更多吗?” “够了。”该死,他开始痛恨自己的作为! “刚送进修道院的时间,她是个什么都不说的孩子,医生说是自闭,但是我 知道她在害怕,害怕着某样东西,不敢开口说任何一句话任何一个字,不知道是 为了保护谁,就连警察质问的时候也是一样没有回答,所以她母亲的死成了悬案, 我这么说你懂了吗?”她刚到台湾时,设了间修道院隐藏自己的身分,想不到就 在这么阴错阳差之下收容弄眉那孩子。 保护…… “她在保护你,以她的方式保护你,骆应亭。”这件往事,在收容弄眉时她 花了不少力气去查,事隔多年,没想到这件事的另一个主角会出现!因此她才决 定接受他蹩脚的谎话让他们俩接触,想不到会是这种结果。“那你呢?这十三年 你又做了什么?” 他……“我做了什么?”垂眼凝望双手。十三年来他做了什么……寻找救赎 的路仿佛好像一场梦晃过。 “她不是不懂得爱,但是你要的远远超出她所能理解的;偏偏你又急躁得不 肯给她时间学,现在好了,弄到这步田地,扼杀了让她懂什么叫男女之爱的机会。” “她学不来。永远学不来。”十三年……她以她的方式保护他十三年……为 什么不说? “是真学不来还是你从来没认真地教过她,只知道一味的要求?”弄眉那孩 子她很了解,因此几乎不需要他来回答她就可以猜到答案。“骆应亭,人类最纯 净的灵魂也无法达到天使的圣洁,弄眉不是天使,她是个人,向她要求救赎只会 让你们两个更难以相容。” “我……”她哪来的资讯和头脑揣测他的行事作风。她激起他对她的歉疚外 更令他惊讶她的消息灵通。“你到底为什么在台湾一待就是十三年?”艾莎。雷 特纳,以她的背景,为什么屈居于台湾这块岛屿?又为什么成了修女? “不要转移话题,我的事不需要你们黑街插手,我来的目的只是要告诉你你 的所作所为已经将她打回自我封闭的原形。”说到这她就一肚子气。“骆应亭, 你当真恨她恨到这种地步?她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死?“我不准!”她快死了?!“不,不可能!”怒吼同时,颀长的身影冲 出。 她的多管闲事就到此告一段落吧。艾莎心想,接下来除了看上帝的安排就是 他们两个孩子的努力了。 嘟艾莎从怀中取出通讯器。“艾莎。”她自报名字。 (不好了,修道院遭人纵火2) 他要她离开他是你该离开,离开这个永远不属于你的地方……什么地方不属 于她?为什么要赶走她?是她哪里做错了吗?还是又有什么地方说错了话?所以 他开始讨厌她、开始不想理她! 离开……即使在面临差点被他强占的时候她也没有这个想法衍生,即使在最 害怕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要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黑街的教会成了修道院 以外她第二个世界,骆应亭成了除艾莎修女外第二个让她依赖的人,可是他却要 她离开…… 她不想离开的,不想不想啊!在还弄不清楚自己对他和对艾莎修女的感情有 什么不同的时候她真的不想离开啊。 可是他赶她走,赶她离开、离开教会、离开孩子们……最令她伤心难过的, 是他赶她离开他、离开他的世界。 她的心好痛好痛!他赶她,这是否意味着他不需要她…… 离开之后,回到修道院她除了担心他晚上睡不好又靠镇定剂度日以外什么也 做不了、什么也不想做……她知道的,知道自己再这么下去只会让艾莎修女更担 心,但她真的动不了啊! 热……好热……这是应亭所说的地狱炼火吗?曾几何时她也已经在地狱当过 活了?地狱就像火场一样,弥漫着黑白交杂的烟雾,伴随火红一片吗?这就是地 狱的景象? 原来她早就在地狱而非天堂,原来她一开始就不同于天界,只是她不知道, 他也不知道。 早就说了依靠别人的鲜血堆积而起的圣洁灵魂只是表相,它依然属于暗黑的 污秽,所以,根本不可能收入天界的范畴;但是他不信,硬将她归类于天界,硬 是在他们之间划下鸿沟。 天与地、云与泥、黑与白这不是他们之间所能适用的词汇。 她就要被这炼火燎伤得体无完肤、就要死了吗? 也好,她身上背负的十字架如此沉重,重得让她早已无力负荷,若不是因为 他还需要她,他还在她身边与她同受这项罪名,在回复记忆的时候她早就崩溃, 既然他现在不需要她,那么,她可以就这样结束自己的痛苦了是不?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等死神的降临,背负十字架到地狱受刑,为自己, 也为他…… 火红的烈焰,如同蛇魅的吐信般向天空直升吐纳,回旋的姿态恍若倒立的龙 卷风,由下往上盘旋的火舌造成如漩涡的黑灰气流圈住整间修道院,骆应亭赶到 现场时看到的就是这光景。 “不,不”狂乱吼叫了声,他冲过重重人墙和正赶忙救火的消防警备人员, 该死,她还在里面。 “先生,这里太危险!你不能” “滚开!”推开阻挡在面前的警员,他就近抓起水桶,将水倒在自己身上, 不由分说地立刻冲进火场。 不可以,在他来不及对她说抱歉的时候,她不可以就这样离开他,他不准! “弄眉!弄眉!你在哪里?回答我。”冲过重重火舌的圣堂,在一根着火的 木桩倒下之前,他穿过且进入后院的房舍。“弄眉,你在哪里?”该死,回答他 啊!“咳,咳咳……”这浓烟……“弄眉,我准不死,听到没有,回答我啊。” 这声音……“应……应亭……”她听错了吗?这声音是……“应……应亭… …”他、他也到地狱来了? 数日来滴水未沾的身体怎么也无法发出比先前更大声的音量,能让双唇颤动 已经是她最大的能耐,持续一直坐在床上的动作终于有了些许变动,却也仅止于 手指头的收缩。他怎么会来? “弄眉!”该死,她到底在哪里?“出声音回答我啊!”火场四周密布的浓 烟隐含莫名特异的味道,他毫无心思去思考这个问题,一心一意地只想找到他誓 言要找到的人。 那里……一道微微淡白的光芒在红透的火场中更觉突兀,吸引他的注意,柔 和闲淡的光点渐渐凝集成一片,虽然淡薄得恍若即将消失于无形,但他却意外地 惊觉发现。“弄”脚步急往光芒奔去,一道火门映人眼底,之后,白色光芒汇集 之处,他找到他要找的人。“弄眉!” 她怎么变成这样!乍见她的憔悴几乎让他呆愕,但火势立刻发挥提醒的作用, 他飞快地冲上前摇醒快合上眼的她。 眼皮缓慢地掀起,无神的双眼乍时盛满错愕。“你……应亭?”他……真的 和她同在地狱受苦?“为什么……不是由我来受了吗?……为什么还来……” “别说话。”她的声音告诉他浓烟呛伤她的喉咙,撒下湿透的衣袖一团捂住 她口鼻。“我带你出去。”不能再耽搁下去。 “晤……晤……”还想再多说些什么,但被捂住的口鼻让她没有办法开口, 而且体力也不容许她再多花力气,所以只能在他怀里任由他抱起移动。 这不是梦?他就在她眼前? 幸好来得及!躲开频频倒下的火红木块、碎石的同时他如是想。幸好还来得 及,让他有补救的机会。该死,如果没有那道光芒他怎么可能及时找到她! 但是那道光逃离圣堂大厅时他不知为什么瞥了眼身后墙上的十字架及六尊着 火快成灰尽的雕像,会是这样吗? “呜……呜……” 细小的啜泣声在火热劈啪作响的现场传进骆应亭耳里。 “好怕……敏敏好怕……” 四下搜寻,终于在圣堂最深处尚未遭祝融侵袭的角落发现低泣声的来源一个 小女孩! 该死,还有人! 低头看着已陷入昏迷的弄眉,这种情况下他无法一次救两个人。 抉择他已经没时间抉择。 “我会回来。”他发誓,对那个小女孩,尽避那小阿说不定听不见。“不要 乱动,我会回来救你,一定会。”嘶吼的同时,他的人已往外冲。 “出来了,出来了!”场外的人一看见他的身影,消防人员赶忙冲上前拉应。 “弄眉怎么样?”艾莎。雷特纳随后赶来,一听说他冲进火场,除了紧张更 有安心的感觉。这孩子不会让弄眉死她一直如此深信。 但是这场别…… “还有小阿在里面。”说话的同时,他又抓起一桶水淋湿自己。 “什”艾莎瞪大眼,回头看向其他修女们正忙着安抚的孩童。“还有孩子在 里面?!” “我会救她。”那孩子四周没有易燃物品,火势不会这么快烧到她所在的位 置才对。只要有机会,哪怕只有百分之一他都要试! “不要!”邹弄眉花尽全身力气拉住骆应亭的冲势。“不要!”好不容易回 到现实,发现他就在她的身边,现在他却要再冲进去……“不要去。” “里头有个孩子!” 孩子……邹弄眉愣住。但是“不要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这么说的。 “不要丢下我。”这是……她说的话?是她? 突然间,她发现自己的残忍和自私,明明恍惚问她同样听到有孩子的哭声在 里头,可是她只想到他的安全、只想到他和她必须活下去才行!明明知道自私、 明明知道残忍,但抓住他的手说什么也放不开,放不开“不……求你不要……” “听我说,”飞快地在她唇上烙下一吻,她的担心他看在眼里,真真切切, 毫无同情与怜悯,这就足以让他欣喜。“我必须救她,我答应过的。” “不……”原以为体内已经没有水份可供眼睛落泪的,想不到此时此刻她还 有过多的水份可供排出,双颊的湿润不知是为了挽留他,还是惊愕自己的自私残 忍,为了要他安全竟求他舍弃救人的机会! “那孩子是你,弄眉。”抓开她拉住不放的手并再一次吻住她,他也怕这是 最后一次;但是“同样的错误我犯不了两次,绝对容不下第三次。”否则,他永 远原谅不了自己。 感觉自己抓住他的双手一空,泪再度模糊她的眼。 “不要啊!”再一次,那颀长的身影背对她而去,同样的哭喊中不同的是她 明白了一件事她……很自私、很自私…… 第九章 别舌持续燎烧,以骇人的气势吞噬一切,似乎永无止境。修道院的建筑物泰半以木制为主,一旦发生火灾,除了燎烧之外没有其他结果,火势之大就连消防人员也束手无策,用尽两辆消防车的水量仍无法制止火势,只能呆站在一旁看它什么时候烧个精光。 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这场别在烧灼着。 “放开我,我要进去!”此时喉咙的疼痛她完全不在乎了。 他不能又把她丢开啊!在她知道在为他而变得如此自私。在她知道什么叫作有别于博爱的另一种感情的时候,他不能就这样丢下她啊!“应亭,应享” “冷静点,孩子!”艾莎在骆应亭冲进火场绑就负责抓住情绪激动的邹弄眉。 “院长!”她发狂似地揪住艾莎。“我不能失去他啊,我……我爱他!不是同情、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我是真的爱他啊!”她还来不及告诉他,还来不及告诉他啊! “弄眉?”这孩子会有这么激动的情绪反应她还是第一次看到。 “救他……救救他……”邹弄眉坚持不肯离开现场,双膝跪在地上,双手交握低头拼命地祈祷。主啊,如果她的叛逃会带来惩罚,请降临到她身上,不要让他代她受过,他已经够苦了,已经够苦了…… “完了,房子要倒塌了!”消防人员发现警告,全体人员开始做出驱散人群的动作。“快,快走!房子要塌了。” 塌……“不要,不,不要,他还在里头,里面还有人啊。” “弄眉。”艾莎顾不了她的挣扎,硬是将她拖离火场有好一段距离才停。“不要这样。”这场别灾,根本不该让他们两个孩子去消受,出事原因在于她,为什么要连累其他人!艾莎抬头望天,天却无语。 “应亭”不可丢下她,“我不谁你再丢下我!我不准……” 劈劈啪啪砰“不”用尽全身力气的呐喊伴随心脏彻底破碎的声音,琥珀的晶眸被泪水淹没,火…熊熊的火焰是她眼前所能见的唯一事物。 币烬……什么都没了……他……还有她的爱……都没了…… 崩溃,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没了…… “看!”附近的消防人员指着火场,面露兴奋的喜悦表情。“那个人出来了!”天啊,奇迹!!“他出来了。” 什什么? “弄眉,那孩子出来了。”艾莎揪住邹弄眉双肩,将她的视线转向修道院侧门。“看!他好端端地出来了。”感谢主!让这两个孩子不用再受苦。 “出……出来?”泪眼眨巴眨巴地滚下好多泪,双眼盯视火场,火红之中有道黑色的人影随着火舌的气流晃动,离她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这孩子有一点的伤,还给你。”骆应亭将怀中的孩子交给艾莎。“这场别灾不是意外。” “我知道。”艾莎接过小女孩。“谢谢!”而这笔帐,她会找“他”清算。 “我不想丢黑街的脸,让bsl看笑话。”真心话只能对亲近的人说,艾莎。雷特纳充其量只是同为黑道人而已,不需要说太多。“为什么知道这不是意外?” 艾莎苦笑了笑,灰蓝的双眸闪过一道复杂讯息,难以解读。“宿怨。 “你” “她吓坏了,骆应亭。”艾莎指着跪坐在地上、双唇不停颤动的邹弄眉,转移话题。 他当然知道她在移转话题,但移转的话题事关弄眉,就算知道他也无法忽视。“你还没送她到医院!”这女人,办事不力怎么还能掌控美国第一大黑道组织!“你知不知道她喉咙呛伤!” “她不肯走,坚持等你。”至于喉咙呛伤“她喊你名字的时候倒不像喉咙呛伤的伤患。” “你……”她的话听起来风凉得令他为之气结。 “应亭……”地上呆茫的人儿终于有了回应,抬起头来是狼狈不堪的脏乱面容,温驯悠然的平凡柔顺已不复见,一心一意只想确定那个她舍不掉的人还在不在,迟缓地张开双臂,她想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应……应亭……”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是不是安全? 骆应亭呆了呆,要不是艾莎用手肘推了他一把,他恐怕还愣在当场。 “去啊。”艾莎抬了抬下巴催促道。 骆应亭小心翼翼地走到她跟前,慢慢蹲下,察看她的神色。黄褐色的双眸毫无焦距,但可以知道她的眼跟着他移动,从抬头开始到现在他蹲下。 “抱……抱我……如果你是真的……抱”厚实的拥抱稳稳地贴在她的脸上,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十分规律地在耳边回响。 始终伸长的藕臂终于有了反应回收贴在充满力量的背上,心……一块块的破碎开始重新拼凑成片,趋向完整…… “我很抱歉。”来不及说出的话总算得以开口,在差点被燃火的木桩打中时他唯一想到的就是自己还未向她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我爱你……”曾以为没有机会开口告诉他,现在她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和他肌肤相触的机会,并且告诉他:“我爱你……是真的……很自私、很自私的爱你……” 如果说这世上总要有人去印证失去后才懂得珍惜这句话是否属实,该庆幸的是他们并没有为了要证实而付出无可弥补的代价。 靶谢这冥冥之中的一切力量,不管是人为或天力感谢主 不,不要再来烦他! 嘻嘻……嘻嘻……嘻放过他,不要再让他听见!不要、不要…… 湿冷,从四周如浪潮般向他涌来,逃不开、躲不开……他躲不开……只能、只能深陷在这粘稠令人作呕的沼泽…… 罪海……这就是他必须背负的世界?充满恶臭和血腥的世界? 颁一声巨响,沼泽成了火海,湿冷由炎热取代,想逃,但逃不开,明明这火无法留住他的脚步,但为什么他逃不掉? 嘻嘻……嘻嘻够了,不要再笑、不要再烦他!他做的还不够吗?他为了赎罪所做的事还不够多吗?十三年!十三年还不够吗? 必答他啊!版诉他他还有什么没做?所以摆月兑不了这个梦魇!他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嘻……嘻嘻嘻…… “他在做恶梦。”望着睡梦中骆应亭痛苦的表情,邹弄眉想冲上前去叫醒他,但被身旁的腾青云拉住不得动弹。“腾先生!” “这就是他为什么需要镇定剂的原因。”不是无视于他的痛苦,但有些话他不得不明说,为了保护骆应亭。“我不准你伤他。”从他冲进火场救她这件事来看,恐怕他陷得不浅;但是这个女人有没有让他冒生命危险的价值?这点需要考量。 “我不可能伤他。”她只想守着他。“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是他。”恶梦,不只缠着他,同样也缠着她啊。 “同样的痛苦为什么要两个人个别来受?”为什么不全交由她收受?她不懂。“这些痛苦是考验吗?为什么硬是要我们为此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上帝呀,所谓的考验到底定义为何?他们为什么承受得之多?明知不该怪上帝,但是……她的信仰终究不够虔诚,难以摆月兑突而乍起的恨意,明知对他是种亵渎,却允许自己萌生。 腾青云松开她的手,看她走向好友。看来用不着他多心,这个女人爱应亭,得到所要的答案,他立刻离开,放心地将骆应亭交给她。 “醒一醒啊,应亭。”她边拭去他脸上的汗,边拍他的肩。“你醒一醒,别再折磨自己,醒一醒啊!” 办艳的火势荡漾在身边,将他隔离于一处,将他隔离在……熟悉的身影之外,相隔千里,于是他强迫自己出声叫喊,盼能唤来她的回首“弄……弄眉……弄眉!” “应亭!”终于醒了。“还好吗?做恶梦,梦到过去是不是?” “…………”她还在?“你没走……” 邹弄眉摇头,担心的眼泪跟着落了下来。“不走。我不会走,一辈子都不会走!” “我……梦见你走了。”抬起手抹去她的泪,湿热的感觉很真实。这份真实稍稍稳定了他急促的心跳。 “那是梦,应亭,我也梦过小时候你抛开我离开的事。”握紧他的手,才发现两个人的体温竟然一样冰凉。“我们都在为过去承受痛苦。” “你……也梦过?‘邹弄眉点头。”梦过、梦过!数不清的夜晚梦见自己被你丢下、梦见自己一个人在黑幽不见底的地方打转、梦见你……被欺凌的画面,不只一次,十三年来断断续续做着同一场恶梦,可是我……我始终不敢去找答案,始终欺骗自己好逃避它,不曾想过世界上有一个会和我同样被恶梦缠身的人存在。“歉意再度萌生,他的痛苦让她心绪大乱。”对不起……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将她抱入身侧,同躺在病床上,该被安慰的人反倒安慰起人来了。“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抬起脸,她不懂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一直以为只有自己单方面的痛苦,这是我的自以为是,弄眉。”艾莎。雷特纳的一番话让他想起。“我的自以为是造成你一连串不必要的痛苦,所以该道歉的人是我。” “应亭?” “艾莎说得对。”搂紧她,他现在只想感觉她真实的存在。“你是个实体,不是天使,即使灵魂纯洁,你仍然是个活生生的人;是人,我们彼此之间需要的就不再是救赎,而是原谅。弄眉,我需要你原谅我,原谅我当年丢下你自己逃走。” “我从来没有任过你。”憎恨,是种令人寒心的情绪,她很庆幸自己从未有过这份情绪。 “但是我真的需要你的原谅。”不这样,他的内疚永远都在。 “要如何原谅?”怎么样才叫原谅?“我不觉得有谁需要被责怪,所以从来都没有机会原谅人。要我怎么做你才会觉得自己被原谅了呢?” “嗯……”这个问题也难倒他了,明明知道如果她不表示点什么,他无法接受她的说辞。但要怎么表示,这又成了另一个难题。 “这样可以吗?”环住他颈项,将自己往上带,让额头贴着彼此,轻啄他的脸颊。“可以吗?”她重复问。 “你不觉得难受?” 邹弄眉摇头。“小时候,艾莎修女都是这样对我的。”因为习惯,所以不觉得有什么。“这样子可以当作我原谅你了吗?” 习惯……“没有人吻过你?” 邹弄眉摇头。“没有。” “那么我对你之所以难受是因为” 邹弄眉红了脸,垂下视线,“我、我不习惯……这一点我跟你说过了……” 他……之前的挣扎痛苦是为了什么?呵!“哈哈哈哈……”一切全都豁然开朗了起来,原来是这样! “应亭?”发生什么事了? “弄眉、弄眉……”口中不断重复低哺她的名字,一种名之为幸福的感觉满溢胸口。“我是个笨蛋。”十三年,足足十三年! “你在说什么啊!”她被他搞迷糊了。 “也许,只是也许,你是天使,我仍是恶鬼;但也许我们只是平凡人,只是被自己固执己见给害惨的平凡人。” “我还是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只想知道,你还好吗?刚才做恶梦很痛苦对不对?” “很痛苦,但是”深情的望着她,他不再回避。“我相信你会陪我。” “嗯。”他相信她了,真的相信她了!“我会陪你,两个人在一起,痛苦也会减半。” “是吗?”他很怀疑。 “会的、会的。”他相信她了!“即使丢不开过去,但我们还有未来。未来的时间,足够我们一起平复痛苦,绝对够的!” 看到她如此乐观,他再继续悲观下去免太孬种。“我相信你。”合上眼,方才的恶梦让他无法拥有完整的睡眠,身心仍旧疲累,现在有她在,他相信自己会有个好眠。“我相信你。”呼“嗯。”邹弄眉小心翼翼地贴近他,陪着他一起闭上眼。 也许,只是也许今后他们的梦可以变得美好,而不再受限于过去。毕竟,未来有无限的可能性是不? 两人相伴,所受的痛苦也会减半…… 啪的一声!一记巨掌轰上背。 “不错嘛,大英雄!”翌凯皮笑肉不笑地“称赞”道:“英雄救美呵!不怕死呵!勇敢冲锋陷阵嘛!不错,不错。”啪啪再两声,表示他对他们黑街上报的英雄的“敬重”之意。 “翌凯,我知道你很‘佩服’我可以了吗?”这家伙骆应亭伸手轻按背部,一大片的伤面积多亏空凯的“帮忙”让他的疼痛加剧。“停止你的佩服,我无福消受。” “是吗?”啪!又一下,来自填完的伤处理清单的进青云。 晤……“你们很恨我吗?” 翌凯食指左右摆开十五度角。“恨?那还不至于,只是聊表佩服之意。”当他要自己派人去查一家修道院的时候就觉得有点古怪,但没料到那家修道院的带头道姑来头不小bsl的失踪头子。 见鬼了,台湾小得可怜,才会让什么人都能挤在一块! “青云,弄眉的情况如何?”虽然之前看她的气色称得上良好,但没经过医生的保证,他还是不放心。 他到底还得接受几个伙伴的女人到医院挂病芭?腾青云掐指算了算,到目前为止不多不少共三个。“管好自己的女人。”一直到现在,他开始庆幸自己的女人是个医生,用不着他提心吊胆。 “我在问她的情况,青云。” “在育儿室帮忙。”那个女人啊天天往他办公室跑、烦他告诉她有关好友的事,由于太吵,只好把她丢进育儿室帮忙,省得打扰他工作。 “我去看她。”骆应亭掀开床被打算下床。 “慢着。”腾青云把他推回床上。“休息。” “我没事。” “没事是你在说。”翌凯接话。“有事的是我们?” “艾莎。雷特纳为什么会出现在台湾?”十三年前离奇失踪后来被bsl宣告死亡的传奇女子为何会以一副修女的面貌在台湾待上十三年? “蓝迪还在找她。”腾青云半年前从旧金山回来还在狄那里听到这消息。“他还没有放弃。” “你打算把消息传去美国?” “如果想让我再死一次的话你尽避把消息传回去没关系。”突兀的声音完全不属于他们三人中任何一个。 “来了。” “终于出现了。” “你从哪滚出来的?” 三个,三种截然不同的反应。 “很高兴你们这么‘欢迎’我。”艾莎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为什么失踪十三年?”问话的是难得主动的腾青云。 艾莎皮皮地食指点住唇瓣,抛了记媚眼。“秘密。” “见鬼了,一个四十好几的老女人不要装可爱。”好恶心。 啪的一声!一记银色圆球划过累凯颊边,落至他身后的墙上,入壁三分。 “想死吗?孩子?”笑容可掬的艾莎,完全不像方才射出银弹的狠女子。 “啧。”翌凯抿抿嘴,不发一言。 “既然是秘密,为什么又要出现在我面前?”他有预感她是来找他的。 “修道院的孩子。”艾莎就地坐在窗台,这场别灾告知她行踪泄露的讯息,台湾至少台北是不能再待下去,那些孩子不能跟着她。“我来,就是要把那些孩子交给你和弄眉。” “为什么?” “有时候做人不必一定得找到事实真相,翌凯。” “你知道我?” “黑街有名的人物也只有你们这十来个。”十三太保加上两任管理人,想忘记都难。“我在台湾好歹也住了十三年。” “为什么在台湾一待就是十三年?” “你问过了,而我也说过了是秘密。”言下之意是无可奉告。“好好照顾我交代给你的事情,就当作是交换弄眉的代价。算来算去还便宜你了,骆应亭。” “的确划算。”骆应亭扬起嘴角,对她露出微笑。 “好了,我也该离开这里,告辞。” “慢着。”叫住她的是腾青云。 “有事?” “十三年前,传闻你和夏佐同归于尽,如果你没死,那他呢?” 听到夏佐两字,艾莎。雷特纳的脸色黯了下来,美眸瞪在丝毫没有表情的腾青云身上。 “我开始讨厌你们黑街的人。”尤其是提这个问题的小子。 “不要情绪化,艾莎。”夏佐昔日世界级的猎杀者,十三年前和同时销声匿迹,这是黑道世界众多谜团之一。“你很清楚如果夏佐还活着,bsl会很忙。”忙着防范这个昔日宿敌。 “你是腾青云吧?”那个和组织颇有联系的家伙。“真是令人讨厌。” “的确没有多少人欣赏我。”他坦言。 “如果他已经死了,我又何须离开。”她的修道院也不会被烧成灰烬。“十三年的耐心与毅力,全世界大概也只有他能这么坚持下去吧。”灰蓝的双眸说话的同时引燃起悲哀。她和他的纠葛如果能再简单点就好了。十三年的时间花费在躲与藏上实在是可悲。 “不通知蓝迪?” “这是我和他的事。”灰蓝利眸抬起,眯眼细盯着腾青云,颇有威胁之意。 “不要多事。” “这是警告?” “不像吗?”艾莎不答反问。“自己的事自己解决,不需旁人插手。” “这并不是” “青云!”骆应亭及时制止他接下来的话,转而对艾莎道:“你的事我们黑街会保守秘密,你尽避放心。” “我不相信。”光是腾青云就让她够不信任了,更何况是他们两个。 “以我的命作保证,如果我们三个人之中有任何人走漏消息,你可以杀我。” “应亭!”翼凯和腾青云同时出声喝止,只可惜来不及。 “你说的。”艾莎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他的保证。“我就姑且信你,再见。”声落,优雅的人影立时消失在窗台处,留下一抹风吹落叶。 “为什么?”问话的是向来都能自己找到答案的腾青云。他不懂应亭干嘛拿自己的命作保证。 “你笨啊!”这种保证也说得出口。“不要命也不是这样。” “每个人都有伤心事啊,两位。”只手爬梳了下棕发,骆应亭脸朝天花板笑了下才将视线回到伙伴身上。“我们不也都各自有自己不欲人知的事吗?” 不欲人知的事……腾青云看他的眼颇有深意,原来如此。 “你会这么体贴还真是见鬼了。”什么嘛!说这种老头子才会说的话。 骆应亭只是耸耸肩不置可否。 “你很喜欢小阿?”育儿室的门一打开,一个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在吵不醒里头小婴孩的范围内。 邹弄眉目过头,望见门口的陌生女子。“你是” “林以梅,麻醉师。”林以梅走了进来,望着她手中的小小的软软的可怕东西。“你敢抱这种东西。” “她是漂亮的小女孩,林医生。”这种东西她凝眉古怪的看着进来的女人。“她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叫我以。”如果她没看错,她们将来有很多机会见面,不需要客套,更何况她向来没有客套可言。 “你是来帮忙的?” “你说我看起来像吗?” 邹弄眉摇了头。虽然对这位小姐来说很不好意思,但是她没办法撒谎。 “很好。”林以梅竟然点头赞许她的看人眼光。“我的确不是照顾这种东西的料。”和腾青云他那群黑道朋友相处下来,说话的方式实在是愈来愈粗鲁,也难怪回去的时候会被她那对书香世家的双亲给循循善诱大把时间。终于明白何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她自己就嫁了一块墨,不黑才怪。 林以梅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反应让她更加胡涂。“那请问你为什么” “找你。 “我?可是我想我们并不认识。”至少,她不认识她。 “我认识你。”这样还需要什么其他理由吗?“把那东西放下,和我出去走走。” 邹弄眉依言,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这陌生人的态度非常强硬,也或许是因为她向来就不懂得防范他人,所以就将婴儿放进育儿篮中,跟在林以梅身后出去。 “找我有什么事吗?”跟着走出医院,来到附属的后院,她看到三三两两的病人在这里走动着,脸上的表情很悠闲,这家医院让病人住得很放心。她心想。 所以,在这里的人都是好人。她的思考轨道让她对这里下了定义。 “俗话说防人之心不可无。”林以梅一回头,看见身后那位单纯傻笑的小姐后立刻送上建议。“想跟在骆应亭身边不得有能力把自己保护好。” “你认识应亭?” “我认识他朋友。” “啊?” “他们的世界和我们所能想像的不同。”她挺担心,虽然这一份担心非常奇怪,完全不符合她即使地震、山洪爆发也无动于衷的个性。“如果决定跟着他,就必须抛弃自己旧有的那一套生活模式。” 这个女人太单纯,虽然说她在黑街也看了不少个性单纯的女人,但是她除了单纯之外又比别人多了一点奇怪的东西,而那一点奇怪的东西突兀地与黑街气息无法相互融合,就像是善良与邪恶,让她在黑街生存就像要善良和邪恶融合一样,非常不合逻辑。 虽然也有句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不过不插手又太对不起自己追根究抵的精神,“在没进黑街之前你是” “实习修女,我从小在修道院长大。” “小甜甜。”她想起好久好久以前一出集好笑于一身又把一群小阿骗得眼泪直流的肥皂卡通。修道院难怪气息无法相融。 “什么?” 那一点东西恐怕就是黑街没有的光明。她只能想到这两个字。 “呃,林小姐……” “叫我以梅。”回过神,这女人被她吓到了。“你可以放轻松,我只是关心你和骆应亭的情况。” “可是” “你爱他吗?” 完全没有迟疑,她点头之迅速连自己都吃惊。 “即使他是黑道人士?” 摆道……“应亭是……黑道份子?” “看起来不像?”她不答反问。“那为什么腾青云看起来就像?”这个问题问的是自己。 前一阵子无意中他提起自己的身分;她竟然一点都感觉不到害怕,好像事情就是这样,这个反应不止腾青云,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而且奇怪的不只是她一个。 “我……”邹弄眉的表情是一脸的困惑。 “你怕了?” “没有。”好奇怪,为什么她不怕?“只觉得好像本来就这样。很奇怪吗?” 同种反应,当下她决定将她列为盟友。“改天介绍其他人让你认识。”谷绝音那小泵娘和胡涂虫管家羚同为知道自己丈夫是黑道人却不觉怎样的怪女人。 “其他人?” “和你同样反应的女人。”包括她自己。“将来你会知道。” 邹弄眉点点头,忽然想到“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他不会主动告诉你。与其有一天你会因为这事而离开他,不如先让你知道然后决定到度要不要留下。”顿了一下,林以梅直勾勾地看着她。“你的决定呢?” 邹弄眉轻然一笑,“离不开他怎么办?”为什么他在意她信仰的虔诚、为什么他屡屡干涉她对别人的关心、为什么总将救赎两字挂在嘴上,原来……她现在才稍微明白一些。“我离不开他,即使知道他的身份。” “为什么?”她问。差点变成修女,也几乎等于是个修女,应该可以为这种反应做个解释吧。 “因为爱他。我不知道这种突然发出的爱会有什么力量。但是,在那时候我真的变得不像我自己。”她指的是在火场当时。“一心只想到他的安全,根本想不到别人。” “原来答案是这个字。”爱……“女人是笨蛋。”结论找到,可是却是个非常非常愚蠢的结论。不喜欢,但是心里明白她说的没错,无法反驳。 “这样的女人很笨。”她的话得到邹弄眉轻声的浅笑。 她懂了。“嘻嘻……”从方才的表情,她终于知道这位从未见过面的小姐为什么会找她。 收起笑意,她把观察的心得说出口:“其实我们都一样。” 林以梅闻言,愣了愣,和她互对了几眼后,两个女人就在原地放声大笑。 第十章 摆街,人人闻之色变的黑暗世界,它以自己的规矩横行于世,一般人共同体认的规范对里头的人而言粗俗的说法是连屁也不值! 摆街龙蛇杂处,有它自行一套的模式存在,不容任何人介入,尤其是在两任管理及十三名传闻的黑街代表频频护卫之下,这种势力划分方式无疑形成另一形态的制衡,也无怪乎鼎鼎有名的刑事组组长司徒鹰会对这里有所包庇,这绝不单单只是因为其夫人出身黑街之故。 不过即使黑街的背景让人听了觉得毛骨惊然,但它仍旧是一群人生活的空间,尽避是在这生存的人有他不同于常人且不见容于世的背景,普通的生活方式也是会存在的,不需大惊小敝。 所以说会有烤肉派对也不足为怪,是吗? 在黑街另一头与外界相连的建筑物,也就是骆应亭为安置孤儿所设的教会前头的空地正被一堆人挤满,里头以小阿子居多,当然也少不了大人们。 但是,这种和乐融融的情形实在是教黑街外头忙来奔去的一般人气得吐血。 凭什么混黑社会的人日子过得比他们悠闲!惫烤肉哩! 这个问题,老实说,身为黑街管理人的翌凯也很呕。 妈的!没人问他可不可以就这样给他开开心心地烤起肉来去! 低眼斜视吊在他手臂上翻过来转过去的小毛头,这个小表叫什么明来着? “给我下去!” “再玩一下嘛。”明明抬起脚,缠住翌凯粗壮的手臂。“好好玩哩!” “我是下一个……”围在翌凯身边的小朋友们一个接一个地喊:“翌凯、翌凯!下一个就是我哦……” “妈的,你们吵死了!” “翌凯,小阿子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可以这么凶。” “你就舍得自己的老公被当单杠玩?”另一只空出的手抓过妻子,压低声音在她的耳边道:“如果是我的小阿,随他爱怎么玩都可以。”其他小表啧,干他翌凯屁事! “你”和家羚被逗得红了脸,捏了他腰间一记,趁他哀叫之际跑开了。“我去帮忙。” 懊死!“骆应亭,管好你的小表!” 正在烤肉架前忙着和一堆烤料奋斗的骆应亭抬头笑,湛蓝的双眸洋溢欢愉的喜悦。“翌凯,你人缘看起来没有想像中的差嘛。” “你讲什么屁话!”妈的! 结果,黑街的头头成了孤儿院里最受欢迎的单杠游戏机。 妈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院长早将孩子交给你?”把烤肉酱交给骆应亭后,邹弄眉便站在他身边一面帮忙,一面问。 “你总会知道的,我又何必多嘴。” “你知道我很担心那些孩子还故意不告诉我。”真坏心!邹弄眉暗忖。当她出院后发现修道院所有人全失了踪,简直快昏了过去,后来回到教会后发现失踪的孩子全在里头,那种失而复得的心情当真无法用言语形容。“我的紧张你全看在眼里还故意不说。” “你的紧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言下之意是她太容易紧张,几乎成了习惯。“既然你承受得起紧张,我又何必让你安心。” “什么理由啊!”她轻打他手臂,娇嗔道:“一点逻辑都没有。” 骆应亭空出一只手,将她揽进怀里,轻吻她额角一记。“这样,还习惯吗?” 即使相处日子已久,但彼此的气息尚未寻得适当相融的管道,一个分寸没拿捏好,怕的是又让她难受,这段日子他极力避免的就是这件事。 但还是忍不住啊……想亲近她的念头因极力克制而等级加强加深。 “嗯。”被问得羞涩,她只得低头躲开他炽人的视线。“我……” “嗯?”骆应亭应了声,等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嗫嚅了许久,始终听不见她继续的声音,搂着她的手臂微一使劲按了下她手臂,像在鼓励她开口说话。 “有话就说,我不希望你瞒我任何事。”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今天这地步,历经这么多波折没有理由再因为任何一点小误会而有所变动,目前他最急需的是安定,没有其他。 “我……我觉得对不起敏敏……”回想起当时,她真羞愧难当。“每当她叫我姐姐的时候,我都好怕如果当时你真的没有再进去救她的话我恐怕真的会恨自己一辈子……”一想起在火场外她极力阻止他进入火场救人时,就为自己的自私懊恼不已,那时候的她和恶鬼几乎没有两样,事后想来连自己都开始怕起自己。 “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种想法,但是当时我真的唯一在乎、唯一想得到的,就是希望你安全、希望你活着,就算敏敏因而我也不在乎,情愿就为你背上这一项罪名,情愿以她的命来交换你的安全……我很邪恶对不对?很自私是不是?” “不。”他搂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上,摇头否认她的想法。“相反的,我很高兴你的自私?” “什么?” “我要的就是你对我的自私,你懂吗?一直以为对你的要求只有一项,就是要你自私地爱我,只爱我,不管其他人;你的爱太泛滥,几乎是人人唾手可得,但那不是我所要的。”他轻点她胸、心脏的位置继续道:“我要的是这里、这里最深处那一份从没有人动过的爱那是爱情,不是博爱,我要的就是这一份只能专属,不能分享的爱。”他承认自己的独占欲极强,但任何一个男人面对自己钟爱的女人的时候,又有谁能理智地控制住自己的独占欲;如果能,这世上会有爱得发狂信事可言。 那真的很自私……对他,她尚没有那份强烈独占的感觉,是不是因为她爱他不如他爱她来得深?这问题突兀滋生于心间,起了不小的波澜。“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你这样,这样爱得义无反顾。” “并非义无反顾啊,弄眉。”她八成把他想得很伟大,把自己想得很渺小。“如果真义无反顾,我刚开始就不会有想报复你的念头。” “咦?” “即使爱你之深,我仍要求有所回馈的,不是吗?”他轻笑。“倘若真义无反顾,我不会在得知你对我的记忆全无的时候强迫你一定要记得因为爱到义无反顾的地步不会去要求所爱的人给予一定的回应,我的爱没那么伟大,十分平常,也十分卑劣。”是的,他的爱的确不够神圣。 “但我视若珍宝。”回应他的笑,她也笑了,随即又黯了下来。“只是一想到宁可为了爱你而情愿去牺牲别人这件事让我害怕,原来自私去爱一个人竟让自己变得很不像自己。”她一辈子都不可能忘记曾有过这种想法萌生在脑中的情形,表象光洁的灵魂终究月兑不开内在的卑劣自私,果然混同而后不复见。“觉得自己……很可怕、不可原谅,只能以庆幸你救出敏敏的方式来自我安慰,减轻一点内疚的感觉。” “我会救她就是为了这个原因。”双唇贴在她额角缓缓地流动出话语。“相信我,我和你一样,如果当时我真的没有进去救她,我会恨死我自己并且内疚一辈子。” “咦?”为、为什么? “还记得当时我进去前说的话吗?”见她点头,他赞许地笑了笑:“对我而言敏敏是童年的你我因为害怕而逃离的时候将你丢弃不顾,明明知道如果留下你会有什么后果,也许那个男人会回来,也许不会,但只要他一回来看见你,到时你就会有危险我明明知道,但还是将你丢弃不顾,那是我所犯过最大的错误,为了这个错误,我花了十三年的时间自我惩罚。”顿了顿,他伸手拭去她尚未落下,仍噙在眼眶中的泪水。“同样的错,我不容许自己再犯,即使之前我伤你伤得如此之重……” “不,你没有伤我!”邹弄眉摇头。“你没有伤我。” “你很容易原谅别人呐,弄眉。”拍拍她的脸颊,近来能在她脸上看见淡红的健康色泽对他来说也算是幸福的一种,这表示她即使在他身边,仍然能维持身体的安适,不受他周遭气息的压迫影响。 “这不是原谅。”之前她已经说过了不是吗? “这就是原谅,弄眉。”骆应享固执地坚持道。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她向来习惯妥协,“好吧,就当是原谅,但也是因为上帝教人要懂得宽”急忙捂住嘴,她怯怯地望着向听她说话的人。她记得他要她丢开信仰,她怎么会忘了呢! 从她的表情,他知道她想到了什么。这样还不算伤她吗?“我想我无权要求你放弃这些年来的信仰。”火灾当时如果没有那道奇异的光芒……虽然他有然无法对这现象有任何解释,但无所谓了,只要她在他身边,管它是什么满天神佛! “那表示” 骆应亭将烤肉的毛刷交由身边最近的人负责,带她到少人打扰的暗处,从怀里取出晃动十字银色光芒的坠饰颈链。“艾莎要我转交的纪念品。”说完,他在十字架上轻点一吻,再套上她雪白颈项。 “谢谢你!”邹弄眉激动地环住他腰间,小脸贴在他胸口。“谢谢、谢谢!” “但是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她抬头,看见他一脸严肃。 “别又开始立志当修女。”他无意让说话的口气带着警告意味,但是难免避不了,实在是因为当初她的意志坚定得教人害怕。 “不会了。”要当也当不成了。“修女的心归属于上帝,而我的心早被你从上帝身边拉离,回不去了。” “即使回得去,”他收紧的力道也大大显示他的在乎。“我也不准。” 邹弄眉佯怒皱起眉头。“你真自私。” 骆应亭微微一笑。“试问哪个男人会爱得慷慨大方?”话未的疑问能不能得到解答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想做的事好好吻她。 “晤……应亭……”承爱着不同于以往的热情,她发现过去那种反胃的难受感觉不再复现,一股全新的感受由月复部上升,飞跃起火花温热她全身。“你……先等……” 骆应亭倏地松开彼此四片唇瓣的纠缠,蓝眸挂上忧心,“很难受?”到现在他们还是无法互属吗?在彼此启开心房之后,情况还是没有改变? “不,不是。”邹弄眉微微喘息了会。“是好奇怪。” “奇怪?” “感觉突然变得……”她迟疑着自己该不该继续说下去。 “你想说什么?” “变得很舒服……”声音小如蚊纳,让骆应亭不得不贴近她才能听清楚。“不难”话来不及说完,因为双唇又遭封缄,没机会再多说些什么。 由唇瓣相贴到唇舌交缠,听见她细微的申吟,他赶紧退了开。“还好吗?” “唔……”模糊的眼半开合地望着他。 “不舒服?”对于较先前更进一步的亲近,不能怪他如此的小心翼翼,实在是之前光是唇瓣相贴就足在让她难受得想吐虽然当真伤了他的心,但是无可奈何,他们两人的差距实在太大,如同天地之隔。“不是,只是脚软……”回答时,她羞怯地低下头。“也许我已经不会再感觉难受了。”比起不适应的难爱,爱他和愿意接受他的程度早远远超过这份难受也许,她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 “你的意思是”她的话,一字一句由口中说出,却让他一点一滴觉得吸及空气是如此满足,所谓的幸福是否就是这种感觉? 他没有接下去的话得到她点头的肯定答覆,更令他雀跃。 “也许。”他搂她更贴近自己。“只是也许。晚上我们可以试试再更近一步?”她接受他,是不是他们之间的隔阂就这样消除了?因为他不断的赎罪、冀求原谅,因此得以洗净自己的灵魂? “嗯。”这一声允肯,花了她好大的力气才点得下头,火热的高温早熨上她的脸,形成两朵红云。“但是……” “什么?”喜悦的心情因这句但是而降温,心跳、呼吸全都停顿着等待她的下文。 “我觉得我们应该先去找这首诗的作者。”邹弄眉拿出住院时由护士小姐手上得到的短诗。 骆应亭不悦地皱了皱眉。“为什么?”她还保留这首烂诗! “我要告诉他,他错了。”顿了好一会儿,仍然显得有些苍白的手臂紧紧地环在他腰间。“不管是天与地,还是云与泥,或者是黑与白只要有爱,相融后不会是一片混沌,也不会没有你我。” “弄眉?”她会说出这话,真的令他讶异。 但他会后悔自己讶异得太早,因为她接下来的话更令人动容“我爱你,说一辈子都可以。”露出近来一直持续的灿烂笑容,最真诚的话不加任何修饰,正因为如此,所以更令人动容。 “为什么?”他不是不喜欢听她告白,但次数太多让他幸福到会觉得害怕。“从修道院失火后你一直提起。” “你不喜欢听?” “不,”他怎么会不喜欢。“只是我会怕。” “怕?”怕什么? “怕一切太完美,不真实。”怕一旦梦醒他受不了。“怕也许有一天当你发现自己并不如想像中的爱” “我们拥有共同的过去、共同的伤痛,我们是一体的。”过去的一切,她的伤不及他的疼痛,但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能为他疗伤,即使花一辈子的时间也心甘情愿。“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情。”在火场,她一直担心没有机会告诉他她的心情,现在,则是希望不要有任何机会让她错过。 “我们是一体的?” “是的,一体。不分你我。” “不分你我?” “是的,不分你我。”短短四个字,却是誓言的起头:“你的过去创造现在的我,我的未来情愿交由现在的你,不管如何,除了你,没有人能让我想要为他舍弃任何东西。” “弄眉?” “我全心全意地爱你,这是我的自私唔”今生今世,永志不渝八个字、只能借由亲吻送进他嘴里、心里。 骆应亭强迫自己缓住勃发的激情,蓝眸蕴满柔腻的温暖。“不问我为什么不说爱你?你不怕我事实上并不爱你?”从不要求他对她许下承诺,只一味的告诉他她爱他,难道她从不疑惑他对她的感情? “你爱我的不是吗?”不需要说,她能感受得到就好:唯一怕的,是她的感情他无法体会。“我只怕你不信我对你的感情。曾经,我是那么的排斥你,怕这已造成对你的伤害;但是,相信我,那时的我真的不是有心让你难过。”过去,她不曾深思过他对她的所有作为,一味的急于弥补反倒让他受伤更重,而现在,她只担心他仍以为她所做的,所表白的源自于弥补的心态而非真的爱他。 “我懂。”贴着她的额,他重复道:“我懂。”痛苦的起源并不全是因为她,他自己本身的偏执也是痛苦的来源之一,在数次差点失去后,艾莎。雷特纳的当头棒喝打醒了他,他欠她一份情。“但是我希望你能要求我更多。”她对他太不贪心,这一点令他深感困惑。 “你懂就好。”邹弄眉满足地贴近他。“不再要求理金,是因为围绕在身边的幸福已经多到让我觉得对别人抱歉。我太幸福了,幸福得几乎快不知道世界还有所谓的痛苦。” 这样就觉得幸福?骆应亭盯着胸口她洋溢幸福的表情,双唇微微颤动。她太容易满足,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是太贪心了。 邹弄眉抬头。“什么?”耳朵贴在的胸口闷闷地发出声音像在说话似的,可是,她听得模模糊糊。 骆应亭顿了下,似乎是在考虑说不说,然后,才真正开口:“既然你如此容易满足,那我只说一次,”倾身向前,几乎是贴在她耳畔,低沉的声音撩动她的心。“我爱你,一生一世。” 邹弄眉首先是呆住,然后眯起琥珀色的晶眸,接着是一朵傻傻的笑。 “嗯。”她用力点头,再点头。“谢谢!” “不需要道谢。”他抱紧她,力道几乎要将她融入自己体内,永远不分离。“该道谢的人是我。”他的灵魂也许谈不上被救,但至少,至少不再完全污秽、不再是只能待在罪海中浮沉抓不到浮木的恶鬼。 一切波涛汹涌过后才惊觉天使与恶魔,也不过是虚幻的名词,等同于邪恶与善良的对比,被自己衍用出一套为此而寻求解月兑救赎的理由而深深为此作茧自缚。 绕了一大圈才发现这些个解月兑救赎,也只不过是他为了找寻一颗容他爱他的心、一个懂他爱他的女人所做的变相说辞。 胸口温热的真实相触仍紧紧缠绕在全身,也许她始终不认为自己有救赎他的能力,但事实证明了一切。 是的,证实了一切即使是叛徒犹太,他也仍具有爱人及被爱的资格。 这世界也许充满了不公平,但是也并非全然不公平的,是不? “看。”林以梅指着不远处那厢热情炽人的画面,做出结论:“他们的气息渐渐相融。”当初她预下的结论似乎太早了点。暗自思忖,也许该改变点什么送给一个和她一样笨得把自己往墨里推的女人当礼物。 “是吗?”腾青云搂紧爱妻,她的眼睛从一开始就不放在他身上,对于这种忽视,要是他能像沙穆那么三八的话,绝对会出声抗议,只可惜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所以只得忍住这口气,跟着她一同像观察蚕宝宝成长史一样看着不远处的一团火热。 “不是吗?”她反问。“之前他们相差天地之遥。” 天地之遥……突然想起当他这个老婆头一次见到邹弄眉时对骆应亭说的话,非常不符合她平日说话方式的文绉绉。 惫有前阵子在医院不得不听见的护士闲谈谈一首在报上刊载颇受好评的短诗,听说作者匿名,又再想起这个对任何事都没兴趣,唯独这一次意外地特别热心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他开始对这些事产生非常不合逻辑的联想。 “你什么时候开始会写诗?”终于,疑问出口,利眸放弃欣赏那厢火热画面,全数落注在妻子身上。 林以梅收回目光,双眸微微露出诧异:“你怎么知道”? “三姑六婆。”三姑六婆,指的是医院里没事就猛嗑牙的白衣护士。 “是吗?”她的丈夫何等敏感,可怕。“这样你也能推敲出结论?”她的本事远远不及他。 “说。”没有压力的逼迫,但是强硬得不容违抗。 无奈的耸了下细瘦的双肩,他要求她坦白的程度实在令人发指。 想抗议,但前科累累的她肯定得不到他点头允诺得以特赦,无可奈何之下只得乖乖就范:“大学时代文艺社社长。”这个答案应该足够。 “文艺社?”说不出是轻蔑还是惊讶。头一回,腾青云发现自己的老婆具有风花雪月的资格。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