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王猎情》 楔子 那是一处看似平凡、用亭子搭建起来的小杂货铺。有卖孩子们喜爱的兽糖、蜜饯、干果,也卖妇人们烧菜用的各种干货以及煤炭等等。 守着这杂货亭的人,是一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瘸子,他的背后挂着一方大木板,木板上用细木条分隔了好几十个格子,上头零零落落地挂着红色与白色的水牌。 来买东西的客人看到那些水牌,都不以为意,他们想那可能是店主用来方便记录杂货数量的。 这中年瘸子对客人其实是爱理不理、死沉沉的,见到钱掏出来才会动一下。直到一个挺拔的男子拐进这条巷子,来到这亭子前。 瘸子像是被鬼惊到了似的,赶紧堆满笑,整个人终于有了些活络的感觉。 那五官俊朗、嘴角带笑的男子,穿着一身笔挺的藏青军服,衬得他身形高长挺壮,头上扎个利落干净的髻,配着那笑脸,看起来清清秀秀的,一副好相处、好脾气的模样。 他不看这亭子的货物,而是看那瘸子身后的水牌。 瘸子讨好地笑道:“怀沙大人,您好久没来啦!最近都在忙什么事啊?” 那男子微笑,可声音听起来毫无感情。“一些不象样的工作,都是直接找上我家,我不好推却。还是老刘你这里的案子好啊!充满挑战。” 瘸子笑呵呵。“是啊是啊!我可是会挑案子放呢!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我才不屑放。” “是啊!”男子也跟着哼笑几声。“就是钱少了一点。”那笑像是嘲讽。 瘸子有些尴尬,解释道:“我租这摊子也是有压力的,要应付那些官方人士,我赚来的佣金都拿去疏通官路了……” 男子打断他,指着一块红色水牌。“我要那个。” 瘸子赶紧取下来给他。 男子打量着那水牌上的名字。“饶州的州事,掌管全州民兵之政,是武侯派的一员大将呢!这个不错。” 瘸子献宝似的说:“怀沙大人真会挑,那家伙被朝廷调回,要再续任州事,正等候磨勘院的朝聘,只在穰原待个旬月。要动手就要快,等他回到饶州的老巢,可就不好杀啦!” “我知道。”男子将水牌递给瘸子。“替我登记,我要这个。” “好好好。”瘸子赶紧打开一本像记帐的本子,在上头写了那水牌上的名字,以及怀沙的名字。 趁着瘸子在工作,男子开始云淡风轻地闲聊。“你这里什么时候才会放上那些武侯的水牌?” 瘸子一愣。“武侯?” 背沙笑得眼瞇瞇。“是啊,就是那四位全禁国最尊贵的武侯。” “可士侯派的大人们还不敢动他们呢。” 说完,瘸子将本子上的纸撕下,交给男子,又说:“这是本回案子的合同,就请怀沙大人还是老样子,在七日之内完成。若没完成,这水牌就会重新挂回去,让其它人再接……” 男子接过,笑道:“我说老刘,我太久没来,让你忘记我了?” “啊?” “我接过的牌子,从来不会挂回去。”男子笑得更柔。 瘸子却一阵寒颤。“不不,这只是例行公事,交代一下。我对每个人都这么说的,规、规矩嘛……” 见对方吓得脸色发白,男子嗤笑。“下回,若有人挂那涛澜侯的牌子,记得替我留下。” “涛澜侯?”瘸子想了想,惊慌地啊了一声。“可那家伙杀不死啊!”那水牌之前就挂过几回,可没一个杀手拿下过,之后就再没业主挂过。 男子却不在意地笑。“杀不死?这样才刺激,不是吗?” “呃,是啊是啊……”瘸子只好陪笑。 男子买了一包蜜饯,含了几颗,挥挥手。“我走了,好好替我留神啊。” 瘸子也挥挥手,等人影走远了,才一倒在长凳上,双脚发抖。 每每看到这叫怀沙的家伙在笑,他的腿就会软 第1章 背沙走进了樟篷大街上的福生楼,从容地在里头左望右望。 几个女侍从他身边经过,都被他俊美的面容所吸引,走着走着,头都会不自觉地往他站的位置偏去。 他再不经意地露出一笑,那些女人便像沐了春风似的,笑得花枝乱颤。 女人的视线,他早就习惯,甚至在“工作”时会有效地利用。 “啊啊!借过借过——”忽然,一个冒失的娇小身影从他面前窜过,他轻巧退了几步,才没被那横冲直撞的小东西撞到。 那也是福生楼的女侍,手上端着温酒器具与酒杯,正给门边的客人上酒。 背沙看了她一眼,看她那样子,不过十八九岁,满脸的单纯稚气,还是个生女敕的孩子。 上完酒,那女孩又匆匆地返回,和她来时一样急急忙忙的。经过怀沙时,她看了他一下,笑了笑,再去忙。 因为工作,怀沙的观察力总是保持敏锐。看过一眼,他便发现,这女孩喜欢她的工作,而且工作时便是专心一志,绝对不会被外物给打扰。她对他笑,只是单纯对一个客人笑而已。 笑得那样开朗,那样毫无保留,却对每一个人都一样。 背沙倒不以为意,只是觉得这女孩的笑,挺好看的。 “啊!背沙大人!这里这里——”一会儿,有人从酒楼的包厢出来,叫住了怀沙。 背沙点点头,漫步过去。 “咱们都在等您啊!快请进,尝尝福生楼最上等的酒菜。” 背沙一派自若地任人请上座,即使在座的人年纪比他大,或是名满京城的德高望重者,他也一样不推辞他们的客气恭维。 他明白这些都是表面工夫,也知道这群贪婪者没一个值得尊敬的。 “我们都想谢谢您,替咱们完成这艰难的案子呢!”一个圆得像钱币的胖子一边说,一边替怀沙斟酒。 “不谢。”怀沙微笑,巧妙地推开那胖子油腻腻的手。“抱歉,我不喝酒。”酒会降低他的观察力,他从不碰酒。 “呵呵呵!是是,那来盅茶如何?”另一个像笔杆的瘦子讨好地说。 背沙点点头。 那瘦子便到门边拍手,吩咐了几声。过了一会儿,有女侍端茶进来。 “爷。”那女孩的声音可人。“这是初春的佛手春,有柑橘香,请尝尝看。” 背沙看了那女侍一眼,那开朗的笑像一道温润的光芒照了进来,抚在每个人身上。他发现是方才那年轻的姑娘,再细看,他看到她颊边有个小酒窝。 他笑,温柔地说:“谢谢妳。” 那女孩对上他带笑的眼睛,开心地说:“应该的。好喝的话请告诉我喔!” 说着,就走出去了。 背沙的眼悄悄跟随她,看到她到别桌服侍客人,也是那样活络讨喜的模样,殷勤地把每个客人都当成贵客,并没有差别。 他笑了一下,第一次碰到这样的女孩,不把他放在眼里,就像他,从来也没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在她心里,他就是一个客人,一个和普通人一样的客人。 席间,那些人开始说起客套的场面话。 “怀沙大人果真名不虚传,三两下就把那一家十几口给“带”走了。”带进冥界去了。 “哪里,举手之劳。”只是不动声色地在那家人的饭菜里下毒,真的是举手之劳罢了,不足挂齿。 “怀沙大人也算为民除害,那昏官啊,不知坑了朝廷多少钱。”更要命的是,他想把和他一块坑钱的同伙抖出来好保命。 “是,能为朝廷效劳,再苦我亦情愿。”怀沙喝了茶,让碗盖遮住他极其嘲讽的笑容。 他真想笑,笑这群人的表里不一。要说“害”,在座的家伙每个都有一堆理由可以被除掉。 “若以后还有案子,我们绝对找怀沙大人助刀。” “谢谢诸位的照顾,怀沙以茶代酒,敬诸位。”明知钱不干净,但毕竟是钱,他不会和钱过不去的。 此时,他灵敏的听力捕捉到外头有不寻常的骚动声。 他面无表情地微别过头,瞄了一眼厢门的缝隙。 毕竟太多人想要他的命,不小心点可不行。 不过,他看到的却是一些张牙舞爪的女侍,在客人看不到的角落嚣张跋扈着。 “喂!上菜怎么那么慢!” “那桌客人都在等啦!惫不快去。” 她们动手推了那被她们指责的人一把,把那人推进了怀沙的视线。 一看,他哼笑,原来是刚才那一派乐观天真的女孩被欺负了。 他更专注地聆听那阵骚动的陆续动静。 “真的很抱歉,我马上送去。”那女孩的声音完全没有怒气,在那些女人面前任劳任怨,到了客人那儿,也是满脸笑容,积极地服务。 他听到那群女人恶毒地说:“讨厌,看到她那认真的模样,就觉得恶心。” “搞什么嘛!对每个客人都笑成那样,想赢得称赞?变得好像我们都不欢迎客人似的!都是因为她,害我们被掌柜的叫去训了一顿,还说什么要向她学习。” “别说了,提了就气,真想教训这新人。” “欸,那不如这样那样……” 背沙的眼瞇了起来,听不太清楚那群女人打什么主意,但绝对是歹毒的坏事。 他再次见识到,人心如此丑恶。没有一个人值得相信。 接着,他们的包厢陆陆续续上了菜。那些上完菜的女侍都会刻意看怀沙一眼,然后娇怯怯地痴笑着。 “呵,怀沙大人长得俊,到哪儿都受女人欢迎。”那胖子轻推了怀沙一把,眨眨眼,打趣地说。 背沙却冷瞪了他一眼,再看了看自己被那胖子模了的衣袖。他像撢灰尘似的撢了撢,一点也不给那胖子面子。 “哪里。”他冷冷地说,让那胖子很尴尬。 接着,厢门处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那女孩。“抱歉,要上热汤喽!请各位客人小心。” 背沙回头,不自觉寻着这声音的主人。果然,他又看到了那毫不保留的笑,即使她刚刚被责骂完…… 蚌然,他一愣。他看到门缝边竟然伸出了半截拨炭用的细铁条,而那女孩的脚正要踏过那里—— “哇啊啊——” “王八羔子!般什么啊——” 紧接着,这间包厢传来了尖叫、碎裂,以及那些暴发户粗鄙的唾骂声。 女孩狼狈地趴在地上,瓷盅里滚烫的热汤溅得她满身都是,而客人们的衣裳也都被油渍给沾染上。 背沙看了看自己袍子的下襬,又看了看门外,听见那群卑劣女人的窃笑,他哼笑了一声,喝了口茶,自语道:“真是拙劣。” 这不过是无名小卒无聊想出来整人的杂碎把戏,会被整到的人也是废物一个。 那女孩艰难地爬起来,脸和手都被烫得红肿。可伤成那样,责骂还是没有少受一句。 “喂喂喂!妳这女人是怎么搞的?上个菜搞成这样!”那胖子骂。 “卖掉妳这家伙,咱的衣服妳还赔不起咧!快叫你们掌柜来!”那瘦子也骂,一边用湿布巾擦着衣服。 “真、真是非常抱歉。”那女孩站起来,连连鞠躬道歉。 背沙看到她的手痛到在发抖,可脸上依然努力挂着那和煦的笑容。 他的眼瞇了起来。 “我马上为大家清理。”她拿了布巾,跪在怀沙脚边,为他擦拭沾了油渍的袍襬。她边忙边说:“我真的感到很抱歉,爷,您有被烫伤吗?” 背沙看着她。“妳问错人了。” “什么?”女孩不解。 “这里没有一个人被烫伤,妳怎么不问问自己?”怀沙看她的手,说:“不快些泡冷水,妳的手会变得很难看。” “谢谢您,我不打紧。”女孩因为怀沙的关心,笑得更开朗。 背沙却没有忽视她那湿润发红的双眼。 “发生什么事了?”掌柜的闻声进来,发现这里一片hexie,怒色全显在脸上。他忍着,先卖笑赔罪。“诸位爷,真是对不住,这丫头是刚来的,环境多有不熟,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 接着转头就骂:“久让!惫发什么愣,快把碎片捡起来,再耗下去就叫妳把地上的汤舌忝干净!” “好的好的,我马上收拾。”那叫久让的女孩赶紧弯身把地上的碎片拾起,因为急,怀沙看到她被割到手,可她却不退缩,仍是勤快地捡拾。 他轻哼一声,心想,这女孩是豁达还是傻,任人这样宰割? 他看那掌柜一副要吃了她的模样,便笑了笑,说:“掌柜的,你别气。” 掌柜陪笑说:“爷,咱气她怠慢了您们……” “你要气,该气你养了一群老鼠而不自知。” “咦?” 背沙瞥了眼门外,那群聚在门口看好戏的女侍们瑟缩了一下。 他斜了斜嘴角,说:“那群老鼠不知从哪儿弄来了杆子,就伸在门坎那儿,底子再好的练家子被这一整,也会摔得不轻,何况是一个刚来的女侍?” “什、什么?”掌柜的往后一看,一群女侍都作鸟兽散。“您是说,有人故意整她?” “那就请你明察了。”怀沙喝了口茶。“是我多事,才说的。” 叭完茶,放下茶盅,他感觉到有视线胶着在他身上。他抬头一看,见那女孩正痴痴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眼泪就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发现自己失态,又赶紧低去清理碎物。 背沙笑哼一声。 这女孩还真奇怪,当大家张牙舞爪地对付她,她可以笑得像个没事的局外人一样。可一旦有人替她说话、站在她那边了,她的心反而会软下来,不再那么坚强地独自面对一切。 看着她那急着掩饰自己软弱的模样,他总觉得,她反而不希望被人家帮似的。 丙然是他多事。 今天不知怎么搞的,他竟会管这样的闲事? 难道是想让那开朗、明亮的笑,一直留在她脸上?他毕竟看不惯她那受委屈的模样…… 他一怔,意识到自己的心思偏了。 直到饭局结束,他都没有再多看那女孩一眼。 饭局结束,怀沙出了酒楼,正要招手拦包车,却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本能反应,马上回身,瞪着来人,手绷成爪,随时准备撕了妄想攻击他的来人。 久让被他那狰狞的模样给吓退了几步。 她不由自主地说:“很……很抱歉,打扰您。” 原来是这家伙。怀沙软了表情,不冷不热地问:“有什么事吗?” “那个……”久让深吸口气,说:“今天弄脏您的衣服,我感到很抱歉。可不可以给我个赎罪的机会,让我帮您清洗衣服,再送还给您?” “不劳费心。”说完,怀沙转身就要走人。 久让啊了一声,急着伸手拉住他。不料,又引来怀沙不友善的瞪视。她知道这男人不喜欢人家碰他,于是赶紧松手。 背沙瞥着她的手,那红肿依然没有消退。 “今天,很谢谢您。”久让再一次鞠躬。“谢谢您帮我解释。” “我说过,不需要再道谢,我只是顺口说出来罢了。” 久让马上接口。“对您或许不算什么,但是对我却是很大的恩泽。您可以不在乎我的道谢,但我一定要把我的心意表达出来。” 背沙注视着她。 久让抬起头,目光坦荡荡,没有因他的逼视而退缩。 “看妳那样笑,我还以为妳是个没脾气的好人。”怀沙哼笑一声,说:“没想到那么固执。” 碧执?久让有些紧张,好像这才发现自己的毛病,并担心这毛病贬引起对方的不快。“爷,话不是这么说……” “妳的手……”怀沙指着她的手,说:“先用湿布包着,等妳下了工,去棉桐大街,药街五号,那儿有个小药铺,治烫伤很在行,去那儿看看伤吧!” 背沙说得平平淡淡,甚至有一些冷漠,可在久让听来,却是相当深刻的关心。 她笑逐颜开,欢快地大声说:“谢谢您!我一定会去看的。” 背沙被她那充满元气与信任的声音吓到。 才有过一面之缘,她就对他露出这么没有防备的笑容。 他的心里竟起了担忧,可他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她担忧。 卑在当下,就这么顺口地说了出来。 “妳别老像个傻子,这么相信人。”这话很直。 “咦?”久让听得一愣。 “如果妳警戒一些,今天也不会发生这种事。”他把他那套标准说了出来。 “呃……”久让反应不过来。 “以后,不要那么相信人。”他还想告诉她,不要对任何陌生男子露出这么开朗的笑,那只会让人莫名的想……一直盯着她看,看进她的心。 但他从不是话多的人,话讲到这儿就打住。 女孩还是一副傻傻的、转不过脑筋的样子。 背沙便作了个结。“希望妳能听进这忠告。”说完,就要离开。 久让安静了半晌。 突然,她大声地对怀沙说:“爷!真的很谢谢您!我一定会谨记您的忠告的!真的很谢谢您喔!” 大街上的行人都好奇、打趣地盯着她与怀沙瞧。 背沙回头,看着她用力、诚恳地向他挥手。 他笑了一下,没发现自己这笑是多么自然。 “根本就没有听进我的话。”他喃喃地说,又看了那女孩一会儿,才离开这条大街。 第2章 下了朝,怀沙来到棉桐大街与药街的交接处,坐在那儿的凉茶摊上,状似闲适地喝着凉爽的药草茶。 直到他看到一个中年男子从棉桐大街的北方走过来,要拐进这条拥挤的药街。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伙计,钱在这儿。”然后从容起身,拍拍袍襬,像个有钱的闲公子,慢慢地踱进人群中,好像要散个步似的。 他缓缓地靠近那中年男子,来到他的背后。 他举起掌,像是要替男子抹掉什么脏东西,往他背上抚去。 他掌上那枝足足有中指般长的针,就这么刺进了男子的肺脏位置。 完事后,他状若无事地继续前行,不回头,仅是仔细地听。 他听到有重物倒地、喘息困难的声音,以及众人呼救的喊声…… “哇啊!爷!你怎么了?!” 那男人因为不能呼吸,连话都说不出。 “快叫大夫!快叫大夫——” “等、等等……” “他……他好像没气了……” 听到这儿,怀沙的嘴角斜出一抹笑,顺着人流往前走。 又一堆银子入袋了。 当他走上樟篷大街时,天已暗了下来。街上充满了晚饭前的热络气息,各家馆子都热闹滚滚。 走到福生楼时,他不自觉地往里头看了一眼。 瞬间,他愣了一下。 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动作是为何而来? 他是想要看那个叫久让的女孩吗?看她是不是依然那样对每个陌生人笑?还是看她有没有被欺负? 他怔了一会儿,不知自己的心到底在牵挂什么。 就在这一刻,他被福生楼的掌柜给认出来了。 掌柜的出来迎客。“这可不是怀沙大人吗?” 背沙回神。“晚安。” “晚安,您用晚餐了吗?”掌柜笑得讨好。 “尚未。”他摇摇头。 “不如到里头用碗面如何?咱福生楼的主厨今天刚推出一道新品呢!”掌柜的急着推销自家产品。 背沙冷着脸,并没回应掌柜的热络。 他想了一下,心里冒出了一个声音…… 爷!真的很谢谢您!我一定会谨记您的忠告的!真的很谢谢您喔! “好,替我准备。”说完,他走进福生楼,让掌柜的好生高兴,赶紧向餐馆里头大声呼喝,要他们好好招待怀沙这个贵客。 走进福生楼前,怀沙竟有个期待…… 希望会是那即使面对生人,也可以毫无保留地微笑的女孩迎接他…… “爷,您来啦!”结果,迎面而来的是谄媚到令他觉得恶心的媚笑——就是那些看他看得入迷的花痴女侍。 他面无表情,不理会女侍的缠扰,径自拣了个座位坐下。 他依然有个习惯,会警戒地打量四周,不但注意是否有危险的埋伏,更是要先拟好逃生的出路。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多寻了一样东西。 他看了看。 没有。没看到那女孩。 他的脸沉了下来,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当下的心情。 他杀了那么多人,早看透了生死,根本不曾再期待什么。要说他会期待的,大概就只是那些即将入袋的银子。 可现在,他竟然会有……期待落了空的感觉? 他因自己这莫名的情绪而恼了,喝了一口茶,继续等他的晚餐。 蚌然,他正前方的一间包厢传出了瓷器碎裂、破口大骂的吵闹声。 “马的!”一个粗鄙的男人骂道,接着又传出啪的一声,像打人的声音。 然后,他听到那耳熟的女声惨叫了一下。他瞪大眼睛。 “叫妳坐上来就坐,说那么多废话干嘛!妳敬酒不吃吃罚酒,还坏了老子吃饭的兴致。说,妳要怎么赔?”男人叫骂。 “大爷!这里是餐馆,不是妓院!”那女声倔强地说,声音中也有微怒。听见这怒气,怀沙感到了新鲜的兴味。 “呸,我管妳是餐馆还是妓院,反正女人家出来工作,不就是要给男人模吗?妳给我过来!” “请您自重,好吗?”她的声音急了。 背沙难得皱眉。和这种败类讲道理,不如赶紧替自己月兑身不是更好吗?这个傻子。 “叫妳过来!hexie!” “不要!放开我!”那女孩的叫声像在求救。 可在场的女侍与掌柜的,却迟迟没有动作。掌柜的一脸畏事,女侍们则一副“好险事情不是发生在我身上”的幸灾乐祸样。 包厢里头的男人突然痛苦地吼叫,紧接着门被撞开,一个瘦弱的小身影被粗暴地推出来,狼狈地趴倒在地上。 “臭hexie!妳咬我?!”那男子骂着,暴跳出来,脚就要往那女孩身上踢去。 那瞬间,怀沙想也没想,抓起桌上的筷子,力劲一使,就往那粗鄙男人的小腿射去。那男人哇地惨叫,随即倒地,痛苦的在地上打滚。 他动作不大,又迅如眨眼,完事后便像个没事的过客一样,端起茶来喝,一边听着那人的哀叫声,一边微笑。 大伙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呆愣片刻,最后才被男人的惨叫声给惊醒,赶紧凑上前去探看他的伤势。只见血流满地,让大家措手不及。 那被打的女孩,也被那滩血吓得愣住了,不知要作何反应。 背沙看她趴在地上,彷佛一片翠绿的女敕叶,被硬生生地摘了下来,然后被暴风蹂躏、撕扯着,如果再放任她这样下去,她会不会就这么被拆解成碎片,然后消失不见…… 背沙的心忽然一紧。 这女孩,就这么不会保护自己吗? 他放下茶盅起身,走上前去,挤开人群,把那傻女孩给拉了出来。 久让被人拉着,着实吓了一跳,施了力想反抗,却被男人给拉得更紧。 她定睛一看,是那天帮助她的男子。 背沙冷冷地说:“跟我走。” 久让没有反应,没有动作。只因为她从来没有抱着期望,期望有人会帮她,更何况是一个不算熟的男子。 所以她有些吓到,吓傻了。 背沙难得皱眉,微微提高了声音。“走!”手劲更大。 他甚至还想,她若不走,他就扛着她走。 久让的脚步动了起来。她本来打算自己撑下这一切的,她以为,自己的心因为这些苦难而变得坚强了…… 原来,一个陌生男人对她伸出的手和催促她的声音,还是可以如此轻易的卸下她对这个世界的武装,让她心里莫名委屈了起来。 那委屈让她鼻头一酸,眼一红…… 她赶紧低头,快步跟着怀沙走出了这hexie的是非之地。 “那个……爷……”被拖着走的久让,怯生生地叫着走在前头的怀沙。“可以放开我了吗?” 背沙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这是久让第二次细看他。 第一次,她知道这男人虽然脸上挂着笑,但是却让人难以亲近,他甚至不许人家碰他一根汗毛。这次,她发现这男人也绝不让人看透他的情绪,所以,她根本无从猜测他现在的情绪是怒是喜。 他只是用他那极冷却也极俊的眼神,注视着她。那注视利得像把刀,彷佛要划开她的心。这让她很紧张,咽了咽口水。 她小心翼翼地问:“爷……您在……呃……生气吗?” 问出口后,她才觉得唐突。 他生什么气?他们彼此都还很陌生,他不过在上回帮过她一次,她怎么会天真地以为他会因为自己被欺负,而替她生了闷气呢? 所以,她赶紧改口,收起那怯怯弱弱的模样,鞠躬道谢。“爷,再次有劳您,很谢——” 但怀沙没让她道完谢、说完话。 “妳一定很缺钱。”他说,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什、什么?”她一愕。 “既然缺钱,怎么不让那下流的家伙模个够?” 她瞠大眼,这男人……他在说什么啊? “我没有……很缺钱……”她被怀沙的话吓到,答得吞吐,也有些心虚。 “不缺钱,那为什么还要待在那里任人欺压,甚至对酒客卖笑?”怀沙说得又急又快,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内心深处竟是如此不耐看到一个本来清白的女子,被迫沾染上那种俗烂恶心的hexie气息——他真的完全没有意会到,否则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声音听来如此不受控制。 几乎没喘息,他又说:“既然都让人爬到头上来,还能满脸笑容的待在那里,怎么不再忍一下,让那酒客发泄个够,然后让他赏妳一堆赏银呢?” 他以为她在那里卑躬屈膝、忍气吞声,是为了钱而不要尊严?他把她的忍耐看成是青楼女子的轻佻随便吗? “我不是在卖笑!”她生气了。 这男人,并不了解她,怎么可以这样妄下评断? “一个正经的女人,遇到那种状况都会逃。妳却是留在那里,任人侮辱打骂,妳说,妳的目的难道不是想从那男人身上得到些什么吗?” 久让震惊得脸色都发白了,说不出话来。 背沙斜着嘴角,哼了一声。“原来,妳是这样的女人。” “住口!”久让忽然大叫,那声音之大,让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好奇地看着他们。 背沙瞇起眼,冷冷地看她。 久让因为生气,脸色渐渐红润起来。“您救了我,我非常感谢。”她义正词严地说:“但这不代表您有权利可以随意批评我!我不像您与您的朋友那样有钱,这点生活的苦都不能忍的话,那我又何必活在这个世界上?” 背沙挑起眉,显然对她的说法不以为然。 久让虽然不喜欢他这号表情,但她也不敢肯定他此刻的想法是什么。 她再次对他深深地鞠躬。“请再接受我最后一次的道谢,我内心对您的感激是很真诚的,但不表示我会接受您那些评论。如果您以后又见到我陷入危险,也请您视而不见,因为我是万万不能接受您对我的这番评价!” 她抬起头,高高的,像个骄傲的公主,神色凛然。“再会。” 说完,转身就走。 背沙一直都静静的,没有任何回话,也没有恼怒,只是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这条街的尽头。 他始终以为自己是个非常冷静的人。他高傲的眼神,冰冷、漠然的表情,像是一种仪式,逼着自己相信什么的仪式——他要自己认为,那女孩的话对他来说无关痛痒,根本不必放在心里…… 饼了一个晚上,他就可以把平凡的她给忘得一乾二净…… 然而,事实正好相反。 其实,他的心绪烦乱透顶,只是他早已习惯用那冷漠的表情,来掩饰自己真实的情绪。 他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对那女孩发一顿脾气?没错,他承认他急,所以对她发了一顿脾气,却不是真的想要讽刺她。 想到那猥琐的男子,在她那娇小的身躯上毛手毛脚,他的心就莫名生起一把无名火。 那些恐惧与无助,攀在那曾经如此单纯、乐观的脸上,简直是亵渎,没有理由的,他就是无法容忍这种罪大恶极的亵渎—— 可他更气的是,那个蠢女孩不会保护自己,还是用那派单纯直率的态度来面对问题。正如他对她说的,她难道不会在那男子攻击她的时候,先逃出来吗?就这么傻傻地在里头被他打吗? 她这么习惯让弱小的自己,背负一切吗? 他不屑地啧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然后,嘲讽地笑了一声——笑自己。 他什么时候那么鸡婆了?他的思绪从来只思考杀、不杀以及如何杀的问题,什么时候会拐那么大的弯,只因为一个女孩? 他不要自己被影响得这么深,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有见面的机会。 他是禁国最强的杀手之一,他的目光就应该只朝着那条血路看。 有好长一段时间,怀沙经过樟篷大街的福生楼时,都是将头抬得高高的,一脸冰冷地走过。 埃生楼的掌柜唤他时,他也只是斜着眼,略微点头。 就这么过了一旬月。 那曾惹恼了他的思绪渐渐淡去,他甚至不太记得那女孩长什么样子了,心绪又逐渐恢复那看透世事般的波澜不惊。 这才是让世人畏惧的怀沙。 于是,当福生楼的掌柜又再一次半途拦截他,请他进去用顿晚餐以及正值当季的新鲜生鱼脍时,他笑了,欣然答应了。 他近日顺利完成了几个困难的工作,心情正好。 当他进到福生楼,拣了视野好、月兑身也方便的位置坐下时,没想到,他又不自觉地顾望起四周来。当他意识到这动作时,他一愣,赶紧停止。 他何必还找着她呢? 拌着生萝卜丝的新鲜生鱼脍端上桌,怀沙闷闷地吃了起来。 用餐当中,他感觉到一位女侍靠了过来。他低头细听那脚步声,从中推测这女侍的体形,应当是娇小、柔弱的。这熟悉的脚步声,竟在他脑里勾起了那个女孩的容貌,还有她那单纯乐观的笑…… 他的心忽地一紧。 “爷……”那女侍开口了——却不是他期待却又抗拒听到的声音。“您要不要来点黄酒呢?吃生鱼脍配黄酒最好的喔!” 背沙抬头,斜着眼看那女侍。 他的眼神很冷,吓得那女侍抖了一下,那急着想讨好他的笑脸僵得很可笑。 他的耳力猜得不错,这女侍的身形就和那女孩一样,娇小玲珑的,可却不是那女孩。 如果是她,面对他这样的眼神,她也一定还是保持着那可人的笑容。 他的表情既冰冷又严厉,像是想极力隐藏什么情绪似的。 见他许久不说话,女侍又问:“爷,喝酒吗?” “不必。”怀沙冷冷地挥手。“拿走。” 女侍呆了呆,又说:“爷不喜欢黄酒吗?那么我们还有别……” 背沙打断她。“妳可以离开吗?”他不想要有人打扰他。 “是、是、是,抱歉……”那女侍怯怯地赶紧走开。 他到底在牵挂那个平凡的女孩什么?他不懂。 他想起那天,她像个心无城府的小阿一样,大剌剌地在街上对他感激的呼喊。 从没有人这样不在乎人与人之间的隔阂,毫无目的地对他敞开心扉。他为何会一直惦记着这份信任感? 他重重放下筷子,把钱搁在桌上,起身就要离开。 以后,绝不要再进福生楼。他怕自己会越来越不正常,哪一天死了都不知道被谁偷袭。 他匆匆出了餐馆,后头忽然传来了掌柜焦急的声音。“爷!爷——请等等!” 他皱眉,不耐地看着掌柜那圆胖的身子朝自己滚来。 “什么事?”他寒着脸问。 “请、请问是不是我们出了什么疏漏,让您不满?”原来掌柜的很担心是那女侍惹毛了贵客,赶紧出来询问原因、致歉。 “没有。”怀沙不想多说,只想离开这间让他变得莫名其妙的福生馆。 掌柜的再追问。“请问您是不是在意那天洒了汤、弄脏您衣裳的歹事?” 背沙想甩开这家伙,可掌柜的再急说:“请您宽心,我们福生楼已经把那位女侍给打发走了,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那种事!绝对!” 背沙一愣,瞪大眼,问:“那女孩,不做了?” “是是是……已经不在了,我们不雇用她了。”掌柜的说:“她把汤洒在诸位贵客身上,这真是对您的亵渎啊!小的见爷对咱们宽宏大量,想这仁慈就做到底,不跟她计较。不过上一次,她又——” 背沙不客气的打断他。“我不是跟你说过,她是被陷害的?” 不料掌柜的这么回。“陷害?福生楼这么多人,就只有她一个人被看不顺眼?那她本身的性格也有问题!”掌柜的说得激动,歇口气,继续说,好像那女孩让他有多么不满一样。“至于上一次,她激怒一位贵客时,爷您也有看到吧?她甚至咬了那贵客一口,实在是太怠慢客人了。所以我们便把她给辞了。” 背沙看着这圆滚的家伙径自张口闭口地说着话,却没听进他到底说了什么。 我不像您与您的朋友那样有钱,这点生活的苦都不能忍的话,那我又何必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想起那女孩急得红了脸,激动地为自己辩驳。 他问,声音努力平淡。“你知道那天发生什么事吗?” “那客人醉迷糊了,想吃女人豆腐。可这事在咱们这行很常见,女人家要出来工作,又在这种卖酒的餐馆里头,就得有碰到这种事的准备,再怎么被侮辱,也不可以攻击客人啊!” 背沙心头忽然生起一把火,可他的声音依然很冷静。“那,你们本来要怎么解决?”如果久让求助于他们,他们会帮她吗? “还能怎么解决?她负责的客人,当然要她自己想办法解决。”掌柜的见怀沙继续问下去,以为他想聊,为了讨他开心,掌柜的也就多说了。“有什么好帮的?多事只会得罪那些客人。” 蚌然,怀沙勾起了笑。 “很好。”他提高音量,再说一次。“很好。” “爷?”掌柜的疑惑,想了想,猜想应该是在夸奖他们处理的方式很好吧!便傻傻地笑着,接受这赞美。 “再会,晚安。”怀沙微笑着道别,扭头就走,留下傻乎乎的掌柜。 他知道了,终于知道那女孩为什么不逃。 他越走越快,笑脸慢慢变得狰狞。 她虽然总是笑得单纯乐观,可是其实她很清楚,清楚这个世界会怎么对待她。 就像他从十岁开始就体悟到,如果他不杀别人,别人就会杀自己! 可她跟他不一样,她只能咬着牙,硬着头皮撑着,让自己受苦。 那似曾相识的痛,缓缓却深刻地在他心中泛开…… 他无法再视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