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令》 第一章 江湖中传言道:毒手唐门系出四川。其实,传言只是传言,唐门就算真的源自四川,它不见得只会在四川出没。四川唐门名号虽响亮,可又有谁在四川遇上唐门中人?难不成还写个唐门的招牌挂在门边供过路游客参观不成?擅长下毒、偷袭的唐门又不是多见得了人,放眼武林,门派如林,唐门不过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然,江湖人对唐门又恐又惧的大有人在,原因除却了敬畏,就剩怕死了唐门出手的极毒狠招。四川唐门,以毒、狠着称,这一点,江湖上人尽皆知;若不想死得莫名其妙、太过难看,还是少惹唐门为妙。 难道就没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当然有! 找上唐门的,不是有求于唐门,就是前来寻仇的仇家。 前者要的就是唐门为人称道同时又为人诟病的奇毒,后者则是亲友死在唐门手里,找上门踢馆的。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就算是让人又惊又惧的唐门,也会想有个安静又安全的地方做自己想做的事。 于是,江湖人可以找得到的唐门所在不过是个影子,只是为与江湖连系所设的;真正的唐门所在,是甚至连刚入门的唐门弟子都不知道,知情的净是唐门中的高手,要不就是刻意查探唐门底细的有心人。 月黑风高。 宁静的大半夜,银雪漫漫,盖满秋瑟的黄土-掩了草、埋了花,压垂每棵枝叶飘零的树木,大地一片萧瑟无声,仿佛所有的时间全静止在这里,动弹不得。 放眼望去,巷弄街道没有一处在半夜里还有人迹-冻得紧密的雪地连一个污黑鲜明的脚印都没有;人烟灭绝的程度,好像才刚被贼寇清城,杀得不留活口似的。 北风凛冽,光是听到风声就让人不停打颤,这么冷的天,还提什么夜游! 在这静得几乎像没有人居住的荒漠似的夜,一袭黑影无声无息挥毫画出如飘落半空的花瓣,轻巧地点落在高耸的城门石墙顶,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飞快地移动,才眨一下眼,突然又消失了踪影。 银白的雪地里,黑衣蒙面潜入别人宅邸的贼肯定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当宵小之辈。 这抹影子的主人,纵身落在隐藏在城中最角落、毫不起眼的平常人家宅前。映在没有月娘照射、暗淡出奇的雪地,不够亮的天,隐隐约约只能借着白雪的暧暧银光照出大致轮廓。 良久,这人腾起一个空翻,翻入这处不起眼的宅邸,消失无踪。 巷弄街道依旧这般寂静,像没了人的气息。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白居易忆江南 琵琶声一会儿悠悠似流水潺潺,发出铮铮铃铃像珍珠落玉盘的清脆声,一会儿又汹汹似急雨骤下,铿铿啷啷仿佛铁珠击落铁盘般的高亢激昂,回荡在水榭别院,自是一番闲云野鹤的怡然自得。 随着拢捻抹挑的轻重快慢,谱出的曲子听了教人心旷神怡,听见乐师随口唱出的词调,更是教人忍不住自内心发出最真切的微笑,稍微害羞的姑娘恐怕还会脸红得像诱人苹果。 在水榭别院里,乐师一人自弹自唱,自得其乐。 “恼烟撩露,留我须臾住。携手藕花湖上路,一霎黄梅细雨。娇痴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怀。最是分携时候,归来懒傍妆台……” 放眼景致别有一番风味,水榭所种净是江南花草,暖和的南方四季怡人,花草得到这样的天候庇佑,千娇百媚、争奇斗艳。 嘈嘈切切错杂的琵琶声与之应和,琵琶声忽然毫无缘由地凝结,落下的静谧不但突兀而且窒人,空气中浮动难隐的沉重严肃。 “来了就别躲在暗处。”独自坐在别院莲池中央凉亭里的乐师停下手指挑动,开了口,闲适的语气里自有一份难掩的尊贵,态度从容又仿佛视身旁物于无形,从倨傲的姿态来看,恐怕身份不只是一名小小的乐师这么简单。 卑声方歇,黑影如电光一闪般迅速飞纵入凉亭,站在一隅,静候手抚琵琶弦使之噤声的男人再度开口,一身朴实灰蓝色调行走江湖的便装,走在路上委实不起眼,让人想留意都难。 但除却便装,飞纵入亭的男人却有种教人难以忽视的冷冽气势,就像在冰天雪地的原野上兀自奔驰的孤狼,浑身的肃杀之气凛冽得仿佛是北方极寒的冬令时节,连这位处江南的杭州水榭里的花花草草,也都忍不住打颤。 只有始终坐在亭中的男人不以为意,神色一如先前的从容。 “别来无恙,冷焰。” “你重金找我来不会只是为了问候。”名唤冷焰的男人不客气地坐在石栏杆上,平静的黑眸扫过琵琶,嗤笑,“又在诉衷情?” 男人雅致的唇角勾动一抹摄人魂魄的微笑。“她爱听,我就唱。” “听得见吗?”冷焰开口一如他姓氏的冷,就连江湖上惟一可以称得上朋友的人,也依然冷言相对。 大掌下的琵琶弦乍时铮地应声齐断在男人掌下。 “找你,不是要你雪上加霜。”冷言冷语依旧,难道就只应了姓名里的冷字,一点焰该有的热也无? “凤骁阳,我看不惯为女人失心丧志的你。”冷焰这话起因于凤骁阳的灰心丧志。不过是一个女人,何必把自己弄到这步田地。“她只是一个女人,无足轻重,无关紧……” 断裂的琵琶弦划过半空,滑过冷焰右颊,留下一道细长血痕,细如发丝的弦竟然有如此威力,可以想见此人武功造诣深不可测。 冷焰眉也不挑一下,仿佛对颊上的伤一点感觉也没有,冰幽的视线依旧落在凤骁阳身上,他只是想知道这个带着终年不变的笑脸的男人,在这时候是不是一样笑容满面。 端详了一会儿,他因瞧出凤骁阳一贯表情下的破绽而勾起一抹浅不可见的嗤笑。 可笑,为了一个女人甘愿隐身江南,放弃一切。 “你再敢说一句诋毁她的话,就别怪我无情。” 冷焰拔剑以对。“早就想和你比划。”当年败在他手下造成今天得听从他吩咐的局面,他可以心服过去意气风发的凤骁阳,就是不服现在这般颓心失志的凤骁阳。“这次绝对不会败给你。” “你已经败了。”可笑!江湖人为何悬悬念念总是一个“胜”字?胜了千人万人,输了自己又有什么用? 冷焰的表情露出困惑。“为什么?” “还没有交手你就言败,又怎么会胜?”凤骁阳丢开断弦的琵琶,起身背对着冷焰,执着的黑瞳凝视着坐落于水榭西边的厢房。“还要比划吗?” 冷焰收剑回鞘。 这时,凤骁阳才转身面对他。“我找你来不是为了闲聊,有事要你去办。” “我知道。”很清楚自己不是闲聊的好对象,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他绝对是有事要他办。 “我要你找出‘阎罗令’的解药,无论用什么方法,不管使什么手段,都要得到阎罗令的解药。” “不。”断然拒绝毫不迟疑出口,僵化凤骁阳云淡风轻的和善,结成凝色。 “你敢抗命?” “我服的只有你,会出手相救的对象也只有你。我是杀手,不是大夫;只杀人,不会救人。”更何况要救的人是她,是让凤骁阳失志到这种地步的祸水,他为什么要救。 “就算帮我,难道不行?” “你不是没有本事。” “我要待在她身边,无时无刻要看见她。”生命如风中之烛的她,要他怎么带着随时可能见不到她最后一面的恐惧与忧心,分身离开她前往冀北。“冷焰,这是命令!” “你不是我认定的那个主子。”凤骁阳霸气已失,怎么当主子。 “你!”手下的人个个脾性迥异,论倔强,无人能出冷焰其右,偏偏眼下能挑衅唐门的只有他。“难道要我下跪求你,你才肯答应?” “只要是为那个女人,绝不。” 知道他一句“绝不”就没有转圜余地的凤骁阳狠瞪着不听命令的冷焰,他是忠心,却忠心得太偏执,忠得没有人性! “不要逼我杀你。” “如果你要为一个女人杀我,我也认了。”冷焰勾起淡然的微笑,生死对他这个以杀手为业的男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你!”凤骁阳一拳槌上石桌,乍现的氤氲杀气立刻教理智给压抑在被激起的恼怒神色之下,化成幽然叹息。“唉……莫非你不懂人世间最贵重的不在权势,而是一份相知?你屈于我之下难道是因为我握有的权势?要是这样,现在你该投靠的不是我。” 冷焰抿紧嘴唇,这番话他找不到漏洞可以反驳。 “冷焰,算我求你行吗?”凤骁阳伸手握住冷焰的臂膀。“就当我欠你一份情,总有一天我会还你。” “你从不欠人情。”冷焰淡淡的陈述里隐含不满。为了西厢房那个女人他已经做出很多不可能会做的事,现在又多了一桩。 “这一笔,我欠。将来你可以向我索讨一项要求。” 冷焰闻言,黑瞳倏地一亮。 “除了杀她之外。”瞧见他眼中难掩的雀跃,凤骁阳立刻下了但书,果然就见冷焰发亮的双眼即刻黯淡。 不能要求他杀她,那这人情有什么好让他欠的。“哼。”他不屑。 “冷焰?” “不。” “公子,别求他了。”清清亮亮的女人嗓音划过天际落入凉亭。“人家根本就是怕唐门找麻烦才一直拒绝,瞧,那双杀人无数的手正颤巍巍地发着抖哩。”一张脸从凉亭顶探下,黑乌的发倒垂在半空,精明大眼眨着促狭光芒。 “你来了。” 紧绷沉重的气氛随着一袭青衫落入亭内而减去不少,不过相对的,冷焰的脸更臭了。 季千回向主子打了揖,纤指成掌抵在俏艳的唇边呵呵直笑。“想想嘛,四川唐门耶,以狠极毒绝见长,谁敢招惹啊!要是我接到这命令也会想回家躲在被子里发抖,打死都不出门半步,是不是啊?冷焰哥哥。” “你、闭、嘴。”绷紧的唇间逸出不悦。 向来就跟女人不对盘的冷焰面对人称“八面玲珑”的季千回一样不对盘。 而且是非常不对盘,看见她就像看见隔世仇人一样。 “唷,你上辈子吃了女人什么亏,被骗失身还是失财?我可没欠你银两黄金,更没欠你海誓山盟,瞧你这讨厌女人的死硬脾气,像极了茅坑里的石头——臭、臭、臭!” 这女人……他双拳紧握喀喀作响。他就不信这女人下一刻还有命可以说。 哇!他又想宰人了!季千回赶紧躲在主子后头,没一会儿又探头不怕死地挑衅:“来啊,有本事来啊。” “别以为躲在后头就安全。”冷焰上前,剑有出鞘之势。“再吵,就算凤骁阳保你,我也绝对要杀你。” “公子,冷焰要杀我!呜……人家不过是猜中他怕唐门的心思而已,你看看,他恼羞成怒就想杀我。怕就怕嘛,有什么怕人家说的,胆子留在娘胎里没带出来就承认嘛,干嘛端一堆理由遮掩;人家又不会笑他没用、胆子小得跟老鼠没两样,呜……”季千回委屈地俯在主子背上泣诉。 再冰、再冷的人也会被嘈杂难听的女人哭泣声惹得心烦,尤其是最厌恶看见这类人的冷焰。 爱冰似的性子被断断续续的抽泣惹毛,更轻易被话中内容挑起情绪波动。 “季千回!”说他没胆量挑上唐门,“唐门算什么,不过是一个使毒的小门派!” “那你干嘛怕一个使毒的小门派?”寄千回织指一伸,大咧咧指向冷焰,理直气也壮。“说什么也不敢杠上人家。”“谁说我不敢!” “那么你是答应了?” “废话!我……”该死!冷焰倏然一惊,他竟然中计。 “呵呵呵,主子,你也听到他答应了。”俏颜染上得意,季千回望向哑口无言的冷焰。“江湖上人人皆知冷焰言出必行,可别让大伙儿失望。本来由你‘索命阎罗’去讨阎罗令的解药是再天经地义不过了,是不是,骁阳?” “你……” “三个月后我要看见阎罗令的解药。”凤骁阳打蛇随棍,让冷焰没有挣扎余地。 一步错,步步错。他不该因为他斥重金悬赏就来,自己何必趟这趟浑水?冷焰深深感到懊恼,对于非本行的事感到棘手。 “季千回。”冷焰寒眸冻上还躲在凤骁阳背后的女人,左手揣入怀再抽出时,一物朝季千回刺去。 “接住!”季千回纤纤素指两指夹住朝自己飞来的黑影。“又是咱们冷焰哥哥的索命符。”天晓得她已经收集多少张索命符了。 拿这么多江湖人闻之丧胆的索命符却还没死成的,普天之下恐怕只有她季千回,想到这,她就感到莫名的得意。 在索命阎罗手下还能安然自得地过活,谁能不得意? “等我办完这件事就是你的死期。”冷焰季千回笑眯眯地回应道:“我会赶快逃到天边远的,焰哥哥。” “哼。” 悻悻然地纵身以轻功退离,没有告辞,足以想见他此刻肝火之旺。 凤骁阳望着冷焰方才还站着的位置愣了一会儿。“千回,方才谢谢你了。” “用不着客气。”季千回自主子的背后走出,若无其事地收起箭羽形状的索命符吹吹指甲,笑靥如花。“人家只是看不惯冷焰一张臭脸而已,逗他好玩的。” 凤骁阳摇头轻笑,笑中带着浓浓哀愁,显然的,又想起西厢房里的人儿。 季千回会意,笑挑的眉也垮了下来。“没事的,一切会没事的。” 是吧?说话时,莫名的不安在她心底翻涌。 贬没事吗?在中了唐门至毒阎罗令之后? 阎王要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强留她近半年,也到了最后的紧要关头。 留得住?留不住?目前也只能等了。 “阎罗令的解药在哪儿?”潜进唐门的冷焰扣住巡夜的唐门门徒压声低问。 雹口下的咽喉似乎没有发声的打算,一双恐惧的眼看着不请自来的蒙面人。 喀!颈脊断裂的声音是他得不到回应时奉送给对方的礼。虎口下的人像棉布似的软倒在地,再无生息。 在回廊逮到另外一个,同样的问题又是同样沉默的回答,他只得又送了同样的礼。 唐门真能教出这么忠心的门徒?一团疑惑涌上冷焰脑海。 抓到第三个,咿咿哑哑的挣扎后才让他找到答案。 他擒扣住巡夜人的下颚一扳开后,果然,舌头被剪了,难怪说不出话。 “带我去找阎罗令的解药。” 门徒摇头,拒绝被迫就范。 “又是忠心?”被剪了舌头当一辈子哑巴还这么忠心。冷焰阴狠一笑。“无妨,你不带路,只好先送你去见阎王。”“咿!”所谓的忠心敌不过贪生怕死的颤抖,门徒抬起手臂指着黑暗中回廊一处。 冷焰推他向前,跟在后头。 走着走着,又拐了几个弯,冷焰知道自己愈来愈往这宅子深处走,从外观看似平常人家宅户的房子原以为没多大,进来之后才知道别有洞天,机关布局巧诈紧多得教人不会觉得无聊,也让这趟原先就心不甘情不愿的唐门之行,变得让人可以忍受些。 辗转来到偏院一处,带路人指着里头。 冷焰动动扣住他颈子的拇指与食指,逼他开门。 门扉一开,屋里冲出十来人,个个手执刀剑,将见状挟人向后退的冷焰围在中心。 斑,唐门的忠狗。喀的一声,带路人又是如布般无骨软倒。 围住冷焰的十几人没有一个发出声音,只是瞪着他,看见他亲手杀了同门师兄弟,个个面目狰狞。 哑巴是有不泄密的好处,也有不能扬声警告的坏处。拔剑出鞘,冷焰提醒自己得留几个活口问出解药下落。 爱光流转,有如龙出浅滩一跃上九天,又如雏凤高飞纵横苍穹,剑呜声呼啸纷落,流连在刀光剑雨、招式交叠之间,一转眼,如火燎原的杀气一一斩杀十来人,留下几个被刻意挑断筋脉的活口。 “带不带路?”见回应是摇头,他毫不迟疑震了抵住咽喉的剑,挑断对方气脉。 再找一个,只要答案是摇头,连逼迫也懒,直接挑断对方的生机。 “带不带路?”终于,这一个被他“感化”,点了头。 “很好。”抓起他,冷剑寒光准确地扫向还没问的仅存三人。有了答应带路的,其他人就没有活着的必要。 臣服的唐门门徒看了,吓得直发抖。 “老实带路,我会让你活着。”沉声吐出要挟,今晚杀人杀得有些烦躁,没有一个能逼出他三招以上,真无聊。 而这一次,带路的人弯弯转转,带他走进一座看来荒废多年的别院,要不是脚下踩着的路径上,杂草被踩踏的痕迹足以证明这小径来往过不少人,他绝对会捺不住性子挥剑。 他们终于停下,停在一面石壁前。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止颤抖的手指向石壁。 冷焰抚上石壁轻敲,叩叩的空洞声透露出里头别有洞天。“怎么开?” 顺着手指的方向,他看见隐藏在草丛里的矮木。 点住带路人的睡穴应允留他活命的承诺,冷焰抬脚踩上矮木,轻易将之踩往右移。 颁轰低沉的启动声随后响起,在他面前的石壁缓缓裂开缝,愈开愈大,透出亮眼的白光。 里头有人?他疑惑。可是石壁完全开启后又不见有任何人从里面冲出来与他对阵。 移动步伐进入前他小心翼翼探看四下,怀疑这也许是请君入瓮的陷阱,梭巡四周,确定没有人伺机而动,他才放心走进去。 曲曲折折的通道透出刺骨寒意,从逃讠、从左右壁缘、从脚下踏的石板,密密实实的寒意四袭,就像置身冰窖一般。 刺寒的低温让冷焰想起幼年在北方生活的冻原。 信手探向墙壁,才发现这是寒玉所砌,整条通道放眼所见都是寒玉,怪不得会这么冰冷刺骨。 也难怪凤骁阳指名要他办这件事。想到自己又被他利用一次,心里的不甘愿顿时加深一层。 这条路到底有多长?唐门为什么刻意设计这一座机关专放解药? 不愧是以诡异行径着称的唐门,净做些怪事。 像走不完似的通道单调一如毫无生迹可寻的冻原,没有机关、没有看守的人,唐门中人八成是以为在通过这条路之前大多数人就会被宰玉冻死,所以放心地不派人看守,也不设机关防范吧! 轻敌的后果是忽略江湖奇人怪事特多,不怕寒玉刺骨寒气的大有人在。冷焰就是一例。 终于,更刺眼的光随着冷焰的脚步由远而近,他加紧步伐上前,忽而广阔的内室和同时入眼的景象令他平静无波的表情露出短暂不由自主的错愕。 那是什么? 第二章 来自四面八方的布绫就像蜘蛛网般在内室中央悬空齐聚,半空中,一具属于女子的身躯被布绫团团围绕。 以十字的姿态,双手分列左右与肩齐高,被布绫缠绕固定,颈部以下被和寒玉同样碧绿的布绫里得密不透风,只露出苍白的脚踝,上头略带粉红的脚趾轻抵在下方高起的寒玉,除此之外,眼前的人整个身子几乎悬空。 令人错愕的还不只这些。 颈部以上,银白的长发遮住她大半容颜,让冷焰看不见对方面貌,要不是几根发丝若有似无的微动,他会以为这个被悬挂在半空中的只是具尸体。 不过被悬挂在寒玉砌成的内室,活着也只是半死不活。 唐门的诡异,在这里又可以找到佐证。 左顾右盼,除了这具悬空的身子以外,内室里再也没有其他东西,更别说是药瓶、药罐什么的。 又被耍了!愤怒袭上冷焰心头,透露阴狠。 败好,那混帐还在外头,他还能找到人算帐。 思及此,他转身欲离去,不经意扯动脚下的布绫。 “唔……” 细细碎碎的申吟自冷焰身后逸出。 以为已经半死不活的人在他身后发出声音,冷焰转过身,银白长发随着主人动了颈子微微摇摆,半空中的人抬起脸,睁开眼。 “你不、是唐尧……”幽幽话声断断续续如寒玉沁入冷焰的耳。“你是谁?” 冷焰没有说话,眼前人的外貌诡异得让他说不出话,缠绕满室的布绫像张绵绵密密的网诱惑他走向她,这一处诡异却绮丽的景象让冷焰脑海呈现短暂的空白。 一头白发也就罢了,当她抬起脸后他才看见她的眉睫亦呈现银白,而睁开的一双眼是火焰般的红瞳。怪,很怪,怪得让人无法分心再端详她的容貌,这些已够稀奇。 然,那一双火红的瞳色深深的吸引住他的目光,将他拉进无法理解的诡谲深渊,一时片刻无法回神。 迎向自己的脸是那么平静无波,可冷焰的出色轮廓并不会因此黯然失色,仍有慑人的能力让唐婉儿倒抽口微弱的呼吸,苍白无血色的唇更是巍颤。 “是谁……” 她的声音让他转醒,恼起自己可笑的失神。“你是人、是鬼?” 表?人?摇头扯动绞紧自己的布绫牵引出受袭的寒气和疼痛,唐婉儿咬唇强忍,一如过去。 “说话。” “鬼……人……分、不、清……”断断续续开口,十年来鲜少有机会和人说话的她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清楚说一句话。 她只求一件事,“死……我死……”红瞳露出希冀的目光投向这个她第一次见到的外人。 十年来,她所见所闻有限得可怜,更没有机会学说话,就算听得懂别人在说什么、知道要说什么,一张开嘴就是无法流利说出想要表达的意思。 想起自己的遭遇,湿意倏地涌上眼眶。“我……死……求、求你……”是不是这样说他就能明白她的意思?她不要活,只想死,这样说对不对? “要我杀你?” 她点头,又是一身凛冽剧痛。“想死。” “想死可以,告诉我阎罗令的解药在哪里?” 阎罗令?解药?闻言,唐婉儿闭上眼别过脸,拒绝开口。 冷焰伸手扣住她的下颚扳回来与自己相对。“说话,解药在哪儿?” “阎罗……解药……我不、对,我……” 她在说什么?明明是话,他怎么听不懂。 “你到底要说——”温热的水珠毫无预警的滑过他冷硬的颊,冷然不耐烦的眼瞬间起了波澜,闪过一抹极不寻常的复杂讯息。“你……” “死……不活……我、死……阎罗、呜……”滚出眼眶的第一滴泪牵引出她更多压在心底的悲痛,悲从中来,让唐婉儿顿时泣不成声。 “你知道阎罗令的解药在哪儿?”从她神色看来,他敢说她绝对知道。 想摇头,但最后她还是点了头。 她的确知道。算算时辰,自知在唐门耽搁太久,他决定先掳走她,到时候再好好问个清楚。 “跟我走。”不由分说,他拔剑准备斩断这些碍眼的布绫。 “不……” 无法串连成句的话来不及阻止冷焰的动作,利刃划过布绫的嘶嘶声未竟,裂成片段的布绫像棉絮似的飘飞在半空中。 束缚一除,唐婉儿的身子一时重心不稳往后下坠。 “不……”闭上眼,如絮般无力的等待坠地的疼痛袭身,想象中的痛不但没降临,反而还触到阵阵暖意。 她不解地睁开眼,迎上一双讶异黑瞳。 她不着寸缕!布绫底下竟然一件遮掩的亵衣也没有!双手传来的柔软触感像千万簇火苗燃烧他的心,引起莫名燥热。 接着,他闻到自她身上幽幽散发的奇异香气,像是混合千百种花草的诡异香味,不浓烈,但久久不散,嗅进的每一口香气都不同,像刚被人丢进花堆沾染一身异香似的诡谲。 “不、别我……碰……”好痛!被他抱得好痛、好痛。“呜……痛……” 不曾间断的啜泣声将冷焰从让人陷入迷思的香气中拉回,视线落在怀中那白皙胜雪的肌肤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细痕映入他冷凝的眼,目光扫过抱在手臂上的娇躯,忘了此刻手臂上的女人不着寸缕。 如针般细长的血痕,一道道,一条条,数不清数目地浮现在原本该是无瑕的雪肤上,从脸上到脚趾,只要细看就能看到,有些已逐渐愈合成淡褐色的伤疤,有些则已结痂成淡红,有些就像才刚划下似的渗出血珠。 一股莫名的怒火自丹田窜上胸臆,冷焰深吸了口气,还是压抑不住地直升脑门,在瞳中烧出两抹怒火。 “呜……痛……”她咬住唇还是没办法忍住痛。谁来救救她?唐婉儿握紧缩在胸前的手拼命忍住彪身上下又麻、又痒、又痛的痛楚,僵硬着身子裂出这几日来所受的新伤,不断渗出鲜艳的血珠,有的渗进冷焰的衣衫,染出点点如落樱的红。“我不、碰……疼……”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一抹焦急攀上冷焰皱起的眉峰,无法可想,他放她双脚落地,一手搂住她纤细不堪盈握的腰身靠着他,另一手解开自身的外衫旋了半圈将她密实包里在其中,再次将她打横抱起。“这样还会痛吗?” 背中人儿点了点头,又摇摇头。 “会痛?还是不会?” 被裹在衫子里的手怯怯探出,贴在冷焰绷紧的脸颊来回抚模,随后摇头,对他抿出一抹虚弱的微笑。 冷焰如突遭雷电狂击全身,璀璨的眩目光亮后是短暂的空白,令他怔忡。 必过神,再要开口好问个清楚的时候,怀里的人儿笑容逐渐消失,螓首一偏,倒进他肩窝。 问无可问,他移动脚步纵身离开。 今夜唐门一探,探出太多难解的诡异。 谁能来救她? 不,不求救,求死,谁能来杀她? 这样的命运,这样的日子她过不下去,过不下去了。 谁?谁能杀她?杀了她这个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妖怪? 谁能…… 睁开眼,唐婉儿迎上的是两潭黑墨似的双眼。 “你醒了。”昏睡两天两夜也该是醒的时候了。冷焰退离床畔,坐在离床最近的圆凳,墨黑的双瞳锁着她不放。 不对。她不是这样子的。唐婉儿看着床顶垂下的串串流苏,她醒来不是这样的。 她应该被悬在空中睡才对,而且该冷冷的,怎么会暖暖的呢?动了动手,奇怪?她手应该不能动才对,但现在还能握在一起;还有脚——啊,她能看见自己的脚耶! 惫有她的颈子,之前还被缠着不能动的。 她在做什么?冷焰面露一脸古怪之色。 醒了却不起身,躺在床上不是伸手就是抬脚,一会儿又露出令人费解的微笑,接下来又晃晃颈子,然后自顾自的漾起笑。 她被放下来了!看着张在自己眼前的十指,唐婉儿终于相信一直以来被束缚在寒玉房的自己被放了下来。 谁?是谁放了她? 手抵着床努力想撑起自己的身子,无奈动不了,她的力气不足以撑起自己。 “不起、起来……”这样说对不对?她没办法坐起来啊。 “起不来。”大致听出她意思的冷焰开口纠正。“你该说起不来。” 起不来?“起不来?” 冷焰移身坐上床沿,扶她坐起身。 唐婉儿像是领悟眼前这男人的用意,再一次重复:“起不来。” “没错,刚才的情形就是起不来。”他点头重复,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必要教她说话,多事! 看清楚眼前人,唐婉儿像发现什么似的,一抹喜色染上火红的瞳。“你……”把她放下来的人!睡前的记忆倏地涌回,她抬起手,轻轻贴在冷焰颊边无力地抚触着。“你……” “你想说什么?”冷焰按住她的手,停止她的手在他颊上虚弱无力,却能引火的动作。 “救……不杀……谢……”想谢他放下她,可口舌就是无法明白说出来,明明想说谢谢他救她啊,偏偏舌头不如她意念的动,只是断断续续,让他的脸色更加难看。 “你想谢我救了你?” 他懂!唐婉儿惊喜地直点头。 冷笑倏地微扬,冷焰逼近她。“你若不说出阎罗令解药的下落,一样要死。” 阎罗令的解药……“啊——”她螓首出人意料的倒进冷焰胸膛,白发晃着银波仿佛看见鬼魅似的拼命拒绝倾听。 冷焰盯着肩窝下的头颅,难掩疑惑。 她是该怕死,但没理由倚进说要杀她的人怀里。 一般人在听见这种话该躲他躲得老远,她却自动送上门倒进他怀里。 “你懂不懂我在说什么?”唐婉儿没来由的奇怪举动惹恼冷焰。该死,他为什么要接这件恼人的差事。 懂,她懂。可是仰起的脸上又急又慌惹红了原先就艳红的双瞳。“懂,话、好多,说……不会……” 她懂他的话只是不会说?将她断断续续的字凑成句,冷焰降了怒气。“既然懂,接下来我问的话,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懂吗?” 她点头。 “你是唐门的人?” 她点头。 败好,他确定没有捉错人。 “你知道阎罗令的解药在哪儿?” 这一问,让唐婉儿又向前朝他倾倒。 冷焰及时握住她双臂,不准她再倒进他胸膛。 罢才的偎近已经让他的胸口萌生不舒服的郁闷,他不想再尝一次这种莫名也绝对令他厌恶的感觉。 被强制在两只手掌之间,唐婉儿躲不进会让自己觉得安全的地方,呜咽了起来。“呜……” “回答我!” 豆大的泪随着点头的动作滴落,她一直点,泪也一直落,仿佛永远不会停似的。 “解药在哪里?”不理睬看了碍眼、碰了又莫名其妙灼烧了他的热液,他现下只想找到解药,甩开不必要的麻烦,也就是她。“说话,解药在哪儿?” “这……我……药、毒。”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一字一字咬牙,她听得懂话却说不出来,混帐,是谁让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我要知道解药在哪儿?” 无力的手拍抚自己胸口。这里,在这里!她想说,可是怎么开口就是只能得到他不耐烦、不高兴的表情。 他听不懂,完全听不懂她说的话。唐婉儿急慌的眼眨出更多泪。 怎么办?该怎么做?她不会说话,说的话他听不懂。 他方才明明还懂她的话的。 “唉……”冲天的怒气终究在眼前女子流出的泪水淹没这茅屋之前化作深叹。“不要慌,我不逼你。” 冷焰难得的无计可施让唐婉儿定了慌乱的情绪。 巴唐尧不一样。抬起红眸,眨落蓄在眼眶最后一串泪她才看清楚眼前的人。 不是唐尧,她知道这个人不是唐尧。昏睡前的记忆一波波回涌,她记得自己在痛得受不了的时候他月兑下衣衫里好她身子护住她。 懊人,他是好人。 “你做什……唉。”肩窝自动枕上一颗小小的头颅,冷焰翻眼朝天,自胸膛深处发出叹息。 照理说,她应该被他吓得尽可能退到远处。他是个杀手,也从不吝啬让人察觉他一身凛冽的杀气,为什么就只有她没感觉似地拼命接近他、往他肩窝钻? 她难道不怕他? “温玉软香盈怀,冷焰哥哥好有福气呵!” 季千回!冷焰推开怀中人儿,抄起放在床沿的剑夺门而出。 失去依靠的唐婉儿因冷焰飞快的消失不见而失了神,一会儿工夫之后醒悟,双眸立刻又盈满泪液。 “呜……”不见了,他不见了。 为什么要她来进消息?季千回后悔太早回沁风水榭才会让主子有机会逮她做这件差事。才害得她现在必须使尽全力,甚至连吃女乃的力气都用出来施展轻功狼狈地在树林间窜上窜下。 拔苦来哉? 为了逃命啊! “冷焰,你不能杀我!”她这一次该不会真的把命葬送在索命符上吧?季千回心跳急促,边问边想。“我是奉了主子的命找你,你不能动手!” 咻!眼前一根手臂粗的树枝在银光一闪后和主干分家。 要是这一剑劈在她头上——“冷焰!你听见没有!我是奉命找你!” “死!”他口吻中带着毫不迟疑的决绝。 季千回腾空后翻,躲过迎面砍下的剑势,脚尖点落在一处树梢。“不要逼我出手!” 冷焰纵身跟上。“怕你不成。” 他是玩真的!手按腰身,季千回抽出缠在腰上的鞭子一甩,如蛇猎捕获猎物般迅速划过枝叶交错间的空隙扫向冷焰。 霎时,剑与鞭交击出火花。 “别闹脾气了,主子有话交代!” 剑式骤停,冷焰站稳在与她对峙不到三尺的树间。“说。” 棒呼!总算逃过一劫。主子啊主子,这回你可真害死我了。幸好还有命在,季千回素手轻拍上胸脯。 “主子要我提点你,只剩一个半月的时间,你务必要在这段时间里将解药送回沁风水榭;主子说他不准谁死,谁就不能死,如果你做不到,死的人就是你。” “如果自认有本事,立刻把我的头砍下来送回去。”这差事麻烦,他宁可死也不干。 “何必?解药都到手只差没送回去,你还想死?”世上竟有这种想死的傻子?季千回感到不可思议。 解药到手?“我没有拿到解药。” “你拿到了。”季千回坐在树枝上,双脚悬空晃动。“你不知道这两天江湖上发生什么大事?” “什么事?” 看来他真不知道啊!扒呵。“唐门上下都因为某人的夜袭动了起来,听说唐门当家唐尧大怒,气得击毙数十名门人,这消息你没听说?” “没有。”这两天他只有头一天到镇上去买必要的东西,没多大心思听街头巷尾的闲谈。 “唐尧还出了告示,悬赏黄金千两盼武林同道、能人异士找回他的妹妹。” 剑身一震,冷焰瞪向在他看来永远是婬笑迎人的季千回。“唐尧的妹妹?” “不就是你手上的姑娘喽。”季千回耸耸肩,露出甜美的天真笑靥。“真是坏呢,一抢就抢走人家心爱的妹妹。” 季千回做作的娇声嗔语,要不是冷焰还在花心力消化这项消息,恐怕又是铁剑伺候。 “这是我额外附送的消息,算是免费服务。”消息送到,她该走人了。“记住,你只剩一个半月的时间将解乐送回水榭。” “解药在哪儿?”他敢打赌,早在他接这档差事前,唐门所在、里头的机关种种凤骁阳都一清二楚,只是不想告诉他,所以让他把一半的时间花在寻找、追踪上头,甚至还让他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闯唐门。 可恶!明明把那个女人的命看得比谁都重要,却用那女人的命跟他计较这种小事。从初识至今,他还是猜不透凤骁阳的心思。 “在你手上啊。”他这是哪门子笨问题! “没有。”他压根儿没有拿到什么解药。 “冷焰哥哥。”嗲声轻唤一定会惹恼他的称呼,季千回依然不怕死地继续嗲声说道:“你以为唐尧真是担心他的妹妹吗?” 唐尧,那个阴毒到家、无所不用其极的男人耶,江湖中人人惧怕的毒王!哪来的亲情可言! “你偷走唐门最重要的东西,也算是镇派之宝,应该也是武林中人人想要的宝物、救命仙丹,还有……” “季千回!”女人是碎嘴的动物,季千回更是其中之最。“重点!” “重点是你偷走了唐门镇派之宝阎罗令。” 他偷走阎罗令?“荒谬!”从头到尾他没拿过一瓶一罐,哪来的阎罗令? “唉,真不知道你江湖是混真的还是假的,唐门行径离奇,毒药、毒药,难道毒就一定非得是药不可吗?” “季千回!” “我不就在说了,你抢的是唐尧的妹子,也是唐门的宝物阎罗令,更是它的解药。冷焰,你抢走了唐尧的心血——阎罗令。” 冷焰烧灼两池火海的黑眸转成火苗乍熄的错愕。她是阎罗令? 这……我……药、毒…… 他想起质问时她的回答,她无力的手拼命拍着自己的胸口。 她说了,她说了她是药、是毒,只是他听不懂,不明白。 “她是药人,也是毒人;是绝无仅有的救命仙丹,也是举世无双的剧毒,能救人也能杀人,你方才手中的那名女子就是这来头。” 冷焰握住剑柄的手青筋暴露。“这件事凤骁阳早就知道?” “你起程之后主子就同我说了。”被耍了呵,气死吧,反正要他的人不是她,他没理由找她算帐。 “啊——”借力使力蹬向空中,闪过可能将自己劈成两半的利剑。老天爷,那么难看的死法。这死没良心、杀千刀的冷焰!“你怎么可以拿我出气!” “一丘之貉!”他先杀这碎嘴的女人,再斩凤骁阳。 “你这没心没肺的坏男人,要不是我守口如瓶,你哪会有这两天安宁日子过!也不想想看自己捉回什么?多少知道内情的人想要你手上这样宝物你知不知道,要是你得到唐婉儿的消息传遍武林,你能不能走出合州都还是个问题,啊——”边躲边说话真的很累,她一介弱女子实在难以同时兼顾。“冷焰,你再相逼,不要怪我把这消息送给武林各路人马。” “死人不会说话。”唐婉儿?她叫唐婉儿?季千回一连串鞭炮长似的话,冷焰只听得进这三个字,在心里咀嚼着。她怎么这么倒霉!“救命啊!”季千回抱头鼠窜,一路上哀叫连连,左躲右闪的姿势虽然狼狈,却每每能在半寸之间躲过朝她攻来的致命剑式。 “拿出真本事。”和凤骁阳一样会装疯卖假的女人,看不惯! “我是拿出真本事在逃啊、啊!”救命啊!季千回缩头闪过一剑,窜逃到自己所能攀附最远的树干。“主子救命啊!”“叫也没用。” “哇!人家把索命符还你嘛!”收了他十来张索命符还他总成了吧。 “来不及。”满山遍野全是这女人的尖叫声,难听。冷焰追杀至她面前。 “呜啊啊——”腾空后翻,季千回抱住树干凌空旋了半圈。“别说我没提醒你,唐婉儿是惹众人眼红的至宝,你如果……” “如果什么?”杀人的兴趣一起,冷焰像恶猫逮鼠似的,不急着取季千回的命,等着下文。 “如果不好好看着她,要是被别人抢走,让到嘴的鸭子飞了,主子一定会把你的头给拧下!” “再说一次!”很显然,这句话激怒冷老兄。 “傻子才再说一次!”不行,他老兄是玩真的。季千回巡顾四周,终于甩动长鞭缠住最远的树干,确定扎稳了,才腾空而去。“不跟你玩了,要带的话已带到,我不管了,你一定要把唐婉儿送到沁风水榭,告辞。” “不准走!” 不料她有此一招,冷焰紧追直上,到半途终于放弃。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她还是“素流斋”的老鸽,他就一定找得到她。 怒气逐渐熄灭,胸膛的起伏也慢慢平缓,收剑回鞘,冷焰纵身落地,往茅屋方向走,不意外地想起还在茅屋里的人。 唐婉儿,是唐尧的妹妹?唐门的宝物?阎罗令? 她是药人,也是毒人?阎罗令是她,阎罗令的解药也是她? 唐尧又为什么用自己的妹妹作药人? 疑问愈想愈多,矛头全指向屋里的人。 他敢说,这些问题的答案凤骁阳全知道。 冷焰想到自己不但被利用还被愚弄,随着季千回远去的怒气又再度盈满胸口。 第三章 步伐由远渐近,呜咽声因为距离的拉近由小渐大。 “呜……”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惹人心烦。 他跨过门槛的第一步抬起,含着迟疑凝在中途,最后还是和着叹息落进屋里。 屋里的人将他费尽心力替她打理好的衣衫扯得七零八落,弄出一副狼狈模样,不停滚落珠泪的眼就像放在烛火中观赏的水镜,幽幽浮动的焰火穿过透明水镜,折出艳异的魅红。 他怀疑她体内藏了多少水,为什么只要一眨眼就能挤出豆大的滚圆滴泪,而且似乎源源不绝。 “你、回……”他没有不见。唐婉儿笨拙的揉揉眼,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我回来了。”本想坐在凳子上,却不知为何在决定之前已经坐上用茅草铺设的床板,放下剑,不多想地便接住投向他的身子。 “回来了。”触着暖和的身子让唐婉儿抿唇浅笑,学着他刚说的话。 “没错,回来了。”冷焰小心翼翼地调整她在他怀中的姿势,好让她坐得舒服点,指月复轻滑过她脸颊、拭去她一脸的狼狈。 尚且无力的小手学着他缓缓爬上他的脸、他的眼,最后停在第一次碰触的颊边,再一次确认他是真的,不是幻觉。 冷焰握住她老是偷袭他的手,并没有用力,唐婉儿却痛得凝眉。 经年累月被囚在寒玉房,不曾运用过四肢的唐婉儿,光是一个抬起的动作就花尽她全身力气,也因为从不曾动过,更没有承受疼痛的能力,虽然身形是黄花闺女般的纤细曼妙,拥有的却是可能比婴孩还脆弱的躯壳。 冷焰并不明白这其中原因,但他知道自己握痛了她,松开五指,他托住她的手在自己掌中。 “我问的每件事,你要老实回答,懂不懂?” 她点头。还记得他们之间一问一答的方式。 “你叫唐婉儿?” 别红的眼绽出喜悦。他知道她的名字!她点头,拼命地用力点头,尽避这会让她的颈背如针扎般的痛,还是藏不住雀跃。“婉儿。”是她的名,她惟一能说得流利的就是自己的名字。“婉儿!” “你是阎罗令,对不对?”他必须确认,心底始终有着不信,不相信她竟被唐门当成药人般使用,过着非人的日子。 如果那夜在寒玉房所见情景是她每日的生活—— 我死……求求你…… 那她说出那种话也不会让人意外。 阎罗令、阎罗令,深深烙印在心里、在脑海的名字怎么会忘?她是唐婉儿,可是有好多人,轮流来到她面前的那些人都叫她阎罗令。 她是谁?婉儿?还是阎罗令? “你是不是?”冷焰再次开口。 焙慢点下头,唐婉儿便不再抬起脸,头抵在冷焰胸前,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温热的湿意滴上冷焰横在两人之间隔开彼此的手。 “不准哭,懂吗?” 她点头,冷焰手背上的湿意仍在。 “你答应我的。”命令的语气出口变成无可奈何,连他也不知道为了什么。明知她不会停止哭泣却一定要她停又是为了什么? 因为他看了碍眼,不舒服。 没错,他就是觉得她的眼泪很碍他的眼,让他很不舒服。 “再哭,我走。” 此话一出,他看见她抬起的脸上净是慌张神色,双眉蹙起犹似白色的雪峰,银白的眼睫挂着剔透水珠微亮,眼帘下的红瞳噙着泪不敢再滴落。 她努力地抬起脸,将泪留在眼眶里,不让它窜出。 却也意外的,略微回复血色的唇滑过冷焰下颚。 他如遭雷击。冷焰推开她,跳离床板,黑瞳中有着不敢置信,感到错愕的看着困惑不解的雪颜,映入迷惑如幽火,烧灼着他。 一切的一切似乎在寒玉房初相见时已悄然变调,只是这时的他并未察觉。 痛!懊痛。被推开的唐婉儿浑身疼痛,迷惘的表情像在问:为什么? 转过脸看着他。她不懂,她没有哭啊,为什么他还是要走? “我不哭,走……” 愣了愣,冷焰试着重新排列她想说的意思,这才明白她在质疑他为什么还要离开。 难道她不知道男女有别? 重新坐回床沿,唐婉儿果然又自动爬进他怀里,皱起的狼狈泪颜舒开释怀后的松懈。 由此看来,她的确不知道。冷焰终于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果。 “你在那里待了很久?” 她点头。“久。” “很久?” “很、很久。” “是吗?”所以才无法顺利成言。冷焰上身微倾,一手在后撑住两人加起来的重量,一手环住纤细肩膀免得她身子滑落挨疼,脑海里遥想很久是多久的问题,环肩的掌在圆润的肩头安抚似地来回。 “是吗?”她学着,努力记住每一句他重复过的话,想尽快让自己能说出流利的话。 她想跟他说话,他是好人,不像唐尧,不像那些在她面前来来去去的人,只想着阎罗令,只喊她阎罗令,他救她,救她离开冰冰冷冷的寒玉房,所以她好想跟他说话。 冷焰回神看向她。 “呵。” 一抹饱含信任、依赖,混杂着雀跃的笑容让他忘了方才想开口说的话。 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更不清楚他的目的,为什么要这样信赖他? “没用的混帐!” 原本跪在堂前的人突然往大门飞去,背部狠狠撞上合起的门板,直接飞出堂外,口吐鲜血,身体颤了几下便再也没有动静。 “是、是属下无、无能,请、请门主恕罪!”另一个跪在堂前的人抖着声音求饶。“属、属下再去找,一定要找回小、小姐。” “该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踢飞下属,又立刻回坐在堂上的男人一拳捶上银制扶手。 一臂轻挥,衣袖因他挥舞的动作扬起青绿色的粉末,俯首在堂下的人没有看见,无知地抬起头想再求主子饶恕时—— “啊!”三声惨绝人寰的凄厉哀号过后,是双唇发黑、口吐白沫地倒地不起的景象。 举手投足间便能致人于死,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唐门现今当家——唐尧。 盛怒中的唐尧,阴毒手段连办不了事的门人也不会放过。 “门主请息怒。”坐在堂侧一处的青衫男子起身向主子一揖。“夜行人带着婉儿是逃不远的,您大可不必这么急躁。” “青衣,你不懂。”唐尧降了火气,挥手斥退门人后,才对惟一还留在堂内的男子开口:“能进出的除了我没有别人,这个人能进出寒玉房,他的内力绝对不下于我,否则不可能抵挡得住房内的寒气。” “大哥。”私底下才兄弟相称的唐青衣皱起剑眉。“照您的意思,来人是武林高手?” “要不,怎么斩杀驻守在庄里的人?”庄里不但死了二十五个人还弄丢了她。唐尧想起这事又是猛力一捶。“该死!江湖上谁有本事挡住爱玉冰气!” “江湖上多的是奇人异士,若说除了大哥之外,无人能进出寒玉房实在不能确定。”唐青衣轻摇手中摺扇。“小弟一时也无法想到有谁,但绝对有人能。” “废话!”他这个弟弟什么时候开始爱说废话来着?“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找回她?有就快说!” 唐青衣垂了眼睫半遮去眸光,许久才抬起。“恕小弟驽钝无能,还没有想到什么法子。只是关于悬赏一事,小弟在想……” “想什么?” “昔日大哥接管唐门会宴请数十位武林中人观看阎罗令,这一悬赏下去,万一引起那些人的觊觎,想乘机抢走婉儿得到阎罗令,那……” “这正是我的用意。”唐尧的目光闪过一丝冷冷的奸邪笑意。“那些人想动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本事,贴出告示,一来可以增加耳目尽快找到她的下落,二来可以考验那帮人,看谁是真心向我,谁又是虚情假意想乘机夺取阎罗令,第三,是要逼出那个盗走她的人,偷走我的药人还想全身而退,没那么简单!哼,就让那家伙被全天下人追杀,让他知道招惹唐门有什么下场!” “万一误伤婉儿那该怎么办?” “那就是她命该如此。”唐尧无情的话语比起寒玉的寒气更甚。“找回她是因为我不想再花时间炼药人,如果找不回来,大不了再炼一个;只不过要找到像她那样的人很难,呵,很难。” “大哥是指?” “别看她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很吓人,她是个炼药的好材料,没有人能比她的身子更容易吸附药性,哼,再找一个,有谁能比得上她呢?” 唐青衣暗地里莫名打了个寒颤。 唐尧垂眼望了一下胞弟。“怎么不说话了?” “婉儿,是我们的妹妹。” “妇人之仁。”唐尧嗤哼:“我们唐家没有那种怪物,看看她,自出生就是白发红眼,能见人吗?做药人是她的命!”“大哥!” “你要替她求情?” “不,要求情早在十年前就求情了。”唐青衣笑着理清兄长的疑心。“只是替大哥觉得可惜,毕竟是炼了十年的心血。”语毕,他低头,双肩微微下垂,目光落在脚前的地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是啊,炼了十年。”唐尧低声喃道,眸里闪动复杂的流光,让听见他声音回神抬头的唐青衣难以分辨其中隐含何种意味。 饼了半晌—— “青衣!”唐尧捶桌而起-步下高堂。 “大哥有何吩咐。” 他头也不回地踏步离去,只是撂下命令—— “提高赏金,将她送回者赏黄金一万两。” 季千回冒着冷汗捎来的信息,虽然说冷焰极度不愿听,想当作马耳东风,但为了不误事,他最后还是决定当真,刻意避开大道,转走荒野小路,一来,不容易被发现,二来,不必因为要过城越镇,得额外再花费心力隐藏唐婉儿异于常人的外表。 前几日共乘一马,冷焰发现她非常怕痛,几乎只要小小的颠簸就能让她痛得掉下碍他眼的泪,哭得像每年必犯滥的黄河河汛;为了免于碍眼心烦,他索性买了马车,在里头铺上层层柔软羽被,以防她又因为马车颠簸碰撞挨疼,她也不必再戴着纱帽遮掩外貌。 他这么做不是出于疼惜之意,只是怕麻烦。她每回只要挨痛就会想爬进他怀里,用眼泪沾他一身湿,很烦。 坐在外头驾车的冷焰心里正在估算到达杭州还需多少时日,没注意到身后布帘悄悄掀起,露出冰雕似的雪白人儿,红艳的瞳正沉默地盯着占在驾座上挡住视线的宽背。 其实,身后布帘被掀起时他已经知道,但不想回头,不想理睬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唐婉儿。 他开始明白遇上不会说话、无法闲聊,却又得日夜相处的人是什么滋味,也难怪凤骁阳那票人从不和他闲聊,只在有事的时候才会找上他。 在他们眼里他是闷葫芦,在他眼里,身后的唐婉儿更是闷葫芦一把,闷得他心烦。 因为她的闷和一般人不同,一般的问是像他,不开口、不说话;而她的闷是话说不清楚又爱拼命说话,吵得他气闷的特异种类。 办眸好奇地左顾右望,过了几日正常人的生活,唐婉儿的四肢较先前灵活,也比较有力气,才能分心在周围她从未见过的事物上。 “花、很漂,草、香,我心,开。” 唉,他已数不清是第几次叹息。“花很漂亮,草很香,我很开心。”他纠正,同样是不知道第几次纠正她说话。 像之前的每一次,唐婉儿兴奋地重复他更正的话,一遍又一遍,好让自己能牢牢记在脑子里。 然后,又开始她的胡言乱语:“前,没见,关我,在很冷。” 冷焰头也不回,直望前方专注于路况,却不自觉地分心跟她说话:“你想说你以前被关在寒玉房没看过花草。” “你、想说、以前、被关、没看……” “你想说你以前被关在寒玉房,没看过花草。” “你想说、以前被关、花草。” “关在寒玉房没看过花草。” “在寒玉房没看过花草。” “很好。”这是她至今所学最长的句子。回头简短赞赏一句,望见她朝自己扬起的笑容,冷焰转回头正视前方,然后叹气。 他又在不知不觉间教她说话,唉,麻烦。 他是冷焰,江湖上人称索命阎罗,但碰上她唐婉儿,他觉得比碰上季千回那老鸨还头痛,唐婉儿那无人可比的天真、无知,比起面对武功高强的对手,还让他觉得难缠。 季千回是一开口就嘈杂得像只不知道“闭嘴”两字怎生书写的麻雀;这唐婉儿也一样爱说话,可却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逼他得说更多来纠正,一天下来和她说的话比和凤骁阳那一群人认识这几年说的话更多。 他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像唐婉儿这样的人,独来独往的他也从没想过会有遇上这种人的一天。 但吊诡的是,他想杀季千回好消了耳边的杂音,却不曾想过要杀唐婉儿好免掉这个麻烦。 他给自己找到的理由是因为凤骁阳要她,所以不能杀,只能忍。 “焰!那、那是什么?”背后一只小手揪住他的衫子,另一手越过他肩头,不小心滑触过他的脸颊指向前方上空。被她触碰的颊留下一道像被抹上黄磷引起的灼热,很痛。 冷焰厌恶地甩头,试图甩开那奇异的烫热,直到唐婉儿又扯了他一下,才知道自己方才怔忡失神了一会儿。 这种情况愈来愈多见,他感到非常、非常不痛快。 “焰!” 尤其是在她永远只会叫他名字,而始终学不会连名带姓的时候。 “焰?”得不到回应,唐婉儿再次扯动他衣衫。“焰?” 他又不理她,“呜……” “鹰。”冷焰叹息地道出她方才所指,盘旋在天空中的鹰。 接着,他听见背后抽气的声音,一会儿才听到她重复这个字。 然后,一切又回到聆听她胡言乱语,他得一句、一句纠正的场景。 一路上,马车缓缓行进在乡野小路。 鸟语,花香;人烟稀少。 到了夜晚,更让冷焰头疼的事再度来临。 不知道唐婉儿是白天睡多了还是怎的,到了夜晚,她精神挺好,清醒得像一大早方睡醒的人,完全不知道驾车人的辛苦,硬拉着他东扯西扯。 但如果说她精神好,其实又不然。 办眼睛底下两处渐深的黑眼圈是久久未睡足眠的人才有,她到底是睡过还是没睡过? “天上的星星,漂亮。”已经会流利说些简单字句的唐婉儿,兴致勃勃指着天空闪烁的星子。 冷焰生起用来取暖的火隔开了彼此,随风轻摆的火减轻了夜里的微寒,也烘得唐婉儿的颊泛起两团鲜艳的绯红。 “月很圆。” “今天是十五。”冷焰掐指一算,只剩一个月又十天,照这样下去,他必须日夜赶路才能赶在时限前到达杭州。 沉陷在该走哪条路比较快,哪里有野店可以买些干粮上路,还有要怎么在必经的城内不让唐婉儿被发现的思绪中,脑子里的盘算突然像陷入泥坑的马车停滞下来,顿住在做出结论之前。 一直盯着地面沉思的他直觉地倾耳,除了夜枭呼呼,再无其它。 他找到思绪中断的原因:少了唐婉儿的嘈杂。荒谬,他竟然习惯她在他身边吱吱喳喳的声音。 抬起眼望向左前方,唐婉儿正蜷着双腿,脸贴在曲起的膝上,映照火光的白发遮去她大半容貌,只露出闭上的眼,和雪白的眉。 为什么会是这副容貌?这个疑问在冷焰心底回荡不下十次,她的身子除了白,就只剩眼与唇的红,什么原因让她变成这模样? 难道是唐尧将她当成药人炼制才变成今天这样子?思及此,一股潜藏在体内深处的怒气倏地涌上,他明白,是不平她被如此对待。 人,被杀比被迫过得生不如死还来得痛快,他是杀手,会杀人、给人一个痛快,但不会折磨人,所以无法苟同唐尧的手段。 再怎么阴险狠毒都该有它的极限,唐尧显然没有。 在他眼底蜷曲的身子忽然颤了颤,露出一边的眉眼突然紧蹙,倒抽口气的声音响起,唐婉儿以令人意外的迅速抬起螓首回头看了身后好一会儿,才转回来抬起双手拍拍脸颊,又开始不管冷焰听不听都要开口的自言自语。 一直隔火注视她的冷焰没有错过她一连串的动作。 那模样仿佛她刚做了恶梦似的。 如果是这样,那她眼下的黑眼圈就说得通了。 但,为什么? 不是在寒玉房! 唐婉儿梭巡身后,没有人,这才安心地喘了口气。抬手轻拍脸颊振作精神,现在的她可以用手碰到自己的脸,白天不会被绑在床上,夜晚也不会再被悬在寒玉房吸纳至寒之气。 背后也不会再有被人躲在暗处窥视的恐惧,不会再有。 数不清第几次确认自己已离开唐门,唐婉儿拍着惶惶不安的胸口,安抚梦魇醒来的心惊胆战。 不敢睡,她从离开后就不敢睡啊! 唉怕一觉醒来又像过去一样,而这些天像正常人似的走动着、生活着,原来只是一场梦,也许是在庄里的床上睡着梦见的,也许是在寒玉房。 总之,她害怕这只是梦一场,不敢睡,怕一睡,这梦就醒了。 必须说点话让自己别睡着。唐婉儿告诉自己,虽然她仍然无法把话说得很流利,但她知道,身边这个人会听,就算表情再怎么难看也会听,而且还会教她说话。 他是个好人,虽然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带她离开唐门;但是他对她很好,虽然总是对她皱眉,说话的口气也很不耐烦,可是大多时间他是很照顾她的。 她很清楚,十岁之后自己就再也没有过过正常人的生活,以至于身子和一般人不同,很难照料,被轻轻碰一下都会痛得难受;但他二话不说为她安排一切,因为她长得怪模怪样、还刻意走没有人的地方以防吓到人。 他是好人,真的是个好人,对她皱眉不是因为她长得像妖怪,而是因为她爱说话,除了第一次的讶异之外,他对她的样子一点都不在意,光是这件事就可以看出他是个好人了。 再加上他知道她是阎罗令,唐尧说是每一个人都想要的东西。他知道,却没有露出那些人看她的可怕眼神,也没有唐尧、恐怖的唐尧看她时的目光,完全没有。 在他面前,有时候她会以为自己和一般人无异,真的,以为自己长得跟大家都一样。 一样……唐婉儿黯下目光,不知道正在想着这些事的自己,早不知何时便停止自言自语,更不知道正在想事情的模样,清清楚楚落入冷焰的眼中,她陷入自己的思绪,笼罩在她无法明白说出也不能明白,却知道让自己很沉重的愁云惨雾中。 她和大家是不一样的。那些一到夜里便会为她缠里在沾满药汁的布绫上的婢女,个个是黑发、黑眉、黑眼睛,只有她是白色的头发、白色的眉毛还有红色的眼睛。 妖怪!唐尧都是这么叫她,那些跟着唐尧到她面前的人也这么叫她,从有记忆以来大家都这么叫她,不是叫她阎罗令,就是叫她妖怪。只有他没有,冷焰也没有,虽然他们也没叫过她的名字…… 但他们还是她见过最好的好人!尤其是冷焰,他会听她说话、会教她说话,也会准备东西给她吃,虽然总是摆着臭脸。 想到冷焰常对自己摆出不耐烦的表情,唐婉儿觉得心里沉甸甸的,但很快又因为想起其他事漾出淡淡的微笑。 其实他也有对她笑的时候啊! 就像每一次她把很长的句子说得很流利的时候,他会笑着点头,虽然只有一点点笑,可是她看了就觉得好开心。 从没问他们要走哪儿,也没问他为什么救她,这些问题都不重要,就算她现在已经学会怎么说了她还是不想问。 她只希望能一直走下去,冷焰能一直教她说话,能一直照顾她,希望这条路没有走完的一天。 如果是梦,也千万不要有醒的时候,她还想梦久一点,久到能在冷焰面前说出流利的话,能看见他对她露出更好看的笑容,然后一直、一直梦下去,不要停,也不要醒。 “不继续吵?” 远远的声音缓缓流进唐婉儿魂游天外的思绪。 迷离的目光回眸,冷焰的脸就在唐婉儿眼前。 冷焰已经移坐到她面前有好一会儿了,只是失神的她一直没有察觉,依然一会儿笑、一会皱眉,表情多变,比起在寒玉房的面无表情,冷焰还真有点不相信,这个表情百种千样的人是他从寒玉房带走的人。 啊,是他。唐婉儿抿唇轻笑,笑意直达眼底。 没有害怕,没有恐惧,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在第一眼的时候就不怕他,就一直想靠近他。 因为他人好,因为在寒玉房里他抱着她,好暖和。 想着、想着,一只雪白似的小手无声无息抬起,不自觉地贴抚在冷焰颊边。 啊,他又对她皱眉头了。 第四章 她的手出奇的冰冷。 冷焰抓下唐婉儿的手,连同空出的另一只,不假思索的轻柔地包裹进自己掌中,略运起内力。 唐婉儿敏感的知觉立刻起了反应。“呼,烫!”他的手好烫! “你没有睡觉。”冷焰根本连问都没问,开口便是结论。 “啊?” “这些天你都没有睡觉。” “睡、不着。” “是睡不了还是睡不着?” 这两者有什么差别?唐婉儿望向他的疑惑眼神仿佛正这么问着。 “你不敢睡是不是?”他索性换个简单易懂的说法。 “不敢,梦,会醒。”她怕,怕睡着以后梦就醒了。 “梦?” 唐婉儿抽出被托在冷焰掌中的手,带着自冷焰的手掌得到的余温熨上他的颊,柔柔微笑,“你,马车,这里,睡着后,醒了,就不见了。我怕。” 断断续续的话让冷焰皱眉,她的话他总要拆开再重新组织,要不就得想,花时间想出她所要表达的意思。 “你,是梦,醒了就看不见,我不要。”唐婉儿努力想让自己的意思说得更完整些。 “你以为我是梦,在你睡觉醒来以后就会不见,所以你不敢睡?”她的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才说完,唐婉儿点头,并用她柔细的声音似孩童牙牙学语般的特殊语调,重复了一遍。 她认真的模样让冷焰胸口忽地一窒,有种喘不过气的沉闷,仿佛在方才她的话中找到某种他陌生的异常悸动,那是他从未有过的感受。 像一条两端被绷紧固定的弦忽然教人以指轻拨,牵扯出阵阵波动,划过原本沉静的空气,不断发出共呜,由近至远;又像是原本一池无风吹拂的池水,忽地被人投下一石,圈起环环涟漪,由小至大。 弦呜铮铮,涟漪环环,激起的共呜让冷焰以自己都不知道的柔和目光,注视着眼前闪着红瞳不停说话的人儿。 “不想醒。你,不要不见。”一股劲儿地沉溺在想和他说话的兴奋中的唐婉儿并没有察觉他的恍惚,思索着句子,慢慢开口。他主动找她说话呢,“不睡,你不会不见。梦,不会醒,我也不会难过。” “不累?”他问。从唐门带出她时就知道她身子嬴弱,这样苦撑行吗? 唐婉儿不假思索地摇头,漾起迷人笑靥。“快乐。” 审视她的脸色,除却两处黑眼圈,的确看不出疲累,但冷焰觉得是因她的肤色本来就属苍白。 “睡觉。” “不睡。”她摇头,不肯听话。“我想看,看星星、看月亮、看外面,以前看不见,梦醒前,要看。不然,就看不、不到了。” 她的话得不到冷焰任何回应。 听不懂吗?唐婉儿着急了。“我,出不去!那个、想看,不能看,一直被关,我,所以……” “我懂你的意思。”从她字句间的心慌回神,冷焰沉声道,听出自己此刻的声音隐含多大的愤怒,他一点也不意外。“不要慌。” 因为他真的动怒。 唐尧到底让她过的是什么日子! 唐婉儿听见他的话才松了口气,火红的眼抬视坐在面前的冷焰,他的手仍将她的裹在掌中,暖暖的,很舒服,就像那日在寒玉房一样。 “焰,好暖,不冷。”她知道他叫冷焰,但就是不想学会连名带姓叫他,冷会让她想起至阴至寒的寒玉房,焰,是火,红红热热的火,想到就觉得暖和。 丹田汹涌的怒火被她一句话倏地浇熄,冷焰错愕低头,才看见她一直注视着自己的眼瞳。 又是那抹信任与依赖!他究竟有什么值得她投以这样的眼神?他不明白,但感觉在这眼神下的自己有丝……自得。 去他的自得,遇上唐婉儿之后,冷焰觉得自己愈来愈不对劲。 不擅于应付。他将一切归因于自己不擅与人应对,尤其是像她这样麻烦的人。 他即便如此想,嘴上却吐出近乎关切的话语,纵使它更像是命令。“这不是梦,你已经离开唐门,所以,睡觉。” “不要。”固执的小脑袋仍害怕一切只是场难得能顺遂自己心意而筑成的梦境。“你,不见。” “不会不见。”真当他是梦里的人?冷焰为这想法恼火。“我不是梦。” “骗。” 要怎么说她才会懂。冷焰伤透脑筋,想放任不管,却在要起身远离之前开了口:“要怎么样你才肯睡?” “不睡。”托在冷焰掌心的手主动握住他的,用尽最大的力气,哪怕这力道可笑得像一张薄纸覆在人家手上一样。“不要!你会,不见。” “我不会。” “你会。” “我——”倏然收口。冷焰翻眼瞪天。他为什么要跟她吵这种只有三岁孩童才会吵的架?再回眸,唐婉儿的举动让他再次蹙眉。“你不要……又爬到我身上。”最末五个字以叹息吐出,盯着早已落进他怀里的雪白发丝。 “这样,就不会,消失。”仿佛这样便能确认他的真实,唐婉儿很快就找到在他身上逐渐熟稔的位置,知道怎么样才能让自己躺得很舒服,双手则抱着他一只臂膀,明白地表露她有多害怕他会消失。 “这样你就会睡觉,不再硬撑?” 枕在肩窝的头左右摇了摇。“不能睡,会醒,不见。”说话时,唐婉儿收紧双手,将他的臂膀抱进胸口。 柔软无骨的触感让冷焰倒抽一口气、闪了神,直到神智清明,他试着想收回在她怀中像被火烧灼般刺痛的手臂。 “不行!”直到今天才发现唐婉儿骨子里的执拗,就算他的挣动让她觉得疼痛仍然坚持不放。 他放弃,不想弄痛她脆弱的身子。 “我会在这里。”吐露不自觉中掺有承诺意味的语句,冷焰忘了先前一串认定她是麻烦的想法,空闲的手抚上她背上银白似雪的发丝。“不会消失。” “骗。” “我从不骗人。”甚少向人许诺,他自然不曾骗过任何人。 “可是,不想。”她螓首轻摇,坚持与一日比一日浓重的睡意相抗衡,除了不愿这只是一场梦之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好多事,没见,想看。懂吗?好多好多,不曾见,我,想看。”不单与世隔绝,她也与人隔绝啊!被隔绝得彻底,太多太多的事物对她而言是如此新奇,趁着这一切还在眼前、还在自己伸手可及之处,她想尽可能将这些收进眼底。 从未有过的痛狠狠划上冷焰心口。 人称索命阎罗是冷然无情、无心无意之人,那只是旁人穿凿附会的江湖传言口,他不是如此冷淡,只是无所用便无所显现,久了,也无所觉。 唐婉儿结结巴巴的话却老是刨出他的情绪,刺痛他的心,活络他的知觉。 再这样下去,他还是原先的冷焰吗? 疑问,悄悄浮现在他脑海;但此刻,他还是不知道为什么独独只有唐婉儿能牵动他难以被人撼动的心。 在企图加以细想下去之前,唐婉儿的声音仍不时传来,他似乎也习惯在她吵人的声音里想事情。 “喜欢星星、很亮,还有月、虫呜;白天还看见……鹰,还有……呼……” 咿咿哑哑的说话声调逐渐迟缓、停顿,最后消失,只剩静谧中细微、沉缓的呼吸起伏。 冷焰的思绪因为听不见怪异的语调而中断,低下头,他哑然失笑。 唐婉儿已然睡倒在他怀里。 就近拿过为她准备的披风为她遮去夜露凉风,没有多加思索,他也合眼稍作歇息。 一日旅途的劳累至此总算暂告一段落。 季千回的警告在马车踏进江州地界不到半日的路途上兑现。 两名彪形大汉从两旁树上跳至马车前头,挡住行进的路,随后又飞纵而下三名体型同样壮硕的大汉,将马车围在中心,有如囊中之物。 五个人,意外的是共有同样一张面目狰狞的脸。 嘶—— 拖车的马受到这般突如其来的惊吓,抬起前蹄在半空踢动,引起剧烈动摇。 “啊!”车内传出细细的惊喘。 驾车的男子听见这声惊呼,堆起不悦的眉峰。 “大哥!里头有女人的声音!”其中一名耳尖的大汉兴高采烈的道,自蜀郡探问有无马车出卖,沿路找来果然压对宝了。 “哼,小子,把里头的女人交出来,大爷我就放你一条生路。”为首者向前大跨两步,粗鲁的口气隐含内劲,震得马匹退了几步。 “让路。” “要咱家兄弟放过到手的十万两黄金?”为首者叫嚣,引来同胞兄弟应声大笑。“到手的金子还眼睁睁放了不成!”唐尧悬赏十万两黄金?从他们口中得到消息的冷焰扬唇浅笑。 “你笑什么!”打混江湖多年,目睹车上的男子见到他们兄弟还视若无人的从容样,想也知道对方不好惹,眼前黄澄澄的十万两今日不战上一战是难拿到手了。“兄弟们上!” “慢着。”冷焰一手置前,阻止他们再进一步。“你们找错人。”无意惹出事端多添不必要的麻烦,冷焰今儿个不想动剑。 “放你的屁!咱们兄弟查过了,你这辆马车是向冀北城东的商号买的,要不是掳人怕被发现还需要买马车吗!” “还不将唐门主的妹妹交出来!” “你这个采花大盗人人得而诛之。” 采花大盗?冷焰凝起的眉锁得更深。“趁我未动怒前,你们最好快走。” 一只小手揪住冷焰衫子,隔着布帘问:“发生,什么事?” “一点小事,别出来。”无视眼前危机,冷焰回头安抚。 “果然藏了女人!” “你果然抢走唐门主心爱的妹子!” 唐尧心爱的妹子?冷焰眉头皱得更紧。“你们认错人。”字字咬牙。唐尧如果真将她视为心爱的妹妹又怎会将她炼成药人? 为此,从冀北便一路积累的怒气如今更升一层。 “留人,咱们兄弟们就放了你。” “我说,你们认错人。” “呸!放屁。你有种就掀开帘子,让咱们问问里头的女人是不是唐门主的妹子,唐婉儿。” 其中一人捺不住性子,不等冷焰开口便冲上前掀开马车旁观景用小窗的帘子,看见里头的人—— “啊!里头那、那个是妖、妖怪啊!”那银白的发、火红的眼,吓得他连退好几步,指头颤着指向马车。“大哥!里头是个妖怪!” 妖怪!这两字及帘后自以为压抑住没有被发现的抽噎声让冷焰拔剑出鞘。 “是你们找死,别怪我。”蹬上半空翻身落地,剑锋垂指脚尖,等待五名大汉将他围在中央。 他将自己变成囊中之物,送入绝境的举止让五名大汉想高估对手功力也难。 外行妄想充当内行,哼!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 “哈……不自量力的小子!咱们东北五虎的迷踪五行江湖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今日你不怕死地送上门来给爷儿们练拳,算是你的造化。” “东北五虎?”冷焰哼声轻笑,轻蔑之意溢于言表。“迷踪五行?”他挑衅意味甚浓。 耙嘲笑他们!“兄弟们,上!” 为首者一喝,五道身影同时以极快的速度袭向冷焰,快得连肉眼也只能见到黑影迅速跃动,却看不见招式。 “小子!你的死期到了!咱们的迷踪五行至今无人可破,拳从何出,脚何时起,没有人能抓得准,更别想知道是谁出手!你等死吧!” 愚蠢。冷焰左闪右挡各三拳四腿,收腕微挑高剑尖。 “看不清楚谁是谁又何妨,同时斩杀不就得了。”他的口气轻松自然。 五人闻言,出招动作凌厉,表情却因为他的话而骇然。 这小子说什么? 未意会到时,冷焰已扬剑出招,霎时,剑身发出呼啸剑呜,银亮光芒有如灵蛇钻动,利落迅速,不过五招,黑影顿停疾速移动的招式,五名大汉呆立原地,动也不动。 “你到底是谁?” 内劲运至掌心唤来鞘身收剑,冷焰从容步向马车。“冷焰。” 冷、冷焰!为首者的手颤抖地指着离自己远去的冷焰的背影,两眼散涣,面上出现惊惧与恐怖的神色。“索、索命……” “阎罗。”还有气息的另一人接续其话。 “驾。”缰绳一收,马蹄重新踏步前行。 相隔一尺之遥后,站在原地的五名大汉头顶忽地喷出血泉。 半刻之后,血尽、人亡。 冷焰先交代帘后的唐婉儿将纱帽戴上,才跳下马车,随着闻声开门迎接的店小二将马车停到客栈后头。 “下车,今晚住这家客栈。” 他终于又开口说话了。车内的唐婉儿呼了一口气。从今早遇见那五个人之后冷焰就不吭一声,现在总算说话了。她庆幸,沉默至此终于画下句点。 帘子一掀,隔着遮蔽面容的纱帽,她看见冷焰对自己张开双手。 她一手拖着包袱一手向前,让他抱她下车。 “带路。”接过包袱同时将人抱下车的冷焰似乎没有放手的打算,命令店小二领在前头。 懊一对甜甜蜜蜜的小夫妻哩!他敢打包票是新婚燕尔才这般浓情蜜意。“爷您可真体贴,舍不得夫人走这段泥路呢,小的从没见过像您这般体贴的丈夫。” 妻子? 丈夫? 冷焰与唐婉儿面面相觑。 不知情的店小二还自顾自的热切招呼:“爷想得真周到啊!这夜深了泥路不好走,您小心抱稳夫人走好,小的给您照路。” “我们不是夫妻。”最后冷焰开口澄清。“是因为她……” “到了、到了。”完全不把他的话听进耳里的店小二领两人走进客栈。“爷您可真好运,小店正好剩一间厢房,是有缘啊!特地留给您和夫人的。” 只剩一间厢房?冷焰完全感受不到店小二所说的好运。 “你只剩一间厢房?” “是啊。”领路的店小二头也不回的道:“正好留给爷你心与夫人,别看咱们客栈小,人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方圆二十里就只有咱们这家客栈,厢房还挺雅致的,爷一定满意。” 冷焰原本另找家客栈的念头被店小二的自吹自擂给截断。 “抱好呀,妻子可摔不得啊。”走上楼梯前,店小二不忘提醒。 “我说过我们不是夫妻,是因为她不便于行,所以我才……” “夫妻就是要相互扶持,爷也别害羞了。” 小二一脸“我了解,毋需多言”的了然让冷焰哭笑不得。 他不擅于和这种人打交道,干脆闭上嘴任由店小二自己胡乱猜想。 “就是这里,爷好生歇息。”店小二开了门,摊手请冷焰两人进房。 冷焰看了厢房一巡,才进房将唐婉儿放在床上,包袱放在桌上-转身掏出一锭银子给店小二,吩咐:“去准备些饭菜,晚点送热水上来让她梳洗,另外准备几套她能穿的衣衫,剩下的算是赏你。” “谢谢爷!小的、小的马上办!就算是吵醒卖衫子的陈大娘也定给您办到!”手捧元宝的店小二只差没叩头谢恩。一锭银哩!几套女衫才值多少。老天爷,今儿个他可发财了。 “快去。” “谢谢爷!”边哈腰边退出,店小二高兴得连说话都带着咯咯的笑声。“爷、夫人您好生歇息,小的立刻去办。爷这么好心,生出来的儿子个个是状元,女儿个个奉诰命!” 房门关上,兴高采烈的店小二完全不知道自个儿自作聪明的话,让两位客官陷入难堪的沉默。 “你,不高兴?”唐婉儿隔着纱帽也能看出他一脸的不愉快,是因为那人的话吗?“要不要,我去解释。”一趟路下来,多亏冷焰的帮忙,再加上自己执着的努力,她终于能顺利说出句子,虽然还嫌有点生硬,语调仍带有孩童牙牙学语的幼稚。 “不必。”跟那种人解释只会愈描愈黑,白费心力。冷焰将剑放在桌上,背对着她坐在桌前,倒了杯水,解解渴。 唐婉儿解开纱帽,轻挪身子下床,双手撑住床梁,双脚落地缓缓撑起,像才刚开始学走路的稚童似的踉踉跄跄。 十年不会走路,要她突然之间健步如飞实在困难,更何况冷焰不断的在赶路,她能学走路的机会有限,又不可能趁夜里休息的时候偷偷起来练习。 至今还得窝在冷焰怀里才能熟睡的她,怎么偷偷在夜里学走路? 双手抓着床梁,她想为自己倒杯水喝,麻烦他的事太多,她不能连这点小事也要他帮忙。 陷入沉思的冷焰没有注意到身后的人正用她随时会趺倒的步伐走近桌子,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着是稍早挡住他们的去路、自称东北五虎的大汉。 连那种人都能找出他们的行踪,接下来的路恐怕不会再如先前平稳。 事情意到后头愈是难办,临门一脚与起头一步都一样难,这个道理他再清楚不过。 但是,他一定要将她带到杭州,不是为了凤骁阳重视的祸水,而是为了唐婉儿。 他不能再让她被唐尧带回唐门当药人炼制。 就算她是唐门至宝阎罗令,也绝不能让唐尧带回。 正因为是阎罗令,所以更应该属于…… 砰的一声,惊醒他沉思的心神,循声回头,只见唐婉儿跌趴在地上。 “痛!呜……” “为什么下床?” “我想喝水。”唐婉儿急着拭去他说很碍眼的泪,抽抽鼻子哽咽道:“不想给你添麻烦,我……” “我不觉得麻烦。”冷焰将她抱回床上坐好,回身倒杯水给她。 唐婉儿接过。“谢谢。” 冷焰点头,坐在床沿。“摔到哪儿了?” 唐婉儿放下茶杯指着膝盖。 他想也不想便卷起她的裙据至膝。 “啊!”两抹酡红瞬间飞上唐婉儿脸颊。“焰……” 扁果雪白的膝上还有未愈的细痕,方才一跌倒,扯开这些伤,渗出如红线般的血丝,有如冬季过后雪地里绽放的春樱,诱人将其轻柔掬起,放在掌中以吻轻抚。 他想舌忝去此刻如此诱人的红艳,低头缓缓移近,决定放纵自己这份唐突,直到唐婉儿在他的唇触及自己的膝之前尖叫,并以意想不到的速度缩脚,整个人躲进床内侧的角落,频频发抖。 他扑了个空,得到的是充塞于胸的难堪和清醒后对自己的轻蔑。 惫有,唐婉儿的拒绝所带来的伤害,仿佛被一剑刺中要害,凶手就是看似柔弱无力的她。 直到这一刻,他惊觉到某种情愫的萌芽,只是无以为名,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见唐婉儿蜷曲在床的一角,不停颤抖的身子与抽噎的啜泣令他深感难堪。 是因为太唐突才吓坏她,还是她根本对他无意所以拒绝? “请见谅。”退离床榻,冷焰坐到离床最远的位子,黑瞳始终不离床上缩起的娇小身子,随着她不停歇的啜泣,除了无法避免的懊恼,涌起的愤怒更甚。 是谁总爱缠着他不放?是她;是谁一天到晚在他耳畔咿咿哑哑的吵?是她;每晚是谁都强要窝进他怀里安睡?还是她! 他不是圣人,也非无心无情的铁石,她的依赖、她的信任,难道只因为他将她带离唐门?她看他的眼神只是在看一个恩人? 他不是她的恩人!冷焰直觉在心里如此怒吼。 那,你想做她的什么?在心底,一句话问住了他。 他想做她的什么? 你,又想她做你的什么?接着,又是一句问话,同样问住了他。 他想要她做他的什么? 不知道。两个问题的答案都指向同样的茫然。此刻,她惊吓似的拒绝让他无法像以往平心静气地思索这一切。乱了,都乱了。不过是应凤骁阳的要求到冀北偷解药,却偷回一个她,然后,让他变得不像以往的他。 “呜……嗝、呜……”唐婉儿啜泣的声音从床角幽幽传来,更加深他对自己唐突的小人行径的厌恶,在这同时,对她莫名兴起的愤怒也更为强烈。 之前一段时日对他的依赖此时再回想起来,变得可笑又可憎。 那只是她依附人的方法,不这样,四肢与废人无异的她怎么在离开唐门后求生存?他脑海里,因为愤怒、因为难堪,而浮现这样的想法。 聪明,她的确聪明。 而他,竟然就这样着了她的道!她是唐门中人,这些怀柔藏阴的手段怎么不会用,呵,冷焰啊冷焰,你竟然以为……冷笑着摇头,他起身,执剑往房门走。 听见脚步声的唐婉儿抬头便见他欲离去的身影。“你、去哪、哪里?” “你管不着。”冷言回应,房门开了又关。 望着门板,唐婉儿泪掉得更凶。 第五章 “啊,妖、妖怪,白发妖怪啊——” 一声惨烈的尖叫响彻云霄,在客栈后院踱步的冷焰才想起之前托嘱店小二办的事。 房里只有她一人! 心念及此,他立刻冲进客栈直奔往厢房。 懊死!就算被惹恼也不该忘了正事,从未有过的失误让他更恼自己。 冲回房,正好撞上翻了一桌饭菜往外冲的店小二。 “我不是,我,妖怪,不是啊——”妖怪!刺入心扉的话怎知今日会听见第二回。唐婉儿下不了床,只能攀在床沿又哭又喊:“不是妖、不是妖怪,我不是!” “妖……”撑起软脚想逃命,不料背后撞上东西。“啊!” 冷焰大掌捂住店小二吵人的嘴。“开嘴。” “唔……”那个女人是妖怪,那这男人也是吗? “她只是生病白了发,不是妖怪。”冷焰不知道为什么要替她编谎话,但他的确做了。 听见他这套说辞-店小二定了定神,拉开嘴上的手。“生病?” “生病,这一路就是带她寻医。” “是这样?” “不然呢?”冷焰垂眼,黑瞳含怒而不自知。“大惊小敝。” “真对不住。”眼见客官神情不悦,见风转舵的店小二立刻弯腰打哈哈,忙收拾一地混乱边道歉:“对不住,小的有眼无珠,一双贼眼肤浅无知,不知道来龙去脉,爷见谅、请爷见谅!小的立刻重备一桌饭菜向爷陪罪!” “还不下去。” “是。” 店小二弯腰,又是鞠躬又是作揖才下了楼,房里又剩下方才陷入僵局的两人。 床上依然是蜷曲着身子的唐婉儿抽抽噎噎的低泣,冷焰不由得叹息,认为此刻不宜同房相处,转身欲离。 “别、别走!”听见脚步声的唐婉儿立刻转过身,果然,他又要走了。“不要走,别走,呜……” 冷焰顿了步子,半晌;执意往外。 砰的一声,身后又是跌地声响。 “不要走!”忍住出口的呜咽声和浑身的疼痛,她只想留住他,好多话要说、要告诉他。“别走,求你……” 冷焰站在原地许久,久到唐婉儿以为留不住他而坐在地上,将脸埋在双掌里哭泣,听见关门声哭得更凶。 “再哭,我走。” 同样的威胁落在头顶,同样有效的让唐婉儿急急忙忙抓起衣袖拭去泪水。 她抬起脸,冷焰就蹲在她面前。 “不哭,别走。”话语问,她仍语带哽咽。 无法撒手放她不管。察觉自己的心竟然在无意中因为她变得柔软,冷焰摇头苦笑,这回叹息的对象是自己。 放下剑,抱她回床上之后,冷焰仍然挑离床最远的位子,闭目养神,实则是将她隔离于视线之内。 他不想再看,看得愈多,在意的愈多,何苦。 “我知道你生气。”挡得住她的形影,却挡不住她的声音幽幽的自床榻传来,一句句缓慢得像是先在脑海里想了千遍、万遍才能顺利出口。“我不是故意若心你生气,而是我的血,不能碰,我……有毒,血就是毒,阎罗令,我的血就是,阎罗令。” 阎罗令!三个字,如雷贯耳,轰得冷焰猛地起身,瞬间眼前昏黑成一片,突来的晕眩逼他跌坐回原位。 他知道她是阎罗令,虽疑惑,但从不打算知道其中缘由,直到她主动提及的这一刻。 再度睁开眼,难掩错愕地瞪视着双眼因自己的话再度化成池水,掉落串串银白珍珠泪的唐婉儿。 她却立刻转身背对他,哽咽得不能自己。 “我有毒啊,不能碰,血很毒!贬死,我不能害、害你。阎罗令,很毒,所以我,你不能碰,不能……”不能哭,哭了他就会走,他说过的,再哭他就要走了。 不能走!不能被他看见她在哭! 冷焰不能走,她不要他走。 “对、不起,不能害你。我一直、不敢说,说自己有毒,怕、怕你不理我,会走开、会不见,不再理我,可是不能骗你。”她不能骗他,要是下一次他不小心碰到她的血怎么办? 从未想过这情况的她,如今因为这事才猛然忆起自己的与众不同。 她的与众不同会害死人,害死好多、好多人。 “呜……对不起,嗝!对不起……” 身后没有声音,这让她好怕,怕听见她话的冷焰用见到妖怪似的眼神看着她,她不敢回头,因为还在掉眼泪,因为怕看见他的表情。 可是,还有好多、好多话没有说,好多、好多事没有告诉他。 “十年了,在泡菜水之前,要、要割血口,唐尧说,说药才会进肉身;白天不是被绑在床上,就是泡药汁。夜里,要在寒玉房,他、他说要炼阎罗令,一定要有至寒之气。每天、每夜,我不知道自己活着?死了?不知道。唐尧说我是妖怪,最适合炼、炼药,所以十年里,我一直这么过着……” “有时候,以为自己快死,可是又活、活着,没有人救……都说我是妖、妖怪,和他们不一样。我不知道,我是人?不是鬼?我不知道,对不起,我,早该跟你说,可是,我不想再回去,想和你一起,但不能,不能害你。对不起……” 他不会再带着她上路了?是不是要把她送回唐门?捂着脸,她不敢想,也不愿去想。 如果这样,她宁可死也不要再过那种日子。 可是再跟着他,万一哪天他碰触到她的血…… 唐婉儿握手成拳,紧紧的像忍住什么似的,唇也被自己咬得渗血而不自知。 她仍然怕痛,但想到他因为她中阎罗令而死的景象,心里的痛早凌驾身子的痛。 她看过太多、太多因为阎罗令死在她面前的人。 唐尧从不吝啬用刀取下她的血,在她面前用她的血亲手灌进别人的口,让她亲眼目睹中毒的人挣扎到死的模样,那份狰狞、那一双双含恨瞪视她、死不瞑目的眼神,她无可奈何,她无能为力。 因此,与其这样还不如……“你走,不要理我!我一直、一直哭,所以,你走,你说过,我再哭,就要走;我会哭,一直哭,你走!”别走!不要离开我,我不想看不见你。唐婉儿在心中泣血地呐喊着,可是断断续续说出的却是要他离开的话,“你走,不要管我,我、我是妖怪!妖怪会害人,你不想死,就走……” 不能留他,不能跟着他!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重复念着,念到脑子发涨还是不肯停,她很清楚,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自己会给他惹来杀身之祸,她不能这么做。 可是她是这么的依恋他啊,依恋得让自己心好痛、好痛!从第一次见到他,在寒玉房见到他的那一刻起,不知怎的,只想在他身边、只想靠着他,依恋他的温暖,喜欢他皱着眉头看她、喜欢他的一举一动,看着他她就觉得好开心。为什么她不是普通人,为什么是这副模样? 她恨自己,从小到大,她没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憎恨自己! 为什么她长得和别人不一样?这副模样让她打从来到这世上开始,就失去爱人与被爱的资格。 爱人与被爱……是啊,她爱他!突来的领悟让唐婉儿被自己吓得倒抽了口气。 爱他,她爱他,她竟然爱他! 不可以!哭得头痛欲裂,脑海里仍然有道声音这么告诉自己,不可以爱!她不能爱人。 也不能奢求一份爱,她不能被爱,不能的。 等待他离开,是这么的煎熬。她不知道,原来爱上一个人是那么痛苦的一件事;可是,虽然痛苦,她内心还是庆幸能遇见他,能爱上他。 虽然不被爱,至少曾爱过对不?她扪心自问,夹带酸涩的甜蜜闪过胸口,是无悔。 若不是他,她怎知爱人的滋味,又怎么会在有生之年看见唐门之外的世界? 这些就够了,满足的笑挂在她唇角,泪还是止不住,仿佛永远也流不尽似的。 无所谓的,她哭,就是要惹他心烦、逼他走嘛。她心里这样想,泪更是掉得痛快,伴随着等待房门开合的煎熬,是凌迟、是折磨,可是总比什么都不知道、不曾感受过来得好。 良久,她等待的声音一直没有响起,泪也不曾干过。 等了,又等。一双臂膀伸过她身侧,在她面前十指交握成圈,将她整个人往后扣进温暖熟悉的胸怀。 低哑沉痛的声音从头顶落了下来,“随你哭,我不走。” “呜……”她的泪,掉得更凶。 她不会知道,将这些断断续续的字听进去的他心里有多痛! 十年,那是她日复一日苦受折磨的十年。 你在那里待了很久? 久。 败久? 败、很久。 那日问过的话、她回答的表情涌上脑海,他怎么知道她短短的“很久”两字的背后竟是十年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问她时,她回答的高兴模样,只因为那是他在跟她说话,所以高兴,即便提及的是非常人所能想象的痛苦日子也漾起微笑吗? 他心疼,并非铁石但甚少动念的心为她泛疼。 她的拒绝是为了救他,是怕他误中阎罗令。 瑟缩的身子止不住的颤抖着,仿佛回到充满寒气的寒玉房,那份颤抖来自于恐惧,是对于过去的日子,对于听她说话的他。 她在害怕,怕回到唐门继续过着生不如死的生活,也怕看见他在听了这些话之后的表情。 他是什么表情? 巴平时的面无表情没什么不同吧,只是多了一份连自己都无法想象的温柔,多了连他都不知道身为杀手的自己也能拥有的怜惜,他目不转睛地看着床上发抖的背影,眼神多了疼惜与不舍。 但他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现下是这样的神态。 他只感到心疼心痛,强烈得让他内息无法顺利运行于奇经八脉,令他气滞于胸,喉间涌起咸腥的血味。 但他必须忍住,忍住剧烈的心痛,忍住无法再压抑的心疼,听她说完,他必须听她说完整整十年的日子,听她说尽在唐门所受的凌迟。 懊决定怎么回敬唐尧! 他,绝不放过他!绝不! 充满痛楚的心,在这一刻恍然大悟这份始终在心头搔动、令他困惑难耐的异样感受是什么,从何而来、由谁而起、是何缘故。此时此刻,他得到所有问题的解答。 是爱,从她而来,由她而起,因为爱她。 这一刻,他终于找到答案。 移步走向她,正沉溺在悲伤中无法抽身的她哽咽的说她会一直哭,哭到他受不了好逼他走。 傻瓜,确知自己心意后的他要怎么走? 抽抽噎噎的她不曾回头,没有发现他的接近,直到他将她圈进怀中,听见他说的话。 她吓了一跳,哭得更凶。 但他已无所谓,不在乎她在他面前掉多少泪。 是仍然碍眼,依旧会感到棘手,因为她的泪让他心疼、让他不知所措;但今后,只要她想,随她哭便是,他仍然会心疼,也只为她心疼。 这份心疼,他甘之如饴,无悔。 先前因故中断的思绪里,该想透的是—— 正因为是阎罗令,所以她更应该属于他,索命阎罗。 沁风水榭,依然苍翠,幽亭湖影,仍旧宛若仙境。 此时,暮霞斜落西天,宠下淡紫橙红,更似天上人间。 凉亭内,凤骁阳一派从容地挥毫纸上,仿佛已忘却红尘,不知人间几何。 身边静站作陪的男子看着他动笔落下,一字又一字,眉头紧蹙。 思悠悠,玉钗罗裙,回眸倩笑伊人在, 一夕休,生离死别,柔肠寸断却难续, 泪已尽,冬雪飘零, 再无心,迎风弄月。 字里行间,戳破了凤骁阳强装的从容不迫。 日子一天天过、一日日逼近,他的心绪也随着时日流逝被绷至极限,徘徊在崩溃边缘。 “你需要休息。”作陪的男子看不过去,终于开口。“最重要的药方未到,再怎么等都是空。” “我知道。”凤骁阳抽开写罢的纸放在一旁,又在下一张纸上落笔。“等了半年,再等这些个时候也无妨。” “那半年你至少还记得休息。”他提醒。“我不想一次照顾两人,很累。” 凤骁阳停下笔,落坐石椅上,“你知道,我心乱如麻。” “旁人看不出。”不知道是褒是贬的话随后扬起。 “能懂我的,只有她。”凤骁阳抬眼望向西厢房。“解语花,知心草,只有她一人。” “那么,我的话也不算什么,你根本不会听进耳里。”是介意、是吃味,男子不吝告知凤骁阳自己认为他的话欺人太甚。 他们这些人忠心跟随他到底算什么! “培价,我没有轻慢之意。你们是我的左右手,她却是我的心。”凤骁阳疲惫地垂下眼,满心的忧虑无法宣泄,在这之外还得安抚身边众人各自迥异的心思,很累。“我将你们视为至友,所以不扯谎,坦言以告,她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 “若是这样,我立刻去接应冷焰,尽快带回阎罗令。” “不。”凤骁阳阻止他以轻功奔去的身势。 “为什么?”明明她的情况危如累卵,他却不让他去? “天命。”用力闭了闭双眼提起精神,凤骁阳起身,再度挥毫。“就算早到,也还不是时候,反而会横生枝节。” “我不懂。” “人世是环环相扣的轮回,是紧密不可分的脉络,一点接着一点,一线纠缠一线,一处牵扯一处,此刻你我一举一动引起的牵扯早在命数中已定,既定的路不走硬要与天相抗,最后的结果就算是我也无法算出。” “那又如何,也许结果会比既定的命数好。”他邢培纹不信邪。 凤骁阳摇头叹笑。“你可曾见逆逃邙行的人得到善果?” 邢培窝瓶谖扪裕活生生的例子就在不久前证明逆逃邙行不得善果,要他反驳,难。 “可是,万一途中出错,该怎么办?” “也是命。” “凤骁阳,你认命的态度让人无法苟同,明知她对你重要,却不想办法与天命抗衡,只是认命地等待!” 凤骁阳惨澹一笑,“她会这样不就是我逆逃邙行的结果?” 是的,他就是那个活生生、血淋淋,逆逃邙行不得善果的例证。 “一点震动一线,一线牵扯一处,打破既定命数结下恶果,你们都亲眼目睹我不想憾事重演,再一次,我怕怎么也挽回不了她的性命。”动手挥毫,为掩去心中难以释去的隐忧,惟恐事情真的生变,冷焰不能及时回到水榭。 但,能说吗?这份隐忧混杂着对自身能力的不安,勘破天命之后,他便开始疑心自己的能力,却同时必须倚赖这能力救她。 种种忧虑积累至此时,他早已心力交瘁。 “凤骁阳,你必须歇息。”邢培稳暗馈!熬退闶翘打的也不堪这么折腾,再这样下去,她还没醒,你已经倒了。” 许久,凤骁阳搁笔。“听你的,我去陪她。” 陪在她身边你也不会闭眼休息。邢培涡睦镟止荆却心知肚明这是凤骁阳最后的底线,也不能再多说。 霞风微扬,亭中墨渍未干的纸随之轻翻,笔力苍劲,却字字含忧: 秋风残,百花零落,漏夜望眼欲穿, 冬雪落,碧树尽凋,泪洒亭榭阑干; 欲寄语千愁万绪,怎奈,伊人未醒。 独上西楼欲相盼,岂堪,魂离梦断。 唉!邢培我⊥诽鞠-不知道情爱之于人竟如此可怕。 第六章 “我可以探出头吗?”忍住懊奇,安分听从冷焰不准探头的命令,留在车里的唐婉儿在马蹄重新哒哒行进后,开口问帘外的人。 “你可以出来。”外头的人答非所问。 “我、我没想出、出去!”上次吓着客栈店小二的事还记忆犹新,怎么能再给他添麻烦。“我只要看一点点,外面一点点就好。” 突然,马儿嘶呜,车又停了下来。 一个踉跄还未稳住身子,车帘被一手撩起,她瞧见冷焰面无表情的脸。 她愣住,忘了自己此刻趴在锦被上的狼狈。“怎、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为什么,突然停下?” 先前停下是因为他要收拾被十万两黄金利诱、不自量力,挡他去路的家伙,现下是因为他不满。 不满她如此见外生分。 在了悟自己已经动了情,对她这几日刻意的生分,积累的不满已达顶点。 那夜过后,她就不再耍赖央求非得窝在他怀里安睡不可;相反的,她执意一个人睡在马车里。 结果,换他夜不成眠,习惯了怀里有她,如今夜里空荡荡的胸口竟让他尝到夜深露重的滋味。 她在疏远他,看不出来的是傻子! “想不想学驾马车?”他问,看见红瞳因他这话绽出亮光,但很快的,又收敛回绵密银白的眼睫之后。 她给的回答是摇头。“我不想。”不能再给她添麻烦。要他带她一块儿走已经很麻烦他了,再说她什么都不会,连一点力气都没有,光是将双脚落在地上撑起自己学走路就很吃力,驾驭马车?天,那是多遥不可及的事!“上路。你说过,要赶路。” “下车走走?”他又问,同样看见欣喜闪过灿红的眸子,同样也是一闪即逝,更甚者,他得到同样摇头的婉拒。“你不想学走路?” “夜里再学。”她不想在大白天吓到可能遇上的路人,虽然是鲜少人走动的乡野小路,还是有可能会遇见人的。 但这些她不想说,不想在他面前说,不想提醒他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外貌,哪怕他天天在看,哪怕他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介意或轻蔑。 彬许,正因为他的不在意,才让她更在意。他说过他从不骗人,那夜却为了她编谎骗了店小二。 不能再给他添麻烦。那夜之后,她是这么告诉自己,也发过誓了。 “上路好吗?” “不好。”冷焰坐进车内,拉她倒进数日深感空无虚茫的胸口,直到她的头枕在他肩窝,纤柔的身子贴上他蕴涵内劲的胸膛,他才知道她这几日的疏远让他多难受,才知道已契合的胸怀少了她是如此的空洞。 习惯她,习惯她的一切、一切,少了,就什么都不对。 懊如何才能让她像之前的每一天、每一夜,那个非缠着他说话、拥着他才肯安睡的样子?他该怎么做她才肯忘记那夜的事,变回缠人麻烦的唐婉儿? 想了几日,他有生以来头一次遇到这种难解的问题,不会动心,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她释怀,才能得到他要的那颗心。 是的,他要,要她那颗脆弱易碎的心。 想了又想,他不是凤骁阳,做不出他能做的风雅事,想到最后,不耐烦的懊恼冒出头,干脆什么都不想,顺己意地做便是。 顺己意。他只想顺自己的意思将她拥入自己空洞数日的胸前。 “冷、冷焰?”怦怦怦!在他怀中,唐婉儿听见强而猛烈的心悸,是她的还是他的?她不知道,但好暖,她的脸好热、好烫,像有把火在烧。可是他怎么…… “你从不连名带姓叫我。”他指控,质问着:“为什么突然改变?” “哪有。” “你也学会扯谎。”冷焰丝毫不给她闪躲的余地,硬是戳破她的心虚,动了心,却改不了直来直往的脾性,不带温情,因为此刻的他很火大。 “我没有!”在他怀里的人儿挣动了下。“我没……” “你有。” “我没,呜……”别这样逼她好不好?她不能再让他加重负担了。“别让我哭,会、停不下来。” 她只想在他身边,可是自己什么都不会,连走路都不行,怎么样都只能算是个累赘。 这样的她惟一能做的只有不麻烦他,不任性要求,不缠着他说话、不吵他,安分地坐在马车里,只要能感觉到他在她身边,对她来说,她只要这样子就好了。 “无妨,我说过随你哭,我不走。”他说,感觉蚝首在他肩窝左右频频摇动,仿佛拒绝听进他的承诺。 双手从肩窝托起泪湿得让人心疼的苍白小脸,她一直很难有红润的脸色,是身子嬴弱,也因为长年吸纳至寒之气,每每看见她这模样,胸口就有难以咽下的郁闷。 他见状,就想回头直奔冀北亲手解决唐尧。 斜阳微照入帘已卷起的马车内落在彼此之间,映照的串串珠泪犹似梨花带雨,晶晶亮亮得让人心折。 冷焰俯首,欲吻去诱他、也伤他的梨花雨。 “不。”唐婉儿飞快的别开脸,低头不让他亲近。 “难道……”她的拒绝拧痛他用以感觉心中悸动的情怀,含带无法相信的错愕。“连你的泪也有毒?” “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怕,怕真的有毒,也怕,怕他的接近改变她想保有的现状。 不愿跨出一步,就算前头是她所想要的路,路的尽头等着的是她想奔进怀里依偎取暖的人,也不愿意跨出脚步走向前,奔向他。 因为没资格,她不是人,无法和常人一样去渴求一份爱、一个心仪的人。 “不知道,就试试。” 不让她有机会从哀伤自怜中回神拒绝,冷焰迅速托起柔女敕的下颚,探出舌尖舌忝去咸湿微带甜香的泪珠,吮吻未干的泪痕。 “不!”唐婉儿吓得尖叫,却来不及阻止,火瞳惊慌失措梭巡着他脸色有无变化。“为什么,你为什么……” “我没事。”按住背中惶惶不安的唐婉儿,冷焰轻笑。“你的泪,没有毒。” 她一口悬在咽喉的气安心咽下。“傻,好傻。”他竟以身试之,万一真的有毒怎么办?“为什么这样?” “你懂。别装作不懂。”他坦然以对,就不许她逃避闪躲。“婉儿。” 唐婉儿仿佛受到惊吓,疯了似地摇头。“别叫我!不要、不能叫我……”他叫她婉儿,他第一次唤她的名! “婉儿。”冷焰像是刻意要跟她作对似的。“婉儿,婉儿,婉……”低沉的轻唤没入压在嘴上的雪白手心。 “不要这样。”她求他,真的求他。泛红的不只是眼瞳,她彻底哭红了眼!眼中血丝如网,涌出永不干涸似的泪雨。“不要让我贪心。只要能在你身边,就够,就满足,不要再让我……” 握下她的手贴在心口,墨黑的眼眸是执着,是不容逃避的逼迫。“我要。”翻开她手掌,落下绵绵细吻,不容她退缩。“我要你回应我,我要你承认你的心是我的。” “求求你,我不能,我不可以。你知道的,我和你,不可能……”她是毒人,是全身充满剧毒的怪物,他为什么会…… “不要问我为什么。”她的眼神透露那么明显的疑惑,他怎会看不到。“没有理由,没有道理,就是这样。” 若有理由,若有道理,他早就编派更多不适宜的理由推翻内心为她悸动的事实,早就有办法在一开始就抹杀这份爱恋。 就因为没有,才这么义无反顾,才这么不可自拔。 “承认为我动心。”冷焰再度逼迫,他知道,十年的日子她都能熬过来,这点逼迫根本不算什么。“承认之后,一切有我,你毋需担忧。” “不!”不能、不能、不能!唐婉儿,你不能害他!听见没有! “婉儿。”冷焰收回怀抱退后,朝她张开双臂等待。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尝到怀里空茫的滋味。他心里立誓般地告诉自己。“把一切交给我。” 逼迫至此,已到达极限。 唐婉儿扑进他怀里,填满冷焰少了她而感到空虚的胸膛。 “好傻、好傻,为什么,这么傻!”又哭又叫,她竭力责骂他的逼迫,指控他的痴。“你逼我,逼我害你。” “不是害。”冷焰收紧双臂,暗暗发誓不让这数日来的空虚将来有机会再度降临,他受够寒意飕飕的空洞虚无,那种不真实的感受令他厌恶,仿佛心被挖空。 “是爱,我在逼你爱我。” 他的话让唐婉儿哭得更凶。“呜……”背上轻柔的拍抚无法安慰,只会逼出她更多泪。 “以后,不准再疏远我。”冷焰说话的口气根本就是命令。 哭得声嘶力竭,哭得脑子发热、发胀的唐婉儿只能在他怀里点头,听他的声音在耳畔回荡,感受他呼出的每口热气熨烫她的耳、她的颈、她的心。 懊爱,好爱他! 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陷得有多深,拼命克制住的情意被他霸道地现出,才知道自己有多期待他的爱。 她不老实,一直骗自己,也骗他,骗自己他不会也不可能爱上她;也骗他,骗他她不爱他。 可是她真的好爱好爱他。 出了江州,便是荒山野岭。 这样的夜,时有呜呜狼嚎,间或呼呼夜枭。 可是唐婉儿却不怕,不,刚离开冀北的时候她怕,但现下,已经不用再怕。 让她安心的人此刻将自己紧紧揽在怀里,听着强健沉稳的心音,狼嚎枭呜根本不算什么。 是以,她安心地睡在始终温热的胸怀,露出婴孩似的甜笑。 冷焰无法闭眼,运劲点住她睡穴,以披风包里挡住山风,将她安置在可供屏障的石块与醒目的火堆之间,执剑起身走向暗处。 “跟踪一天不觉得累吗?” 暗处飞纵出两道身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一个脸带笑,一个面含怒。 其中高胖的那一个先开口:“小子,何时发现的?” “何时开始跟踪就何时发现。” 一开始就泄底?两人白眉齐皱。 这次,是矮瘦的那一个开口,语气暴怒:“你口气倒不小!” “报上名来。”执剑横在面前,冷焰口舌间的挑衅功夫拜找上门的人之赐日渐有所进展。“我,不杀无名人。” 一句话,一个嘿嘿笑得森然,一个气得瞪眼吹胡子。 矮瘦老人厉声暴吼:“你好样的!耙对我们这么说话!无知小辈,不知道自己死期将至!” “报上名来。”现在他只想尽快解决麻烦回到婉儿身边。 “怒山双煞,” 听过。“喜怒二煞,原来是这模样。”拔剑出鞘,冷焰运劲自臂到腕,由腕传指,导入剑身。“赐教。” 喜煞身形虽然高胖,招式动作却如流水利落,忽疾忽缓,招招夹带致人于死的狠劲,怒煞身材矮瘦,却能在冷焰与喜煞对峙的空隙时出招偷袭,必须以剑化解喜煞狠毒招式,又得防范怒煞的偷袭,冷焰挡得吃力。 “嘿嘿,小子,交出阎罗令,咱们爷儿俩就放你一马。”喜煞嘿嘿笑道,弹指化去迎面一刺。 “休想!”这两人,不是为赏金,而是知道唐门内情的人,屏气凝神于招数之间,冷焰试图找出两人弱点。 “哼,废话少说。杀了他再夺阎罗令也不迟!”怒煞气急败坏;该死!又被挡去一招。 “嘿嘿,老弟,你怎么不会想老哥我在这儿当他,你去抢阎罗令呢?真笨!” 冷焰闻言心不由得一凝,出招更疾、更快。 “我一定要他死!”怒煞动起气来。“要抢你去抢,我一定要杀他。” “好吧。”喜煞耸动厚胖的肩,一个翻身腾空,往火光处移动。 “不准碰她!”伸臂抓扣,怎知喜煞竟像滑溜的鳗鱼溜出他的钳制。 欲上前拦阻,怒煞一腿踢来,挡住他的路,逼他在原地对决。 一步步,眼见喜煞愈来愈接近被点了睡穴的唐婉儿。 “不准碰她!”冷焰叫喊。招式已显慌乱,失了冷静。 “专心应敌,这人由我来。”黑影随男人声音纵下,身着蒙面夜行衣的男子加入战局,一掌介入怒煞与冷焰之间。“怒煞由我来。” 冷焰点头,蹬脚以轻功奔向喜煞,在他的胖手要触及唐婉儿前驭剑朝他手臂挥下。 喜煞一个鹞子翻身,闪过自后头劈来的剑气。 竟有人坏事!皮笑肉不笑的神情让他一脸慈眉善目变得狰狞。 重调内息,冷焰振臂挥剑,顷刻,绵绵剑雨直扑喜煞。 “九重天剑”!笑脸垮落,喜煞退步连连。“你、你是冷焰!”怎么可能,江湖传闻中的索命阎罗竟然是个年轻人!可惜,那是他能说完整的最后一句话。 冷焰!与蒙面人对战的怒煞听见喜煞的声音,闪了神,胸口正中一掌,来人出掌的招式让他错愕。“这……你……” 卑声未竟,身后剑气袭来,挡不及,怒煞与喜煞死在同一招式之下。 一场惊心动魄的战局;结束。 “你是谁?”气息调匀之后冷焰尚未掉以轻心,担心眼前的人目的与怒山双煞相同,一样为了唐婉儿而来。 “剑不沾血,好一把‘龙泉剑’。”蒙面男子答非所问。 立时,冷焰剑锋指向他,步步逼近。“你有什么目的?”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既是拔刀相助,何须蒙面。” “因为见不得人呀。”命在旦夕,男子倒还有心情说笑。“冷兄见谅,在下不能见人。” “说出来意,否则休怪无情。” “是帮忙,也是警告。”男子扬掌在身前,示意冷焰别再走近。“我无意抢夺阎罗令,只是提醒你,阎罗令就是唐婉儿的消息不单只有怒山双煞知道,这一路上绝对不平安。” “我很清楚。” “这样,你还要带着她?” “你果然是针对婉儿而来。” 婉儿? “你叫她婉儿?”男子的声音里含着令冷焰不解的笑意。“叫她婉儿啊……” “你究竟是谁?” “时机未到,恕在下无法相告。”男子抱拳示意。“我来,只是给个提醒,千万小心,尤其是唐尧。” 唐尧!黑瞳怒火翻腾,杀气四溢。“他追来了?”正好,送上门也省得他再跑冀北一趟。 “他已经知道人是你带走,今后,你的麻烦会更多,他已离开冀北。” “来得好,我有笔帐要跟他算。” “冷兄,别怪我没提醒你,唐门手段阴狠毒辣,而你还有一个唐婉儿要照顾,这情况下想和他单打独斗,只怕是鹬蚌相争便宜了在旁观火的渔翁。” 他的话点醒怒火中烧的冷焰。 事不关己则已,关己则乱。此刻,他终于体会到凤骁阳的心境。 一份担忧一份愁,全是为了心中伊人,他不该嗤笑凤骁阳的失心丧志。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情爱的滋味亦然。尝到了,才知道陷入的人一切的忧心是其来有自、无法避免的,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嗤笑、轻视。 “我言尽于此,冷兄还得一路小心,尽快找个地方安置她。”男子纵身隐入月埋星没的黑夜,声音由近渐远。“要找唐尧算帐也得先把人护个周全才成,不是吗?” 冷焰收剑,没再跟上。 蒙面男子的确提醒了他。 他必须尽快将她送回沁风水榭。 在那里,他才能护她周全。 转了脚跟走回火光处,还未走近,看见唐婉儿依然熟睡的容颜,方才生死一线的紧张像烟雾般随风消逝无踪,换上的,是浓得化不开的心满意足。她仍然在他的身边。 舒展了眉头,一口气毫无预警的自他丹田窜上,冲出喉间。 “唔……”鲜血随涌上的气一并自他嘴里吐出。 冷焰忽觉黑幕乍落,笼罩住眼前所见,脚一软,右膝跪倒在地,必须以手撑地才能使自己不倒。 怎么回事?盘坐原地,冷焰运气调息,一到丹田便失控四窜,有如月兑缰野马,无法控制。“呕……”显眼的鲜红再度冲出他的嘴,脉息紊乱。 毒!这个字窜入他脑海。 必想方才一战,怒山双煞不会使毒,打斗中他也没有受伤,而那蒙面男子亦未对他出手。 可,无痛、无伤却气息窒碍难行,除了毒,不作它想。 莫非……愕然醒悟,望向睡得不省人事的唐婉儿。 难道连你的泪也有毒? 不知道,我不知道。 “唐尧!我饶不了你!绝不饶你!”冷焰唇齿含血,恨意如火燎原,疼怜亦如浪涛天。 他竟然让她变成这样! 情爱,就是这模样吗? 醒来的唐婉儿脑袋瓜里想着如此甜蜜的疑问,视线始终落在身旁的冷焰脸上,小心翼翼的,仿佛一不小心自己的目光便会吵醒还在熟睡中的人。 不能吵醒他,她还想多看他一会儿。 情爱,就这模样吗? 什么都没有做,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确认他在自己身边便教她喜不自胜,好像找到生命中最重要的宝物,在意到只差没将这件贵重的宝物藏在除了自己以外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 啊,她这样的念头好贪心啊!唐婉儿着实讶异。自己对冷焰,竟然会有想将他藏起来,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好的念头。 真坏。她在心底暗斥自己,小脸却藏不住只有她能如此接近他的得意。 怎么办?她快乐到就算此刻有人告诉她她的生命将在此刻告终,她也毫不在乎,无怨无悔。 内心那一处比寒玉房更寒、更冷的空虚角落因为他的出现而充实,因为他的情意而回暖,拥有了这些,她此生已无憾。 颤抖的指尖抬举在半空,怕惊醒他似的,隔着些许距离,描绘着令自己眷恋痴迷的轮廓。 如果过去的十年是为了换得今朝与他的相遇,她甘愿领受,她感谢那些曾加诸于她的苦痛。 能遇见他,她好开心。 虽然,她仍然不知道他将她带出唐门是何用意。曾问过,但他回避不说;也罢,他不想说,她便不听、不想、不再问。 他喜欢她笑、喜欢她说话,他说虽然很吵,却已成习惯,所以她依然笑,仍旧说话;不同的是,他更专注地看她笑、听她说话,偶尔也会扬起令她心跳加速的微笑。 她一样喜欢他的笑,喜欢因他的笑而起的心悸,喜欢他的怀抱,喜欢他的一切、一切更甚于自己! 如果能—— “怎么不叫醒我?” 低沉微哑的酣然嗓音,缓缓如暖泉沁入她耳里。 睁开眼便迎上她注视眸光的冷焰先是一惊,而后险些醉倒在她凝视的灿红双瞳,而不自知。 她的眼,对他总有莫名的吸引力。 “醒多久了?” 尚且失神的唐婉儿,傻傻的口吻听不出是陈述还是抱怨。“你睡得好熟。”柔情的眼神尽现而不自知。“你睡着的模样,很好看。” 她知道自己的手在做什么吗?冷焰双目含笑,等着看她什么时候才会回过神来。 许久许久,唐婉儿迷乱的心思逐渐回笼。 发觉指尖不知何时起就贴上他的脸,唐婉儿烧红了一张脸,赶紧收回。“你醒了?”什么时候醒的?她心慌,羞怯地不敢抬头看他。 “不该这样。” “什、什么?”她一头雾水。 “看你熟睡的模样是我的乐趣,却被你抢走。” “啊……你常常,看我?” “直到今早之前,每天,每夜。” “每天、每夜?” 笑睨她益发绯红的双颊,冷焰一时心神荡漾。“是的,每天、每夜。” “那我睡着的,样子,是不是,难看?”他的答案让她无法再将话问得流利。 冷焰抓来她的手压在颊边,感觉柔软无骨的细致。“你说呢?” “我怎么知道。”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落吻在掌心,连他都无法相信这话竟会从自己口中说出。“你怎么看我,我就怎么看你。” 扒,曾几何时他冷焰他学会挑情?要是早先有人告诉他他总有一天会将这话说出口,恐怕下场是没命再去胡说八道。 天,婉儿改变了他,他愈来愈不像江湖传闻的冷焰。 他觉得她好看!唐婉儿听出他调侃底下的话意。他竟然觉得她好看。 她这般模样的人。 “焰。” “嗯?” “我有没有说、说过……”低下头,话愈到后面,她说得愈细声轻语。 “说什么?”冷焰倾身俯耳。 微抬首,过近的距离令唐婉儿的心突地一震,定了定神,再也藏不住情意。 指尖滑过熟悉的轮廓,她在他耳畔轻道:“我好爱、好爱你。真的好爱。” 两潭墨池倏地掀起波澜,亲耳听闻,才知道私心里他盼了多久,冀望有一天她能坦白开口对他言爱。 “抬头看我。” 唐婉儿迟疑了一会儿,终于鼓起勇气抬头。 孰料蟀首微仰,暖热的唇便覆了下来。 “啊!”她整个人被圈在他的怀抱,欲退无路。 她感到骇然,他早有预谋;她羞涩难掩,他倾注深情。 原意是蜻蜓点水-怎知在尝到亲昵的甜美后竟欲罢不能地注入力道,吻断彼此的呼吸。 唐婉儿因为身子不稳,双手无可避免地攀上他肩颈,让他将自己搂得更紧,任由这份甘美润泽彼此。 天,她真的好爱、好爱他!可是—— 对不起,我还是瞒着你,骗了你…… 第七章 “大哥!等等我,大哥!”唐青衣挥动马鞭驱策坐骑,赶上前方飞奔远去的背影。 懊不容易,终于并驾齐驱。“大哥,既已掌握婉儿行踪,您又何必亲自出马,这点小事交给手下人便成,您——” “闭嘴!”驾!唐尧双腿一紧,胯下马儿加速向前不停狂奔。 “大哥!”真不明白,为什么原本以逸待劳,静观武林动荡看好戏的大哥突然决定亲身追上婉儿他们。 得到婉儿被带出江州的消息便见他神色有异,之后得知潜入唐门的人是索命阎罗冷焰时,神态更是诡异。 不出半晌,便驱骑向江南疾奔。 是何缘故?唐青衣乘隙注意兄长神情,揣测此刻他内心作何想法。傲视江湖的大哥,唐门的当家,为何在听见这两椿消息就变了脸色?这疑问在他跟来的一路上一直悬岩在心。 “大哥!”突然想起一事,唐青衣快马疾驰对着迎面不止的逆风急叫。“我们仓皇追来又不知他们出了江州后往哪里走,接下来要怎么……” “杭州。”该死!他竟忘了那个人。哼,那个人竟然能压住阎罗令的毒性! “您怎么知道?” “再多话就回去。”不再理会坚持跟着上路又嗦的胞弟,唐尧含怨的心此刻像被某种无法明言的急迫追赶。 唐青衣只好安分的闭上嘴,事实上他也无法再开口,光是策马追上兄长已让他吃足苦头,看来,对于驾御之术他也没有兄长来得精。 几乎是每一件事,他永远落在兄长后头,永远是第二顺位;而他,似乎也甘之如饴,习惯当第二。 其实,若要他为首也难啊!像他那样不羁的性情,怎么担当主导唐门的大任? 这个二当家的位置,他坐得愉快自在,不管事,又是在一人之下众万门人之上,何乐而不为。 只是自从婉儿被带离唐门,大哥便像失去什么似的,起先还是一如往常,随着派去的人一一锻羽,不是被冷焰索命便是教他自己一时动气夺了性命,一次、两次、三次,到最后终于动了脾气。 明明口头上对婉儿极尽轻蔑之能事,一副可有可无的模样,可骨子里提及婉儿时,他口气中隐含的不安与愤怒却是这么真实。 “大哥,有件事小弟不明白。” “闭嘴!”心急赶路的唐尧根本不想听。 “您对婉儿究竟是何想法?” 唐尧倏地扯住缰绳,快马立时顿下。 “啊!”唐青衣来不及煞住马缰,冲到前面好一段距离,赶紧折回来。“大哥,您要停也好歹说一声再……” “你刚说了什么?” “小弟说的是您要停——” “不是这一句。”什么时候这胞弟开始跟人打起哑谜?唐尧眯起一双眼,审视一脸茫然的唐青衣。“你问了什么?”“大哥。”唐青衣咽咽口水,想说“没什么”,又迫于兄长压迫,只好开口:“小弟刚问您对婉儿是何想法。”他是不是问错了? “是何想法?哈哈哈……”唐尧突然像发疯似的仰天狂笑。 “大、大哥?” 狂笑乍止,唐尧冷凝的脸色让唐青衣感到陌生。他从未见过兄长这样的神情,仿佛痛苦,又似乎十分享受这种痛苦。 太奇怪了。 “她是药人,是毒人,是我唐尧一生的心血!为我所有,属于我,只属于我唐尧一个人!”话竟,唐尧扬鞭策马狂奔。 留在原地的唐青衣,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相信眼前逐渐远去的是自己亲大哥。 是我唐尧一生的心血!为我所有,属于我,只属于我唐尧一个人! 这话的意思是—— “大哥,等我!”唐青衣抽鞭加快坐骑奔驰速度。 无论如何,他必须赶上。 眼看杭州城墙愈来愈清晰可见,冷焰绷至最高的警戒心终于松了些,执缰的手随着稍微松懈的心神微放,不再那么急着赶路。 他的安心,在帘后的唐婉儿也感觉得到。 “为什么突然慢了下来?” 她话已说得日渐流利,全拜先前冷焰心不甘、情不愿的教导所赐,虽然之后的日子并非那么不甘愿,然而唐婉儿想尽快与他像常人交谈的强烈念头,也是功臣之一。 “快到了。” “到哪儿?” 她一问,冷焰才想起自己一直回避告诉她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时想不到借口,于是沉默。 “你要带我到哪里?” “朋友住处。” 朋友?“你有朋友?”帘后的声音像是非常惊讶。同时似乎惊觉自己的语调,赶紧解释:“我以为你独来独往,若不是因为我断不会与人交往,所以……” “过去我的确独来独往。”冷焰向后压着隔开两人的布帘,让声音能更清楚传进她耳里。“但闯荡江湖多年,三五朋友也是有的,不必大惊小敝。” “你的朋友……”帘后传出似羡慕又好奇的疑问:“几个人?是什么样的人?对你好吗?” 冷焰哼哼笑了几声。 “怎么了?” “有的好,有的不好。” “怎么说?” “朋友有两种,能帮你助你的是益友;恼你、气你、惹麻烦的是损友。” 这样啊……“那我就是损友了。”失落从帘后认真地传了出来。 冷焰只手向后伸进布帘,准确握住临近的小手。他知道她从不坐离自己太远,总是倚在帘边乘隙偷看外头。“你不是朋友,是我心爱的女人。” “呃。”他又来了。露骨坦白的话再度让唐婉儿羞于回应。 谁想得到,褪下冷淡外衣的冷焰,骨子里的真性情竟如焰火。 丙真人如其名,是包裹在寒冷冰山中的焰火。 而这,只有唐婉儿有幸窥知。 羞涩的沉默久得不像平日爱说话的唐婉儿,冷焰启口问:“怎么了?” “是不是应该找个隐密的地方把我放下来?你要去见朋友,总不好带我去吧?还是我就在马车里等你?”按捺住对他口中益友、损友的好奇,唐婉儿认为这法子不错。“我就在马车里等你。” “为什么?”这时候的冷焰突然变笨,是真的笨还是存心故意,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声音怪怪的。唐婉儿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好像听见他生气时才会刻意压低的语调。 “你知道的。”帘后,声音有说不尽的落寞。 “我不知道。” 冷焰停下马车掀开布帘,就见唐婉儿吓得叫出声的同时,屈身将螓首藏于双臂之后。 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其他人声,小脸偷偷抬起,见没旁人经过,才松了口气放下双臂,抬眼。 一连串的动作全看进冷焰眼里。 瞧见他表情的唐婉儿在心里哀叹。她没听错,他果然生气了。 她直觉便想伸手抹去他眉间皱起的波澜,还没触及便教他收进掌心。 一双眼-直勾勾的瞅着她,饱含责怪之意。 “为什么要我找个隐密的地方把你放下?为什么要在马车里等我?” 他的问话让她的心仿佛被鞭打般泛疼。“你明明知道。”一直逃避的问题是个谁也躲不掉的事实,何必不承认。“我不知道!” 唉!只要一提及这问题,他就生气,自己就会叹气。 “我不想吓坏你的朋友。听你谈及他们的口气,我知道你很重视他们,要是他们被我这模样吓到,坏了你们之间的交情,我会很难过的。”不想给他添麻烦,这样的想法几乎成了她惟一的信念。 她能为他做的也只有这一样了,欠他太多、太多,多到下辈子是否能还清都不知道,唉。 “你不要不把自己当人看。”他点出事实,也点出唐婉儿始终挥之不去的心结,直接命中,不留余地。 她一直把自己当妖怪看待,一路上他忍耐已久,进了杭州,再怎么样她都会见到凤骁阳,甚至更多人,若再不化去她的心结,她永远不会把自己当人看。 “我不是普通人。”这话早说习惯了,可是每当要在他面前提起,仍然会觉得心痛,会感到一丝对自己的憎恨,无法消除,它是如此的根深蒂固。“普通人不会是这模样。” “那又如何?我不在乎。” 唐婉儿咧嘴漾出迷人的满足笑靥,偎进再熟悉不过的胸膛,依然温热舒适。“就因为你不在乎,我才要替你在乎。虽然不知道什么是朋友,但是有人让你想登门拜访就表示你很重视他们,我当然要跟你一样重视喽,要是他们在乎怎么办?所以,我留在马车上等你,总不能去吓人家吧?”心酸酸的。可这是最好的方法。 “你……” “我啊,只要有你在身边就很满足、很开心了。”知道他接下去可能要说什么,唐婉儿赶紧开口打断。 “他们不会在意。” “是不敢还是不会?” 卑说得流利之后的唐婉儿日渐难缠,这一问,让冷焰觉得棘手难解。 他知道婉儿的模样是与常人不同,但是在他眼里并非那么重要;她的存在活络他的心,即便是现在紊乱气息忽而又像出柙猛虎乱窜,他仍愿意咬唇强忍,同时驱起另一道内息压制入丹田。 “怎么了?”近日常见他突然问声,面露痛苦神色,她有些担心。“是不是不舒服?” “被你气的。”冷焰急忙找借口搪塞。“不要这么轻忽自己,我会很难受。” 唐婉儿主动将唇轻轻压在他脸颊,双腮酡红似西天彩霞。“只要你认为我有价值就够了。” “哈哈哈……放心,你的价值绝对超乎你所想象!” 突如其来的狂啸惊乱两人相守的世界。 唐尧! 瞧清来人面貌,唐婉儿吓得魂不附体,偎进冷焰怀中不再抬头。 不会的,她看错了,一定是她看错了!唐尧不可能追到这里!绝不可能! “不可能,他不可能会在这里!” “婉儿?”见她神态有异,冷焰放开她。“你认识他?” “唐、唐尧,他来、来捉我、捉我。” “哼,你学会说话了?”唐尧挑眉嗤笑道。 唐尧!摆瞳立时因为这两个字燃起怒焰,冷焰猛然回瞪,那个昂首站在马车前方的男子就是唐尧! “该死!”厉声一吼,冷焰执剑飞身迎敌。 最后一个,也是最该死的一个! 气极攻心,冷焰不顾内息在经脉中四窜,决意为唐婉儿十年来所受的折磨讨回公道。 “你就是唐尧?” 唐尧抬了抬眉,以轻蔑的目光睨向和眼前这个方才在马车内和她卿卿我我的男人。“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药人也能让你倾心,你是疯了还是傻了?竟然被一个怪物迷惑!” 一旁先前被命令不准插手的唐青衣,神色有异地看向说这话的唐尧。 这些话,指的是谁?他心里有着疑问。 “疯的人是你!”拔剑出鞘,冷焰字字咬牙切齿,愤恨难忍。“婉儿与你有何冤仇,你要这么折磨她!” “折磨?哼,那是她的命,谁教她生来就是那副怪模怪样。”厉声嗤笑,唐尧伸手向他。“把我的阎罗令还给我。”“她不是阎罗令!”婉儿就是婉儿,其他什么都不是。 “你很清楚她是什么。”一切都已了若指掌,真不知道他还在装什么。“冷焰,你潜入唐门不就是为了窃取阎罗令救人,现在还跟我装什么胡涂。” 窃取阎罗令救人?唐尧的声音毫无意外地也传至马车,里头瑟缩颤抖的人儿闻言蜷曲频颤的身子。 窃取阎罗令救人?所以潜入唐门? 你知道闾罗令的解药在哪里? 解药在哪里? 说话,解药在哪里? 唐婉儿想起初相遇时他紧迫逼人的追问,那时她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得晕头转向,无暇顾及这些,如今唐尧的话让她想起这事。 他是个好人,知道她是阎罗令却没有露出那些人看她时的可怕眼神,当初脑海曾闪过的想法如今回笼,突然觉得有抹悲哀的可笑。 阎罗令?救人?她也能救人?救谁? “是半年多前吧。”仿佛刻意说给马车里的人听似的,唐尧声音之大,方圆三里大概都能听见。“我曾取下刚炼制成的阎罗令送给……” “唐尧!”原来毒是他给的。 “想不到在阎罗令下还有存活者。啧啧,大概是那时候药人才刚炼制而成,质地不够纯正,吸纳药性不够,才会无法要人命吧?”唐尧自以为是地推敲道。 “你闭嘴!”无法容忍他将唐婉儿说成非人的东西,怒气似无极限的扩大。 半年多前?她想不起来,被划开血口取毒的记忆太频繁,她记不起是哪一次。 心,被唐尧一字字、一句句揪得好痛!他潜入唐门是为了她不,是为了阎罗令。 那,他曾说过的那些话算什么?她不懂,思绪已混乱成一片。 他一直知道她是阎罗令,带她离开唐门也是另有目的。 凹州,杭州就是目的地?被施以阎罗令的人在杭州,所以他带她来杭州吗? 啊!她双手抚上觉得凉冷的颊,出现一抹湿意。她又哭了? 对峙的两人没有发现马车里的动静,旁观的唐青衣瞧见了,黑眸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唐尧!纳命来!”冷焰出声,同时奔向唐尧,任剑气疯狂窜出。 “大哥小心!”唐青衣紧张一唤。 “别插手!”唐尧不领情地回吼。 这声音!冷焰以眼角余光瞥向唐青衣,立刻回眸盯住惟一的目标。 剑气如扇划向唐尧,只见他一旋身蹬脚向后,即时闪避,并回身一掌劈向对手。 冷焰同样以掌挡开,执剑手腕一转,剑在掌上转了圈回刺,被唐尧一个腾空后翻躲开,闪避的同时唐尧乘机飞踢,正中冷焰胸口。 一时气血窒滞,冷焰连退数步。 “焰!”危急情势教唐婉儿一时忘记哭泣的原因,此刻只心悬冷焰的安危。 “叫得这么亲密?”唐尧话中含酸带刺,透露令人费解的在意。“凭这点,冷焰,哪怕江湖中人称你索命阎罗,我也要你死!” 他的介意虽然让冷焰置疑,出招攻守间也不敢有丝毫大意。 “为什么把阎罗令给他?”半年多前悬而未决的疑问,如今他要乘机得到答案。 “不为什么!我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你管不着!”唐尧回敬一掌,两人各被对方掌气震退数步。“怎么?他毒害的人跟你有关系?” “你该死!”自认不必回答,冷焰专心施展剑招,转眼间,唐尧胸口被划开一道血口。 冷焰却也换回一掌。 “大哥!” “焰!”担心冷焰出事的唐婉儿不自觉咬伤了唇。 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望向声音来源,才发现是他!为什么他也在这里? “哈哈哈……” 抹去胸前血渍,方才一掌击出,唐尧为意外的发现纵声大笑。 冷焰皱眉。 “就算我不杀你,你也命在旦夕呵,冷焰。”可笑!这世上有什么比这事更可笑的?“真令人意外,阎罗令在你手上,你却身中阎罗令?” 身中阎罗令?唐婉儿错愕地瞪向冷焰,顷刻间有太多事同时发生,她措手不及,脑海一片混乱。 唐尧的话却在这混乱中特别清楚。 “身中阎罗令?”他?身中阎罗令? 什么时候?她没有让他触及她的血呀!想不通的唐婉儿为这消息呜咽出声。 “婉儿,别听他胡说!”听见她啜泣声的冷焰开口安抚。 “真是左支右绌啊,又要应敌又要护她。她可真是个麻烦不?”身中阎罗令再撑也没有多久,知他死期将至,唐尧也没了动手的念头。“阎罗令我收回了。” “休想!”移动脚步挡在唐尧与马车之间,冷焰唇色微露苍白。“不准你带走她!” “她是我的,属于我!”无视冷焰阻挡,唐尧仍然一步步逼近。 “不准碰她!”不顾气血翻腾强行运劲的后果,冷焰使出最后招式。 瞬间,剑芒如雨,直逼唐尧而来。 唐尧见状,立刻纵身后退,仍逃不过绵密剑雨。 眼见他将受千刀万剐,剑芒突然消逝无踪,让人愕然。 才落眼,冷焰在中途已单膝跪地,呕出一滩鲜血。 “焰!” “还不承认中毒,这么嘴硬是怕她知道你中了她身上的毒?你就这么心疼她?” “闭嘴!”以剑为杖撑起自己,冷焰站得踉跄。 中毒了?为什么?“你真的……” “他胡说!” “眼见为凭。放心,她不会在乎,之前死在她剧毒之下的何止百人,多你一个并不算多。” “不!”他真的中了阎罗令!但为什么?他并没有…… 泪!倏地想起过往,唐婉儿低头不敢相信地瞪着双掌上的湿凉。 她的泪? 我没事。你的泪,没有毒。 他骗她,从那时起他就中毒!他骗她! “啊!”唐婉儿受不住这刺激失控尖叫,声声凄厉。“不!我不要啊!” 她害了他!她果其害了他! “婉儿!”顾不得唐尧尚且虎视眈眈,冷焰转身亟欲奔至濒临崩溃的唐婉儿身边。 唐尧见状,出招偷袭。 说时迟,那时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唐尧的毒掌击上冷焰后背之前,竟再也无法动弹。 他低首,四指穿心透出他左胸。他缓慢回首,“为什么……” “你不该。”唐青衣冷凝的眼神毫无情绪变动,仿佛早知会有今日局面。“不该牺牲婉儿炼制阎罗令;但最不该的,是将阎罗令送给那个人。” “你我一母同胎,你……” “婉儿亦是一母同胎。”唐青衣四指成勾,向后缩扣住唐尧仍在苟延残喘跳动的心口。“你却将她炼成药人,让她生不如死,只因为你受不住自己爱上亲妹妹的事实,唐尧,你不该活在世上。” “原来……”他懂了,一切都懂了。 难怪这半年无论他再怎么炼制都无法增强阎罗令的毒性,原来是他暗中搞鬼,原来是他。 眼也不眨,唐青衣收回手臂,了断兄长的性命。 正当一切逐渐落幕,一道人影飞纵而下。 “我来了!”响亮的彻天吼如雷炸平地。 “你迟了。”唐青衣冷眼眄视来人。 “又、又迟了?”男子傻眼。 两人四目,无言移向马车中的男女。 第八章 唐婉儿挣扎着,不愿再如以往安分地陶醉着任他揽在宽厚温暖的胸膛。 “婉儿,婉儿!” “不要碰我,不要!”唐婉儿拼命地将自己缩进马车角落,不肯再让他触及自己一分一毫。一面往角落里缩,一面双手胡乱挥舞,拍开执意靠近的手掌。“不要碰我,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相信他的话,那是假的。” “假的?”她抬头,婆娑的泪眼半信半疑。“假的?那为什么你会吐血?” “我中了他一掌,记得吗?” 是这样吗?“真的?” 冷焰点头以应。“他的话怎么能信,他是故意让你难过。” “真的?”真的吗?他没有中毒,唐尧是骗她的? “我跟他,你相信谁?” “你。”唐婉儿答得毫不迟疑。 她的答案让冷焰满意地颔首,不再执意抓她回身边,而是张开双臂等待。 唐婉儿看着他好半天,抿抿沾血的唇,终于开始朝他挪近。 就在快贴上他胸膛时,冷焰已迫不及待地将她拉入怀中。 险些就失去她!牢牢将她圈在身边,冷焰首度感到前所未有的庆幸,庆幸唐尧没有得逞,虽然他对不是他亲手为婉儿讨回公道一事十分介意。 “没有亲手为你讨回公道,我很生气。若再不信我,我会更生气。” “我不在乎什么公道。”闷在他怀里的唐婉儿吐露衷心的期盼,“我只希望你安然无事,什么伤都没有。”抬头望着他,她伸手抹去凝在他唇边的血。“伤得重不重?痛不痛?” “一点小伤。”冷焰审视她全身,确认没有伤到哪儿才真正放下心。“你没事吧?” 唐婉儿摇头。“你一直把我保护得很好,我没事。” “唇却受伤了。”撩起袖口为她拭去女敕唇上的血渍,冷焰皱眉。“咬嘴唇的习惯要改。” 他还计较这点小事。唐婉儿被他的模样逗得破涕为笑。 “你、你是冷焰?”迟来的男子颤着手指朝马车上的男人指着。“是冷焰?那个沉默寡言、不管别人死活的冷焰?”“不怕死的就尽避要嘴皮子,燕奔。” “当我没说。”哪边凉快哪边闪,燕奔乖乖转移目标。“你到底还是露馅了,唐青衣。” “时机已到,再不见人又能怎样?”敛去一张冷脸,唐青衣不再看命丧在他手中的胞兄。“本想留他一命,可惜,这半年多不见他有所觉悟,反倒更处心积虑侵犯中原武林。” “二哥。”倚在冷焰怀中的唐婉儿怯怯探出头唤了声。 闻声,唐青衣咧嘴一笑。“难为你还肯叫我声二哥。” “二哥是惟一在唐门待我极好的人,也是亲人,那些日子多亏二哥,否则我恐怕活不到这时候。”唐婉儿朝他笑了笑。 别具深意的目光与唐婉儿一接触便了然于胸,也不再绕着那话题打转。“你的话说得很流利,有人教?” “嗯。”小脸抹上绯红,点了头。 唐青衣含笑走向胞妹,冷焰却护住背中人儿不让他接近的防备着。 有太多疑问让他无法放下戒心。 “那夜助我的人是你。” “是我。”唐青衣坦言。 目光扫向已然毙命的唐尧,冷焰还是介意。“你杀了唐尧。” “我有比你更充足的理由。”应对间,唐青衣已跳上马车,不理冷焰的拒绝,扣住他手腕。 “做什么!” “二哥懂医。”会意过来的唐婉儿解说。“怎么样?没事吧?” 唐青衣看向冷焰,再转回唐婉儿。“一点小伤,不碍事。” 最后的一点怀疑消弭在唐青衣的诊断下。“太好了。” 对上唐青迎来的目光,冷焰回头责备似的睨着唐婉儿。“原来你不信我。” “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担心嘛。” 两人间交谈不过三句,其中的情意却教旁人轻易可辨。 原来如此。唐青衣了然于胸。难怪谁也不肯说真话。 “你们心机白费。”唐青衣忽然出口莫名其妙的语句。 照理说,这令人模不着头绪的话该没人听懂才是,可亲耳听见的两人都不约而同感到自己的心因为这话倏地一凝,只是彼此都没有发现到对方瞬间的失措。 只有旁观者清,喟然暗叹。 “进城吧。”燕奔跟了上前牵起缰绳,迟来的人啥忙也没帮上,自愿当马夫也算是个陪罪。 一切至此都该落幕了吧?抑或是另一番波折的开始? 冷焰,你潜入唐门不就是为了窃取阎罗令救人,现在还跟我装什么胡涂…… 唐婉儿静静听着耳畔令她沉醉的心跳,强而有力的熟悉旋律却始终无法压下那股声音,它仿佛已扎根在心里似的,不愿浮现的疑惑蠢蠢欲动—— 焰,你带我到杭州的用意何在? 燕奔大咧咧地掀开布帘直嚷:“到了、到了!” “啊!”纱帽哪儿去了?唐婉儿吓了一跳,急忙寻找遮蔽她外貌的用具。“在哪儿?” “你在找啥?”这姑娘真怪,他不过是掀开帘子而已,瞧她吓的。“我又不是青面了牙,你怎么一见我就尖叫?”真是今他百思不得解。 她的紧张冷焰懂,唐青衣也懂,不过后者噤口,因为该说话的不是他。 “没事的。”冷焰勾住唐婉儿,不让她东找西寻,手忙脚乱。“不要在意。” “我不能吓到……”话没说完,因为她突然发现燕奔的反应好怪。 没有尖叫声,除了她的;也没有听见“怪物”这两个字。 她侧首看他。“你不怕?” 燕奔左看右望,一脸茫然。“我要怕什么?” “我。” “为什么要怕你?”怪了,冷焰是怪人,他的女人也是怪人。物以类聚这话一点也没错。 “我长得很奇怪。” 奇怪?燕奔端详了好一阵。“你的眼睛长在眉毛下边,鼻子在嘴巴上方,哪里出错了?” 他的反应让唐婉儿困惑。 “我说过你不必在意自己的模样。”冷焰突然将她抱下马车,往眼前朱红大门直走。“沁风水榭里没有人在意。”“沁风水榭?” “就是这里。”缰绳丢给迎上前的门房,燕奔跟上来。 唐青衣则是早在马车停下便走进门,不见踪影。 “你的朋友住这儿?” 被抱着的唐婉儿只能任他带她走进曲曲折折的回廊,两旁假山奇石、娇花碧草,别致得很。 “嗯。” “这里好美。”住在这里的人想必过得十分惬意,她想。 “也许。”冷焰应得无心。 “你也住这里?”她侧首问燕奔,他看见她时的反应令她心生感激。 “偶尔。”燕奔嘻笑回答。“冷焰,安顿好这姑娘之后,别忘了去见他。”说完,便见他飞纵出回廊,不见人影。 少了燕奔,空气中突然笼罩下一层浓得化不开的沉默。 是她多心了吗?自踏进这里之后焰就变得冷淡许多。唐婉儿抬头,只能看见他微敛的下颚。 “你不高兴?” “没有。”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出带她来此的用意。 “你一直不说话。” “我本就寡言。”但不会这样的。唐婉儿在心里暗忖。“我以为见到朋友该是开心的,不是吗?” 冷焰没有开口。 若是平时,也许他能点头;但一想起此行的目的,他就不想去见凤骁阳,更不想覆命。 他不知道带她回沁风水榭这件事到底对不对。 婉儿的存在、阎罗令的出现、唐青衣的介入——在在都是他解不开的谜团,感觉上他被蒙在鼓里,而知晓这一切的只有沁风水榭的主人。 惫有突兀介入的唐青衣,他似乎也知道内情。 眼前复杂诡谲的局面令他有些不安。他是不是该先将婉儿安置在城里客栈,待一切真相大白之后才决定是否将她带回水榭。 念头一起,他转了方向朝来时路走。 “焰?”唐婉儿大感不解。“怎么了?” “还不是时候。”脚步莫名加快,不安像泛滥成灾的黄河决了堤,促使他加快脚下的速度,几乎要施展轻功逃离沁风水榭。 “焰?” “不见见老朋友就想走了吗?”黑影随声挡住冷焰去路。 “邢培危俊彼也在? 邢培喂鄄炖溲婧靡换岫,黑眉紧蹙。 相去不远的淡漠性情让两个男人就算是朋友,但从不知情的人眼里看来也像是仇家。 唐婉儿紧张地握紧粉拳。“这个人是你朋友?”这人看她的眼神好怪。唐婉儿心惊地想。 不是看见怪物似的惊慌失措,他的眼神很冷静,所以她知道绝非她容貌所致,可是那太过深沉,仿佛有所图谋却又不像,好复杂,她不懂,不懂他为何那样看她。 “多久了?”他要知道他中毒至今已多少时日。 他看出来了!冷焰难掩讶异。知道他精通医道,但没想到竟能一眼看出。 “半月有余。” 空气中忽地流动一股凌厉寒风。 “不准你踏出水榭一步!”邢培卫魃低喝,多少心焦藏在面无表情之下,更显得无情。“安顿好她就去见骁阳!”“不。”连他都出现在沁风水榭就表示事情只有更加复杂。“还不是时候。” “是时候了。”知道他心里打什么算盘,邢培尾祷厮的话。“骁阳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一切,在这之前,先安顿好她。” “你们在说什么?” 冷焰的不安在悄然间传染给唐婉儿,再见到他们两人逐渐沸腾的剑拔弩张,不安更是扩大,成了心慌意乱。 而这之中,又隐隐约约可以看出真相的端倪。唐婉儿正试图靠自己谈不不上缜密的思绪抓住谜雾中惟一的一道亮光,想找到离开这谜雾的出路。 “还要害多少人才心满意足。” 邢培我a狼谐莸牡陀锖ex怂。 这话是对她说的吗?唐婉儿心惊地想。 欲开口详问,冷焰却抢在她之前。 “邢培危 冷焰的激动令邢培毋等唬这才注意到冷焰始终抱着唐婉儿不放的双手。 不可能!“难不成你……” “闭嘴。”再多话,休怪他无情。眸光流转间,冷焰毫不吝于让邢培尾炀跛警告意味浓重的杀气。 邢培巫邢付讼曜爬溲娴纳袂椋企图看出他究竟有几分认真,最后月兑口出一连串的咒骂。 未了,他毫无表情的脸上闪过同情。“你会后悔。”天杀的!这算什么结果!凤骁阳难道算不出来? 惫是他早算出这一切还故意派他负责唐门一事?这想法;可怕得让邢培畏19阅谛母械降ê。 如果是这样,那他们对他的忠心究竟算什么? “让开。” “你想让她知道你——” “闭嘴!”被逮到弱点的冷焰飞快打断他的话。 “让我知道什么?”唐婉儿插话,看着两人的对峙,她愈来愈不懂究竟冷焰口中的朋友是些什么样的人。 “没什么。”冷焰首次面露慌张,抢白:“什么都没有。” “带她到漱玉楼。”知道已经成功留住人,邢培温湎禄昂蟊憷肟。 冷焰沉着一张脸,转回原先的方向。 他凝重的表情让唐婉儿不敢开口问。 况且此刻还有一个问题在她脑海里打转。 惫要害多少人才心满意足……那人的话犹在她耳边打转。 这句话是对着她说的吗?为什么? 不安,就此压在沉默不语的两人心头。 谁也不敢开口,怕泄露一分一毫。 结澹总是在人最脆弱的时刻窜出头,仿佛先前早已在心中一处不起眼的角落里埋下种子,等待最恰当的时机萌芽,让人措手不及得只能坐视它如涟漪般不断地扩大,荡漾至整面心湖,激起惶惶不安的焦虑,才恍然大悟其实它一直都在,只是直到这一刻,自己才肯面对它。 不是心甘情愿,而是被迫,因为它总是主动出面,毫无预警,一出现,便教人几近崩溃。 一出现,便如影随形,怎么甩也甩不开。 不安,便也随之愈见浓重。 这时候,如果身边能有个让自己安心的人那该有多好?就算结澹就算不安,也能找到依靠,站稳自己踉跄的脚步。 然而,现在她的身旁没有人,没有冷焰,只有她自己。 冷焰带她到这房里之后便出去,直到现在还不见人影。 陌生的周遭,不安的心境,让唐婉儿害怕,这种恐惧,熟悉得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寒玉房。 焰,你在哪里? 唐婉儿起身,扶着桌,沿着墙,小心翼翼移动着不稳的脚步,终于来到门前。 吃力地开了门,她扶着门跨出房。 懊往哪个方向走?回廊里一个人也没有,她找不到人问。 夜幕早不知何时便取代了夕霞,助长旁徨不安的滋生,令其更为强烈,在体内撞击的力道之大,就连自己都听得见那莫名急躁鼓动的心悸。 是心悸,但非因兴奋,而是因为害怕。 一开始被沁风水榭迷人的景致眩惑不已的唐婉儿,现下只想找到冷焰,只想离开。 她总觉得若不离开会有什么事发生似的。 “焰、焰……”害怕令她不自觉惊慌地低喃心上人的名,仿佛这样做便能给予她莫大勇气,支撑她无力的步伐,直到找着他为止。 转了不知几个弯,走了不知多远,仍然遇不上任何人。 哪个人都好,只要有个人—— 正当这念头在脑海里盘旋时,回廊外一道浅影吸引她的注意。 豹月初上,皎洁有如白玉映在地上,那身影在月色下现出淡淡皑光,背对着她。 唐婉儿想走上前询问,看了看那四周没有可供攀扶的依靠,起了迟疑。 能吗?她能独自什么也不扶地走过去吗? 但走不过去,她要怎么问? 苦恼一会儿,她断然垂下手不再攀附回廊栏杆,跟跛枪跆,晃着不稳的身子走向那抹浅影,一步步,吃力且心惊胆战。 眼见自己愈来愈接近浅影所在,她松了口气。 “请、请问、啊!” 一个绊脚,眼见就要跌倒,唐婉儿闭紧眼等待疼痛来临。 倏地,是人与人擦肩时的轻微声响传出。 她睁开眼,看见来人的手臂。 “小心点,这里绊脚石子不少。” 男子的声音隐约含笑,柔和如春风轻拂,轻易让人感到安心。 “谢、多谢公子。” 扶她站稳,男子收手退开一步之距,却让唐婉儿暴露在月光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竟忘了!“对不起!”急着找焰,她竟忘了戴纱帽! “什么?”男子似是不解她的道歉。 “我吓到你了是不?我的样子,我……” “你的样子没什么不好。” 柔如滑丝的声音透着真诚,平缓唐婉儿因自卑而始终存在的害怕。 唉怕,她一直害怕别人见到她时露出的惊恐表情,所以总会觉得抱歉,总在道歉,被人看见这件事对她来说就是错,才一直道歉,因为她不该让人看见她的模样,不该吓人的。 然,燕奔的反应也好,这男子的话也罢,都让她觉得白h已与常人无异。 她以为除了焰之外!再也无人将她视为普通人,原来…… “放眼江湖,无奇不有,姑娘的介意实在多余。”男子像看出她心中所想似的开口,似是抚慰。 唐婉儿低头,陷入莫名沉思。 “姑娘,莫非在找什么人?” 他一句问话,点醒了她。“敢问公子可知焰在哪儿?” “焰?”男子含笑重复她口中的名。 “呃,我是指冷、冷焰。”唐婉儿困窘着解释。 “你在找他?” “是的。” “你可知他是谁?” 虽疑惑他的问题,但唐婉儿仍然回答:“冷焰就是冷焰。”也道出疑或:“公子为何这么问?” “你想知道他在哪里是吧。”男子不答,反将话题绕回先前。 “公子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就不会这么说。”他朝她伸手。“我扶你去找他。” “这……”盯着眼前伸向自己的掌心。唐婉儿迟疑。 “毋需担忧,对在沁风水榭走动的人没有防范的必要,能待在这里的都不是外人。” 啊!他怎么知道她在想什么? 看出她的犹疑不定,男子收回手。“你可以跟在我后头。” “公子!”唐婉儿叫住他,慢慢伸出手。 她知道自己还不太会走路,再这么耽搁,什么时候才能见到焰?而且这位公子说了,没有防范的必要。 所以…… “就烦公子带路了。” 男子再度伸手,却是拉起她手腕处的袖口,隔着衣袖搀扶双脚不稳的她。 见状,唐婉儿向他投以感激目光。 第九章 不知已第几次了,冷焰被挡在门前的邢培瓮苹刈辣咴驳剩阻止踏出房门。 “你说凤骁阳要见我,他人呢?” “不知道。”邢培嗡手环胸,十分不悦。“冷焰,你再强自以内息压抑阎罗令的毒性,后果将不堪设想。” “难道要我任它毒随气走直攻心脉?”不以内力压制,他能撑回杭州吗? “你应该知道这么做等你内力尽失之后,毒随经脉游走攻心的速度更快。” 冷焰默然,无言以对。 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婉儿知道他因她的泪误中阎罗令才一直以内力苦撑,不让她看出蹊跷。 不愿她自责,更不愿她伤心难过。 邢培渭他顷刻变换的落寞,心中更是一沉。 他向来不多事,凤骁阳说什么他就做什么,但这次他觉得骁阳太过分了。 败多事,骁阳瞒着冷焰,将他蒙在鼓里,却要他卖命完成命令,这不公平。 若是让冷焰知道凤骁阳执意要他取得阎罗令的真正目的,他还会从命吗?尤其是现在这个时候? “培危有件事问你。” “什么?”从思绪中回神,邢培蔚谋砬槊挥幸凰科普溃依然平静无波。 “阎罗令的解药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是婉儿?” “阎罗令只有阎罗令能解,以毒攻毒,是惟一的解法。” 是这样吗?他直觉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如果是这样,为何要拖上半年才要我带回她?” 他的疑问在他意料之中,可是要说吗? “邢培危崩溲嫜镎婆淖溃牵引体内气血翻涌。“呕……” 邢培渭状,自暗袖取出银针,分别刺入冷焰周身大穴,止住他体内蠢蠢欲动的阎罗令。“你的内力即将尽失,现在听我的。我将针刺入涌泉、百会等大穴,再封你任督二脉,然后……” “我会变成像她一样的活死人?”冷焰接口。“你就是这样保住她的命?” “不会太久,只要解药制成,你和她都会活过来。” “告诉我,为何要拖半年?”拍开他的手拒绝他帮助,冷焰坚持非要得到答案不可。 “阎罗令的毒性太强,不能化作药引,若是半年前想以毒攻毒解开阎罗令,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毒性太强!一抹了然倏地袭上冷焰,但他宁可不信,宁可心中想不会成真。但确定却悄悄浮上心头。 “莫非这半年凤骁阳等的是——不,他没有等,早在当时他已经知道阎罗令的下落,只是必须等,必须在取得之前做点其他事。” 冷焰直捣黄龙似的推敲让邢培蚊媛兑凰驳难纫臁 原来他是说对了!“这半年凤骁阳究竟做了什么!对婉儿做了什么!” 事到如今,再瞒也没有用。邢培沃坏萌盘供出:“他让唐青衣暗中掉包唐尧用在阎罗令身上的药汁,改以解药中必备的药方,降低阎罗令的毒性,以利将来作为炼制解药的药引。” 冷焰闻言,凝了心。 不单是唐尧这么对她,凤骁阳亦然,他竟也这么对她!“你们将她当作什么?她是人!是人,呕……” 邢培紊锨暗阕±溲嫔砩狭道气穴,不让他轻易动气。“这是惟一的办法,除此之外,阎罗令没有解药。” “你和他一样自私!卑鄙,”怒气冲破被封的穴道,冷焰再度呕出一口鲜血。“你们把她当成什么!把她当成什么!”“要怪就怪唐尧,他不该炼出阎罗令。” “就因为他这么对待婉儿,所以她就活该被你们这么对待?”这是什么道理?该死的狗屁不通!“凤骁阳在哪里!版诉我他在哪里!”他要问清楚他为何要这么做。 如果带回婉儿是要她作为药引,那他就不该带她回沁风水榭。千千万万个不该! 被利用也罢,毕竟凤骁阳是主,利用亦是常有;但他深深觉得被蒙在鼓里的自己被信任的人背叛得彻底。 他恨极凤骁阳的背叛! “找他做什么?” “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要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置婉儿。” 邢培瘟成一凝。 注意到邢培蔚睦溲嫘牡咨疑。“你知道他想怎么处置婉儿。” “我不……” “不要逼我伤你。”冷焰执剑,已有出鞘之意。“他要对婉儿做什么?” “就凭现在的你打不过我。”邢培蔚愠鍪率怠 “就算死,我也要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换作是你,难道甘心被背叛而不自知?告诉我!” “剜出她的心,她的心头肉便是药引。” “你说什么……”剜心!?冷焰像被抽走全身力气,跌坐回凳上。“你、你说什么?”这不是真的,不是…… “她的心头肉就是解药的药引。半年的等待为的就是这个。”邢培瓮昝赖睦涞面具裂出一抹黯然。如果那时他不听凤骁阳的话前去接应冷焰,是不是能阻止今日之事发生?赶在冷焰动情之前? 倏地,就见冷焰缓步走向门扉。 “你做什么?” “杀了他!我要杀了那个丧心病狂的男人!”枉他一片忠心,再怎么不悦也会执行他下的每一道命令,可是他竟然…… “冷焰!”邢培慰圩《怒往外冲的冷焰。不自量力的家伙!“你是昏了头吗!掂掂自己的斤两,你碰得着他一根寒毛?” “他要伤的人不是你,被背叛的也不是你,你当然说得云淡风轻!放手!” “我不准你去!别以为阎罗令毒性已减,中了毒的你就没有生命危险,需要解药的不单只有她,还有你。” “那就死吧!他背叛我,这是他应得的代价。”怒吼出口,冷焰气息不稳地又呕出一口鲜血,仍无法平息怒气。“拖她进地府,我这条命死了也算值得。” “不要再动气了。”邢培球扶他坐回桌边。“这句话也不准你再说出口。” “我偏要说!他骗我、他骗了我!” “我骗你什么?” 门外,凤骁阳的声音一如往常,没有因为听见冷焰语气中的愤恨而改变丝毫,就像夜来无事到朋友家串门子似的悠然。 邢培挝派开门,凤骁阳身边的人令他错愕瞠目,更觉胆寒。 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冷焰也看见了,气血纷乱一窒,险些眼前一黑晕过去。 凤骁阳身边的人在这一刻眼见房内景象,捂嘴却挡不住出口的呜咽,难堪悲痛地转身踉跄逃开。 “婉儿!”冷焰起身拔腿就追。 冷焰经过凤骁阳身边,咬牙恨极的道:“我恨你!今后,你我再无瓜葛!” 俊美无俦的表情丝毫未动,敛起和煦春风般气息之后,凤骁阳余下的是无情似寒冬的尊贵气势。 他就这般无视冷焰含恨带怨的言语? 让他说出这种话难道他一点都无所谓? 邢培慰醋拍钦糯用蝗萌硕脸鏊夹鞯谋砬椋莫名心寒。 眼前这个人,还是那个终日等待心上人转醒的深情男人吗? 他愈来愈不知道凤骁阳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难懂,也危险。 “婉儿!” 在唐婉儿跌倒前,冷焰及时勾住她纤腰阻止这事发生。 “放开我!放开我,求你别再碰我了,别碰我……”唐尧说的话是真的,他中了毒,中了她身上的毒。 天啊!不单她的血,就连她的泪也—— “天啊!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谁来告诉她?告诉她这只不过是一场梦?她宁可这场梦醒,醒了后仍在寒玉房也罢,她不要现在这样。 “婉儿!”冷焰从后头环住她,紧紧纳入自己胸膛,力道大到连一丝挣扎也不愿给。 他必须将她牢牢揽在怀中,否则她会消失,会就这么平空消失!冷焰不安的心盘旋着这么一个奇异却无法抛开的恐惧。 “你骗我!呜……你骗我你没事,骗我一切都安好,你说过你不骗人的!”唐婉儿双手按在月复上,使尽力气想扳开他的钳制。“你骗我!骗我……” “我只是不想你难过。”这用意错了吗?“知道你会难过才瞒着你,难道我这样做错了吗?” 唐婉儿摇头,他心碎的声音问得她不知怎么回答,就在自己也骗了他的时候,要她怎么答。 “看着我。”冷焰扳过她身子与自己对视。 皎月下,唐婉儿看见他苍白的脸,视线移到他的唇,拉高袖口轻拭留在他唇角的血渍。 懊痛,她的心好痛!“我好希望不要遇见你。” “婉儿!”决然的话听进冷焰耳里简直有如一把剑刺进他心窝。 她竟情愿两人陌路! 那过去的一切又算什么?彼此的情爱又算什么!“我不准你说这种话!” 她摇头,惨澹一笑。“这一生这一世不该相遇,不该……我好希望遇见你的时候我只是个普通女子,只是个不知道何谓唐门、不知道什么江湖的无知村妇,这样,是不是能得善终?是不是就能真的与你厮守?” “我们可以离开江湖,可以归隐山林,作一对愚夫愚妇,用不着等来生。” 懊傻,好傻、好傻的焰。唐婉儿此刻的表情已分不出是哭还是笑。她只是一个劲地拭去他唇边的鲜血。“你明知不可能的。我宁可现在是一场梦,宁可还待在寒玉房,回到当初好不好?回到你我不可能相遇的当初好不好?” “回不去,也不能回去。”冷焰将她搂紧,不敢再看她心碎的表情,他看不下去。“别再说这种话。” “你该后悔的,后悔到冀北,后悔遇见我,后悔把我带来这里,后悔——” “我不后悔!”冷焰一字字,咬牙道:“我不后悔,你听见了吗?” “你该后悔。”唐婉儿闭了眼,又张开,火瞳燃烧着悲哀的黑焰,灼伤了自己,也伤了他。“我是个祸害,是个灾难,没有我,许许多多的事不会发生。” “谁说!” “到这时候还要彼此欺骗吗!”推开他,唐婉儿笑得凄楚。 她已经坦然面对现实,他为什么还不肯承认? “我是阎罗令,是毒物,谁拥有我便如同得到生死符,要谁生、要谁死,都可以一手掌握,我不是我,我只是……” “你就是你,”她在扼杀自己的存在,为什么?“难道我就不值得你托付?不值得你为我将自己看成一般人?” “想啊,我想这么做,想把自己看成一般人。”那是她一直祈祷上苍给予的呀!可是……“可是天下人怎么看我?在他们眼中,我不是唐婉儿,我是阎罗令是天下至毒的毒物、是妖怪。你知道我多想和你们一样,当个平凡人,当一个黑发黑眼的平凡人?” “你是,在我眼中你是。” “你对我好,我真的很感激。” “我不要你的感激!”冷焰打断她的话。“婉儿,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永远不离开我。” 永远……唐婉儿呵笑,像是想起了什么。“焰,我从来没习过字。” “婉儿?”她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自小与世隔绝、与人隔绝,我以为自己一辈子不用说话、不用写字,所以什么都不会,也什么都不学;直到遇见你,你救我,教我说话,可是好可惜,我不会写字,早知如此,该拜托你教我写字的。”她愈说意往后退,愈是想远离他。 “婉儿!” 冷焰只敢一步步随着她步伐前进,让彼此距离固定在一步之间,不敢躁进的原因是怕自己会伤了她。 她反常的模样让他只想抓住她将她锁在身边,教她动弹不得。 这样的念头,他怕会吓着她,是以迟迟没有出手。 唐婉儿笑着续道:“焰,如果我习过字的话,我就会写‘永远’这两字了。” 冷焰听得心惊!一时大意,毒随经脉窜升,逼出一口黑血,整个人向后倒。 “焰!”唐婉儿上前欲扶却撑不起他,连带被拉倒在地。“不要吓我!不要吓我啊!”她颤着手吃力地将他搂进胸前。 以往总是他给她想要的,现下,她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件事,将他拥在怀里,让他舒服些。 “我没事。”冷焰挣扎地想站起来,然而毒性已走人奇经八脉,他实在无法再佯装无事。 “焰,你不能死,就算为我。” “我不会死。”握住她冰冷的手,冷焰用沾血的唇暖着。“我答应你,绝对不会死。” “再这样下去,你必死无疑。”跟出来的邢培尾腥痰氐愠鍪率担毁去冷焰企图粉饰的太平。 “邢培危 “我说的是实话,她心里也明白。” 冷焰握住唐婉儿的手,待她看他才开口:“别听他胡说。” “是不是胡说,看不出来的只剩瞎子。” “你!呕……” “焰!”唐婉儿拉起袖口拭去冷焰看似不止的黑血。“天啊!为什么这样?求求你、求你别……呜……”不能死啊,不能! 剜出她的心,她的心头肉便是药引…… 她真的是解药吗?她这个毒物,也能是救人的灵药? 如果真如她所听见的—— “求求你!”唐婉儿看向邢培巍!熬人,求你救他!” “婉儿!” “我怎么样都没有关系!只要能救他,要什么你尽避拿去!求求你,只要能救他,我什么都可以给你,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冷焰挣扎起身,这时候的唐婉儿竟力道大得出奇,让他无法如愿。 是他已经耗去力气,还是毒攻心脉,无力回天? 他不知道,只知道不能让他们那么对她! “你的心是我的,是我的。”冷焰口中喃喃念着。不行!他不能合上眼,不能! 跋上眼后就不能保护她,不能再看见她,他不能! “我爱你啊,焰。”唐婉儿像是看出他愈来愈深的倦意,俯身吻住欲合上的眼帘,令他意识逐渐模糊。“不能让你死,我会难过的。” “我不会……” “我好开心。”唐婉儿的笑容里满满的是化不开的情爱与感激。“遇见你,我真的、真的好开心。我以为这一生就在寒玉房待到死为止,但是你出现了,带我离开,让我看了好多、好多从没看过的事物,还让我爱上你,尝到情爱的滋味,这比我所想要的还多更多,我好开心,能在有生之年能遇见你。” “婉、婉儿?”有生之年?他意识逐渐涣散。不!不可以! “我本就只剩一年可活啊,焰。”唐婉儿道出埋在自己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一直瞒着他的事。“对不起,真正骗人的是我,我骗了你,我的命是二哥续的,早在半年多前我就不在这人世。” 怎么可能? “不……”与意识相抗,冷焰坚持不肯合上眼。“婉儿、婉……” “你累了,该好好休息才是。”素手捂上他的眼,给予的黑暗让冷焰更难与之相抗衡。“对不起,千千万万个对不起,我不该骗你,更不该害你。如果有来生,我会还你,会还欠你的一切、一切,真的很对不起。” “不——”破碎的呐喊是被扯痛心的哀呜,也是最后的回响。 冷焰,终于在不甘中被拉进无法知觉的黑甜乡。 察觉他不再挣动,唐婉儿收回覆在他眼上的手,指尖意外地沾上湿意,令她愕然俯首,瞧见滑落在冷焰眼角的泪令她再度痛哭失声。 他哭了,为她哭了,是错愕,是不信,在浓浓的哀伤里,她感到一丝喜悦。 原以为在这世上不会有人为她留下一滴眼泪,可是他为她落泪。 她难过,难过自己害他伤心,可是又好高兴,真的好高兴! 被这样一个男子所爱,死了也值得。真的值得。 “焰。”以指月复小心翼翼拭去这份意外,唐婉儿自顾自的一边以指描摹他的轮廓,一边低喃着:“将来若遇到心仪的女子,记得要好好把握、好好待她;要真心相爱,生一堆可爱的女圭女圭,要做一个好夫君、好爹爹。我知道你做得到,你一定做得到的是不是?” “唐婉儿,你不后悔?” “这是你首次叫我的名字。”唐婉儿抬头,诀别早扯碎她的心,让她什么知觉也不剩。“在你眼里,我不是阎罗令、不是药人了?因为我愿意当药引,所以我在你眼里变成人,不再是妖怪?” 她一串的问话,令邢培文芽暗亟硬簧匣啊 “失礼了,我只是一时失态,请公子别介意。” “嗯。”邢培挝扌挠α松,见她正试着搀起冷焰,赶紧上前。 “谢谢。” 邢培谓冷焰搀起,投向唐婉儿的眼神合着疑惑。“你不恨?”他是疑惑,疑惑她竟还向他道谢。 “恨?”唐婉儿仔细拍去冷焰衣衫上的灰,这是她惟一能再为他做的事,她得好好把握。“我没有多余的心力恨谁,我只想好好看着他。告诉我,我还能看他多久?” 他头一次这么憎恨救人。该死!这是什么样的天命,又是什么该死的定数!以往的忠心,此刻薄弱得令他想背叛。 那种人根本不值得他尽忠! “公子?”见他许久不答话,唐婉儿催促道。 “一夜。”压抑着怒吼,邢培未鸬糜衅无力。天晓得光是这两个字就让他羞惭得无地自容。 “一夜啊……”唐婉儿喃喃重复。“只有一夜。” 可以的话,她真想看着他一生一世。 倘若可以的话…… 第十章 “来来来,今儿个风和日丽、鸟语花香,咱就来说说这江湖上数一数二的冷血杀手的事儿。”说书的高声一个吆喝,茶店里的客人莫不引劣邙望。 可不是吗?他莫老头行走江湖数十载,什么江湖事没见过没听过的!这一代新人换旧人,代代皆有才人出的江湖,没他这个老江湖四处打挥诏嘴,哪能让这票子平民老百姓知道江湖新鲜事。 “来来来,听得出神得给点螂让小老头儿我混口饭吃,好再说这江湖新鲜事让各位官官不单饱了口福,也饱了耳福。小老儿我行走江湖数十载,啥事没见过,这我走过的桥可比各位吃过的盐还多得多,再说……” “甭再说了,您老每回说书就爱拉拉杂杂这么一段,大伙儿都倒背如流了。” “就是说嘛。”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莫老头安抚性急的年轻人。“要知道小老儿我怎么在这江湖上行走数十年还不出事,全靠三个字。” “三个字?”头一回听说,年轻人面露兴趣。“哪三个字?” “慢、准、快。” “慢、准、快?”快字能理解,这慢准是啥回事?“你倒是说清楚。” “呵,这走路要慢,看人要准,逃命要快啊!” “你这不是有说跟没说一样!”啐,唬弄他们呀! “唉,这可是大学问啊,想想,走路慢,沿途可听到多少暗言私语,这看人要准,要不怎看得出小辈杂出的江湖哪个可以当将来的大侠、当咱们今儿个的话题?说到这逃命要快,一旦被发现在偷听,不逃还等着人家刀子砍下来啊!”“有理、有理……” “那您就快说说这冷血杀手的事儿啊!” “说,这不就要说了嘛。”年轻人真是性急。“我就来说说这索命阎罗,这称号在杀手这行业里已流传有三、四年了吧,不过在这近一年里可真是给他彻头彻尾响亮到了极点啊!” “怎么个响亮法?”不服气的声音似是从手执铁剑的少年快士口中迸出。“你倒是说个清楚。” 莫老头手刀作势划过喉咙。“见血封喉,没失手过。” “你怎么知道。” “哼,这天下还有我莫老头不知道的事吗?”皱皱苍老的鼻头,莫老头傲气哼声:“别的不说,就说这几年朝中无缘无故死掉的几位大臣吧,工部尚书、户部员外郎、刑部主事大人,你们还真以为他们是得急病死的?” “难、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他就说老百姓单纯。“急病能一夜呜呼致命吗?而且三位高官的死状全都一样,喉咙被开了个盆儿大似的口,怎么能不死?” “那……” “没错,全是索命阎罗出的手。见血封喉,那可是他的独门本事。干净利落的手法,来无影去无踪的身手,啧啧,那几个高官就算有成千上万的侍卫也难逃阎罗索命啊!” “可这接连着几名高官被杀,朝廷难道就没有因应之道?这些个官可是咱们老少百姓都知道的好官哩!” “好官?哈哈……”笑死他了。“什么狗屁倒灶的好官,小老儿我哪管得了朝廷的消息,比起朝廷,江湖岂不是更有趣?才子佳人、英雄美人,这些个风花雪月,何其精采,这是朝廷比得上的吗?” “说的是、说的是。” “甭岔开话题了。”臭小子,让他老头儿连事儿都说不完。“再说到这索命阎罗,杀人不分好坏,不辨百姓高官,只要有钱就杀。旁人定以为他是杀得兴起,天性好杀吧?” “难道不是吗?”底下一片议论纷纷。 “才不是哩,这后头可有个不为人知的故事,说到这件事,就不能不提提一年前当家离奇死亡易主的四川唐门了。” “这、这又干唐门啥事?” “啧啧!就说你这小子见少识寡哩。这唐门有个宝——阎罗令,在江湖上闯过的朋友都听过吧? 阎罗令可是天下第一剧毒啊!要谁生,要谁死,只要阎罗令在手,这事就易如反掌,可是怪就怪在这阎罗令在一年多前从唐门离奇消失之后……”莫老头侃侃而谈,底下听者无不竖耳倾听,全神贯注在又一则的江湖事,无不为里头的精采刺激神往不已。 末了,大伙儿喔的一声,恍然大悟。 “所以,说是疯了吧!想想也是,失去心爱的佳人怎么能不疯呢?这索命阎罗失去心上人之后就突然杀性大发,见谁就杀!杀人这滋味,该怎说才好呢?只要习惯,就杀不停手啦!小老儿我见多了!江湖上打打杀杀所为何来?不就是杀价了,不杀反而奇怪!” “是啊、说的是。”底下又是一片应和的感叹。 一锭纹银,落在莫老头桌上。 银子!莫老头抬起脸,笑眯眯向送银子到面前的男子道谢:“这位客官,小老儿在此谢过了。” “老头子。”男子勾起冷硬的唇角斜扬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见莫老头笑脸迎人,冷言低声道:“我杀人从不见血封喉,而是千刀万剐,招招见骨。” “喝!” 这个人是……莫老头瞠大了眼,目送男子离去。 那个人是—— 老天爷啊! 不够!再怎么杀都不够! 杀戮的血红腥胆不够抵挡内心幽幽的空洞,用再多的血就是补不满心中空茫的缺角。 没有知觉啊!再多的痛、再多的刀光剑影都无法唤醒他的知觉,灵魂始终沉睡在最深的角落,对周围的一切是那么无所谓,眼里看去,净是一个个毫无意义的脸,死也好,活也好,与他无关。 犹如活死人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只为了一句承诺,只为了她的心已化为他身体的一部分与他同在,所以无法自戕,无法让她的牺牲变成一场空。于是,强迫自己活着不死,那怕只是一个活死人,一个无知无觉的杀人工具。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宁可当年昏睡后永远不醒,为什么要他尝过情爱滋味后失去?为什么要他习惯身旁有人需要他守护后又让他回到原点? 稗,好恨! “冷焰!纳命来!” 银光恍若自云霄纵落,从正垂首独行在大街上的冷焰头顶一刀劈下。 锵的一声,刀剑相击。 冷焰退开数步,化开大刀劈来的力道。 “谁?” 一落声,十数道人影立时落入眼前,吓退同样在街上行走的寻常百姓。 “还我师父的命来!”其中一人吼道,带领后头的人攻向冷焰。 左闪右避,冷焰招招从容,不让对方欺近一根寒毛。“你师承何门?” “点苍派何振!” 点苍派?“哼,不过是沽名钓誉,心术不正之辈,你竟如此忠心?可笑。” “师兄弟!上!” “莫非你们从中得到不少好处?”又是假情假义的虚伪之徒么?这江湖近年贼人辈出,可叹。 刀光剑影流转之间,十来道人影逐渐稀落,十个、九个、八个……到最后竟剩下不到五个。 不沾血的剑干净得犹如未曾开锋一般,却隐约闪动着令人觉得阴森的寒光,像极一把永远无法饱足吸血的妖剑,执剑的人就像厉鬼,取人命亦毫不留情。 “快逃!”幸存的人喊出声音,可惜—— “逃不了。”阴寒的声音低喃出令人绝望的语句,三个字语调乍落,再也没有喊逃的声音。 十来人,尽数横尸大街,街上百姓尖叫,引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属于城中官兵所有。 冷焰淡淡地扫过四周一巡,纵身以轻功跃上一处屋顶,转眼消失在众人眼前。 不够!再怎么投于杀戮之中仍然不够。 心底那份空洞、那份疼痛,怎么都无法消除,无法…… 沁风水榭,景色犹似小江南。 只是昨是今非,物换星移,短短一年,沁风水榭日渐寂寥。 筝声依旧,间或伴随笛音如丝缕环绕,依旧是吟风咏月、优间似天上人间,而其中更添令人羡煞的幸福气息,恍如鸳与鸯,共谱动人情曲。 从筝音中,不难听出奏者沉溺情爱中的圆满愉悦;自笛声中,更易听出深情吟和的甜蜜。 而这一切听在冷焰耳里,是加倍的讽刺。 今日沁风水榭的一切是她换来的!是牺牲她换来的! 他们夺走了她,硬生生从他手里夺走了她。强迫她成为牺牲品,强迫她—— 懊死! 沁风水榭的一切都该死! 筝音乍停,同时止住了笛声。 “怎么?”婉转如黄莺出谷的美妙嗓音透着不解。 “有朋友来访,你先回西厢房。” 碎步轻移顺从地移离莲池中央的凉亭,待人影消失别院之后,亭中独剩的一人这才开口。 “出来吧。” 一如以往,声落后,人影立刻自空中落下。 冷光一闪,剑锋直指双手抚筝的凤骁阳。 “快说。” “整整一年还不死心,该说佩服还是笑你傻?”食指轻挑一弦,铮声一响,暗藏的内力已震开指向自己的剑。“冷焰,你该死心才是。” “她的墓在哪里?” “我不知道。”凤骁阳十指轮转,轻易奏出牡丹曲,无视来人腾腾杀气。 “你说过替你杀了你指定的二十个人之后就告诉我,现在,她的墓到底在哪里?” “我答了,我不知道。”宫、商、角、徵、羽,五音齐备,他依旧从容。 “你骗我。” “不,我是真的不知道她的墓在哪里。”凤骁阳含笑回答,像是浑然未觉对方的怒火。 “那么今日,你就是第二十一个人!” “冷焰。”挑断一弦回挡冷焰刺来的寒剑,凤骁阳净是满面的春风得意,让人看了更觉刺眼。“你就不能再等等吗?” “等?一年了,今天我定要你命!” “唐婉儿剜心之后我就丢给唐青衣处置,你要问她的下落该去问唐青衣而不是我。” “你神算天机,难道算不出她身葬何处,再者,唐青衣不过是你的奴才,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由你指使,这件事你绝对有份。说!你们到底把婉儿葬在哪里?” “我不知道。”凤骁阳依旧云淡风轻回应。 “凤骁阳,事情你已经做得够绝,活生生剜了她的心,不让我见她最后一面都该够绝了!版诉我,她的墓在哪里?”“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出来!” “你强人所难呢,冷焰。” “不照做就杀了你!” “你,杀得了我吗?”凤骁阳毫不紧张。 杀不了!整整一年,他苦练功夫,屡屡下手就是无法得逞,凤骁阳的武功修为到什么程度他花了一年的时间还是模不透,他到底该怎么做才好!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告诉我她被葬在何处?” 一年了,想见她,好想见她,哪怕只是一块碑,一块无法回应他情爱的冰冷石碑。 倏地,咚的一声响起。 “哎呀呀,你怎么跪在地上呢?”凤骁阳含笑的声音混合做作的讶异落在他头顶。 “求你,告诉我她在哪里。”想见你,婉儿,你到底在哪里,少了心的她死了也不是全尸,这样还不让他见吗?“不要折磨我,不要再折磨我。” “当年我有多痛苦你现在明白吗?” “我的痛比你更甚!”冷焰咬牙。 “都是一样的,冷焰。”情爱伤人,痛楚都是一样,深且重。“那半年,我不亚于你。” “但如今呢?”冷焰抬头,望进昔日他敬重,而今日他憎恨的俊美容颜。“一年,而且永远无法抹灭,你还敢说不亚于我?” “你是真恨我了?” “恨不得立刻杀了你!” “冷焰呀!”凤骁阳又是笑又是摇头,怜悯地瞅着跪在地上的冷焰。“你怎么就想不透呢?” 想不透?黑眉皱着不解。 “如你所说,要算出一个人的坟在哪里这种小事我办得到,可是为何总说不出道唐婉儿的坟在何处,难道你从来不去想这背后所隐含的意思?” “我厌恶被卖关子!” 死性不改。“冷焰,你真是个死脑筋。”凤骁阳咯咯直笑,“我算得出死人的坟没错,可活人要坟作啥?” 鳖人?她还活着!冷焰为这消息愣了许久。 “她人在哪里?” “焰!” 以为永远都听不到的呼唤,此时此刻竟如此鲜明,如此清晰犹如在耳畔。 冷焰循声回头,映入眼帘的竟是—— 是真的吗?他所看见的是真的吗?不是幻觉,是真实的存在? “焰!” 第二声呼唤,比起先前更近了些,可是这会是真的吗? 他不相信。凤骁阳骗了他这么多回,这一次定是叫人易容读骗他。 “我可没兴趣玩易容这把戏。”像看出他心中所思,凤骁阳含笑道:“再说,这对我并没有好处。” “焰!” 第三声呼唤,随之在后的是奔跑着小碎步,忽然蹲跪身子冲入他怀里的软玉温香,遥远的熟悉感因为怀中被充实填满而逐渐回笼。 是她?真是她吗? 为什么?她不是—— “焰!” 第四声呼唤传出,他仍然不相信,怀中的存在是如此真实,可是不能相信,他无法置信! 以为死去的,以为永远失去的,如今……怎么可能! “焰?”不理她,“焰怎么了?他病了吗?为什么听不见我的声音?凤公子,您快看看他,他是不是……” 未完结的担忧落进厚实的胸膛,被揉进剧烈起伏的胸膛。 “是你、是你,”是她!真是她!“婉儿、婉儿,我的婉儿。”回来了?竟然从地府还阳,回到他身边? “是我,是我,确确实实是我。”想着、念着整整一年的怀抱依然紧密,依然充满占有欲的怀抱,依然是能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胸怀。“焰,你一年来过得好吗?为什么变得这么憔悴?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为什么不好好照顾自己?你这样我看了好难过,好难受。” “婉儿、婉儿……”冷焰口中不断重复低喃她的名字,丝毫没将唐婉儿的话听进去,只是更收紧了双臂,无法抑止失而复得的震撼,抱住佳人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怕眼前所见只是南柯一梦,所以得紧紧搂着,牢牢抓住,哪怕是梦,他也要抓紧这一个梦,非抓紧不可! “焰,你抱疼我了。”她感觉到自己的腰好像坑谙了似的,唐婉儿轻拍冷焰的手臂。“焰,我的腰,疼啊……”话落,腰间的力道松了些,已让她觉得比方才舒服得多,虽然仍然稍嫌用力。 不放手、再也不放手!“别离开我,就算只是梦,我不醒,你就能一直在身边。” “不是梦呀。”唐婉儿双手不断安抚他的背,重复轻喃。“是真的,我没死,我还活着,活着来见你,这辈子再也不会分开,不会离开你,真的。” “真的?” “真的。”托起他的脸,唐婉儿被引出了泪,又哭又笑,“怎么又落泪了呢?我以为你不会流泪的,那年见你的泪,我好惊讶,现下你怎么存心吓我?”小手指月复轻柔的抹去他的泪,唐婉儿咧嘴笑得深情?“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别被看笑话了。” “管他。”重新抱紧她,将脸深深埋进她纤细的肩颈,闻着自她身上隐隐散发的软热甜香,冷焰只觉双眼烫热。“婉儿、婉儿,我的婉儿……” “我想你,焰,好想、好想。”唐婉儿不断和他说话,知道他仍在恍惚中,以为她是幻觉,所以她一直拍抚着他、在他耳畔说话,希望他能感觉她真的存在,而不是幻觉。“焰,我还活着,没有死,看看我,我是真的,不足幻觉、不是游魂,而是真正活着的唐婉儿。好好看着我,我活着,焰?” “活着……”她说活着? “是的,活着。”唐婉儿抓紧他的手贴上自己的颊。“热的、暖的,我活着,不是孤魂,也不是野鬼。我活着,是人啊。”傻冷焰,好傻、好傻,为何迟迟不相信她真的回到他身边了呢? 失焦的目光因为感受到手掌传来的温热逐渐回笼,对准近在眼前的容颜,双手托住她的脸蛋,雪白的银发细丝,同样银血的眉睫,还有一开始便吸引他、将他灼烧殆尽的火红瞳眸。 “是你、真的是你!”天!上苍!她真的回到他身边。“若是梦,千万别醒,别醒。” “嘻,焰,这回换你宁可在梦中不醒了。”唐婉儿甜笑着诉说往事,重复他曾对自己说过的话:“不会不见,我不是梦。” 是她!真的是她!“婉儿!”冷焰失控狂吼,重新将怀中人儿牢牢紧拥。“不放手,任谁来我都不放手!一生一世不放!” “我也是,不放手,一直一直抱着你。”唐婉儿满足地倚进他怀中,承诺着:“焰,我爱你,好爱、好爱你……一直都是。” 埋在唐婉儿肩颈的眼又是一波热烫,久久无法成言。 “焰?”他怎么不说话了? 他低哑的声音混和一抹哽咽。“婉儿,我也是、我也是……” 靶激,这份从未有过的情绪,在此刻,充塞在冷焰心里。 他是索命阎罗,本该无情无绪,却动了情,牵了绪,有了爱。 手中紧搂的女子,便是他的一切,一切。 “来得正是时候,要再迟个一炷香的时间,恐怕世上就痛失我凤骁阳这个英才了。”凤骁阳深知退身时机,轻巧离开了凉亭,朝正缓缓步上曲桥的男子走去边笑道,直到两人眼对眼,鼻对鼻后才停下。 “无所谓痛失,你死,我便能接管你的一切,包括她。”停在曲桥上的唐青衣同样和气回应,若忽略方才所说的内容,两人看来的确像是寒暄。 只可惜,唇枪舌剑似乎无法避免。 “听你说的,好像我是个祸害似的。” “你的确是,武林的动荡不安是你一人在暗中翻覆,就你这幕后作手安之若素,无事一身轻。” “你怎么这样说呢。”凤骁阳苦笑.“我可是为天下黎民百姓着想。” “那倒未必。”唐青衣眯眼微笑,调侃语气中夹带利刃。 “看来你这唐门当家做得挺不顺意,才会出口就夹枪带棍的,但得提醒你,可别把我凤骁阳当作发泄怒气的对象呀。” “岂敢。”唐青衣说得十足有礼,双手抱拳作揖,倒还真像回事。 “这一年来着实辛苦唐兄。” “好说,若你能以手中女子交换,唐某也忙得心甘情愿。” “呵呵呵……”笑声乍落,凤骁阳瞬间翻脸无情。“休想。” “果然一提及她,兄台就忘了何谓假面具,无法再云淡风轻。” “换作是你,亦然。” “凤骁阳。”唐青衣眯起眼,笑犹在唇角,却达不到眸里,让俊挺的五官看来暗藏阴险。“你用婉儿拖住我,让我不得不让唐门自江湖消失一年,以专心致力为婉儿清除体内余毒,这笔帐,我定会与你算。” “论算,凤某未曾遭逢敌手,唐兄尽避来试。” “你知我所指为何。”唐青衣双掌比出一段比一尺有余的长度。“你至少欠我这么多。” 凤骁阳瞄了眼,哈哈大笑。“呵,一年后唐门重出江湖,可这江湖少了多少虚伪不实的名门正派,而且都是你唐门的绊脚石,为你清除绊脚石这功劳好歹也得记着。” “那是冷焰所为,与你无关。” “唉,幕后的人是我哩。” “不算。” “唐青衣,你可真无赖,想要当上唐门之主就得先学会耍赖是吗?” 唐青衣闻言拂袖,双手反剪腰背。 凤骁阳及时摊扇,挥去唐青衣挥袖时迎面打来的无色无味的粉末。“啧啧,这随便施毒的习惯可不好哪。” “我是唐门当家可不是?”唐青衣笑得很贼。 “说得好,但……” “凤骁阳!” 凉亭内爆出震天价响的吼声,想当然耳来自冷焰。 “呵,看来兄台得先解决那桩事啊。” “麻烦哪!”凤骁阳合扇,以扇柄轻敲额角,失笑轻喃。 “等你得空,再到西厢房来找。”唐青衣在凤骁阳出手阻止自己前,以轻功退至曲桥外,大笑着往西厢房而行。 小人!凤骁阳目送唐青衣的背影,回头便是一剑杀来。 “听我解释。” “不用多言!”喜悦过后神智回笼的冷焰,除了欣喜若狂的激昂外,另一种情绪则是气愤难当。 整整一年,他被蒙在鼓里任由凤骁阳戏要了一年,平白无故痛苦了一年。 这笔帐他不讨回来怎么咽得下!“看剑!” “我可以解释。” “不听!” “你恩将仇报。” “你从未施恩于我!” “唐姑娘,你好歹说说话啊!”前有虎执剑而来,后有狼遁进西厢房,凤骁阳首次尝到这月复背受敌的滋味。 “这个……凤公子。”唐婉儿为难地站在凉亭内大声回应:“我也觉得您实在太过分,所以……” “你们不愧是一对!”忘恩负义也一起来。“冷焰,你很清楚自己胜不过我!” “胜败一回事,出气便成!” “你……” 沁风水榭,景色仍旧恍若小江南。 今日,格斗声掺入幽然闲适的绝好景致。 突兀,却有着一丝热闹人气-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