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创(上)》 话说,男主角…… 凌某人 卑说,远在烽火的终章《开创》动笔之前,就有读友在问!是谁是谁?男主角是谁?是诺兰?是思克? 目前为止,两派人马的支持者都有。 支持诺兰的人,觉得诺兰沉稳威武,才有那个男主角的“款”,要写当然就要写诺兰。 支持思克的人,觉得他哥哥和阿比塞尔太像了,写他不等于再写一本阿比塞尔吗?所以应该从新的角度出发,换思克当男主角。 所以,给拿到书正在看的读友,来,咱们一起约法三章!请不要透露男主角是谁!如果你还没看的朋友逼问你,你就偷偷跑走,暂时不要见他们。远远在路上看到他们就赶坑阢起来,直到他们自己去看为止。 如果你的朋友把你绑起来施以刑求、拔指甲、火烙、水刑什么的酷刑,请你在奄奄一息之际,再颤巍巍的告诉他们:“男……男主……主角是……是是是……是……” (这个时候可能会因为拖太长再被上刑一次,请忍耐。) 最后再告诉他们,男主角是“思克”加“诺兰”好了。 这个可不算说谎哦! 百嘿,凌某人真是个有良心的好人,两个愿望一次满足,再加一个就可以去当出奇蛋了。 这次“烽火”系列的终结篇,〈禾马〉的编辑部相当用心,特地制作了一张全彩的“勒里西斯”地图。在整个“烽火”系列中出现的重要地点,凌某人都将它标示在地图上了,希望有助于读友们想象这个国家、以及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点点滴滴。 接下来,我们一起翻开书页,进入烽火的终结篇吧。 第一章 今逃谠司法部长一家来说是个重大的日子。一大早宅邸内的管家、厨师、仆役、司机等等,就全部上紧发条严阵以待蓄势待发…… “是有没有必要搞得这么慎重啊?”终于交出博士论文、从美国回来的二公子!思克打着呵欠,抓抓头发,睡眼惺忪地坐下来吃早餐。 他娘坐在他对面,还未开口,他爹已经轻轻“哼”了一声。 坐没坐相的二公子立时坐正,一脸精神,乖乖拿起餐具一口一口啜着薄粥。 哎,太久没回家,都忘了老爹那钢铁一般严格的家教,差点捻到老虎胡须。 “才出国念个几年书,越念规矩越差!”阿比塞尔横次子一眼。 “好了,思克也不过才回到家几天,你让他喘口气。”朱菲雨轻笑着帮二儿子解围。思克感激地望一眼母亲,阿比塞尔才把锐眸移回去,继续他的早餐会报。“早安。”另一声低沉的嗓音加入他们。 诺兰拉开椅子,坐进弟弟右边那一侧。 休假中的他不再是侍卫队的雪白色军官制服,而是一身轻便的格子呢蓝衬衫和牛仔裤。即使穿着便服,诺兰依然一丝不苟,衣领折得尖尖的,扣子扣得紧紧的,刚健有力的大手握筷子和握手枪的样子差不多,既英武又严肃。 思克暗暗叹口气,看看桌子边两个一老一少的翻版。唉!从小待在军校里,把好好一个大男人都给念呆了。 他看向母亲,母子俩交换一个心有戚戚焉的眼神。 小妹今天要回家了,真好!在他们家里,他和妈妈、妹妹是同一国的,大哥和老爸是同一国的。可是他们这国人数虽多,却一直撼动不了另一国的城池,每次他们这边聊什么事情聊得兴高采烈,另一国随便一个哼声就可以把空气迅速冻结。他们需要每一分人力迅速归队啊! 刷!报纸突然一展,隔开了母子两人月复诽的眼神。思克连忙低头专心地喝他的粥,阿比塞尔似笑非笑地啾了老婆一眼,菲雨对他吐了吐舌尖,清亮的黑眸里都是笑意。 不管几年过去,她永远是他眼底最美好的风景。 捺下轻抚妻子脸颊的冲动,阿比塞尔转向长子,语气淡淡的。“你这次休几天假?” “三天。第四天可以中午过后再归队。”诺兰沉稳地回答。 遗传真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呀!菲雨眼睛轮流看着他们父子三人。 尽避外貌相像,父子三人本质上差异颇大。 阿比塞尔这一生是从风里浪里走过来的,再加上岁月的陶冶,到老来性子反而比年轻时圆融了许多。虽然对于自己的工作和处事原则仍然不打一丝折扣,可是近几年那刚强不屈的个性倒是和缓了许多。 诺兰和父亲不一样,他的一生虽然成长在顺境里,却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贵公子。他自幼接受最严苛的军事训练,生活依循着军事化的控管,性子比起父亲年轻的时候竟是更严谨拘束。就连平时放假在家,都少见他嘻嘻哈哈、和人勾肩搭背的,只有他母亲和妹妹来闹他的时候才有点笑意。难怪思克老是要叹,这个大哥读军校都读到呆了。 思克就是完全不同的故事了。比起那对老少版的“阿比塞尔”,他和父亲只是外表相像而已,性子倒是刁钻滑溜得很。他是天生的乐天派,天塌下来也有高个儿的顶着,若不巧他是个子最高的,能扛就扛一扛,扛不住了蹲下来装死也不会觉得丢脸,总之,人生以舒适合心意为己任。 外表上,老子和老大也是一副“军人”的外型:削短的头发,挺拔有力的身躯,即使坐着吃饭背心也挺得直直的。思克就懒散许多,没事的时候,整个人一定是歪着躺着窝在椅子里,那头松发平时老是任它自己胡长乱翘,等到菲雨念他邋遢了,他才去剪个两刀意思意思。 也幸好他老子遗传的好样貌,让他看起来倒也有点狂放潇洒的样子。 案子三人的不同,也可以从他们各自亲近的人反应出来。阿比塞尔、诺兰两人就和多亚.费森较亲近一些,思克则每次放假回国一定去找他的老大哥西海厮混。撇开这些只有熟人才知道的性格差异不谈,她的两个儿子虽然差了三岁,可是若把他们两个摆在一起,让他们刻意剪同样的发型、穿同样的衣服,乍看之下还真会有点双胞胎的感觉。 唉,遗传真不公平。家里两个儿子都像阿比塞尔,可是女儿却没有那么像她,她真是孤独啊!菲雨心有不甘地想。 想到那个经历了重重劫难的女儿,今天终于要回来了,菲雨的心情又好了起来。不过…… 她瞄了瞄身边人高马大的父子三人。看来,女婿今天很难过了。 其实,她对于霍德掳走了女儿,以至于乐雅的手有了残缺一事,并不是全然不介怀的。 她是个母亲,儿女身上的血肉就是她的血肉,落在他们身上的每一刀都和落在她自己身上一样。 但是女儿爱他,也原谅了他,看来也把人家掐圆焰扁揉在指间了,菲雨心中也就稍稍获得平衡。到底女儿的幸福才是最重要的。女儿愿意接纳他为夫,那么,自己就愿意接纳他为女婿。不过,这当然只是她而已…… 菲雨再瞄一眼不动声色的三个大男人。阿比塞尔悠然看他的报纸,诺兰不动声色喝他的咖啡,思克懒洋洋地啃他的培根。 嗯……风雨前的宁静。 “夫人、先生!”在他们家服侍了二十多年的老管家急匆匆地走进来,微颤的语气泄漏出他的欣喜。“门口的侍卫说,小姐一行人的车子已经开进来了。” 来了吗? 菲雨眼睛一亮,拉着丈夫的手站了起来。 “走,大家去门口接人了!” 两部黑头车弯进部长宅邸,绕过大门前的圆形花坛,依序在门口停下。后面那一辆看起来似乎是保母随从之类的随行人员,还带了一些行李。前面第一辆,司机下了车之后,绕过车头,过来帮忙开门。他的手还没碰到车门把手,里面的人儿就迫不及打开,跳了出来。 阿比塞尔一看见那道玲珑娇娜的身影,所有的忧心全落了地。 “妈咪!爹地!”乐雅迫不及待地喊,顾不上身后带着儿女下车的男人。 “乐雅!”菲雨两手大张。 “妈咪!” 两个女人激动万分,远远地向彼此冲过去!然后错身而过。 乐雅扑进她最爱的爸爸怀里,她娘则扑向随行保母手里提的那口猫笼,一堆乱七八糟的叫嚷冲出口。 “大白!大白!妈咪想死你了,你怎么一只猫跑走就不见了!你知道妈咪有多担心吗?呜……姊姊对你好不好?有没有照顾你?有没有给你饭吃?有没有又把你喂得太胖?呜,大白,妈咪好想你……”菲雨夫人抱着心爱的猫咪又揉又亲又叫,一副恨不得揉进自己身体里的样子。“爸爸,人家想死你了,呜……你过得好吗?我不在家的时候,妈妈一定对你作威作福了对不对?放心,现在我回来了,我会陪你一起对抗恶势力了。呜,爸爸,你瘦了,乐雅好想你……” 濒德愕然,其它几个男人老神在在,习以为常。 “妳这臭丫头,我什么时候对妳爸爸作威作福过了?”菲雨抱着猫走了回来,瞪女儿。 “妳自己当然不觉得……”乐雅窝在父亲怀里咕哝。 阿比塞尔轻抚着女儿的长发。乐雅窝在父亲怀里,嗅着他熟悉而好闻的味道,满足的叹了口气。 “二哥,你终于回来了。你再不出现,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她又一一在大哥、二哥的怀里腻过一圈。 “这会儿没出现的是妳不是我吧。”思克拉拉她的长发,“在这里等一下。” 他走到霍德面前,先看了看妹婿手里牵着的小男孩,蹲下来和亲爱的外甥握握手。 “你好啊,我叫思克,我是你小舅舅。” 两岁的里斯害羞地含着手指,看到漂亮妈咪鼓励的眼神,才张口叫了声:“小舅舅。” “好乖。”思克再站起来,看了看霍德抱在怀里的小女娃。八个月大的女女圭女圭和她娘一样不怕生,给他一个甜到会出蜜的笑容。“来,叫舅舅。 “她连话都还说不稳,你要她叫舅舅?”菲雨好笑道。 思克笑嘻嘻地把小宝宝接过来,亲了一下再递给旁边的保母,然后转身面对霍德。 “你好。”他灿烂地笑。 “客气。”霍德冷淡地响应。然后,思克兴高采烈地一拳把他揍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乐雅大叫,冲过来检查眼前金星乱冒的丈夫。 濒德的嘴角沁出一缕血色,试着微笑一下,随即龇牙咧嘴,用手揉一揉下巴确定没月兑臼。 “手势不对,力道不对,角度也不对。”阿比塞尔淡淡评论。 “亏我教了你两天。”诺兰冷淡给评。 “啧,你们这些粗人,怎么懂得打架的美感?”思克对于低价评分非常不满。 “好了,你们几个不要太过分了。”菲雨站出来主持大局。 这一拳是必须的,对于他们一家人或霍德都一样。 他们共同爱着一个小女人,所以诺兰他们不会再追究之前霍德做过的事,霍德也不会再与他们对立,但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像鱼刺一样粳在那里。阿比塞尔不会忘记他的女儿曾被绑架的事实,诺兰也不会忘记他的妹妹在他的保护下失踪,思克更不会忘记有人欺负他可爱的小洋女圭女圭。所以,这一拳,霍德挨得很应该。 若不是因为由诺兰或阿比塞尔来出手,不只是脸肿而已,可能还会出人命,他们三个人早就轮番各来一记了。 “好了,大家都进来吧,别一直站在门外。”菲雨走过去拉起女儿。“小表头们先丢给那几个男人照顾,让他们吃吃苦头,让妈咪看看妳。” 乐雅心疼是心疼的,但她何尝不明白家人的心情?所以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闷闷地被妈咪拉进去。一回到自己的旧房间,她立刻拉开窗帘,看着下头几个男人移师到院子里,看起来一脸和谐地和小表头们玩。 “放心,妳爸不会把他吃了。”她妈妈把她按坐在床沿上。 “爸爸当然不会,那两个野蛮的家伙就难说了。”她气闷地一把抢过大白猫。 “唔凹―”我又要再被凌虐一次了吗? “再野蛮还不是妳哥哥?”菲雨好笑道。“好了,这几年日子过得如何?嗯……我瞧起来还不错,脸蛋圆了些,总算有点珠圆玉润的感觉了。” “当然啰!我怎么会让自己过得不好。”乐雅骄傲地抬高下巴。 “还敢说呢!信上那一大堆的“点点点,这个略过”,我看你们再不回来,我女婿都要瘦成人干了。”菲雨取笑她。 乐雅大羞的反击。“哼,还说我!我后头虽然没有弟弟妹妹了,这些年来家里半夜的“怪声音”可一点都没减少!爸爸这几年一定还是“老当益壮”吧?” 菲雨呛了一下,跟着羞恼地扑过去!“妳这个臭丫头!” “凹!”聪明的大白猫哪儿凉快哪儿钻着去了。两个大小女人嗤哇乱叫、扭成一团。乐雅倒在床上,又叫又笑的躲着母亲的攻击,无意间手一扬,菲雨眼瞟了过去。 一愕。 那比另一手明显短了一小截的左小指映入眼帘。菲雨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哈哈―不要啦!我怕痒!我―”乐雅拚命躲着,猛然感觉到母亲停下动作,纳闷着,也跟着停了下来。 菲雨慢慢拉过女儿的手。那原本应该有一段指甲的地方,已经秃秃的不见了。 她来回的抚模着,不语,眼中有不忍,有伤心,有遗憾,有心痛……这是天下母亲最受不了的来自于子女身上的残缺之痛。 “现在已经不痛了啦……”乐雅吶吶的,坐起身倚在母亲身侧。 菲雨叹了口气,抱住女儿。“可是我会痛啊!” 乐雅紧抱着母亲,忍不住掉下泪来。 有件事她从来没有放在嘴上说过―其实一直以来,她在这个家里觉得非常的寂寞。当然她是众星拱月的小鲍主,父亲深宠着她,两个哥哥疼爱着她,那些叔叔伯伯更将她当成珍宝一般捧在手心里。即使其它同龄的小朋友,也对明艳亮丽的她多是讨好献媚。 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对她严格要求、不假辞色的人是母亲。理智上她当然知道这是对的,没有母亲的督促,她现在可能变成一个骄纵任性的富家千金。 可是,她仍然常常在怀疑:妈妈是不是觉得她不够好?是不是对她很失望? 她的惶惑不安并不是没有理由的。放眼望去,她的爸爸是个声名显赫的英雄,和铁面无私的司法部长;她的大哥年纪轻轻就成为侍卫队分队长,眼看未来的路程更加光明远大,甚至有人预言有朝一日她大哥会坐上总统宝座;她的二哥,家里跟她最要好、最有话聊的思克,也是个植物学博士。 至于其它异姓哥哥更是人人有一片天,不消说了。而她呢? 除了长得美、人可爱、会撒娇争宠之外,她会什么? 是不是就是因为这样,妈咪觉得她不争气,没有用,对她很失望,所以才一直以来对她如此严格?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不只是理性上的,也从凤性层面深深的明白了―她的母亲是爱她的。 她的哥哥们都有自己的路,目标明确,所以母亲所有的担心和忧虑全放在唯一的、懵懂的女儿身上。 如今,她甚至不能保护自己,让身体有了缺损。指上的这一剪,当时让她吓入骨髓,真正痛彻心肺的却是妈咪。 “妈咪……对不起……对不起……”她倚在母亲肩上,哀哀地啜泣。 母女两人多年的心事,在这一刻消失无踪。 菲雨叹了口气,紧抱住女儿。“傻瓜,哭什么,回来就好。” “妈咪,霍德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从此以后,妳再也不需要为我担心了。我会过得很好很好的,很好很好的!” 做女儿的哭着,反来覆去,只有“很好很好”。母亲温柔一笑,轻吻她的脸颊,一如多年前她还是在襁褓中时,依偎在自己怀中一样。 报园里。 思克跟小外甥满园子疯跑。他和他母亲有同样的特性,一下子就能和小表头混熟。 诺兰双手盘胸站在旁边看,阿比塞尔和霍德分坐在一张圆桌的两端,做外公的怀里抱着外孙女,刚硬的容颜显得柔和。 小丫头吱吱咯咯抓住外公的手指,就往嘴里送。阿比塞尔抱着她,就像当年第一次抱着她的母亲一样,曾经名闻天下的铁血汉子,在骨肉至亲面前也只是个慈爱的长辈。 “你们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阿比塞尔头也不抬,淡淡地问。 “如果只待两天呢?”霍德扬了下眉挑衅。 “我当然不会斓着不让你走。”阿比塞尔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说了什么有趣的话。只是“你”而已,不包括其它人。霍德当然听出来了。 “乐雅已经和我在法国注册结婚了,你应该知道吧?”换句话说,一整家人同进同出。 “这里好像叫勒里西斯。”阿比塞尔继续逗着外孙女,毫不在意地道。 濒德往椅背上一靠。 现场的景象如果让不知情的人来看,应该是很美好的一幕。 小舅舅陪小外甥玩,大舅舅在旁边看,外公和爸爸在逗小宝宝,整个活月兑月兑是一幕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和乐大团圆。 而事实是:他眼前的三个男人巴不得把他撕成碎片,他对他们也没多大好感。 站在旁边的宅邸堡卫,和他带来的人都是各为其主,两派人马互相提防,也没安什么好心眼。 “让我声明一件事情!”霍德决定还是把事情说清楚。“我不喜欢你们!你们也不喜欢我。我们只是因为乐雅而互相容忍。你们不犯到我,我就不会去犯你们。我可以过这样的生活,一点问题也没有,如果你们觉得看我不顺眼的话,我不介意带着乐雅再搬回法国去。” 阿比塞尔似乎觉得他的话更有趣了。“你就这么肯定我女儿会跟你走?”霍德顿了一下。 懊吧,他算中了一枪,因为他确实不敢肯定乐雅会愿意跟他搬到国外,永远离开她的家人。 “……我既然带走过她一次,当然能再带走她一次。” “这次除非有我的同意。” 卑声是从旁边飘过来的。 诺兰依然站在五步开外,侧身对着他们,偶尔里斯追着小舅舅跑,经过他面前对他挥手,他会浅浅一笑挥回去。他不必回头,桌前的两个男人也不必询问,就知道他把刚才的对话一字不漏地听进去了。 “似乎我只能为了乐雅而容忍你们,你们也只好容忍我。”霍德没什么笑意地挑了下嘴角。 诺兰一眼瞟过来,眸底的冷意从来没有除去。过了许久,阿比塞尔终于下结论!“听起来很公平。”于是,一群男人暂时取得停战协议。 濒德松了口气。 其实他一点都不在乎这些男人,但是他在乎乐雅,而乐雅深爱她的父母和哥哥。强迫乐雅离开他们会让她伤心不已,而这是他最不愿意看见的事。所以,两方人能停战是最好的事。 另一点是菲雨夫人。“烽火基金会”在勒里西斯的善举世人皆知,菲雨夫人是个温柔而可敬的女人,他不愿意这位美丽的女士因男人之间的恩怨而担心。 所以,为了这两个女人,他可以乖一点,他们最好也照办。 卑虽如此,霍德还是忍不住要刺他的宿敌一下。 “我的房子已经布置妥当,过两天我们会直接搬进去。所有的安全防卫是由我一手设计的,侍卫队那里就不必多问了,交给你们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用处。” 曾经把女儿和妹妹弄丢的这点,够这父子三人呛一辈子了。霍德愉快到根本不必转头去看诺兰的神情。阿比塞尔却还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嗯,我相信交给你,安全个十五年应该不成问题。” 十五年?为什么是十五年?霍德狐疑地盯着岳父大人。 “你该不会以为小阿子不会长大吧?”阿比塞尔带着讶异的浅笑看他。 “……那又怎样?” “也没怎样。你当初是怎么把乐雅拐走的,其它小憋子就是怎么拐你女儿的。”阿比塞尔怡然地逗弄着宝贝外孙女。“宝宝乖,妳叫莎侬是吗?莎侬长大了之后,一定跟妈妈和外婆一样,都是大美人,有一堆小男生等在外头追着妳。” “……”霍德看着这个“慈祥”的外公和他脆弱无邪美若珍宝的小女儿。 十五年。 十五年…… 十五年后,他的莎侬一定是个又娇柔又美丽的小女人,像天使一般纯洁无瑕,像小羊一样脆弱无辜…… “小莎侬将来会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呢?是像妳爸爸一样的男人吗?听说小女孩都会喜欢像她爸爸的男生。”阿比塞尔继续逗弄着她! 像他一样的男人?霍德脸微微发黑。连他都不喜欢他自己! “我可一点都不像你!” “总也有看走眼的。”阿比塞尔轻飘飘地道。 濒德一窒。 “小莎侬,将来那个臭小子要带妳私奔的时候,妳可别像妳妈妈一样,无声无息就跟着别人跑了。”做外公的继续加油添醋。“而且外公最了解妳妈咪了,她说不定会觉得这种事很浪漫,偷偷帮妳跑掉,让妳爸爸找不到你们,等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再让妳带着丈夫小阿回家来。” 有可能!非常有可能!濒德很了解他的老婆。那女人什么事都敢做!毕竟她自己做的事也差不多。 “放心,不管妳和妈咪喜欢谁,想做什么,外公一定站在妳们这边,有任何事都一定帮妳到底,绝不让任何人阻拦妳。”阿比塞尔悠然起身,抱着他可爱的外孙女往屋子里走。也就是说,他打算搅和到底就是了?身后那个年轻爸爸满脸阴晴不定,只是磨牙。 “我女儿才不会跟别人跑了!” 老狐狸又是轻飘飘的一句! “我当初也以为我女儿不会啊!” 他妈的! 第二章 “我需要你的帮忙。”霍德往大皮椅内一靠,轻松写意地吐出一句话。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他难缠的妻舅之一,显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他的妻舅重复。“你需要“我的”帮忙?” 濒德不怪他的讥诮口气,因为任何有脑筋的人都不会想到他竟然会向眼前的人求援。 他的两个妻舅都不是好相与的。诺兰难缠是本来就知道了,思克虽然以平易近人出名,但那绝对不是对一个害他妹妹掉了半根手指的男人。 搬回勒里西斯的这一个月不算长,他们几个大男人依然是看在那两个女人的份上,勉强容忍彼此存在,无论如何谈不上什么真心的大和解。霍德这一生服的人不多,朱菲雨是少数的一个。一开始对她的敬仰,单纯只是因为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帮助贫童妇女。后来真正对这位岳母大人心悦诚服,却是在回国的第一个星期。 那一天,乐雅刚带里斯去附近的幼儿园绕绕,看看有没有适合儿子就读的好学校。仆人就来禀报,菲雨夫人来了。 濒德带着应有的礼貌迎了上去,告诉岳母乐雅不在家。菲雨微微一笑,眼神清朗地直视女婿。 “我是来找你的。” 濒德心下微纳罕,但仍保持礼节。“岳母有什么事吗?” “嗯。”菲雨微笑地盯着女婿。“你这次回来,思克他们没少为难你吧?” 濒德挑了下嘴角。“还好。” 他才不把那几只跳梁小丑放在眼底。 “那好,我也是来找麻烦的。”菲雨认真地点头。 濒德倒是愣住了。那几个臭男人摇拜话是一回事,但是以温柔善良出名的菲雨夫人,无论如何都不像走这种路线的。 “愿闻其详。”他霎时敛去所有敷衍招待的态度,冷静地回视岳母。菲雨依然是那副认真的表情。 “我知道那些什么“你要是对我妹妹不好,我就把你切成十段”之类的话,你已经听腻了,所以你放心,我不是来加油添醋的,我只是想要告诉你,你务必要好好地待我女儿!” 濒德想插嘴,菲雨举起一只手,阻止了他的开口,神色严肃。 “你放心,我不是说你们永远不能离婚、分开什么的,我知道“爱”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约束的事。它的来与去,有时候是由不得人的。所有现代人拥有的权利,包括对一桩婚姻的缔结和放弃,我都认为你应该保留。所以你不必急着现在向我保证你会爱她一辈子什么的。真正能知道你会不会爱她一辈子,只有等到盖棺论定的那一天。” 濒德的眼眸转为锐利。“那么,夫人想听我说什么呢?” 菲雨夫人笑了,笑得很甜,和他妻子对他歪着头笑的样子一模一样!他开始有点明白,阿比塞尔为什么会为这个女人痴爱了半生。 “我一开始就讲了,我不是来听你说的,我是来说话的。”菲雨甚至倾身拍拍他的手,一副安慰的样子。 这……实在不太像一个来说狠话的人应该有的举动吧? “我只是要告诉你,当你们有爱的时候,请你一定要尽心的爱她。有一天若爱情不存在了,也请你尽最大的努力,让伤害降到最低!说到底,根结一句话只是:请你在你有能力的时候,给我女儿最大的幸福。也请你尽你最大的努力,忠实于一桩婚姻应有的承诺。” “嗯。”他慎重地点头。只是表示听到了,不是表示应答―因为菲雨夫人并不需要他的答应。 就如她所说的,现在的所有承诺,都只是言语而已。他也不是一个靠言语表白自己的男人。 “好,难听的部分来了。”菲雨夫人又是那副认真的表情,一点都没有什么装狠耍酷之类的,只是很认真的,甚至是诚恳的看着他。“如果你对她不好,我只是一个弱女子,我打不过你。所以我不会像我丈夫儿子他们说要把你抓起来抽筋剥皮之类的,我只是要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正可怕的,是女人。 “女人的力量超乎你想象的坚韧。我没有体力,可是我有耐力,还有数不尽的国际友人。我们虽然只是平凡无奇的慈善机构,但是我们要钻空子的时候,你还是会想不到我们的人可能从哪个地方、哪个管道,让你的日子很难过。 “你在其它国家的生意会受到刁难,你的国际形象会受到损害、而且可能会有很多我们帮助过的人开的餐馆再也不欢迎你进入,面包店不让你买面包,洗衣店不洗你的衣服。 “我只是一个母亲,这是我用自己身为母亲的微小的能力,来保护我女儿的方式。一如将来你和乐雅必然也会用同样的能力保护你们的子女一般。”菲雨紧紧地盯着他,“虽然承诺不可靠,但是到头来未能免俗的,我依然要一句你的承诺!濒德,你能答应我,你永远不会再让我的女儿遭受她三年前遭受的那些事吗?” 濒德突然站起来,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手按在她的手上,毫不回避地迎视着她的目光。坦诚,无伪,无畏。 “菲雨夫人,我以我的生命发誓,永远不会再让任何人,包括我自己,伤害乐雅一根寒毛。” 菲雨盯着他半晌。蓦地,一抹笑容跃上嘴角,她倾身拥抱女婿。 “那么,欢迎加入这个家族,亲爱的霍德。” 他的心,自此被岳母的坚毅勇敢收服。 菲雨夫人不是讲场面话而已,此后她便真心地对待着这个半子,两家往来频繁。 如果不是为了这个女人,他,即使随着妻子搬回勒里西斯,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阿比塞尔府邸半步。 不过或许有菲雨夫人居中协调是好事,起码他今天能找来这位心不甘情不愿的妻舅就是好处之一 接下来他要说的这件事情太过重要,如果再加上筹备期,霍德不认为自己还有太多时间可以拖下去。 放眼身旁所有的人里面,他不得不承认,他的两个妻舅是最好的人选,他只需要决定要找哪一个人合作而已。而他选择了眼前的这个。 “等你听完之后,我相信你也会非常、非常想要帮助我。” 濒德微微一笑,然后把这阵子以来的难题轻松愉快地丢了出来。 随着他的话讲完,书房里陷入沉默。 惫是沉默。 沉默。 继续沉默。 然后! “你是在告诉我,加那手中有一颗核子弹头?”他的妻舅猛然爆发出来! 嗯,有反应就好。 濒德两手指尖轻触为塔状,优闲地放置在红木书桌上。 “更确切的说法,是一颗经过改装,既轻便可携,又可以轻易引爆的钸制核子弹头。” “而那颗核子弹头正在勒里西斯?” “没错。” “而且还下落不明?” “大致来说是这样。” 妻舅重重靠回椅背里,两手盘起来,瞇紧的黑眸里射出火爆的神色。 唉,唉,阿比塞尔生的两个儿子实在跟他长得太像,害霍德有一种好像被阿比塞尔瞪的感觉。 “你再给我重头说一遍!”妻舅命令。 濒德很乐意从命。 “我是在六年前发现这件事的。当时加那已经对我有所警觉,担心我有朝一日会踢掉他取而代之!不能不说他在这一点还算敏锐。他一直在暗地里吸收一些忠于他的新人,并且私下取得武器,但是都被我派人暗中阻扰了。 “你知道,我要养一大群人也是很不容易的,所以除了搞搞投资,私底下也接一些“生意”……” “我对你那些肮脏事不感兴趣!”军火走私就是军火走私,还说得这么美化。霍德不以为性。 “通常这些生意都是由我一手筹划的。可是有一次,我们替一群巴基斯坦组织走私武器的时候,接头的人被他们内部窝里反干掉了,突然我们手上就多了一批无主的武器。 “那批武器暂时由我安排的人藏在一个秘密的地点,准备有人出面来将它赎回去。不得不承认,加那还是有他一点小门道。半年后,当我们要将那批武器送回去的时候,有人呈报上来,里面少了一颗核子弹头。” “加那的人模去了?” “没错。” “而你没有试图将它找回来?”如果可能的话,他的妻舅应该会徒手把他的喉咙撕碎。 “我试过了。相信我,而且试了很多方法!可是加那独独在那一次脑筋灵光了起来,他找来一个黑市的科学家,将那个核弹头取出来,改装成非常轻巧易于携带的外型―据我从那位科学家口中“友善询问”出来的答案,它的外型不超过四十公分见方,可以轻易地放在任何容器里,由一个人独力携带,而且已经被改装成可以手动或遥控输入密码引爆。” “然后呢?”他的妻舅脸色铁青。 “我最后一次知道那颗钸弹的行踪是,它被走私进勒里西斯了。”自曝其短的感觉真不好,不过现在也顾不得这些了。 他的妻舅一串精采绝伦的咒骂。 濒德难得没脾气地听完了。 “那是在五年半以前的事―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容忍加那这么久?因为那颗弹头的下落只有加那知道,谁知道这个狂人发起神经来会做什么事,在没有找到它之前,我不敢动他一根寒毛。” “加那人呢?”他的妻舅杀意十足。 “宰了。”霍德谦虚地承认。 他的妻舅眼一瞇,眼看又是另一波咒骂,霍德伸出一根修长的食指阻止他。 “我既然敢动他,当然就是因为我知道那颗弹头如今也不在加那手上了。”他的妻舅不敢置信地瞄他一眼。这等于是加那的保身之物,他可能那么轻易地送人吗? “后来我才搞懂,原来加那在拿到弹头的第二年,他底下有人黑吃黑,又把那颗弹头搞丢了。这些年来他一直瞒着我,让我以为他还持有那颗弹头,其实他也一直暗中在派人寻找那颗弹头的下落。” “你们这些人是白痴吗?一颗核子弹头可以这样一而再,再而三丢了又丢、丢了再丢吗?”他的妻舅毫不容情地缦骂。 “我已经告诉你了,它被改装得相当轻便,就算一个女人或小阿也可以很轻易地把它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包包里偷走。”霍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评论。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很想杀了他。 “你确定那颗弹头还在勒里西斯?” “非常确定。” “而你完全不晓得那颗核子弹头在哪里?” 想到有一颗核弹头就在他的国家里,而且由某个居心叵测的人把持着,妻舅背心出了一身冷汗,坐立难安。 “你的运气很好,我最近有了那颗弹头的下落了。”霍德拿起旁边被忽略了许久的咖啡,啜了一口。 “在哪里?”妻舅像吐钉子似地吐出来。 濒德先喝了两口,呕了呕嘴,对变冷的咖啡滋味不怎么满意,不过还是耐心地把它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下来,两手继续交迭回原样。 “加那有一个女儿。” 加那有一个女儿? 他突然天外飞来这一句,妻舅迅速做出反应。 “弹头是被他女儿偷走的?” “是。” “你知道他女儿现在在哪里?” “非常清楚。” “那你他妈的为什么不……”讲到这里,妻舅顿了一下。他不确定让“霍德”把弹头弄回“霍德”的手里,会是个好主意。 “我想也是。”霍德的白牙一闪,很清楚他的妻舅在想什么。“你们应该不会喜欢那颗弹头落回我手里。不过,要我出面把它弄回来也确实有一点难度,所以!你以为我为什么找上你?” “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的妻舅神色阴晴不定。 “我也是在几年前才知道加那有一个女儿。似乎是有一年加那强暴了某个部族的女人,生下了这个女儿。天生重男轻女的他对这个女儿完全不重视,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到了很后来才知道她的存在。 “加那平时从来不关心她们,那个女孩子十四岁那年,母亲死了,她的族人又容不下出身不正的她,她不得不投靠自己的父亲。 “那个女孩子倒也有一点心计。加那有个得力助手叫“索达”,专门帮他处理这些不敢让我知道的事。那女孩在十九岁那年姘上了索达,成为他的情妇。据说索达对她相当迷恋。我想,她应该就是在这段期间知道了核弹头的存在!最后,她搞了一招黑吃黑,把那颗弹头带走,自己也跟着消失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妻舅冷冷地问。 “四年前。” “那个女人几岁了?叫什么名字?有没有近照?” “二十四岁,长得还可以,叫米亚。”霍德从左边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档案夹,丢到妻舅面前,妻舅立刻拿起来。“索达弄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加那当然气个半死,不过大概是身边没有多少可用之人,加那倒是没立刻对他下杀手。 “加那死后,旧势力被索达接收。这些年来他的人在找她,我的人在找她,那个巴基斯坦组织也在找她。她东躲西藏了四年,可以说是一只受惊的老鼠,寝食难安。 “她很聪明,从来不在同一个地方待超过三个月。她尽量在一些比较蛮荒、不太需要用到信用卡或现代科技的地方打临时工,不跟任何人深交,所以我竟然也无法完全掌握她的行踪。每次一有人发现她的所在,等我的手下赶过去,她已经消失了。” 这也可以看出,那个改装的核子弹头必然是真正很容易携带和隐藏,否则一个弱女子不可能带着它躲了这么久。妻舅下颚一硬。 “不晓得是她终于累了松懈了,或是从哪个管道听到加那已死,以为自己可以稍稍放心,总之,我在不久前终于掌握到她的行踪。” 妻舅慢慢地将档案中的每一页都细细读过,最后,停在一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拍得有些模糊。照片中人微侧着脸,看着左方,头上包着一头部落妇女常见的头巾,下方松松地绕在脖子处,只露出一张素净的脸庞。鼻头因为阳光曝晒而略显发红,双颊也被晒得泛红,一张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 可能因为画质太差的缘故,她的相貌看起来平凡无奇,是属于那种可以很安全融在人群中的长相,不像翡莉安娜或乐雅那样美到一眼就夺人目光―这点对她的生活方式显然相当有利。 但是,她眉眼间有种神态很易感应人心。 那双深褐色的眼眸是如此的空洞茫然,充满了疲惫,而且,苍老。 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一个年轻女人的身上。 “为什么找我?”妻舅不免狐疑地盯着对面的那个男人。 没想到霍德神色罕得的严肃起来。“你知道,我只是讨厌你们而已,我从来没有否认过勒里西斯是我的母国。”妻舅不知道哪一点让他比较诧异。是这家伙真的会找他帮忙,或这家伙竟然有爱国心! 一个黑白两道通吃、为非作歹,私下里不晓得干了多少肮脏事的家伙竟然有爱国心?真是奇谈。 “你有什么计划?”妻舅把档案放下来,决定先听听他的说法。 濒德皱了皱眉,陷入沉思里。 “她太机警了,而且,追了她三年之后,我不会再小看她消失在人海中的能力。”霍德边思索边开口:“我们现在占了一个优势,她刚来到费森的老家!东漠的老部落,有暂时落脚的意思。目前她一个人住在附近的流动部落,偶尔到老部落里打零工赚点现金,大部分时候都是独来独往。” 流动部落是一个让沙漠旅人歇脚的地方,东漠的一些城镇附近都会出现这样的流动部落,打零工的人来住一住,没工作了就离开到下一个城镇,也有一些流莺之类的住在那里。这种部落是治安的死角,一般来说很难管理。不过费森老家附近的那个流动部落,管理还算良好。由于老部落里固定有临时工提供给这些人,所以流动性并不像其它地方那么高。 “她对陌生人警觉心一定很高吧?” “非常高。”霍德点头道:“而且一个陌生人也不可能在短期之内取得她的信任。我不能给她任何机会起疑,然后再度消失。” “也不能就随便将她逮捕,关了起来。”妻舅沉思道。 他们只知道她拥有那颗弹头,并不确定她就真的随身带着它。她有可能把弹头藏在某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这颗弹头是可以遥控引爆的,如果那个女人一觉得不对,惊慌起来,启动了遥控装置,没有人承担得起这个后果。 一颗核子弹,就在勒里西斯的东漠! 妻舅的心沉了一沉。“老部落的人口很固定,如果临时派一个人过去,可能会引起她的警觉。” “是的,所以我们必须派一个就算出现在费森老家也不奇怪的人。”霍德说:“这人可以是她知道的人也无所谓。甚至,就因为是她知道的人,所以心理上她会感觉自己站在有利的一点。” “例如,我?”他的妻舅轻嘲讽道。 “你是阿比塞尔的儿子,全勒里西斯的人都认识你们父子,也知道你们和费森家的渊源。你们三个人又长得这么像,走到哪里那张脸就是个活标志。而且,那里算是你们朋友的老家,部族里面的每个人都认识你,你趁着放假期间回那里走一走、看一看是天经地义的事,根本不会有人怀疑。” “为什么是我,而不是我另一个兄弟?”妻舅对这点倒是有点好奇。 “因为我自己分析过了,诺兰和思克两个人,哪一个比较适合呢?”霍德愉快地微笑。“那女人很寂寞,很孤独,却又不敢真正的交朋友。除了不信任对方之外,她可能也怕和人深交之后,她的敌人会抓住这个人来胁迫她,这样等于害了人家。所以去接近她的人必须本身有一定的背景和能力,让她相信,即使真的有什么意外发生,这个人也能充分地保护自己。 “任何人都知道你们兄弟的背景,在勒里西斯,有人敢动阿比塞尔家的人等于找死。“然后,这个人本身也要有一点身手,将来出了状况才有能力自保。关于这一点,诺兰是侍卫队的分队长,能力是无庸置疑的;思克呢,从小在爸爸哥哥叔叔伯伯的熏陶下,也不可能差到哪里去。要像诺兰一样赤手空拳入敌营全身而退或许没办法,但是自保能力还是有的。 “所以,诺兰和思克、思克和诺兰,哪一个好呢?” 濒德左右两手摇蔽秤了一下,好像在选猪肉。 他的妻舅给了他一个很不爽的眼神。 “最后我发现,我以前和你们作对时的担忧,恰懊也就是她的忧虑。”霍德耸了下宽阔的肩膀。“表面上看起来诺兰是比较合适的,他是专业的水平,可是糟也糟在这里。就因为诺兰是侍卫队的,他的官方身分会让我们这些做贼的人感到害怕。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过哪个强盗愿意和官兵打交道的。 “思克就不一样了。诺兰有的条件他差不多都有,而且他比诺兰随和好相处,更容易和陌生人打交道。如果将来出了什么事情,思克的背景可以罩着他,那个女人不必担心思克会受伤,而她也可以安心地在一堆官兵赶来之前赶快跑掉。这样比起来,思克显然是适合多了。” 他的妻舅眼神微瞇,莫测高深地盯着他。 濒德笑得很愉快,慢慢靠回椅背上。 “所以,亲爱的思克,你愿意帮这个忙吗?” 第三章 米亚翻开帐篷垂门,一时被强烈的日光射花了眼。东漠的正午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现在才四月而已,等到七月,那个温度更能吃人了。 抓紧待洗的衣物,她一如以往低调地踏入阳光下。 她的身高有一六五,在女人里面不算矮的,只是她身体极为清瘦,略微弯腰驼背就能融入女人堆里。 米亚平时都是穿着传统女袍,袖长及腕,裙襬长及小腿,颜色只有灰和咖啡两色,衣服上没有任何花纹,力求平凡无奇。她的头巾也都是同色系,平时她戴上头巾穿着灰扑扑的女袍时,可以完全和这片荒漠融成一体。 这里的妇人平时都不戴面纱,只有风沙特别大的日子才会用。为了和别人相同,她平时也就只是把面纱围在脖颈处。幸好,她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美女,戴不戴面纱的差别并不大。 “日安。”路过的妇人等她走开了几步才注意到她,但仍回头打招呼。 “嗨。”她含混地点头回礼。 “要去洗衣服了?” “是。” “过完正午再去吧,现在太热了。” “好。”她笑了笑,无声地走开。 老部落,是这个部族的名称。它当然是有个正式的称呼,叫做“埃莫维及”部族。可是长久以来大家都习惯称呼它为“老部落”,半是因为埃莫维及真的是一个古老的部族,另一方面则是许多革命英雄的祖上都和这个部族有些渊源,国防部长多亚更曾经是部族之首;为了对这个古老部族表示敬意,久而久之,在东漠里凡是称“老部落”的,大家就知道一定是指这里。 米亚来到老部落已经三个月了,算算时间,是差不多该离开的时候了。可是,每天早上踏出自己的帐篷外,望着莽莽空漠和灿烂的阳光,一切是如此的清静平和,她总是告诉自己,再待一天,明天就走。明天。然后又是一个明天,再一个明天。 如果她够聪明的话,现在就应该把这堆脏床单丢掉,飞奔回自己的营帐里,把所有的东西迅速丢进包包里,然后一如以往地消失无踪。 但是,她真的太累太累了。 连续四年的提心吊胆,日日夜夜的恐惧,她真的已经油尽灯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她突然丧失了再挣扎下去的意志。 但是她不能。 倘若她被抓了,无论是哪一方人马,后果都不堪设想。 待在老部落是很安全的!长久的孤独和疲累让她开始说服自己。 老部落的男人原本就骁勇善战,长久的承平时期并没有让他们松懈下来。此外,因着多亚那些前革命名将的关系,部落看起来虽然都是平常人出没,其实米亚知道基顿将军的人经常来这里巡视,所以此地治安良好,没有一个浪人敢在这附近闹事。部落里孤寡的妇孺老少也都受到极好的照料,这里其实是一个安宁的世外桃源。 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明白,无论如何自我说服,只要她手中还握有那个东西,她就不可能安全到哪里去,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一个真正的“世外桃源” 她仍然必须四处移动,差别只是在被对方逼近的脚步而弄得不得不逃走,或是自己休息够了,累积足够的动力再往下一步进发。 “米亚!” 这声呼唤让米亚的心下意识一紧,然后勉强自己松了气息,转身对呼唤她的人微微一笑! “三姨。” 米亚是她的真名。 三个月前她逃到老部落来,是因为两天前她差点被抓住,当时她第一个遇到的人就是三姨。三姨问她叫什么名字,心神未复的她直觉就吐露出真名,等她省悟已经来不及了,临时改口说自己讲错名字又太奇怪了,只好暂时用回“米亚”这个名字。幸好,这个名字并不是太罕见,在勒里西斯,很多女人也叫做米亚。 “妳吃过饭了吗?还没吃的话,先来我这里吃过再去洗吧。”三姨亲切地招呼。 三姨是一位年逾六十的老妇人,米亚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非常惊讶,因为三姨很明显是个亚洲人。 勒里西斯并不是没有亚洲人。自从菲雨夫人之后,有越来越多的亚裔人口在这个欧亚非三块大陆交界的异邦生存。只是,这些亚裔人士大部分停留在比较文明的地方,很少有人会跑到这种东漠的原始部落来。 初见时,三姨似乎看出了她眼底的疑惑,主动自我介绍! “我妹妹嫁到勒里西斯,所以我每年都会来这里住一阵子,省得天天关在家里跟我那死老头眼对着眼,只会吵架。” 当时她有如一只惊弓之鸟,几乎是二十四小时地躲在临时租来的帐篷里,一步都不敢踏出去。如果不是三姨几次经过,发现这个帐篷一点动静都没有,门外却挂着已经租出去的牌子,米亚真的有可能就这样闷死―或吓死―在里面。 三姨是老部落里第一个对她伸出友善之手的人。不,不只是老部落,在她逃亡多年的生命里,三姨也是少数的那几个。 欺骗这个善良的老妇人让米亚很有罪恶感,不过她还是含含糊糊的,顺势让三姨以为她是在躲避一个有暴力倾向的丈夫。 最后三姨带她回自己的营帐,喂饱了她,然后为她介绍一些洗衣打扫的工作,于是她就这样待了下来。 米亚不想跟任何人深交,不想让任何人碰触到她。但是她孤独了太久,当一双温暖的手向她伸出来时,她实在无力再推开…… 没关系,她再待一会儿就走了,那些人不会发现三姨对她很照顾,所以他们无法伤害她。米亚在心里说服自己。 “三姨、三姨,妳看我刚刚抓到一只蝗虫!” 随着三姨回营帐的路上,几个活泼健旺的毛孩子跑过来蹦蹦跳跳。整个部落不管男女老少、辈分大小,一律叫老妇人“三姨”相比之下,旁边捧着一篮衣物,清瘦沉默的米亚就显得疏离而孤寂。这是米亚一直以来的形象,即使有人主动找她说话,也总是以最简单的句子回答。 太阳越来越烈了。 老部落的地理位置相当不错,虽然是位于广阔的东漠月复地,它的北端有一个大丘陵,形成天然屏障,山脚下的部落较为凉爽,若有人从北方过来,远远就能从丘陵顶端看见,其它三面则是一望无际的广地。 部落里有公交车,一天两班连结东漠的几个部落和小镇,不过老部落的人还是习惯自己开吉普车或骑马。 “让妳久等了,来吧。”三姨打发了几个黏上来的小表头后,回头对她笑笑。 三姨住的帐篷原本是国防部长的儿子!费森的帐篷,不过费森平时大都待在矿场彬首都的住所,米亚还没有见过他。 她希望自己永远不会有机会见到这个男人。 费森曾经是侍卫队的分队长,这个职务目前由阿比塞尔的长子诺兰接任。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米亚想了想,好像是三年前了。注意时事是有必要的,可以帮助她趋吉避凶,所以她尽可能掌握各种可以接触到时事的管道。 侍卫队,一个让她又爱又恨的组织。 她不是没有想过把自己手中的大麻烦丢给侍卫队处理。 如果有人能对抗目前在搜索她的几股势力,米亚毫不怀疑只有勒里西斯的侍卫队有这个能力。 地方警察那些都太小case了,军方在承平时期又不能插手治安内政,只有身经百战,受过各种严苛训练,同时是军人与警察身分的侍卫队,才有可能接得下她这个烂摊子。 但是她无法肯定,他们会不会将她以共犯逮捕。他们必然会有许多疑问,而她有答案的却不多,如果他们将她关进监狱,她的小命可能连一逃诩保不住。 最重要的是,她的父亲是绑架阿比塞尔家的小鲍主的主谋,如果她自己送上门去,那位诺兰分队长应该会很乐意亲手将她的每块骨头拆开。不行,她不能冒险。在她还没有想好下一步应该怎么做以前,继续躲藏是唯一且最好的方式。“来,这种干笋是妳最喜欢吃的,不要客气,等吃完之后我会让人再帮我带些笋罐头回来。”三姨将菜布好,接着她坐在矮矮的饭桌前。 米亚看着老妇人,暗暗寻思她和费森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费森愿意把自己的帐篷借给她住? “费森”这个名字让米亚很紧张,可是想到三姨在他的保护之下又让她放松了一点。像费森那样的男人有一个特点:不会让任何人动他们亲近的人一根寒毛。 米亚瞄着桌上的食物,其中有两样是她喜欢吃的。是三姨观察力惊人,还是她已经松懈到足以让自己的喜好展现出来? 再想到自己连本名都忘了隐藏的事,心中暗暗有了警惕。 自己已经变得太松懈,继续留下来太危险了。 “谢谢妳。”她低声谢着,接过三姨递来的餐具。 下个星期。米亚暗想她下个星期就走。心里对安定的渴望,再度被她残忍地推开。 阿比塞尔!米亚吓得魂飞魄散,迫不及待冲回自己的帐篷躲了起来。怎么可能?怎么可能?阿比塞尔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他应该是在首都才对!坪坪坪坪坪坪坪!心脏一连串急遽地狂跳。她大口大口的呼吸,死命地按着胸口要让它平静下来。 她对这位传奇性的战神本能的充满恐惧。 不只她,她父亲和霍德那些人都是! “阿比塞尔”这四个字简直像个恶梦一样,是他们的克星,从革命时期开始就是专门克他们这些人而存在的。甚至在内战平定之后,阿比塞尔又剿了他们一次,依然大获全胜。 那时她还没出生,可是从小被身边的人耳濡目染,“阿比塞尔”的名头已经是睡前唬孩子的最佳代名词。 “不可能、不可能……那人太年轻了……”米亚勉强自己定神。她翻开帐门口一小道缝,偷偷观察那个突然出现在老部落的男人。 他和三姨似乎很熟,从一出现就绕在三姨身旁转。三姨不知听他说了什么,拍打他的手臂几下,脸上却漾满了笑意。 “阿比塞尔”亲热地抱住三姨,英俊的脸上全是撒娇和讨好。 对,他不可能是阿比塞尔。除了年龄不对之外,米亚也想象不出阿比塞尔会出现这种撒娇的样子。 她在媒体上看过,阿比塞尔有两个儿子,而且都长得和他很像,这男人应该是他儿子才对。 可是,是哪一个? 如果是诺兰……米亚的心脏一抖。她惹不起侍卫队!诺兰来了和阿比塞尔来了一样糟。 若是二儿子思克……他是个平民,而且听说在东漠的实验农场做研究。实验农场就在附近,所以他出现在这里不能说不合理。若那人是思克,或许她还有机会逃走。但若真的是诺兰呢?各种思绪在她脑海里疯狂乱窜。现在不是假期,没有理由忙碌的侍卫队分队长会出现在这个蛮荒地带,除非他是有目的而来的。若他是为了自己而来的呢? 她的行踪暴露了吗?她被发现了吗?米亚差点崩溃地哭出来。长期的惊恐和疲劳,她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不行,冷静,冷静下来……”她喃喃自语。 第一件事,她必须先弄清楚这个男人是谁。 她看过最近的一张照片是思克四个多月前回国,他们父子三人去参加一场柄宴被拍到的。诺兰和思克虽然五官酷似,但是他们的外表还是有差别的―诺兰穿着雪白的制服,有着一头军人的超短发,脸色冷漠严肃;思克是发长及肩,神情开朗,做平民的装束。 性格上的不同或许只有他们的亲人可以分得出来,衣服也可以换过,但是一些神态差异还是可以观察得出的―这就表示她必须近距离接近那个“阿比塞尔”米亚的脖子彷佛被无形的手掐住,又有想哭的冲动了。三姨!三姨好像和他很熟。 “对了,去找三姨!” 她的眼中渐渐回复几丝坚毅。她已经逃月兑太多次了,绝不容许在这个时候失败! “你这个坏小子!又想打什么歪主意了?”朱三姨拍着疼爱的外甥笑骂。 “三姨一见面就念我,妳又知道我想打坏主意了?”思克抱着她。 “哼!如果不是打歪主意,你会无声无息地冒出来,还要我帮你一个这么奇怪的忙?”菲雨生的几个小表头,她哪一只不是了如指掌?虽然每年只在勒里西斯待一两个月而已,三个小表头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乐雅从小习惯大家宠她,也就罢了。诺兰还是小宝宝的时候,朱三姨是亲手带过的,思克则是从小人来疯,一闯了祸就算爸爸救不了他,三姨也一定有办法,所以两个小男孩从小就和她特别亲。 只要她一来,别说是思克,即使诺兰在她面前也是少见的亲密热情。 “三姨,这件事非同小可,我也是帮别人忙啊。”思克撒娇。 “我才不管你呢!我可不帮你骗人。” “我也没有要妳骗人啊!就那么一点“小忙”而已,三姨,拜托了。” 三姨瞪了他一眼,然后没办法地摇摇头。 思克轻笑,在心爱阿姨的太阳穴印上一吻。 “谢谢阿姨。” “不会有危险吧?”三姨犹放心不下。 “不会的,我都安排好了,三姨放心。” 三姨叹了口气。“算了,我不管你们了。你去和族长打声招呼吧,他一直念着你们这几个孩子。”西海.费森已经成家立业,他们兄弟也老大不小了,但是在三姨眼里永远都是孩子。思克笑着告退出来。外面一道灰扑扑的影子感觉到帐子里的谈话声停了,连忙往旁边一闪,钻到另一家的帐篷后面。 差点被发现!米亚的心扑扑地跳着。 罢才她蹑手蹑脚地潜近了,想听听看三姨和他说了什么。可是他们两人用一种奇怪的语言交谈,既不是英文,也不是法文或勒里西斯方言,米亚听了半天一个字都听不懂。 接着她省悟,三姨是个亚洲人,那可能是亚洲某个国家的语言,只是,为什么思克也会说那种语言? 她还来不及想清楚,思克已经翻开帐门走出来,她只好匆匆逃走。 幸好她的一个雇主就住在附近,她匆匆绕去那家收取要洗的脏衣服。 老部落虽然维持原始的生活方式,却不是因为贫穷住不起更好的地方,而是出于对祖先的尊敬。所以虽然主要居室都是帐篷,像族长的家以及处理族务的办公室却是砖造建筑,各个营帐也有水电和电话等设施,部落里甚至有一个大型天线,可以接收到电视频道。整个部落是以棋盘状规画,设置得井井有条,和以前战争时的破落贫穷完全不一样。 前两年思克自实验农场取经,在南方三公里处种了一排防沙林,大大减少了风中的含沙量,虽然平时难免还是会有点尘土,却比以前风季来临的时节好多了。 “谢谢,等明天衣服晒干了我就送回来。”米亚取了件,钻了出来,在一排帐篷后方尽量不着形迹的穿梭。 巴她平行的那条大街,思克轻轻松髭地迈着长腿散步,沿途绕进几间帐子里,和相熟的长辈们打声招呼。 “啊!”猛地,埋头苦走的米亚一头撞在一个硬乎乎的躯体上。她抬头下意识地吐出:“对不……” 卑,梗在胸口,霎时被她吞了下去。 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男人,正笑吟吟地盯着她。他……他何时绕到她前面来的?她惊慌地左右查看。 “这是妳的。”一颗肥皂滴溜溜滚呀滚的,滚到“阿比塞尔”的脚边。他把洗衣皂拾起,轻松地往她面前一递。 米亚像触了电一样,退开一大步。 “阿比塞尔”眉一挑,黝黑的手停在半空中。米亚瞪着它。 镇定!千万镇定,不要太紧张,否则会敌人疑窦! 幸好她刚才出来之时,把面纱拉高了,所以他应该没看清她的长相。米亚第一次如此感谢发明头巾和面纱的人。 她低下头,先把地上的脏衣服捡起来,然后头也不抬地接过他手中的肥皂,匆匆咕哝一声:“谢谢。” 转头就跑。 “喂!” 陡然被抓住!米亚差点跳起来。 “阿比塞尔”一脸哭笑不得地望着她。“妳不要那么怕好吗?我只是要告诉妳,妳的刷子忘了检。”他安抚着她,把地上的鬃毛刷子捡起来,又送到她眼前。 米亚飞快地看他一眼。 她有一双大得惊人的眼睛。男人暗想。 那棕褐色的双瞳清澈见底,彷佛一切东西落入那双眼底,都会被无伪地反射出来。那双眼睛会让心思诡祟的人有一种坦白吐实的冲动,会让心思纯正的人对她产生怜借。 那是一双如松鼠一般容易被惊扰的眼神,而且,纯洁得不该属于一个背景如此复杂的女人。 但是她并不纯洁。 她十九岁就当了男人的情妇,二十岁那年黑吃黑骗走一颗核子弹头。这样的女人,绝对离纯洁很远很远! “谢谢。”米亚尽可能以正常的速度走掉。他应该不是诺兰。她想。虽然他的头发比照片上的思克还短一点,但完全不是诺兰那种军人般的超级短发。他的发型看起来随意多了,脑后最下端微微碰到一点衣领,以诺兰现在依然在服役的情况,绝对不可能把头发留到这个长度。他的眼神也随和得不像他那个钢铁手段的哥哥。 他的手掌光滑修长,不像军人的手。长期受训持枪的人手上会有一些特别的茧,而他的手掌虽然有几处地方较为粗糙,却不是一只持枪的手。 他们兄弟俩都很英俊,但是诺兰冰冷强硬,不近人情,即使他要装成和善的样子,也很难把骨子里的严苛完全掩饰掉,因为这是一种从性格里透出来的气息。 但眼前这人有着阳光般的笑颜,眼神清朗和善,和他的父亲兄长完全是不一样的男人。 他是思克,他不是诺兰。 他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巧合。自己应该还是安全的。 第四章 “三姨说,妳在帮人洗衣服。”米亚一拉开帐门,就看见她避之若蛇蝎的男人正在外面。她两眼不由自主的瞪大,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人了。男人白牙一闪,爽朗的笑容和天上的太阳一样耀眼。 这是她首次这么近距离看着他。两天前的那一撞,她连正眼都不敢多瞄就溜了。 “妳好,我叫思克。”男人伸出一只骨节均匀的大掌。 嗯,他真的是阿比塞尔的二儿子。 心头一定,米亚松了口气,直觉就要伸出去握一握! 不对。她举了一半的手又扑通掉下去。 思克先错愕地看了她一下,半晌才想了起来,尴尬地搔搔头发。“对不起,我老是忘记勒里西斯不时兴握手这一套。”这里的男女之防终究比美国严格一些,陌生异性之间大多是点头问候而已。 “嗳。”米亚眼帘下垂盯着地面。其实,她只是单纯害怕他们家的人,才不敢和他相握的,不过这种事没必要告诉他。 思克盯着眼前乌溜溜的头顶心,有点想发笑。 她脸颊还留着刚睡醒的扑红,头巾也来不及戴上,天然的松发在头顶上乱翘,发色若蜂蜜一般。 自己初见她的照片时,评语是:平凡无奇。唔,这句话有点修正的空间。 实际看到本人之后,她比照片里好看多了。五官很端正,鼻子微微带点鹰勾,唇形丰润,嘴角微微往上挑,平时即使抿着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她的唇纹很浅,唇色淡淡的。男人盯着那两抹浅樱,莫名其妙地跳出一个想法:那张唇吻起来,不知是什么滋味? 他换了个姿势,强迫自己把这个念头推开。“我积了六天的脏衣服没洗,已经没衣服穿了。妳可不可以接我这个case?”手痒痒的,有一种冲动要把跳在她颊圈的小松子撩到耳后,所以他干脆把两只手盘起来。 米亚强迫自己捺下冲回帐子里戴上面纱的冲动。 “对不起,我今天已经有两家的衣服要洗了。” 教她帮阿比塞尔的儿子洗衣服?真是杀了她吧! 两个人那么逼近的站姿,她终于意识到这个男人的高大。 他长得实在很英俊,连阿比塞尔都没有儿子们俊美,看来应该是母系遗传发挥了一点作用。 他眉眼长得比他父亲开一点,看起来就没有那么严苛。凛冽如剑的浓眉,闪耀的黑眸,笔挺的鼻,薄而宽的唇,构成了一张足以登上时尚海报的脸孔。 他的肩膀几乎是她的两倍宽,而且高了她足足一颗头。她猜他就算没有一九○也接近了。他的腿长得不可思议,都到她的腰了。现在很随意地岔开站着,两手盘起,一副很男人的站姿,在烈阳下宛如金色神祇。如果她是普通的女人,她一定会在这一刻立即倾倒,并誓言追随他上天入地。可惜,她不是。这个男人,她要不起。 事实上,任何男人,她都要不起,也不想要。 米亚很怀疑自己这辈子还有办法跟男人有任何正常的男女关系。 她盯着他穿的男子长袍。这身衣服绝对是借来的,长袍下缘只到他小腿肚而已,露出底下裹在牛仔裤里的长腿。他肩膀的缝线也绷得紧紧的,这件衣服起码小了两号。 “后面那个临时帐也在帮人洗衣服,你去问问看她们好了,不好意思。”她转头就要钻回自己的帐子里。 一只坚硬的大手拉住她的手肘。米亚连忙挥开他的手。 “妳不要那么怕……”身后低沉的嗓音又带进一点笑意了。“后面那家我昨天就问过了,她们帮我接了三天份的脏衣服,可是我急着要走,所以想再找一个分着洗比较快。是三姨叫我来找妳的,她说妳洗衣服既干净又细心。” 米亚尽量平静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回头礼貌地微笑。“不好意思,可是我快要离开这里了……” “妳什么时候要走?”思克插口问。 “呃,就这两天。” “这两天是几天?今天明天还是后天?” 要你管! “呃,后天。” “好,那就这样了。”莫名其妙一个登山包包就扔在她的脚边。 “这种天气应一下子就干了吧?那我明天过来拿,拜拜。” 他大爷自作主张拍板定案,丢下脏衣服就走人了。 她……她……她没有答应好吗? 她头痛地拿起登山背包,走回自己的帐子里。 现在怎么办才好? 简直是莫非定律,越想躲的人越会出现在自己眼前,还要她帮他洗衣服!她真想把袋子直接从门口丢出去,管他明天穿什么。 “唉。”钱!一文钱逼死英雄好汉。 米亚认命地把袋子打开,检查一下工作量。 一种属于男人的汗味立刻散在整间营帐里。平时在帮人洗衣服,她不是没闻过各种奇奇怪怪的体味。而他的味道,并不难闻。 她定了定神,翻看一下。 牛仔裤、t恤、t恤、更多t恤,还有几件衬衫。每件衣服上都沾着某种黑色的泥土。米亚认出这些黑色的土壤是培养土。之前就听人说思克在东漠的实验农场,好像他学的就是跟植物有关的专长。这些脏衣服坐实了那个说法。 她不由得松了口气,更安心了一点。 不是阿比塞尔,也不是诺兰就好。 可是她还是不敢放心。这两天她一直想着要提早溜走,到现在还没有走的原因,是因为她还不知道要怎么走,以及走去哪里。部落间有固定的交通车,可是中间路程要经过太多蛮荒地带。假设有人知道她藏在老部落,只是不敢靠近这个卧虎藏龙的地方,那么她跳进一辆会驶进蛮荒的公交车,无疑是自动送上虎口去。 他们只要下手劫了公交车,起码一天之后才会被人发现。 米亚从来是把最坏的事情先打算好,这是她能活到现在的原因。她不会那么放心的假定自己现在的下落是无人知晓的。 目前最好的方法是部落里有人要外出补货,开自己的车。这样车行和路线都不固定,要被埋伏就比较困难。等到了下一个小镇,她再想办法搭其它人的便车走。 可是,很奇怪,这两逃诩没有车子离开老部落。难道上次族长补货就真的补得这么足,竟然吃了半个月了还一点缺都没有? 米亚挫败得简直想撕扯头发。 她抹抹脸,疲惫地叹了口气。“再等等吧,或许这两天会有车了……” 不经意间,那淡淡的汗味又钻进鼻端,她瞪着满地的脏衣服。 “……”四年来,她第一次放纵自己做一件很幼稚的事!她跳到那堆脏衣服上头,用力蹬它个两三脚。都是你!都是你!要不是你出现,我这么急着跑干嘛? “……我到底在做什么?” 做完这么幼稚的事,她叹了口气,往后头的睡袋一倒。 无论如何,她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她一定要尽快找到离开的方法,并且在那一日到临之前尽量钻一点现金才行。 逃亡啊!逃亡不只是艰辛的过程,还很花钱。 “如何?” “她的戒心还是很重,要接近她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电话那端低低地笑了起来。“废话,如果很简单的话,我还找你做什么?” “你坐在大办公室里吹冷气喝凉饮,倒是很有力气说风凉话。”思克不爽地对着话筒道。 “嗳嗳嗳,我知道你在那种鸟不生蛋的地方风吹日晒吃沙很辛苦,不过以前更辛苦的环境你也不是没待过。”电话那端安抚着。 “或许我应该把这个烫手山芋丢回你手里……”思克冷飕飕地深思道。 “别!别!先不说那妞儿一看到我就吓得马上溜走,就算我肯,你们家几个大男人就真的愿意我丢下你们心爱的小鲍主,去跟其它女人厮混吗?”霍德愉快地道,顺便喝一口爱妻做的冰凉酸梅汤,再吃一口岳母送的爱心起司蛋糕。 “哼。” “现在你既然露了面,她应该随时都会溜跑。我看,还是依照原来的计划好了。” “你那头都布置好了吗?” “早就好了,请君入瓮。” 喀!他那看他向来不顺眼的妻舅重重把电话挂上。 濒德心情很好地转了半圈椅子,继续把蛋糕吃完,一定要吃光光才行,不然怎么气得死他啊,阿比塞尔家的女人为他准备的食物,果然是人间美味!虽然不是岳母亲手做的,但是由她亲自送过来也一样。 米亚一直在琢磨离开之法,没想到它自己送上门来。而且,还是以如此怪异的方式。“听说妳要找人搭便车离开这里?” 棒天早上,思克来拿他的干净衣服,毫不拖泥带水就问。 米亚愣在原地,眼睛眨了一眨。 凉风吹拂,撩动他头顶的发丝,他粗大的手指随便一抓,男性魅力十足。 “怎么样?”等了半天,没有她的回应,他又问了一次。 “你怎么知道我在找人搭便车?”目前她只问过一个人而已,为什么他会知道?思克宽阔的肩膀耸了一下。 “昨天我去问族长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我帮他带的,他随口聊了一下,说妳在问他最近要不要出去,想搭他便车。我的车子明天一早要离开啦!如果妳要的话,我可以载妳一程。” 这……她就是要逃开他才想离去的,如果还坐上他的便车,未免太奇怪了吧? 米亚想也不想地推辞掉了。 “没关系,我还有点事要多留一下,谢谢你了。” “随妳。族长最近很忙,补给车大概再过一个星期才会开,不过妳可以等也无所谓。” 那男人吹着口哨,轻松地提着他的干净衣服走了。 一个星期? 补给车是她唯一的机会,如果要再等一个星期的话…… 米亚头重脚轻地走回自己营帐里,陷入苦苦挣扎。 昨天三姨告诉她,离此五十公里的隔壁镇,将举行一个为期数日的市集。在荒凉的东漠,赶集可是一桩盛事,凡是附近的部落或村镇听说哪里有市集,都会聚过去,除了交流货物之外,顺便沟通一下各地的八卦消息。这种集会的好处就是生面孔会很多,她很容易融入人群中,而且来来去去的车趟很多,她一下子就可以找到便车搭。 从昨天听说之后,她就一直在盘算着,怎么在这几天内赶到隔壁镇去。如果还要再等一个星期,到时候市集可能已经结束了。 米亚焦躁起来。 其实,仔细想想,坐思克的便车也没什么不妥。反正到了小镇之后,她要往哪里去就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了。 无论如何她在老部落待得太久了,比起其它各路人马,思克算是杀伤力较低的,两害相权取其轻。 想通了细节,米亚咬了咬牙,下午主动去找思克。 思克在族长办公室的后面,他的吉普车就停在那里。这种吉普车只有两人座,后方的空间堆满了箱子和行李。思克正在一一试拉捆行李的绳子,确定每一条都绑得牢靠。 “不好意思……”米亚围拢了面纱,在他身后说:“我改变主意了,明天早上我能搭你的便车离开吗?” 思克回头一愕,随即懊恼地笑笑。 “嗳,妳来得太迟了。拉洛瓦手痛不能开车,我已经答应载他去市集,让他买向女友求婚的戒指。” 什么?才一个早上而已,机会就过去了?米亚不禁急了起来。 “你不是先问我的吗?” “是妳自己说妳不需要的。”思克好笑地道。 米亚呆在原地,终于沮丧地低下头。 一缕小松毛溜出她的头巾外,翘在她的太阳穴旁打招呼。思克轻笑一声,忍不住伸手去拨了拨那条松毛。 米亚像触了电一下,浑身一震,火速弹开一大步。 “……”一阵乌鸦飞过,他的手停留在半空中,现场顿时尴尬地僵住。哭笑不得地瞟了她一下,他终于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吓到妳。”“不是的,我……我不太习惯人家碰我。”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噢。”他慢吞吞地说了一句。 米亚,不要太奇怪,不要太突兀,不要太显得异于常人!尽量平凡、冷静就好,千万不要让他留下太深的印象,或甚至对妳戚到奇怪。 米亚勉强笑了一下,尽量把话题集中在正题上。“你真的不能再多挤一个人吗?我可以和行李坐在一起,没有关系的。” 思克拇指往身后的行李一比。“妳觉得后面还坐得下吗?” 可能是看她垂头丧气的样子真的很可怜,他放缓了语气。“不然妳去找拉洛瓦商量看看吧,如果他可以把位子让给妳的话,我们明天早上照样出发。” 也只能这样了。 “好,我去问问看,谢谢你。”不敢在他面前再多出洋相,米亚拉紧裙襬赶紧退走。拉洛瓦的家在北端那首,她直接过去,却扑了个空。 “拉洛瓦?他去看他女朋友啦!”拉洛瓦的妈妈说道。“谢谢。” 米亚又急匆匆赶回南端。 平时她几乎是没有工作就不出门的,尽量守在自己的帐篷里,结果今天一天之内倒是在老部落东西南北跑个透。 她的运气很好,一到拉洛瓦女友家门口,就看见他在那里探头探脑。他扭伤的手还用束带吊在脖子上。 “拉洛瓦,不好意思,我可不可以找你谈谈?”她难得的主动向陌生人开口说话。 年轻人疑惑地瞄她一眼,显然不认识她!可见她平常低调得多成功,因为他们家的衣服还是她洗的。 “噢,妳有什么事?”他嘴里说着,眼睛还是冲着帐篷内猛瞧,一脸焦急。 帐篷里悉悉索索的,好像有不少人,不知道在忙什么,隐隐约约还可以听见女人痛叫的声音。 “是这样的,思克说他明天要载你到办市集的小镇去。因为他的车子上就只有一个空位,而我急着要离开,所以……不晓得……你能不能把这个位子让给我?” 平白无故对人家做出这样的要求,她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哎呀!我女朋友脚差点跌断了,我担心都担心死了,现在谁还有工夫去逛什么市集啊!妳要去妳去吧!”拉洛瓦不耐烦地挥挥手。“好了好了,我要进去看我女朋友了,不要为这种小事来烦我,我现在没心情。” 炳,太好了……啊,不是,真替他感到难过,不过还是,太好了! “谢谢你,谢谢!”米亚大喜过望,马上回头去找思克。 到了砖造办公室后方,吉普车仍停在原地,思克却已经不在此处,她随即往三姨的帐篷而去。 到了门口左近,她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思克和三姨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其实,这种经过特殊处理的牛皮帐篷,防音和防风效果都非常好,之所以她能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是因为三姨把门帐和窗帐都拉高通风。此刻,他们依然在用那种奇怪的语言对谈,米亚听着,不禁有些气馁。 “咦,米亚,妳怎么站在这里?进来呀!”三姨头一探正好看到她。米亚被她逮个正着,不禁有些尴尬,幸好她脸上还戴着面纱,也看不太出来。 “三姨,思克在吗?” “妳找我?”里面那个男人自动冒出来。 斑头大马的他更衬出老妇人的娇小? 三姨对他的高大浑不以为意,只板着脸对他说了几句什么,思克苦笑地点一下头,然后亲亲三姨脸颊。三姨笑着拍打他一下,才回头对米亚说:“你们谈,我去爱蓓家上缝纫课。” 米亚看着三姨走了,才回头面对他。 思克盘着双手,轻松地靠在门旁的一个五斗柜上。他已经换回干净的牛仔裤和白色t恤,胸口上横着“布朗大学”的英文字。 他真的是个很好看的男人,即使是随意的站姿也显得优雅自在。 米亚顿了一顿,按捺不下心头的好奇心。“请问你们用的是什么语言?听起来很特别。”唉唉,她去管人家这个做什么?她是来谈离开的事的!她对阿比塞尔家的人,最不需要的就是问头问脚! “中文。”思克白牙一闪。“我的中文不算好,不过日常的对话还过得去,我哥的中文就比我好多了。” “哦,为什么?”米亚,不要再问了! 思克手随意一摆。“我哥是在台湾出生的,虽然他很小就来勒里西斯了,不过他对东方比我们有更深的感情,我和我妹只有被我妈逼的时候才勉强学一点。” 他和他哥哥的个性真的很不一样!虽然米亚并不认识他们家任何人―无论如何,那个分队长大哥绝对不可能像他这样亲切健谈,有问必答。 这样的思克让她放松。他越对她没有防备,就表示她的身分越安全。 “我刚才去找过拉洛瓦了,他答应明天让我跟你一起出发。”回到正题。 “那妳明天最好早起,我清晨六点就要出发。妳想在哪里下车?” “你只要送我到那个办市集的小镇就行了。” 那个小镇在东南方,思克想到了什么,说:“我先说一声,明天我要先往东去。那里有个旧矿场听说挖到水脉,我想去勘查一下试不试合当作耕地,然后才会转南,这样来回差不多会耽搁半天的时间,妳没问题吧?” 她有其它选择吗? 而且他越不按传统的路线走,对她越有利。 米亚点头。 “好,那就明天见了。”思克微笑地对她挥挥手。 米亚松了口气,甚至罕得地对他笑了一下。虽然笑容被面纱掩住,但那眉目一弯,看起来竟有几丝媚人的风情。 从头到尾思克就是掐准她的人性弱点。 如果自己一口就答应让她跟上来,可能米亚又要想东想西,改变主意,所以干脆让她自己去想办法“求”他让她跟上,她就不会再疑心了。 思克目送她离开。在她转身的那一刻,眼眸变得浓暗深沉。 计划已经启动。无论这女人将他想要的东西藏在哪里,他都会让她乖乖交出来! 第五章 “妳就这么一点行李?”思克不可思议地看着她手上的那一……甚至不能说“一袋”,勉强就算是“一点”,而且还是非常小的一点行李,顶多就是个小背包,看起来还软趴趴的,装都没装满。 他漆黑的眼睛移回她身上溜了一圈,再移回她的行李上。那个背包里面差不多也就装了一套换洗衣服吧。 “我喜欢轻装简从。”米亚把面纱扣得更紧一些,语气平平地坐上驾驶座旁。 思克不敢相信地摇摇头,咕哝了两声把墨镜戴上,出发了。 吉普车卷起了一阵灰黄的烟尘,在车后飞漫在天地间。看着待了三个多月的部落渐渐拉开距离,米亚的心情不无感伤。再见了,三姨。她逃亡几年来,少数对她伸出关怀之手的老妇人。她不擅长分别的场面,所以,她没有去和三姨道别。或许对三姨而言,她不过是另一个临时的女工而已吧!她说不说再见也是一样的。米亚如是说服自己。 车子往前开了一个多小时,气温还没有上升。她瞄了瞄身旁的男人,他的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轻松地放在排档杆上,眼睛隐在墨镜后,身体语言是那种男人对于周遭的一切都掌握在手中的自信。 想了想,她从脚边的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 “要吃三明治吗?”她一大早起来做的。这种厚面包夹肉的三明治,她自己是吃一个就够了,但是以他的体型,食量应该是她的好几倍。 思克快速瞄了一眼那个塑料袋,然后又是一副忍俊不禁的样子!拿出早餐之后,她的背包更扁了。 米亚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不是每个女人都喜欢累累赘赘的带一堆!”爱吃不吃随便你! 思克清了清喉咙,把一个三明治接过来。“抱歉,不过我妹妹没带几个大皮箱是从来不出门的,光她那些瓶瓶罐罐就可以塞饱一箱了,所以我才这么意外。”他洁白的牙齿陷入厚面包里,啃了起来。 相较于他的好性情,米亚不禁对自己的孤怪感到汗颜。他们还要在这个小空间里待上一整天呢!她的阴阳怪气,只会让时间更难捱而已。 她清了清喉咙,想说些什么改变气氛,无奈闲聊实在不是她的长项。 “如果妳困了可以睡一下,我们的第一站大概中午才会到。”思克似乎看出她的困境,善良地为她解围。 其实米亚并不困。长年的躲躲藏藏让她需要的睡眠时间很短,她只要睡足了四个小时,精神就够了。 现在是从他嘴里打听一些消息最好的时候,尤其思克对她又没有戒心,他的父兄若有什么动静,直接从这个做弟弟的人口中问是最清楚的…… 捺下别有用心利用人的罪恶感,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 “你接下来要到哪里去?” “我要去市集进一批肥料,然后就回实验农场。我在那里新辟了一个实验农地,想试试看种不种得出其它作物。”他眼睛仍盯着前方,轻松地回答。 “你都不回家行吗?”她比较想知道他爸爸和哥哥最近在干什么,有没有听到什么风声,例如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出现在东漠之类的…… “还好吧!我妈已经习惯我出了门就跟丢掉一样。” 呃,好像很难把话题导向他的爸爸哥哥身上……米亚绞尽脑汁。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人闲话家常了,接下来要怎么接下去才好? 思克把她挫败的神色看在眼里,暗暗好笑,决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妳呢?妳接下来要上哪儿去?”他看似不经意地问。 米亚每一根神经都紧绷起来? “咳,也没去哪里,就四处走走……” “妳的家人呢?他们没跟妳在一起吗?” 完了,从他嘴里问不出东西,反而害自己被盘问了。 “……我没有家人。我只有一个人。”米亚偏头看着自己那一侧的风景,过了一阵子终于回答。 “所以妳就带着这么一丁点家当四处流浪?” “我的物质需求不高,衣服够穿就好,如果钱用完了,我可以自己打工赚食宿。”她白他一眼。 “那照片呢?日记?或是一些具有纪念价值的东西?” 他是个日子过得幸福快乐的大少爷,自然不晓得天下不是每个人的生命里都有值得纪念的事。 “我说过了,我是个要求不多的人,我不需要太多的身外之物!”她闷闷的道。 “噢。” 在思克的眼里,家人和朋友八成就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了吧?他怎么会知道有人连一个朋友都不敢交,即使交上了也要狠心的断绝音讯,从此不再联络呢? 巴他如阳光般明亮的人生比起来,米亚觉得自己阴沉得像个老太婆一样。 “不好意思,我想睡一下。”她不想再讲了,干脆眼睛一闭。思路在脑子里乱纷纷地转,一幕追着一幕。幸福但短暂的童年。母亲时不时露出的哀愁神色。!丢人现眼!居然生了个野种。外公和舅舅们鄙夷的语音犹然在耳边回响,无论过去多少年,都不曾止息。 她是无辜的!米亚在心里无声吶喊。她是你们的女儿妹妹啊,你们怎么狠心? 怎么狠心将她推给那个强暴她的男人?你们不是应该保护她吗?应该拯救她月兑离苦海吗?为什么就因为一个“贞洁”的名声,你们反而将她推入火坑里? 她美丽又柔弱的母亲,用微薄的力量努力保护着小女儿。她们被送到离族人最远的地方,孤独的生活着,只有外公他们偶尔来送一次食物和金钱。 有一天,那个男人突然出现了。 他看起来苍老又邪恶,混浊的眼睛充满令人作呕的阴毒,而且看起来甚至比外公还老。她知道外公希望妈妈跟这个男人走,但是妈妈不肯。 他们说,这个老人是她的父亲。那个邪恶的男人每隔一阵子就会出现,然后妈咪就会要她自己出去玩。每一次,房子里都会传来母亲痛苦的申吟,有时是闷闷的尖叫声……然后那个男人就会离开,母亲会卧床好几天才起得来。有一次那个男人刚走,她进去得太急,她看到母亲的身上都是淤痕,腿间还有血…… 她跑去求外公救妈妈,不要让那个男人再伤害妈妈了。 “什么“那个男人”?妳要叫他父亲!他已经是妳妈妈的男人了!那是她的命!” 她的命! 米亚从此痛恨命运。 然后,妈妈生病死了,终于从那个魔鬼的手中解月兑。 但是,没有人要收留米亚。他们认为她是野种,是个耻辱的存在。 “妳还是去找妳的爸爸吧!只有他能收留妳了,我们这里……不太方便。”外公清了下喉咙,含糊地道。 “妳也明白我们部落的环境,咳,妳不要让我们为难。”舅舅补了一刀。 让他们为难?原来,她的存在,只是一个为难而已……找父亲就找父亲吧!她相信,她不必靠任何人就能养活自己,她只是需要一点基础而已。 直到现在,米亚依然不敢相信自己曾经有那么年轻、那么天真的时候。 她竟然以为她可以去找那个男人,请他给她一点钱,然后她就永远不会再去烦他了。然后还天真的以为那个男人一定会同意,毕竟,自己的存在对他而言几乎是无物,他一定很乐意用一点点的小钱摆月兑她才对…… 她把一切都想好了!要到一笔小钱之后,她可以摆一个小小的摊子,卖她最喜欢的花,然后她会赚到更多钱,渐渐的摊子就会变成一间花店,她会变成花店的老板,有一天会有一个英俊的男人走入她的店里,他们会陷入爱河,然后她会结婚,接着她就拥有了她生命中从来不敢梦想的一切:婚姻,孩子,幸福…… 她不知道她只是走入另一个更深的恶梦里。 从一出现在父亲眼前那刻起,她就失去了自由。 那个男人并不需要她,但是他“感觉”自己有朝一日或许会用得上一个女儿。他是对的。生活在父亲身边的那几年,孤独,恐惧,陌生,痛苦,囚禁,绝望。终于,父亲想到了要怎么“用”她了,对他来说,女人只有两个用途:泄欲和交易。而她是他的女儿,所以,她只剩下一个用途…… 她不肯,死都不肯! 然后就是梦魇般的一段日子! 令人无法想象的毒打降临在她身上,然后是日夜不停的监禁处罚饥饿、监禁处罚饥饿的循环。 那间漆黑无光的密室里,没有任何人知道她在那里,没有任何人能救她…… 她知道她会死。如果她不答应,对那个男人就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他的耐心不是无止境的。 他不需要没有价值的东西! 终于她的精神完全崩溃,再也撑不下去了。她气息奄奄地求着要见她的父亲,哭着答应他的命令…… “米亚?米亚―”阴黑和强大的压力,无法挣月兑的恐惧……她不能呼吸了……那浓浊的呼吸和体味,她快要不能呼吸了…… “米亚!醒醒,妳做恶梦了!” 放开我!放开我……不要压着我……我不能呼吸了……不能…… “米亚!醒过来!妳在做恶梦!醒过来就没事了!” “喝!” 她用力抽一口气,猛然张开眼睛。 但是眼前的情景并没有改变! 依然是那令她恐惧的,一道属于男人的宽阔胸膛遮蔽了她的整个世界!除了这道铜墙铁壁,她再也看不见其它! 它就压在她眼前,压在她身上,她喘不过气来了!她不能呼吸了! “放开我!放开―走开―你走开!我要杀了你!我杀了你!” 她像一只暴怒的花猫,被塞进一个布袋里一样的拚命挣扎。而且,被装在同一个布袋里的是他。那些爪子、牙齿和拳脚也不是盖的。 “该死……住手……米亚,冷静一点!醒一醒……噢,该死,那很痛……噢……妈的……住手!妳给我冷静一点!” 思克迫不得已,用全身的力量制住了她!他的左手扣住她的双腕,他的右手环住她的大腿,然后将他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她的身上。 米亚气喘吁吁,眼里有疯狂的抗拒。她的头巾被扯掉了,面纱被撕破了,她的双眼亮着前所未有的凶猛,细细的白牙唁唁,一面轻吐着急促地喘息。 这一刻,思克觉得她前所未有的美丽! 那只灰黑的老鼠,在一剎那间充满了生命力,努力拚搏为自己的自由战斗。 她不是一只小地鼠,她是一个战士,而他竟让她刻意打扮的外表糊弄了。 “嘘,嘘……冷静下来,没事了,没事了……”他温柔地在她耳畔低喃,努力安抚着怀中的小猎豹。 有一瞬间,她的双眸仍然在迷乱地搜索。 “嘘,别怕……我在这里,我不会让人伤害妳……”思克轻喃着,努力克制上的骚动。 “乖,别怕,没事了……” 没事了?没事了…… 米亚的眼眸突然大睁,然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她不是在那里,在那间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她已经不是那个十几岁的小女孩了,她逃了……她是安全的…… 她全身都软了下来,灵魂无力的,赤果果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那么近的距离里,她只看得到他眼底无尽的温柔。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体热,丝毫没有她记忆里那种恶心的气味,反而充满了令人安心的力量。 他的味道包裹着她,米亚拚命深呼吸,一面克制心灵里的恐惧,却习惯性地等着男人太靠近时会引发的那种排斥感出现! 没有。 她惯性的恐惧竟然没有出现? 米亚错愕的抬头瞄他一下,然后低下头,慢慢地闭上眼。一股热热的酸意冲上郁眼眶,她将自己慢慢缩成一小团,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咪一样。 “没事了,别怕,有我在呢!” 有他在……她无力地靠在他强健的怀抱里,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动物,发出一些细细的低泣…… 思克放松了对她的箝制,转而将她抱进怀里。他轻吻着她的发心,在她头顶柔声地呢喃。他的声音充满了保证,和强大的安全感。好久好久没有人这样抱着她,这样安慰她,向她保证一切都会很好的…… 长期累积的压力在一瞬间爆发出来,米亚搂着他的脖子,偎在他怀里哭泣。 她的哭法不是放声大号,而是像只受伤的猫咪一般,细细的,嘤嘤的,全身颤抖地抽泣。 连哭都是如此压抑……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辈子。搂着她的男人耐心地拍抚着她的背心,任她发泄。 “妳到底梦到什么了,吓成这样。”他吻着她的头顶心轻道。 “呜……没、没有……我没事……呜……” 背里的抽泣声渐渐降低,她慢慢找回了掌控自己的力量―然后她发现了那个抵在自己小肮上,很奇怪的硬块…… 米亚呛岔了住,猛然抬头,不可思议地瞪住他。 思克苦笑一下。 “我能怎么办呢?妳是个很吸引人的女人。”而且一直靠在他怀里磨磨蹭蹭的,是铁人也有反应了。 米亚杏眸微瞇,退后一点,神色不善地冲着他瞧。 思克摊了摊手,竟然还笑容灿烂,一脸无辜的样子。 一秒。两秒。 一分钟。两分钟。 一切平静。她以为会出现的恐惧感,竟然一点都没有出现。她不怕他!米亚震惊地发现。 这个让她坐立难安的男人,正压在她身上毫不掩饰他的情动,而她的潜意识竟没有一丝受到威胁的感觉。 罢才她以为自己只是一时反应不过来而已,没想到事实真是如此。 而且,他、他、他还说她是个吸引人的女人? 她并不是什么美女。她对自己的容貌很有自知之明。如果她长得像母亲多一点,或许真能长成一个美人,但无奈的―而且令她痛恨的―她似乎长得像父亲多一点。 不过她知道自己的眼睛长得很漂亮,黑白分明,极为水灵,小时候母亲最常称赞她的,也是她的双眼。 米亚有点手足无措。她不知道怎么应付这种事,男女感觉之事她一向很陌生…… “你……你下去啦!”她羞恼地推了推他。被他这一弄,连刚才做恶梦的恐惧感都消失了。思克大叹一声退回驾驶座上,嘴里咕噜着类似“翻脸不认人”的话,米亚哭笑不得,只能僵坐在位子里瞪着他。 烈阳当空,原来他们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她这一睡,竟然睡得比自己想象中更久。 思克打开车门矫健地跳下车,站在黄土地上伸伸手脚。以他的体格,挤在吉普车的驾驶座好几个小时是辛苦了些。 “来吧。”思克对她招手。 米亚望向正前方,霎时对眼前壮丽的景色震得哑口无声。 山谷!一片广阔峡长的山谷! 无论她处在多孤独的情况下,大自然之美从来不曾让她失望。这片壮丽的山河永远不会背叛任何人,永远静静容忍着人类加诸在它身上的战乱、斗争,回报以无限的美丽。眼前的这片山谷宽约五百公尺,有多长她不清楚,只觉得它蜿蜿蜓蜓似到天际,如果从空中鸟瞰一定更壮观。河谷切进地表五十公尺,两壁是近乎垂直的山岩。两个人站在垂壁顶端,只觉在这片天地间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我妈说这里在一万年以前是一条大河,几千年前河水干掉了,只剩下峡谷。虽然比美国的大峡谷小了点,但是还是很美丽。”思克很自然地牵着她的手。“走吧,我们找个地方下去。” 米亚傻傻地跟着他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了什么,挣月兑他的手往回跑向吉普车。 思克站在原地,看她紧紧抓着背包走回来。 “我们顶多半个小时就回来,还是妳连午餐都装在里面?”思克取笑她。 “嗯……我习惯把行李带在身上。”米亚回开视线,不看他的眼。 他纳闷那个背包里会有什么东西这么重要,让她连几步路都不放心搁下?里面肯定没有他在找的那样东西,因为那个背包实在太扁了,无论那颗核弹头被改成多么轻便可携,装在包包里也绝不可能扁成这个样子。 难道是遥控引爆器?墨镜掩去思克的深思眼神。他耸了耸肩,装做不在意地转头往前走。米亚这次特意落在他身后!她怕,他又会伸手来牵她。他是个习惯肢体碰触的人,可能因为他生在一个美满的家庭,又在美国受的教育,习惯被拥抱吧!但她不是这样的人,太近的碰触会让她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你不是说这附近有个矿场吗?” 时间近午了,头顶上的火阳又烫又烈,她重新把头巾围好,试图滤去一点灼光。 他矫健而优雅地迈着大步,动作有一种流水般的顺畅,完全不为高热的环境所影响。 “看见那一头了吗?这个矿场才开采四年而已,突然挖到地下水脉。在东漠,水脉比黄金还贵重,政府要求重新做地质勘查,所以西海他们干脆先把这个矿场必闭,专心在另一个产能更丰富的矿场上。”他往前方一指。“走,我们从那头下去。” 米亚在后头跟着。看来很近的距离,他们走了十几分钟才到。这一端可能是整个峡谷的起点―或终点―看起来就完全是人为开凿的了。两侧的岩壁被挖得比天然壁面还要垂直,底下直落五十公尺的底部,看起来相当危险。河谷底面被修整得较为平整,底端那道岩壁上有一个黑洞洞的矿坑口,被人用铁栅门锁住,旁边有一间铁皮小屋,广场上还停着几样机具没运走,整个矿场看起来一片荒凉。 “我们真的要下去吗?”米亚忍不住拉住他的手。 右前方本来有一条四十五度的缓坡道通往山谷下方,是矿场的进出路线。后来为了怕山老鼠来偷挖,矿场的人退出之后,把那个缓坡道从半途的地方整个向下铲平了,就算他们走到坡道的最底端,距离地面也有三十公尺的高度,根本不可能下得去。 “既然来了,走近一点看看吧。”思克反手挽住她,看起来就是一副不死心的样子。 真是个过动儿!米亚在心里月复诽。她可没有什么冒险精神。可是,他们两人是一起来的,难道她能自己拔腿就跑吗?她嘀嘀咕咕地跟在他的后面。两个人走到那片缓坡的最底端,思克极目四望,再下去就是三十公尺的断壁,已经没有路了。 “好了,我们走吧!你一定下不去的。”米亚拚命拉他。 “妳看,底下那些机具一定就是当初铲平坡道留下来的,操纵它们的人不可能被留在下面,所以一定有路上来。” 他真的不死心耶!米亚不爽地瞪着他。 “你的西海大哥难道就不能用直升机把他们接上来吗?”真是的! 思克被她一说,登时省悟。 看他一脸不甘心的样子,米亚想笑。 “我看改天你也去雇一辆直升机吧,那比你今天当蜘蛛人安全多了!”她可不想陪他送死。 思克在原地绕了几圈,还是不甘心入宝山就这么空手而归。米亚的手还被他牵着,一时也忘了要缩回来。 “好了,走啦走啦。” “妳这女人真是一点冒险精神都没有!妈的!” 他们脚下的这片地面,陡然松动。米亚全身僵硬,连叫都还来不及叫出声,一大片土地突然往下崩落,带着他们两个人一起滑下三十公尺的高空! “啊!啊啊!啊!” 第六章 跌下来了!他们竟然跌下来了! 等满天的尘埃落地,两人挣扎着从一堆土石里爬出来。 米亚浑身发抖,呆呆看着他们滑下来的轨迹,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还活着。 不只活着!她身上除了一些摩擦的轻伤之外,甚至没有一根断掉的骨头。这简直是奇迹! “咳,咳咳!”她旁边一个灰头土脸的男人用力挥掉飘扬的尘土。“妳没事吧?咳咳咳,有没有受伤?”两个人坐在一堆废土上,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个坡道被从中铲平,边缘经过数个月的风吹日晒,已经风化了,土质变得疏松不稳。他们两个人的重量一压下去,土面撑不了多久,坍了差不多五公尺的段落下来。刚才滑下来的过程里,思克强壮的手臂一直紧紧地抱住她,她几乎等于坐在他的怀里跟着一起坍下来。 如果地面是垂直往下摔,他们两个现在早就没命了。幸好底部的岩土比较结实,只有接近上半段的地面坍方,所以他们是以吓死人的近乎直角的坡度滑下来。 米亚欲哭无泪地呆立着,他们两个人都狼狈不堪。她的衣袍有好几处磨破了,他也好不了多少,牛仔裤和白衬衫上沾满了灰。 一看他,竟然还很好奇的四下张望,一股子火霎时由心底冲上来! “都是你都是你!我都已经说了我们要快回去,你偏不听!现在怎么办?你看,现在怎么办?” 米亚冲过去对他又踢又叫。 什么谨慎恐惧!什么保持距离!什么务求以不让对方留下印象为最高指导原则!他们两个人都掉到这个鸟不生蛋的鬼地方了,谁知道会被困多久,现在他们可能对彼此不留下印象吗?可能吗?既然前功尽弃,米亚索性不再伪装,劈头劈脑先出一口气再说。她真是倒了楣才会摊上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儿!思克拚命后退。 老天,原来这只野猫真的是有爪子的,吉普车上不是一时意外! 他差点放声大笑,不过先狼狈地退后几大步,保住自己的要害要紧。 “好,好,妳先别生气,我看看有没有办法叫人来救我们上去。”他从后口袋里掏出手机。 米亚虎视耽耽地盯着他,那副眼神好像期待他的手机长出花一样。 思克检查了一下,遗憾地耸耸肩。“没讯号。” 晶晶亮亮的眼眸霎时气馁下去。 “现在怎么办?”她双手插腰质问。 “运气好的话,有人开车经过,注意到我们的车子停在路边,或许会下车来看一看。”思克小心翼翼的,那表情活像他面对的是一只随时会失控的母老虎。 “路?你看见这儿哪里有路?运气若不好呢?”她气冲冲地脚打拍子。 思克极力安抚她。“我出来之前,跟农场的人说两个星期后就回去。我已经出来一个星期了。最不济,再过一个星期他们发现我没有回去,打电话向部落询问,族长就会知道我们出事了。他知道我们要来矿场这里,所以一定会过来看一看的。” 一、个、星、期?米亚倒抽一口气。 “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我们怎么活一个星期?” 思克对她从头到尾都紧抓不放的包包挑了下眉,眼神期待。“妳那里面不会正好有什么求生物资吧?” 米亚水眸一瞇,把背包紧紧抓在怀里。 “有也不分你,闯祸精!” 败没有革命情感喔!不过那个包包的样子也不像装了多少东西。思克回头看看矿坑,然后视线落在那间上锁的铁皮屋上。 “里头或许有一些用得上的东西,我去看看。” “等一下,这不是人家矿产公司的东西吗?我们可以这样随意破坏吗?”她连忙跟在他后头。 “非常时期,也顾不得这许多了,顶多回去之后我们赔点钱给他们老板。”反正西海也不会要他的钱。 他说得轻松,她可没钱。她跟在后面继续嘀嘀咕咕。 “这里不知道废弃多久了,里面就算有什么东西也早就过期了,而且……” “嗳!有没有人告诉妳,妳这人很啰唆?”他不耐烦地回头看她一眼。 米亚霎时住嘴,然后露出一脸受辱的神情。 其实她也没注意到自己在唠叨。 “从来、从来没有人说过我啰唆。” “噢,那妳朋友一定不真诚。” “……”又是那一脸受辱的表情。 欺负她会让人上瘾。 思克辑四处地上看了看,找了一块称手的石头,然后对准铁皮屋的锁重重敲下去。敲了两下锁头应声而落,他打开铁皮屋门,先侧过一步让里面通通风,然后探头进去看了一下。 思克吹了声口哨。“东西还好,说不定可以挖到宝。” 米亚谨慎万分地跟在他后面,反正里面要是冲出什么生物,先咬的是他。 眼睛适应了屋内的阴暗之后,屋内的景象就清晰起来。 这间铁皮屋应该是工具间兼储藏室,四面墙上都有一排排的铁架子。架子上的东西大部分都清空了,门旁的角落散着一些铁撬圆锹一类的东西。 他翻看了一下架子上残留下来的几个箱子,从其中一个纸箱里掏出一样东西看了一看。 “这个用得着。”然后丢给她。 米亚连忙接住。是鲔鱼罐头! 起码有食物了。她松了口气。 他又翻找了一阵,在门的另一侧找到另一项宝藏!一整箱的矿泉水。 虽然那个箱子看起来又灰又脏,不过瓶装水倒是都还封装得好好的,这种水应该不用担心过期的问题。思克陆续把他们找到的食物集中在一起。四罐鲔鱼罐、两罐玉米罐、五罐浓汤,两包肉干、一包过期的面粉和一箱水。 他还真在角落里找到一条吐司面包,不过已经发霉不能吃了。 思克把吐司扔掉,拍拍手上的灰。“这些东西,撑个几天应该没问题。运气好的话,我们说不定能捕到蛇或地鼠之类的。” “运气好的话,我们明天就不在这里了。”她硬邦邦地说。 思克白灿灿的牙一闪,手指点了她脑袋一下。“不错,妳反应很快。” 米亚揉揉被他弹到的地方,白他一眼。 他这种动不动要碰她一下的习惯实在是很要不得。她从来不习惯来自于陌生人!尤其是陌生男人―的碰触。 如果他是刻意吃豆腐,她还能义正辞严地训斥他,偏偏他一副自然得不得了的模样,一点邪念都没有,害她也只能在心里犯嘀咕。 思克抬头看了看铁皮屋。“这间工具间还挺坚固的,看来晚上也有个地方可以睡觉了。” 米亚陪着他看着中央五尺见方的小空地,一想到晚上要和他窝在这里……她的大脑先略过这个问题。 “我可不可以喝点水?”刚才应该在上面先吃完午餐再来探险的,那就可以省一顿了。 思克从箱子里抽出一瓶水。 “我们两个人轮流喝,喝完了一瓶再开。”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什么女人的矜持,米亚接了过来,小口小口地啜了几口,然后把瓶子递给他。 趁着思克仰头喝水的时候,她悉悉索索的,不知道在那个背包里模什么。等他把水瓶口转紧,她转身拿了出来― 思克放声大笑。 她竟然又掏出四个三明治! 思克一直狂笑,笑到停不下来。她的背包里竟然还真的有求生物资!那四个三明治拿出来之后,她的包包简直扁得可怜。她是专门拿它来装食物的吗? 米亚郁闷地瞪着他。“省着点吃!这四个三明治可以撑两餐。”如果不是自己一个人吃太明显了,她才不想分这个大少爷呢! 思克拍着大腿,还在摇头猛笑。 “吃不吃?” “吃、吃。”他用力深呼吸几下,接过三明治,白牙对她亮闪闪。 太白了,很刺眼!她咕哝。 唉,接下来不知道要和这位公子被困多久啊!她愁眉苦脸地想着,连吃进嘴里的面包也像柴粉了! 思克两腿岔开,两手插着腰,站在太阳底下,深思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矿坑口。 真是个过动儿!吃饱喝足,日头不大,就想探险了。米亚咕哝两句,缩回工具棚去。不行了,她快热得昏倒。虽然已经四点多,太阳还有一个小时就要下山,可是也只是从大火变成小别而已,一样都是火。 这间铁皮屋在晚上或许是个栖身之所,在大白天里却像一个闷锅。米亚受不了,终于把套了一天的女式长袍和头巾卸下,然后拎了一罐水走出来。 “你又想做什么了?” 思克听到身后狐疑的问题,回头一看! 然后定住。 然后粗壮的右手捂着下半张脸。 然后眼睛开始泛光。 米亚低头看看自己,再看看他。“干什么?” “没、没事……”声音非常的不稳…… 原来她那身灰扑扑的道袍底下,穿的是合身的黑色牛仔裤,短袖贴身的白色t恤。习惯了她那身“恪遵传统”的打扮,突然出现这么具有现代感的衣着,实在……需要一些时间适应。而且,现在换上t恤之后,他才发现,其实米亚小姐还满有料的。 “神经,不要乱看啦!”她别扭的转过头去。 撇去那如小松鼠般机警、易受惊吓的性情,米亚其实和许多年轻女人并没有太大不同。可能因为多年习惯和群体保持距离,她的性情甚至有点停留在那十九岁的年轻女孩身上。 思克不想让她太过尴尬,深眸又调回矿坑口。 他走了过去,两手试探性地拉着栅门摇俺了一下。铁栅是以一条铁链扣上锁头来缠住。他往内用力推,铁链延展,露出了一个勉强可以容人挤过去的开缝。 “喂!”米亚看他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忙不迭拉住他。“你不是说他们挖到水脉吗?如果里面有水,说不定矿坑不太结实,到时候要是坍了下来,我可是救不了你。” “思克。”他说。 “什么?” “妳要就叫我的名字,不要叫我喂。” “……咳。” “妳说妳救不了我,意思是,妳打算让我一个人进去,自己站在外头等吗?” 这样很没有义气吧?思克调侃。 米亚给他一个大白眼。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富家公子哥儿,他以为困在黑洞洞的矿坑里是好玩的吗?对他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意外或许只是为他的人生增添风味的小趣事,对她而言,她却宁可生命无聊到闷死人最好。 无聊代表安全!安全代表能活下去! “好吧,妳在外头等我,我进去看一下就出来。” “喂!”米亚斓阻不及。 他人高马大的,动作却灵巧之至,一下子就钻过了栅门,消失在黑暗里。 米亚焦虑地在外头走来走去。 有几次她停在栅门前,自问着是不是应该跟进去?可是她对黑暗有一种恐惧,长年的逃亡生涯也让她不愿意轻易涉入任何情况不明的境地里。她只能站在外头干著急。幸好,他没有去很久,才半个多小时,那高壮的身影就出现在坑道口。 米亚松了一口气。 “进来!我找到了一样好东西,妳应该会喜欢。”思克笑着对她招手。 他不是故意要骗她进去吧?米亚的表情写满不信任。 思克哭笑不得,没好气地道:“要来不来随便妳,妳不来我就一个人洗。”然后自己转头进去。 “洗”?是洗澡的那个“洗”吗?米亚心神一动。洗沐的想法才冲入脑中,她马上感觉全身痒了起来。今天已经是她第二天没洗澡了。 “等……等等我。”能洗澡的念头终于打败了一切,她努力钻进栅门跟了上去。 幸好,进去之后他们没走太远。思克手中拿着一个以前矿工扔下来的手电筒, 她只感觉他们一路往下走,大约十分钟后就来到他找到的那处天然浴室。原来是坑道顶部有一道裂缝冒出水来,在壁面蜿蜓成一条细细的涓流。虽然水流微小,却汨汨直流没有干涸的迹象。米亚欢呼一声,感激涕零。 “妳先吧,洗完了再叫我。”思克转头绅士地走开。 “啊……”米亚在后头想叫住他,又不知道怎么叫。 把她一个人留在这暗抹抹的地方,她……她会怕…… 思克回头,带着笑意的双眸在阴暗中炯炯闪耀。 “……好吧,我背过去。别说我占妳便宜。” 米亚松了口气。 思克的手帕借她当毛巾用,她快速褪下衣物,沾着那小小的水流将全身痛快地擦洗一遍。想了想,她将t恤和底裤也拿到细流下揉洗干净,这种天气衣服一下子就干了,湿湿的穿在身上也无所谓。 把自己弄干净之后,她神清气爽地和他换手。 思克回头。看她像只湿洒洒的小落汤鸡,但脸颊红润、晶眸水亮,心头一动。 “这是你的手帕,谢谢你。”她心情愉悦地道。他没有立刻接过去,米亚抬头触到他的眼神,然后,一股热气莫名其妙地窜上脸颊。他两手盘胸高杵在她面前,一种很男人的站姿,深不见底的眼光落在她身上,一种很男人的注视。然后,米亚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有穿! 此刻她的上半身全是湿的,薄棉布贴着她圆润饱满的酥胸。他的视线从她的眼移到她的唇,在那湿润的樱红上流连片刻,然后往下移…… 终于,狂风暴雨的拥抱结束了。他退后一步,她的双脚重新落地,可是软弱得差点跌倒。思克又撑住她一下,米亚终于张开眼睛。他的脸庞和她一样红,眼中的勉强克制住,却没有丝毫淡去。老天!她终于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好事―她差点跟阿比塞尔的儿子了!天啊!天啊!怎么可能? 几个小时前她才因为他害自己掉下来,差点要活剥了他的皮,为什么转眼间她就和他打起滚来? 这真是全世界最糟糕的点子!米亚申吟一声,把脸埋进手里,转头就跑。 思克没有拦住她。 他低沉的笑声追在她身后,伴随着一句沙哑的誓言! “逃是没有用的。我向妳保证,该发生的事迟早会发生。” 懊发生的事迟早会发生?这男人可真有自信。 米亚抱着双臂,站在工具棚子外,心头闷闷的。 这个时候,她反而有点想念以前的那种“男子触模恐惧症”,起码这会让她对某个家伙的靠近更有警戒一点。 “喂,妳还要在外头磨蹭多久,还不进来睡吗?”工具棚的门稍微拉开一点,一颗脑袋探出来。 从那颗脑袋的高度判断,应该是蹲坐在地板上。 米亚眼睛一对上他,立刻想到稍早前的那场……意外。她红着脸,撇开头,嘴里咕哝着。 每次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时,就会用咕噜的来代替,思克好笑地想。 “好了,我发誓,我今天晚上一定会当个君子的,进来吧!蚊子都跑进来了。” 他一说,她才觉得痒。这穷凶极恶之地,连蚊子的凶猛也不比一般。 米亚心不甘情不愿地转头进屋。 罢才一直听他在悉悉索索的,不晓得在忙什么。她可不是躲他,是他翻箱倒柜,弄出太大的灰尘,她才躲出去的。 一进屋,霎时一愕。一切都不一样了。原本黑漆漆的小屋,一盏油灯提供了昏黄的光线。五尺见方的空地上,一张军绿色的塑料布铺在其上。他应该是用清水擦拭过,虽然清洁效果有限,仍然比直接躺在地上睡觉好多了。 米亚慢慢地走进来,眼睑下垂,不知该说什么。 看得出来,他很努力想让环境变得舒服一些。这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有人为了她的舒适而这样的努力…… “来吧,虽然挤了点,将就几晚还成。”思克把她往里推,自己占据靠门的那个位置。 他的腿太长,若不是曲起来,小腿有一小段就得伸进铁架子底下。米亚慢慢坐下来。 “……谢谢。” “有什么好谢的,我自己也得睡呀。”他的白牙一闪。“好了,我要熄灯了。资源得省着点用。” 米亚猛然抓住他的手臂。正要去灭灯火的思克纳闷地回头,迎上她惊惶不安的眼眸。 “那……嗯……可、可不可以再等一下?” 他懂了。“妳怕黑?” “还……还好。”米亚回开视线。 思克哭笑不得。怕黑就怕黑,有什么好不承认的呢? “好吧,再亮半个小时。”他瞄了一下腕表,然后把油灯放回高处,整个人躺了下来。 窄窄的空间,被他魁梧的体格一占,只剩下小半空间给她了。 米亚尽量平直的躺下来,不碰到他―虽然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 才刚躺平,陡然间,外头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发出来的哗喇声响起。 “那是什么?”她火速弹起来。 已经闭上眼的思克张开一只眼睛。 “风声。” “噢……”她又慢慢地躺回去。再过一会儿!哔剥。 米亚又弹起来。“那是什么?” “沙子,虫子,总归不可能是车子。睡觉!”思克不耐烦地将她按回去,这会儿连眼睛都不张开。 米亚不安地在位子上缩了一会儿。 夜的各种声音轮番在他们四周响起,有不明的吵吵声,有奇怪的唧唧声,有风动的咻咻声……她现在才发现,原来夜一点都不安静。 “妳以前没有野营过?”身旁人的不安,终于感染到那位大少爷。思克睁开眼,这次侧身来对着她。 米亚躺得直挺挺的,像躺尸一样。 “嗯。” “怎么会?妳不是说妳一个人四处流浪,以前没有跟其它旅人在野地扎营过?”因为空旷的地方不安全。虽然无法藏人,她自己也不易躲藏。而且,她的一切都事先计划好,每天晚上睡觉的地方一定起码有两条逃走路线。荒郊野地里变量太多,对她也太陌生,所以她从来不野营。 “……没有。”最后,她只简短两个字概括。 吵、吵、吵…… 这阵被风吹动的沙石声,让她全身一绷,好半天放松不下来。 思克叹了口气。“半个钟头到了。” “啊……”她恐慌地转头。 思克不看她的眼,这次坚决的把油灯灭掉。 “过来。” 米亚全身僵硬。然后,一条带着热气、肌肉和力量的臂膀探过来,将她捞进怀里,紧紧贴着那强硬的身躯。 “睡觉。”她身旁的男人径自闭上眼。 懊……好安全。她以前从来不知道,原来被一个人这样抱着睡觉的感觉是这么安定。若是在平时,她绝对不会任一个陌生人这样近距离的捱住她。 一下下就好。她告诉自己。 等他睡着之后,她就移回自己的位置上,以免让他发现。 结果,她却比旁边那个男人更先跌入梦乡。 第七章 一大清早,太阳未还转烈,思克钻出工具棚大大地伸个懒腰。过了大概半个小时,米亚才睡眼惺忪地出来。对前头那个男人,她心情有些别扭。 原本以为昨天晚上会非常难睡的,结果却异常安稳,还一路睡到天亮,连半夜要爬出他怀里的念头都睡掉了。 真糗…… 不过她知道,这代表着自己是真的疲倦了,不只是上,还有心灵上。 从思克出现开始,一连串的焦虑,到最后决定离去,到跌下这片矿场,所有事一桩接着一桩,让她丝毫不得喘息,于是疲惫感终于在昨夜完全击垮了她。 “早。”她清了清喉咙,主动打招呼。 思克回头给她一个亮闪闪的白牙笑。这男人好像随时随地看起来心情都这么好。“我刚才把我们的空瓶拿进矿坑里装了点水出来,妳可以盥洗一下。” 他又是把一切都打点好了…… 真令人难以想象,他会这么懂得照顾人。米亚一直以为像他这样的公子哥儿,出入都有佣人服侍,一定很不习惯这么克难的生活条件,可是思克看起来却安之若素。 “谢谢。” 吃着玉米和肉干的克难早餐时,米亚思索了一下,主动提议! “我们要不要沿着河谷走下去看看,说不定两侧会有缓坡可以上去。” 这个地方可以说是极度安全,也可以说是极度不安全。如果没有人发现他们在这里,当然连那些追她的人也找不到,这样就很安全。可是一旦那些人找上来,他们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就很危险了。她还是觉得尽速离开比较好。 思克对她挑了下眉。难得她这个小背疑论者也会有如此主动的时候。“我倒是想再进矿坑看看。” “那种黑洞洞的地方有什么好看的?” “我还是觉得矿场一定有第二个出口,只是我们没有找到,矿坑是我们最大的机会。” 心理上,米亚还是很抗拒钻进一条乌漆抹黑的地道,面对着可能坍方的危险,毕竟,他们昨天就被这里的土质摆了一道。 “今天先走河谷,如果没有收获的话,明天你要进矿坑,我绝对不拦你。” 她说的是“你”,不是“我们”,思克对她直笑。 “我……我不太喜欢黑漆漆的地方。”知道他的笑是什么意思,米亚小声地说。 “好吧,依妳的。” 他没有太为难她,米亚松了口气。 带了足够两人一天的食水,两人在八点以前出发。 米亚还是穿着t恤和牛仔裤,但是头上戴着头巾遮阳,那只包包依然忠实地跟在她身边。 “包包还是我来背吧?”思克提议。 “没关系,不会很重。”她礼貌地拒绝。 他们的食水都放在她的背包里,一开始他就想接过来,但米亚无论如何也要自己拿。 “妳里面是有藏宝图吗?看妳守得这么紧!”思克取笑。 米亚看他一眼,“我自己的东西我喜欢自己拿。” “里面也有我的东西。” 米亚又看他一眼,“我不介意你自己的东西自己用手拿。” 思克苦笑一下。 “妳不喜欢带太多行李、喜欢自己拿行李,妳还有没有更多怪癖?”他边走边懒洋洋地查看两侧山壁。 米亚顿了一下,低低咕哝了两句。 “什么?”他把手放在耳朵旁边。 “这些才不是怪癖!”她愤慨地望他一眼。 思克又低低笑起来。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公子哥儿,她在这里为他们的安危担心得要命,他却优闲得像出来郊游踏青一样!米亚又是一阵咕哝暗诽。 “我就有个怪癖……呃,也不能算怪癖,应该算弱点。”他闲聊似地道。 米亚不太确定要不要跟他混得那么熟。不过看着这一路走下来几乎没有太大变化的干黄峡谷,她叹了口气,聊天起码可以杀点时间。 “什么弱点?” “我怕蜘蛛。” “你不是常常去什么丛林野地研究植物吗?还怕蜘蛛会不会太奇怪?”米亚不太相信。 “嗯,妳对我倒是满了解的。”思克笑吟吟地看着她。 米亚迥避他的视线。“你们家的人常上媒体好不好?”而且,知己知彼,百战百战。 思克没有太追究下去,只是换上一脸愤恨的表情。“我怕蜘蛛都是我哥害的!”那个堂堂的分队长?米亚的好奇心被挑了起来。 “为什么?” “小时候我是很喜欢虫子的,本来就这样下去,长大之后说不定读的就是昆虫系。可是我哥比我会抓昆虫,常常抓到一些金躯子、蜻蜓什么的,每次他抓到了,我就又吵又闹硬把牠抢过来玩。 “他不甘心,有一天神秘兮兮的到班上找我,说他抓到一只很奇怪的大虫子,要给我看。结果他就把我带到学校后面,把一个纸袋递给我,说虫子在里面,叫我不要开太大,免得虫子跑掉了,叫我伸手进去模模看。 “妳不知道,我那个时候也不过小学一年级而已,个子很小,我把手一伸出来,一只起码有我两个巴掌那么大的蜘蛛就巴在我的手腕上。我狂叫一声,拚命甩却甩不掉。我大哭着冲去找我妈,结果整个基金会的人看见那只超级大蜘蛛全部嗤哇乱叫,当场乱成一团。 “我哥后来当然是被修理了,可是从此以后我就怕蜘蛛。他要是对我有什么不满,也都威胁抓蜘蛛吓我。” 米亚忍不住大笑。 “这一点都不好笑,没有人相信我其实是个受虐儿长大的。”思克抱怨道。 “对……对不起……我只是……”她拚命擦掉泪水。“我只是很难想象……平时那么冷漠严肃的一个人……原来也有这么淘气的时候,也会欺负弟弟……” “哩汕,他也是人好吗?我们家的人也都是凡人,ok?” “你们家的男人只对你们自己人是凡人,对某些人来说,可能像恶梦一样。” 她就是其中一个。 “放心,妳没有什么好怕的,妳又不是那些坏人。”思克轻松地道。 米亚眼光转到旁边的岩壁去。 “我也没你想象中那么善良天真……” 思克闻言,狐疑地打量她起来。“就妳这么一丁点小蚌子,能做得了什么坏事?” “做不做坏事跟体型是没有关系的。”米亚终于回头瞪他一眼。 “好吧,说说看妳做过什么坏事,我来帮忙品评一下。” 米亚对他皱眉头。“既然是坏事,怎么可能四处宣扬让大家都知道?” “嗳,聊聊嘛!这种荒郊野地,就算我想检举妳也没人受理,说一说有什么关系。”他那副口气分明觉得她在说笑。 最莫名其妙的人是米亚自己,她干嘛跟他说这个? 看着他那副轻松写意,彷佛天下没黑暗事的公子哥儿样,她叹了口气。 “没事,我说着玩的。”能这样天真,真好! 思克偏头看了看她,开口想说什么。 蚌地,他们左侧的岩壁,有一些碎石子骨碌碌滚了下来。两个人霎时站定,同步抬头往顶端看去。 “难道有人来了?”思克精神一振,开口就要呼叫! “等一下!”米亚猛然捂住他的嘴巴,死命把他拖到岩壁的边边躲起来。“你又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怎么这样冒冒失失就叫起来!”如果是追她的人先找上来怎么办? 思克皱起眉头,在她手掌下闷闷地说:“什么人来了都可以吧,重点是先把我们弄上去。” 米亚不知道怎么解释。 这时,骨碌碌的,又一串碎石子从上头滑落下来。 米亚一颗心差点跳出来。会吗?会是来找她的人吗?或者只是路过的旅者? 但是这附近并不是正规的道路,也不应该有人突然跑来这旧矿坑。思克也说了,起码要有一个星期才会有人来找他们…… 叩喽喽喽喽!另一阵碎沙石滑落下来。 “你!你!懊吧,你去叫叫看,不过,如果上头真的有人,你不要说你跟我在一起,你就说只有你一个人就好。”她低声嘱咐。 “为什么?”思克的眉头揪得更深。 她有口难言。 “哎,反正来人也不可能直接把我们拉上去,要也是另外叫救援的人来,到时候救一个和救两个有什么差别?你就照我说的做就是了。”思克微瞇着眼盯住她。米亚心揪着。 幸好,他没有多问,只是走离岩壁几步,仰头对上面大叫:“喂!上面有人吗?”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峡谷的回音扩散。 “我们被困在底下!上面有人吗―”他两手圈在嘴旁大喊。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 又叫了两声,没有任何回应。 “看样子没有人,刚才可能只是岩壁松落。”思克低头看向她。 米亚不知道应该算松了口气或什么。 末了,她轻吐出一口气,勉强跳出一个微笑。“嗯,太可惜了,我们继续往下走吧。” 思克没有搭话,只是站在原地,双眸深深地盯视她。她迥避他的视线,看看来处,再看看往下延伸似无止无境的干河谷。 “我们还要走下去吗?”他们已经走了一个上午了,阳光越来越烈,四周却依然是陡峭的山壁,并不适合攀爬。 思克静静打量她片刻。 最后,他决定放她一马。 “再这样走下去不是办法。我们离吉普车越来越远,到时候如果有人发现车子,在那附近叫人,我们可能会被错过。” 米亚松了口气。 她什么都不能告诉他。他知道越少,对他们两个人都越安全…… “嗯,那我们找个地方先吃午餐,等过了正午再往回走。”她仍然迥避着他的眼光,转身走开。 思克的嘴角轻扯一下,眼中没有任何笑意。 傍晚时分,无功而返的两人重新回到营地。回程比去程沉闷不少。他们不再像早上那样谈谈笑笑,原来的轻松气氛一扫而空。 思克只是个性爽朗,并不是个傻瓜。她这么明显的有事瞒着他,甚至影响到他向人求助的机会,他不会感觉不出来。 无论以前他多么没有防备,现在米亚都可以感觉到他已经对自己竖立起界限了。 她有点难受。 巴他在一起的时间不能不说愉快!他真的很懂得照顾人,而她很久没有和人这样轻松的聊天过了。 但是她的心里有太多秘密,这些秘密终究是正常友情!彬……奸情―的阻碍。 现在他对她应该没有那种兴趣了吧?她涩涩地想。 “我弄点东西来吃。”走回营地里,她主动说。 思克不置可否地耸了下肩。她不怪他的态度。既然她无法对他坦诚,他会有相对应的态度也是理所当然的。 米亚走进工具棚,正在翻看他们的存粮时,不小心弄翻一个工具箱。 暴啦啦一响,钳子铁锤铁钉一类的东西散了一地。 “啊!”她一眼瞄到一个脏兮兮的打火机,欢叫一声。 “怎么了?”思克听到动静,连忙走进来。 “有火!太好了!终于可以吃热食了。”她感动到暂时忘了他们之间的尴尬气氛。 思克的脸上也浮现一丝高兴的笑容。“这样明天我们白天时就能生狼烟了,运气好的话,老远的地方就会有人看到求救讯号。” 米亚的笑容霎时失踪。 狼烟……它能引来救他们的人,也能引来杀他们的人。找到打火机的所有欢愉顿时消失,她开始后悔,刚才干嘛不把打火机藏起来?可是,她能找到什么具有可信度的理由拒绝他生狼烟呢?不甘愿掉下来,还把他痛打一顿的人可是她! 米亚重重叹了口气。算了,明天的事明天再操心吧!现在她已经太累太累,再想不出任何手段了。 “我来煮面。”她低着头绕过魁梧的他身旁。 米亚拿出那包过期的面粉,她的肠胃是够勇健,更糟的食物她都入口过,希望他那头不会太娇贵。 趁思克生火的时候,她开了一瓶水把面粉和成面团。工具棚上本就有一些弃置的钢锅,她取了其中一个,盛了水架在他生好的火堆上,然后倒下玉米和鲔鱼罐头。等汤汁冒出热气,她一手拿着小刀,一手将面团握在其中,然后一片一片地削进汤水里煮。 思克坐在对面,火光掩映让他的脸庞多了几丝神秘感。 “这是刀削面。刀削面是东方料理,在勒里西斯并不常见,妳怎么会做的?” “……以前偶然学会的。”米亚沉默了一下,含糊地道。 “噢,我忘了,妳的过去是禁忌。”思克微微嘲讽的语气又让她住口不语。她应得的。她没话说。 鲔鱼罐本身有盐分,所以面汤相当鲜美,刀削面的口感也恰到好处。两个人都饱饱的吃了一顿,期间两人都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 吃完了晚餐,思克主动把锅子拿去冲一冲。他们喝完的空瓶子,他稍早拿进矿坑里装了水出来,做为洗刷之用。 米亚看着他清洗锅具,想洗个澡的冲动也浮了出来,可是她在这种时候还开口求人家陪她进去,会不会很过分?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只等待主人发现牠需要的小狈,眼睛水汪汪地充满渴望。思克洗好了锅子回头一望,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妳要不要洗个澡?今天走了一天,我全身都黏黏的。”他叹了口气,主动提议。 那双清澈的水眸亮得更明媚。“好!”迫不及待。 他哭笑不得,忍不住在她额上弹一下。米亚手按着被他点中的地方,心里麻麻痒痒的,有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思克没有换洗的衣服,所以还是空着手走进去,她照例拎起从不离身的背包跟在后头。 一走进坑道,一股潮湿的闷味扑鼻而来。这次她胆子比较大了,跟在他身后稍微张望了一下。他们走进主坑道之后,左边还岔出另一条支道,不过他们一直保持在主坑道这条路上。 思克知道她怕黑,所以手电筒是投向他们斜上方的角度,让他们所在的区域整片明亮起来。所有光源照不到的地方都像一张黑色的大口,吞噬掉他们经过的一切。 主坑道几乎是立刻就直通向下,中间有一段甚至有四十五度角的坡度,走了大概十分钟左右,就是他之前发现墙壁渗流的地方。 思克照例,把手电筒放在地上直射那个“临时浴室” “我就站在这里,妳先洗,洗好了叫我。” 米亚轻轻应了一声,经过他身旁时,她顿了一顿,最后还是安静地走向那道渗流。 其实这对他是不公平的! 她怕的是勒里西斯的军警系统,是他哥哥和他父亲,而不是他。 从他们两个一起落下来开始,她就将他拖入了危险里。如果追她的人现在找到他们,绝对不会只带走她而放过思克。 他的安危已经和她连在一起,她应该让他知道他们可能面临什么,而不是一直将他蒙在鼓里。 可是,要怎么开口呢? 说“巴基斯坦的恐怖分子,和你们家的死敌!加那的旧部都在追杀我?”那他一定会问为什么,一个问题牵出另一个问题,最后他一定不可能让她离开,他会把她交给他的哥哥!因为她手里握有的东西,任何一个国家的政府都不敢等闲视之。 “呼!”米亚吐出一口气。擦洗干净身体之后,她照例想把今天穿的脏衣服月兑下来洗一洗。啊,她又忘了把换洗衣服从包包里拿出来了!她回头搜寻包包的所在,蓦地― 思克在翻她的包包? “你想做什么?”她尖叫,冲过去把思克手中的包包抢回来,愤怒地瞪着他。 “这是我的东西你凭什么乱动?你想做什么?你以为你可以找到什么?” 思克愣住。他的身体甚至维持那个弯腰要拿包包的姿势。 米亚紧紧将包包抱在怀里,还不够,又把包包藏在背后!“你在找什么?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思克慢慢地直起身体,嘴角一个扭曲的弧度。 “我只是想拿我的水而已。我渴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米亚后知后觉地想到,白天他们把食水都放在她的包包里,到现在还没拿出来……她咬了咬唇,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突然爆发。 “我……我……”她懊丧地找不出话来。“我拿给你……”一只微颤的手将一个水瓶递过去。 思克利眸瞇了一瞇。 下一秒钟,她发现她的包包飞出去,她的背再度被压进山壁里。 “够了!我们现在就说清楚,妳到底瞒了我什么?” 他的神情野蛮,全身的力量都压在她身上。 “说!”思克用力摇俺她一下。 “我……对不起……”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开始妳就不对劲!妳每次看到我就吓个半死,时不时要瞄一瞄身后,好像谁会从后面袭击妳;妳只接临时工,不断在四处流浪,从来不和任何人深交。妳在躲人,对不对?” 她用力摇头,泪水迅速冲上她的眼眶,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啊!他们是谁?为什么要追妳?妳又在躲什么?该死的,妳现在是和我困在一起,妳欠我一个解释!” “你不懂……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安全……”米亚努力把喉间的硬块吞下去。 “现在我们两个是在同一条船上,没有谁比谁安全了。”思克深呼吸了一下,放缓了口气。“米亚,妳知道我的家人是谁,他们在这个国家有很大的力量,如果妳遇到任何困难,我都可以帮妳解决,但是妳必须先信任我。” “我……”米亚咬住下唇,她最负担不起的,就是信任。 “在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是在勒里西斯,我做不到的事真的很少。把妳的困难告诉我,让我帮助妳。”他终于放松箝制,慢慢地站了起来,语气平缓地道。 “我……对不起……你是个好人,我对不起你……”她猛然推开思克,低泣地跑出去。 思克静静站在原地,注视她的背影。 她的精神已经到达极限了!他很清楚。 她的情绪起伏太大、过度神经质、紧张不安、长久的孤独感,以及如惊弓之鸟的生活模式……一切的一切,在在说出了这个事实。只要再一点点的压力,她就会越过那道情绪断崖,在他的眼前崩垮。 只需要再一点点的压力…… 第八章 “我正在躲避我父亲手下的追捕……”第二天一早,她终于开口。早起的思克正在矿场上,收集可以生火的材料,一听到身后的嗓音,登时定住了身子回过头。 米亚试图平静地对他一笑,只有深深的黑眼圈透露出她一夜不安的思考。 她一直在想,到底该不该告诉他?她已经孤独太久,不习惯有人分享自己的困境。但是,她知道不说对思克是不公平的。 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想维持镇定。 思克看穿了她心头的紧张,把手中的干树枝往旁边一丢,慢慢走到她面前。 “妳可以信任我。”他的语气温柔而平静。有一瞬间米亚伪装的坚强略略露出一丝缝隙,她的指甲陷入掌心里,再度把控制力抓了回来。思克不得不佩服她的坚毅。 他生命中有许多难能可贵的女人,他的母亲就是一例。他的妹妹、他的嫂嫂们也都以着她们的方法,一一克服命运丢到她们头上的难题,但她们身旁一直都有人支持,她们也很清楚,随时自己支持不下去了,身旁那个有力的肩膀会让她们依靠。 而米亚,却是从头到尾的孤军奋战,即使蜡烛已经快要烧尽了,她仍然固执地握住最后一丝尊严。 她和他生命中的女人们相比,是如此的不同。 最特别的是,撇开那一层层笼罩在她身上的防护罩,她仍然保留着一丝纯真。 他突然很想知道,若有一天,她不再需要这样躲躲藏藏了,回复真实本性的她又会是何种模样? 懊死,他对这个女人已经超出必要的好奇心了…… “你不懂,我……”她深呼吸一下,“我可能让你陷入不必要的麻烦里了。等你听完之后,或许会想一开始不要让我搭便车就好了。” “米亚,我永远不会后悔让妳跳上我的吉普车。”他的眼眸是如此的深邃。 有一瞬间,米亚以为自己弄错了人。此时此刻他的神态完全不似那个无忧无虑的思克,却!包令人信服。 她摇摇头,梗在心头的东西是那么多,却不知道从何开始。 又一霎,思克微微笑了起来,又是那个她认识的思克了。 “把妳的烦恼告诉我,我发誓我会尽我的一切力量帮助妳。即使我帮不上忙,我也一定会帮妳找一个可以帮得上忙的人。”他诚恳地道。 米亚吐了一口气,然后闭了闭眼,绽出一个微微不稳但很坚决的笑容。 “我的父亲……是一个很邪恶的人。他已经死了,但是他的手下还在追我。接收他势力的人和他的邪恶程度不相上下,我不能让他找到我。”米亚仰头望着他。 “本来我不应该告诉你这些的,可是我们两个现在困在一起,如果到时候一起被他们找到了,你也会有危险,我不能够那么自私的不顾你的安危。” “他们为什么要找妳?”思克偏头不解地问。米亚垂下眼睫。该告诉他吗?为了他的安全,她必须让他起码知道一部分的事实。 最后,她困难地开口:“我……我从他们那里偷走了一个东西。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我必须这么做,不然会有很多人受到伤害……我、对不起,我……” 她哽咽了一声,然后似乎为自己突然的抽泣感到羞愧,七手八脚连忙抹去掉下来的泪珠。 “对不起,我也不晓得我为什么会这么情绪化……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我大概是……”她无助地解释着。 “嘘,嘘。”他轻柔地将她揽在怀里,在她耳畔低语。“没事了,没事了。妳可以哭,没有关系的,我在这里。” 苦苦支撑了许久的心墙终于垮了下来。 思克眼睁睁看着它的崩毁。“他很可怕……我是如此的害怕……我不知道……从来没有人……”米亚紧紧攀住他的脖子,泪水迅速浸湿了他的上衣。思克紧拥着她,温柔地轻啄她的太阳穴,一如之前她在吉普车上做恶梦时那样。 他一直在她的身边。 许久不曾放纵过的情绪完全失控。米亚像攀住救生的浮木一样,攀在他怀里放声大哭。 思克将她抱起来,走回工具棚里,在他们晚上睡觉的那个角落坐下来,将她抱在自己的大腿上,温柔地摇蔽、轻抚着她。 “他……他强占了我母亲……没有一个人愿意帮我们!没有人!从来都没有人愿意帮我们!”米亚在他怀里绝望地痛哭。 “嘘,别哭。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她又哭了许久,直到哭声变成了干咽。思克抓过一瓶水喂她喝了一口,她擦擦红通通的鼻子,情绪终于慢慢控制住。 “我的母亲是克舍里族的人……”低低的嗓音因刚才的哭泣而显得有些哑。 思克轻嗯了一声。克舍里族是勒里西斯各部族里最传统守旧的一支。他们仍然坚持古老的条件,拒绝现代化!这不只是指生活上的条件而已,也包括观念上的食古不化。 如果她的母亲是克舍里人,可以想见,当年失贞之后必然受到部族严重的排挤,而米亚这样不名誉的出身,待遇也不会太好。 她红肿着双眼轻喃,诉说她艰困但还算平安的童年,直到她母亲去世、她被族人挤排驱逐为止。 然后,她低声说起投靠父亲的事。 “他原本也不怎么理我,只是把我晾在一边,直到有一天……”米亚紧紧抓住他的手,丝毫未觉自己的指甲陷进他的手臂里。 “怎么了?” “他发现我长大了。”她平平地道。 思克的眉毛皱了起来。 “一个长大的女儿,可以有很多的用途。”米亚疲倦地靠在他肩头,低低地说:“他有一个对手很年轻也很厉害,我父亲知道自己已经控制不了那个人,于是决定换一个方法!用我来笼络那个男人。” 她手心下的臂肌僵硬起来,米亚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恍然未觉。 “他把我送给了他,但是那个男人不要我,我父亲的计划失败了,又把我带回去,反正他还有很多手下需要一一的去笼络。”她全身抖了一下。“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不行的,迟早有一天我会被推入火坑。可是他看得我很紧,如果我敢有一丝逃走的意图,就会受到惩戒,我必须有耐心才行。直到有一天,我无意间听到我父亲得到了一样东西。 “那个东西……很危险,尤其是落在像他这样的狂人手里!我当下也知道,我能月兑身的方法就靠它了。有那个东西在手,他们一定不敢伤害我。 “我父亲让他最信任的一个手下看管那样东西。那个人……那个人一直对我有兴趣,可是我总是对他不假辞色。自从知道东西在他手上之后,我……我开始对他示好……”米亚浑身抖了一下,勾起了最痛恨的回忆。 “我主动勾引他……一点一滴地勾出他的兴趣,先给他一点甜头,但是又不让他得手,只是吊着他的胃口……”她的手用力反抱住自己,揉着自己的臂膀,像要揉掉什么不堪的印记。“可是有时候我还是必须和他虚与委蛇!我到现在还记得他的黏手,他的味道,他恶心的碰触!我受不了这些,我讨厌他!” 她的双臂快速揉擦自己,语气压抑,像是要擦掉自己的一层皮一样! “好了,妳现在安全了。从现在开始,我会照顾妳,再不会有任何人会碰妳。”他轻吻着她的额心低喃。 米亚的眼光依然落在远方。“我不能让他太轻易得手,否则他对我失去兴趣,我就前功尽弃了。后来,我找到了一个机会,我故意笑他,说他在我父亲手上只是一个小角色,否则我父亲早就把我许给他了。我才不会跟着一个永远只能做喽啰的男人,那多没前途。 “他不甘心,打了我一巴掌说,他是个重要人物!否则我父亲不会把那样东西交给他看管。那个东西整个勒里西斯只有他一个人有,如果他要把那东西带走,我父亲一点办法也没有! “于是我激他带我去看……就这样,我知道那个东西藏在哪里。两个月之后,我趁我父亲不在,想办法灌醉了这个人,把那样东西偷走了。”思克手指无意识地在她背上游移,消化着她提供的每项讯息。 “那个东西是什么?” 背中的娇躯微微一僵。 她垂下头,低声地道:“……只是一些机密文件,会害他们坐牢的东西。” “那妳为什么不送交当局,让警察将他们逮捕,这样妳不就安全了?”他以不解的语调问。 因为她的命已经和它系在一起,她若失去了它,在索达和那些恐怖分子眼中也就可有可无了。 如果那些人知道她和弹头都落入官方手里,留她活口反而会泄漏太多秘密。他们或许不敢堂而皇之地攻进警局,但是要炸毁一两处看守所不是太困难的事! “警察也帮不了我。”最后,她只是避重就轻地说。 “我可以。”思克扶起她的下颚,额头抵着她的额,直勾勾地盯住她的眼。“米亚,我可以,让我帮助妳。” 泪水迅速涌了上来,她闭了闭眼,泪珠滚落眼眶。“不行,太危险了……我不能让你跟我一起冒险……” “米亚,不要再一个人孤军奋战了。”思克吻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在她耳畔呢喃着最轻柔温存的语句。“妳不必这么孤独的。有我在妳身边,让我帮助妳,我保证,一切都会没事的,只要妳愿意相信我。我永远不会让任何事发生在妳身上―” 米亚真的很累很累了。 她一直在独力求生!不只是逃离父亲的这几年而已,甚至远从十四岁那年去找加那开始,她就一直在孤军奋斗。 这么多年下来,即使身心俱疲,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因为那个后果是她承担不起的。 突然之间,有一个强壮的男人出现,对她伸出手,告诉她他就在她身边,他愿意让她依靠,他会保护她,永远不让任何事伤害她。这个承诺是如此的诱人,她紧紧地攀住他的脖子,只想从这个男人身上吸取到足够的力量。她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 即使短暂,她也想要拥有一个一生一次的,甜美的回忆。只有他能给与的,任何男人都不能给的美好回忆…… “思克,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嗯?”他紧拥着她,低沉地应。 “和我好吗?” 思克带她到矿坑口。 等一会儿太阳上升,铁皮屋会热得待不住。 知道她怕黑,他在坑道口附近找了块平坦的地方,月兑下上衣铺在地上,再拿她的那件女用长袍也铺在一起,做了张克难的床。思克抱着她坐在衣服上,然后温存万分的品尝她的唇。米亚的指尖冰凉,轻轻触在他平滑的古铜色胸膛时,他的肌肉一紧,她的手也微微颤抖。 他的味道充斥她的口中,吻得彻底,一个角落都没有放过。思克一面吻着她,一面引导她的手探索他的身体。 米亚着迷了。原来男人的身体也能这么美丽,她略退开一些,迷蒙晶莹的眸光落在他的胸膛上。 她的手顺着她的目光,一一检验着每一吋古铜,确定它是不是看起来和感觉一样好。 他宽阔得不可思议的肩膀,有好几次他进出营帐时,她都会怀疑他的宽肩会不会卡住。肩膀和手臂的交界处是一个球形的关节,如此坚硬的骨架,却以着丝滑的肌理覆盖。他的二头肌,在她手指玩笑地轻按下跳了一跳,像皮肤底下埋伏着有生命力的动物…… 那一天就像是美梦成真。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在坑道口做完爱,思克抱着她走进那个渗水处清洗。他对自己的赤果完全不介意,彷佛这样抱着她走来走去是最天经地义的事。 在水边他们又了一次。她还有点酸痛,所以他比第一次时更加温柔。 气温凉下来时,他们回到工具棚。吃东西,谈笑,,更多的…… 她从不曾这样亲密地靠近过一个人,或被一个人靠近。 他又回到了那个她所知道的思克,热情开朗,用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捉弄她,碰触她,她…… 那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一天。 如果可能,她希望她可以一辈子沉醉在这天里,永远不会醒。 第九章 思克手插着腰,两腿岔开,深思地站在黑洞洞的坑道口。这一幕很眼熟,只是前天他这么站在矿坑口时,他不像现在这样打赤膊,而且他们两个人比陌生人好不了多少。 米亚回想一下,真不敢相信短短三天之内,世界已经天翻地覆的改变。 她穿好牛仔裤,去拿他昨天晚上洗好晾在石头上的t恤。思克接过来套上。 他胸膛赤果的样子很赏心悦目―太赏心悦目了!整片古铜色没有明显的衣服交界处,可见经常打赤膊在大太阳底下工作。她不禁怀疑他以前的研究团队有没有女人?如果有的话,她们是怎么忍住不将这尊金色的战神生吞活剥的。 “你在看什么?”她陪他一起看。 思克揉揉下巴,深思地道:“我还是觉得矿坑里一定有其它出口。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不可能只挖一个出入口而已。如果我们试试看,说不定可以凭自己的力量离开这里。” 米亚不是没有迟疑的。“最多再几天就会有人来找你了,我们为什么不再等等看?” 她的语气很冷静,但思克听出了底下的一丝丝不稳。 他猜想她对黑暗的恐惧,应该跟以前在加那手底下讨生活的经验有关。以加那以前对待霍德的手段,他很可能把关黑牢做为惩罚女儿不听话的手段,才会在她心理上造成这么大的阴影。 “原本我不知道有人在找妳,我们继续在这里等无所谓,现在……”他耸了耸肩。“如果先找到我们的人是族长,那当然是最好的,如果不是呢?我们的吉普车就停在河谷边缘,上头整个都是平地,一览无遗,有心人经过很容易发现。而且,我们困在这里没有武器,如果真的先被那些人找到的话,只有束手待毙的份。” 米亚轻嗯了一声。她没有浪费时间说什么“对不起,一切都是我”之类的话,情况已经是如此,再多的歉意也只是空谈。 “好,我们一起进去找。”她点了点头,镇定地道。 思克不禁低头打量她。很多人不晓得,其实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会带给知觉上极度的恐惧。当四周充满未知之时,自己却失去了视觉的能力,会让人产生极度的绝望和焦虑感,意志力不够坚定的人,甚至会因为长时间处在黑暗中而发疯,所以一般监牢里的囚犯或犯错的士兵才会那么怕被关禁闭。 他很清楚这种恐惧会带给人多大的影响,即使再强壮的男人都可能软弱得像头绵羊,但她竟可以这样冷静到近乎无情的把最深层的恐惧推开,他不得不佩服这个女人。 一天以前她才刚情绪崩溃,转眼她已经武装起自己。这女孩的勇敢和坚强,一再的让他意外。 有一瞬间他想叫停。她眼中那种脆弱的坚强,让他奇异的产生了一种类似“不舍”的情绪。 但是,他这一生没有半途而废过。他在做的事情,太过重要。最后,思克还是没多说什么,只是捏捏她柔软的手。“别怕,有我。” 有他。 米亚仰头对他灿然一笑,心满满地涨了起来,连那微不足道的恐惧似乎都无容身之处。 她知道自己的勇敢就是因为有他。这男人就像一座高大的山,挺立在她身后,把她的重担全移到他自己的肩上。米亚没有天真到以为他能解决得了自己的难题,但是,在这短短的一刻,她需要一个可以让她依靠的胸膛。 她的笑容灿亮,朗朗的天空似乎都跑进了她的眼底,这个笑容导致了一个漫长的、几乎让两人呼吸停止的吻。 情况差点失控,思克紧急煞车,抵着她的额深深叹了口气。 “我们去准备可能会用上的东西,这段时间请想办法喂饱我,谢谢!妳不会想看我坐在地上大哭大闹没有早餐吃的样子。” 米亚笑了出来。思克走开两步,忽然停住又回头。 “那个……咳!我不想让妳觉得我在刺探,不过妳的包包似乎是我们唯一的行李袋。”米亚一愣。 想了一想,她慢慢地点头,“等我一下。” 思克看着她走进工具棚里,自己等在外头。过了一会儿,她把包包拿了出来,里面空空的,衣服已经被她取出来了。 他不禁怀疑,那里面到底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东西必然体积不大,可以随身携带,因为她绝对不可能把它和衣服一起丢在矿场里,所以那东西现在若不是藏在包包的暗袋里,就是带在她身上。 问题是,她全身上下也只有牛仔裤后头有口袋,而那两个口袋怎么看都和她进去之前没有两样!不过它们包覆的物体相当养眼就是了―到底是什么东西会这么小又这么重要? “谢谢。”思克接过来,灿烂的白牙一闪。 米亚娇颜微红地回开视线。她越来越常出现这种小女人的情态了。早上九点钟,吃饱喝足一切准备就绪,太阳准备加温了,思克和她一起站在坑道口。“准备好了?”他握紧她的手。 米亚看着那黑洞洞的矿坑,深呼吸一下。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进去,差别只是这次不晓得会在里面走多久而已……她两手握拳做好心理准备。 “好了!” 那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又让他笑了起来。思克揉揉她的发顶,然后和她一前一后踏入矿坑里。 坑道往前走了五分钟左右会有一条弯向左边的岔路,以前她就知道了,只是他们都是直走去洗澡。主坑道是一路朝向地底下的,他们要找的出口当然不可能在地底下,所以这次思克选择往左边那条支道走去。 情况比他们预计的要容易许多,左边这条路虽然没有立刻向上,但是也是一路平坦。细长的坑道里,只有他手中的手电筒照亮前方。她稳定的脚步声一直跟在身后,保持固定的速度。如果不是自己的一小块衣角持续被一股力道抓住,思克几乎感觉不出她的紧张。 “离开了这里之后,妳打算上哪儿去?”他突然开口。 突兀的音波震荡在窄道里,激起浅浅的回音,让米亚吓了不大不小的一跳。 “第一步是先到市集的小镇去,之后我也还没有想到,就是看能搭到谁的便车吧。”她耸了耸肩。 米亚知道他只是想用谈话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为此,她很感谢。 “嗯。”他不置可否。 这表示,离开此处之后,他们就要分别了。 米亚下意识抓紧了他的衣角,努力在心里消化这个想法。 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快就对另外一个人产生这么深的依恋呢?更好笑的是,不到一个星期前,这个男人还令她避之唯恐不及…… “你、你呢?等我们离开这里之后,你要去哪里?”她清了清喉咙,巴巴地问。 “我应该会回实验农场待一阵子吧!那里需要几位帮忙的女工,怎么,想跟我一起来吗?”他似笑非笑地引诱她。 米亚的心一跳。 他是说真的吗?他希望她跟他一起走?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心里有点乱哄哄的。 苞阿比塞尔的儿子混在一起绝对不是个好主意,可是,实验农场是国家驻地,会有警卫看守,绝对比她去到任何地方都要安全。最重要的是,她可以不必那么快和他分手…… “我不知道。或许不安全……”米亚心里一阵挣扎。 “别的地方我不敢说,但是实验农场绝对是勒里西斯最安全的地方之一。有一些重要的漠地农业计划在那里进行实验,政府很重视这些实验成果,派专人驻守,所有的工作人员都经过好几层的身分审核,即使是一只苍蝇,只要没有身分证明也飞不进去。” 米亚笑了起来。不过,她终究是不懂得圆融转园的个性,所以决定把问题直接问出来。“你希望我跟你走吗?”问完,她另一手不自觉握紧,有点期待,又怕不如预期。 思克回头似笑非笑地瞟她一眼。米亚发现自己很怕看到他这种表情,因为他露出这种神情时最让人猜不透。 “我希望妳来。” 是“我希望妳来”,不是“我希望妳跟着我”,米亚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想。 他又转回头去了,她闷闷地盯着他的后脑勺,很想把它打开来看看。 “嗯,算了,我们还是分开走好了,我一个人旅行比较轻便一点。” 米亚,妳已经习惯不靠人了,在矿场的几天不算什么,昨天……也不算什么,妳必须重新坚强起来。她努力振作自己。 “所以,那些追着妳不放的人还是第一个该解决的问题,对吧?”思克停下来模模她的脸蛋。 “那是我的问题,你不必揽在自己身上。”米亚连忙说。 他只是笑了一笑,回头继续走。米亚在原地呆立了一下,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大了,才赶忙追上去。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他想帮助她,到底是出于男士不忍见女士落难的良好教养,或者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一切对他亦是有意义的? 起码后者对她有很大的意义。从决定把自己给他之后,她知道无论将来如何,这个男人都会在自己的生命里烙下最深的印记。 但是,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对她来说那么甜蜜的事,对他可能只是上的纡解。而他正直的个性,则不忍心让她一个人继续惊惶逃难的过着生活。 思克对她来说是独特的,独一无二的。 并不是任何一个跟她一起掉下来的男人,她都愿意做这样的事,只是因为是他而已。 但是,自己对他也是如此吗?如果一切只是基于男性的保护欲,那么任何女人跟他一起掉下来,他可能都会如此这般的伸出援手……米亚心里突然一阵难受。 是不是心里装了另一个人之后,都会变得如此患得患失? 她开口想要问些什么,但是,问什么呢? 以前看着女生追在男朋友后头跑,苦苦问着:你爱不爱我,你想不想我,你要不要我?她常觉得不解。对方要爱要想要拥有,自然就会去做,又不是妳这样追着逼着就有用的! 现在轮到自己了,才明白那种想要一个承诺的心情是怎么回事。 “唉。”她颓然低下头。 算了!现在想什么都是多余的,等真正离开了此地再说吧。 “怎么了?”思克听见了她的叹息,回头问。 她飘上一个笑容,摇摇头。“没事。” 思克深深地看她一眼,也没有多说什么,回头继续前进。这条支道的路并不复杂,可是中间也有好几次岔道,很奇怪,他站在原地上下左右看一下,偶尔手模模壁面或举在半空中片刻,就能决定要往哪条路前进。虽然也有几次走错了路,进了还没挖通的死巷,但是次数不多。米亚不禁奇隆。 “你怎么知道要往哪条路走?” 前面那个高头大马的男人耸了耸肩。 “我不知道,我就跟着地势和空气走。” 地势她懂,她已经发现他们走的路线以很平缓的坡道在往上,可是! “空气?” 思克伸出一只食指,停在半空中。“妳没有感觉到吗?我们周围有很轻微的空气流动。” “我一直以为那是我们走路引起的风。” “不一样。”思克摇摇头。“有几次我们站在交叉口,气流很明显是从左边吹进来的,所以矿场左侧一定有和外面接通的出口。”算算他们已经走了两个小时了,虽然他放慢了脚步将就她的速度,两个小时也差不多可以走出十公里。再扣掉坡度和一些回绕,现在距离他们的出发处应该也有七、八公里。 “你怎么会知道这么多?”她不禁佩服。 “妳忘了我母亲是地质学家?从小她就教我们怎么分辨地形,怎么在甬道里藉助外力来分辨方向,最重要的是!” 他悬疑地拉长嗓音,米亚好奇地接问:“是什么?” 思克轻咳一声。“咳,最重要的是,我记得有一次西海提过,他们矿场想在东部靠近国界的地方开一条路,方便运输,后来虽然没开成,我现在想想,那条路应该就是开在这矿场的另一个出口,方便运输用的。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往左再走两公里就到了。” “哈!我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原来你作弊!”米亚指着他大叫。 “干嘛这么讲,我也是有用推理的……”思克咕哝。 他们谈谈说说之间,地形突然开始很明显地往上斜,米亚知道这代表出路不远了!再拐了两个弯,突然之间眼前出现亮光,两个人同时精神一振。那是一个巨大的“匡”字形的光线。他们霎时明白,那是阳光从铁门缝隙筛进来的光芒,他们找到另一个出口了! “耶!”米亚开心地欢呼一声,勾住他的脖子大声庆贺。 思克亲她的脸颊一下,两个人都为即将月兑困的前景振奋起来。 “门应该是锁着的,不过锁应该很老旧了,我找找看有没有什么东西能把它撬开……” “慢着!”米亚眼眸陡然大睁,用力捂住他的唇。 其实不必她做这个动作,思克也已经听到了!门的那一侧有人! 两个人交换一个视线,同时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警觉。思克立刻打了个手势让她有心理准备,然后把手电筒关掉。四周迅速陷入黑暗里,只有门缝透过来的尖锐白光。米亚马上感觉自己被捞进一个温热的胸膛里。 “快点啦,在那边拖拖拉拉的!”门外,一个男子的声音抱怨。 “啊!懊死,真痛,不会是我的尿道结石又犯了吧?”另一个男人声音有点痛苦。一阵有气无力的水滴声响了起来。 “干,真倒霉,分到你这个身体这么虚的人一组!等你尿完,那个妞儿都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你知道我们等几年才有这样一个立功的好机会吗?” 真的是来抓她的?米亚的心揪紧,手紧紧攀住他的臂膀。 思克比了个小声的手势,两个人一步一捱,尽量靠近一点听他们在说什么。 来到铁门后,米亚从缝隙里望出去! 叭!她紧紧捂住唇,以免自己叫出来。 她认得这两个人,这两人是索达手下的小喽啰,索达嫌他们猥琐,从来不重用他们,以前就是做一些看门站岗的小事情。 她紧紧揪着思克的衣服,眼神激动!要小心他们! 思克点点头,表示明白了。两个人再度无声地退离铁门。 外头终于传来抖动的声音,拉炼拉上。撒尿的那个人离开几步,突然停下来。“喂,凯尚,你说会不会这么巧,那个妞儿就躲在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不会吧?那个流民不是说,在老部落看到一个长得跟她很像的女人吗?这种废矿坑乌漆抹黑的,连大男人都不敢进去,她一个小妞儿怎么可能藏在里面!” “嗯,有道理。”撒尿的男人哼了一声,转身走开。 米亚脚下突然踩到一块干硬的土,“剥”的一声碎了开来,然后几块碎土喷溅出去,在坑道的回声下响得吓人。 “咦?你有没有听到声音?”已经走开的那个撒尿的男人突然定住。 摆暗里的两人也同时僵住。 “什么声音?”他同伴不耐烦地问。 “我刚才好像听见里面有声音……” 思克干脆打横抱起她,快速走到前一个弯角。 他才刚躲好,门外的两个人决定把门打开检查一下。 砰!剧烈的枪声几乎震得两人耳聋,接着锁被射穿的铁门吱咯一声,慢慢往里打开。两道长长的人影拉在地上。思克慢慢将她放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他手掌大的石块。米亚感觉他结实的肌肉都硬了起来,蓄势待发……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堪堪在他们的两步远左右停住。 “干!这里什么鬼地方,又破又脏,谁会躲到这里来!你个神经病,走了走了!”那个同伴终于回复理智,边骂边往外走,嘴里还咕咕哝哝的。“呸!鞭气,什么地方不好找,偏要找上老部落去……那里可是多亚的老巢,这不是叫做贼的去翻官兵窝吗……” 撒尿的男人被骂得讪讪的,只好跟着走出去。 米亚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思克的手里依然握着那块石头,不过肌肉慢慢放松了。 饼了一会儿,吉普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响起,往左一转驶了出去。 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两个人不会再回来,思克终于把石头丢掉。 米亚松了口气,这下子才敢瘫在他的怀里悉索发抖。“他们已经追来了……”她的行踪终究曝光了。 “现在从这里出去不安全。他们是往东走,东边的地势比这里还高,就算他们开远了,回头还是很容易看见我们。我们还是从原路回去,等个一天再说。”思克严肃地道。 “他们要去老部落!”她突然想起来,全身害怕的发抖。 “放心,那里的人口风很紧,两个陌生人冒冒失失地在那里乱问,绝对问不出什么。”思克安慰道。 米亚忍回想哭的冲动。她终究是为这些新朋友带来麻烦了…… “对不起……” “这不是妳的错,妳不必为他们道歉。”思克亲亲她的头顶,轻柔安慰。 就这样,两个人走了两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找到出口,又原路折返回去。幸好单程不是很远,明天再走一遍也是一样的道理。 两个小时后,从原先进来的坑道口再走出去,米亚看见那间住了几天的工具棚子,竟然有一种怀念的感觉。能在这里多待一天,就是和思克在一起的日子又增加一天。虽然这样的想法自己都觉得有点卑鄙,但她就是忍不住。思克跟在她身后,走出阳光下,伸展一下手脚回头看看那间铁皮屋。 “好吧,只好再忍耐一天的鲔鱼罐和玉米粒了。”他盘着双臂说。 米亚破涕为笑。 “喂!” 突然,第三道喊声响起,两人同时一震。 思克大步跑到广场中央,看清了来人,大笑。 “拉洛瓦,这里!我们在这里!” 在他们摔下来的那个坡道顶端,赫然是原本要跟他一起出发的拉洛瓦。米亚忍不住跑出来一起看。 “你们在底下干什么?”拉洛瓦朗声问道。 “我们不小心跌下来了。你也小心一点,那道坡的土石有点松!”思克喊回去。“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每星期会来帮挖矿的公司巡视一次啊,我是他们聘的临时看守员。”拉洛瓦喊。 “你等一下,我车上有无线电,我去呼叫人来救你们上去。你们被困几天了,饿不饿?” “还好,才四逃邙已,底下有一些以前工人没带走的罐头和水,我们靠这个过日子。你只要有绳索和装备,我们可以自己爬上去。”思克喊道。“你的手好多了吧?” “已经全好了,不用担心。”拉洛瓦转转左手的手腕。“升降索和登山绳我车上是有,不过小姐怎么办?” “等我上去了我们一起拉她上来。” “好,没问题,你等着。”拉洛瓦往上跑,张罗东西去了。 “没想到这么峰迥路转,反而是往回走才找到出路。”思克心情极好地走到她身前,对她灿朗的一笑。“今天终于可以和那堆罐头食品道别了。我发誓,我在未来的两年内都不想看到鲔鱼罐和玉米粒。” 米亚也笑笑,尽量让自己的嘴角不要挑得太勉强。终归是要回到现实了。这样也好,只有他们分道扬镳,她才可以不必再为思克的安危而担心。无论未来有多艰难,她都会一个人走下去。 一直都是如此的,不是吗? 第十章 最后他们决定依循原议,到市集的小镇去。拉洛瓦也跟着他们一起,两台车一前一后驶往东南方的市集。这种东漠上的小聚落大多没有取名,因为市集固定在此举行,所以一般人叫它为“市集小镇” 两台车在镇缘的地方停下来,市集已经开始几天了,整个小聚落到处都是人,热闹非凡。 米亚不等思克绕过来开门便自己跳下车,深呼吸一口气。索达的人已经找到这附近来,东漠不安全了。她一定要带着笑容和思克道别…… 她转过头,镇定地一笑,还来不及开口,额头突然被人轻啄了一下。 “等我一下。”思克讲完,回头去叫拉洛瓦。拉洛瓦从停车的地方走过来,眼神好奇的在她身上转。这妞儿平常在部落里包得跟芋头一样,原来在那些灰衣服底下竟是个长得美、身材辣的狠角色! “喂!”拉洛瓦顶思克一下,挤眉弄眼的,一脸坏笑。“你跟人家困在那鸟不生蛋的鬼地方,孤男寡女的,有没有……嘿嘿。” “少啰唆!你去忙你的吧,我们就在这里分手了。帮我跟族长说,我下个月再回来找他喝酒。”思克嘴巴紧得跟保险箱一样。 “我说真的,你看中了就带回家!菲雨夫人等着抱孙子一定等急了,偏偏你们兄弟俩都没什么动静。你们也都是老大不小的人了!” “行了行了!”思克推开他笑骂。“如果有人问起的话,就说我是一个人来市集的,不要跟人家乱讲。” 拉洛瓦以为他担心女孩儿家名节,咕哝两声点头了。“下个月记得回来啊!我们烤全羊请你。” 两个男人互相拍拍臂膀道别。 米亚看着他向自己走来,姿态有若优雅的大猫。这应该就是道别的时候了吧? “我……”等思克走到面前,她又想开口。 “跟我来。”思克只是拉住她的手,脚也不停地继续往前走。她一愕,脚又自动被他拖着走。 他们来到一个提供临时住宿的民宿主人家前。思克向老妇人要了一间房,将她牵到房前,推了进去。 “我订的肥料两天前就该送往农场了,现在晚了许多。我先去把这件事情处理好,妳在这里等我。我马上回来。” “等一下!” “把门关好。”思克不等她说完话,那双长腿又迈走。 房间摆设很简单,只有一张大双人床和一个小床边柜,柜上摆着水壶和两只水杯。 米亚茫茫然地坐在床沿,突然,一颗脑袋又探进来。 “把门锁好!”又是他。 “好啦!”米亚瞪了他一眼。等他走人了,才去把房门上锁。其实他们现在已经该分别了,她不懂思克还要她等他做什么。她最不懂的是自己,如果她够聪明的话,就应该趁他现在不在走人了。她走到床边柜前,照着墙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照出一张清秀的容颜。她的白皙肌肤晒成红扑扑的一片,两眸水光流转,像藏了什么秘密,连头上松翘的深发都充满了生命力。连她自己都被自己的表情吓一跳! 以前那种死寂的眼神何时不见了? 是因为这个男人吧? 镜中人深吸了口气,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沉定。 她不能再逃下去了。虽然她还不确定自己能怎么做,但是,她的一生不能再逃亡中度过!她值得更好的! 在没有遇见思克之前,她连五分钟远的未来都不敢想,但现在她想要更多。 即使最后不是跟思克―她依然不敢想象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未来―但她也值得更好的生活方式。心情笃定了,她走出去向老板娘借了一件干净的衣服,然后到公用浴室里,把全身和脏衣服都痛快洗了个干净。再度使用热水龙头让她又感觉自己像个人了。 必到房间来,老板娘已经送了一份三明治和牛女乃到房间里。她坐在床沿,拿着三明治吃着,满足地叹了口气。 十分钟后思克就回来了。 每次见到他,她都按捺不住第一眼时候的心跳。 思克看她一身清爽,挑了下眉。“我也去洗个澡,等我一下。” 然后人又消失了。 这男人快把叫她等他变成一项习惯了。米亚不满地想。 吃完简单的下午茶,她往后一倒,舒服地伸个懒腰。 啊!床,真好!如果说离开老部落和矿场有什么好处,那就是终于可以睡到床了。她幸福地在床上翻滚着。 宾着滚着,她不知道自己蒙蒙眬眬的睡着了。 再醒来时,房内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然后!她的身上扣着一个男性的硬躯。 米亚全身僵硬了一秒钟,随即软化下来。 懊奇怪,一个人竟然可以如此迅速地对另一个人的体温、味道、存在感感到熟悉。 她侧身仰躺,思克两手撑在她脸侧,身体悬在她的上方,静静地注视着她。 “是你。”她的口齿有些缠绵,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双眸水软。他又静静注视她许久。 米亚轻柔地和他对望。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她就会觉得他不像她认识的“思克”,看起来!懊严肃,好认真,几乎就是他父亲的翻版。 她举手轻触一下他粗糙的脸颊,那个触模带来神奇的效果,坚硬的眼神迅速软化,懒洋洋的笑容跃上那性感的唇角。 “是我,我们谈谈。”思克后退并拉她坐起来。 米亚吐了口气,正襟危坐在床沿,偷看他。思克往后靠在墙上,手盘起,一脸深思的样子。“妳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她沉默一下,叹息。“不是我不告诉你,只是你不知道对你比较安全。” “妳想保护我?”他眼中一闪,似乎觉得她想保护他的念头很好玩。 “思克,你不是你哥哥。无论你以前去过多危险的地方,身手多矫健,你都只是个平民,那些人是杀人不眨眼的,你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她解释道。 思克耸了下宽肩。“那我就去找人来帮忙,妳会很讶异我一通电话可以找到多少人。” 那就是她担心的。米亚不语。 思克看了看她,“女人,妳不会以为我会罢手不理,让妳一个人继续逃亡下去吧?” “你的骑士风度可能会害你自己送命。”她苦笑。 “这就是妳的感觉吗?我只是出于骑士风度?”他静静地问。 米亚深深地看进他眼底。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她不敢深想……她已经习惯对生命不要有任何期待,否则当失望来临时,她会更加绝望……可以吗?她可以对他有期望吗?她垂下眼帘,掩去又渴爱又怕受伤害的心。 “米亚,我不是个木头人,在矿场发生的一切,对我也有意义。” 她猛地抬头,心头坪然。 喜悦立刻在她心头炸开。 思克蹲跪在她身前,执起她的手。 “而且,就算我原本可以依照原订计划,和妳分道扬镳,现在也不可能了。妳忘了吗?那两个人已经找到老部落去,表示危险比我们想象中的更接近了。我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丢下妳不管?” 这确实是个问题。 那两个喽啰的出现,再度暴露出她和对方日益缩小的距离。她能逃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如果她不做些什么的话。 米亚蹙眉不语。 “妳手中握有对他们不利的证据,这是对付他们最好的利器。妳就是因为握着这些东西,他们才追着妳不放。只有把它交出来,妳的危机才能真正的化解。” 思克深深看着她。“妳有什么顾忌?告诉我,让我帮妳解决。” 米亚深吸了口气,决定吐出一部分没有说的实情。 “思克,因为我、我并不是全然无辜的。”她有些困难地透露。“当初为了让我父亲觉得我还有其它用处,不是只能被送来送去而已,我帮了他几次!那都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走私,运毒。我很痛恨这些事,可是为了生存下去,我……你懂吗?我并不是清白的,如果警察发现了我,他们会把我一起抓起来,我不能再失去自由了……” 思克松了口气。 “原来妳一直在担心的就是这个?”他好笑道。“当时妳也是身不由己,情有可原,勒里西斯的法律并不是不讲道理的。” 可是,她的父亲是加那……若思克知道了这一点,还愿意站在她身边,和她一起对抗这一切吗?米亚知道他们家的人有多痛恨加那。她父亲一再的伤害他们关爱的人,甚至掳走了他们家的小鲍主,还剪断了他妹妹的手指。阿比塞尔一家对她父亲的恨,绝对不会亚于她。 她摇摇头,心头一团混乱。 “米亚,相信我,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妳。”他轻柔诱哄。“妳不想当个普通人、过过普通的生活吗?这个世界上有许多地方非常美丽,等这一切结束之后,我可以带妳一起去。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一切都会很好的。” 普通人……平凡的生活……和他一起……这是多么诱人的事。 她该赌吗?未来真的有希望吗? 米亚沉默许久,心里剧烈挣扎。 “你……让我想想。” 月娘的清辉移到中天,干燥的空气带着沙尘的味道,从敞开的窗户间飘了进来。米亚侧头静静看着月光。这张双人床她一个人躺起来绰绰有余,可能连三分之一都占不到,但是有他强壮的躯体盘伏其间,这张床就像个玩具床似的,她必须紧紧贴着他,大半个身子都黏在他身侧,才能不掉下去。 身后的男人呼吸平稳,似乎睡着了。她的身体因方才的欢爱而疲惫柔软,心思却仍然浮转不定。 她知道思克说的是对的,能够对抗索达和恐怖分子的人只有勒里西斯当局了。 再怎样,霍德已经是他们家的女婿,有霍德的帮忙,他父兄要抓索达是轻而易举的事。 所以,就这样吧! 她累了,她不想再无止境地逃下去了!一切,都必须在现在做个结束。 至于之后,她还不敢想未来会怎么样,起码,这是一个开始。 一只手懒懒地在她胸房上游移,握住其中一只雪软。 “还没睡?”嗓音在他喉间滚动,低沉隆隆。 “还没。”她在他怀里转过身,眼睛有着以前未见的光彩。 思克慢慢打量她半晌。她不必说出口,他就能感受出她已经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断。 他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 “嗯,那我们可以找点有趣的事来做做。” 满足的大熊很快转变成发馋的大猫。 她笑了起来,然后被堵住…… 又是一阵翻滚厮缠,两个人都满身大汗,气喘吁吁,他申吟一声,手遮着眼睛躺回自己的那一侧。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我不到三十五岁就站都站不起来了。” 她的气息也没有比他平静多少。 米亚满足地贴着他的胸膛,闻着他好闻的体味。老天,她好爱他!是的,是爱。不是激情,不是一时软弱,是爱。女人怎能不爱上这样的一个人呢?他强壮昂藏,热情丰沛,足以为自己心爱的人撑起一片天和地。 他的母亲必然是个神奇的女人,才能生养出一个这样顶天立地的男子。 她不是因为情感空虚才让他趁虚而入的。米亚相信,即使是在不同的时空,不同的命运里,她依然会爱上他。那么深,那么绝望。 她吻着他的胸侧,突然好想知道更多更多他的事。 “思克。” “嗯?”他闭上眼,手依然慵懒地在她身上游移。 “我有事情告诉你。” “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不过明天早上再说也不迟。”她淘气地道。 他轻笑一声,眼睛仍闭着,手重重拍了她的女敕臀一记。 “思克,思克……这真是个好名字。”她反复念了几次,突然想到,“之前在老部落的时候,我常听三姨用一个名字叫你,听起来不像“思克”,那是什么名字?” 他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盯着天花板,嗓音仍然是不疾不徐的。 “妳听到的应该是我的中文名字。” 是了,他母亲是台湾人,他当然会有中文名字。 “你的中文名字叫什么?”她好奇地问。 男人深漆的双眼依然盯着天花板,手指的游移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饼了一会儿,他讲了一个词,有两个音节,和三姨叫他的那个词一样。 她慢慢学了一次,可是学得怪腔怪调的。 米亚有些挫折,磨着他,“你再说一次,我要学。” 男人揽着她,没有立刻回答,米亚以为他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低沉的嗓音终于响起,散进了轻柔无边的夜里― “建国。我的中文名字叫“朱建国”。” 上卷完!请见《开创》下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