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箫柔情》 缘--思樵与我林纯吟 提起思樵与我之间的渊源,真可谓不浅。 怎么说呢?就讲讲我和她结缘的经过,也许能让读者对她有更深刻的认识。 打从我幼稚园大班起就与她同窗,由于仅半学期,所以印象不深,国小时因学区不同而分开了六年,没想到到了国中,因缘际会又成了同班同学,由于两人家里住得近,又有幼稚园同学之亲,自然就常有往来。 从那个时候,我就预知思樵将来会是个出色的作家,因为从小她就是个标准的书迷,书店是最令她流连忘返的地方,举凡琼瑶爱情小说、古龙金庸武侠小说、外国翻译小说、倪匡科幻小说或新诗散文,无一幸免皆是她的最爱,而她的特异功能,就是能把她看到的小说情节,口若悬河,一字不漏的“说”给你听,她那一流的说功和唱作俱佳的表情,常教人拍案叫绝,以至于我国中三年的课外读物都是从她那儿“听”来的(比林清玄的有声书还炫吧!)。如今回想起来,也难怪当时妈妈常一脸疑惑的问我,你和思樵怎那么能聊?整个晚上看你俩子诩没合过?羡慕吧!这样“心口相通”的异友不多见吧! 到了高中时期我到台北读书,见面的机会也因彼此升学的压力而减少了,断断续续偶有联系,知道思樵体质纤弱,常被病痛所扰,虽然替她担心却也无能为力,直到升了大学,我考上台中的学校后,彼此的距离似乎更远了,也许是心灵相契的缘故,和她之间的情谊,没有刻意的维系,却一直延续了三十余年迄今。 说不容易却也容易。因为思樵是个十分念旧而重义气的人,多年来一直都是她主动,她是那么善解人意,在我需要她的时候,总是适时给予精神上的慰藉,她是朋友的心灵良药,对于朋友绝对是两肋插刀、真心付出而不求回报,她的“真”与“诚”,在如今现实社会上实在难得多见。 思樵文如其人,看她的小说,就可直接联想她是个怎样的人。她的情感丰沛,思路敏捷,笔感锐利,阅读她的作品如同听她说话一样幽默风趣、明快舒畅,她有一种本事就是能把她周遭人、事、物之现实生活,完全溶入她的文字世界,并轻易地操控著读者的喜、怒、哀、乐于笔尖之中。由于她了解人性,也肯定人性,故她的作品中除了唯美婉约的文辞外,更负有正面社会教育之神圣使命,希望带劣诹者走向生命光明的一面。 她是个正义使者,是非分明,除邪避恶,从善如流。 她像古代侠女,外表柔弱,内心坚定,可以柔情似水,方可刚毅不屈。 她更像仙佛、天使,拥有菩萨心肠,舍得付出,圆满众生。 从她学业结束踏入社会后,亲眼看她经历事业、家庭、爱情、亲情种种人生磨炼,但坚毅豁达的她,始终不畏不惧、不怨不屈,除了成就自己,更不吝回馈傍她的亲人、朋友,甚至社会大众。很高兴今天的她,终于在文学界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片天地,在结下佛缘后,她的世界将更加宽广而圆融。 在此除了感谢思樵让我有幸成为她文艺创作前的先驱读者、结婚时的伴娘及未来永远扶持的朋友,如今更有幸为她的新作写序,虽然有些受宠若惊,却感到十分惶恐不安,深怕像我这种满脑电脑语法的文痴愚妇有负于她的重托。但相信读者的眼睛是雪亮的,不会因为敝人的不善表达而放弃了欣赏思樵尝试古典创作后的第三本佳作。预祝大家都有崭新的收获。 楔子 正德三年腊月 委身青楼,却胸怀锦绣的江南花魁彭襄妤,偕同她的贴身丫环巧儿,租了一辆黑篷双峦马车,准备返回绍兴老家扫墓祭祖。 一路上,马车颠颠簸簸,终于在寒风飒飒中,来到了禹陵山道,只要过了禹陵,再行驶个约莫八里路,便能长驱镜湖,直达她久别经年的故居。 这次返家,主要是为了祭拜爹娘。想到一年前,她们全家一十五口被刘瑾派出的爪牙狙杀的惨剧,她的心便宛如刀剐,无时无刻不笼罩在凄风寒雨的痛苦中。 若非为了复仇,为了拯救更多的忠臣良将,为了让贪玩误国的昏庸天子朱寿彻底觉醒,看清刘瑾那个奸宦的真面目,她不会如此委屈自己,寄身于秦楼楚馆,忍受著那种倚门卖笑,任人呛篁的羞辱,以掩护宁阳侯狄云栖,让他能从容不迫地扮演双面人的角色,和刘瑾那个阴险毒辣、居心回测的奸佞周旋相抗。 由一个冰清玉润的官家千金,蜕变为风情万种的花国状元,这其间的酸楚悲愁,自是不可言喻。但,为了顾全大局,为了家国社稷,她却自认为牺牲值得。 去年腊月,她在义兄唐门少主唐傲风的护卫下,趁夜深人静时,悄悄潜回故居,亲手埋葬了双亲,并在坟前许诺,不除刘瑾,她誓不为人。 岁月如流,夏葛冬裘,刘瑾依然活跃于庙堂,作威作福,祸害忠良。 而她的父母却是尸骨未寒,苍凉九泉了。 离家愈近,她的心情愈加激昂悲沧,冷暖相煎。既有著思亲忆乡的急切,更有著大仇未报的遗憾。种种复杂纠葛的情怀,宛似互相纠缠的丝线,牵一发而动全身。 望著垂著脸儿打盹的巧儿一眼,她轻轻吁了一口气,暗暗期盼天空作美,切莫阻挡了她如期返家的行程。 就在这思潮翻涌的一刻,天空飘起了雪花,雪花瓣儿不大,却因急骤而细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禹陵山道已成了银装素裹、寒气森森的琼玉世界。 贪于彭襄妤所给予的重金,方才勉强成行的老车夫,见山路崎岖,雪虐风飨,不得不苦著脸对彭襄妤说: “小姐,看这种情形,这场雪,一时半刻是不会停了,咱们恐怕得受困于山上了。” “这……怎么成?”彭襄妤黛眉轻锁,面带祈求的望著他,“麻烦你勉强赶一赶,能走多少算多少,总比困在山中进退两难强多了。” “这……”老车夫面有难色地皱起了半白的浓眉。 “哈哈哈……你们哪都不准去,先缴了过路费再说!”一阵粗豪刺耳的大笑蓦然响起,五个体形壮硕,手执厚背砍山刀的彪形大汉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这名姓李的老车夫吓得脸色发白,全身直打哆嗦,还来不及张嘴求饶,已被其中一名面色黧黑的汉子抡下马车。 “咱们是莽狼五霸,这会稽山、亭山、禹陵一带都是我们活动的地盘,你们要过山道,便须缴纳路费,孝敬咱们兄弟五人!” 巧儿满脸惊惶地缩在篷车内,浑身发颤地揪著彭襄妤的衣袖,像只瑟缩不安的小白兔。 彭襄妤暗吸了一口气,沉静自如地拍拍巧儿的肩头,跟著便掀帘下车,步履轻盈地伫立在莽狼五霸这五个凶神恶煞般的草寇面前。 抢遍大江南北,烧杀掳掠无所不为,却未曾眨眼喘息的莽狼五霸,登时看傻了眼,个个瞪大了眼珠子,屏息凝神,不敢呼吸! 特别是性好渔色,如蝇逐血的程达庸,更是看得两眼发直,血气上升。 他揉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经喘了一口气,怀疑刚刚从马车内走下来的绝色佳人只是一个美丽的幻影,或者是一个不小心失足坠落凡尘的凌波仙子。 他不胜贪婪地掬饮著她那夺人心魂的美,从清艳无瑕,白皙如雷的娇颜,到纤盈玲珑,风扶杨柳般的身姿,他看得心旌震动,目眩神移,久久无法自己,无法喘气。 懊个玉肤花貌,风华绝代的天香美人。 惊艳不已,又心痒难骚的程达庸当下决定,要将彭襄妤渝抢回去,当做自己的押寨夫人。 他的拜把兄弟,排行老二的罗建旭瞧在眼里,不由嘿嘿直笑,对著见猎心喜的程达庸眨眨眼,“老二,这娘们长得如花似玉,赛过天仙,为兄替你拿下,押回去帮你暧被如何?” 程达庸喜上眉梢的贼笑了几声,“嘿嘿,不劳二哥动手,愚弟自己来!”话犹未了,他已不胜猴急地欺身上前,将手伸向了看起来弱不胜衣的彭襄妤。 彭襄妤杏脸微沉,飘然一闪,轻灵曼妙地避开了程达庸如饿虎扑羊般的攻势。 程达庸微微一愕,随即露出了更为暧昧的狞笑,“乖乖,原来,你还是个文武双全的美娇娘,嘻嘻,这样最好,我最喜欢跟美人儿亲热前,来点剧烈刺激的前戏,你……”他还未说完,左边面颊已挨了一记清脆火辣的大耳光。 色迷迷的他,只顾得浪言谑语地调戏彭襄妤,连自己是怎么挨耳光的,显然仍有些迷惑。 罗建旭见状,方知彭襄妤并不是那种文弱好欺的软脚虾,考量天寒地冻,风号雪舞,实在不宜久留,满心不耐的他,当下便决定速战速决。只见他身形一掠,疾如闪电地冲入马车内,一把揪住了骇然惊惧,来不及呼救的巧儿。 程达庸隔岸观火,见彭襄妤脸色遽变,立即知道这个吓得面无血色的小丫环,是个颇有价值的人质,不觉露出了狡猾而得意的笑容,出言恫吓身手灵巧的彭襄妤: “小娘子,你若不想让你的小丫头血溅七步,香消玉殒,你最好乖乖听话,别做无谓的挣扎,我保证,我一定会,嘿嘿……”他一脸馋涎的顿了顿,“怜香惜玉,好好疼惜你的哦。” 若非顾忌巧儿的安危,羞愤填膺的彭襄妤,真想用力挥掌,掴烂程达庸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撕碎他那张婬秽龌龊的嘴。 面对著程达庸有恃无恐的婬笑,投鼠忌器的她,只有强自压抑满脸的怒涛,面泛寒霜的从衣怀内取出一袋锦囊,不徐不疾的开口说道: “这里有五十两银子,还有一张面额二百两的银票,我全部送予你们,远望各位大爷高抬贵手,放了我的丫环,莫与我们为难!” 五人之中,最为贪财的徐滔,连忙抢将上来,忙不迭地收下了钱包,“钱我收下了,至于……我三哥放不放人,可没我的事。” “对,你们尽避拿钱便是,至于我嘛……”程达庸一脸轻浮的模模下巴,“嘿嘿,什么都不要,只要眼前这位娇艳欲滴的美人儿,陪我共度春宵,风流快活便可!”说著,说著,他已眯著一双色眼,吃笑连连地逼近了面色青白,满怀羞愤却又束手无策的彭襄妤。 巧儿虽然被这群穷凶恶极的草寇吓得四肢虚软,噤若寒蝉,但,她并不是那种临危怯懦,毫无风骨胆识的弱女子,为人奴仆的忠义之道,她还懂得,眼见小姐为其所累,以致绑手绑脚,无力反击,她不禁愧作万分地失声嚷道: “小姐,你别管我的死活,尽避出手打死这个寡廉鲜耻的婬贼,不必……”话未说完,性情暴躁阴狠的罗建旭厉喝一声,五指如钩,紧紧箍住了巧儿纤细的脖子,满脸不耐地朝程达庸低吼道: “老二,你叫那娘们干脆一点,少在那摆谱拿乔,否则,惹毛了爷爷我,即刻扭断这个贱丫头的脖子,看她还神气到几时?” 老神在在的程达庸,立刻笑嘻嘻地和罗建旭唱起双簧,“小娘子,我三哥发火了,你若再拖延犹疑,只怕你那可怜兮兮的小丫头真的会……”他蓄意拉长了声音,“翘辫子啦!” 彭襄妤全身掠过一阵强烈的抽畜,她白著脸,痛苦的咬著下唇,然后,她凝眸望著珠泪婆娑,惊痛交织的巧儿,轻轻逸出了一丝凄楚的微笑,条地举出皓腕,骈指如戡,点向自己的咽喉。 程达庸大惊失色,猝不及防,万万没想到这个凛若冰霜、倾国倾城的美人儿竟会选择自尽,他心如火焚,闪电直扑,就在这刻不容缓的一刻,三粒晶莹光灿的冰渣子破空而来,如疾箭穿云分别射向了彭襄妤、程达庸和罗建旭,同时点中了三人的软麻穴。 这种隔空点穴、精妙绝伦的手法,吓坏了向来如虎似狼、横行霸道的莽狼五霸,有如惊弓之鸟的他们,还来不及喘息,一阵清细悦耳的萧声已然响起,一个丰神俊朗,白衣飘飘的少年书生凌空而降。 但见他风神如玉,潇洒不群地伫立在雪地上,目光如炬地扫了莽狼五霸一眼,意态优雅地扬眉一笑。 “天气这般寒冷,你们这几个鼠辈还有兴致打架?敢情是肝火太盛,待本公子吹个曲子给你们听听,降降虚火!”说罢,他神采奕突地执起手中的寒玉洞箫,轻轻吹奏著李白的“观放白鹰”。 霎时,凝结在四周的暴戾之气,已随著悠扬壮阔的萧声,而消弭于无形。 一曲吹罢,余音长长,那位衣白如雪,飘逸绝尘的少年书生,似笑非笑地撇撇唇,然后,以一种不愠不火的口吻开口问道: “怎么样?诸位的火气消了吗?” 莽狼五霸的头头宙天刚心头一凛,如梦方醒,急忙握牢了手中的兵刃,色厉内荏地瞪著少年书生,沉声质问: “你是何方的无知小儿?胆敢插手咱们兄弟的闲事?” “大哥,少跟他-唆,我看这个臭书生八成是寿星公吊颈嫌命长了,咱们索性一刀砍了他,让他早死早超生!”排行老四的岳鹏双眼暴睁地吼道。 而排行最小的沙战,见对方不过是个美如冠王、风采翩翩的文弱书生,就算武功再好,也不一定抵得过他们三人的围攻,是而,壮著胆子,厉喝一声,在宙岳二人密不透风的包抄下,刀光霍霍地砍向了白衣书生。 少年书生气定神闲地笑了笑,一边移形换位,一边落拓不羁,闲适自得地朗声吟哦: “八月边风高,胡鹰白锦毛。孤飞一片雪,百里见秋毫。”话声甫落,洞箫一扬,岳鹏、雷天刚及沙战己身如软泥,颓然倒地。 雷天刚等人登时吓得脸色发青,寒毛百坚,四肢发冷。个个有如丧家之犬,忙著垂头榻翼地颤声讨绕。 孰料,这名貌若潘安,温文尔雅,却身怀绝技的少年书生,看也不看他们一眼,迳自走到彭襄妤面前,轻轻一扬手,解了她的软麻穴。 “姑娘受惊了。” 彭襄妤星眸半掩,双颊微量地检衽为礼,盈盈一福,“小女子彭襄妤多谢少侠的救命之恩!” “些须小事,何劳姑娘挂齿!”少年书生潇然一笑,目光熠熠地凝注著风姿楚楚、不胜罗绮的彭襄妤,“只是,人心不古,世道无常,还望姑娘日后出门,多加防备!”话犹未了,他衣袂翩然地走到莽狼五霸面前,双手一起一落,连续五次,解了他们的穴道,也废了他们的功夫。 然后,他移眸深深注视著彭襄妤好一会,默默转身,如一只白色的仙鹤展开羽翼,乘著片片翻飞的雪花,飘落到铺满银霜的山助上,转眼,消失了纵影。 “少侠,请等一等!”彭襄妤没想到他就这样离开了,一时情急,不由红著脸儿扬声喊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尊姓大名呢?” 山林密处远远传来了一缕清越悠扬的萧声,跟著响起了低沉动人的男性嗓音: 枫油水云间,落拓一蓄生, 沧海难为凭,何须问姓名。 彭襄妤听得心头一阵荡漾,黛眉轻双,既有著一份蒙拢而微妙的喜悦,更有著一份嗒然失落的寂寥。 仰望著缤纷如雨的雪花,彭襄妤震动莫名地发现,她的心田已植入了一颗种子,一颗暗藏柔情的种子,从此,只怕情思萦绕,尘梦难解了! 第一章 梨花似雪草如烟,春在秦淮两岸边。 一带妆楼临水盖,家家粉樯照婵娟。 阳春三月,日暖风薰,南京城处处柳丝飘垂,繁花吐艳,端的是鸟语花香,风光旖旎。 而风华灯月,金粉苍萃的秦淮河畔,更是春意香浓,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只见河亭画楼,朱栏曲槛,红袖盐香,笙歌伴宴。 有风流儒雅之士,穿梭于美女如云,莺莺燕燕的香阁酒肆间,追寻倚红偎翠的温存快意,亦有人挑担提篮,手摇串铃,过街走巷,吆三喝四地兜售商品。 包有人当街品茶对奕,谈古论今。 美色,金帛,风雅,人潮烘托了秦淮两岸的繁华,却也编织了无数则才子佳人、香艳缠绵的风流轶事。 随著春暖花开,绿意葱郁,许多不甘寂寞,春心蠢动的寻芳客,纷纷涌向了迎翠楼。 他们均把采花猎艳,偷香窃玉的目标,锁向了美丽绝伦,才情出众的彭襄妤。 可惜,彭襄妤并非一般庸俗随便的青楼女子,要见她,除了重金之外,还必须经过才艺考核,凡能与她吟诗对答且心意相适者,方能上媚香阁与她会面,一睹风采。 所以,那些慕名前来的王公贵族,豪门绮儒,荷花阔少,大都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真正有缘,有那个艳福能上媚香阁一亲芳泽者,实在是寥寥无几。 但,也有极少数老羞成怒,不愿轻易罢休的土豪恶客,趁著酒兴,藉机生事,闹得迎翠楼人仰马翻,鸡犬不宁。 对于那些蛮横无理,不按规矩行事的刁客,胡嬷嬷总是抱著和气生财,息事宁人的态度,一味地小心应对,软言哄劝。 孰料,有的人却是得寸进尺,见胡嬷嬷低声下气,他反倒歪理不饶人,变本加厉地演出全本的铁公鸡。 一会是粗话连天,一会儿摔杯掷盘的,弄得迎翠楼内人人坐立不安,争相走避。 软的不行,无计可施的胡嬷嬷只好请出保镖,以武力架走那些咆哮连连的恶客。 但,有的客人身分特殊,来头不小,她得罪不起,只好千求万析地拜托彭襄妤破个例,赶紧下楼灭火。 自元宵以后,这种棘手难缠的客人接踵而至,害得胡嬷嬷直嚷嚷,流年不利,赶忙抽冗到庙里烧香拜拜,一来去去霉运,二来祈求平安,并讨了二个灵符,带了回来,交予彭襄妤佩戴。 谁知道,她一回到迎翠褛,负责跑堂接待的刘祯,劈头便告诉她一则令人匪夷所思的怪事。 只见刘祯说得口沫横飞,活灵活现,她则是听得半信半疑,惊喜参半。 上了媚香阁,她把香囊交予彭襄妤,并接过巧儿递来的香茗,轻啜了一口,她攒著眉心,面带狐疑地左思右想,方才以一种大费疑猜的口吻说道: “襄妤,你说奇不奇怪,前二天,杨朝安这厮才霸气凌人地跟我大声吆喝,说你以后再敢拿乔,给他钉子碰,他便要带人来砸场,没想到,今天下午,他居然派了家丁带来厚礼向我们赔不是,还郑重其事地打了保证书,说他以后再也不敢上迎翠楼,找咱们的麻烦了,你说这事怪不怪,邪不邪门?” 彭襄妤先是一愣,继而又露出了妩媚动人的微笑,“嬷嬷,我看八成是你感动了仙佛,他们施法化去了杨朝安的暴戾之气,是而得以转危为安,遇难成祥!” “是吗?”胡嬷嬷还是一脸疑虑的神态,“我才去这么一会工夫,这三十六炷香都还没烧完呢!依我看,这事恐怕另有玄机呢?” 彭襄妤眼波流转,轻笑了一声,“嬷嬷,你又何必伤神去想呢?不管是菩萨显灵,抑或是杨朝安自个儿艮心发现,总之,咱们少了这件麻烦事,便可如释重负,高枕无忧了,不是吗?” “这倒也是。”胡嬷嬷轻吁了一口气,跟著又忍不住发起了牢骚,“你不知道,这阵子上门的瘟神恶霸,一个比一个凶,一个比一个难缠,害我镇日提心吊胆,茶饭无味,身上的肉也不知少了几斤几两-!” 彭襄妤闻言,不由低垂螓首,轻轻逸出了一丝悲叹,“唉!都是我不知轻重,不识好歹,连累了你。” 苞嬷嬷连忙急声否认著,“哎哟,襄妤,你这说得是那儿话,你本来就不是那种任人践踏的浮报浪蕊,若非有不得已的隐衷,我想,你是不会屈身在窑子里卖弄风情的,我胡嬷嬷混这行啊,论年数,已经够称得上是祖女乃女乃了,眼睛是不会看错人的,所以,我也不敢奢求你做那些低三下四,随波逐流的事。” “嬷嬷,你的体谅和知遇之恩,襄妤铭感五内,只是……”彭襄妤幽柔一笑,“我能回报你的,实在有限,也为难你了。” “好说-好说,”胡嬷嬷倒是一脸云淡风轻的笑容,“我虽然是个见钱眼开的老鸨,但,也还是有点骨头和感情义气的,不该取的钱,我也不敢赚,你寄身在这,谅想也是权变之计,那天时机成熟了,你能月兑离苦海,觅得良缘,我啊!一定家嫁女儿一般,高高兴兴地送你出阁!” 彭襄妤听得心头一暖,不觉微红了眼圈。“嬷嬷,人人俱说风月中人,刻薄毖恩,唯利是图,可是嬷嬷你却待我真心实意,如同父母,襄妤惭愧,未能投桃报李,反倒常常给你添麻烦,惹闲愁了。” “甭这么说,做这行的,笑骂由人,总有一些鲜为人知的辛酸,接触的对象又是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要不惹闲气怎么可能?”胡嬷嬷叨叨絮絮地说到这,跟著话锋一转,满脸关切地凝注著彭襄妤。“倒是你,可得放聪明点,懂得替自己的未来盘算盘算,不要把大好的青春都蹉跎在这里了。” “但不知嬷嬷的意思是……”彭襄妤心头一凛,不由面带著三分腼腆,七分讶然地轻声问道。 “意思是要你睁大眼睛,放下矜持,别太温吞含蓄了,以致一再错失良缘,让煮熟的鸭子给飞了。”胡嬷嬷见彭襄妤轻咬著唇,闷不答腔,不由得皱起了眉头,直肠热肚的唠叨下去。“襄妤,不是我爱数落你,而是实在忍不住替你干著急啊!说起容貌,论起才华,放眼江南,就没一个姑娘比得上你的,偏偏,别的姑娘家想都不敢想的如意郎君送上门,你却视若无睹,不懂得抛洒媚功,把人家紧紧地拴在裙腰上,做你的裙下忠臣,还让人家有机会琵琶别抱,另缔盟约,你喔!”她没好气地睨了彭襄妤一眼,“真是傻得令我不知该如何说你才好?” 彭襄妤听了,只是无限温婉的笑了笑,“嬷嬷,欢场中的情爱,本如虚幻,人人俱是逢场作戏,襄妤怎敢认真?又怎敢奢求他人真心相待?” “我知道来这里的客人,多半是轻浮懊色的婬虫之辈,但,也不乏懂得怜香惜玉,风雅俊秀的绅士名流,像宁阳侯狄云栖,就是一个打著灯笼都找不到的金龟婿,偏偏,你不懂得抓牢他,还让给他给飞了,”胡嬷嬷一脸懊恼的说到这,跟著,喝了一口香茗润润喉咙,又滔滔不绝的继续敞开话匣,“这倒也罢了,跑了个宁阳侯,还有个英姿飒爽,出手大方,家世不凡的唐傲风,谁晓得,你一样不当回事,还让他有机会拐了大明公主,当上了驸马爷,也当上了全国最有身价的钦命要犯,白白丢了到嘴的肥肉!” 彭襄妤闻言,只是但笑不语,捧茶轻掬,而听得耳朵发麻的巧儿却忍不住开口澄清了。 “嬷嬷,你有所不知,这宁阳侯与唐门少主同我们小姐感情虽好,但只限兄妹知己之情。其实,我们小姐早就有意中人了。” “哦?是那家的名门公子?他来过咱们这里做客吗?”胡嬷嬷可好奇了,一脸兴味地直追问著,“我见过他吗?他的人品如何?比得上狄侯爷、唐公子吗?” 彭襄妤不胜羞恼的红了双颊,她不客气的暗瞪了巧儿一眼,慌忙向胡嬷嬷提出否认,“嬷嬷,你别听巧儿胡诌,我才没什么意中人呢!” 苞嬷嬷老于世故,一见彭襄妤那副乍羞还嗔的娇羞样,心中有数。“襄妤啊,你若害臊,不便明说,嬷嬷我也不勉强你,只希望你好好把握,别再磨磨蹭蹭,空度了芳华。” “不是咱们小姐爱磨磨蹭蹭的,是那个吹箫公子太过温吞,都已经二年多了,他光会对著小姐的香阁吹箫传情,什么也不做,我看,再这么拖延下去,咱们……”为主子叫屈的巧儿还未及说完,心绪翻腾,有苦难言的彭襄妤,已不胜尴尬地沉声打断了她。 “巧儿,你若再胡言乱话,别怪我这个做主子的翻脸无情!” 巧儿见彭襄妤脸色阴沉,只好不情不愿地封上嘴巴,忽忽不乐地坐在一旁,当个不胜委屈的闷嘴葫芦。 苞嬷嬷见气氛不对,赶忙笑意盎然地打著圆场。 “襄妤,你别跟巧儿生气,她也是个忠心的丫头,偶尔犯错,也是情有可原,不是么?” 彭襄妤牵动嘴角,强挤出一丝苦笑,“嬷嬷言重了,我并非和巧儿生气,我只是……唉!”她心烦意躁,局促不安地止了口,对于她和吹箫公子那份似有若无,乍隐还现的情丝牵铙,她实在是有著一份难以厘清,难以言诉的甜蜜与窘涩啊! 苞嬷嬷善解人意地拍拍她的肩头,“你甭苦恼了,我不做个强人所难的饶舌婆啦!姻缘逃讪,一切老天自有安排,像你这般品貌出众,冰心慧颖的女孩子,还怕找不到有情有义的如意郎君么?”说著,她自我解嘲地努努嘴,“都怪我没事瞎操心,弄得你们主仆心绪不佳。”正待起身,准备离去时,一个穿著艳红色罗衫,花名翠红的艳妓,莽莽撞撞地跑了进来,大惊小敝地对著胡嬷嬷穷嚷道: “嬷嬷,不得了,又有怪事发生了。” “什么怪事?瞧你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胡嬷嬷一脸失笑地斜睨著她。 “你还记得十天前来闹场的那个湖广按蔡副使江震岳吗?还有那个打伤小喜子的杭州阔少陆绍鹏吗?” 苞嬷嬷颇有余恨,颇有余悸地点点头,“记得,怎么会不记得?这两个粗鲁不文又盛气凌人的空心大老倌,见不到襄妤,就大发雷霆之怒,又砸东西,又揍人的,临走前,还不忘恶言恶形地撂下狠话,要找人拆了我的迎翠楼,害得我惊魂难定,赶忙差人去打点高知府,让他多关照一点!怎地,他们这两个烂蹄子又来找麻烦了?” “不是,他们是来赔罪的,而且,还带了切结书和二叠白花花的银票呢!” 苞嬷嬷一脸惊诧地扬高了眉毛,“你是说,他们和杨朝安那厮一样,都备了厚礼,专程派人来咱们这赔罪?” “对,而且,他们附上的银票面额很可观呢!朱总管吓了一跳,说什么都不敢收,而他们派出的家丁却执意要咱们收下,一伙人在那推推拉拉的,至今仍没个结论呢!”翠红表情丰富,叽叽咕咕的陈述著。 苞嬷嬷和彭襄妤主仆却听得啧啧称奇,每个人脸上都充满了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怪哉,莫非是有贵人暗中相助?”胡嬷嬷攒眉思索著,“这个人会是雒?是宁阳侯狄云栖吗?还是那个下落不明的唐傲风?”她喃喃自语,又跟著摇摇头,“不对,他二人,一个在北京,一个不知去向,怎么可能帮得上忙,难道真是菩萨显灵不成?” “我看是他们八成是坏事做多了,撞了邪!”翠红煞有介事的接口道:“据说,他们在咱们这逞凶斗狠,要玩威风,打道回府之后,个个都像发了癫,得了失心疯的人一般,一会哭,一会笑,神智不清地闹了几天之后,才虚软无力的回过神,并赶紧差人来我们这赔罪致歉呢!” 苞嬷嬷的表情更加错愕了,“真的假的?瞧你说得又悬疑又诡异,害我愈听愈玄,愈听愈迷糊!” “你甭费神了,管它是怎么一回事?反正,于我们有益无害,我们何不落落大方欣然接受呢?”翠红一脸娇悄的笑道。 “接受?接受什么啊!”胡嬷嬷目光犀利地白了她一眼,笑骂道:“你这丫头就爱钱,见人家捧著白花花的银票上门,你就心痒难耐了?” “哎呀!嬷嬷,”翠红半带娇嗔,半带矫情地挽著胡嬷嬷的胳臂,“不拿白不拿,人家爱摆阔,克大佬,你就甭惺惺作态了嘛,你拿整数,我吃零头,咱们皆大欢喜,不是挺好的么?” 苞嬷嬷摇摇头,半真半假地轻拧了她一下,“你啊!财迷心窍,所以,急著拉我下楼,帮你留住财神爷,免得朱总管故作清高,断了你的财路,让你夜里难眠,心如刀割啊!” 翠红老大不依地獗起了小嘴,“嬷嬷,你取笑我啦!我这是为你挣钱,用心良苦呢!” 苞嬷嬷卷起珠帘,和翠红且行且语地笑道: “是啊,是啊!多谢你的用心良苦,要是咱们迎翠楼的姑娘都像你这般精,嬷嬷我还有啥搞头,不如早点关门大吉!” “哎呀!嬷嬷,你误解我了,其实……”翠红扯著胡嬷嬷的衣袖,又娇又媚地耍起赖来,很快地,两人便在你来我往的舌战中,离开了彭襄妤的绣楼“媚香阁”。 ☆ ☆ ☆ 苞嬷嬷和翠红离开之后,巧儿见彭襄妤黛眉轻颦,一副若有所思,惆怅难欢的模样,她也不敢多言,便托著茶盘,轻手轻脚地卷帘下楼,留下静谧清宁的雅室,议彭襄妤有独自咀嚼和凝思的空间。 而彭襄妤满怀落寞地端坐在琴台前,突然有一种想要操琴狂歌的冲动,于是,她低垂粉颈,深吸了一口气,调弦拨琴,弹起了《昭君怨》。 幽幽琴声有如山林深处淌出了一条清溪,弯弯曲曲,汨汨而流。水色清冽,水势迂回,透映著千般愁苦思念,万般凄楚缠绵。 丝丝缕缕的凄切幽怨之情,尽岸于抚琴吟唱的律动中。 弹著,唱著,她感伤于自己那飘零的身世,感伤于她和吹箫公子那份妾身未明的情丝纠葛,如泣如诉的幽怀,如慕如怨的情衷,在婉转哀沉的琴韵中,表露无遗。 一曲弹罢,她已泪眼迷蒙,满心酸楚,整个灵魂都笼罩在一片萧索凄迷的忧伤中,久久不能平复,不能自己…… 蓦地,一阵清越而略感凄凉的箫声,远远传来,音细而清,宛如鹤唳九霄,黄莺悲呜。 彭襄妤心头一震,凝神细听,知道他吹奏的是李白的长相思所谱成的曲子。 情不自禁地,她泪盈于睫,神情飘忽地跟著箫声轻轻吟唱著: “长相思,在长安;路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蕈色寒。孤灯不明思欲绝,卷 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高天,下有绿水之波澜;天长路远魂 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一曲终了,余音缭绕,彭襄妤却早听得凝神萦怀,悲喜交织,柔肠百转。 她细细咀嚼著曲辞中“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这二句词的涵意,不觉思潮迭起,芳心如麻。 长相思,摧心肝!对于咫尺天涯,有情还似无情的吹箫郎,患得患失的彭襄妤,深陷于一份剪不断、理还乱的矛盾情境中。 ☆ ☆ ☆ 不知真是菩萨显灵,抑或是真有那位不知名的贵客暗中相助,总之,迎翠楼又恢复了昔日丝竹纷陈,笙歌袅袅,情影翩翮,宾主尽倍的局面。 苞嬷嬷更是乐得一扫过去几日的阴霾,镇日春风满面,笑语如珠,眼睛都变成了二条线。 少了那些粗鲁蛮横,斯文扫地的恶客,迎翠楼内尽是一片杯光交错,打情骂俏的声浪。 自信霉运已过,秽气殆尽的胡嬷嬷,才喜笑颜开地招呼完一位刚上门的热客,不料,又碰上了一位素昧平生、稀奇古怪的客倌。 这位体型小巧清瘦,身著淡绿香锦袍的少年书生,一入门,便单刀直人地点名要见花魁彭襄妤,胡嬷嬷没辄,只好公事公办,要巧儿拿出彭襄妤事先出好的对子,让他试试。 那名生得眉清目秀、又带点慧黠之气的少年书生接过绢纸,摇头晃脑了好一会,方才提笔挥毫,从容对答。 巧儿接过绢纸,摊开一看,顿时变了脸色,万万没想到,对方会在作答的空白处,画上一只小鸟,一只展开翅膀,灵动活泼的麻雀。 她没好气的睁大了一双杏眼,“这位公子,你是存心找碴?还是寻咱们开心的?就算你胸无点墨,目不识丁,答不上对子,也不必这般恶作剧地戏耍人啊!” 少年书生闻言,轻摇折扇,嘻嘻一笑,“这位姊姊别气恼,小生绝无戏弄你们的意思,劳烦你把绢纸交给彭姑娘过目,我想……”他胸有成竹的扬扬眉,“她会见我的!” 巧儿耸耸鼻子,冷笑了一声,“你甭做春秋大梦了,我们小姐要会的是才高八斗,胸罗万卷书的俊秀人物,你这点斤两,想上媚香阁,不啻是野人献曝,自取其辱!” 少年书生听了,不但不以为忤,反倒眯起眼,对疾言厉色的巧儿摆出了风流小生的嘴脸。“这位姊姊的嘴真利,你骂人的模样煞是好看,宛如一朵带刺的野玫瑰,又悄又泼辣,啧啧啧,直看得小生我心跳加雷,口水直流啊!”说著,还故作馋涎地将手中的折扇一合,轻浮地撩了巧儿的下巴一下。 巧儿满怀羞恼地涨红了脸,她怒不可遏的瞪著贫嘴薄舌,笑容狡黠的少年书生。“你好大的狗胆,竟敢出言不逊,行止不端地吃我豆腐!” 少年书生嘻皮笑脸地再度挥挥折扇,“姊姊若怕我吃豆腐,就不要再刻意刁难,赶紧拿著绢纸交差,否则……”他一脸精怪地撇撇嘴,“我见不到襄妤姑娘,心中气恼,只好退而求其次,让你李代桃僵,陪我温存旖旎,共度春宵了。” “你……好无耻!”巧儿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不由咬牙切齿地连连顿足。 少年书生却是一脸淘气,乐在其中的神态。 眼见二人僵在那,一个气得面河邡赤,杏眼圆睁;一个却是笑得满脸促狭,不胜得意,万般无奈的胡嬷嬷只好出面缓颊,忙打圆场了。 “公子,你初次光临,敞店蓬荜生辉,只是,这襄妤姑娘非比寻常的勾栏女子,她有自己的接客规矩,你对不上对子,我们也爱莫能助,还请你大人大量,莫与咱们为难!” 少年书生眨眨眼,老神在在地扬嘴一笑,“嬷嬷不用紧张,小生不是那种死缠活赖的霸王客,你尽避把绢纸交予襄妤姑娘阅览,要不要见我,由她决定,小生不做二话!” “我们小姐会见你这无赖才怪!”巧儿怒气难消地咬牙骂道,一张清丽可人的悄颜绷得死紧。 苞嬷嬷暗暗使了个眼色,“巧儿,你就破例一回,把绢只拿给襄妤看,若是不行,料想这位公子是明理人,不会故意找碴生事的!” 巧儿心不甘情不愿地依言行事,临走前,仍不忘赏了那个笑谑不绝,面带轻佻的贼书生一记狠辣辣的大白眼! 上了媚香阁,她还不忘鼓著腮帮子,喋喋不休地大告其状,本以为彭襄妤会和她同仇敌忾,让那个轻薄可恶又没啥内涵的臭书生吃上一记闭门羹,谁晓得,彭襄妤看了那张绢纸,先是一愣,随即双眼一亮,露出了惊喜莫名的笑容,甚至还迫不及待地吩咐她: “巧儿,你赶快下去请那位公子上来,”她见巧儿噘著小嘴,一副老大不甘的模样,不由加重了语气,“快去,不准对人家无礼!” “小姐,像这种俗不可耐的跳梁小丑,你见他做啥?只怕是污了你的眼,还是……”巧儿咬著下唇,面带不豫的提出异议,“让奴婢替你打发他,省得白惹了一顿闲气!” 彭襄妤好笑的摇摇头,“巧儿,你别那么小鼻子小眼睛的,这个人活泼可爱,是我的好朋友,你尽避请他上来便是,不必多言。” “这……”巧儿皱著眉尖,一副既迷惑又踌躇的神情。“小姐,你几时同他交上朋友了?怎么小的毫无印象?” 彭襄妤秋波微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你先请他上来,等会自会明了。” 巧儿没辙,只好满头雾水地下楼,绷著一张晚娘面孔,请那个油腔滑调,笑得怪里怪气的臭书生上楼。 孰料,那名吊儿郎当的臭书生一上媚香阁,无视于她的死鱼眼,便像个恶心万状的色鬼,大剌剌地扑向了彭襄妤。 “襞妤,我朝思暮想的可人儿,二年不见,可想煞我了!”说著,还装模作样地嘟起了嘴,贼兮兮地俯向了彭襄妤的脸颊,“来,让我香一下,解解馋!” 他那放肆无忌的措举行止,看得巧儿惊诧万分,又有一价难以吞咽的恼恨!正待上前痛斥一番,好好修理这名色胆包天,轻狂无礼的贼书生之际,彭襄妤已巧笑倩兮地轻灵一闪,煞住对方的攻势,“筝儿,你还是那么慧黠顽皮,一点都没变!” 巧儿愣了一下,方才恍然大悟地了大了眼眸。“原来,你是曲小姐的贴身丫环筝儿!” 她口中的曲小姐,系指宁阳侯狄云栖的夫人曲琬萝。当年,她曾女扮男装,偕同筝儿,上迎翠褛会晤彭襄妤,演出了一场“巧施良策退姻缘,月中霜里斗婵娟”的精彩好戏。 几番误会,几度风波,曲琬萝终于如愿嫁给了她心目中的大英雄逍遥公子,也才知晓狄云栖风流放荡面貌下的诸多隐衷。(这段事迹详见拙著《情归逍遥侯》)。 而筝儿和莫诲亦在狄云栖夫妇的主持下,顺利地在正德五年八月于飞羽堡拜堂成亲,定居于苏州白云山。 伶牙俐齿的她,在嫁给莫诲之前,曾被其讥为一只聒噪不休的麻雀,这段插曲,经过筝儿不甘寂寞的大事渲染,早已是人人尽知的一桩趣闻,而麻雀,也堂而皇之的成了筝儿的代名词。 彭襄妤一见绢纸上呈现了一只可爱生动的麻雀,灵机一动,自然知道是筝儿这个能言善道、反应机敏的鬼灵精驾到了。 易钗而弁的筝儿,一见彭襄妤道破了她的身分,便一改轻率随性的态度,摆拢衣抽,一本正经地向巧儿微微一福。 “筝儿孟浪惯了,本性难移,唐突之处,还请巧儿姊姊多加海涵!” 巧儿早已转嗔为喜,笑意流转了。“只有筝儿姊姊有这般巧心思来戏弄人,若非咱们小姐领悟得快,没当你是轻薄孟浪的野男人,否则,我早就拿著扫帚赶人了!” 筝儿吐吐小舌头,“巧儿姊姊莫恼我,只怪我平时偷懒,虽然有幸和曲小姐习字读书,但总是混水模鱼,心有旁骛,以致今日上了迎翠楼来丢人现眼,只能画只麻雀交差了事。” “幸好,你还有作画的天分,那只麻雀画得颇为生动,否刖,画成了老鹰,乃至山鸡,恐怕你这顽皮成性的丫头片子,真的会被巧儿扫地出门了!”彭襄妤浅笑盈盈地打趣道。 筝儿的脸微微发热了,“襄妤姊姊见笑了,筝儿不才,汗颜万分!” “好了,你甭跟我客套了,我见了你,欢喜万分,哪管你会不会吟诗作画,你都是我的座上佳宾,永远最欢迎的客人!”彭襄妤热热亲亲地挽著她的手,并笑容可掬地嘱咐巧儿准备茶食点心,款待筝儿。 坐定之后,彭襄妤笑意嫣然地递上了一杯玉芽香茶,“筝儿,你今天怎么有空来看我?莫诲呢?他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单独行动呢?” 筝儿轻啜了一口清香四溢的热茶,不徐不疾的浅笑道: “我和莫诲到宁阳侯府做客,待了十来天,回程之前,小姐和狄侯爷要我顺道来探望你,他们都很想念你,更挂记著你的终身大事呢!” 彭襄好心弦一阵荡漾,粉脸微微泛红了,“姻缘自有逃讪,强求不得,襄妤一切随缘,实不敢劳烦狄侯爷夫妇费神担忧!” “襄妤姊姊,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莫说狄侯爷是你的义兄,我们小姐是你的义嫂,就连我这个无足轻重的小丫头,对你也是怀著一份由衷的敬意和关怀。你为了家国社稷,为了惩奸除恶,不惜屈身青楼,忍辱负重,这等胆识,这等侠情,实令筝儿感佩景仰。而今……”筝儿一脸诚挚的微顿一下,“刘瑾已诛,你大仇得报,实在毋须再待在这,忍受著那些风流色鬼的骚扰纠缠啊!” 彭襄妤低眉敛眼地望著自己的指尖出神,静默了好一会,她才幽幽然的叹了一口气,语音低沧地答道: “襄妤何尝愿意过著这种屈就自己,迎合他人的日子,只是,我已家破人亡,举目无亲,天涯之大,何处容身?”她神色凄楚地抿抿嘴角,“留在这里,虽然闲气难免,笑骂随人,但,好歹也是个有用之人,可以收集一些江湖情报,帮助狄侯爷,乃至唐门子弟,继续匡扶社稷,济弱扶倾的任务。” 筝儿可拧起她的眉头了,“襄妤姊姊,你别把所有忧国忧民的重担都往自己的肩上扛,女人家再怎么能干,再怎么有本事,也终归要回归家庭,相夫教子的,你与其忧心那些不著边际的国家大事,倒不如把心思用在自己的终身大事上,远比较实际贴切一些!” 筝儿的挚情率言,议彭襄妤听了更是感伤不已,有著一份复杂的悸痛。“筝儿,谢谢你的关怀,想我已是一名声名狼藉的青楼艳妓,即便身心清白无瑕,但,风声已恶,又有哪个仁人君子肯提亲说媒?” “襄妤姊姊,你不必妄自匪薄,不是有个俊美潇洒的吹箫公子,常常在你的香闺附近徘徊,并不时吹奏缠绵感人的乐曲向你传情达意吗?”筝儿轻柔婉约的安慰她,直接切入问题的核心,盼能适时发挥女诸葛,乃至俏红娘的角色,议彭襄妤和她的吹箫即能早日成就好事,琴瑟和呜。 提及吹箫郎,彭襄妤的心上上下下纠葛得好厉害,除了一份噎凝无语的愁情苦恼外,更有一份冷热交织,忸怩难安的窘迫,她轻咬著下唇,不知该如何自处,该如何招架筝儿那番赤果果的询问时,张罗完茶水点心,便伫立在她身后的巧儿,已忍俊不住地插上一脚,再次扮演忠心护主却不甚讨好的碎嘴子。 “筝儿姊姊,你甭提那个光会吹箫而文风不动的蜗牛公子了,一提,我便有气,恨不得狠狠地臭骂他一顿!” “蜗牛公子?”筝儿被巧儿那龇牙咧嘴的表情逗笑了,“敢情,他对你们小姐吹了二年多的箫,却在那安步当车,迟迟没有下文?” “可不是!”巧儿见彭襄妤低垂著二排羽睫,默然无语,索性大著胆子,说个痛快。“都已经二年多了,他也不表明态度,光会偷偷模模地躲在外头吹箫,有事没事地来撩拨咱们小姐一下,这种暧昧不明的行迳实在是令人可恼,不胜其烦!” “难怪你会称他蜗牛公子,这个人确实温吞得过于离谱了。”筝儿连连摇头,一副甘拜下风的神色。“不过,这世间男子形类百样,有人敢爱敢恨,也有人含蓄闷骚,像我家相公莫诲便是后者,当初,若非我厚著脸皮,拉段,主动示好,他这个又臭又硬的闷嘴葫芦,只怕一辈子跟我大眼瞪小眼地在那干耗著,也不会开口求婚,说句好听的。” “那依你看,咱们该如何打破僵局呢?”巧儿满脸焦切急声问道,“绝不能叫咱们小姐不顾身分,不顾羞耻,主动去亲近那个吹箫公子吧!” 筝儿偷偷扫了沉静不语,却又难掩尴尬形色的彭襄妤一眼,“襄妤姊姊,请恕筝儿放肆,在你们面前乱嚼舌根,大言不惭。当初,我家小姐为情所困,筝儿不才,却也曾经为她推敲琢磨,奉献心力。”她字斟句酌的顿了顿,跟著又直言不讳地发表自己的意见。“如今,小姐和秋侯爷,唐少爷和承庆公主都已走过风雨,找到了自己的幸福,而你和展靖白却仍处在若离若即、似有还无的阶段,筝儿……”她尚未说完,巧儿已面带讶然的猛一阵抢白: “展靖白?你是说那个吹箫公子他叫展靖白?” “是啊!这是狄侯爷亲口告欣我的,而且……”筝儿见彭襄妤脸色微凛,阴晴不定,一副强作淡然却又难掩关切的神色,不由落落大方地说个明白。“他还是狄侯爷的师兄呢!” “哦?真有这回事,”巧儿闻言,不觉喜出望外,杏眼含嗔地白了筝儿一眼,“你怎不早说呢?他既是狄侯爷的师兄,那──他和咱们小姐的事就好坝卩了,直接交由狄侯爷出面处理便行,何劳你在这里挖空心思,替咱们出主意呢?” 听得心情翻搅不定,忽睛忽雨,忽喜忽悲的彭襄妤,终于打破沉寂,轻骂了巧儿一声: “巧儿,你少说一句,没人当你是哑巴!” 巧儿微抿了嘴角一下,没有作声,却暗暗用眼神向筝儿示意,要她继续未完的话题。 筝儿也不是那种半途收兵息鼓的人,她喝了一口冷却的香茶,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巧儿,事情恐怕不如你想得那般简单,这展靖白虽是狄侯爷的师兄,可是,他们师兄弟却从未谋面,若非东初老人曾向狄侯爷隐略提过展靖白的些许特色,狄侯爷也不敢贸然断走这个行事神秘的吹箫郎即是他的二师兄。” 巧儿好不容易松开的眉尖又开始打结了,“这么说来,狄侯爷同这个展公子也是生疏得紧,根本无法替咱们小姐穿针引线。” 眼见这两个丫头片子,七嘴八舌,愈说愈露骨,处境局促,无所遁形的彭襄妤,只好红著脸,不胜窘涩地望著她们,急急喊停!“拜托你们,别把话题绕在我和展公子身上打转,也许,是我们过于一厢情愿,会错了意,人家展公子偶尔吹箫抒怀,并无其他涵意啊!” 巧儿皱皱眉头,不以为然地轻哼了一声,还来不及出言反驳,筝儿已先发制人,一脸促狭的调笑道: “襄妤姊姊,你这话可说得有点言不由衷,听说,这展公子二年前曾在禹陵山道救了你们是也不是?”她知道别有幽怀的彭襄妤不会乖乖乖合作,是而将目光锁向了比较藏不住卑的巧儿。 丙见巧儿又忙不迭地点头应道: “确实如此,而且,从那时候开始,他便不定时地在秦淮河畔吹箫传音,一曲接著一曲,尽是些婉转缠绵的曲子呢!” “婉转缠绵?”彭襄妤杏睑飞红的轻斥了一声,“你又不谙音律,瞎诌些什么?” “小姐,巧儿没吃过猪肉,可也有看过猪走路,更何况……”巧儿振振有辞地提出辩驳,“巧儿跟了你那么多年,耳濡目染,多少也懂得一点音律之道啊!” “是啊!不管那位展公子吹得是什么曲子,总之,自那次后,他在秦淮河畔吹曲子吹上瘾了,这总是不争的事实,若非……”筝儿一脸淘气的眨眨眼,“别有深意的有心人,这种‘巧合’,实难教人自圆其说啊!” “是啊!是啊!”巧儿随声附合,别有默契地和筝儿一搭一唱。“换作一般人,哪来的这等闲工夫呐!” 苞著,筝儿又转转眼眸,无视于彭襄妤脸上那份欲语还休的嫣红和窘态,自顾自地下了一个斩钉截铁的定论: “所以,我敢肯定,他对襄妤姊姊亦是思惹情牵,别具心意。” 彭襄妤心头小鹿猛然一跳,脸上的红晕直漫上耳根。 “筝儿姊姊,你凭什么这般笃定,下此断言呢?”巧儿将信且疑地追问道。 筝儿神情娇俏地抿嘴一笑,“别的事,我筝儿或许不行,但这儿女情事,我可有一番与众不同的心得。撇开我和莫诲、狄侯爷和我家小姐的例子不说,光就唐傲风和承庆公主的事来讲,我就比别人多了一双慧眼,早早便看穿了唐傲风装疯卖傻下的柔情,当初,我调侃他,他还矫揉造作,死不认帐,差点跟我翻脸呢,结果……”她颇为得意的轻笑了一声,“天空没有下红雪,他这个刁钻冥顽的游侠儿,却为了心爱的承庆公主,不惜抛头颅,洒热血,抢亲抢到了大内皇宫,成了唐门历代最出名、最带种,又最有身价的孝子贤孙!” 提起为爱远走天涯,音讯杳然的唐傲风,彭襄妤的心情就比较舒坦自然多了,她若有所感的轻叹道: “全天下,也只有唐二哥敢把巧扮男装的承庆公主当厮僮戏耍,一旦爱上了她,偏又爱得轰轰烈烈,风云变色,甘愿为她冒大不韪,得罪朝廷,从此退出江湖,浪迹天涯!” “拜他所赐,这唐门的男女老少,差点琅-下狱,满门抄斩,成为皇帝老儿震怒下的炮灰。”筝儿兴致勃勃的添油加醋,“若非,狄侯爷顶著,说好说歹地软化了万岁爷的一腔怒火,只怕唐门就此被他害得烟硝火灭,成为历史名词了。” 彭襄妤轻启朱唇,绽出了妩媚生姿的微笑。“老实说,我也不敢相信唐二哥恁地大胆,居然敢上大内皇宫抢亲,这等胆识,只怕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呢!” “可不是。”筝儿眉眼含笑地连连点头,“据说,他上皇宫抢亲的故事,已经成为举国上下最烫手、最为人称道的热门话题,这茶肆酒楼的说书人,天逃诩把这件事挂在嘴上,当成演说逗乐的重头戏,连穷乡僻壤的村姑、老妪,都知道唐门出了这么一个色胆包天的驸马爷呢!” “看来,唐少爷这一闹,可成为家喻户晓的大名人了。”巧儿笑意吟吟地接口道。 “他何止有名,为了捉拿他,朝廷广贴图像,四处悬赏,他的模样只怕是烧成了灰,还是有人能正确无误地指认得出来。”筝儿夸张的努努小嘴,“这等‘风光’,这种‘名气’,只怕大出唐老爷子的意料之外,想当初,他抱孙心切,不惜和儿子耍诈,斗心计,儿子不娶亲便罢,一娶便娶上了娇贵无俦的大明公主,还差点害得唐门抄家灭族,吃不完兜著走!”筝儿意味深长的停顿了一下,“可见,感情这事有多奥妙,再冷再酷的人,一旦情迷心窍,百炼精钢也能化为绕指柔呢!” 彭襄妤心湖又是一阵浪花翻腾,但,她却故作锁定,对筝儿强挤出了一丝若无其事的微笑。 “转眼,唐二哥和承庆公主已音讯杳然了三个多月,不知狄侯爷可有他的消息?” 筝儿摇摇头,“我想,他捅了这么大的楼子,短期之内,他也不敢有所蠢动,贸然和我们传达音讯的。”她见彭襄妤沧惘无语,一副牵肠挂肚的神态,不由笑语如珠地劝哄道: “襄妤姊姊,你别替他们穷操心了,人家现在俪影成双,不知道在哪个神仙岛上逍遥快活,你呀!惫是多费神替自己的终身幸福琢磨琢磨!”她心灵性巧,轻轻松松地又把话题绕回了原点上,弄得彭襄妤好生难堪,一颗心又开始悬岩在半空中,有著满月复难言的纠葛和羞赧。 “襄妤姊姊,你别怪我饶舌多事,而是筝儿此次前来,承了太多人的请托,尤其是咱们小姐,对你的归属更是关心之极,她知道我鬼头鬼脑,点子多多,所以,特别叮咛我,必要时充当你的智囊团,替你盘算打点,帮上一忙。”筝儿察颜观色,深知彭襄妤踌躇难堪的立场巴微妙矛盾的心思情怀,故而一改笑语活泼的神色,言词恳切的侃侃说道,期能扫却彭襄妤的窘局和顾忌,接受她这番唐突却真挚不过的好意。 她见彭襄妤仍低垂著眼睑,默然无语,并未因此打了退堂鼓,反倒不嫌麻烦,苦心婆心的继续扮演女诸葛的角色。 “襄妤姊姊,你别怪筝儿薄嘴轻言,一再咬著这个话题不放,惹你心烦。而是有些话,实在是不吐不快。想你亦非是一般弱不禁风,拘礼困俗的官家千金,谈起感情自不必觉得汗颜羞赧,故作姿态,你美丽绝伦,文武双全,才情过人,有淑女的雅范,亦有侠女的豪情,像你这种举世无双的奇女子,是每个男人梦寐以求的红颜知己,还怕找不到托付终身的如意郎君么?”她舌燥莲花的顿了顿,又一鼓作气的说下去。 “所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展公子再怎么蜗牛,可也爬到了秦淮河畔向你吹箫传音,暗吐心声了,你们两人分明是郎有情、妹有义,差就差在脸皮薄了点,没有勇气打开天窗说亮话,否则,按照正常的速度,你们只怕还抢在唐傲风跟前成亲呢!” 筝儿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击著彭襄妤的心坎,搅得她无处藏羞,心乱如麻,只能悠然存思地保持著一贯的沉默,不便开口,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巧儿却不同了,对于彭襄妤的归宿,焦心苦虑的她,可是比任何人都急。“那,你有什么好点子,可以打破僵局呢?” 筝儿眨眨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语带玄机地笑道: “这要看你有没有胆子向我看齐-?!” 巧儿却是听得一脸迷糊,“筝儿姊姊,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你学我一样,做个忠心为主,两肋插刀,羞耻全抛的丫头。”筝儿慢条斯理的笑道。 “羞耻全抛?”巧儿既惊且疑地扬高了秀眉,“筝儿姊姊,请恕我愚钝,还是没弄清你的意思。” 筝儿清清喉咙,端出一副倚老卖老的神态。“我问你,巧儿姊姊,若是那个吹箫郎展靖白和我们莫诲一般,脸皮单薄,不敢进窑子来找你们小姐,你们小姐会一改常态,主动走出去见展公子吗?” “不会。”巧儿答得干净俐落。 筝儿头头点,“那若是他们二个人都固执已见,一个不肯出去,一个不肯进来,光在那吹箫抚琴,互猜心事,只怕,两个人头发白了,背都弓了,还在那磨磨蹭蹭地打混仗呢!”她有条不紊地分析著。 巧儿心头一惊,更是满脸焦切地抓著筝儿的衣袖,讨起救兵了。“筝儿姊姊,咱们不能让他们这样干耗下去啊!你说,这事该怎么做,我全听你的。” 如坐针毡的彭襄妤却在此时霍然起身,一脸淡然地再度打破沉寂,“茶水凉了,我去厨房烧水,你们尽避聊,不必理会我。”说罢,她迅速移步,卷著珠帘离去,把所有的是非纷扰全留给了欲罢不能的筝儿和巧儿。 第二章 彭襄妤一下楼,巧儿立刻惴惴不安地望向筝儿,悄声说道: “怎么办?我们小姐不高兴了!” “你甭紧张,你们小姐只是害躁,不好意思坐在这听我们研拟对策罢了!”筝儿轻描淡写地笑了笑,“所有的小姐都是一个样,谈起自己的意中人,莫不扭扭捏捏,别脚万分的,当年,我家小姐也是这副模样,脸上佯嗔,心中却是甜滋滋的,一副掩耳却走,口是心非的神态!” 巧儿轻吁了一口气,随即又感慨万千地谓然一叹,一脸深思的说道: “其实,我能体会小姐心中的矛盾和苦楚,她一方面冀许著展公子能对她敞开胸怀,有更明确的表示,但,她又怕在窑子里和他碰面,像个迎往送来的烟花女子那般不堪,这种既期盼又怕受伤害的情怀,一直煎熬著她,让她对展公子总是抱持著一份聚散两难,患得患失的感情。”巧儿神色凝重的说到这,忍不住又发出了一声低叹。“我们小姐身在青楼,但却心高气傲,孤芳自赏,对于那些挥金如土,流连忘返的之徒,一向是嗤之以鼻,冷眼相看,从不知道自卑寒伧是何种滋味,可是,自从她遇见了展公子,她就变了,变得异常脆弱敏感,意识到自己是个飘落风尘,任人狎匿的烟花女子,难堪、卑微、渺小,无助种种情绪一涌而上,让她不胜其苦,遍尝了人世间的各种挣扎和冷暖。” 筝儿听得心中怛恻,万般不忍。“真是苦了襄妤姊姊,好不容易遇上了一位能让她芳心暗许的意中人,却又这么曲折迷离,百转千回,也难怪她会胡思乱想,患得患失的。” “虽然,她栖身青楼,是为了牺牲小我,完成大我,她仍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好姑娘,但,就如她自己所说的,她的隐忍,她心中的冷暖,只有咱们才知道,旁人……”巧儿语音幽沉的抿了唇角一下,“只怕还是会拿异样的眼光来衡量她,将她看成一名逢人卖笑的路柳墙花!” 筝儿心思灵敏,七窍玲珑,立刻颖会了巧儿话中的隐忧。 “巧儿姊姊,你是不是担忧这展公子之所以迟迟未有下文,乃因他嫌弃襄妤姊姊是个艳名远播的花国状元?” “要不然,他为何追到秦淮河畔,却又不肯现身露面,故作神秘呢?”巧儿攒著愁眉,悒悒难欢的说道。 筝儿轻轻拍抚著巧儿的肩膊,“巧儿姊姊,你不要过于杞人忧天了,倘若,他是那种目光如豆、不辨菽麦,头脑冬烘的庸夫俗子,他早就拍拍走人了,干啥那么费事,三不五时地还来这套吹箫传情的把式?” “那……他为什么不现身?直接向我们小姐表达心意呢?”巧儿仍是一脸不能释怀的神情。 “也许,他跟我们家莫诲一样,都是那种表面酷酷,内心腼腆的臊小子,你们这软言侬语,春色无边,他要找你们小姐,还得充当寻芳客上门,不是怪别扭的吗?”筝儿好整以暇的剖析著。 “照这样看来,这件事还有得拖呢!”筝儿心烦意躁的咕哝著,眉心纠得更紧了。 筝儿俏皮的转动著一双灵活的眼珠子,“你别这么容易气馁,这男女情事,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偶尔还要多个俏红娘来搅局,才能水到渠成,克竟全功,想那西厢记里的张君瑞,若非红娘暗中撮合,演出了一出苦肉计,他和崔莺莺想拜堂成亲,只怕还有得磨呢!” “筝儿姊姊,你该不会是要我扮演红娘的角色吧?”巧儿面有难色的支吾著。 “你不是千焦万虑地忧心你们小姐的婚事吗?”筝儿斜睨著她,一脸逗趣的调侃道:“怎么,这么又成了裹足不前的软脚虾了?” 巧儿的脸微微发红了,“我,我不是不肯替小姐出力,而是……”她期期艾艾的解释著,“这红娘的角色,根本无从扮起啊!” “怎么会无从扮起?”筝儿从容不迫的展颜一笑,“下回,他的箫声一起,你便循声而至,找个名目,譬如感谢他的救命之恩啊,请他上楼品茶,如此这般,不就天衣无缝,大功告成了吗?” 巧儿一脸茫然,一脸狐疑地望著筝儿,“就这么简单?这就是你的绝妙好计?” “简单?”筝儿杏眼含嗔地提高了嗓门,“敢情你是小觑了我这主意?告诉你,姑娘若无三两三,还不敢上你这大放厥词,乱咬耳朵呢!” 巧儿赶忙见风使帆地向巧儿讨绕,“筝儿姊姊,你别发火,巧儿一时口拙,绝无冒犯你的意思。” 筝儿皱皱鼻子,又开始摆出识途老马,挟长挟贵的架子,自吹自擂了。“我跟你说,我那主意看似简单,其实却大有学问,若无一点胆识、智慧和技巧,弄个不好,这俏红娘有可能演成了程咬金呢!”她神气活现的撇撇唇,“再说,咱们做人家奴婢的,本来就应该殚思竭虑,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这主子不便说,不便做的事,我们便该扛下来,身先士卒,一马当前,所谓的面子里子是主子的,咱们做下人的,哪能顾忌这些,自抬身分呢?” “我倒不是顾忌面子,拉不段,只是……”巧儿面带踟蹰地沉吟道,“怕过于唐突,弄巧成拙啊!” “你喔!”筝儿瞪大了一双波光潋滟的杏眼,”你还敢抱怨那个展公子过于温吞,不够积极,你自个儿还不是左顾右忌,婆婆妈妈的!”她没好气的摇头低叹著,“唉!照你们这种打太极拳,轻捻慢捻的速度,我看,等襄妤姊姊成了鸡皮鹤发的老太婆,那个展老公公还在那吹箫呢!” “有你出马帮忙,这事不会发生的。”巧儿这会可放聪明了,懂得阿谀筝儿,讨巧一番。 筝儿颇为受用,一点也不知道脸红为何物的笑著点头。 “你这话说得倒实在,不过,师父虽行,也要徒弟肯争气,你若是不想让襄妤姊姊虚度年华,蹉跎艮缘,你就必须依计行事,找机会主动去和展公子搭讪,替他们制造楼台相会的因缘,想当初,我家小姐不知狄侯爷便是她倾心爱慕的逍遥公子,被掳到白云山做客的那段时间,若非我在一旁给她敲边鼓,出主意,她和逍遥公子、狄侯爷这段曲折复杂的感情,还不知要熬到几时才能得见青天呢?”她絮絮不休地说到这,喝了一口冷茶,又脸不红、气不喘地继续吹嘘: “至于我和莫诲,那更是不用说了,若不是我厚著脸皮豁出去,硬是赖上了莫诲,在他面前暗送秋波,晃来晃去,他这头不解风情、拙嘴笨腮又借语如金的大笨牛,不知道磨到哪一年哪一月,才愿意乖乖跟我进洞房呢?” 巧儿却是一脸想笑又不敢笑的怪相。“筝儿姊姊,你聪明机伶,豪放爽朗又不拘小节,巧儿资质鲁钝,末学肤受,望尘莫及啊!” 筝儿听得身心飘然,满脸光采。“你虽然比不上我,但也不必过于自惭形秽,这一回生,二回熟,有我指点迷津,给你撑著,还怕不能将那名温吞害臊的展公子手到抢来么?”她还真是大言不惭地开起染房了。 “若是那展公子不愿上来,又该如何呢?”巧儿徐徐道出自己的另一层隐忧。 筝儿微愕了一下,“那你多缠著他几次,软硬兼施地,弄得他不好意思,不上来也不行!” 巧儿蹙著秀眉,面带沉吟,一副依违两难的神情。 筝儿瞧在眼里,恬不为怪,仍兴致高昂地鼓动她那三寸不烂之舌,继续给巧儿洗脑。“巧儿,这做人固然要规圆矩方,但却不可过于拘文牵古,顽梗不化,不懂得随机应变,从谏如流,有道是……”她尚未说完,忽听得一声长啸,宛如龙吟,她见巧儿一脸疑思,不由轻笑著解释: “是莫诲在跟我打暗号呢!他脸皮单薄,不敢随我大大方方地进来,硬是要窝在对街茶馆等待,看样子,他等得不耐烦,急著催我走人了。” “可是……”巧儿还没抓到要领,不舍得就此放筝儿离开。 筝儿明白她的心思,“巧儿姊姊,你不必多虑,你只要照著我的话去做,我敢打包票,准能帮助襄妤姊姊早日和展公子楼台相会,互诉衷情的。”她见巧儿仍是一脸彷徨难决的神情,不由握著她的手,再献良策,“你若怕羞,不敢当面邀约展公子,亦可教旁人代办,或者帮你传纸条,总之,方法很多,此路不通,还有别的路径。” 巧儿心头一震,张嘴欲言,无奈,莫诲的啸声再起,不绝如镂,催得甚急,害她心里纵有再多的疑问,也只能万般无奈地吞咽下去,眼巴巴看筝儿下楼和她的相公莫诲聚首。 而优柔寡断的她,却只能带著筝儿留给她的困扰,心神不定地托著下巴,倚在碧纱窗前,兀自望著天空发呆。 唉!她发出一声好长、好长的叹息声,有著千头万绪无从打理的烦恼,既怨著展靖白的优柔,更怨著自己的寡断。 ☆ ☆ ☆ 正德皇帝朱厚照一上完早朝,便宣召宁阳侯狄云栖到文华殿觐见。 狄云栖一进来,行完君臣之礼,他便摒退左右内侍,独留总管太监曹刚陪伺,然后,他凝神注目著神采奕奕,俊秀儒雅的狄云栖,不矜不躁地开口说道: “宣之,刚刚兵部尚书韩维上了一道奏折,内文提到蒙古亲王济农哈屯一直蛊动其他宗藩,反对蒙古大汗达延汗与我国和睦相处、互市往来的政策,要朕多加留心防范,而工部尚书石浚亦曾向朕提及,说济农哈屯此人野心勃勃,飞扬跋扈,是个刚愎自用,桀骛不驯又残暴嗜杀的狂夫,而这些年来,我国与蒙古的关系发生变化,可说是云谲波诡,互相猜忌,令朕不禁怀疑,这当中有人作祟搞鬼,蓄意破坏?!” “皇上高瞻远瞩,真知灼见,微臣佩服。”狄云栖躬身一福,不卑不亢地送上他的恭维。 朱厚照先是摇摇头,既而目光炯然地望著他,“朕不是要你来拍马屁的,朕要听听你的意见,看看今后该如何处置应对?” “不瞒陛下,其实,这件事,微臣已暗中留意了一段时日,亦觉事有蹊跷,不甚寻常。想那蒙古分裂成鞑靼、瓦刺以来,为了争权夺势,彼此倾轧了数十年,到了巴图蒙克(又称达延汗)才好不容易统一安定,稳定政局。他对我国主张亲善合作的政策,努力维系双方的贡市关系,从此化干戈为玉帛,也造福了两国的黎民百姓。但,很显然地,有人不乐见此太平盛况,故而暗中勾结,阴谋破坏我国与蒙古的关系,从而隔岸观火,渔翁得利。”狄云栖一脸恭谨的答道。 朱厚照颇有同感,“朕也是这么想,否则,咱们和蒙古好不容易握手言好,前景无限,怎会无端地惹出事故,不是咱们这有朝臣要员被暗杀,就是他们那有亲王贵族死于非命,弄得我们与蒙古人心惶惶,疑云暗生,关系紧绷!” “更教人觉得纳闷的是,暗杀他们的人居然都是买命庄的杀手。”秋云栖一脸深沉的攒起了眉峰。 “买命庄?”朱厚照生在皇宫,贵为天子,理得是国家大事,对那些江湖派别,武林恩怨,几乎一无所知,闻所未闻,自然不如狄云楼来得清楚。 “陛下有所不知,这买命庄乃一神秘的江湖组织,专司暗杀索命的无本买卖。”狄云栖不慌不忙的躬身答道。 “哦?”朱厚照心念一动,轻攒眉头,“你怎知下手的人便是买命庄的杀手。” “因为,买命庄有个不成文的惯例,每在索命之前,会先给对方送上死亡名帖,当作催命符,一旦任务完成,他们会在现场留下一支黑色令旗,上面绣著骷髅头的标记,让买主知道,他们已顺利得手。” 朱厚照愈听愈觉得惊奇诡谲,对那些江湖人难以捉模的行事作风大惑不解,跟著,他像突然联想到什么似的,瞿然一省,拍桌惊呼: “宣之,朕突然想到了一件悬案,十六年前武清侯展元修一冢惨遭灭门,连同他的夫人、家丁、侍卫、奴仆在内,八十余口全部罹难,惟有他的独生子下落不明。而他的夫人,还是达延汗的女儿敏雅蒙克公主呢!当时先皇孝宗闻此噩耗,大为震惊,特将此事发交刑部,限期破案,没想到,那几个庸才奔波多年,却查不出一点馅儿,只知命案现场留有一支绣苍骷髅头的黑色令旗,至于这支令旗代表什么,他们却浑浑噩噩,俨如白痴!” 狄云栖的脸色更为沉重复杂了,“由此看来,这桩惨绝人寰的灭门血案,也是买命庄下的毒手。溯本追源,仔细想来,在背后策动这些暗杀计画的人,当真是狠子野心,鬼蜮伎俩,而且,早就豺虎磨牙,图谋不轨了。” “依你之见,买命庄和这些躲在暗处的阴谋分子有无挂句的嫌疑?”朱厚照慢声问道。 狄云栖目光闪了闪,“只怕是瓜田李下,难月兑干系!” 朱厚照面带沉思的徐徐点头,“宣之,你对买命庄认识多少?” “略知一二。”狄云栖定定答道,一派温文的彻撇唇,“据闻,买命庄的龙头‘夺命阎君’行事诡异,武功高超,练就了一双触人如烫,好比炮烙酷刑的‘雷霆掌’,但却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他也很少亲自出马,而他旗下高手如云,除了二大摧命判官‘哀无命’,‘悲无常’外,还有十名勾魂使者,分别是天哭、地泣、黑魅、绿魑、蓝魉、红魍、银魈、白魁、紫魄、金魃。个个俱是身手不凡的冷血杀手,只要他们接下订单,被指名的对象几乎是死定了,难见生机!” 朱厚照眨眨眼,面泛嘲谑的笑了笑,“照你这么说来,这夺命阎君简直比朕还威风,掌握生杀大权神得连朕都自叹弗如啊!” 狄云栖双眼亮晶晶地莞尔一笑,“陛下说笑了,这夺命阎君不过是个刀上舌忝血的江湖独夫,岂能与皇上相提并论呢?” 朱厚照却意犹未尽,模模下巴,继续发挥他贵为天子难得一见的幽默感,“宣之,不瞒你说,朕早有意广开门户,礼贤下士,集天下精英于一班,既然那个夺命阎君这么厉害,可以杀人不眨眼,形同探囊取物,朕便召他进宫当差,做个什么护国大将军,让他上战场杀敌掠阵,岂不是人尽其才,一举数得?” 狄云栖朗朗一笑,“皇上英明幽默,臣领受了。” 朱厚照喝了一口参茶,笑意吟吟的说道: “怎么样,朕这个万岁爷除了一丝不苟的臭脸外,也有风趣可人的一面吧!”跟著,他一整形色,又把话锋兜回到了严肃的正题上。“宣之,这卖命庄既是个杀人组铁,下手犯案必是受雇于人,所以,咱们侦查的重点,不能只摆在买命庄上头,那个在背后呼风唤雨的黑手也必须揪出来才行!” “臣知道,臣已私下拜托一些江湖朋友暗中查访,任何蛛丝马迹都不会轻易错过的。” 朱厚照满意地点点头,“这事有你担待,朕就放心了,但望能早日查明,揪住那些不怀好意的阴谋分子,让我国和蒙古之间的嫌隙、误会早些冰释,从此一片祥宁,一团和气!” “陛下鸿福齐天,定能心想事成,料想,那些封豕长蛇,其心可诛的跳梁小丑,也嚣张不到几时了。”狄云栖轩轩剑眉,神清气朗的笑道。 朱厚照只是精神矍烁地笑咧了嘴,跟著,又想到什么,赶忙出言提醒狄云栖。“宣之,为了万一起见,蒙古那边,最好也能派个武艺不凡,足堪重任的人走一趟,打探动静,必要时,可以和达延汗沟通会晤,取得默契。” “陛下深谋远虑,微臣佩服之极。”狄云栖再度意态潇然地送上他的恭维,“但不知皇上属意何人来担此重任?抑或是要臣委任江湖朋友帮忙?” “朕心中早有人选,而且,此人你也熟悉,不但熟悉,而且还交情不凡。”朱厚照一字一句地慢声说道,目光一寒,脸色已变得十分古怪诡谲。 狄云栖心头一震,脸色也开始不太自然了。“恕臣愚昧,不知皇上所指何人?” 朱厚照目光犀利地扫了他一眼,脸色更加地莫讳如深,“说到此人,朕还有一笔帐还未跟你算呢!” 狄云栖心思缜密,反应敏锐,早早便听出了朱厚照的弦外之音了。事到临头,尽避心情忐忑,有著满怀难言的疑惧和不安,他还是硬著头皮沉住气,以一种沉稳又不失谦卑的态度,向朱厚照施礼问道: “臣不知何处冒犯了圣上,请万岁爷降罪,臣甘心领罪受罚!” 朱厚照从鼻孔里冒出了一声重呼,“哼,要真论起你的罪状,只怕是罪诛九族,诏碟于市。若非朕辜念你赤胆忠心,功在社稷,又与我有表兄弟,儿时嬉戏之情,这笔帐,朕早就跟你算得一清二楚了,还容得你装佯装蒜,欺君罔上!” 狄云栖被骂得心知肚明,愧怍交替,无言以对,只好屈身下跪,苦笑连连了。 “怎么不说话了?舌根打结了?”朱厚照板著脸慢吞吞地挖苦道。“你不是能言善道,口若悬河的吗?怎么这会这么安静?” “臣自知罪孽深重,不敢卖弄唇舌,污了皇上的耳目。”狄云栖战战兢兢的低声答道。 “哼!你也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哪!”朱厚照面无表情的瞅著他,“你倒是给朕说说看,你犯了哪几条杀头大罪啊?” 狄云栖聪明绝顶,早已领悟朱厚照此举并非真的秋后算帐,而是有意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心生警惕,有所忌惮,日后,更能做个悦首帖耳的不贰忠臣。 确保自己已无杀头之虞后的他,亦大著胆子,安之若素地和万岁爷玩起心计了。 “第一,臣不该和唐门走得太近,既拜唐老爷子为义父,又和他的儿子唐傲风义结金兰,称兄道弟;第二,唐傲风胆大包天,入宫抢亲,拐走了承庆公主,臣缉捕无力,又未及时与唐门断绝关系,避开嫌疑,确有失职不当之处!!” 朱厚照哼声连连,瞠目以视,“哼哼,你倒挺懂得拿捏打哈哈、搓圆汤的技巧,这么三言两语,就想避重就轻地蒙过去,你真当朕是个无知好骗的三岁小儿么?” “罪臣不敢,请皇上明鉴!”狄云栖必恭必敬地叩首答道。 “好了,少跟朕要这套口是心非的把式了,你明知道朕十分倚重你,怎舍得杀你,起身吧!”朱厚照没好气的挥挥手,决定点到为止。“朕有话要你开诚布公地据实以答。” “谢主隆恩。”狄云栖欣然领命,潇洒起身。 朱厚照清清喉咙,目光炯然地瞅著他,“朕问你,你知不知道唐傲风这厮把公主拐到哪去了?” “这……”狄云栖却面带迟疑了,“不知皇上准备拿他如何?” 朱厚照绷紧了龙颜重重一哼,“哼,按理,我是该把这欺君藐上,目无王法的浑球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并让唐门一族手撩脚铐,游街示众,看看还有没有人有哪个斗胆,敢上皇宫作案!”他语音咄咄地说到这,又满怀不悦地怒哼一声,“哼,若非母后思女心切,若非朕只有承庆公主这么一个皇妹,更若非……”他目光犀锐地扫了狄云栖一眼,“逍遥公子曾救过朕一命,朕不会网开一面,饶了唐傲风那个无法无天的浑球!” 狄云栖一听,不觉惊喜交加,如释重负。“皇上,您的意思是……” 朱厚照耸耸鼻子,勉为其难地拂拂衣袖,轻哼了一声,“哼,都已经生米煮成熟饭,朕不成全他们,又能如何?总不能让母后镇日以泪洗面,哀声叹气,乃致思女成疾吧!” “皇上若真能赦了唐傲风,成全了公主和他的一段姻缘,不仅解了太后的思女之苦,公主也一定乐意回宫安住,而不必流落民间吃苦受罪。”狄云栖心中暗喜,忙不迭地敲起边鼓,推波助澜了。“而唐傲风感激之余,一定会殚思竭虑地报效皇恩,如此一举数得,岂不甚好?!” 朱厚照懒洋洋地轩轩浓眉,“既是如此,你还不赶快带路?” 狄云栖一脸讶然地睁大了眼,“皇上,你要亲自出马吗?” “不行么?”朱厚照皮笑肉不笑的轻哼一声,“朕久蛰思动,想出宫游山涉水透透气,你有啥意见?” 狄云栖敛盾而笑,连称不敢。 于是,这场斑潮迭起,暗潮汹涌,妙语横生的君臣会,就在狄云栖半推半就的合作下,达成了协议。 离开文华殿时,他步履轻快地拾阶而下,忍不住吸了一口清爽沁人的新鲜空气,由心底发出了一声欢愉无限的呐喊: “傲风小子,你终于咸鱼翻身,熬出头啦!” ☆ ☆ ☆ 岚影浮荡,夕阳残照。 一阵晚风扑来,翻起了片片落花,拂却了山岚三分春色,几瓣浓香。 展靖白衣袂飘飘地独坐在一颗老干苍虬,枝叶茂密的古松下,意态优闲地吹著洞箫。 箫声忽高忽低,忽清忽沉,时如春风度柳,时如急雨敲窗。 一袭白衣,随著山风飘舞,衬著他那俊逸深邃的五官,更是姿仪天出,神清骨秀。如东海秀影,超尘绝俗;如雪松临风,亭亭玉立。 就在这闭目凝神,吹箫寄情,一展幽微之思的当头,倏地,风响呼呼,两个生得高头大马,髯须如戟,相貌粗豪的汉子已赫然现身,威风凛凛地站在展靖白面前。 展靖白却视而不见,仍是一派潇然,全神贯注地吹箫自娱。 箫声缕缕,清越高拔,似山涧流水,时而铃叮,时而汨汨,时而潺潺,令人听得身心舒缓,浑然忘我,如痴如醉,宛如置身在春光明媚,山灵水秀的桃花源,一切烦恼,一身戾气俱已烟消云散,了无痕迹。 一曲终了,那二名身材魁梧的壮汉仍带著一脸的痴迷,愣在原地,一副好梦正酣的模样。 展靖白轩轩剑眉,悠然一笑,“曲终人散,二位壮士也该回魂啦!” 卑声甫落,那二名手持金刚圈的壮汉浑身一颤,如梦方醒。 站在右侧,肤色较黑的汉子,已其势汹汹的瞪大了一双铜铃眼,厉声喝道: “你施了什么妖法?竟这般邪门,一个曲子吹得我兄弟二人头昏脑涨,意识不清?” “我不懂什么妖法,只是觉得二位横眉竖目,心浮气躁,故而吹支‘迎春曲’,给二位散散火气,恰情善性一番!”展靖白不愠不火的淡笑道。 站在左侧,左边面颊烙著刀疤的汉子已双目爆睁,火石齐飞地破口骂道: “姓展的,你敢出言不逊,讽刺我兄弟二人,莫非是嫌活得太腻,想早点滚进地府去会阎王!” 展靖白仍是一副温文儒雅的书生作风,对于刀疤汉子的怒目威吓,他只是敛敛剑眉,徐徐轻叹: “唉!这世上净是一些不识情趣,不解风雅的粗人,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刀疤汉子哪堪他这般再三嘲讽,当下愀然作色,狂吼一声,便待动手。 摆面汉子连忙拉住他,“二弟,切莫冲动,先跟他拿了东西再说!” “我先打得他半死不活,再跟他要东西!”话犹未了,他已舞著金刚圈,如猛虎下山,蛟龙出海,疾疾攻向了展靖白。 展靖白轻笑一声,斜闪二步,潇洒自如地避开了刀疤汉子凌厉狠辣的攻势,跟著,移形换位,轻挥袍袖,以一记“风拂垂杨”的铁袖神功,拍向了刀疤汉子的面颊,只听得霹啪声,刀疤汉子狼狈不堪地挨了二记清脆的大耳光。 摆面汉子见自已弟弟吃了闷亏,厉喝一声,赶快舞著金刚圈欺身而上,两人前后包抄,默契十足,凶狠万状地夹击著神色自若,一派潇然的展靖白。 但见他身如行云流水,步似彩蝶穿花,轻灵翔动,奇幻无方;虽然只守不攻,却应付自如,游刃有余。像一只飘逸雪白、谈笑风生的锦猫,逗弄著两只面目可憎,气喘吁吁,手忙脚乱的贼鼠。 不过攻了七七四十九招,“冀北双雄”便累得汗流浃背,左支右绌,好比强弩之末,有心无力。 以逸待劳的展靖白,目若寒星,隐隐含笑,见时机成熟,便身形一掠,白衣飘拂地扬起了洞箫。 只见洞箫微微晃晃,登时好像一支变成二支,二支变成四支,四支变成八支,转眼间,幻出了千里箫影,层层叠叠,奇幻绝伦,将“冀北双雄”笼罩在一片碧森森的氤氲中。 “冀北双雄”相顾骇然,汗如雨下,还未及喘息思量该如何变招月兑身之际,展靖白已执箫就唇,吹起一阵清冷凄迷的音律,箫声中飞出阵阵寒气,犹如去冰罩体,侵肤刺骨,冻得“冀北双雄”面色青白,四肢颤悸,不堪其苦地赶忙哀声求饶。 “展少侠,手下留情,我兄弟二人愿向你叩首请罪!”排行老大的黑面汉子龚凌,已率先丢下金刚圈,以示臣服。 冻得浑身直打哆嗦的刀疤汉子龚诚亦跟著丢下金钢圈,诚惶诚恐的向展靖白拱手称臣。 “展少侠,请你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兄弟一回,往后你有任何差遣,我们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展靖白神清气朗的把玩著手中的寒玉洞箫,“原来你们这么怕听我吹箫,怕得不惜前倨后恭,由英雄降为狗熊!”他见“冀北双雄”浑身发抖,一副不胜寒栗的模样,不由淡然地撇了撇唇,扬扬手中的寒玉洞箫,似笑非笑的问道: “你们觉得冷吗?要不要本公子再吹上一曲,替你们驱驱风寒啊!” 报凌、龚诚两兄弟登时吓得魂飞魄散,两颗头颅摇得像博浪鼓,战战兢兢地连声推却。 展清白故作怀疑的沉吟片刻,“怎么?你们不敢听?莫非是嫌我的箫声吹得不好?入不了你们的耳?” 此话一出,又吓得龚凌、龚诚二兄弟犹如吴牛喘月,面色如土地连连摇头,送声否认。 “公子箫声吹得……呃……美妙动听,赛过天籁,宛如……仙乐,咱们兄弟不过是个……”龚凌不胜惶恐,结结巴巴的抢著解释。“不通音律,鲁莽粗野又不识风雅的大老粗,不敢……嗯,劳烦公子……浪费时间,糟蹋了一身才华。” “是啊,是啊!”龚诚点头如捣蒜的急声附合。 展靖白眼中闪过一丝嘲谑,他淡淡地撇撇唇,露出了一丝懒洋洋的笑容,“你们当真不想听我吹箫娱乐娱乐,顺便替你们驱除寒意?” “不用,不用!”冷汗涔涔的龚氏兄弟又是摇头,又是挥手的再三担却,一副不胜仓皇,惊惧横生的德行。 展靖白又故作怅惘的摇头轻叹,“好吧!既然你们这么戒慎恐惧,又不识抬举,我就不再吹箫,枉做好人啦!” 报氏兄弟如蒙大赦,暗松了一口气,二人交换了眼色,悄悄拾起金刚圈,正准备脚底抹油,溜之大吉之际,展靖白的声音已不冷不热地在他们背后响起: “慢著,我有说你们可以离开了吗?” 报氏兄弟浑身一颤,赶忙煞住脚步,有如惊弓之鸟,带著惴惴不安的心情转过身躯,小心翼翼地向展靖白躬身一揖。 “不知展少侠唤住我们,有何吩咐?”龚凌面色仓皇的陪笑道。 展靖白徐徐一笑,“吩咐倒是没有,只不过,有几件事要劳烦贤昆仲二人好好解释一番。” “展少侠尽避发问,只要是我兄弟俩知道的,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龚凌弯著腰维维相诺,摆出一副有问必答、无尽谦卑的神态。 “是吗?”展靖白眼睛闪烁了一下,“我与你兄弟二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们何故上门寻衅,找我麻烦?” “这……”龚凌一脸犹豫的支吾著,当他看到展清白目光微寒,似笑非笑地摇蔽著手上的洞箫时,霎时又吓得手脚发软,什么顾忌都没了。“我们会找上你,主要是……受人所托,来跟你讨样东西。” “哦?”展靖白不动声色的扬扬剑眉,薄薄的唇角仍漾著一抹淡淡的微笑。“是哪样东西?” “是一块兵符,据说是用上等的紫檀木雕刻而成的,上头还刻镂著一只玉麒麟。”龚凌据实禀告。 展靖白心中微微一震,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兵符?我不过是名闻云野鹤的江湖浪人,何来这等玩意?”他失笑地摇摇头,“那人恐怕是和你兄弟二人开玩笑吧!” “应该不会吧!”龚诚倒是一脸困惑的神情,“他还郑重其事地付了我们兄弟五百两纹银做为订金,并约好事成之后,再付另外五百两作为酬庸。” 展靖白缓缓点头,“原来你们是拿了人家的好处,专程上门找碴的!”他眼中闪烁著一丝揶揄的光芒,“不错,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二位贤昆仲,还真是深谙其道!” 报氏兄弟神情一窒,不敢回嘴,只好哑巴吃黄连,保持著一脸苦笑的沉默。 “你们不必摆这种苦瓜脸给我看!”展清白一脸淡漠地扫了他们一眼,“我问你们,买主是谁?你们可知?” 报氏兄弟吞了口水,仓皇不安地摇摇头。“他是蒙著脸与我们交易的,所以,他的底细,我们全然不知。不过……”龚凌眯著眼,细细思量了会,“听他的口音,并不像汉人,倒有点像关外来的。” “对!他的汉语说得既拗口又别扭,肯定不是汉人!”龚诚也煞有其事的补充著,他见展靖白微蹙著眉峰,神色深奥难懂,不由提心吊胆,再次吞咽了一口苦水,满脸惶惑地开口解释: “展少侠,我们说的都是实话,绝无半点虚言,请你大人大量,放我兄弟二人一马!我们一定……会痛定思痛,洗心革面的!” “是,我们绝对会重新做人,痛改前非的……”龚凌也跟著低声下气的陪罪求饶。 展靖白目光灼灼地瞅著他们,唇角轻泛著一丝似有若无的微笑。“你们可知,过去犯在我手里的人,下场如何?” 这番话又吓得龚氏兄弟噤若寒蝉,艰困地摇摇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展靖白轻轻地扬眉一笑,“尔等不必紧张,我既非杀人如麻的屠夫,亦不是见红心喜的刽子手,过去和我交过手的人,即便是罪孽深重者。我也只是废了他的武功,以示惩戒,而你们……”他神色淡然地撇撇雇,微顿了一下,“倘若我没猜错的话,你们是‘冀北双雄’吧!” 报氏兄弟面有菜色的点点头,仍是一副心惊肉跳,手足无措的模样。 “素闻你兄弟二人游手好闲,喜欢做些偷鸡模狗的勾当,但,还算不上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也罢!”展靖白一派潇然地轻拂衣袖,“念你兄弟二人虽小错不断,却未犯下任何令人发指的大过,本公子就网开一面,放你们安然回去闭门思过吧!” 饱受惊魂之苦的龚氏兄弟,本以为自己一脚已跨进了鬼门关,没想到展靖白左盘右问之后,竟会如此宽宏大量,放他们安全离开,不由双双垮下了僵硬的肩膊,不胜感激地连连向卓尔不群、莫测高深的展靖白躬身致谢,迈开侥幸而微颤的步履,离开了山妩水媚,苍松如盖,风景奇秀的丁山。 第三章 报氏兄弟离开之后,展靖白轻拂衣袖,一派洒月兑地重新坐回了那颗古松下。 他轻轻旋转著手上的寒玉洞箫,倏地抬起头,目光如电地射向了前方那一排浓荫遮天的树丛。 “戏已落幕了,尊驾还藏身树上,舍不得离开吗?” “哈哈,神箫儒侠果然是武艺惊人,耳目聪敏啊!” 一阵清朗的笑声霍然响起,一名身背七弦琴的男子,已如一阵轻烟飘然下地,展现了身轻如叶,落地无声的绝顶轻功。 望著眼前这名身穿一袭灰黑色长衫,留著胡髭,五官突出,宛如刀雕斧凿,浑身粗犷的神秘男子,展靖白淡淡地抿唇一笑,“微末小技,不值一提,敢问尊驾是何方高人?为何一路跟监展某?” 那名生得浓眉大眼,外型刚毅英挺,又带些飘泊气息的年轻男子神色自若地抱拳一揖。“冷月伴孤星,墨色翻天雨,在下冷墨,尾随公子,纯粹是兴致所致,并无恶意!” 展靖白目光闪了闪,“在下只是一名平凡无奇的落拓书生,何劳冷兄不辞辛劳,千里相随?” “我自有我的用意。”冷墨语含玄机的答道。“何况,跟踪你的人,并非只有在下一人!” 展清白嘴角掠过一丝诡谲的微笑,“这么说来,我应该习以为常,继续装袭作哑,让冷兄等人过足了偷窥跟监的干瘾!” “我说过,我跟踪你,纯粹是因为兴趣,并无其他恶意!”冷墨老调重弹地缓缓说道,一副跌宕不羁的神态。 “有道是:人心隔肚皮,这善意恶意,又岂是一张嘴皮子可以下定论的?”展靖白一脸犀锐的淡笑道。 “我若是不怀好意,展兄岂会视而不见,任凭在下跟踪了数月之久,却不动声色?”冷墨从容不迫的见招拆招。 “天下之大,引人感兴趣的事物多如牛毛,冷兄为何独对在下青眼有加,紧追不舍呢?”展靖白有些无奈地轩眉问道。 冷墨眼中闪耀著一丝奇异的光采。“因为,你是一本深奥难懂,值得细琢慢研的人书!” 展靖白一脸微愕的神情,“这便是你对我的看法?” “展兄不必虚言矫饰,故作惊讶。”冷墨犀利洞烛的笑了笑,“我对你观察了好一阵子,愈研究愈是佩服,你是个非常复杂而内敛神秘的人,看似温文儒雅,实却傲骨凌尘。喜欢笑,却又笑得不冷不热,给人一种难以捉模的感觉。游走江湖,碰上再难缠的对手,你都能以静制动,以守待攻,不轻易出手。而一旦出手,却是一招致胜,而且招招不同,不留下任何把柄脉络,让藏身暗处的敌人有机可乘!” 展靖白不予置评,他一脸平静,眼角泛笑,好像听著一则事不关己的轶闻趣事。 “展兄静默不语,莫非是嫌在下说得不对?”冷墨继续紧咬著这个话题不放。 “蒙冷兄不弃,肯以在下的伯乐自居,只是……”展靖白面不改色地掀起嘴角,“冷兄未免言过其实,把在下说得太神了!” “展兄何须客谦,想那夺命阎君是何等厉害的角色,江湖上人人避之唯恐不及,唯独展兄艺高胆大,敢直捣黄龙捋其胡须,与他正面交锋。”冷墨谈笑自若地顿了顿,“为了扳倒你,买命庄的勾魂使者,绿魑、蓝魉、金魅、天哭、地泣、银魈、白魄,个个出尽拜招,搏命相拚,却被你纶巾羽扇,潇洒自如地一招击败,而你用的招式,却是那样稀松平常,劈空掌、醉八仙、擒拿手、四平拳,打得夺命阎君一干羽翼晕头转向,咬牙切齿,斗了半天,仍模不清你的底细!” 展靖白缓缓靠在松树的干背上,脸上挂著一抹淡雅的笑意,仍是超然物外,一副八风吹不动的模样。”所谓静水深流,展兄安忍定静的工夫,果如不动明王,令人钦佩!”自弹自唱的冷墨,不以为意地送上他的恭维。 “冷兄谬赞了,在下保持缄默,实是哑口无语,既庆幸又惭愧。”展靖白一脸沉著,有条不紊的慢声解释。“一者庆幸冷兄不是买命庄的人,否则,在下再怎么神秘难测,只怕难抵冷兄的一双锐目,二者惭愧自己空洞平乏,不堪试炼,一下子就让冷兄把我这天书给翻烂了。” 冷墨朗朗一笑,“哈哈哈!展兄深藏不露,冷墨岂敢小觑。至于你我究竟是敌是友,日后便知,在下不想多费唇舌,与展兄辩解。”说著,他神色泰然地抬眼观望著满天眨眼的繁星,“皓月当空,清风徐来,难得今夜能与展兄会面闲谈,在下一时技痒,想弹支曲子献予展兄,不知展兄可有雅兴聆听?” 展靖白温文一笑,“此乃展某的福气,展某理当洗耳恭听!” 冷墨潇然的取下七弦琴,席地端坐,置琴于膝,调息身心,轻灵地转轴拨弦,铮铮地弹了起来。 琴音初时清雅柔和,淡远疏落,如一汪清泉汨汨而流,倏忽弦音一转,琴声沉郁悲愤,撕天裂地,随著冷墨灵动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奔腾,有如千军万马,纵横驰骋,风云变色,更如项庄舞剑,意气洒然,豪情万千。 让人听得心绪为之起伏动荡,忽如碎玉倾地,忽如午后骄阳,又忽如山涧流水,时而压抑幽愤,时而慷慨激昂。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天地万物仿佛都被冷墨熟稔神妙的琴音震慑住了,俱沉浸在一片荡气回肠的悸动中,久久无法回神,无法自己。 冷墨凝神注视若展靖白,微微一笑,“展兄认为在下的琴艺如何?” “冷兄琴艺高超精妙,扣人心弦,堪比伯牙!”展靖白毫不吝啬的点头称许。 “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展兄亦是精通音律之人,可知在下适才弹的是什么曲子?”冷墨别具涵意的笑问道。 展清白心神一凛,表面上却又风不动,故作茫然地摇摇头,“请恕在下耳拙,实不知冷兄所奏的曲子为何。” 冷墨心中雪亮,却不点破,反倒笑意盎然,兴致勃勃的解说道: “此曲名为《广陵散》,抒写者聂政为父报仇刺杀韩王的悲壮故事。” 展靖白故作恍然的点点头,“原来如此,怪不得曲意高亢雄壮,气势磅礴,令人闻之肃然而奔腾莫已!” 冷墨定定的望著他,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展兄可知我为何弹奏此曲?” 展靖白的瞳孔紧缩了一下,但脸上却泛出一抹安之若素的微笑。“在下资质愚钝,耳不聪目不明,既缺乏冷兄的观心术,亦非冷兄的伯乐,岂能洞察机先,料事如神,琢磨出冷兄的心意呢?” 冷墨又是一阵豪放的朗声大笑,“哈哈哈,展兄果然是个反应灵敏,辩才无碍的高手,冷某领教了!” “不敢,”展清白不慌不忙的微微拱手,“和冷兄比起来,展某粗浅易懂,好比绣花枕头,实在称不上高手,更遑论天书二字!” 冷墨闻言,不但不恼,反倒笑得更加诡谲生动了。“冷某真是大开了眼界,本以为展兄是内敛冷静,沉默寡言的武学大行家,今日一会,方知展兄言词犀锐,说起话来亦是个百步穿杨,令人难以招架的高手。” 展靖白懒洋洋地扬起一对漂亮的剑眉。“粗浅之人粗浅之语,何劳冷兄谬赞?” 尽避一再踢到铁板,冷墨却不以为意,反而仍津津有味敞开话匣子,笑意吟吟地继续未完的话题: “高明之人往往喜欢装聋作哑,而粗浅之人又总爱自作聪明,展兄与在下,何者是高人,何者是粗人,咱们心照不宣,毋需赘言,就让在下自说自话,自掀谜底吧!”他语音沉稳地微顿了一下,“冷某一生飘荡,虽是平庸之人,但却眼高于顶,不轻易服人,惟独钦佩像聂政这种为报父仇,不畏艰难,智勇双全的义士,吾观展兄之行径气度,与那聂政极为神似,故特奏此曲,聊表心中的感佩之意,至于,展兄领不领情,在下也只能一笑置之了!” 展靖白暗暗掩饰内心的波动,目光深沉地笑了笑,“展某何德何能,岂敢与聂政聂义士相提并论?” 他们口中谈论的聂政,乃春秋战国时人,出生于韩国。 其父是一名老铁匠,手艺精湛,特别善于打铁铸剑。 而当时主政的国王韩哀侯,是一名昏庸无道,性情残忍,以杀人为乐的暴君。有一天,为了打造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特别宣召其父进宫,命令他在三日内完工。 而聂老铁匠为人刚正不阿,他见韩哀侯心狠手辣,杀人如麻,倘若真为他铸剑,又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惨死在剑下,但若不依从,只怕自已亦难逃杀头的噩运。 他思前想后,沉吟再三,决定宁可舍命亦不为虎作伥。于是,他对身怀六甲的妻子交代了后事,言明他不为昏君铸剑的决心。倘若月复中的胎儿是个男婴,便要妻子将铸好的利剑交予儿子,让他长大成人之后,再为其报仇。 完成利剑,送走妻子,聂老铁匠从容就义,成为韩哀侯怒火下的冤魂。 而他的妻子在他死后不久,顺利产下了一名健康的男孩,取名聂政。 聂政从小到大,始终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直到他纳亲完娶,有了儿子之后,他的母亲才泪雨交织地吐露实情,并将那二把锋利的短剑亲手交予他。 聂政获知了父亲的死因,不由悲愤填膺,向天立誓,必手刃韩哀侯以报父仇。 拜别家人,悄悄潜回韩国的他,为了亲近韩王,不惜拜师学习漆绘,以工匠的身分入宫服役,以便伺机下手,韩王前来巡视新启的宫殿,聂政一见时机成熟,从怀中拔出利刃,毫不迟疑地扑杀过去,却因寡不敌众,功败垂成,只能仓皇而逃,成了韩国四处悬赏捉拿的钦命要犯。 为了躲避追捕,聂政逃到了泰山隐居,想到父仇未报,有家归不得,亡命天涯的他,不由靠著枝桠参天的古树怆然泪下。 他悲绝的哭声惊动了结庐山洞的一名隐士,他循声而至,一脸关切地询问缘由,方知聂政同他一般,俱是惨遭韩哀侯迫害的同路人,不由对聂政多了几分怜借之心,两人同仇敌忾,惺惺相借,擞邙结下了师徒之情。 那名隐士对聂政说:“汝若想刺杀韩王,必先投其好,近其身旁。方法我早有定谋,只是你身分露暴,若不改头换面,恐怕难以成事。” “只要能为父报仇,纵然吃尽了千百苦,受尽了万般罪,我也甘心情愿。”聂政斩钉截铁地答道。 于是,他白天跟随那名隐士学习琴艺,晚上则用黑漆涂抹面部和全身的肌肤,长期下来,他的面貌便有了相当大的改变,即使是他自己,临水一照,亦不得不惊诧万分。 此外,他的师父又让他吞食木炭,以彻底改变了说话的声音。 如此三年,聂政已月兑胎换骨,弹得一手好琴,学成下山,他信心满满地前往韩国报仇。不意却在路上遇见了久别的妻子,他的妻子对他一再窥伺打量,突然掩面而哭,他故作不解地趋前问道:“夫人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聂政的妻子语音哽咽地答道:“我的丈夫聂政离家三年,毫无音讯。刚才看见大哥笑时,那牙齿好像他的啊!三年了,不知他是生是死,看见你笑得和他这般相似,实教我情不自禁,悲从中来啊!” 聂政强自控制自己激动酸楚的情绪,难困地安抚他的妻子:“天下人何其多也,别说是容貌,连牙齿相像的也不乏其人,大嫂何须多想,自添苦恼呢?”说完之后,他便匆匆离开,折远山中,自怨自叹:“我只当容貌、声音改了,谁也认不得我,孰料,区区一排牙齿,差点让妻子识破,这如何能下山报仇呢?”为了安全,更为了万无一失,他不惜拣起石块,敲掉了所有的牙齿,并留在山中和他的师父继续研究琴艺。 三年后,他得知韩王为了庆祝寿诞,特别招举国乐师进宫献艺,他便将短剑藏在琴月复内,来到韩国都城,果然一路顺畅,无人认出他的身分。 聂政走到城楼下面,席地而坐,悠然操琴。那美妙悦耳的琴声立即吸引众人围观,连路边的牛马也都停止了嘶呜,被他精妙生动的琴艺吸引住。 此事很快便传到韩王耳朵里,于是,聂政便被召进皇宫献艺。 当韩王和所有将士都浸婬在婉转生动的琴声中,一副不胜陶然,如痴如醉的模样时,聂政已快如闪电地抽出藏在琴匣中的短剑,凌厉地飞扑过去,将大惊失色,猝不及防的韩王刺死。 所有的卫士都吓得目瞪口呆,如梦方醒之后,便蜂拥而上,团团围住了聂政。 聂政厉喝一声,如焦雷轰顶,震慑住了所有的士兵。他语音咄咄的说道:“韩王昏庸无道,不知害苦了多少无辜百姓,我今得偿宿愿,为民除害,虽死无憾矣!”说罢,他用短剑割下自己的面皮,以及耳鼻,然后自尽身亡。 谁也认不出这名刺杀韩王的凶手是谁。 当天,聂政的尸体和凶器便吊在城门口,并悬挂著一块“有知此人者,赏黄金千两”的告示牌。 但,始终没有人来领赏,也始终没有人认出刺客是谁。 直到这天,忽然有一名老妇人跑过来,抱著尸体哀声痛哭:“好孩子,你终于报了父仇,为了不连累家人,你不惜毁了自己的容貌,你父亲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以你为傲啊!” 挤在一旁围观的一位老汉,心生不忍,不由偷偷上前悄声劝道:“朝廷正在张罗捕雀,你千万小心,莫要自寻死路啊!” 孰料,那名老妇却置若罔闻,反而把凶器拿在手中,对所有围观的群众凛然说道: “见到此剑,我便知道这个人是我的儿子聂政,他虽已面目全非,但却瞒不了我这个做母亲的。我老婆子也不是贪生怕死之人,今日我光明正大的说出他的名字,便是要天下人知道,是我儿聂政为所有百姓除去了韩哀侯这个倒行逆施的祸害!”说罢,寒光一闪,她毫不退缩地拔剑自刎,从容就义。 众人见聂家一门忠烈,义感云天,莫不万分钦佩,争相传颂著这则令人鼻酸眼湿,热血沸腾的故事。 而聂政的师父为了感怀聂政,特将他英勇感人的事迹,谱成了《广陵散》这支气势浩然,流传千古的名曲。 而这正是《广陵散》的由来。 所以,冷墨弹奏此曲献予展靖白,看似唐突,实却暗藏深意。怎奈,还是在光华内敛的展清白跟前,碰了不大不小的软钉子。让他不得不自备台阶,露出了自我解嘲的笑容: “看来,我是马屈拍到马腿上了,任何恭维都穿不透展兄的金钟罩、铁布衫,但望展兄多加宽宥,莫怪我唐突之罪。”一语未毕,他豪朗不羁地拨了琴弦几下,铮铮之声未了,他已快速地执起琴身,背在肩膊上,精神奕奕地朝展靖白抱拳道:“在下就此暂别,不再叨扰展兄清幽。” 展靖白态度温雅地起身,拱手回礼,“冷兄慢走,恕展某不送!” 冷墨微微扬眉,意味深长的望著他,“何劳相送,有缘之人,心灵契合,天涯咫尺,无缘之人,话不投机,咫尺天涯!”跟著,他撇了撤雇,话锋一转,意有所指的含笑道:“这丁山桐生豫茂,碧水萦回,离秦淮河畔不过十里,确是个好处多多的福逃诖地,但不知那朵艳姿娉婷的香花情归何处?”话犹未了,他已如燕子掠水,轻轻几个起落,迅速隐没在晚风澹荡,云水苍茫的月夜中。 远远传来了清晰可闻的吟哦声: 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 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 展靖白轻轻牵动唇角,对自己逸出一丝苦笑,缓缓移步,重新坐回了古松下,执起洞箫,悠悠吹奏著。 蚌地,一声清冽高拔的鸟呜声响起,一只浑身雪白的神鹰凌空而来,降落在展靖白的肩头上,仿佛是心有灵犀,刻意来陪伴他,度过这看似平静,实却思潮如涌的一夜! ☆ ☆ ☆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 日暮汉宫传蜡烛,轻烟散入王侯家。 迎翠楼华灯高照,又来了一群忙著偷香窃玉,调情作乐的游蜂浪蝶,乐得胡嬷嬷嘴角都笑歪了,忙不迭地招呼这个,寒喧那个,把一干寻花问柳的恩客伺候得服服贴贴,急搂著媚态横生,娇嗲入骨的俏人儿闪进厢房销魂去也。 偏偏,就有二个怪人,要喝酒品茶,不上酒肆茶楼,净往窑子里钻,把春色撩人的青楼当成了纯吃饭,纯饮酒的膳堂。 这二个怪人,一个是头发灰白,相貌清瘦,胡须飘飘的老头子。另外则是一个身材硕长,背著七弦琴,外型粗犷又不失清朗的年轻人。 前者来了数日,每日从中午坐到玉兔初升,净是闷不吭声地饮酒用膳,也不唤姑娘陪侍,更别提做那开房辟室,鱼水交欢的风流韵事啦! 苞嬷嬷瞧了几日,只当对方年老体迈,有心无力,只好坐在青楼前堂喝著闷酒,大叹年岁不饶人。尽避心里纳闷,直犯嘀咕,也懒得同他计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是了。 谁知道,今日中午又来个年轻力壮,行止却同样古怪的小憋子,坐了大半天,光是喝酒,嗑著瓜子、零嘴,也不让姑娘们招呼伺候,活像尊程来她这祭五脏庙的。 苞嬷嬷愈看愈是狐疑不走,不得不暗自咕哝:真是怪事年年有,近日特别多! 她摇摇头,正准备绕到厨房后头,叮嘱厨子们手脚俐落,多准备些佳崤美酒,别让上门的宾客有人俏酒不香的遗憾与牢骚。 没想到刚抬眼,随意一瞥,就看到一个头痛人物大剌刺地跨了进来,身边还跟著二个块头惊人,相貌粗厉的壮汉。 苞嬷嬷心中暗自叫苦,脸上却不得不装出笑容,招呼著眼前这个十足难缠的刁客。 “哎哟!文公子,今儿个吹得是什么风啊!居然能把你这位稀客吹上门来?!” 她口中称呼的文公子,是江南首富文宝昌的独生子,文家世代经商,生意做得有声有色,举凡丝绸,香扇、玉雕、米粮、药材、水运都涵盖在内,项目繁复,无所不包,可说是生财有道,富可敌国。 而文-却是个养尊处优,不学无术的公子哥。人长得尖嘴猴腮,流里流气不说,还常时端出富家恶少的嘴脸,在外面惹事生非,欺压良民,予取予求。 蛮不讲理,飞扬拔扈的行止,弄得江南人人视其为跳蚤瘟疫,避之唯恐不及。 除了好吃懒做,他这个炊金馔玉、炮凤烹龙的纨裤子弟,亦是个性好渔色,酷爱春花卧酒的风流阔少。 仗著家里有钱,他过得是四处采花猎香,连流风月,挥金如土的日子,只要看上眼的女子,不管是偷、买、拐、哄、抢,他是花招尽出,无所不用其极。 偏偏,上了迎翠楼,要见花魁彭襄妤却是难如登天,用尽心机,却总是铩羽而归,不欢而散。 谁教他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浪荡子,平素只会吃喝嫖赌,别无专才,碰上了条件严苛,坚持以文会友的彭襄妤,钱再多,也不管用,害得他恼恨无限,几度翻脸想要霸王硬上弓,却又被迎翠楼的保镳不留情面地撵了出来。 三个月前,他再次闯关失败,不由大发雷霆,吵闹不休,最后,狼狈万状地被人架出了迎翠楼,临走前,他骂声不绝地频出警告,下回再来,不上媚香阁,他誓不为人,谁再敢阻拦,他就让对方死得很难看。 恫吓之言,犹言在耳,如今见他带了二个孔武有力的保镳随行,胡嬷嬷的心又开始揪在一块,深知事情棘手,恐怕难了了。 丙不如其然,文-一照面,便开门见山地下达旨令: “胡嬷嬷,我今晚可是有备而来,不但要上媚香阁,而且还要留宿,谁要敢扫了我的兴,谁就准备回老家去见他祖宗!” 尽避心里七上八下,叫苦连天,胡嬷嬷还是僵出一脸的笑容,“文公子,你要见彭姑娘,我欢迎得不得了,只是……”她为难地顿了顿,“她有她的原则,连我也没辙,你要见她,还是得依她的规矩才行!” 文-脸色一凝,一副正待发作的神情。“你的意思是,若是我答不出那些鸟诗鸟句,你便不让我上媚香阁?” “不是我故意刁难你,这是彭姑娘定下的规矩,我也没办法呀!”胡嬷嬷息事宁人的婉言解释,“不如这样,我差人上楼,拜托她出个简单一点的对子,让你轻松应对如何?” 文-侧头想了一下,暗自忖度:若不应允,岂非真显得我是肚里空空的大草包,何妨先礼后兵,待看完了试题之后,再做盘算?! 于是,他摆出了一副法外施恩的高姿态,“好吧!我给你们一个方便,希望你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苞嬷嬷暗吁了一口气,慌忙差遣小喜子去知会巧儿,和彭襄妤打个商议,权变行事。 饼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巧儿拿著一张素白的绢纸递了上来。孰料,题目出得再简单,到了胸无半点瑾瑜的文-手中,依旧是难如天书,无法做答。 窘态毕露的文-,一看见巧儿脸上那不假掩饰的轻蔑时,不由老羞成怒,一把撕碎了绢纸,盛气凌人的骂道: “呸!这是哪门子的臭规矩,上窑子玩女人,还得考试折腾人,干嘛!笔帝老爷选状元公啊!呸!”他又重重哼了一声,“少爷偏不吃这套,直接上楼玩你,看你还端不端架子!”说罢,他卷起衣袖,便要直关媚香阁。 苞嬷嬷还来不及张嘴劝说,缓和场面,便已被其中一名保镳粗鲁地推开,差点成了滚地葫芦。 迎翠楼雇用的三名保镳一出来,刚照面,就被文-带来的那二名保镳打得鼻青脸肿,不支倒地。 迎翠楼的大厅登时鸡飞狗跳,陷入了人人走避的一片紊乱,还不时夹杂著女人尖叫的声音。 就在文-得意洋洋地率领著那二名保镳“过关斩将”,大摇大摆地步上台阶,准备上楼直闯媚香-之际,嗖的一声,三支牙箸急驰而来,精确无比地射中了他们三人脚上的环跳穴,只听碰碰碰三响,文-和他的二名保镳已霍然倒地,摔了个狗吃屎。 出手解危的人,正是那名身背七弦琴的年轻人冷墨。 苞嬷嬷惊魂甫定,赶忙移步走到冷墨面前,笑意不住地打躬做揖,千恩万谢,热络的态度,和先前比较,简直有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冷墨端著酒杯轻掬了一大口,仍是一副落拓不羁的神态。“胡嬷嬷不必客气,谁教那三个不带眼的痞子扰了我喝酒的雅兴!”他冷眼一瞥,发现神情懊丧的文-,正低著头蹑手蹑足地随著他的保镳准备开溜。 他撇了撇唇,放下酒杯,轻轻一个转旋,便如鬼魅般地闪到了文-主仆面前。 “你们动手打人,又砸了人家的桌椅,吓跑了一些客倌,毫无任何表示,就准备溜之大吉?如此恶劣卑下的行径只怕不妥,亦难平众怒吧!”他双手环抱,懒洋洋地讥笑道。 文-自知惹不起眼前这个嘻皮笑脸的扎手货,只好按捺住心中的惊恐和疑惧,乖乖从怀抽中掏了一张面额可观的银票,做为赔偿。 “这样总可以了吧!”他憋著气,闷声问道。 冷墨轻瞄了那名坐在墙角专心喝酒的青袍老者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诡谲的光芒,又重新把目光锁回到忐忑不安的文-身上。“很多事情,不是用钱便可以解决的,你既然来了,就坐下喝二盅酒再走,这迎翠楼的女儿红称得上是人间佳酿,你便喝喝酒,压压惊再走吧!” “我又不是来窑子喝酒的!我……”文-没好气的冲口而出,随即又在冷墨似笑非笑的注目下,改弦易辙地应和著,“既然大爷好意推荐,我就……坐下来喝它个三五盅,呃……不醉不归!”说罢,他和那二名垂头丧气的保镳已忙不迭地仓皇就座,硬著头皮捧著女儿红,豪饮给冷墨看。 冷墨满意地点点头,正待一脸笑谑地重新回坐,巧儿已轻盈走向前,微微裣衽,“公子,我家小姐有请,劳驾你上媚香阁一会!” 冷墨眼睛一亮,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临行前,还不忘促狭地转过脸,朝文-扬扬浓眉,亦真亦假地挖苦道: “文公子,谢谢你的‘帮忙’,让我不必吟诗,不必作对,直接便可上楼面会娇娥,哈哈哈!”他仰首朗声而笑,笑得既戏谑又得意。“今天真是我冷墨的幸运日,称得上是艳福不浅啊!” 他那狂放自得的神采,清亮飞扬的笑声,宛如二个狠厉辛辣的耳光子,掴得文-颜面无光,不胜火恼,却又毫无反扑的能力,只能干坐在一旁,牢牢握紧了拳头,一脸无奈地暗自磨牙。 ☆ ☆ ☆ 冷墨神辨焕发,步履轻快地随著巧儿上了媚香阁。 拨开珠帘,他大步迈了进去,一个窈窕纤细的身影倚窗而立。听见珠帘忽拉拉的声响,伊人蓦然回眸,一张令人惊艳的绝世花容,俏生生地落入了冷墨屏息凝神的注目中。 冷墨不敢置信地贬了一下眼睛,细细打量著彭襄妤那令人目眩神移,几疑是梦的美丽与风华。 目若秋水,眉黛含烟的她,穿著一件绛紫色的绸衫,下系淡藕色的罗裙,肤如凝脂,暗袖盈香,体态轻盈,有如芙蓉出水,带著三分的柔艳,更似芝兰吐芳,透著七分的雅洁。 静似芳树,动若清风,一颦一笑,顾盼之间,流转著无限的风情。 懊个冰肌玉骨,国色天香的绝世佳人!冷墨心中暗自喝采,深吸了一口气,方才慑定心神,露出了比较自然的态度,朝彭襄妤抱拳一揖,“在下冷墨,久闻姑娘才情咏絮,品貌无双,今夜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彭襄妤香腮微晕地盈盈一福,“公子谬赞了,贱妾才疏学浅,蒲柳之姿,实担之不起,还请公子上座,让贱妾款待,以谢您解危之恩!” 冷墨也没跟她客套,落落大方地撩起长衫,洒然入座。 巧儿奉上茶水、佳酿,便轻巧巧地退了出去。 彭襄妤手执玉壶冰酒,斟上一杯,巧笑倩兮地递给了冷墨。“多谢公子仗义相助,免去了贱妾的纷扰,谨以薄酒一杯,聊表感谢之意!” 冷墨豪迈洒落地接过酒杯,仰首饮尽,“区区小事,不足挂齿,请姑娘不用公子长,公子短的谢个不停!”他一脸嘲读的指著自己,“冷某不过是个衣衫粗鄙,模样落拓的风尘野人,三分不像侠客,七分不像儒士,这公子二字实当之有愧啊!” 彭襄妤盈盈一笑,“冷公子客谦了。” 冷墨摇摇头,似假还真地笑了笑,“我这个人行事一向大刺刺的,从不识客谦二字为何物,请姑娘莫要文诌诌地,弄得冷某备感拘束,如坐针毡!” 彭襄妤见他言谈洒落诙谐,趣意横生,不觉莞尔,笑得更加风姿妩媚了。“那依你之见,贱妾当如何称呼你方为适切?” 冷墨正经八百地思索了一下,“依我之见,咱们各退一步,莫要拘礼牵俗,你自称小妹,我自称大哥,咱们兄妹相称,岂不是更为自然亲切!” 彭襄妤星眸含笑地点点头,“蒙冷大哥不弃,小妹欣然接受。” 冷墨双眼亮熠熠地咧嘴一笑,“难得有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肯叫我一声哥哥,冷某开心之余,不觉手痒难搔,想弹支曲儿献给彭妹妹听,不知彭妹妹意下如何?” 彭襄妤神情错愕,不由暗暗称奇,素来只有她弹琴献艺娱乐别人,没想到今晚这位浑身飘泊,意态落拓,谈笑风生的冷姓青年,竟是个作风出人意表的怪杰,上青楼只为喝酒,见了人人难得一见的花魁,没有亲匿狎弄之心,也没有风花雪月的措举,反倒和她说说笑笑,称兄道妹,甚至倒过来要为她弹曲献艺,这人的行事作风,还真是怪异得令人瞠目结舌,惊诧不已,不知他葫芦-到底卖什么膏药? 尽避心里疑云暗生,彭襄妤还是摆出了主随客便的笑颜,轻柔婉约的笑道: “难得冷大哥有此闲情雅兴,小妹不胜惊喜,自当洗耳恭听!” 冷墨神色自若地扬扬眉,取了背在背上的七弦琴,放在几案上,调了调弦,轻抚慢拢,弹起了《凤求凰》的乐曲。 琴音起伏回荡,清雅柔和,婉转优芙,飘送著思慕之情,缱绻之意,听得彭襄妤面泛红霞,既羞又窘,既惊又怯,实不知冷墨为何要弹这支曲子来撩拨她,乃至戏弄她? 蓄意唐突佳人的冷墨,一边弹,一边还不忘偷偷观察著神色窘然的彭襄妤,性格刚毅的脸上不时掠过阵阵微妙而狡黠的笑意。 懊不容易,琴声终于歇止了,而听得心如狂雨敲窗,脸似五月档火的彭襄妤,竟成了一尊螓首低垂,不知所云亦不知所措的美人石。 冷墨抿抿嘴角,强忍著胸中-滥的笑意,故作镇定地清清喉咙,一本正经地问道: “不知彭妹妹认为愚兄弹得如何?” 彭襄妤心头一阵慌乱,脸上的红晕没来由地加深了几分。“呃……冷大哥琴艺精湛,指法……纯熟,小妹……自叹弗如!” 冷墨唇角上扬,逸出了一丝颇值玩味的笑容。“但不知彭妹妹可识得此曲?” 彭襄妤的心跳更加紊乱了,她的耳根亦跟著灼红成一片。“呃!请恕小妹鲁钝不才,实未听过此曲。”她星眸半掩,期期艾文的悄声答道。 偏偏,冷墨还不肯善罢干休,放她一马,反倒兴味十足的节节逼近。“此曲极为普通,名为《凤求凰》,彭妹妹精通琴艺,善解音律,岂会如此孤陋寡闻?” “我……”彭襄妤满脸燥热地支吾著,一副坐立难安,有口难言的模样。 “哈哈哈……”冷墨朗朗一笑,拾起了七弦琴,重新归位。“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述。冷某为何弹奏《凤求凰》,彭妹妹冰雪聪明,自能意会,毋需我多做言传。况且,天下之大,能托曲传情的艮人,并非只有个意向不明的吹箫郎,在下亦是个精通音律,坦荡磊落,怜香惜玉的有心人哪!” 彭襄妤一听,脸更红了,简直被冷墨大胆无忌,含沙射影的措举逗弄得芳心无措,窘迫不堪,浑身滚热地恨不能挖个地洞好藏身遮羞。 冷墨轻轻眨眨眼,终于决定息鼓收兵,不再伸出试探的触角,逗弄著羞赧不已的彭襄妤。 他缓缓起身,不徐不疾的淡笑道: “在下素来直情径行,放浪惯了,倘有冒犯之处,还望彭妹妹见谅,天色已晚,我不再盘桓叨扰,惹彭妹妹心烦气躁了。”话声甫落,他不待彭襄妤恢复正常,起身相送,便已昂首阔步地卷帘下楼,离开了媚香阁。 徒留一团混沌难解的迷情,让神色怔仲,羞涩不安的彭襄妤反覆思量,再三咀嚼。 第四章 月似镰钓,漫过天心,转眼已是三更时分了。 彭襄妤却独坐在碧纱窗前,手执香扇,一副心事重重,无处排遣的模样。 巧儿见她愁眉轻颦,神思恍惚,不敢惊扰她,只好缩在一张锦椅上,托著下巴,睡眼惺忪地打著盹。 彭妻妤望之不忍,也知道自己该睡了,但,幽思萦怀的她,即便闭上双眸,亦是思潮飒沓,寝不安枕啊! 冷墨的出现,像一道突如其来的飓风,在她心海里兴风行云,吹绉了一池春水,从此,浪花汹涌,愁云万叠,难得平静。 自她委身烟花,挂牌接客以来,见过不少风流雅士,王孙公子,乃至绮儒纨裤,有的人贪恋她的美色,有的人欣赏她的才华,但不论何者,俱都表现得像个正常的寻芳客,惟独冷墨行止诡异,启人疑窦。 看似落拓豪放,不拘小节,但却出言犀锐,字字大胆,话中有话,令人有如雾里看花,难辨真伪。 一方面抚琴向她表达倾慕之心,另一方面又语音暧昧,意有所指的牵扯上展靖白,弄得她不胜窘困,既惊且疑,实不知他袖里暗藏什么乾坤,卖弄何种玄机? 唉!彭襄妤百思不得其解。惆怅、寥落、哀愁、感伤,总总情怀,丝丝缕缕,如乱麻缠绕,让她愈理愈是迷乱,愈理愈是惶惑,茫茫然不知情怀所托。 唉!包鼓四响,她轻摇香扇,弱不胜衣地低叹一声,看来,她又要度过一个愁绪漫漫,终宵难眠的深夜了。 蚌地,她听闻到一阵极为嘈杂刺耳的骚动声,好像有人正扯著嗓门在叫骂,听那声音,颇似胡嬷嬷,她微微一愣,莫非又有哪个刁蛮的客人在藉机生事了。 巧儿也被惊醒了,她揉揉眼睛,语音模糊地大发牢骚: “又是哪个缺德鬼在闹事?三更半夜地,扰人清眠,也不怕引起公愤,让人乱拳打死?” 彭襄妤轻睨了她一眼,“是胡嬷嬷在骂人,你下去瞧瞧,看是怎么一回事?” 巧儿嘟著小嘴,一脸勉强地依言行事。 饼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她重新登阁,以一副没啥大不了的语气向彭襄妤报告著。“小姐,其实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有个老头子喝醉了,趴在桌上,不肯离开,胡嬷嬷想赶他走,他却硬赖著不依,胡嬷嬷没辙,动了火气,只好破口大骂,发发雌威了。” 彭襄妤心念一动,“巧儿,你所说的老头子是谁?不会正巧是那个专程上门喝酒,却不叫姑娘伺候的老先生吧!” “正是他,”巧儿点头应道,“这说也奇怪,他上门好几天,平常都喝到月上枝头便离开,今晚却一反常态,喝到四更天,人都醉醺醺了,还巴著桌子不肯离开,胡嬷嬷早恼他把咱们这当纯酒馆来消费,这下逮著把柄,正准备好好开炮,修理修理他呢!” “何必呢?人家搞不好有他的苦楚和难处,胡嬷嬷干嘛斤斤计较,硬是找人家的麻烦呢!”彭襄妤不以为然的摇摇头。 “小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胡嬷嬷的为人,该泼辣,该精明,该势利的时候,她可是一点也不含糊呢?”巧儿振振有辞的说道,“那老头子把咱们这当酒肆不打紧,还喝醉了夜不归营,在那醉言醉语,比手划脚,赶也赶不走,这胡嬷嬷不恼火才怪!方才她已经命人把保镖从床上挖起来,看样子是准备动手把那名老头子丢到街上去睡呢!” 彭襄妤却起了恻隐之心,一脸郑重地吩嘱巧儿,“巧儿,你随我下楼去。” “下去干嘛?又没我们的事!”巧儿一脸讶异地望著她。 “你同我下去便是,问那么多干嘛?”彭襄妤娇嗔地白了她一眼,既而不容分说地掀帘下楼,让巧儿毫无选择的余地,只能闷闷不乐地咬著唇,尾随著下楼。 ☆ ☆ ☆ 苞嬷嬷一听到彭襄妤的请求,简直傻了眼,不,不止傻了眼,她还煞有其事地揉揉耳朵,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直到彭襄妤面带微笑地再度重申了一遍,她才相信自己一切正常,而不太“正常”的人,反倒是美若天仙,凛若冰霜的彭大姑娘。 “襄妤,我没听错吧!你真的要让这糟老头睡在你房里?”胡嬷嬷仍是一副消化不良,难以置信的神情。 彭襄妤温雅婉柔地笑了笑,“嬷嬷,人都有落难不便的时候,襄妤收留他一晚,又有何妨?” 苞嬷嬷绉著眉头,仍是一脸不以为然的神态。“哎哟,这年头人心难测,我们都不知道这老头儿是何来历?你贸然收留,只怕不妥,会给自已惹麻烦的!” “嬷嬷,我不怕麻烦,你就别操心,依我一回吧!”彭襄妤不矜不躁的淡笑道,态度温和却十分坚定。 苞嬷嬷拿她没辙,只好勉强地点头答应了。 “小喜子,你帮忙彭姑娘把这糟老头扶到媚香阁去。”她颇感无奈地转首叮咛著负责跑堂、打杂的伙计,然后瞄了醉态酩酊的青袍老汉一眼,摇摇头,长-短叹地走开了。 ☆ ☆ ☆ 小喜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汗如雨下,气喘不休地将那么醉眼迷蒙,呓语不休的老头子扛上媚香阁,放到彭襄妤的卧榻上。 他对于彭襄妤的热心善举,显然亦是不怎么苟同,看了面色同样不怎么好看的巧儿一眼,他也摇头晃脑的离开了。 彭襄妤知道巧儿并不赞同她的做法,所以,她也不愿劳烦她帮忙照顾这位醉气醺人的老头子。 她沏了一壶热茶,弄了一条热锦巾,缓缓走近床榻,细心款款地照拂著这名不知因何事满怀忧思,引杯浇愁的老先生。 才刚把绵巾搁在他的额头上,那名满眼红丝的老先生已扭曲著脸,神情激动地抓起她的手,痛苦而沙哑的呢喃著: “如玉,是你吗?如玉,你可知道……我有多么思念你吗?如玉……” 彭襄妤吓了一跳,还不知该如何应对时,那名神智不清,被酒气烧灼之苦折腾不已的老先生,又冒出了一串令人闻之困惑,却不由鼻酸的呓语: “如玉,你……你怎么舍得……离我而去了,你……忘了我们相守一生,恩爱到老……的誓盟了吗?”跟著,他焦灼地翻转著身子,好像正在和什么恐怖的梦魇缠斗著。 “不!别带走她……别带她……我求求你们……老天爷……”他嘶哑的狂吼了一声,又跟著沮丧地申吟著。“酒……给我酒……我要喝得烂醉如泥……喝它个醉生梦死……喝……”他打了个酒嗝,突然静止了下来,好像睡著了。 彭襄妤悄悄观看了好一会,确定这位老先生已沉睡之后,她微微抽手,准备挣月兑老先生的掌握,不料,那位老先生却握得死紧,憔悴灼红的脸庞上还起了一阵痉挛。 “别离开我……如玉,别……离开我,好吗?”老先生浑身颤悸地发出哀沉而绞人心碎的请求,嘴角不断抽搐著。 彭襄妤眼中闪过一丝怛恻,满心酸楚的她。怎么也无法拒绝一个痛苦老人发自内心的哀求,于是,她静静坐在那,任这名落魄而陌生的老醉汉握著她的柔荑,带著一抹宽慰而满足的微笑,沉入梦乡。 ☆ ☆ ☆ 当那名老先生完全清醒,摆月兑了宿醉之苦时,已是第二天的晌午了。 他一脸狐疑地坐起身,还未及穿鞋下榻,一个玉肤花貌,美得令人不忍移目的纤纤丽人,已袅袅婷婷走了过来,一脸温柔地笑问道: “丈文!你清醒了?头疼不疼?要不要先喝杯热茶?” 那位老先生一脸迷惑地望著她,“这里是……” 彭襄妤嫣然一笑,“这里是媚香阁,昨夜你在楼下前厅饮酒,不巧喝醉了,我们不知你是何方人氏,家在哪儿,所以,只好暂时委屈你在这睡上一宿。” 那位老先生面带羞惭地点点头,“老朽给姑娘添麻烦了。” “别这么说,你只是多喝了几杯,借我的卧榻一眠,并未给我惹什么麻烦。”彭襄妤轻声笑道,并亲自倒了一杯热荼递到老先生面前。“你喝杯热茶暖暖身子,退退酒气,待会儿,我那丫头会端餐点上来,你不嫌弃,便与我一块用膳吧!” “这……不太好吧!”那名青袍老汉面带迟疑地捻著胡须,“老朽已经叨扰了姑娘一夜,怎可再造次?给你添麻烦?” “老丈,你甭跟我客气,论年岁,你足当我的父亲,能有这个缘分为你服务,也是小女子的荣幸,你就别跟我客气了。”彭襄妤浅笑盈盈的说道,神情诚挚而坦然自在。 “唉!老朽一生飘泊,经历沧桑,本以为在这个人情淡薄,功利市侩的社会,是再也找不到任何温情的,没想到,我与姑娘素昧平生,相逢于青楼,毫无任何利益可取,你却施加援手,待我如同上宾,这份恩情,实令老朽铭感五内,没齿难忘啊!”青袍老汉接过茶杯,感慨良深的叹道。 “丈文言重了,这些都是举手之劳,算不上什么恩情的。”彭襄妤含蓄地微笑道。 “即便是举手之劳,也要有那个心,才能嘉惠于人啊!”青袍老汉怅触于心地捻著长须,“一般世人皆爱锦上添花,却往往忽略了雪中送炭,对于老弱孤寂者能拖于关怀之人,更是少之又少,姑娘却能怜恤我这个乏人问津的老头子,实为难得,可见你确是一个古道热肠,善艮温柔的好女孩!” “老丈过奖了。”彭襄妤轻启朱唇,温婉一笑。“小女子愧不敢当,但不知老文高姓大名,家居何方?” “老朽姓白,名梦璞,黄粱一梦的梦,璞玉的璞,乃凤阳人,因生性淡泊,无心仕途,中秀才之后,便待在老家,靠著祖产开了一间私塾,教教一些乡里孩童念书,日子倒也清闲安逸,不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个有钱有势的土豪恶霸看中我的一块土地,那是祖先留下来,言明要传给后世子孙的,不可任意变卖,我一再婉拒,言明苦衷,对方就是不肯罢手,最后,还不择手段,买通了当地的县衙,给我按了许多莫须有的罪名,严刑逼供,屈打成招,末了,还抄了我的家,害我妻离子散,亡命天涯!”青袍老汉白梦璞语音悲怆地诉说著自己的际遇,眼中弥漫著一片令人望之恻然的哀伤。 彭襄妤闻言,神情凝重,有著一份感同身受的悲痛和凄楚。当年,刘瑾痛恨她父亲彭陆珩胆敢抗疏,奏请皇上留任谢迁、刘健二位老臣,而蓄意将他诬陷降职,由应天府尹戍谪陕西,这还不打紧,心狠手辣的他,为了赶尽杀绝,竟于任职途中,派了杀手突击,杀了她全家一十五口,若非她曾习艺于峨嵋山青尘师太,练得一身轻灵俐落的剑法,得以和那些下手狠毒的杀手负隅顽抗,否则在敌众我寡的追杀下,伤势惨重的她,可能熬不到唐傲风的救援,便已香消玉殒了。 那个苦雨凄风,交织著血泪和仇恨的日子,像一道永难磨灭的伤口,深刻地烙印她的胸头上,无论斗转星移,裘葛屡更,她永远也无法淡忘,那份失去家人的催心之痛。 因此,听了白梦璞沧凉哀沉的陈述,她对他更多了一份同是天涯苦命人的悲悯怜惜。 “白老伯,你的痛苦,襄妤感同身受,当年,我的家人也是被奸佞所害,一家十五口全部罹难,独留我苟活于世,飘荡度日,这份痛不欲生,孤寂伤感的苦情,我完全能领会,也难怪自老伯会干愁万缕,寄情于酒杯了!” “想不到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白梦璞满脸痛怜地鳅著她,“我们境遇相似,同病相怜,能相逢于此,或许,真是上苍刻意的安排吧!” 彭襄妤幽柔一笑,别有一番酸涩凄冷的感怀,正待移转话题,冲散这份阴郁消沉的气氛时,巧儿已捧著三碟素菜,一碟牛肉丝,及二碗热腾腾的珍珠玉米粥进来了。 “小姐,你们先用膳吧!饭菜凉了,可就不好吃喔!” 彭襄妤赶忙笑意嫣然地请白梦璞上桌用剩。“白老伯,你饿了吧!咱们边吃边聊如何?” 白梦璞见她那般亲切热诚,也不好再三拂逆其意,便恭敬不如从命地移步下床,和彭襄妤坐在一张精巧的梨花木桌前,享用美味爽口的餐点。 巧儿进进出出,又送上了一壶碧螺香茗,一碟凤尾虾,一碟芙蓉蟹和二碗酸梅汤。 “这位小泵娘,你用过膳了吗?也一块坐下吃如何?”白梦璞一边吃著,一边不忘笑意吟吟地招呼著巧儿。 “我在下面吃了二块薄脆饼,肚子正涨,吃不下,你和小姐吃吧!” “巧儿,你也一块坐下来,和我们喝茶聊天吧!”彭襄妤笑容可掬的邀请她。 巧儿却不敢造次,显得有些疑虑,“小姐,这……不太好吧!” 彭襄妤娇俏地抿抿唇,斜睨她一眼,“什么好不好的,你这丫头片子恁地八股,这里又不是什么皇宫内苑,官家大户,非得考究那些主尊奴卑的仪规分寸,你我虽名为主仆,却情如姊妹,这些表面上的繁文褥节,咱们私底下就免了吧!”她见巧儿却杵在那,一副趑趄不前的模样,不由睁大了一双杏眼,半真半假地消遣道: “咦?你这丫头片子架子倒是不小,白老伯赏脸邀请你入座,我也准许你就座,你怎么反倒拿起乔来了?” 巧儿一听,哪敢再继续站著,连忙拉开木椅,战战兢兢坐下。 彭襄妤见她正襟危坐,目不斜视,老实得连牙箸都不敢碰,更是被她逗得又好气又好笑,不觉杏颊生嗔,再度出言取笑她: “巧儿,我是诚心诚意请你坐下来和我们一块用膳的,可不是罚你像个木头人似的,坐在那盯著饭菜发呆啊!” 巧儿的脸蓦然飞红了,在彭襄妤、白梦璞趣意促狭的注目下,她别别扭扭地举起牙箸,夹了一块牛肉丝,慢吞吞地咀嚼著,那神情好像有人逼她嚼蜡吞炭似,弄得彭襄妤哑然失笑,却又拿她没辙。 “巧儿姑娘憨厚老实,知礼守分,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丫头。”白梦璞却面浮微笑地称赞起扭捏不安的巧儿了。 巧儿暗暗感激,悄悄在心底吁了一口气,神经也不再那么紧绷了,对白梦璞的观感,亦大为改变。“多谢白老爷子的夸奖,巧儿愧不敢当!”说著谦冲话时,她还不忘献上殷勤,为白梦璞斟上了一杯香醇温润的香茗,主动示好。 对于巧儿那前倨后恭、大相迳庭的态度,白梦璞倒是表现得十分坦荡释然,他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面对著明艳照人的彭襄妤,面对著满桌精致可口的佳肴,感受著满室温馨暖人的气氛,白梦璞轻轻放下了瓷杯,逸出了一声长叹。 “白老伯好端端地为何兴叹?莫非是嫌襄妤款待不周?”彭襄妤面带讶然,语含关切的问道。 “彭姑娘休要多疑,老朽只是一时感慨,觉得自己太幸运了。多少王孙贵胄,才子骚人,富贾名绅,想望姑娘的风采,卯足全劲,逞豪斗富,却又绿悭一面,无福领受,而老朽,不过是个失意落魄,潦倒异乡的糟老头,何德何能,竟能蒙姑娘屈身下交,礼遇万分?!” 彭襄妤温雅地笑了笑,还未及说话,巧儿已一改其拘谨娇憨的本色,喧宾夺主地抢著插花。 “白老爷子,你这话说得可一点也不假,别的男人,不管他是俊是丑,有钱没钱,要和我家小姐见上一面,乃至吃上一顿饭,那可是卡关重重,比考状元公还难,而你呢!拜了醉酒之赐,捡了个大便宜,不但能登堂入室,睡在我们小姐的香榻上,还能让她牺牲睡眠,衣不解带地守在身旁小心翼翼地伺候著,这普天之下,就属你运气最佳,别的男人巴望不到的艳福,你一个夜晚全享尽了!” 彭襄妤杏脸泛红了,她蹙著秀眉,不胜窘迫地瞪了巧儿一眼,“刚刚还像少了舌根的大哑巴,现在又抢著嚼舌根,乱说话,这白老伯又不是一般的风流老儿,你拿他来和那些人比,简直是不伦不类,没个分寸!” 巧儿状甚无辜地扁扁小嘴,垂著粉颈,好生扫兴又好生委屈的咕哝著,“不说话你嫌我闷,说了话你又怪我多嘴,怎么做你都不高兴,下人,下人,下下之人,受气挨骂气成死人!” 她的哀怨呢喃让彭襄妤听了,还真是哭笑不得,想瞪她,却又忍俊不住地笑了出来,害她双颊发热,一脸怪相。 “你这鬼丫头,才说了你几句,你就噘著嘴胡念一通!什么叫下下之人,受气挨骂气成死人?” “就是……”巧儿嗫嗫嚅嚅地侧头思索著恰当的解释。 彭襄妤妩媚生风地白了她一眼,“好了,别费神思了,有白老伯在,我不想闹笑话,你就乖乖坐在一旁,安静用膳吧!” 巧儿垂头丧气地夹起了一块芙蓉蟹,慢条斯理的吃著,活像一个受尽欺凌的小媳妇。 彭襄妤见状,不禁摇头失笑了,亲自夹了一块杏仁豆腐,放进巧儿的磁碗内。“好了,别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我又没虐待你,只不过要你讲话留神些,用点脑筋,别乱用词藻,让旁人尴尬见笑!” “彭姑娘莫再责怪巧儿了,否则,老朽可会坐立不安了。”白梦璞再度出面为巧儿缓颊。“何况,巧儿除了心直口快之外,亦未犯什么不可原谅的过错啊!” “听到没有?你出言无状,口没遮拦,白老伯不但不怪,还替你说情,你还不好好向人家道歉陪罪?”彭襄妤不徐不疾地叮嘱道。 巧儿立即起身施礼,“巧儿说话莽撞,不经大脑,若有冒犯您老人家之处,万乞宽谅!” “好说,好说,老朽也是个直肚直肠的人,对你的直来直往,只有欣赏,并无见怪,你就不必介怀,尽避坐下来放心用膳,自然一些无妨。” 他的落拓豪爽,让巧儿舒坦了不少,原本有点僵闷的气氛也跟著舒缓起来。 杯斛交错,吃吃喝喝之间,彭襄妤和白梦璞愈聊愈投契,两人一老一少,从琴棋书画,诗史歌赋,到国家大事,人生百态,他们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像是一对笙磬同音,相见恨晚的忘年知友,对彼此充满了一分惺惺相惜的感觉,这份感觉十分奇特,像是父女,又像是知音。 聊著,聊著,白梦璞望著美丽绝伦,才情傲骨的彭襄妤,又不禁捻著须髯,喟然一叹了。 “姑娘品貌无双,知书达礼,不知是多少王侯将相,英雄好汉梦寐以求的颜如玉,若不是造化弄人,你也不会沦落风尘,过著这种屈颜承欢,笑骂随人的生活,唉!”他感触良多地蹙额低叹,沉吟了好一会,方才面带迟疑地望著神思飘忽的彭襄妤,字斟句酌地说道: “彭姑娘,请恕老朽冒昧直言,老朽与你虽是萍水相逢,对你的品貌才情却是印象深刻,喜爱万分,老朽斗胆,想替犬子牵条红线,向你言媒提亲,以结秦晋之好,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他见彭襄妤满脸绯红,低垂著粉颈,一副既惊讶又娇羞,又不知如何应对的模样,不禁又快马加鞭地补充道: “彭姑娘,不是老朽自夸,我那犬子,模样不差,高高瘦瘦,称得上是文武双全,温文儒雅的白面书生,又稍通音律,尤其是擅于吹箫,若不是为了避祸,老朽送他到关外习艺,他早就可以成家立业,闯出一番功名了。” 他口沫横飞地说了大半天,彭襄妤仍是一副羞羞答答,不言不诺的模样。白梦璞不禁气馁,大大的叹了一口气,说起话来不仅带著七分感触,更多了三分酸气。 “唉!莫怪你不作声,是老朽太一厢情愿了,想你琳琅珠玉,艳冠江南,醉倒在你石榴裙下的豪门权贵,王孙公子不知凡几,我们这般无钱无势的升斗小民,拿什么来跟人家比,只怕是高攀了。” 彭襄妤一听,连忙红著脸,焦灼不安地急著解释: “白老伯,你误会我了,你看中我,怜疼我,是我的福气,我感动珍惜都来不及,焉敢挑肥拣瘦,生那势利斗筲之心?只是……”她垂下嫣红的粉脸儿,一副羞于启齿的模样。 白梦璞心念一动,“莫非,你已心有所属?”。 彭襄妤轻咬著唇,脸上的红晕一路漫上了耳根,又顺势染透了她的粉颈。 白梦璞一脸幡悟的点点头,“原来,你早有意中人了,老朽还一味为自已儿子敲锣打鼓,强扮媒人,实在是太过于鲁莽了。”他若有所憾地停顿了一下,又半带好奇,半带关切的追问道:“不知哪位仁人君子有此鸿福?能得姑娘芳心暗许,青丝长系?” 一番话又问得彭襄妤面红似火,一副窘涩交迫,难以启齿的模样。 而白梦璞并未因此打住,反倒一脸狐疑不解地追根究柢,“姑娘不肯相告,莫非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抑或是嫌弃老朽不过是个寒酸卑微的老头儿,没资格关心你的终身大事?” 此言一出,彭襄妤再怎么窘迫腼腆,也不得不红著脸出面澄清,“不是这样的,白老伯,襄妤默不作答,绝非故意怠慢,而是……”她无限别扭地绞著衣袖,一副吞吞吐吐,不知如何措辞的模样。 坐在一旁,闷著头,既专心又安静用膳的巧儿,终于打破沉寂,义不容辞地再度扮演忠心护主,临阵插花的角色了。 “白老爷子,我们小姐平时虽是个不让须眉的扫眉才子,但,遇上这儿女情事,可也是个弱颜易愧的姑娘家,你要她谈自个儿的心上人,她怎说得出口?还是由我这个不伦不类的丫头片子耍耍嘴皮,为你说长道短吧!”说著,她还刻意偷瞄了彭襄妤一眼,见她星眸半掩,面染淡霞的不吭声,也就大著胆子将展靖白和彭襄妤如何相识,如何吹箫寄情,又如何思惹情牵,欲理还乱的一段迷情细说从头。 不知怎地,巧儿不经意地发现白梦璞的脸庞竟有点晕红,莫非是不胜酒力的关系?可是,他听得那样尊注入神,桌上的茶酒饭菜,他一样也没动,这会竟会莫名脸红,倒真是有些奇怪。 不过,疑闷归疑闷,说话正在热头上的她,倒未将此事搁在心上,反倒一心冀望抓著白梦璞充当智囊团,一方面琢磨展靖白那迷离难懂的心思,一方面替彭襄妤打抱不平,主持公道。 “白老爷子,你说,这展靖白是不是有些过分,这有情无情也不说个清楚分明,浮在那故弄玄虚,吊人胃口,急得我差点没抡著一双小拳头,去找他理论,骂他个三天三夜!”她愈说愈是激愤不平,活像一个月兑了憨厚古意外衣的小夜叉。 彭襄妤见状,不得不满怀羞怯地白了巧儿一眼,语音幽幽的叹道:“巧儿,你太放肆了,想我不过是一名身世飘零,迎新送旧的青楼女子,展公子他纵是有情有义,只怕……也是会心存疙瘩,难以释怀,或许……”她不胜楚楚地苦笑了一下,“这便是他迟迟未有进一步表示的原因。” “彭姑娘,你莫要妄自菲薄,说这等自惭形秽的话,自古以来,多少烈女系出寒门,又有多少侠女曾在风尘打滚,像那梁红玉、红拂女,都是出身风月的奇女子,后来不也是找到了美满的归宿,匹配著韩世忠、李靖这种人人称羡的如意郎君?”白梦璞一脸诚挚的凝望她,跟著,又不愠不火的说下去:“不瞒你说,拙荆也是出身欢场的苦命女子,当年为了偿还她父亲欠下的赌债,为了筹措一家九口的生活费用,她逼不得已,只有牺牲自己,跳入苦海,可是,她和你一样是个有原则,不轻浮,不向命运低头的冰清女子,我和她自小便相知相惜,长大之后,更是相许相爱,我并没有因为她沦落风尘,倚门卖笑,而放弃了她,放弃了我们厮守一生的盟约,我千祈万拜,求了半天,我爹方才答应卖了一块田产,东并西凑,总算是替她赎身,清还了债务,顺利将她迎娶过门,过著平凡幸福,却赛过神仙的恩爱生活!” 彭襄妤芳心为之撼动,她无限钦羡地望著白梦璞,轻声说道: “白老伯,你夫人真是幸运,能遇上你这般用情专一,风雨同舟的良人,襄妤命薄如纸,只怕没你夫人的那等福分!” “别这么说,你目若秋水,朱唇皓齿,双颊丰润,怎么看都不是劳碌困苦一生的下等命,一时的逆境,不必过于灰心丧志,老朽相信那展公子并非一般的庸俗之辈,他对你亦是情有所钟,否则,他也不必时时徘徊在你的绣阁外,试著吹箫传情了。”白梦璞再度煞费苦心,诚言挚语地安慰著彭襄妤。 “我也是这么想,可是,我就是不解,他为什么不干脆一点,硬是要玩这种若离若即,费人猜疑的把戏?”巧儿仍是一副不敢恭维,不能释怀的表情。 白梦璞神色复杂的蹙眉捻须,“唉!有些事是不能以常理来判断的,尤其是感情的事,有时候一个人的无情,却正是他多情的表现,所谓情到浓时反为薄,遇上险境,或藏有难以对人言明的苦衷时,再爱你的人,有时也会表现得十分冷酷,冷酷得让你陌生而难以置信!” 彭襄妤的心没由来地一阵波动,她若有所感地凝眸注视著白梦璞,尚未发言,听得一知半解,似懂非懂的巧儿又迫不及待地抢著发问: “白老爷子,你说的话,我可是听得含含糊糊的,没法理解,这有情和无情怎能混在一块讲,说不通嘛!” 白梦璞目光迷离地笑了笑,“那是因为老朽有切身之痛,当年我陷入绝境,身系囹圄,被那群贪赃枉法的县府官差整得死去活来,命运堪虞之时,我写了一封休书,休了我那娴淑温婉的妻子,要她卷铺盖走人,而她,说什么也不肯离开,硬是要留在白家,和我患难与共,祸福相倚!”他语音喑哑的顿了顿,“我见她如此坚贞固执,更不忍拖累她,于是,又用了更多残忍无情的手段来对待她,羞辱地,企图把她逼走,末了,还拜托我的伯父出面,狠心地将她撵了出去,没想到……她却……”他隐隐颤抖地哽咽著,“选择了上吊来表明必生为白家人,死为白家鬼的决心!”他悲怆地摇摇头,“我那么爱她,爱到不忍心连累她,没想到……反倒逼死了她,所以……我即使捡回了一条老命,却再也体会不到活著的乐趣,每天只想棒著酒醴,把自己活活醉死……” 彭襄妤听了,亦是泪影闪烁,好生难过。“白老伯,你别伤心,你的出发点是为了爱,我想,白夫人地下有知,亦是不会怨怪于你的。”她带著浓浓的鼻音,柔声劝慰著。 白梦璞瞿然一省,兀自振作地强笑了一下,“老朽失态了,老朽说这些,不过是想安慰你,让你知道,有时候为了保护自已所爱的人,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温柔的人也会翻脸成让你寒心澈骨的冷面人!”他微微一顿,加强了语气,“那位展公子迟迟未出面与你表白心意,或许,真有其不得已的苦衷,老朽相信,假以时日,待他厘清身边的一切难题之后,他便会光明正大地向你表露情衷的!” 彭襄妤的脸颊又不争气的泛红了,她不胜羞怯又满怀感激地低头望著自己的指尖,声如蚊吟地说道: “白老伯用心良苦,襄妤感动莫名,无以回报,这婚姻大事,对青楼女子而言,好比一则登天摘星的神话,襄妤有自知之明,不敢痴心妄想,多做奢求!” “别净说这些自贬身价的丧气话,我老头儿不爱听,你别辜负了我的一片苦心,把我的话当做马耳东风!”白梦璞不以为然地说起教来,那神态仿佛一个父亲正在数落不听话的小女儿似的。 巧儿看了,不禁掩脸偷笑,也跟著装腔作势地扯扯彭襄好的衣袖,“人家白老爷子赏脸,说了那么多苦口婆心的话来安慰你,你好意思继续拿乔,端著苦命女子自惭形秽的架子,拂逆他的一片苦心?” 彭襄妤啼笑皆非地仰起粉脸儿,乍喜还嗔地瞅了巧儿一眼,“死丫头,你敢出言不逊地取笑我,不怕我翻脸撕烂了你那张不知分寸的小嘴!” 巧儿难得如此顽皮捣怪,她努努小嘴,一脸慧黠地打趣道: “小姐,你要撕,可得先撕白老爷子的嘴,是他带头起哄的,巧儿不过是跟著唱和而已!” 彭襄妤没好气地拍了她的手背一下,“鬼丫头,愈说愈不像话了!”,偏偏她那佯嗔的杏脸上又藏不住四处飞窜的笑意。 巧儿却意犹未尽地朝白梦璞会心的眨眨眼,“你瞧,这苦命女子笑了吧!笑得多像一朵盛开的红玫瑰!” 白梦璞哈哈大笑,一时空气中充满了活跃奔腾的气氛,一扫方才的沉郁之气。 被糗得面河邡赤的彭襄妤,想板起脸痛斥巧儿的放肆无忌,偏偏,又控制不住泉涌而上的笑意,害她不得不拢袖掩面,笑得偷偷模模,心虚不已! 就这在笑意飞扬,不胜愉悦的一刻,胡嬷嬷已步履急切地卷帘而人。“襄妤啊!有个风度翩翩的阎公子指名要见你,他已经通过了诗文的考核,你赶快准备见客吧!”她叨叨絮絮地说了一串,眼睛一定,方才意识到白梦璞的存在。 她微微一愣,随即轻哼了一声,脸色已变得不怎么好看了。 白梦璞立即识相地站起身,“老朽也该走了,不敢耽误姑娘会客的时间。” 彭襄妤却自有定见,她转首对胡嬷嬷轻声说道:”嬷嬷,这白老爷子是我的贵宾,我今儿个只招待他一人,不想见其他人,麻烦你替我打发那位阎公子,就说我今日没得空,请他改日再来!” “什么?”胡嬷嬷尖声怪叫,一副不敢置信的嘴脸,“你居然为了这么一个寒酸老头儿,拒绝见客?!”她又是摇头,又是摊手,“襄妤,你是不是昏了头,放著楼下那个既年轻,又有才学,又有身分的公子哥不见,宁可陪一个糟老头,你这般任性妄为,你叫我如何去管束其他姑娘?” 彭襄妤噘著小嘴没说话,脸上的神情却是坚定而不容转圜的。 白梦璞却不愿让自己成为彭襄妤和胡嬷嬷冲突的导火线,他望著彭襄妤,一脸平静的淡笑道: “彭姑娘,你不要为了老朽而破坏了会客的原则,咱们要把酒谈心,还会有其他机会的。”话犹未了,他已移步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彭襄妤急忙唤道,并追上前去,从怀抽中取出一袋锦囊,“白老伯,这里有些碎银子,不成敬意,你拿去买酒喝,算是我孝敬你的。” “这……”白梦璞却犹豫了,不敢贸然收下。 苞嬷嬷生怕他们推来推去,耽误时间,连忙趋前向白梦璞吆喝著,“你这老头儿识相一点行不行!难得彭姑娘可怜你,肯赏你吃酒钱,你不赶快收下走人,还惺惺作态给谁看哪!” “嬷嬷……” 彭襄妤有些无奈,又有些不悦地睨了她一眼。 苞嬷嬷却装著没看见,不容异议,赶鸭子上架地,强自将锦囊硬塞进白梦璞的手里, “走啦,走啦!拜托你,彭姑娘没空陪你……” 就这么又推又赶地,强把白梦璞撵出媚香阁。 苞著,她又急冲冲地下楼,招呼那位仪表堂堂,气宇轩昂的阎公子上楼和彭襄妤会面。 ☆ ☆ ☆ 一个穿著一袭宝蓝色华服的翩翩公子,在胡嬷嬷殷勤的带领下,步入了媚香阁。 彭襄妤随意瞄了他一眼,脸色遽然一变,好像挨了一记闷棍似的,跟著,又连连挺直背脊,不苟言笑地对那位斯文儒雅的阎公子下达逐客令: “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苞嬷嬷吓了一跳,不明所以地望著一脸寒霜的彭襄妤,“襄妤,你是怎么了?态度这么坏,这阎公子又没得罪你,你何故给他难堪?” “我就是不要见他,你请他滚出去!”彭襄妤仍是一副冷冰冰,没得商确的态度。 苞嬷嬷的脸绉成一团了,“哎呀!你这是干嘛?吃了火药不成?就算你气我赶走那老头子,你也犯不著迁怒于阎公子啊!人家……” “胡嬷嬷,你先下去吧!”阎公子轻摇著折扇,轻轻打断了她,“我和彭姑娘是同乡旧识,有点小误会,你让我跟她单独谈谈,不打紧的!”跟著,他取出一锭银子交到胡嬷嬷手里,清奇俊朗的脸上挂著一抹自信的笑容。 苞嬷嬷犹疑了一会,方才摇摇头,带著一丝忐忑难安的心情卷帘下楼。 阎公子移眸望向巧儿,不徐不疾地下达了清场的命令: “我和你们小姐有话要说,请你出去,不要打扰我们!” 彭襄妤闻言,冷笑了一声,目光凌厉地扫向他,“哼,这里还轮不到你发号司令,该出去的是你,阎俊青!” 阎俊青讪笑了一下,“襄妤,咱们好歹也做个未婚夫妻,就算有什么不快,也都过去了,你又何必记恨于心,对我冷眼相看呢?” “哦,原来你就是那个无情寡义,势利现实的薄情郎,负心汉?!”巧儿一脸省悟地嚷了出来,“别说我们小姐不想见你,就是我这个无足轻重的丫头,也懒得理会你这种唯利是图的小人,免得屋了我的耳目!” 阎俊青愀然作色,“放肆!你是什么东西,胆敢出言讥刺我,不过是个混身青楼,低三下四的贱丫头,也配跟我大呼小叫,刁蛮撒拨?!” 彭襄妤目光幽冷的盯著他,“阎俊青,我的丫头是好是坏,自有我来发落管束,不劳你恶言相向地捞过界!”跟著,她神色一缓,语音温柔地吩咐巧儿: “巧儿,你先下去吧!这儿不需要你伺候,我一个人便能应付!” “小姐!我……”巧儿仍是一脸不太放心的神色。 “你担心个什么劲?”阎俊青扭著唇角谈刺道:“我又不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猛兽,你怕我会吃了你家小姐不成?” “我不怕猛兽,就怕不识情理道义为何物的无赖缠上我家小姐,害她恶心气烦,三天三夜吃不下饭!”巧儿不甘示弱地反唇相稽。 别看她平常是个憨厚有礼,温雅老实的小泵娘,一旦触痛到了她的临界点,她可是个一点也不含糊的小雌虎,不仅伶牙俐齿,而且还会修理得对方哭爹叫娘,后悔惹毛了她。 丙然,她这一反扑,又把阎俊青气得咬牙切齿,失去了翩翩公子的风范。“你这个刁钻冥顽、目中无人的贱丫头,竟敢一再出言不逊地羞辱我,我不惩治惩治你,你还真当本公子是好欺的软脚虾?”话犹未了,他已飞快地扬高了手,狠辣万分地扫向了巧儿的面颊。 说时迟,那时快,彭襄妤身形一闪,一方面推开了巧儿,一方面又乘势挥出袍袖,四两拨千斤的轻轻一弹,倒打在阎俊青身上,害他摇摇蔽晃,踉跄了几步,方才站稳身形,没摔个四脚朝天。 巧儿带著一脸幸灾乐祸的冷笑,在彭襄妤的目光示意下,退出了媚香阁。 彭襄妤则轻盈曼妙地坐了下来,轻摇香扇,转首望著碧纱窗外的天空,神色悠然自得,浑然无视于阎俊青的存在。 阎俊青只好按捺下心中的不悦和尴尬,不自在地挪动身躯,坐在彭襄妤左侧的红木锦椅上,百味杂陈地偷偷打量著她。 从小,她便是个我见犹怜,惹人恻目的漂亮女娃,多年未见,她出落得更美了。美得楚楚动人,如笼烟勺药,让人心魂俱醉,情难自己。 这样一个颠倒众生,一顾倾城,再顾倾国的美人胚子,若非现实作梗,利益所趋,他和她早就是一对人人艳羡的燕侣莺俦了。 本来,他的父亲严克东和彭襄妤的父亲彭陆珩是同乡好友,更有著同窗三载的非凡情谊。两人同年赴京应考,双双折桂,名列金榜,更蒙当时的圣上孝宗赏识,一路封官加袍,仕途顺遂。 一直到孝宗驾崩,武宗即位,他们二人分别官拜南京副部御史及应天府尹,可谓是平步青云,官运亨通。 而阎克东见彭襄妤生得粉妆玉雕,聪慧伶俐,甚为喜爱,遂向彭陆珩提出了联婚之请,盼能结为秦晋之好,让两家的关系更上一层楼。彭陆珩对阎俊青的印象本来就不错,既然阎克东有心结亲,他也乐得顺水推舟,一口应允,从此,两家关系更为亲密,往来频繁。 而彭陆珩为官清廉刚正,耿介拔俗,他见刘瑾把持朝政,尊断弄权,迫害忠良,连刘健、谢迁这样忠肝义胆、劳苦功高的三朝元老,他都忍心污蔑菟陷,强迫他们退休返乡。一时义愤填膺,不忍袖手旁观,继续坐视刘瑾非圣诬法,倒行逆施,故连忙上疏,奏请皇上明辨忠好,重用贤良,务须留任刘健、谢迁这二位年高德助的忠臣,以上安下顾,风清弊绝,力振朝纲。 刘瑾知悉,十分震怒,便随便按了个罪名,将彭陆珩降职,谪戍陕西。 而阎克东处事较为圆滑世故,是个深谙见风转舵为官之道的人,彭陆珩出事之后,他生怕被牵累下水,为了明哲保身,他刻意和彭家保持距离,并选在彭陆珩远赴陕西就职前夕,托人送了一份残酷的短笺,大剌刺地言明退婚之意。 而对于彭陆珩全家一十五口被杀的惨剧,他更是三缄其口,冷淡之极。 这件事,阎冢临危变节,置身事外,确实难月兑罔顾道义的骂名,怨不得彭襄妤今日对他冷言冰语,不留情面。 虽然,这种任人忽略讥刺的滋味并不好受,但,为了和她再续鸳盟,稳住辟位,束-求火的他,不得不折节下士,万般吞忍,学那哑巴吃起黄连啦! “襄妤,你别生气,”阎俊青讪讪而笑,“我并不是蓄意要与你的丫头为难,而是她太放肆无礼了,所以……我才忍不住想出手教训她。” 彭襄妤轻摇了一下香扇,唇角泛起一丝冷笑,“阎公子,我那丫头虽然出身不好,没念过多少书,但,她也懂得一个义字,不像有些人,习孔孟之道,经轮满月复,诗礼传家,却是个悖理忘义,自私怯懦,落井下石的小人!” 阎俊青微微一窒,随即,又厚著脸皮强挤出一丝笑容,“襄妤,你别挖苦我,我此番前来,是抱著负荆请罪之心,专程向你陪罪的!” 彭襄妤讥诮地微扬起秀眉,“阎公子,你是前程看好的大官人,而我,只不过是一名被命运拨弄,看尽人情冷暖的青楼女子,怎敢要你纡尊降贵向我陪罪?”她皮笑肉不笑地轻哼了一声,“哼,再说,你也没犯什么错,只不过是顺应现实,及时解除了一桩‘损人利己’的婚约而已!” 阎俊青艰涩地吞了一口苦水,“襄妤,或许当时我父亲的作法是自私了些,但,那时刘瑾当权,而他又是个心胸狭窄,喜欢无中生有,豺虎磨牙的人,倘若,我父亲不当机立断,和你们撇清关系,只怕──也难逃遭刘瑾整肃清算的噩运,如此惨烈的代价,又于事何补?”他振振有辞地提出辩解,“除了亲痛仇快,死不瞑目之外?” 彭襄妤轻哼了一声,脸上充满了不假掩饰的鄙夷,“说得好,阎公子,我爹他就是不懂得掌握贪生怕死,缩头藏尾的功夫,才会惹祸上身,落了个满门惨死的下场,不像你父子二人识时务为俊杰,靠著鸡骛争食,卖友求乐的本事,便能衣锦得意,活跃于庙堂之上,继续做那尸位素餐的达官显贵!” 阎俊青又被她字字犀锐的嘲讽给刺挑得满脸僵硬,坐立难安,怎奈他有求于人,不得不投鼠忌器,再三吞忍了。 “襄妤,得饶人处且饶人,请你口下留情,给我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好吗?” “将功赎罪?”彭襄妤好笑的挑起了一弯月眉,“阎公子,你在说笑吧!你何罪之有?需要向我这个不谙现实,乃至家破人亡的孤女这般低声下气?!”她神情淡漠地抿抿唇,“你有什么意图,便挑明了说吧!不必跟我玩这种前倨后恭,虚情假意的把戏!” 阎俊青深吸了一口气,“我希望能和你尽释前嫌,再续……鸶凤。”他按捺住性子,故作镇定的缓声说道。 彭襄妤的表情十分古怪,看不出是喜,是怒,“你的意思是……你想娶我?” 阎俊青点点头,“对,只要你愿意,我马上替你赎身,择日拜堂成婚。” 彭襄妤轻呼了二声,要笑不笑地瞅视著他,“你不在乎我已今非昔比,是个逢人卖笑的烟花女子吗?” “不在乎。”阎俊青连眼珠子也没眨一下。 彭襄妤笑了,笑得有些耐人寻味。“好,我有个条件,你若肯依我,我便同意嫁给你,和你重续良缘!” 阎俊青眼睛一亮,惊喜交加,“什么条件?你尽避开,我统统依你!”他不加思索的开出支票。 “条件不难,就看你有没有那个诚心?”彭襄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首先,你必须对外宣告,你要娶我为妻,并派正式的媒人到迎翠楼提亲下聘,选定良辰吉时之后,再以八人大轿,官家之礼,浩浩荡荡,光明正大地到迎翠楼迎娶,倘若你做得到,我便不计前嫌,屈身下嫁!”她一字一句的慢声说道。 阎俊青霍然变了脸色,怎么也没想到彭襄妤会开出这么“苛刻”的条件来。要知道,当时的社会民风保守,一般人即使招妓为妻,也都是偷偷模模地私下进行,没人敢嚣张行事,惹人非议。而彭襄妤居然要他“大张旗鼓”,以官家之礼,风风光光地到青楼门前迎娶,这不是漫天开价,强人所难吗? “你开玩笑!哪有人用官家礼仪来迎娶妓女的?”他大为光火,再也按捺不住那一股直扑上来的怒气,“你不要得寸进尺,给脸不要脸!” 彭襄妤并未动怒,反倒露出了满脸揶揄的笑容,“阎公子,你若是无法接受我的条件,你现在便可走人,我可没逼你折节下士,自讨没趣地来向我求婚示爱啊!” “你……”阎俊青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地,“你是故意刁难,寻我开心的对不对?” 彭襄妤又冒出了一声冷笑,“阎公子,你言重了,是你自已送上门来,演了这么一出负荆请罪的求婚纪,我被你的‘诚意’感动,方才说出了唯一的条件,你就算做不到,也不必老羞成怒,对我吹胡子瞪眼睛地!” “你……”阎俊青下颚紧绷,又被她堵得一时无言以对,好生懊恼。 彭襄妤淡然地扫了他一眼,“阎公子若无其他贵事,请你早回,小女子时间宝贵,无暇陪你玩这种大眼瞪小眼的游戏!” 阎俊青脸色十分难看,由青转红,又由红转白,他暗暗吞咽了一口水,再度强迫自己拉段,挤出声音,“襄妤,我真心想娶你为妻的,你何苦鸡蛋挑骨头,蓄意为难我,让我难做人呢?” “我并非刻意为难你,任何人想娶我,都得依这个条件,否则……”彭襄妤面无表情的哼了哼,一副没得商量的神情。 “你执意如此,毫无商量的余地吗?”阎俊青咬著牙,再次闷声询问。 彭襄妤冷冷地望著他,“你可以走了,阎俊青!” 阎俊青脸色一寒,额上青筋突起了。“彭襄妤,你以为你是谁?!架子端得比天皇老子还大,若不是你的老相好狄云栖为了你,挟怨公报私仇,挡了我父子升官发财的机会,像你这种朝秦暮楚,人尽可夫的荡妇婬娃,娶来做妾,仍嫌有辱门风,何况是正室?”他怒气腾腾地还以颜色,刻薄之语倾巢而出,“我肯娶你,已是天大的恩赐了,你不懂得惜福感恩,反倒一再摆谱拿乔,狮子大开口,要我八人大轿迎娶?!呸!”他轻蔑地冷哼一声,“你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冰清玉润的官家千金吗?” 彭襄妤睑色微微泛白了,但,她却挺直背脊,像一株不畏风霜的冷梅,傲骨嶙峋地面对著阎俊青的羞辱。“原来你是为了保住辟位,不得不摇尾乞怜,向我这个有辱门风的青楼女子求婚?哼!”她不胜唏嘘地摇摇头,“阎俊青,为了升官,你连哈巴狗都肯扮,还真个枉读诗书,斯文扫地的可怜虫!” 阎俊青气得呼吸急重,浓眉纠结,眼睛里冒著二簇熊熊怒火,“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哼,我再怎么不堪,好歹也是个官袍加身的青年才俊,不像你,自甘下流,喜欢做那烟视媚行、生张熟魏的路柳墙花,你如此下贱堕落,不仅辱没了彭氏历代祖先,甚至还污蔑了你爹的一世英名,让他死后,含羞九泉,无颜见列祖列宗,这般不肖劣女,你有何面目见人?又有何处值得矜持自傲?”他一脸鄙视地盯著她,话音咄咄地说到这,扭著嘴角,冒出了一声尖刻而残酷的冷笑,“哼哼,彭襄妤,你还敢以真名实姓窝在这高张艳帜,我真是替你感到悲哀汗颜!”说罢,他带著一脸残酷的狞笑,倏然起身,不待凛若冰霜,面如白纸的彭襄妤下达逐客令,便扬著头,以一种高傲而不可一世的姿态,迈开大步拂袖而去。 而彭襄妤一直坐在原位上,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那微微颤动的身躯,泄漏了她的情绪;而她的心,却多了一道伤疤,一道又深又长,不知道能不能痊愈的伤疤。 第五章 阎俊青挟著报复的快意,趾高气昂的离开了迎翠楼。但,没多久,他的理智便清醒了,懊丧之情油然而生。 他后悔自已少不更事,沉不住气,不该凭一时的激愤,大逞口舌之快,和彭襄妤撕破了脸,闹到不欢而散的地步。 想到临行前,父亲对他的郑重叮嘱,他不禁更加沮丧,悒郁消沉地在街上游荡,而不敢驱车回府,面对爹娘。 本以为此事是易如反掌,胜券在握。出发前,他还神采焕发地拍著胸脯,在父亲面前许下了海口,言明一定能圆满完成任务,和他们视为升官发财的“护身符”彭襄妤握手言欢,重续前缘。 岂知,他们打错了如意算盘,不仅高估了自己,更低估了彭襄妤。 楼台相会,不但无功而返,碰了一鼻子的灰,还把事情弄拧,闹到绝裂而不可收拾的局面。 看来,他们觊觎娶彭襄妤进门,以消弭狄云栖之阻力的计画已不可行了,一切美梦,俱在他的意气用事下,化为泡影。 他愈想愈是懊恼,一方面责怪自己的冲动,一方面又怨急狄云栖的横加干预,阻挡了他们父子加官进爵的机会。 本来,在户部尚书殷勉和文渊阁大学士王-的合力保荐下,他父亲阎克东本可顺利升迁,接掌南京都御史一职。而他也可以由户科给事中,升任户部侍郎。 岂料,他们暗通关节,打点得再完备妥善,也抵不过狄云栖在皇上跟前的一句谗吉。升官发财的美梦,就在他轻轻松松的二片嘴皮下,化为虚无。 解铃还须系钤人,自得知狄云栖对他们父子的种种成见,系肇始于替彭襄妤打抱不平之后,他父子二人便将念头转到彭襄妤身上,以期能坠欢重拾,消弭狄云栖心中的敌意。 尔今,一切都毁在他的年轻气盛下,愈想愈呕的他,实在无颜回去面对父母,只好命令他的贴身厮僮租了一辆马车,直驱他们阎家筑于桑泊附近的别苑,赏景休憩,抒发胸中那股盘铙不去的闷气。 第二天,他又命人驱车前往莫愁湖、雨花台游玩散心,不意却在回程中途,遇见了一位白衣飘飘,神清彻肤,俊逸儒雅的少年书生阻路,说是刻意前来吹箫助兴,还不准他婉言回绝,弄得他满头雾水,拂然不悦,还未及掉头走人,萧声便已悠扬入耳。 而他却像中蛊的人一般,怎么也无法举步移动,只能痴痴傻傻地杵在原地,被人强迫待在那“洗耳恭听”。 那名白衣书生的箫音吹奏得十分尖锐刺耳,如金石迸裂,魔音穿脑,让他听得心急气喘,头痛欲裂,整个人好像都要被撕碎了。 他捧著阵阵作痛的头颅,声嘶力竭地拚命喊停,那位潇洒出尘的少年书生方才摆手,面无表情地逼他写下一纸悔过书,要他派人送到迎翠楼,向花魁彭襄妤郑重道歉,从此不得再骚扰她,否则,任凭他走到哪里,他的箫声便追到哪里。 阎俊青经此一吓,哪敢不从,维维诺诺地连声应允之后,他面有茶色,浑身虚软地在侍从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像逃命似急驰而奔,飞快地冲下了雨花台。 据闻,返回官邸之后,他还生了一场重病,以后再也不敢聆赏音律,特别是丝管笛箫,他更是视如魑魅魍魉,退避三舍。 ☆ ☆ ☆ 晨光熹微,薰风习习。 展靖白独居的梦璞轩,来了二名不速之客。 一位是身穿一袭鹅黄色的薄绸衫,头戴杏黄色唐巾,生得一张女圭女圭脸,五官秀致柔雅,姿妍神清的翩翩少年公子。 另一位,看他那一身青衣的书僮装扮,不消说,便是这位少年公子的贴身侍从。 只是,他的皮肤比常人苍白,再加上眼底那股幽冷的光芒,往往给人一种甚难相处,不寒而栗的感觉。 这二位不请自来的“贵客”,虽是一身得体的男装打扮,但,明眼人一瞧,还是能看出端倪,识穿她们是易钗而弁的女儿身。 巧扮男装的宫冰雁瞄了毫无任何表示的展靖白一眼,继而摇摇手中的金折扇,细细打量著雅室内的一切摆设。 但见壁白如雪,临窗摆著一张红木条几,条几上放置著一只古琴。墙角处架著一块奇石,奇石上放著一只彩绘陶熏炉,轻烟缕缕,散发著一抹清新的檀香气息。 而左边墙角放著一张格局古朴,错落有致的博古柜,柜里分别摆著几具手工精巧的钟鼎古玩,及十几卷线装书册。 朝外的云墙上挂著一幅意境绝俗的墨竹图,旁边还悬挂著一柄古剑。 最里侧放了一张石榻,榻上顶端悬挂著二盏紫金宫灯,脚落处竖立著一座高脚古藤托架,上头摆了一盆金边吊兰,悬空飘洒,迎风荡漾,更为这间雅洁清逸的竹轩,添增了几分生动活泼的趣味。 她赞赏地微微点头,“靖哥哥,你这间梦璞轩,布置得清幽雅致,更胜于‘镜心阁’,无怪乎,你会乐不思蜀,舍不得离开!”她语出只关的调笑道。 展靖白仍是一副波澜不兴的闲散神态。“你改扮男装溜出清岚山庄,就是特意来向我说这些无聊话?” 爆冰雁俏脸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谈笑自若的神采,“我改扮男装自有我的用意,听说这迎翠楼的花魁彭襄妤美若天仙,才情出众,不知传闻是真是假,我想去一观究竟,若是……”她诡秘地笑了笑,“靖哥哥有空,我想邀你一块作陪,好好领受一下江南美女的风情,不知你意下如何?” 展靖白对她的提议,只是淡淡地轩了一下剑眉,“你别胡闹,净做些无聊的事!” 爆冰雁却置若罔闻,反倒转转眼眸,对展靖白露出了更加甜美的笑容,“你若不感兴趣,我也不勉强,反正有绫子作陪,我也不寂寞。总之……”她眼中布满了诡谲而自信的光采,“这位艳名远播的彭大美人,我是见定了,谁也甭想拦著我!”话犹未了,她已轻盈地车转身子,毫不迟疑地向外走去,似乎算准了展靖白一定会陪她前去。 丙然,她前脚刚踏出去,坐在石榻上的展靖白,已轻轻叹了一口气,徐徐起身下榻,带著一份复杂而无奈的心情尾随而出。 ☆ ☆ ☆ 巧儿一见到展靖白出现,不由惊愕万分地瞪大了一双明眸,那副张口结舌的模样,委实滑稽。 直到宫冰雁轻咳二声,她才如梦初醒,满脸通红地将试卷交予她作答。 只见宫冰雁执笔轻挥,牛刀小试,便轻轻松松地通过了考核。 巧儿喜上眉梢,等不及他们上楼,便骨碌碌地抢将上楼,赶著向彭襄妤通风报信了。 爆冰雁似笑非笑地瞅了讳莫如深的展靖白一眼,倏地伸手扯住他的衣袖,以一种半带强迫的方式,将他拉进了媚香阁,而她的贴身侍女绫子则抱著一坛酒尾随而入。 虽然心理早有了准备,但,当展靖白出现在自己的眼前时,血液加速流动的彭襄妤,还是没由来的红了双顿,胸膛里宛如有千万枝鼓槌在敲击般怦怦狂跳著。 唉近乡情怯的她,不得不赶紧垂下酡红的嫣颊,籍著裣衽施礼,来掩自己那乍喜还羞的心绪。 “贱妾彭襄妤拜会二位公子。” 爆冰雁和展靖白也跟著弯身施了一礼。 入座之后,巧儿送上香茗,并端了二碟精致爽口的苏式糕点上桌。 展靖白静静地坐在那,神情十分平淡,还带点索然无趣的味道,好像被迫参加一场穷极无聊的宴席。 而宫冰雁却摇著金折扇,大胆无忌地扫量著彭襄妤,眼中充满了研究的意味,然后,她抿一抿唇,送上了一句怎么听都有点怪怪的恭维。 “久闻姑娘在明雪艳,名冠教坊,今日一见,果然不凡,姑娘确实是个艳绝无双的人间-尤物!” 宛如被针刺了一下,彭襄妤机伶伶地一颤,初见展靖白的喜悦,已被一股说不出的疑虑,冲散了几分。但,她还是维持淑女的风范,对宫冰雁温婉一笑,“公子谬赞了,襄妤才貌平凡,愧不敢当。”心细如发的她,早就识穿了宫冰雁易钗而弁的身分,但不知“她”与展靖白是何关系?为何连袂前来会她? “不知公于贵姓大名?襄妤该如何尊称?”她吐气如兰,含蓄地笑问道。 “在下姓宫,宫院的宫,你就称我宫公子便可,至于他嘛……”宫冰雁犀利地扫了展靖白一眼,“姑娘并未问及,不知是何缘故?难不成未将我靖哥哥放在眼里?”她装出一脸的纳闷,以退为进的询问道。 彭襄妤双颊微红地垂下了二排浓密的羽睫,“宫公子切莫误会,襄妤之所以未问,乃因襄妤与展公子曾有一面之缘,严格说来,展公子还是襄妤的救命恩人。”她简单扼要地陈述了展靖白在二年多以前,于禹陵山道解危相救的一段因缘。 “哦?靖哥哥,原来你曾经在禹陵山道表演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宫冰雁斜睨著展靖白,话说得十分轻柔,但不知怎地,就是给人一种兴师问罪的味道。 自上了媚香阁之后,展靖白总是摆出一副淡漠疏离而事不关己的神态。自始至终,都未正眼瞧过彭襄妤一眼,仿佛她是个不堪入目的庸脂俗粉。 直到宫冰雁把话题轻轻一兜,搅和到他身上,他才勉强地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彭襄妤一眼,淡淡地回应道: “我从未到过禹陵,怎么可能出手救过彭姑娘,想是姑娘一时眼花,认错人吧!” 他的话如冷水浇头,冻结了彭襄妤满腔的柔情。她千般憧憬,万般期盼,终于等到今日的楼台相会,没想到迎接她的,却是郎心似铁的待遇,展靖白居然会全盘否认曾有的一段因缘,像个素不相识,毫无情分的陌生人! 心寒意冷,梦断神伤的地,迅速地武装起自己,在尊严和傲骨的支撑下,硬生生地对展靖白和宫冰雁挤出一丝笑容,藉以粉饰自己的痛苦。 “或许,真是我认错了人,唐突了展公子,谨以薄酒一杯,向你致歉。”说罢,她执起桌上的酒杯,便待裣衽拢袖一饮而尽时,宫冰雁已出声阻挡了她。 “彭姑娘,且慢,为了来此见你一面,小生特别备了一份薄礼。”她从绫子手中取饼酒坛,撕掉封条,一时酒香扑鼻,沁人脾腑,“此乃太湖的佳酿桂花酒,不成敬意,还望姑娘笑纳!” 她笑脸盈盈地捧著酒坛,正准备为彭襄妤斟酒时,展靖白已喧宾夺主,出手如电地抢过那坛桂花酒,“如此佳酿,岂能轻易糟蹋,拿来宴请青楼女子?!”话声甫落,他仰首豪饮,咕噜噜地将那坛桂花酒喝得涓滴不剩。 然后,他搁下酒坛,无视于彭襄妤那张如斯苍白,如斯伤痛的容颜,淡漠地向宫冰雁撂下了一句: “酒已饮尽,浮报浪蕊,我也陪你见识过了,义务已了,汝要走要留,悉听遵便,怨我不再奉陪!”话犹未了,他已健步如飞地迈开步伐,火速地卷帘而下,离开了媚香阁。 爆冰雁微愕了一下,随即也沉著脸,老大不高兴地尾随而下,一下子,所有的人都离开了。 而屈辱万分,盈盈欲泪的彭襄妤,却呆坐在那,像一尊惨白而毫无生气的石像。 巧儿默默地站在她身旁,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婉丽清秀的小脸布满一抹说不出来的悲痛和愤慨! 可怜的小姐,可恨的展靖白! 巧儿心痛莫名地摇摇头,眼中闪烁著酸楚和不平的泪意。 ☆ ☆ ☆ 爆冰雁和绫子追出迎翠楼时,已不见展靖白的踪影。 她怏怏不快地和绫子策马上了丁山,一进入梦璞轩的庭园内,便看见展靖白潇洒不群地伫立在一棵月桂树下,形同无事人般,轻轻抚模著降落在他左手背上的雪鹰。 爆冰雁见状,不由沉下了俏颜,宛如打翻了五味瓶。“靖哥哥,你欺人太甚!” 展靖白却听而不闻,轻轻拍动著雪鹰,悠然说道: “追风,你回天空去吧!记得莫近,尤其是会下毒的。” 爆冰雁一听,更是怒火难消,连跺著一双锦靴。“靖哥哥,你好可恶!扁会欺侮我!” 展靖白仍是一副不动如山的沉静神样,“我怎么欺侮你了?” “你忘恩负义,绝情薄幸!”宫冰雁悻悻然地数落道。 展靖白一脸无辜地轩轩剑眉,“我哪里招惹你了?你要按这么大的罪名?” “我父亲待你恩重如山,情同父子,你却离家整整半年,未曾回去请安探视,如此狠心薄情,不是忘恩负义,是什么?”她无限怨恼地端了一口气,“而我,待你情深意重,你却如同草芥,一再轻忽,甚至还移情别恋,爱上青楼艳妓,这不是绝情薄幸,是什么?” “你明知我背负著血海深仇,必须六亲不认,专心御敌,以免误了大事,又连累了义父与你,我用心良苦,你为何不能稍加体会,偏要使性子胡闹,给我乱按罪名?”展靖白平心静气地望著她说。 爆冰雁挑起了柳眉,“我有乱投罪名吗?你敢否认你迷恋江南花魁彭襄妤吗?否则,你为何要安居于丁山?又为何抢著替彭襄妤喝毒酒?” “我移居于此,是因为买命庄的暗桩设于虎山,联系上较为方便。二来,这里风景优美,可以俯瞰整个南京城的风光,是个暂时栖身的佳境,如此安排,也犯了你的禁忌吗?” “那你为何要替那个姓彭的艳妓喝毒酒?”宫冰雁酸溜溜的质问道,仍是一副无法释怨,耿耿于怀的模样。 展靖白眼睛闪动了一下,“那要问你为何要在酒中下毒?” “我是为了试探你。”宫冰雁答得直截了当。 “试探什么?”展靖白明知故问。 “试探你是不是喜欢她!”宫冰雁尖锐的回应著。 展清白目光深沉地再度扬起了剑眉,“你以为我喜欢她?” “你若不喜欢她,为何要在迎翠楼外的堤岸附近吹箫?又为何要替她挡下毒酒?”宫冰雁咄咄逼人地紧盯著他盘问道。 展靖白缓缓摇头,“听过我吹箫的人又止千万?你都要毒杀吗?” 爆冰雁神情一顿,她深吸了一口气,试著平复激动不满的情绪,“我的用意,无非是希望你能对我好一点,可是你却偏偏冷落我,连那只雪鹰得到的关注,都比我多,你教我怎能不难过?不寒心?” “我对你哪里轻忽了?你为何总是这般小心眼,长不大呢?”展靖白语气平和中,隐含了一丝无奈。 爆冰雁却刁钻任性地昂起了下巴,“我不管,除了我,你不能喜欢任何人、任何事,否则……” “否则,你就一再下毒,如同过往,毒死我的坐骑,我豢养的九官鸟,我收养的哑奴一般,个个魂丧九泉,死得莫名所以。”展靖白语音沉痛地接口道。 “你怪我心狠手辣吗?”宫冰雁一脸幽怨的瞅著他,“始作俑者是你,谁教你对我不够好,总是那般冷淡,那般无情?!” 展靖白紧抿著唇,闷不作声了,那神情像在忍受一个无理取闹的小阿子。 “我问你,你是不是真的喜欢那个江南艳妓彭襄妤?”宫冰雁紧迫逼人地追问著。 展靖白仍是一片静默,毫无反应。 “你为何不作声?”宫冰雁却更加恼火地逼近了一步。 “你要我说些什么?”展靖白懒洋洋地撇了撇唇,“我若说不喜欢,你相信吗?我若说喜欢,你受得了吗?” “我……”宫冰雁为之一窒,随即又不死心地盘问下去,“那你为何要替她饮毒酒?你明知我只是试探你,下的毒并不重。” “你明知我并不喜欢你牵连无辜,你又为何一再故犯?”展靖白沉著又不失犀利地反问道。 爆冰雁怀疑地哼了哼,“哼,她真是无辜的吗?” “信不信由你!”展靖白一副悉听遵便的神态,然后,他出人意表地走到绫子身边,轻柔万分地抚了她的肩头一下,“绫子,数月未见,你出落得更清新可人了。”跟著,他半带挑衅地瞅著满脸愠怒的宫冰雁,不矜不躁地淡笑道: “你是不是也要下毒毒死绫子呢?或者要我把追风唤回来,让你毒个过瘾?更或者,你干脆连我也一块毒死算了!” 爆冰雁神情一顿,条地红了眼圈,“你明知我舍不得伤你一丁点,你却故意说这种话来呕我,靖哥哥,你真是欺我欺得太过!” 展靖白又默不作声了。 爆冰雁吸起她的小嘴抗议了,“你又不理我了,你总是这样!你刚刚吃下的毒粉可逼出了?” “死不了的,我已经司空见惯,久病成良医了。”展靖白淡淡地说道。 爆冰雁皱著鼻头轻哼了一声,“哼!那还不是因为我了解你,知道你就爱逞英雄,所以没敢下重药,否则,你有得瞧了。” 展靖白微微蹙起眉峰,摇头轻叹了。“你为什么总爱把自己弄成一个浑身是毒的女罗刹?整天和一些毒引、毒粉、毒物混在一块?把下毒害人,当成娱乐自己的消遣,弄得人人视你如洪水猛兽,不敢亲近?” “这是我的防身绝活,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为你割舍,只要……”宫冰雁娇俏地转转眼眸,“你肯娶我为妻,我什么都听你的。” “大仇未报,我是不会成亲的。”展靖白定定说道。 “你又以这句话来搪塞,却不知我听了多伤心,你知不知道,为了想你,我这半年是如何捱过的?”宫冰雁霍然卷起衣袖,露出了光滑白皙的皓腕,但见雪白的肌肤上,烙印著一点又一点宛如河诠般的伤疤,教人见了怵目心惊。 “那是我想你,想到无法克制时,用香环焚烧出来的伤疤,唯有那种剧痛,才能稍灭我对你的思念之苦,这种情苦自伤的心境,你能了解吗?” 一股熟悉的压迫感,又沉甸甸地顶在屐靖白的胸头上,让他觉得惊悚、无奈,只能摇头叹息了: “冰雁,你何苦如此?你这么做,只是徒增我的负担和苦恼啊!你明知我不能分心,明知我的处境不能为儿女私情牵扰,你却一再相逼,岂非是存心陷我于难为之境?” 爆冰雁直勾勾地望著他,“我只要你一句话,报仇雪恨之后,你会不会娶我为妻?” “我能不能顺利报仇,能不能存活,皆是未定之数,我不敢轻言许诺,误了你的终身幸福。”展靖白未置可否的轻声答道。 “你又在借词推托了!”宫冰雁满脸不悦地嘟起小嘴。 展靖白淡淡一笑,“你又在使性子找碴了!” 爆冰雁鼓起腮帮子,生起闷气了,好半晌,她才改弦易辙地闷声问道: “你什么时候回家一趟,我爹他很思念你。”她见展靖白面带沉吟,并未立即答覆,又忙著敲起边鼓了,“我爹为了替你父母报仇,不惜和夺命阎君拚斗,落到半身瘫痪,武功尽失的地步,你忍心让他为你牵肠挂肚,而不愿多善尽些为人义子的孝心?” “你呢?”展靖白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是他的独生掌珠,他视若心肝宝贝,宠爱有加,你又怎么忍心和他长期冷战,不言不语?” “他视我如心肝宝贝,宠爱有加?”宫冰雁面带嘲弄地哼了哼,“只怕未必吧!他用情不专,把我娘气得服毒自尽,害我八岁便成了没娘疼的小可怜,而他却依然故我,还为了那个令他念念不忘的贱人,盖了一间密室,严禁任何人擅入,我一时好奇,闯进去瞧瞧,方知里头挂满了无数幅的肖像,画得竟是同一个女人,一个明眸皓齿的美人。我一见,不由替我死去的娘抱屈,信手撕了其中二幅,我爹便气冲冲地冲了进来,二话不说地赏了我二个大耳光,声色俱厉地将我赶了出去。”她怒气犹存的咬牙一顿,“为了一个得不到的女人,他为她神思不宁,朝思暮想,不惜伤了我娘的心,逼死了她,亦不惜盘旋于密室,为她作画缅怀,忧劳伤神,奉若神明,更不惜伤了父女之情,像他这样绝情绝义的负心汉,根本不配做我的父亲,我与他之间的怨仇,足以堆积成塔,只怕纠葛几世,亦难以化解,你不必替他当说客,白费心机!” 展靖白再度摇头叹息了。“你不让我伤你爹的心,却由著自己伤尽他的心,你还真是矛盾啊!” 爆冰雁却有她自己的一套见解,“他于你有恩,却于我有愧,二件事不同,岂可拿来相较同论?” “你比我幸福,你还有亲生的爹可以呕气,可以忤逆,而我却连个可以冷战的亲人都没有!”展靖白语音低沉的叹道。 “你虽家破人亡,但你并不孤独,”宫冰雁笔直地望著他,眼中交织著热切的光芒,“你有我,只要你愿意,我会永远陪伴在你身边,与你晨昏与共,生死相随。” 展靖白微微蹙起了眉尖,移开了视线,“你该回去了,义父会惦念的。” “你陪我一块回去。”宫冰雁趁机和他讨价还价。 “我还有事要办,你先回去。” 爆冰雁却没那么好打发,她一脸执拗的下达但书,“你同我一块回去,否则,我就赖在这不走,看你又能拿我如何?” 展靖白却不为所动,他缓缓走进屋内,轻轻跃上了石榻,双腿一盘,闭上了眼眸。 爆冰雁一脸嗔怪地追了进来。“你这是在干嘛?” 展靖白文风不动,只是轻轻地闭著眼答道: “睡觉养神。” 爆冰雁的眼睛又开始冒火了,“你打算不睬我?放著我不管吗?”她的语气又气又急又尖锐万分。 “你爱如何,我都一笑置之!”展靖白不愠不火的说道,然后,他双手结起了莲花指,一副祥宁入定,融入太虚的神态,气得宫冰雁连连顿足,脸色一阵白一阵青,却又拿他没辙,只能杵在一旁,噘著小嘴干生气。 平时,她是个性情冷淡,既不爱笑,又对一切事物不感兴趣的冰霜女子。眉眼之间,像是堆满了冬凌霜雪,予人一种高高在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只有在展靖白面前,她才会流露出内心的真实感受,像一团炙人的火球,永远有著散发不完的热情。 任何跟展靖白有关的事,她都非常敏感,而且占有欲极强,时时抱持著一种势在必得,不容他人分享、破坏的强硬态度。 只可惜,她再热情,再痴狂,也攻不进展靖白那座固若金汤、冰雕铁铸的心灵城堡。只能像个要不到糖吃的小阿,死缠、耍赖、使阴,斤斤计较,把自己弄得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每天活在猜忌和神经质的夹缝中,自苦苦人,更让展靖白和她的关系渐行渐远。 这样一厢情愿的戏码,不断地重复上演,任凭她再怎么生气、吃味、情绪化,乃至软硬兼施、威胁色诱,都无法模得展靖白对她的怜惜和关爱,他对她,永远都像一个彬彬有礼,不冷不热的大哥哥,任凭她再怎么费心,再怎么努力,他们的关系似乎都在原地打转,毫无任何进展可言。 望著静坐在石榻上的展靖白,那冷傲孤绝,三分儒雅,七分潇洒的风采,爱怨交织的她,紧紧咬著下唇,暗暗在心中起誓,今生今世,她嫁定了他,无论要付出多么惨重的代价,她都在所不惜,甘之如饴! ☆ ☆ ☆ 彭襄妤一直无法从展靖白给予她的折辱和刺激中恢复过来,她的心,如惊雷击落的枯木,充满了深擞邙难言的痛苦。 禹陵初会,他像一个矫勇善战的常胜将军,轻易地攻城掠地,攫住了她的芳心,让她从此被他的箫声蛊惑,傻兮兮、喜盈盈地勾绘著甜情蜜爱的蓝图,像个初尝情果,死心塌地的小傻瓜,竟不知道她衷心倾慕的吹箫郎,竟是个手执干戈的冷面人。 阎俊青临走前的谩骂羞辱,本已在她心中划下了一道深刻的伤疤,让她镇日活在愧对父母,上辱先人的阴影中。而展靖白的冷言酷语,不仅让她伤上加伤,更让她失去了编织生命的光和执,宛如一朵失根的兰花,被接踵来袭的无情风雨,卷走了所有的光华,只能病恹恹地在一片贫瘠的荒陌中,了无生趣地挣扎,凋零。 是的,她病倒了,展靖白的绝情和轻蔑,重重击溃了她,让她再也找不到生存的意义和乐趣了。 当展靖白与宫冰雁相继离开后,她先是面无表情地呆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她叫巧儿把胡嬷嬷找来,以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语气宣布,她要闭门休憩,暂不见客,月兑离这种靓装迎门,舞衫歌扇的生活。 苞嬷嬷见她眼神空洞,神色不对,也不敢多说什么,便爽快地应允她,想休息多久都行。 苞著,她不顾巧儿的劝阻,在春雨霏霏的傍晚,走到后花园倚著栏杆观赏夜景。 看著天空飘落一点一点的雨滴,像珍珠般洒落在荷塘中,泛起了阵阵涟漪,好像水舞一般的灵动美丽。 池水是那般地晶莹澄澈,田田荷叶,像碧绿的伞扒,更像少女女敕绿可爱的裙裾,任一汪清泉在它们脚下洗濯,发出淙淙悦耳的声响。 在这一片赏心悦目的绿意簇拥中,有许多白色、粉红色、紫色的莲花争著盛放娇妍,不但有并蒂的,甚至有三、四蒂相连的。 紫莲花已经谢了,片片花瓣落在水面上,任意飘零,随著雨点无情的浇打,看起来是那样单薄而楚楚可怜。 彭襄妤看得那样目不转睛,浑然忘我,连雨丝飘落得她满身满发,她都毫无知觉。 巧儿见雨滴愈飘愈急,渐成大雨之势,恐怕手中的雨伞遮挡不住,连忙劝说彭襄妤回房安歇,保重玉体。 她软言慰语,说好说歹,好不容易才把意志消沉的彭襄妤劝回了媚香阁,但,她却得了风寒,从此辗转病榻,在浑身发烫和心情郁结的双重煎熬中,憔悴苍白得不胜秋风,像一株饱受沧桑,玉灭香消的紫莲花。 ☆ ☆ ☆ 彭襄妤连续昏睡整整三天。 这三天,巧儿煎药熬汤,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照拂著她,忙得没时间闭上眼睛打盹,累得浑身骨头酸痛不已,仿佛随时都会散开一般。 第四天清晨,阳光透过湘妃竹帘,洒落满室,摇蔽著点点璀光。巧儿拿著一块干净的锦布,正准备帮彭襄妤擦拭不断冒出的虚汗时,彭襄妤的羽睫已微微颤动,轻吟了一声,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气力,撑开了铅重的眼皮。 “小姐,你终于清醒了。”巧儿惊喜万分地嚷道,疲惫微肿的眼眸已蒙上了二层薄雾。 “巧儿,我怎么了?”彭襄妤浑身虚软的哑声问道,似乎意识还未完全清明。 “你受了风寒,整整三天昏睡不醒。”巧儿一脸疲困的望著她说。 “是吗?”彭襄妤的声音虚弱得像蚊虫的申吟,她试著集中注意力,把目光停泊在巧儿那不胜苍白的容颜上,“瞧你满眼红丝,一脸倦容,你一定累坏了,三逃诩没有合过眼对不对?” “巧儿不怕累,巧儿只希望小姐赶快康复,活得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巧儿由衷地说出她的肺腑之言。 “巧儿,我何尝不希望活得健康快乐?只是……”彭襄妤心头一阵酸楚,眼眶亦跟著湿润了,她对巧儿绽出一丝凄怆而感伤的微笑。“唉,当初,我本著铲奸除恶,牺牲小我的心,走进了这里,本以为只是一时的权宜之策,压根不会久留,没想到刘瑾死了,我还待在这里,只为了等待一份似镜花水月般不真实的感情,看来……”她无力地抿了唇角一下,一颗晶莹的泪珠跌碎在枕畔上,“我是走不出这里了,注定要魂断青楼了……” “不!不会的!”巧儿满脸焦灼地含泪喊道,“小姐,你别说这种不吉祥的丧气话!你会活得好好的,不但长命百岁,而且还会福禄双全,子孙满堂的!” “巧儿,你别难过,也不必说这些好听话来安慰我,”彭襄妤神思飘忽地笑了笑,“死,对我而盲,并不可怕,亦不是悲剧,反而是一种解月兑,活著,只是让我的灵魂受苦而已……” 巧儿急得珠泪滚动了,“小姐,你别说这种话,巧儿听得心如刀剜啊!你待我恩重如山,巧儿结草衔环,三辈子都还不了啊!”她一脸悲戚而惶切地握著彭襄妤的手,“你若是有什么不测,巧儿走不苟活,永远永远跟著你,做你的小丫头!”她说得是发自内心的真言实语。四年前,最疼她的父亲不慎从马背上摔落,扭断了颈骨,母亲伤心过度,没多久也跟著重病饼世,父母尸骨未寒,她那视钱如命的兄嫂,便急著拿她当作摇钱树,以五十两锭银卖给了人口贩子,而人口贩子又以一百两纹银将她卖进迎翠楼。 初入火坑,巧儿如惊弓之鸟,整天寻死寻活,无论胡嬷嬷说好说歹,软硬兼施,她硬是不肯梳珑接客,甚至还不惜绝食抗争,以明心志。 苞嬷嬷火大了,正准备拿出最强硬的手段惩治巧儿时,彭襄妤却出面缓颊了,不仅拿钱为巧儿赎身,更将她收为自己的贴身丫头,一劳永逸地免去了她的皮肉生涯。 这份恩情,巧儿铭感于心,无一日或忘。 在她小小的心灵中,彭襄妤是她这辈子最亲的人,她愿意付出一生一世的青春,不计辛劳,汤汤水水地侍奉著她,直到生命的终点站。 现在,见到彭襄妤这般憔悴失意,了无生趣,她真的心痛莫已,忧急交迫,恨不能将自己的生命力全部倾注在她身上,唤起她求生的意志,乃至追寻梦想的勇气。 彭襄妤泪光莹莹地摇了一下沉重的头颅,“傻丫头,我已心如死灰,生与死对我而言,已不再重要了,而你不同,你还年轻,又有美好的未来等著你,小喜子待你情深意浓,你怎能辜负了他?” “我不管他,我只管你,”巧儿固执地摇著头,语音梗塞地努力鼓舞著彭襄妤,“小姐,我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丫头,可是,我对你的关怀和敬重却是牢不可破地,一点也不亚于对待自己的亲生父母,在我的心目中,你比任何人都重要,你可不能有一点闪失啊,否则……”她眨动著一双泪眼,“巧儿也活不下去了……” 彭襄妤动容不已地闭上了眼眸,再睁开时,那双仍然美丽动人的星眸中,已蓄满了珠泪。“患难见真情,巧儿,我一生动荡飘泊,尝尽人世的刀剑风霜,本以为自己一无所有,没想到身边还有个像你这样推心置月复的好丫头,上苍待我毕竟是不薄啊!”她荏弱而感慨地笑了一下,“即便是现在走了,我也可以死而无憾了。” “不!小姐,”巧儿激动莫名地含泪喊道,“你不会死,为了巧儿,你要熬下去,你千万要熬下去啊!等你病懊了,你爱去哪,巧儿都陪你去,你忘了展靖白,我也不要小喜子,咱们主仆二人远离那些臭男人,快快活活地结伴天涯,看山看水,远离世间的一切苦恼,好不好?” 彭襄妤逸出一丝无言的轻叹,再度开上了酸涩而沉重的眼眸。 巧儿却拿出了愚公移山的精神,拚命摇蔽著她的手,一叠连声地追问著:“好不好,小姐,你答应我,好不好?” 彭襄妤睁开了眼睛,满含娇嗔地白了她一眼,“什么好不好?你再这么乱摇一通,我的手骨都要给你摇散了。” 巧儿啊的一声,猛然松开了手,嘴巴却毫不放松地盯著问:“小姐,你还没回应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呀?”彭襄妤装起蒜来了。 “就是──你要振作精神,好好地活下去的问题啊!” “我才刚清醒过来,头昏昏,眼花花地,你就缠著我叽叽呱呱,没个休止,哼!”彭襄妤眨眨眼,半真半假地轻哼了一声,“我就算不病死,也会被你烦死!” “呸呸呸!”巧儿连呸三声,她见彭襄妤能说能笑,不由如释重负,心情大好,也跟著顽皮起来。“从今以后,咱们谁都不许说个死宇,否则掌嘴三下,晚膳也不许吃,看谁还敢说句不吉利的话!” 彭襄妤好笑地轻睨了她涯眼,“才刚遂了你的意,你就曳个二五八万,开起染房了。” “巧儿不敢!”巧儿一脸藏不住的笑意,仿佛拨云见日的天空,“巧儿只要小姐能说能笑,吃得饱,睡得好,一辈子给你当丫头,我也是心满意足,快乐似神仙!” “鬼丫头,嘴巴涂了蜜汁,净给我灌迷汤!”彭襄妤笑骂了一声,“还不快快扶我坐起来,睡了三天,我背都僵了。” 巧儿扶她靠在床头边,并拿了一张软被折叠撑在她的背后,笑嘻嘻地打趣道: “这叫做先礼后兵,先甘后苦,先给你灌点迷汤,待会你才会乖乖地喝药。” 彭襄妤没好气地连连赏了她几记卫生眼,刚拿把木梳子准备整理一头蓬乱的乌丝时,胡嬷嬷已掀开纬幔,笑意盎然地走了过来。 “谢天谢地,襄妤,你终于醒了过来,你不知道,你昏睡了那几天,可把我吓坏了,心里更是揪成一团,不知念了几千万遍的阿弥陀佛!” “让嬷嬷担心了,襄妤实在过意不去。” “别这么说,我们就像母女嘛!这母女连心,你生病,我哪有不心痛的道理?!”胡嬷嬷一副想当然尔的口吻,“好在,老天保佑,你总算化险为夷,平安无事了,不过,你元气大伤,瘦得两颊凹陷,只剩下了一双大眼睛了,不好好调养安歇可是不行的!”跟著,她拿出了一盒人参,交予巧儿,要她炖鸡汤,给彭襄妤补补身子。 彭襄妤不胜感激,再三向胡嬷嬷致谢。 “别谢来谢去了,你这么生分,岂不是把我当外人看待了么?”胡嬷嬷拍拍她的手背,“你要真感谢我,你就给我好好吃,好好睡,把自己养得白白女敕女敕,美得气死王嫱、西施,别让我替你穷檐心便是!” 彭襄妤低垂著粉颈,轻声应允。胡嬷嬷露出了满意的微笑,正准备转身离去时,她瞿然一省,连忙从怀袖内取出一封信笺,交到彭襄妤面前。 “这是二天前有人交到店里来,指名要交予你的,说是峨嵋派遣人送来的。” 彭襄妤面露惊喜,赶忙取了过来,拆开封袋,细细阅读著。 然后,毫无任何预兆,就像一记来势汹汹的闷雷,敲碎了彭襄妤脸上的光采,她面如白蜡地放下了信笺,一动也不动地,脸上的神情十分呆滞,呆滞得有点骇人。 巧儿和胡嬷嬷一脸惶惑,如坠五里雾中,正待上前关切,彭襄妤突然哇的一声,喷出了一大摊刺目的鲜血,然后,嘴角一阵抽搐,便跌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任胡嬷嬷和巧儿惊声尖叫,再三呼喊,她都毫无知觉,飘浮在一个遥远而虚渺的世界中。 第六章 彭襄好这次吐血昏迷,就一直未再清醒过来。 大夫来来去去,药草煎了再煎,却都发挥不了作用,巧儿急得加热锅上的蚂蚁,几度趴俯在彭襄妤的床榻前哭泣,试著用她的眼泪,她的哀求,她的祷告来唤醒彭襄妤,可惜,她的一切努力都像投入水池的石子,除了增加更多的悲伤外,对于病势沉重,昏迷不起的彭襄妤而言,已是徒然了。 苞嬷嬷来看了几趟,每次都是蹙著眉心而来,摇头叹气而去,对于彭襄妤的病情,她是忧心忡忡,愈来愈不乐观了。 一连几日,媚香阁都笼罩在愁云惨雾的气氛中。 这日清早,媚香阁来了一位久违的稀客:白梦璞。 苞嬷嬷一见到他,本来是不太愿意让他上楼去见彭襄妤的,孰料,白梦璞劈头就说,他有把握医好彭襄妤,要胡嬷嬷别蓄意刁难他。胡嬷嬷还在沉吟之中,他已不容分说地抢将而上,飞快地步入了媚香阁,那副灵活矫健的身手和上回的老态龙钟比起来,简直判若二人。害胡嬷嬷看得目瞪口呆,直揉眼皮,怀疑自己是否看花了眼。 累得目不交睫的巧儿见了白梦璞,不胜激动,仿佛见到了亲人,淅沥哗啦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陈述著彭襄妤生病的来源始末,除了咬牙切齿骂著二名罪魁祸首阎俊青与展靖白外,她还泪雨交织,抽抽噎噎地诉说著彭襄妤吐血昏厥的原因: “小姐好不容易清醒过来,有了一点生气,谁晓得偏偏那么不凑巧,峨嵋派捎来一封书信,说青尘师太在回山途中被人暗杀,下手的人好像是买命庄的杀手,我们小姐知道这个恶耗,什么也没说,就突然吐了一摊血,昏了过去,然后……”她不胜悲切地哽咽了一下,“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了!” 白梦璞神色凝重地捻须而叹,“你们小姐受了风寒,病体未愈,又得知师父遇害的不幸消息,她一时悲痛,郁气攻心,所以,病情就更加严重了。” “可不是,小姐常对我说,自她家破人亡之后,这世上和她最亲的人,便是她的师尊青尘师太了,当年,她为了复仇,不惜牺牲名节,以青楼艳妓的身分掩护宁阳侯狄云栖,她的旧故,乃至师兄弟姊妹,都不太谅解她,惟独青尘师太了解她,给她莫大的支持和鼓励,如今,在她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上天又毫不留情地给了她一记重锤,夺走了她最景仰敬爱的师父,你教她情何以堪啊!”巧儿凄凄切切地说到这,又忍不住掩面哭泣,哭得像个泪雨滂沱的小泪人。 白梦璞强忍住内心的痛楚和焦虑,轻轻拍著巧儿不住抽动的肩头,“巧儿,你别难过了,你们小姐的病主要是心病引起的,虽然严重,但也不是毫无生机,老朽略懂一些岐黄之术,只要能激起她求生的意念,再对症下药,老朽相信彭姑娘的病自能好转。” “真的?”巧儿激动地睁大了一双泪蒙蒙的眼珠子,“白老爷子,你真有法子可以医好我们小姐的病?” 白梦璞徐徐点头,“倘无意外,老朽有八成的把握可以医好彭姑娘的病,不过……”他郑重其事地瞅视著泪痕狼藉,却双眼发亮的巧儿,“我在诊疗的时候,必须全心全意,万不可受到任何干扰,所以,你必须守在门廊外看守,不可让任何人进来,免得惊扰了我,反倒加重了彭姑娘的病情。” 巧儿不住地点头应允,并忙不迭地掀开纬幔,将白梦璞引进了彭襄妤的寝居。 当白梦璞坐在床杨前,握著彭襄妤的手开始把脉时,巧儿已蹑手蹑脚地掀开纬幔退了出去。 ☆ ☆ ☆ 白梦璞见巧儿离开,暗吁了一口气,便无任何顾忌地,先从怀抽中取出一只白瓷药瓶,拿了二粒丹丸,正待喂入彭襄妤口中时,昏睡中的她,却突然起了一阵痉挛,嘴里不断冒出痛苦而哀绝的呢喃: “爹、娘、二弟、小妹,天啊……血……流不完的血……你们这些恶魔,我跟你们拚了……”她挣扎地转动头,嘴角抽搐著,额头上覆盖著一层薄肮,那神情像在和梦魇中的魔鬼搏斗、争战,而她的身心都受到了莫大的撕扯。 白梦璞的心跟著她的呓语而揪紧了,他握著她那冰凉而颤抖的纤纤小手,试著传送他的力量,以安抚平稳她那耗弱而饱受折磨的神魂时,彭襄妤倏地打了个冷头,死命地揪痛了他的手,嘴里亦迸出一串哭泣般的申吟和呓语。 “爹、娘,你们……别走,别……抛下我……师父,师父……你等等我,别怪我,求求你们……我不是……婬贱而不知羞耻的人啊!我只是想……替你们报仇……也替朝廷……除害啊!”她眼眸中溢出了二串泪珠,苍白清瘦的容显上布满了令人心酸的痛楚,而她沉淀在心灵深处的辛酸苦恼,也跟著支离破碎的梦境,杂沓紊乱的影像交融在一起,随著她模糊的呓语宣泄开来。 “别送我回去……我要跟你们一块走……求求你们……人间是我的伤心地啊……爹、娘、师父……求求你们……带我走……你们知道我活得……好苦好苦啊……我的心都碎了……碎了……”她说得好凄楚,好可怜,更多缤纷如雨的泪珠顺顿滚落,跌碎在枕畔上,濡湿了枕巾,也濡湿了白梦璞不断抽搐的心。 心病惫要心药医,他不敢惊扰彭襄妤,只是心痛莫名地坐在那,握著她的柔荑,任她尽情宣泄郁积在心头的悲苦。 “别再怪我了,求求你们……我再也承受不起了……我的心被他……撕碎了,我……等了好久、好久……只为了听他的箫声,只为了再见他一面……可是……他却把我的尊严……我的一切期盼……都……践踏得……面目全非了……天……原来……在他心中……我也是……一个低贱的青楼女子……” 白梦璞一听,如遭电殛,他再也无法继续坐在那,安之若素地伪装自己了,他松开了手,突然拿掉头套,继而往脸上轻轻一扯,撕掉一层薄巧透明的面皮和胡须,露出了他那美如冠五,丰神俊秀的庐山真面目。 然后,他将彭襄妤扶了起来,双掌贴平在她的背心上,将真气徐徐灌入,以退出郁结在胸口的血块。 等彭襄妤顺利把体内的瘀血如数吐出之后,他温柔地取出一条雪白的丝巾,替她擦拭唇边的血渍,轻轻将她平放于床榻上,再将原先取出的那二粒丹丸塞入她口中。 怎奈,又陷入昏睡中的彭襄妤牙床紧闭,无法自行吞咽药丸,还复本来面目的展靖白,只好亲自咬碎那二颗丹丸,亲自哺喂进彭襄妤的嘴里,并喝了一口茶水,细细地喂进她的口中,让药丸能顺利吞服,发挥疗效。 大功告成之后,他拿著那条丝巾擦拭著额头上的汗渍,面带欣慰地坐在床榻边,望著面容沉静,已慢慢恢复血色的彭襄妤。 重新握著她那春葱般的纤纤玉手,展靖白不甚放心地再度凝聚真气,准备为她推血过宫,以期恢复得更快之际,彭襄妤忽有所感地张开了一双美丽迷蒙的大眼睛。当她的视线漫无意识地落到展靖白身上时,她心头猛然一跳,语音幽幽地呢喃了一句: “我一定是在作梦……” “不!你没有作梦,是我,我是展靖白,我来看你,你要好好安心养病,让自己快点好起来。”展靖白深深地望著她,语音温柔而充满了感情,就像春风的吟唱,醉人心扉。 彭襄妤闭上眼眸,“这一定是一个幻梦,否则,他怎么会用这么温柔多情的态度来待我?他原是那样残酷无情,那样地轻视我啊!”她虚弱而费力地摇著头,神智仍在半梦半醒之间。 “襄妤,这不是梦,这真的不是梦!”展靖白牢牢握紧了她的手,忘情而热烈地加重了语气,“让我告诉你,襄妤,在我心目中,你是个美丽、温柔、善良、坚强而勇敢的奇女子,那样地品貌无双,那样地傲骨侠情,我打心眼敬重你,怜借你,爱慕你,若非是万不得已的苦衷,我不会那样狠心待你,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像一株不畏霜雪之苦的寒梅,不要被我残酷的伪装给打倒了……” 彭襄妤仅余一丝的意识在挣扎,想弄清楚是谁在温言软语地哄抚著她,像徐徐的和风,吹散了她胸头堆积的云雾,让她身心突然变得好轻松,好柔软。 但,她费尽了所有的气力,就是撑不开沉重无比的眼睑,在药力的驱散下,意识昏蒙的她,再度跌进了虚无飘渺的梦境中,唇边还挂著一抹似有若无的微笑。 不管她有没有听进展靖白那番真情流露的告白,但,她的心结似乎已经被他打开了一半,至少,她已不再做噩梦了。睡梦中的她,面容是如斯的清丽,平和而恬静,让展靖白看得痴痴傻傻,久久不能移目,不忍松开她的小手。 ☆ ☆ ☆ 仿佛坐了一甲子,也仿佛只坐了半炷香的时间,展靖白轻叹了一声,强迫自己放开了手,缓缓起身离开了彭襄妤的床榻边,重新易容改装,换回了白梦璞的身分。 掀开纬幔之前,他恋恋不舍地转首,深深看了睡得正甜的彭襄妤一眼,然后,甩甩头,毅然走出了她的寝居。 在门廊外负责把关的巧儿,得知彭襄妤病情无恙之后,高兴得不得了,猛弯著腰对白梦璞致谢,简直把他当成了化腐朽为神奇的救命神仙。 “巧儿姑娘,你不必谢我,老朽对彭姑娘有一份非比寻常的感情,她有难,我怎能坐视不管,只可惜……”白梦璞神情怅惘地叹了一口气,“我有要事必须离开江南,短期之内,无法再和你们会晤,谈天说地了。”说著,他从怀抽中取出三样东西准备交予巧儿。 “这瓶百卉灵丹,是我特别精心提炼,取自菊花、天盏、大枣、绿梅、石竹这六味药草,对风寒发热之症,乃至疏肝解郁,开胃生津,轻身延年别具疗效,你早晚给彭姑娘和水服用,不出十日,她便可完全康复。”然后,他望著手中的第二项物品,慢条斯理地对巧儿解释。“至于这只暖玉指环,是我白家祖传的宝物,原本一对,刻著龙纹的那只,在我儿子身上,这只雕刻著凤纹的指环,我想送予彭姑娘,希望有朝一日,她与我儿能千里情牵,鸾凤和呜!” 巧儿却咬著下唇,犹豫难决的叹道: “白老爷子,你对我们小姐的好,我真是感同身受,没得话说,只是……她在感情上受了很大的创痛,一时之间,恐已无心再论男女情爱,你的一番美意,只怕是白搭了。” 白梦璞却自有定见,“你尽避把指环交予她,就说是我送予她的纪念之物,至于其他的……就等我儿从关外习艺归来,了却一切俗务之后再谈亦未迟!” “喔!”巧儿只有恭敬不如从命地收下了,跟著,她又疑念暗生地瞅著白梦璞问道:“白老爷子,恕我无礼,问你一句不甚礼貌的话,你家公子除了上回你所说的那些好条件之外,他用情的态度如何?会不会同那展靖白一般,嫌弃我们小姐曾在青楼迎门卖笑?” “不会,老朽敢打包票,我那孩儿和我一样,都是个用情专一的痴心汉,才学样貌,武功人品绝对在展靖白之上,不会辱没了你家小姐。”白梦璞一脸坚定的淡笑道。 巧儿满意地点点头,“好,冲著你这句话,我一定努力撮合令郎和我们小姐的婚事,让她早点忘了展靖白那个铁石心肠的大浑球!” 白梦璞在一旁听了,也只能捻须干笑,含糊其词地说道: “是,呃……只要她肯嫁给我……那犬子,忘不忘得掉展靖白,还不都一样,没啥分别是吧!” 巧儿先是点头,既而又觉得白梦璞的话说得怪怪的,却一时又找不到线头,只好打住卑题,让白梦璞把第三样东西送到她手里。 “这封信笺,是我写给你家小姐的,请你在她清醒之后交予她阅览。”他见巧儿面带迟疑,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不由摇头失笑了,“你放心,我信里说得全是些鼓励的话,不会再让彭姑娘受到任何刺激的。” 巧儿这才安心收下,正想温壶醇酒宴请劳苦功高的白梦璞,怎料,白梦璞却笑著推却,忙说还有要事要打理,不待热心款款的巧儿再度出言慰留,他已拨开珠帘,匆匆告辞了。 ☆ ☆ ☆ 巧儿一见彭襄妤清醒了,而且脸色红润不少,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喜孜孜地端了一碗她刚炖好的燕窝汤,小心翼翼地喂著彭襄妤。 吃了半碗,彭襄妤便摇摇头,说她撑不下了。 “那你待会儿再吃,厨房里还热著一锅人参鸡汤,还有鲨鱼翅、冰糖甲鱼、原汁鸡、红枣桂圆汤,你病了这么久,元气大伤,可得多吃一些,好好补回来。”巧儿叨唠不休地念著,俨似一个老气横秋的小母亲。 彭襄妤半带佯嗔地轻睨了她一眼,“我哪来那么大的胃口?你想撑死我不成?!” “呸呸呸!”巧儿慌忙伸手捂住她的嘴,“才跟你的法三章说好了不准提那个字,你怎么这般健忘?” 彭襄妤无限娇媚地转转眼一美目,“哪个字?我怎么毫无印象?” “就是那个……那个不吉利的字嘛!”巧儿说得结结巴巴地,一副胆怯畏缩,不敢碰触的模样。 “不吉利的字,这不吉利的字多如牛毛,不胜其数,我哪知你说的是哪一个?”彭襄妤兴致高昂地跟她玩起猜字游戏了。 “就是那个……人人都忌讳的那个字嘛!”巧儿说得又急又快,她见彭襄妤仍是一脸茫然的神情,情急之下,口齿更不清晰了。“就是……你刚刚说,撑什么我的下面那个字啊!” 彭襄妤故作恍然地点点头,“哦,原来就是那个……”她还来不及说出,巧儿就眼明手快地再次捂住她的嘴。 “不能说,否则……你得接受处罚!”巧儿一脸慎重地提出警告。 “处罚?”彭襄妤挪开她的手,故意歪著脸沉思了一下,“哦,你说得可是掌嘴三下,不准吃晚膳的这条罚则?” “对!”巧儿还不忘用力点头加强宣示的作用。 岂知,彭襄好居然笑语嫣然地点头附和。“好,我心甘情愿地接受处罚,不仅禁食晚膳,这掌嘴三下的刑责,亦交由你来执行,你可得铁面无私,打得实在些!”说罢,她已唱作俱佳地仰起粉脸,一副任卿处置的模样。 巧儿哪敢动手,所谓关心则乱,刚刚她是担心彭襄妤病罢好转,便百无禁忌地将死啊这种听起来令人心惊发毛的字眼挂在嘴上,不甚吉利,现在,她已完全弄清楚彭大小姐的“用心”,不由薄带嗔意地轻轻跺脚,发出不平之鸣了: “小姐,你病罢好转,也不看看我为你煎药捧汤,忧心操劳的份上,嘴皮子松软一些,净拣些刺耳的话来寻我开心,害我一颗心七上八下地为你穷紧张,你好不好意思啊!” “哟!板起晚娘面孔训人哪!”彭襄妤秋波一转,半嗔半喜地打趣道:“我这个病恹恹的主子心血来潮,跟你开开玩笑不行吗?” “行,只要你开心,十个玩笑,百个玩笑,我巧儿都不眨一下眼珠子,让你戏弄到底!”巧儿笑嘻嘻的接口道,她见彭襄妤病情好转得如此神速,宽心之余,不由赞叹起白梦璞的医术了。“想不到白老爷子的医术如此精湛,不过一天,小姐便已月兑离险境,康复在望!” “白老爷子?”彭襄妤一脸惊诧地望著她,“你是说白老伯他来看过我?而且还施手医治我的病?” “确是如此,而且他是专程来为你医病的。”巧儿向彭襄妤略略说明了昨天白梦璞前来为她治病的梗概,跟著拿出了那封信笺和那只雕著凤纹的暖玉指环。 彭襄妤轻轻触抚那只指环,心头涌塞著一片热烘烘的暖意。“我本以为白老伯许久未来,是因为胡嬷嬷的冷眼势利,没想到他却一直在默默地关心我,而我这一病,不但承受了他更多的恩情,也连带错失了与他把盏谈心的机会。”她幽幽然地说道,话音中除了深切的感动,还有一丝难以排遣的遗憾。 “小姐,你别感伤了,要见白老爷子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况,他还刻意把他家祖传的暖玉指环赠予于你存念,这其中的用心自是不难想见。”巧儿柔声安慰道。 “什么用心?”彭襄妤却听出了一丝蹊跷,“你倒是说说看。” 巧儿瞿然一惊,暗骂自己糊涂,差点犯下了言多必失的过错。“没什么,我只是胡乱猜测,这白老爷子或许有意收你做他的干女儿,所以才会送你这只指环,当然,这只是我片面的揣度之词,没个准数,你就当我没说便是!” 彭襄妤不置可否地抿了唇角一下,轻轻抽出信笺,上面书写著二行乃劲挺秀的字句: 皑若山中雪,皎若云间月, 本是清莲身,何惧惹尘烟。 彭台妤看了心神一阵激荡,不觉感触良多地叹道: “生我者父母,知我者白老伯是也。” 蚌地,她像忆起了什么似的,若有所思地望著巧儿,故作沉静地问道: “巧儿,昨天除了白老伯外,还有谁来探望过我?” “没有,除了白老伯之外,并无其他人来探病。” 彭襄妤的心弦紧抽了一下,看来那个在她耳畔、身边温言暖话,加油打气的人,是白老伯,而不是…… 她的心没来由地又掠过了一阵痉挛,为什么她会有那种朦眬的错觉?觉得那个人是展靖白呢?唉!看来一切俱是幻声幻影,她是该彻底死心,亦彻底觉悟了,心不死情结,烦恼自是生啊! 自今以后,她应该挥慧剑,斩情丝,如破茧而出的蛹儿,化做翩翩美丽的蝴蝶,从此远离情天恨海,只为兑现生命的真理而飞舞、歌咏,不坠青云之志。 她决心好好把自己的身体调养好,然后离开青楼,做个持剑游走江湖的侠女,找出买命庄的巢穴,为师报仇,以不负责尘师太生前对她的疼爱和鼓励! 巧儿见她眉黛含烟,一脸幽思的神态,不禁心弦紧绷,又开始有点忐忑不安了。 “小姐,你在想什么?是不是……白老爷子又写了什么令你不开心的事了?” 彭襄妤回过神来,展显一笑,“没事,你别瞎猜,我肚子有点饿了,你去端碗人参鸡汤上来吧!”巧儿转忧为喜地转过身子,才刚走了二步,彭襄妤又唤住了她: “对了,顺便带一小碗鲨鱼翅、冰糖甲鱼上来,病了好几天,我肚里少了油水,唱起了空城计,连嘴巴也不禁馋了起来。” 巧儿喜不自胜地挤眉弄眼著,“行,你爱吃多少都有,随你大小姐吩咐,再棘手的药膳食补,美味佳肴,我都为你张罗去,铁定把你从病西施养成杨贵妃!” 说完,她像只灵动可爱的小云雀,步履轻快地掀帘下楼,为彭襄妤端汤弄膳去也。 ☆ ☆ ☆ 夜深如梦,冷月照影。 展靖白独坐在虎山山腰间的一座亭阁内,神色悠然而洒月兑,完全看不出一丝一毫枯坐久候的焦躁与不耐。 一阵夜风袭来,吹拂著他那一身雪白的衣衫,飘飘然颇有一番出尘绝俗的意境。 随著风起叶落的现象,展靖白知道他等候的人到了。 “是夺命阎君吗?” 来人站在他身后一尺外的一颗龙柏树下,身披一件紫黑色的披风,脸上罩著一张绿色的阿修罗面具,整个人在月影朦胧,树影朦胧的烘托下,更增加了那份阴森诡吊的气氛。 “你怎知是我?” “一种直觉吧!”展靖白头也不回地慢声答道。“不过,阎君竟会亲自出马,倒是颇出展某的意料之外。” “你有疑问待解,而老夫恰巧到虎山巡察,所以,赴的的人便变成老夫了。”夺命阎君的声音,如同他的面罩一般,冷森森而毫无一丝感情。 “敢问阎君为何违反约定,派人杀了峨嵋青尘师太却不告之展某?”展靖白开宗明义地切入正题。 “她并不在你我的约定之中。” “哦?”展清白剑眉一挑,“此话怎讲?” “当初,你挟持我旗下的一名高手闯进了总坛,破了我精心摆设的七星勾魂阵,老夫本著爱才之心,想网罗你,可是你却同我订了一项约定,要我将狙杀的死亡名单告之于你,倘若你能在本庄的杀手下手时救下对方,连续十次,老夫便自动解散组织,并将当年出钱收买你全家八十余口性命的暮后主凶是谁吐露于你。”夺命阎君微微一顿,“反之,若十次行动之间,你失败了一次,你便无条件地加入本堂,为老夫效命。” “不错,承蒙阎君恪守信用,让展某得以顺利完成了七次救命任务,所以……”展靖白拉长了尾音,加重质疑的语气,“展某不解阎君为何杀害青尘师太,而不告之展某前去救援?” “因为,她并不在本堂收买的死亡名单之内。”夺命阎君淡然答道。 “敢问阎君为何下手杀她?”展靖白却执意问个分明。 “你与她有何渊源?” “并无渊源。” “既无渊源,何须探究她的死因?”夺命阎君冷然的语气中多了一丝疑问。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展某自不例外。”展靖白避重就轻的说道。 夺命阎君轻哼了一声,显然并不怎么相信展靖白的措辞。“哼!展靖白,你以为老夫是好哄的三岁小儿吗?” “阎君如不愿明说,展某也不强人所难。”展靖白一派潇洒地翩然起身,“夜深露重,展某想回去安歇了。”说罢,他已衣袂飘然地拾阶而下,准备离开。 “且慢!”夺命阎君出声唤道,“老夫告诉你便是,不过,你也必须诚实回答老夫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展靖白凝然不动的淡淡问道。 “到目前为止,你打败了我七名顶尖的部属,废了他们的武功,而我们至今仍模不清你的底细,你老实说,你和他们对招时,用了几成的功力。” 展靖白淡淡撇了撇唇,“十成。” 夺命阎君的面罩内迸出二道寒光,“展靖白,你敢寻老夫开心?” 展靖白老神在在地笑了笑,“阎君不必动怒,展某说的都是实话。” “可是,你用得都是极为普通平凡的招数。” “下下人往往有上上智,而武功的深浅,并不是在于招数的繁复诡谲,有时候,愈简单、愈平凡的招式,反而能出奇制胜,就像小兵立大功的道理一般,无用之用,反为大用也。”展靖白神色湛然,不矜不躁的说道。 夺命阎君似乎被他的话震慑住了,好半晌,才缓缓开口说道: “你说得不错,真正的武林高手,即使是一片落叶,也能百里之外取人性命,你内功深厚,所以即便用得是极其平常的招式,也可以打败我手下的七名高手,不过……”他犀利洞烛地顿了顿,“你并未使出你的真功夫,所以,你应付他们时,故布疑阵,用了七种不同的招式,目的不过是以虚藏实,掩人耳目。” 展靖白朗朗一笑,“阎君太抬举在下了,展某别的不行,就是学了一身杂七杂八的雕虫小技,怎知会歪打正著,凑巧赢了阎君底下那些自作聪明的仁兄,害阎君一时不察,以致高估了在下的实力。” 夺命阎君不怎么高兴地哼了哼,“展靖白,老夫不是省油的灯,你不必在老夫面前玩这套四两拨千金的把戏!” “不巧得很,展某唯一拿手的独门秘招,就是这招四两拨千金,你那七名高手虽然被我用了不同的七招打败,其实说穿了,只有这一招,别无窍门可言。”展靖白优雅自得的淡笑道,一点都不将夺命阎君的喜怒哀乐放在眼底。 “照你这么说来,老夫那七名高手岂不成酒囊饭桶了?”夺命阎君的语气已多了一丝烟硝味。 “你要这么说,我也不反对!”展靖白倒是一副闲适自在,天塌下来也无所谓的落拓样。 夺命阎君及时压住了那股几将爆出的怒火,一字一句地沉声说道: “展靖白,你休要得意,好戏还在后头,等你真正过了十关,再在老夫面前张狂自傲亦未嫌迟!” 展靖白徐徐一笑,笑得三分儒雅,七分倨傲,“展某生来便是这副调调,过一关也好,十关也罢,没什么好谦虚,也没什么好骄傲的。” “你──你太目中无人了!”夺命阎君还是被他撩得动了肝火。 “不敢,展某若无一点点胆识,一点傲骨,再加上一点本事,阎君会和在下定下赌局,玩这种尔虞我诈的游戏吗?”展靖白淡淡一笑,仍是从容不迫地应对著。 “好!就冲著你这句话,老夫要你翻个大觔斗,从此在我旗下卖命效劳,做只任人驱策的狗!”夺命阎君咬牙怒道。 “展某拭目以待,希望阎君千万别叫在下失望啊!”展靖白好风度地轻声笑道,一点火气都没有,这种谈笑应敌的本事,教夺命阎君又是佩服又是恨得牙痒痒的。 落居下风的夺命阎君顿觉颜面无光,不胜恼怒地只好重重哼了一声,“骄者必败,展靖白,你别小觑了老夫,往后三关,一关比一关难过,你最好留神点!” “多谢阎君提醒,只要阎君遵守游戏规则,不使阴耍诈,展某自信还能拚到最后,让买命庄成为历史名词!”展靖白潇然一笑,一副傲笑红尘的神采。 “你……”夺命阎君又被他激得差点把持不住自己的脾气,“你太猖狂高傲了!” “不敢,这是自信,谈不上猖狂!”展靖白微微一笑,“倒是阎君一把年纪了,应知急躁易生祸事,还望阎君戒之慎之!” 此言一出,又把夺命阎君气得怒火中烧,偏又不便在展靖白面前发作,只好冷哼一声,便将拂袖而去。 “且慢!”展靖白轻声阻拦,“阎君问的问题,展某已据实禀告,而阎君却仍未将杀害青尘师太的原因告诉在下,莫不成阎君想做个言而无情的人?” 夺命阎君僵住了身躯,右手隐隐握成了拳头,“杀害青尘师太,是因为她无意间发现我其中一名部属的行踪,从而暗暗跟到了山上总部,为了保密,我只好派人在她返回峨嵋的途中予以狙杀,以杜绝后患。”他语音生硬地说完之后,便扭头走人,不想在冷静过人的展靖白面前,暴露自己更多的缺点。 此次相会,让他对展清白这个对手,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而这个体认,却让他对剩下三场未完的赌局,充满了更多的不安与疑虑。 但,他是死也不会承认的。买命庄的夺命阎君,是不打没有胜算的阵仗的。 尽避,展靖白是这样莫测高深的敌手,但,他已下了赌注,他就必须保持以前的战果,这是他的使命,他的责任。 艰辛的血汗,总能开出美丽的果实,他深深期待展靖白臣服于他的那一天。 亢奋之情在他血液中奔流,他似乎已经嗅到了胜利的气息,方才在山腰上所引发的不快,也跟著淡化了,淡得无法遮挡那股渴求驾驭展靖白的与兴奋。 ☆ ☆ ☆ 莫干山,清岚山庄 展靖白一回来,便直接前往观星阁向他义父宫清岚请安。 爆清岚正在看书,一见了他不由惊喜莫名,连忙放下了书,忙唤清岚山庄的总管沈轲泡壶龙井,他要和展靖白好好品茶谈心。 “靖儿,你有半年多没回来,你可知义父有多思念你?”宫清岚坐在特制的木造轮椅上,神情激动地握著展靖白的手,频频打量。 “请义父见谅,为了我展家的灭们血债,已连累你双脚残废,武功尽失,靖白怎忍再因一时的情感疏忽,而让买命庄以及至今仍隐藏在黑暗处的真正仇人有机可乘,进而危及你与全庄老幼的安危!”展靖白神色恭谨地解释他的隐衷。 爆清岚一脸释然地拍拍他的手背,“我知道,我看了你的飞鸽传书,知道你用心良苦,也知道你目前处境的艰难,知子莫若父,我怎会怪你?只是……”他捻捻须髯,深思地望老他,“靖儿,虽然你和夺命阎君卯上了,目前亦占了上风,但,夺命阎君并非泛泛之辈,他会同意你的提议,一方面固然是欣赏你的身手,另一方面,亦何尝不是想藉著每次交手的机会,窥探你的底细,虽然,你目前都未拿出真功夫,但,最后三场,只怕没往常那般容易,你可要留神应对,切莫掉以轻心啊!” 展靖白神采奕奕地笑了笑,“义父放心,这压箱底的绝活,不到万一,靖白是不会轻易拿出来示人的,当初,我敢单枪匹马地直闯买命庄总擅,破了夺命阎君的七星勾魂阵,便是蓄意露出一手让他瞧瞧,以此为饵,让他对我产生爱才收买之心,而我才好光明正大地同他谈条件,一举三得地展开复仇雪恨的计画。” “你这孩子实在是艺高人胆大,亏你耐得住性子,暗中观察,跟监多时,才逮到机会在买命庄的杀手执行任务时出手反制,掳人、破阵、闯关,一鼓作气地震慑住了夺命阎君,让他不得不拉段和你订下赌局。”宫清岚脸上掠过一抹不假掩饰的赞赏之色。 “全赖义父教导有方,诚如义父常说的,欲成大事者,当有姜太公钓鱼的耐性和涵养。这买命庄行事一向诡秘难测,欲查出他的总坛所在,唯有耐心等候,伺机下手,方能克竟全功啊!”展清白一脸温雅地笑道。 爆清岚百感交集地点点头,“靖白,你聪明冷静,确实比我沉得住气,当年,我就是太意气用事了,才会在武林同道的见证下,公然放话,邀约夺命阎君上黄山决斗,结果,不但无法替你父母报仇,反倒被夺命阎君废去了武功,废去了双脚,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老废物!” “义父!”展清白满怀愧疚地蹲躯,半跪在宫清岚面前,“是我无能为父母报仇,连累您老人家了……”他泪光隐隐地哽咽道。 “傻孩子!”宫清岚轻轻抚模著他的头,“你那时不过是个九岁小娃,你如何报仇?向我与你父母义结金兰,情同手足,他们遇害身亡,我这个做兄长的岂能坐视不管,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这笔血海深仇,我都得替他们讨回来啊!”他凄沧地苦笑了一下,“只是,我一时悲愤,忘了细思,真正的仇家乃是躲在背后出价买命的人,幸好,苍天有眼,大难不死的你在东初老人的教下,习得一身非凡的武艺,再加上深沉内敛、聪颖过人的特质,要与那夺命阎君周旋相抗,并非难事,但愿……”他老泪闪动地顿了顿,“元弟和敏妹夫妇在天之灵,能庇佑你早日复仇,手刃真凶!” “我会的,义父,你放心,我不但会揪出元凶,就连那个帮凶夺命阎君,我也不会轻易饶恕了他,他把你害得如此凄惨,我不会白白便宜了他!”展靖白一脸坚决的咬牙道。 “所以,你也废了他七名手下的武功?” “没错,这是替你讨回来的一点公道,至于……”展靖白似笑非笑地撇撇唇,“夺命阎君本人,等到真正交手时,我会废了他的武功,再将他捆来交予义父你亲自处置!” 爆清岚目光闪了闪,“靖儿,我知道你武功不凡,但,夺命阎君亦不是等闲之辈,他的‘雷霆掌’威力惊人,难逢敌手,你可千万别存了轻敌之心,以致大意失荆州啊!” 展靖白莞尔一笑,“义父放心,靖白不是鲁莽之人,如何与那夺命阎君文拚武斗,我早有月复案,一切皆在掌握之中!” 爆清岚缓缓点头,“既然你胸有成竹,我就不杞人忧天,为你瞎操心了,对了,你这次回来会待多久?不会像上次一样,吃完晚膳就走了吧!” “请义父宽恕,靖白不敢多留,实在是顾虑你的安全,敌暗我明,靖白不得不谨慎些,再加上还有些杂事必须返回丁山处理,所以……”展靖白一脸歉意地打住了。 “所以,你待会就要走了?”宫清岚眼明心亮地接口道、 “是,请义父包涵见谅!”展靖白祈谅他望著他说。 爆清岚暗暗藏住心中的失落感,“没关系,一切以大局为重,咱们父子俩酝酿绸缪这么许久,好不容易才等鱼儿上钩了,岂能婆婆妈妈,抛不开那些牵肠挂肚之情,不过,冰雁这孩子对你用情极探,她自丁山探望你回来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埋怨你冷落了她,你离开前,到琼华阁去看看她吧!免得她又使性子,闹个鸡犬不宁了。” “义父,我不是故意要冷落她,而是大敌当前,靖白实在无心悬系儿女情爱!”展靖白不得不再婉言解释他的难处和顾忌,“我知道,你一直有心要撮合我与冰雁的婚事,但,我大仇未报,祸福难料,岂能让冰雁空抛其情,换来无限的遗憾?!所以,我宁愿她现在怨我,也不愿误了她的一生!” 爆清岚攒著眉峰徐徐点头,“我知道你的苦心,我不会怪你,依你现在的处境,确实不宜论及儿女情事,义父并非昏闇不明的老匹夫,你不必有任何的心理负担,一切就等你复仇雪恨之后再谈吧!” “多谢义父的宽宥和成全!”展靖白不胜感激地拱手施礼。 “别忘了,随时捎信来,让我知道你的近况。”宫清岚一脸关切地嘱咐他。 “是,我会随时向你报告一切进展,请义父放宽心怀,不用替靖白担心。”展靖白躬身应允,正待步出观星阁时,绫子已出现在门槛边,缓缓向展靖白施了一礼,语音平板的说道: “小姐请展少爷移步到琼华阁,她有事要和你面谈。” “赶快去吧!这丫头一向没耐心,你别让她等急了,又在那跳脚撒泼了!”宫清岚亦捻著须髯催促道。 展靖白再度彬彬有礼地向宫清岚欠身道别,便随著绫子步出了观星阁。 他们一前一后地穿过回廊,绕过花园亭台,沿著曲折的花径,走向一座造型精巧的拱桥,上了拱桥,穿过景致清幽的竹林,便是宫冰雁的寝居“琼华阁”。 绫子刚步上拱桥,展靖白突然啊了一声叫了出来。 绫子不疑有他,迅速回过身来,展靖白冲著她清朗一笑,跟著出手如电,迅速点中了她的哑穴和软麻穴。 “对不起,展某有事,不克前往觐见你家小姐,失礼之处,还请多加包涵!”话犹未了,他已轻轻一跃,腾空而起,似白鹤冲天,掠过一颗葱郁的梧桐树,飞出了庭院外,亦飞出了绫子焦灼惊怒、却又有口难言的注目外! 第七章 琼华阁内乒乒乓乓,只听得阵阵刺耳心悸的碎物撞击声,所有的奴仆家丁都被赶了出来,没有人敢上楼,去招惹咆哮如雷,像发了疯似的宫冰雁。 摔完了所有的古玩玉器,首饰珠宝之后,宫冰雁望着满地狼藉而面目全非的碎裂物,突然像只疲软中空的水囊一般,跌坐在床榻上,嘤嘤抽泣着,泪水不断地从她掩面的指缝中洒落,愤怒、哀伤、失落、空虚,种种复杂纠葛的情绪,随着胸腔的起伏抽动,戳绞着她不堪一击的寂寞芳心。 “冰雁,你又乱发脾气了?”一只温柔的手,徐徐落到她不停抖动的香肩上,宫冰雁心神一凛,像个满含委屈的小可怜,骨碌碌地扑进了来人的怀抱中,心乱如麻地哭诉着: “师父,他怎么可以这样欺侮我?明知道……我是那样爱他,那样少不了他啊!” 来人碓是宫冰雁的师父“辣手仙娘”屠韵娘,她轻轻拍抚着宫冰雁的肩背,“冰雁,感情的事,你要达观一点,万万不可逞强,否则,到头来苦的还是你自己啊!” “我不管,我只知道我爱他,我一定要嫁给他,”宫冰雁一脸任性的含泪道,“师父,你告诉我,我要怎样才能得到他?才能让他爱我?” 屠韵娘摇头轻叹了,“我若是有答案,岂会救不了你娘,让她服下‘笑三绝’而死?” 爆冰雁心中一痛,忍不住稗恨地咬牙骂道: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他们全都该死!” “你嘴里虽这么说,但,展靖白若真的死了,你恐怕会哭得更伤心了。”屠韵娘一针见血的轻声说道。“听师父的劝,别钻牛角尖,把自己逼进死胡同里了。所谓强摘的瓜果不甜,强撮的姻缘不贤,就像你娘一般,当年,她为了你爹,不惜背叛师门,违背誓言,潜逃下山,如此不顾一切地跟了你爹,却还是无法赢得他的心,这种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婚姻,终于撕碎了她的心,让她心甘情愿地服下‘笑三绝’,以死向你爹抗议,也以死向师们谢罪!” 她口中的“笑三绝”,乃是神蛊门的独门秘药,其毒甚剧,远胜于其他毒药,饮下之人,大笑三声,便七孔流血而亡,可谓是死状惨烈,令人寒毛尽竖。 当年,屠韵娘和她的表妹殷月琳同拜崆峒山神蛊门的掌门人,素有一代毒王之称的灵鸠子为师。 而神蛊门的门规森严,戒律繁复,凡入门拜师者,必须在开山祖师爷的牌位前发下重誓,终身不得背叛师们,否则,将甘心死于“笑三绝”的毒杀下。 灵鸠子为人严谨公正,不讲情面,门下弟子,若有行为失当者,他都严酷惩治,绝不宽贷。 有一年夏末,宫清岚身中奇毒,千里迢迢地在友人的伴护下,赶到崆峒山,向灵鸠子求取解药。 灵鸠子却提出了交换条件,要他应允解毒之后,留在崆峒山服役三年,否则,任凭他如何恳切哀求,他都不会撩一下眼皮子,轻易赐药解危。 爆清岚不肯接受他的“但书”,只好在谈判破裂的情况下,黯然离开了崆峒山。 孰料,殷月琳却对他一见倾心,不忍见死不救,便偷偷窃取了师父的解药,模黑下山,追上了宫清岚。 一段孽绿于焉展开了。 唉!眼见上一代的悲剧,又将在宫冰雁身上重演,忧思满怀的屠韵娘实在不知该如何阻止才是。 只能一再婉言苦劝着死心眼又想不开的宫冰雁,盼她能早日勘破情关,从千丝攀藤的情路中走出来,找回生命的欢颜和自在,别像她的父母一般,永远挣不月兑为情所苦的紧箍咒,而活在互相折磨、撕裂的深渊中,直到悲剧吞噬了彼此,痛苦也不再是痛苦为止…… 宁阳侯狄云栖一走进迎翠楼,胡嬷嬷赶忙扭着臀部,上前迎接,一副喜从天降的模样。 她先是一脸春风地打着官腔,说上几句甜滋滋的应酬话,跟着又装腔作势地抱怨起狄云栖,说他不该娶了新娘便忘了红颜知己,把彭襄妤冷落在一旁,不闻不问地。 狄云栖随意和她攀谈着,跟着又从怀抽取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孝敬她,以弥补彭襄妤生病休息期间所造成的损失。 苞嬷嬷眼睛亮晶晶地,笑得都快眯成了一条线,但她又不忘故作矫情地推却一番,然后又不给狄云栖开口做任何表示的机会,已不嫌多地迅速将那张银票藏进怀抽中,还说了一串冠冕堂皇的漂亮话。 对于胡嬷嬷见钱眼开却又惺惺作态的行径,狄云栖早已见怪不怪,和她漫声虚应一番之后,他已徐徐移步走向了立在大厅回廊处的巧儿。 巧儿看见秋云栖来了,不禁笑开了眼,笑开了眉,一番寒暄之后,忠心耿耿的她,又颇不甘心地替彭襄妤击鼓呜冤了,像老太婆的裹脚布,滔滔不绝地数落起阎俊青和展靖白的罪状,直到狄云栖说他会找机会修理阎俊青,让他尝尝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恶果后,巧儿才稍稍平复了翻腾不已的情绪。 苞着,有仇必报的她,又不忘紧迫盯人地追问着狄云栖,该怎么修理展靖白,好替彭襄妤出气时,狄云栖却态度暧昧地打起哑谜了,随便以一句他会见机行事来搪塞,看巧儿不满地嘟起小嘴,他只好强调一切等见了彭襄妤之后再谈。 才刚转身,准备上楼,巧儿又赶紧出声拦阻,将他拉到一旁,郑重万分地叮咛他,千万别在彭襄妤面前提起展靖白,乃至生病的原因等等异常的敏感话题,免得再度刺激了她,让她好不容易平静的心湖再起波澜。 狄云栖见巧儿如此用心守护着彭襄妤,至为感动,焉有不从之理,连忙叫狄扬带着礼品同他一块上楼。 彭襄妤见到狄云栖来请,自是惊喜万分,病愈之后,更显得楚楚可人的容颜亦多了一层耀人的光华。 “云哥,你怎么有空来?皇上那么倚重你,你如何走得开?” “走不开,也得硬挪出时间来探望你啊!”狄云栖定定地望着她,扬眉而笑,“谁教你不小心保重玉体,得了风寒受苦不打紧,还累得我和傲风忧急交迫,坐卧不宁,不知为你添了多少根白发!” 彭襄妤星眸闪闪发亮,“云哥,你有唐二哥的消息啦!” “何止有,而且他已经回来了,皇上也既往不咎撤消了他的罪状。”狄云栖挥挥折扇,慢吞吞地笑答道。 彭襄妤惊疑不定地挑起一双柳月眉,“怎么可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皇上不忍太后为了思念承庆公主,镇日怅怅不欢,泪眼交加,所以,命令我带他去找他们,所以……”狄云栖眨了一下眼眸,一副不言而喻的神情。 彭襄妤眼波一转,条地意会了过来,“原来你早就知道他们躲在哪里,却故意装聋作哑,把所有人都瞒在鼓里!” 狄云栖有点无辜地轩轩剑眉,“老实说,他们的藏身处,我并没有十足的把握,之所以能顺利地找到他们,完全是靠直觉和运气。” “是吗?”彭襄妤一副怀疑的口吻。 狄云栖摇摇折扇,一本正经地望着她说: “是真的,我真的是凭直觉和运气,否则,傲风那小子拐了公主之后,便六亲不认地逃之夭夭,别说是音讯,连个屁都没放,想要一举逮到他,谈何容易?” 彭襄妤眉眼之间带着一抹淡淡而慧黠的笑意,“那你的直觉告诉你,他们躲到哪里?” “东海某个不知名的神仙岛屿。”狄云栖好整以暇地接过巧儿递过的香茗,轻啜了一口,又再缓缓说道:“有人称之为海上仙山,也有人称之为蓬莱仙岛,八年前,我和傲风一时兴起,曾结伴同游,去东海的几个无名岛上寻幽探险,其中最大的一个岛屿海雾弥漫,幻变多端,云影岚光,上下一色,有说不出来的壮丽和月兑俗,宛如人间仙境,置身其中,让人有种跳出红尘,太上忘情的感觉,我们流连而返,离去之前曾经戏言,哪天厌倦了凡尘的纷纷扰扰,要归隐山林时,就来此结庐栖身,过着松风水月,不问世事的神仙生活!” “所以,唐二哥和承庆公主私奔之后,最好的隐居之处,便是这座美如仙境的无名岛屿了。”彭襄妤静静地下了结论。 “不错,哪晓得这老小子见我带皇上出现在岛上,先是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紧抿着嘴,别别扭扭地不肯向皇上行礼下跪,我好心提醒他,他居然还挺着胸膛,理直气壮地说道:‘他的双膝除了爷爷女乃女乃,父母之外,还未跪过其他人。’眼见皇上绷紧了龙颜,一副正待发作的神色,而他老兄还不懂得看风使帆,承庆公主一急,杏眼圆睁,恶狠狠一瞪,他倒马上双膝下跪了,弄得皇上又好气又好笑,不知该办他个欺君罔上的重罪,还是颁个标准驸马爷的匾额给他?” 彭襄妤噗嗤一笑,笑得双肩抽动,连连拢袖,“我真服了他,在皇上面前也敢耍性子,逞傲气,还好,他疼老婆,否则,惹恼了皇上,新仇旧帐一起算,他有几个脑袋都不够砍。”她微微喘了一口气,笑意不绝地再次摇摇头,“没见过这么驴的驸马爷,有台阶还不会下,现在他人呢?陪承庆公主回皇宫内院面见太后去了吗?” “没有,皇上要他将功赎罪,派了一个特殊任务予他,他现在已动身前往蒙古了,而承庆公主则回皇宫待产。”狄云栖轻声笑道。 “什么?公主有了身孕,那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呢!”彭襄妤喜盈盈地笑道,“唐老爷子一定乐歪了,老天爷总算赏脸,让他如愿升格当上爷爷了!” “想起来干爹也真是可怜,”狄云栖失笑地摇摇头,“为了当这个爷爷,他苦心思虑,运筹帷帐,不惜和傲风玩心计,耍权谋,岂知儿子千挑万选,什么人不爱,偏爱上金枝玉叶,碰都碰不得的皇家公主,还犯下了皇宫抢亲的杀头重罪,害唐门差点为此罪诛九族,冰消瓦解,这种担心受怕的滋味,他几时消受过?傲风这个楼子捅得让他不知道老了几岁?还好,皇上法外施恩,赦免了傲风的罪,而承庆公主也有了身孕,他这个饱受惊吓的老父,才得以放下心头的重担,高高兴兴,毫无顾忌地坐上爷爷的宝座!” “好在一切总算是雨过天青,否极泰来了,但不知皇上派唐二哥到蒙古何事?”彭襄妤盈盈笑问道。 狄云栖神色一懔,侃侃道出买命庄下手杀害大明与蒙古二国要臣所引起的种种疑云。“为了查明真相,皇上派傲风到蒙古明察暗访,以了解蒙古那边的动静,看看是何人心怀不轨,刻意躲在背后兴风作浪,破坏我国与蒙古难得建立的信任与和平!” 彭襄妤敛去了脸上的微笑,“由此看来,这买命庄并非一般单纯的杀手组织,但不知……”她低眉敛眼的思揣着,“他们为何要下手杀我师父,她不过是个云心月性,淡泊名利的修道人啊!” “我会替你查明原因的。”狄云栖慨然允诺,然后,他一脸凝肃地正视着她,“襄妤,我要你答应我,千万沉得住气,不要轻举妄动,把买命庄的事交由我和傲风,还有飞羽堡的弟兄来全权处理,这不仅是你个人的私仇,还涉及了国家的安危,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你一个明确的交代!” 彭襄妤垂下二排浓密的羽睫,贝齿轻咬着朱唇,没有作声。 “襄妤,别的事我不勉强你,唯独此事,你可得依我,别太意气用事啊!”狄云栖加强了劝说的语气,执意要彭襄妤接受他的忠告。 彭襄妤静默了好一会,方才幽幽然地应允道: “好,我答应你,我不会冲动行事的。” 望着狄云栖脸上那份如释重负的微笑,彭襄妤暗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这是她第一次对狄云栖说谎,只希望是最后一次,如果她还有机会面对他充满关爱的质问时,她会向他致歉,并郑重地提出保证,这真的是最后一次! ★★★ 残月衔山,万籁俱寂,远山近树,浮上了一层淡淡的雾霭。 狄云栖蒙着黑巾,穿着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以逍遥公子的装扮,静悄悄地潜入了梦璞轩。 他蛇行兔伏,无声无息地绕过庭院,拐弯窜到了梦璞轩的后窗下。 他隐身跨在窗台下的花丛间,正准备贴窗偷窥时,蓦地里“喀啦”声响,梨花木的窗格片片碎裂,一股惊人的力道排山倒海的破窗而出,剧力万钧地扫向了他。 幸亏狄云栖早有防备,他先是沉肩低肘,以一招“手挥琵琶”化去了对方一半的劲力,随即一个“细雨倒翻胸”倒跃闪开。 “展师兄,是我!”他见展靖白跃窗而出,掌似奔雷地攻来,不由情急生智地表明身分。 孰知,展靖白却听而不闻,掌风如刀,绵绵不绝地攻向他全身的重要穴脉。 逼得狄云栖迫于无奈,只好回掌护身。 展靖白骈指如剑,戳向了秋云栖肘尖的“曲池穴”,狄云栖从容应对,立即横掌如刀,反削展靖白的膝盖。 两人你来我往,掌影翻飞,震得树叶纷落,山呜谷应,林鸟惊飞! 激战之中,一直采取守势的秋云栖,突然斜身一闪,双臂箕张,窜起了一丈多高,以一招“鹰击长空”,猛扑向了展靖白。 展靖白轻朗一笑,身形一晃,以脚跟为轴,转了一圈,以一记“神龙摆尾”的手法化解了狄云栖势如骇电的招式。 两人别有默契地双双息鼓收兵,相视一笑,并先兵后礼地入屋把盏倾谈。 这是他们师兄弟第一次的碰面,但,两人心里都清楚,此时此地不是联络感情,促膝深谈的好时机。所以,展靖白直截了当地问明狄云栖夜半造访的用意。 “狄师弟深夜到此,不知有何要事?” “不瞒展师兄,云栖今夜造诂,主要是为了我的义妹彭襄妤而来的。”狄云栖开诚布公的直言道。“她是个胆识过人,委曲求全,坚忍温婉,善解人意的好女孩,也是个知书达礼、出身不凡的官家千金,她会坠入青楼,目的是为了掩护我,更是为了铲除刘瑾那个祸国殃民的奸佞,我希望展师兄能了解她是怎样一个冰心傲骨的奇女子,莫以一般烟花女子的标准来衡量她。” 展靖白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以为我不知道她是如何美好,如何珍贵,又如何罕见的奇女子吗?” 狄云栖的心耸动了一下,“那师兄为何对她那般冰冷无情?” 展靖白淡淡地撇撇唇,“师弟本已红绳系足,姻缘早订,当年却为何装聋作哑,蓄意拖延,忽略冷淡了未来的如花美眷?” 狄云栖一听,已完全领悟了,他别有感触地轻叹一声: “这种明明有情却必须故作无情的滋味并不好受,师兄心中的苦,我全能体会,只是……伊人心冷神伤,往后要解这份怨愁,只怕师兄还得有罪受呢!” 展靖白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大丈夫能屈能伸,在自己的情人面前,偶尔英雄气短又有何妨?” 狄云栖会心一笑,“说得也是,我是过来人,这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滋味,我可是领略得多啦!对了!”他倏忽一整形色,把话锋转移到另一个更为严肃的正题上。“师兄,容我冒昧问你,你是不是武清侯展爵爷和蒙古敏雅公主的独生子?” 展靖白目光深沉地点点头,“不错,我确是他们的遗孤!” “我知道师兄已和买命庄正面杠上了,但不知师兄是否知道,买命庄除了干下展家的灭们血案外,还杀了数位我国及蒙古之间的王公要臣?”狄云栖面色凝重地问道。 展靖白缓缓点头,“我知道,这几桩血案不甚寻常,动机可议,要解开这些迷团,唯有从夺命阎君身上下手,他是关键人物,透过他,才能引蛇出洞,揪住真正的阴谋家!” 狄云栖心头微凛,“师兄是否已有底数,知道谁是真正的正主儿?” 展靖白目光闪了闪,徐徐一笑,“这件事目前只能放在我心中,不宜多言,反正,由我牵制住买命庄,短期之内,他们不会再滥杀无辜了。” “可是他们却杀了峨嵋青尘师太。”狄云栖轻轻提醒他。 展清白眉峰微蹙地点点头,“我知道,我曾为此事,找夺命阎君询问,他却说那是个意外,因为青尘师太无意间追踪他的部下,循线找到了他们的总坛所在,为了保密,他只好杀人灭口。” 狄云栖微扬起一道剑眉,“师兄相信他的说词吗?” 展靖白轻哼了一声,“当然不相信,真正的原因为何,还有待进一步的查证,不过,我想,这次事件并不会在别人身上重演。” “为什么?”狄云栖提出疑问。 “因为,他必须卯足全劲来对付我,否则……”展靖白夭矫不群地笑了笑,“他的基业可就难保了。” 狄云栖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跟着顺势提出了一个要求,“有件事,可否劳驾展师兄帮上一忙?” 展靖白淡雅一笑,笑得别具含意,“你可是要我出面和我的外祖父蒙古大汗达延汗疏通,以免他误中了那些绝头藏尾的阴谋家的诡计,从此对明朝心生嫌隙,关系交恶?” 狄云栖露出了钦佩的笑容,“师兄洞察机光,才智过人,云栖佩服之至,但不知师兄可愿居中斡旋?” 展靖白抿了一下嘴角,再度露出了含蓄的微笑,“我目前不宜出面和我外公会面,这么多年来,我为了报仇,强迫自己割舍了一切人伦亲情,不敢去见外祖父,不敢对自己心动的女子表明情意,就是不愿让藏身暗处的敌人找到弱点,拿他们来要挟我,”他语声幽沉的停顿了一下,“如今,一切复仇行动都进入了紧锣密鼓的最后关头,我实在无法分身去见他,也不愿连累了他,此事由官方派人出面处理比较妥当。” 他见狄云栖脸上仍有疑虑,不由拍拍他的肩头,“师弟放心,我外祖父是个头脑清晰,深谋远虑的人,为了统一蒙古,让蒙古子民月兑离金戈铁马、流离颠沛的苦日子,他致力推展与明朝和平相处、互通有无的政策。眼见,狼烟平息,国家安定,尧天舜日在望,他岂会轻易再起争端,与明朝干戈相见呢?” “话虽如此,就怕有人藉机生事,在他面前散播谣言,煽风点火?”狄云栖话音深沉地说出他心中的疑虑。 “如此一来,不正可以查出哪些人是居心不艮的阴谋分子了?”展靖白扬眉淡笑,仍是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态,“师弟,不必过于杞人忧天,我外祖父达延汗非是一般庸碌而不明是非的昏君,那些见不得人的跳梁小丑玩的下等把戏,唬不了他的,不必我出面说明,事情一样昭然若揭!” 狄云栖轻吁了一口气,“师兄既然如此笃定,云栖便不再忧心赘言了,若有需要云栖之处,只管飞鸽传书,云栖定随传随到!” “我会的,你可以走了,别忘了解开黑魅的穴道。”展靖白神清气朗的笑道。 狄云栖微微一愕,随即心有所悟地掀嘴一笑,“我知道了,师兄,真有你的。”话犹未了,他已如一头黑色的大鸟,跃出了窗台,俨如鹰隼穿林,迅速离开了梦璞轩,融入了寒风飒飒的夜暮中。 ★★★ 彭襄妤身体完全康复之后,便将全部的心思摆在探查买命庄总部,为师报仇的重点上。 但,人海茫茫,幅员辽阔,一时之间,实教她不知该从何处下手。就在这思绪纷扰,眉锁烟愁之际,巧儿拿了一个封袋给她,说是有个叫化子受人之托,特别送来迎翠楼,指名要交给彭襄妤的。 彭襄妤漫不经心地拆开一看,方知里头附着竟是买命庄总坛的地形图,她大喜过望,如获至宝,但也有一丝难以置信的疑思。 “原来买命庄的总坛是设在皖南齐云山,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她满室游走,思潮反转,起伏不定: “不知道这是何人送来的?他怎知我的心思,他是敌是友?倘若这是一项阴谋,我又当如何处理?” 理智告诉她,要谋定而后动;而属于感情的另一个声音,却不甘示弱地提醒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整整三天,她在两种思绪中摇摆飘荡,弄得自己身心俱疲,寝食难安。 第四天清晨,她掀开了紫罗帐,终于下定了决心,无论这份地形图是真是假,她都决定前往查探,冒险一试。 她告诉自己,师仇不共戴天,她岂能枯坐在青楼,无所事事地等别人替她出力报仇? 倘若这张地形图可靠,她前去勘察,模清了买命庄的虚实,多少也可以帮助狄云栖进一步掌握买命庄的脉络,待时机成熟,来个出奇不意,还怕不能让买命庄那一干嗜血成性,居心叵测的阴谋分子原形毕露,伏首认罪吗? 抱着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坚定意念,孤注一掷的她,决定整理行装,尽速离开迎翠褛,前往皖南一探究竟。 巧儿知道了她的计划,说什么也不放心让她只身涉险,千祈万求地缠着彭襄妤带她一块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岂知,彭襄妤却吃了秤铊铁了心,面对着巧儿的苦苦哀求,她总是一个不字,态度坚硬的让巧儿茫然失措,为之扼腕。 离开前夕,她把大半的积蓄都送给了巧儿,语音深挚地要她和小喜子早日完婚,做个小买卖,让生活安定下来,她拉着巧儿的手,幽柔一笑,温温雅雅的说道: “巧儿,你别怪我狠心,我不带你去,是因为你不谙武功,江湖险恶,你曾在禹陵山道见识过,不是吗?你若执意跟着,只怕无法照应我,反而会成为我的负担,所以,你何苦跟着我呢?”她静静望着巧儿那张泪光莹莹的容颜,强忍着心中的离愁别绪,“巧儿,你若真把我当做主子看,你就听我这最后一回的请求吧!早点和小喜子订下来,别让他望穿秋水,等你等得急白了头,你有好的归宿,我也好安心出门,不必为你的未来牵肠挂肚,你就别为难我,依了我这一回,好吗?” 巧儿咬着下唇,眼睫一眨,豆大的泪珠儿不争气地跌落衣襟,濡湿了彭襄妤的手背。 “傻孩子,我要你嫁人,又不是逼你上梁山,你哭什么?”彭襄妤故作轻松地取笑道,但,她那一双美丽的眼瞳却已泛起二泓薄雾。 “你还不是一样?眼睛也下起小雨了……”巧儿强颜欢笑地糗她。 那一夜,她们跨越了主仆的界限,又哭又笑地窝在媚香阁内,谈论著曾经走过着一切风雨尘烟,任回忆滋润着彼此不忍话别的心。 棒天清晨,彭襄好换上一身淡紫色的劲装,背着一个轻便的小行囊,手持青尘师太赠予她的虹云宝剑,在巧儿、小喜子和胡嬷嬷的殷殷相送下,离开了迎翠楼,从操琴献艺的花国状元蜕变成了驰马试剑的侠女。 只是,她没料到江湖之路比她所想的还要险恶崎岖,她一出了迎翠楼就被人盯上,而且,还在毫无警觉的情况下,着了对方的道。 ★★★ 徐州云龙山寄啸山庄 申时董剑光 这是展靖白收到的第八份死亡名帖。 老实说,若不是和买命庄的庄主夺命阎君订下了赌局,一场也输不得的话,他并不想出手救寄啸山庄的庄主董剑光。 此人是江浙布政史董尚光的胞弟,在徐州开设武馆,平日仗着哥哥的余威,常在江浙一带横行霸道,做了许多欺压良民,霸占人妻,借端讹诈,鱼肉乡民等令人发指的败行恶事。 弄得江浙一带的老百姓个个苦不堪言,却又申诉无门,只能任其猖狂欺凌,予取予求。 而他这个劣迹斑斑的土豪恶霸,却每天窝在他那富丽堂皇的豪宅别院——寄啸山庄内,过着妻妾如云,山珍海味,绫罗绸缎、雕梁画栋的日子,生活之浮豹奢靡,不下于任何王公贵族。 像他这种利欲薰心,仗势欺人,擢发难数的强梁恶棍,本是天理难容,死有余辜,若非碍于约定,展靖白才懒得费神去救他这败行历历的人渣。 到了龙云山的山脚下,他见时间尚早,便不徐不疾走进了一间茶馆,要了一壶洞顶乌龙,坐在墙角一隅,意态悠闲地品茶养神。 才喝了二口荼,凳子尚未坐热,二个一高一矮的蒙面汉子挟持着彭襄妤走了进来。 掌柜和店小二一见,暗叫了一声苦,便知道情况不妙,赶忙噤声,机伶地躲到柜台后头藏身避祸。 其余客倌见苗头不对,亦纷纷丢钱走人,偌大的一间茶馆,一下子就鸟兽散尽,只剩下如如不动,仍安之若素坐在原位喝茶的展靖白。 那二个蒙面汉子果然是冲着展靖白来的,他们挟着彭襄妤笔直地走到展靖白的桌子旁,为首的是那名身形较高的汉子,他毫不客气地扫了展靖白一眼,语带威胁的开口道: “姓展的,快把蒙古大汗的兵符交出来,否则,别怪我们兄弟辣手摧花,让你的心上人血溅当场!” 展靖白正眼也不瞧他一下,继续喝茶,一副不关痛痒,干他底事的神态。 那名负责和展靖白谈判的汉子拧起了眉头,沉声喝道: “姓展的,老子在跟你说话,你敢目中无人,装疯卖傻?” 展靖白斜眼睨了他一下,爱理不理地笑了笑,“展某在喝茶的时候,最讨厌旁人在一旁鬼吼鬼叫的,你这般无礼的粗人,也配跟我吆三喝四的谈条件?” “哼,只怕由不了你,”那名汉子怒极反笑地冷哼道,“你的心上人在我们手中,你不乖乖就范,交出兵符行吗?” 展靖白平淡从容地又喝了一口茶,“甭说我没那样东西,就算有,我也不会给你们,因为,这位姑娘的死活,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彭襄妤虽然被点了哑穴和软麻大,但,她的意识是清楚的,清楚的可以再次深刻感受到展靖白对她的冷酷无情,也清楚而刺痛地发觉到自己的心又开始淌血了。 那名蒙面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不是你的心上人吗?” 展靖白轩轩剑眉,“当然不是,展某一生只有二位心上人,只可惜一位已经死了,一位还未出生。” “你……”那名蒙面汉子勃然大怒,“你敢耍嘴皮子,寻老子的开心?” “不敢,只要二位不找展某的麻烦,展某也没那个兴致跟你们谈笑!”展靖白傲然笑道。 “哈大哥,咱们少跟他-唆,看他依是不依,若是不依,一刀砍了这娘们的脖子,看他还有哪个鸟心情说笑话!”挟着彭襄妤的那名蒙面矮汉不耐烦的低吼道。 “姓展的,你如何说?”姓哈的汉子狞笑一声,再度逼问着展靖白。 展靖白不动声色的默运玄功,表面上却仍是一副悠然徐舒的神态,“展某并无心情跟你们玩英雄救美的把戏,你们要对那位姑娘如何,都与展某无关!” “好!札灿邴,割下那娘们的左耳垂子,我不信,这姓展的真能见死不救?!”那名姓哈的汉子双眼冒火地沉声下令。 就在札灿邴举起刀锋,蠢蠢欲动,千钧一发之际,一阵轰隆巨响,砖瓦齐飞,一条灰黑色的人影从逃邙降,不偏不倚地坠落在札灿邴的头顶上,疾如闪电地夺刀救人。 这名把屋顶撞了个大洞,俨如天降神兵,施手救美的英雄,正是那个身手矫健,却同样神秘的冷墨。 当他笑嘻嘻地撂倒札灿邴,救下彭襄妤时,展靖白已潇然不群地起身,随手放下了一锭银子,若无其事地离开了茶馆。 ★★★ “你输了,紫魄!”展靖白淡淡一笑,轻轻松开了手,便衣袂飘飘,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了寄啸山庄。 而买命庄最狠厉狂傲的杀手,名列勾魂使者之首的紫魄却冷汗涔涔,垂头丧气地跌坐在花厅的台阶前,目光空洞地望着断成四截的蟒龙鞭。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败得如此凄惨! 他算准了展靖白无法抽身救人,所以,他慢条斯理地大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尽情地在董剑光一干妻妾花容变色,鸡猫子喊叫的惊恐中,享受追逐和凌虐战利品的乐趣。 岂知,为山九仞,功亏一篑,他懊恼自己过于自满,以致拨错了算盘,让姗姗来迟的展靖白,有机会出手,救下奄奄一息的董剑光。 本以为展靖白武功再惊人,与他也不过是伯仲之间,想他紫魄身经百战,一条蟒龙鞭,不知杀了多少名震江湖的英雄豪杰,在买命庄的排名上亦是名列前茅的顶尖高手,岂会含糊了一个出道不过几年的后生小辈。 他对自己的武功一向是深具信心,也曾在下山执行任务前,向夺命阎君夸下了海口,绝对可以万无一失地完成任务,让展靖白灰头土脸,心甘情愿地拱手称臣。 没想到,真正比划起来,他使出了所有压箱底的绝活,却伤不了展靖白的一根寒毛。 他愈攻愈火,愈攻愈急躁,而展靖白却只守不攻,以曼妙灵动,奇幻无方的身法,谈笑自若地闪过他那凌厉狠辣的攻势。 任他卯足了全劲,将一条长鞭舞得霍霍有声,波波如浪,俨似狂风卷残云一般地扫向展靖白,却连他的衣角也没沾上,宛如一缕淡淡的轻烟,在他飞舞的鞭影隙缝中穿梭自如。 当他汗如雨下,气喘如牛,鞭法开始有点紊乱而显得后继无力时,展靖白忽然欺身而上,以一招“乘龙引凤”的手法,神速无比地抓住他的鞭尾,一扯一抛,他的那条蟒龙鞭便断成四截。 当他不胜狼狈地连退三步,还来不及变招护身之前,展靖白已腾空拔起,像一只雪白的神鹰,掌如刀,指如戟地扑向了他,出手又狠又妙,只见白衣翩飞,掌指交错,紫魄连喘息的空间都没有,便被展靖白当胸打了一掌,并飞快地点中了璇玑、肩井、软麻三大穴道。 临走前,还按照他一贯的行事手法,捏碎了他的琵琶骨,废了他的武功,就像他废了银魈、金魃、绿魑等七人的武功一般。 而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激战半天,落得颜面无光,武功尽失,却一样懵懂,弄不清展靖白的实力到底“高深”到何种程度? 他神情颓然地将一颗沉重的头颅埋进了双膝间,不经意地瞥见了一双黑色的皮靴,正无声无息地停驻他的面前。 “是你,黑魅?”他抬起头,哑声招呼着自己的同志。“你看见他用的招式了吗?” 摆魅冷冷地望着他,“你身在其境都弄不清楚,我又怎么看得分明?” “你!”紫魄睁眼如铃,涨红了脸,“阎君不是派你跟踪他吗?所谓旁观者清,你又不是睁眼瞎子,岂会看不清他的身手招式?” 摆魅面无表情的撇了撇唇,“阎君只叫我负责盯梢,并未叫我研究展靖白的武功招式,可怜你一直以老大自居,不把其他弟兄看在眼里,还一味地在金魃、绿魑面前说风凉话,现在又如何?还不是照样被展靖白打得惨不忍睹,再也神气不了?!” “你……”紫魄气得须髯箕张,浑身震颤,“你是故意来讥刺我,看我好戏?” “好戏?”黑魅冷哼一声,“一场实力悬殊的比斗,哪有什么精彩好戏可言?紫魄,做人还是要识相点,不要妄自尊大,免得吹破了牛皮,又落个没人怜悯的地步!” “你……”紫魄气得赀目欲裂,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摆魅摇摇头,要笑不笑地瞅着他,“你与其浪费精力跟我发火,倒不如省点用,想想往后的生路,阎君说过,他不养没有利用价值的废物,你……”他轻哼了二声,意在言外地打住了,跟着轻轻转过身,犹如一头矫健敏捷的黑豹,风驰电逐地离开了寄啸山庄,离开了紫魄充满嫉恨怨毒的目光外。 第八章 望著屋顶上的大洞,再看看左面墙壁那道比门还要夸张的破洞,颐香茶馆的掌柜不住地摇头叹气,心里直犯嘀咕,真是煞星拱照,飞来横祸。 他攒著眉峰,无精打彩地和小二拿著扫帚清理剩下的石灰残屑,忽见展靖白衣袂翩翩地再度光临,他不禁松开了眉头,仿佛看见了救星似的开怀笑道: “客倌,你真的折回来了?可见那位爷儿没说谎。” “那位爷儿如此料事如神?”展靖白一派潇然地拣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心知肚明的故问道。 “就是那个从天上飞下来,把我屋顶撞了个大洞的客倌啊!”掌柜的振振有辞的说道,“你瞧,这面墙的大洞,也是他的精心杰作,他打完架,要走之前告诉我,说你待会会折回来,这一切的损坏,你会负责赔偿的。” 展靖白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笑意,他轻轻从袖怀中拿出一锭银子,“店家,这是十两银子,应该够你修补墙壁了吧!” 掌柜的笑吟吟地收下银子,“够了,够了。” “你还营业吗?我想喝壶茶,吃点糕饼点心可以喝?”展靖白闲适自若地笑问道。 “行,当然行,只要你不嫌那二个破洞瞧了碍眼,你想吃什么,我们都招待你!”掌柜的一叠连声地笑应著。 展靖白点了一壶雨花荼,一碟幸福双,一碟小笼包子。 茶刚上桌,二碟点心还在店小二的托盘内,冷墨已大摇大摆地晃了进来,并堂而皇之的拉开椅子,迳自坐在展靖白的对面。 店小二才刚放下二碟点心,冷墨瞄了一眼,似乎不太满意,“这点鸟食,怎么够我塞牙缝呢?”他大剌剌地叫住了店小二,“伙计,你给我来一壶九曲红梅,还有一碟桂花鲜栗羹,一碟炸油烩,一碟咸鸭肫,一碟羊肉干丝,我请客,他付帐。”他将下巴努向了展靖白。 “是,马上来!” 店小二欣然应道,必恭必敬的退了下去,而展靖白却微微轩眉望著冷墨,慢条斯里地说道: “冷兄要吃白食,我并不反对,但别把在下当成有求必应的菟大头!” “冤大头?”冷墨夸张地耸耸鼻子,“亏你说得出口?若不是我这个及时雨强出头,替你打了一架,救了你的意中人,让你从容抽身去完成某事,你哪能悠哉悠哉地坐在这喝茶,跟哥哥我锱铢必较地闲扯淡哪!” 这是他与展靖白的第二次会面,但说话的语气却显得熟络多了,仿佛他们是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八拜之交。 “冷兄真是爱说笑,你爱打架,爱表演英雄救美,与展某何干?怎么救了美人儿之后,净向展某讨起功劳来著?” 冷墨扬眉一笑,笑得有些诡异,“你敢说她与你无关,她不是你的意中人?” 展靖白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却不著痕迹地撇撇唇,言词锋锐地回敬道: “她不也是冷兄的意中人吗?” 冷墨搞怪地眨了一下眼睛,“你用了一个‘也’字,所以,不管你承不承认,你总是欠了我一个顺水人情,若非……”他别有深意地笑了笑,待店小二呈上所有的茶点,离开之后,他才继续说下去,“我及时出手,你这个表里不一的冷面郎君,在那刻不容缓的紧要关头,亦不得不现出原形,出手拯救自己的心上人吧!” “是吗?”展靖白仍是一副深奥如谜,不矜不躁的神态。 “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的长衫都已经起了淡淡的波纹,我若不出现,这幕英雄救美的主角,不是你是谁?”冷墨一针见血地慢声说道,随手夹了一块咸鸭肫,细细咀嚼著,“所以,你就不必在我面前玩这套虚虚实实,欲盖弥彰的把戏了,还是赶快上路,抢救你的心上人,别让她误中了别人的圈套才是!” 展靖白心头一跳,“此话怎讲?” “我救了她之后,本想护送她回迎翠楼,谁知道小姐子竟然告诉我,她要到皖南齐云山,潜入买命庄的总坛一探究竟,好伺机为她师父报仇!” 展靖白神色一凝,下巴绷紧了,“你怎不阻止她?” “阻止她?”冷墨好笑地扬扬剑眉,“怎么阻止?当街绑了她,拖回迎翠楼吗?那她不怨死我才怪!这种吃力不讨好的黑脸角色,我可没兴趣扮,我要扮嘛……就扮那种既称头,又识情解意的白脸,好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如意郎君!至于那种爹娘不爱,鬼见愁,佛也皱眉的苦差事,由你去做是最恰当不过了,反正,你在她心目中已经黑得一塌糊涂了,也不差这么一回!” 展靖白的表情难得如此严肃,他微蹙著眉峰,思疑不定的说道: “她怎么会知道买命庄的总坛在齐云山?” “好像有人刻意送了一份地形图给她,而这个人……”冷墨的眼睛微眯了一下,“不消说,准没安什么好心眼。” 展靖白再也坐不住了,他才刚起身,冷墨又冷不防地开口了: “你急什么?先替哥哥我付帐,再赶去做拦路狗熊也不迟啊!” 展靖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哑然失笑地放了一锭银子在桌上,临走前,忍不住必首提出了一个悬在心头已久的疑问: “你到底是谁?” 冷墨顽皮地眨眨眼,掀嘴一笑,“你猜!” ☆ ☆ ☆ 星横斗转,夜渐深沉,人迹已静。 彭襄妤收起地形图,换上一套黑色夜行衣,蒙上黑色的纱巾,背上插著虹云宝剑,轻轻推开客房的纸窗,跃上了屋脊,施展轻功,俨如飞燕掠水,朝齐云山的方位奔去。 在黯淡的星光下,齐云山的顶峰,远远望去,形似一头张开双翼的怪鸟,在黑暗中俯瞰猎物。 来到山脚下,彭襄妤轻灵地跃上一棵苍松,搭著苍松的枝藤,再一个“鹞子翻身”,犹如一叶飘落,无声无息地往山坡上潜行。 当她借物障形,蛇行鬼伏地绕过一个山坳,准备跃上另一棵枝桠纠结的古树时,忽觉背后风生,她还来不及应变,须臾之间,便被人以精妙诡谲的手法,迅速点中了大推、软麻二道要穴,整个人软绵绵地跌进了对方的怀抱中。 当她惊恐莫名张大了眼,来不及出声,对方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法扯下她的面纱,点了她的哑穴,闪电地将她拦腰抱起,捷如飞鸟地抱出了齐云山。 一直到远离了齐云山,转入休宁城另一处僻静空旷的幽谷,暗算挟持她的人,才将她放了下来,并轻轻扬手解开了她的穴道。 彭襄妤睁大了一对波光潋滟的杏眼,如冷箭般刺扫著潇洒从容,风流顾盼的展靖白。 “展靖白,你暗算我,挟持我到此,究竟是何用意?” “用意很简单,展某不希望你因一时的愚蠢和冲动,枉送了性命。”展靖白舒卷自如的说道。 彭襄妤微微扬起了一弯新月眉,“展靖白,半个月前,你才在徐州茶馆说过,我的死活与你无关,怎地,今夜又自掌嘴巴,说起这番令人作恶的违心之论?!” “此一时也彼一时也,展某做事看心情,看时机,从不理会旁人对我有何评价。”展靖白傲岸不羁的淡笑道。 彭襄妤绷紧了俏脸儿,寒光点点地瞅著他,“只可惜本姑娘不吃你这一套,诚相点,你赶快让开,别误了我的正事!” “你还是执迷不悟?硬要上齐云山送死?” 彭襄妤执拗地抬起下巴,“不错,我是死是活与你何干?请你赶快闪人,别做拦路的恶狗,否则……” “否则如何?”展靖白双眼亮熠熠地凝注著她,薄薄的唇角微微上扬,泛著一抹似有还无的微笑,“你便要动手惩治我这只恶狗吗?” 彭襄妤顿时乱了方寸,但,强烈的自尊心却不容许她在展靖白面前示弱,她暗吸一口气,挺直背脊,一字一句地冷然说道: “尽避你反反覆覆,令人莫衷一是,反感至极,但,我不想和你动手,你曾经有恩于我,虽然你不承认,但,我还是记在心里,所以,请你让开,别逼我与你干戈相见!” 展靖白缓缓摇头,“对不起,我不能让你上齐云山涉险,请你打消念头,回到迎翠楼吧!腥风血雨的江湖路不适合你!” 彭襄妤神色凛然地紧盯著他,“你这是在逼我与你动手?” 展靖白牵动唇角,淡淡一笑,笑容里暗藏了几许无奈,“你若执意如此,展某只好和你比划比划,看看你的峨嵋剑法炼得如何?够不够资格上买命庄替你师父报仇?” 彭襄妤闻言,杏脸一沉,立剑拔出了背上的虹云宝剑,“展靖白,你休得狂妄,本姑娘今日就让你大开眼界,识得峨嵋剑法的厉害!”话犹未了,她将长剑一圈,划了一道弧形,翩若飞凤地攻向了展靖白。 “好个玉女穿梭!”展靖白朗朗一笑,一飘一闪,像朵轻飘飘的白云,潇然自若地避开了刺到胸前的一剑。 彭襄妤轻斥一声,有如凤翥鸾翔,剑锋一转,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剑花错落,招式连绵地将展靖白困在一片耀眼生辉的剑影中。 而展靖白只是微微一笑,不慌不忙地移形换步,见招拆招,任彭襄妤再怎么运剑如风,出尽绝招,却依然难奈他何。 彭襄妤手腕倏翻,剑随身转,倏然变招,以一记“飞凤戏水”,剑光如练地刺向了展靖白手腕的“关元穴”。 展靖白轻笑一声,以一招“风刮落叶”的身法,轻灵一闪,从容避开了彭襄妤这快如闪电的一剑。跟著,他白衣飘飘地旋风急转,以迅捷之极的速度,欺到彭襄妤身前,中指一弹,“铮”的一声,弹中了她的剑身,左掌一拿,拔空而起,一个盘旋,如鬼魅般从彭襄妤头顶掠过,轻轻落地,神闲气定地凝望著彭襄妤,扬扬手中倒握的那柄虹云宝剑,不愠不火地淡笑道: “峨嵋剑法不过尔尔,展某劝你还是回迎翠楼抚琴自娱罢了,免得暴虎冯河,自寻死路不打紧,还让天下人嘲笑峨嵋无能,净教出一些有勇无谋,花拳绣腿的半调子!” 展靖白的讥笑,宛如铁锤撞击著彭襄妤的五脏六腑,让她浑身震颤,羞愤交加。 “展靖白,你休要得意,我今日技不如人,但,并不表示天下之大,唯你独尊!” “很好,你若是不服气,便先把武功练好了,再来找展某较量,别净是意气用事,做一些有欠思量的蠢事。”展靖白淡然一笑,意态潇然地将剑递还给彭襄妤。 彭襄妤又被他气得粉脸煞白,嘴角一阵抽搐,她无限羞恼地将剑重新归鞘,不发一语地僵著隐隐发抖的身子,掉头准备离开展靖白这个令她又爱又恨的绝情郎。 爱?这个字令她心弦一紧,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好像一个不胜风寒的人,忽然洞悉到自己的脆弱。 她紧紧闭上眼眸,强忍住一股酸楚欲雨的泪意,猛一咬牙,加速了脚步,如燕子穿帘般地飞奔而下。 展靖白一瞬也不瞬地目送著她,直到伊人像杳入秋空的流云,淡得连一丝影儿都没有,他才轻轻迈出了一丝低叹,敛眉低望著那支躺在右手掌心内的碧玉簪子,清澈如水的一双星眸,变得好温柔,温柔得令人望之不觉心颤神迷! ☆ ☆ ☆ 彭襄妤神情落寞地回到湖滨客栈。 她放下佩剑,待正更衣时,忽地窗门无风自开,一道蓝影闪入,抛洒出一片白粉,她眼睛一花,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庐山真面目,便觉异香扑鼻,人中如酒,浑身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那名身穿一袭蓝衣的女子阴恻恻地一笑,迅速技起彭襄妤,跃窗而出,翻墙离开。 ☆ ☆ ☆ 当展靖白离开幽谷,重新返回坐落在湖滨客栈不远处的景腾客栈时,他发现他的厢房内多了一名不速之客。 爆冰雁正坐在他的床榻上,笑靥如花地瞅著他,好像一个终于要到糖吃的小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却像是一道寒飙的冷风。 “靖哥哥,你还真是个善于伪装的大骗子,表面上一片冷漠,像个没心少肺的薄情郎,结果呢?却是个用心良苦,不折不扣的痴情汉,替人家饮毒酒不打紧,还苦巴巴地追到齐云山拦路护花,哼哼……”宫冰雁怒沉著一张容颜,醋意翻涌地冷哼著,“好个口是心非,无心谈情论爱的说谎家!” 展靖白心念一动,目光灼灼地紧盯著她,“原来,那张地形图是你送她的?!” “不错,”宫冰雁大大方方的承认,“她想替她师父报仇,我来个仙人指路,送她这么一个厚礼,有何不可?” 展靖白缓缓摇头,“你为什么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爆冰雁目光阴冷地瞅著他,“那要问你,你为什么要替她挡毒酒,要在她的阁楼外吹箫传情?要煞费苦心地追到皖南来阻止她上买命庄报仇?” 展靖白的唇抿成一直线了。 “怎么?你无话可说了?”宫冰雁语音咄咄地诘问道,“你有胆护花惜花,但没胆承认?” 展靖白微绉著剑眉,默不作答,保持著一贯的沉稳内敛。 爆冰雁冷哼一声,神色幽冷地取出了放在她身后的那柄虹云宝剑,轻轻地在展靖白面前晃上一晃,“这柄削铁如泥的宝剑,你应该不陌生吧?!” 展靖白脸色猝变,他眯起眼,强镇心神地沉声问道: “你想做什么便直接说吧!不必再跟我耍这种尖刻刺挑的心眼!” “很好,”宫冰雁妒火中烧地绷紧了一张婉丽清秀的脸蛋,“你既然这般眼盲心瞎,无情无义,毫不吝惜地践踏著我的一颗心,我也不必再跟你客气了!”她咬著牙根,一字一句怨毒地开出条件。“我要你跟我演一出戏,一出浓情似火的求婚纪,让你的心上人好好在一旁观看著,尝尝那种摧肝断肠,欲哭无泪的滋味!” 展靖白面色深沉地摇头一叹,“你这是何苦来哉?伤她的心,只为了图一时之快,于你何益?” 爆冰雁扭著唇角,无尽怨恨,无限倔强的盯著他,从齿缝中迸出话来: “虽然你伤我至深,但我还是不忍心伤你,所以只好伤她,能让她痛苦,不也是可以让你痛苦的一种刑罚吗?”她狞笑了一下,眼中迸发著一层奇矣邙诡谲的光芒,“我已经等不及了,我要看看你为了她,如何对我作戏,说一些我梦寐以求,却永远也盼不到的甜言蜜语?靖哥哥,你可要卖力些,别让我失望啊!”说著,她突然仰首而笑,笑得既张狂又刺耳,一串晶莹的泪珠也随著她失控的笑声,抛洒而出。 ☆ ☆ ☆ 绫子挟持著彭襄妤隐身在一排浓阴遮天的古柏林中,逼迫著身不由己的彭襄妤,静静观赏著一幕近在咫尺,浓情蜜意的好戏。 展靖白和宫冰雁对坐在一座造型典雅的凉亭内。 爆冰雁把玩著手中的丝帕,微噘著小嘴,一副杏脸微叹的俏模样。 “冰雁,你在生我的气吗?”展靖白轻轻柔柔地问道。 爆冰雁轻呼了一声,“鬼才生你的气呢!” 展靖白望了她一眼,暗暗吸了一口气,硬著头皮强迫自己照著宫冰雁拟的“剧本”宣科,百般无奈地扮演著多情种子的角色。 他缓缓起身,随手折了一枝枯树枝,矫若游龙地刷刷二下,一片落叶纷纷洒落,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亭阁外的石地上。 “冰雁,你看看地上排列著什么字?”他无限温柔地望著宫冰雁说。 爆冰雁袅袅移步,垂眼凝视,“我爱冰雁,此情不渝……”她乍喜还嗔地皱皱鼻子,“哼,就会巧言令色的哄我,你若爱我,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偏要多管闲事,特地赶来皖南阻止彭襄妤上买命庄寻仇?” “我只是不愿节外生枝,你知道我和买命庄订了赌的,若彭襄妤死在他们手里,她的二位义兄,一个是皇亲贵族,一个是唐门少主,又是当朝驸马,只怕不会善罢干休,如此一来,岂不是横生枝节,打乱了我和夺命阎君的赌局。”展靖白耐性十足地提出解释。 “是吗?”宫冰雁仍是一脸难以冰释的神色,“只怕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这么想!” “你别多心,我爱的只有你一人,此心唯天可表,你一定要相信我!”展靖白几近痛苦地念出这一段费尽他全身气力的违心之论。 爆冰雁却刁难地挑起了秀眉,“你要我相信你也行,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是不是曾在禹陵山道救过彭襄妤?” “是。”展靖白据实以答。 “那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宫冰雁抽丝剥茧地清算著。 “一来是怕你误会,二者也是怕她误会!”展靖白定定答道。 爆冰雁侧著头,微转了一下眼珠子,“怎么说?” 展靖白忍受著针戳刀绞般的痛楚,咬紧牙龈地继续作戏下去。“我不愿你误会我对她有什么不寻常的男女私情,也怕她如此误会,所以,为免不必要的麻烦,我索性否认,好让她死心,别对我表错了情,会错了意!” 爆冰雁不胜欢愉地享受著折磨展靖白,重创彭襄妤的快感,她慢吞吞地抿了唇角一下,蓄意延长他们的酷刑,以恣意品尝这种快意恩仇的舒畅感! “你真的只爱我一人?” 展靖白按捺下满心的愤懑、苦楚和男性尊严,“真的,只要你同意,我马上陪你启程返回清岚山庄,向义父提亲!” 而受困在柏树林中的彭襄妤却听得面如白蜡,泪光隐闪,恨不得自已能失去一切知觉,再也听不到展靖白那一句句撕碎她的告白,再也不必承受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和屈辱。 爆冰雁故作沉吟地托著香腮,“我要考虑考虑。” 展靖白在心底暗骂了一声,但,投鼠忌器的他,别无选择,只好别著气,继续陪由爱生恨,以眼还眼的宫冰雁作戏下去。 “冰雁,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你明知我对你情有独钟,生死不渝,你又何苦为难我?” “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而是……”宫冰雁一副余怨犹存的语气,“我很难说服自己,全然相信你对那个美若天仙的彭襄妤毫无半点情意。否则,一向坐怀不乱的你,又何必三番二次营救她?” “冰雁,你要我如何做,你才肯相信我对你的一番挚情?”满月复苦水的展靖白只好故作焦切的急问道。 “除非……你肯向天宣誓,说你根本不爱她,”宫冰雁甜甜言笑,笑里藏刀的出著难题,“而她的死活从此与你毫无干系!” 展靖白暗暗咬牙,“好,我展靖白在此向天立誓,我一点也不爱彭襄妤,她的死活……”他瞿然一惊,忽然打住,急如星火地冲向了那一排浓密的柏树林,而宫冰雁却在他身后冒出了一阵令人心悸的狂笑! 树林内已无人迹,展靖白五内俱焚,风驰电逐地施展上乘的轻功,直追而下。 一直追到了山崖边,却如遭电殛地看到绫子将彭襄妤一掌拍落山崖。 他狂奔上前,却已来不及了,只能魂飞魄散地望著她那纤柔窈窕的身影,直线下坠,坠落了无垠无边,深不可测的浪涛中。 他的心荡到了谷底,而全身的血液也仿佛凝固了。 他迅速转过身躯,一向平静儒雅的脸庞上布满了一层令人望之却步的寒霜,而他的眼中却凝聚著二簇足以把人烧成灰烬的烈焰。 绫子被他那阴惊骇人的神色吓得背脊发麻,手脚发软,好像一只待宰的羔羊,心惊胆颤地瑟缩著,不知如何面对著一头被激怒的狂狮。 展靖白目不转睛地紧盯著她,仿佛有半甲子之久,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冷得像万年玄冰、像来自九幽之深: “绫子,你做得很好,好得该死!”话犹未了,他俨如鹰隼般地闪电出手,只听得喀擦一声,绫子的右臂已硬生生被展靖白扭断了。 慢了半刻才赶到崖边的宫冰雁,刚巧看到了这一幕,原本挂在脸上的狞笑,不觉冻结了。 展靖白寒光迸射地扫向她,飞快地撕了一幅衣袖,冷冷地抛向了她。“你我从此割袍断义,永无瓜葛!”跟著,他毅然决然地纵身一跃,也跟著坠落了那一片浪涛飞卷的湖泊中。 第九章 一阵虚弱的申吟从彭里妤的喉头逸出,接著,她眨动著酸涩铅重的眼眸,从黑暗的漩涡中悠悠苏醒。 “你醒了吧!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一个稳重老成而陌生的男性嗓音在她床恻响起。 彭襄好吃力地转过头,看到了一个双目炯炯,须发皆白,貌甚威严的老者。 “这里是……” “休宁城外的一个小村落。”老者语音祥和的说道。 “是你救了我?”彭襄妤神色荏弱的低问道。 “不是,是我的干孙子救了你。” 彭襄妤不胜凄清地挤出一丝苦笑,坠崖之前的种种苦痛,仍深深戳绞著她那一颗满目疮痍的心。“老爷爷,你们实在不该救我,应该让我直接丧身湖底,从此一了百了,不知伤心痛苦为何物!” “伤心痛苦?”那名白发如霜,长须如雪的老者定定地望著她,精璀如神的眼眸闪过一丝微妙的光芒,“姑娘年纪轻轻,却是多愁善感,对生命充满了宿命悲观的色彩,敢情是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彭襄妤神思飘忽地垂下眼睫,“我……”她不胜愁苦地咬著唇,有著千头万绪,无从说起的茫然惶惑。 “我知道,你是为情所苦,有个口是心非,表里不一的浑小子伤了你的心,而那个浑小子……”老者露出了洞悉的微笑,“就叫做展靖白!” 彭襄妤震愕地张大了一双美目,“老爷爷,你究竟是谁?怎么会知道……” 老者慈霭地捻著须髯,尚未说话,窝在厅外,不甘寂寞的冷墨却已掀开了门帘,笑意盎然赶来插上一脚。 “彭妹妹,让我来为你解答迷津吧!这位老爷子是我的干爷爷,而他与展靖白那个口是心非的浑小子,凑巧有那么一段不为人知的深厚渊源,所以……” “墨儿,你少说二句吧!跋快去把他找来吧!”老者挥手打断了冷墨的话,一脸郑重地嘱咐他,“是时候了,一切都该浮出台面了。” 冷墨掀掀浓眉,“好吧!既然干爷爷心疼,我就去把那浑小子带来,免得他悲伤过度,醉死在芜湖堤岸!” ☆ ☆ ☆ 连续三天,展靖白都枯坐在芜湖河畔,失魂落魄地捧著酒坛,大口大口地豪饮著,试图把自己灌醉,醉得不省人事,不必忍受著那种穿胸透骨,沥血心扉的痛苦。 他跳下芜湖之后,拚命泅水,在浪涛汹涌中奋不顾身地搜寻著彭襄妤的芳影,努力泅著,一前一后拨动著双手,和大自然的力量抗争著,直到自已筋疲力尽,再也泅不动为止! 他神色黯然地上了岸,目光呆滞地坐在湖畔的一块岩石上,痴痴傻傻地盯著幽深的湖水发愣,希望上苍怜悯,出现奇迹,给红颜薄命的彭襄妤留条生路,别再度残忍夺去了他用整个心魂去挚爱的人儿! 他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然而,三天了,一望无垠的芜湖除了偶尔飘过的船只外,并无任何异样,等得柔肠如绞的他,只好步履沉重地走到一间临湖而筑的酒肆内,抱著一坛一坛的酒,坐在芜湖岸边,不死心地等著一丝一毫的奇迹。 当冷墨找到他时,他的神智仍相当清楚,清楚地知道此刻的他,没心情和他抬杠说笑。 冷墨察颜观色,也不跟他要嘴皮、兜圈子,只是一本正经地告诉他: “我要你跟我走,去见我的干爷爷。” “我没心情见任何人!”展靖白浓眉纠结地回绝道。 “你不想知道我的干爷爷是谁?”冷墨不徐不疾的问道。 “不想。”展靖白又饮了一口酒,眼睛笔直地盯著湖水,看也不看冷墨一眼地断然拒绝。 冷墨微挑起一道剑眉,“那你想不想知道彭襄妤在哪里呢?” 展靖白浑身一震,他锐利地凝眸盯著一脸诡谲的冷墨,“你知道她在哪里?”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夹杂著太多太多再也压抑不住的感情。 冷墨意味深长地撇了撇唇,“等你见了我的干爷爷,他自然会告诉你彭姑娘的下落!” 于是,展靖白毫不迟疑地抛开了酒坛,十万火急地和冷墨赶到了休宁城外的连清村。 ☆ ☆ ☆ 展靖白随同冷墨走进了那栋外观古朴简单的房舍。 一个满头银霜,身形魁伟,穿著一龚绛青色长袍的老者,背对著他们,伫立在前厅的一扇半敞的窗台前,好似正望著窗外的景色,陷入一片无言而复杂的凝思中。 当他听到冷墨轻微的招呼声,慢慢转过身时,展靖白却受到了莫大的震撼,他万万没想到,冷墨口中的干爷爷居然是他的外祖父蒙古大汗达延汗。 长年来积压的思念之苦,和那股再也抵挡不住的孺慕之情,汇聚成滚滚浪涛,一举冲垮了展靖白的感情堤防,让他心神激荡,眼眶发热,霍然下跪,语音哽咽地喊道: “外公,不肖孙儿梦璞向你叩拜请罪!” 达延汗眼中也浮上一层薄雾,他赶忙趋前,激动地抱著展靖白的身躯,“好孩子,我的乖梦璞,十六年了,咱们爷孙俩终于见面了……” “外公……”展靖白眼睛湿润地反抱著达延汗,语音嘎哑地诉说著自己的歉疚,“请你原谅我,我不敢去找你,不敢和你联系,实在是有著情非得已的苦衷……” 达延汗怜疼地抚模著他的头,“外公知道,外公完全能体会你的处境和用心……” 冷墨在一旁看得满心感动,眼眶亦微微发热,但,外貌冷峻的他,却和展靖白不同,是个看似冷漠倨傲,实却幽默风趣,不拘小节,灵动顽皮的游侠儿。 不似展清白,虽然温文儒雅,不时面露微笑,但,却常给人一种遥不可及、深沉难测的感觉。 这会儿,他见达延汗和展靖白两人祖孙相会,演出了热泪感人,英雄气短的画面,不由促狭地模模鼻子,半真半假的打趣道: “干爷爷,你是蒙古大汗,是铁铮铮的男子汉耶,能不能请你老人家收敛一下,若让旁人瞧见了,大嘴巴的传回蒙古,你老人家的面子可就挂不住了。” 达延汗闻言,一边扶起了展靖白,擦擦眼角的泪痕,一边还不忘板著脸数落起没大没小的冷墨: “你这小兔崽子,说话愈来愈没分寸了,连我你都敢调侃,是不是痒,要我抽你一鞭才舒坦快活啊!” 冷墨龇牙咧嘴地抗议了,“哇!吧爷爷,你好偏心哪,找到了‘湿’外孙,就不疼我这个劳苦功高的‘干’孙子了?” “我不疼你,会把寻找梦璞,暗中帮忙他的机密任务交予你去办?”达延汗失笑地斜睨著他。 “原来冷兄是受了我外公之托,暗中襄助我的?”展靖白恍然说道。 冷墨掀掀浓眉,“除了我干爷爷,天下之大,谁有那个本事叫我为他奔波卖命啊!” “冷兄的隆谊盛情,展某不胜感激!”展靖白向他拱手施礼,由衷地致上他的谢意。 冷墨却装出一脸受宠若惊的模样,“咿呀呀!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想当初,我在徐州帮你打架救美,你这个口是心非的仁兄,小器得连个茶水钱都舍不得出,怎么今儿个倒正经八百的跟我打躬作揖了?不把我看做是惹人嫌的程咬金了?” 展靖白微窘地抿了一下唇角,还未及出言辩解时,达延汗已出面为他解困了。 “墨儿,你明知道他处境艰难特殊,必须隐藏自己的真性情,你就别鸡蛋里挑骨头,找他的碴。” “哇!吧爷爷又替湿孙子打抱不平了,我看我这个快要被打入冷宫的干孙子,还是识相点,看牢自己的舌根,省得一回蒙古,就被偏心的干爷爷赶到呼伦贝尔牧牛!”冷墨矫揉造作地喳呼著。 “别插科打诨了,我与梦璞有正事要谈,你一旁静静坐著,别抢著插花搅局!”达延汗正色提醒他。 冷墨耸耸肩,挑了张靠墙的斑竹椅坐下,庄谐并作的掏掏耳朵,“好吧!你们爷孙俩尽避口沫横飞,长篇大论吧!我这个碍眼的干孙子就坐在这儿当壁虎,不再饶舌,洗耳恭听便是!” 达延汗对他的促狭顽皮,似乎早已司空见惯,不以为意,他迳自拉著展靖白的手坐下,一脸关爱的询问道: “梦璞,当年血案发生的状况你还记得多少?你是如何大难不死?继而被东初老人收为弟子的?” 展靖白微敛著盾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诉说著那一段隐藏在他内心深处,沾满血泪的悲痛往事。 “自从爹辞了役部侍郎一职之后,便带著我与娘,及所有家丁奴婢离开了香山的府邸,南迁到孤山的别苑定居,当时我才六岁,是个好玩又有点不甘寂寞的孩子,孤山风景虽美,虽有人间蓬莱之称,但,我没有年龄相仿的玩伴,镇日面对必恭必敬的奴仆,殊觉无聊,所以一有空,我就偷溜到后山腰的翠心湖去玩,拿著爹的鱼钧,学大人们钓鱼。”他微微一顿,双手恭敬地接过达延汗递来的热茶。 展靖白的父亲展元修本是先皇明孝宗的嫡亲表弟,世袭武清侯,因博学多闻,见识不凡,故深得孝宗赏识,得以身兼礼部侍郎的官职。 二十三年前,孝宗派官员使臣前往蒙古与达延汗合议休兵计画,结束两国长达百年的敌对关系。 当时,出使交涉的官员中,亦包括了略通蒙古语文的武清侯展元修在内,没想到,却在那次议和的重大任务中,他结识了貌美如花,才情出众的蒙古公主敏雅蒙克,两人一见倾心,情根深种,经过孝宗和达延汗的点头之后,遂结成一对恩爱逾恒的异国鸳侣。 两国的关系,也随著他们的结合,充满了光明平坦的远景。 只是某些心胸狭隘,猜忌善妒的朝臣,不断地向孝宗咬耳朵,进谗言,说是担心敏雅公主是达延汗派来卧底的奸细,嫁给武清侯只怕是另有图谋的美人计,为防万一,他们敦请孝宗撤去展元修的官职,让他做个清闲无事的皇亲贵胄比较妥当。 孝宗听了,心中虽不无疑虑,但,他十分信任展元修的为人,更相信他对朝廷的忠心,所以,一直未将那批佞臣的闲言流语搁在心上。 岂知,展元修是个有守有为,光风霁月的谦谦君子,他不愿增加孝宗的困扰,主动辞官,洒然自若地远离天子脚下,携家带眷搬到孤山居住,从此过著不忮不求,清心惬意的消遥日子。 这便是展靖白全家从京城香山搬到西湖孤山的一段因由。 展靖白喝了一口热茶,试著以平稳的语气,继续陈述未完的故事,任回忆像刀锋般,一层又一层地切开他心头的伤疤。 “连著二年,我都把前往翠心湖钓鱼戏耍,爬上树顶抓昆虫当成唯一的消遣,血案发生的前半年,有一天下午,我照例趁著爹娘午睡小憩时,偷了一点馅饼偷溜到湖畔玩耍,谁知我的小天地里多了一名不速之客,那是一个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的老乞丐,他坐在湖畔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握著钓杆,却离水有三、四寸远,就像姜太公钓鱼般,抱著愿者上钩的心态,我一时好奇,便主动跟他攀谈,问他离湖三、四寸怎么可能钩得上鱼,孰料他默不作声,理都不理我一下,仍是直勾勾,一动也不动地望著湖心发呆,我好生没趣,便坐在另一块石头上,握著钓杆迳自玩自己的,谁知坐了半个时辰,连一条小鱼都没上钩,而那位怪里怪气的老乞丐,轻轻地往湖水中挥掌,一条又一条鲜美活泼的鱼儿都被他抓在掌心里,他抓一只,扔一只,好像在表演特技似的,我在一旁简直看傻了眼,后来,肚子饿得咕咕直响,我便收了钩杆,席地吃起了馅饼,那名老乞丐突然转首看了我一眼,我有所感悟,便拿出了另一块馅饼,问他要不要吃,那知,他不发一语,大手一伸,三两下便把馅饼吃个精光,还不客气地伸出手跟我要第二块,我把所有的馅饼都给了他,他还嫌不够,连我手上那块只咬了二口的馅饼,他也不放过,抢了过去,囫图吞枣地吃了个干净。然后,他抹抹嘴上的油渍,神色古怪地瞧了我好半晌,方才开口问我: ‘小娃儿,我吃光了你的馅饼,你恼不恼我啊?’我摇摇头说:‘不恼,你若嫌不够,我再溜到厨房,偷只烤鸡让你吃个过瘾!’那名老乞丐哈哈一笑,说道:‘你敢吃娌扒外,偷东西给外人吃,不怕挨棍子找罪受吗?’,我向他挺著胸脯,摇摇头说:‘不怕,我爹我娘最疼我了,他们才舍不得打我,顶多让他们念上一阵子,数落了个耳朵发麻而已!’那名老乞丐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完了,他模模我的头问道:“小娃儿,你想不想学我那一手挥掌捕鱼的功夫呢?’我惊喜过望,不由连连点头:‘想,想得要命!’老乞丐捻须而笑地对我说:‘既然想,还不赶快磕三个飨头,叫声师父!’就这样,我拜了那位神秘而怪异的老乞丐为师。”他轻吁了一口气,又再喝了一口茶。 “那名老乞丐便是名闻江湖的武林奇才东初老人吗?”达延汗一脸深思的低问道。 “是的,只是,我当时并不知道他的身分,只觉得他行事随性狂放,高深莫测,有时候像个老顽童,有时候又严肃得像个一丝不苟的老学究。”展靖白的眼瞳里散发著一层奇异的光采,对于师专东初老人的多重面貌,充满了一份鲜颖深刻而永生难忘的记忆。 “我向他叩首拜师之后,他便赶我回家,叫我第二天未时一刻,再到湖畔等候他。谁知,他竟然食言爽约,害我好生失望,以为他故意诓我这个不到八岁的小娃儿。我不甘心,连续三逃诩依时前往湖畔等他,每逃诩等到申时,太阳都快下山,才怅怅而归。” “依我看,东初老人八成是故意磨你,考验你的耐性!”才说要当个没有声音的壁虎的冷墨,又按捺不住地临阵插花了。 展靖白微微一笑,“确是如此,他是个博览群技的武学大行家,举凡剑艺、刀法、暗器、拳术,乃至各家武功心法他无不精通,一生尝武成狂,练就了精绝天下的盖世神功,到了五十岁之后,几乎难逢敌手,他反倒收敛年轻时的好胜之心,不再游走江湖,找人相拚交手,切磋武艺,而潜沉于昆仑山修身养性,过著闲云野鹤,不问世事的隐士生涯。几年禅修下来,他愈加清心寡欲,超然物外,对于红尘俗事,已到了然分明而如如不动的境界。他曾告欣我,若非他算出自己与三位后生小辈,有不解的师徒之缘,他不会再轻易下山,涉足人间纷纷扰扰,牵缠不休的麻烦事。”他微顿了一下,稍稍动了一下,让自己坐得更舒适一些。 “他会出现在孤山湖畔,便是算准了他与我有深厚的师徒之缘,所以,他才在云游海外归返中原之后,特地前往孤山找寻第二位徒儿。我连著三逃诩没等到他,心里既失望又不痛快,本来有点赌气,想不去了,但,还是咽不下那口不甘心的怨气,第四天拖到了未时三刻,我才出现在翠心湖畔,东初老人已赫然坐在石块上等我了,他还一脸不高兴的斥责我,不该误时迟到,说著,便扑著我的衣领,轻轻一抛,就把我抛进了湖里,那时已是秋初时分,天气微凉,我不会泅水,早就抡著拳头拚命挣扎,直喊著:‘师父,救命,救命!徒儿不会泅水啊!’岂知,我不叫还好,一叫,东初老人也跳下湖畔了,卜通一声,落到我身旁,大手一按,又把我的头压进水里,吃了好几口冷凉的湖水,‘我不收旱鸭子做徒弟,你想学功夫,先给我学会泅水’,他就那样,用高压强迫的方式,逼我学会了泅水的本领,一个月过去了,他教我如何沉腰坐马,如何出拳防身,以及如何挨打。”他再次停顿下来,喝了口已经冷却的茶水,又清清喉头,接过达延汗冲泡的另一杯热茶,继续说下去: “有一天下午,他要求我把刚学会的四平拳演练一遍给他看,然后,拿了一粒白色的丹丸给我,要我吃下,接著又告诉我,他临时有事要到祁连山访友,大约五个月后,才能回来教我新的功夫,说完,他好像有什么心事似的,望著我直摇头叹气,便遣我回家。之后二个月,我一直重复演练著四平拳,直到爹娘带我到蒙古探望外公你,小住了二个多月,没想到……”他满心悲怆的顿了顿,嘴角掠过一丝轻颤。 “没想到,回到孤山的第九天傍晚,我们就收到了买命庄的死亡名帖,爹娘感到惊恐不安,又有点莫名其妙,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把我装进一个凿了小孔的木箱内,藏进他们的床板下。午夜时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开始了,我躲在里面,都可以听到那种恐怖的哀嚎声,我几度想掀开箱盖,推开床板,看看爹娘的安危如何?是否也惨遭了他们的毒手?但,我又强忍著,严格遵守爹娘的训示,‘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能跑出来看’,于是,我闭上眼睛,强忍著心头的恐惧和焦虑,不敢有所蠢动,直到……我听到了娘的尖叫声……”他说到这,脸孔扭曲了,漂亮深邃的眼眸中泛著一层悲愤的泪光。 达延汗的脸上也布满了一份深刻的痛楚,炯然有神的一对黑眸亦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氤氲。“然后呢?”他几近心碎的挤出声音。 “然后,我听到娘含泪高亢的声音:‘你以为你杀了修郎,我就会跟了你,不!你错了,我宁可死,也不会变节,屈服于你的婬威!’然后,我听到对方惊叫了一声,‘敏妹,你别冲动……’娘就没了声音,跟著,又有一阵仓促的脚步声冲进了爹娘的房间,一个粗犷沙哑的声音响起:‘大哥,这娘们居然自尽了,那你……’,一个冷峻又含著伤痛的男性嗓音倏然打断了他,‘别说了,你们都处理完了吗?’,‘都宰光了,一个不剩!’我一听,再也忍不住了,便急著抓盖出来,不意却被买命庄的庄主夺命阎君发现了,‘统统宰光了,这里是什么?’他一边怒斥他的属下,一边掀开了床板,把我从木箱中揪了出来,我一看到娘血流满地倒在地上,我一边哭一边死命地挣扎捶打,‘你杀了我娘,我要你赔命!’夺命阎君一掌把我打落地上,我看到娘,想到她要我活下去的苦心,我便乘机抓著他其中一名部属的脚,用力咬了一口,飞快地冲出了房门,抄近路逃到外面去,夺命阎君却节节逼近,一直把我逼到西湖的堤岸边,他戴著阿修罗的面罩,阴森森地对我说:‘小娃儿,你别怪我心狠手辣,只能怪你投错了胎,不该做展元修的儿子!‘说完,他一掌打在我的胸口,如烈火焚烧的痛苦伴著我的哀嚎声,一直坠落了西湖幽冷的湖水中,在那生死边缘,意识迷糊的一刻,我脑海里一直回响著一个疑问:‘这个头头的声音有点熟,我好像在哪听过?’,可是,我已无法深究了,我沉入了冰冷冽骨的湖水中,漫无意识地飘流著,直到陷入了昏迷,失去了一切知觉,我都不知道我是怎么被我的师父东初老人救上岸的!” “由此看来,东初老人当初硬逼你学会泅水,便是早已预见了这场灾劫!”冷墨感伤而沉痛的低叹道。 “不错,他确实神机妙算,仅从我的面相便已预知我有家破人亡的劫数,他说这是不可扭转的定业,所以,他不能泄漏天机,横加干预,为了救我,他只好先让我服下一粒丹丸,那是他精心炼制的稀世灵丹,由千年人参、何首乌、灵芝与天山雪莲调制而成的,可以增加我的功力,护住心脉。”展靖白泪光闪动地咽下了喉头的硬块,喝了一口茶,试著平复愤张悲痛的情绪,好半天,他才稍稍平缓了些,抿了抿嘴,望著神情同样悲伤的达延汗,他勉强打起精神,语音梗塞的说下去: “当我清醒之后,我发现自己已在昆仑山,睡在一床墨绿色的怪床上,那是一件罕见的宝物,是由昆仑山特产的温凉玉做成的,不仅能治病,还能修炼内功,我因为中了夺命阎君的绝招‘雷霆掌’,浑身有如烈火烧灼,苦痛难当,而这张温凉玉床,夏凉冬温,不但可以驱散体内的热毒,又不致让人阴寒刺骨,确实是个难得一见的异宝。我躺在上面足足有半个月之久,才完全清醒可以下床,当我睁开双眸,神智完全清明的那一刻,师父慈霭地模模我的脸,温和的对我说:‘孩子,你若想哭,你就抱著师父好好哭一场,以后就不准再掉一滴眼泪,要做个沉著勇敢,泰山崩于前亦面不改色的好男儿!’于是,我抱著师父唏哩哗啦的痛哭一场,要求他传授我所有的武功,好让我可以手刃仇人,报此血海深仇。 “师父答应我传授所有的武学,但,他要我先学会忍气吞声,喜怒哀乐不形于色的功夫,他每天要我泡在冰冷的湖水里半个时辰,又要我做各种辛苦的粗活,像是挑水砍柴,打猎觅食等等,夜晚入睡前,他要我静坐二个时辰,不得眨一下眼皮,否则,就得挨板子,第二天还得禁食,饿著肚子照做一切的粗活!”他停下来,微吸了一口气,整个思维又重新跌进了回忆中,带到他重回昆仑山上,重温那段和东初老人一块习艺,一块生活的点滴情怀。 “如此周而复始,直到半年后,我可以驾轻就熟,不再喊苦,不再躲在棉被里偷偷掉泪,甚至,可以夜不倒单时,他才准备正式教我上乘的内功心法,但,在传授之前,他带了一个人来见我,那个人就是我的义父宫清岚。” 达延汗心神微微一凛,“东初老人为何特意带他来见你?你那时便已拜他做义父了吗?” “没有。”展靖白缓缓摇头,“我当时并未拜他做义父,但,对他并不陌生,因为,他每隔三、四个月便会来家中走动,和爹娘叙首寒暄,我都叫他宫伯伯。当师父带他出现在石屋时,我还来不及叫他,他便泪眼交加地抱住了我,直说苍天有眼,让我得以死里逃生,并情誓旦旦地对我说,他要替我父母讨回这笔血债,要我安心,好好跟著东初老人习武,他离开前,师父要我拜他做义父,我依言而行,待宫伯伯离开之后,师父把我叫过去,一脸凝肃的问我:‘梦璞,你可明了师父让你做他义子的原因?’我点点头说:‘知道,师父是为了保护孩儿。’师父听了,露出欣慰的微笑,拍拍我的肩头说:‘好孩子,你很沉得住气,师父可以安心教你真正上乘的武功了。’!” 听得人神万分的冷墨已瞿然一省,不觉失声问道: “莫非,夺命阎君便是宫清岚?你是如何发觉的?” 展靖白的表情更加悲怆而沉重了,“我落水之前,便已觉得夺命阎君的声音似曾相识,十分耳熟,虽然,他跟我说话时,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我娘自刎时他所发出的惊呼声,却是未经掩饰的原音,师父带他来时,我一听到他的声音,犹如焦雷轰顶,瞬即明白了一切,若非,师父有先见之明,把我磨练得像木石一般,懂得掩藏自己的喜怒哀乐,否则,别说是认贼作父,即便和他打照面,我也无法接捺住心头的恨火,早就冲动的和他拚命了。” “除了声音相似外,你还有其他更好的证据,足以证明宫清岚便是夺命阎君吗?”冷墨面带沉吟的模模下巴。 展靖白揉揉眉心,逸出一丝凄怆而略带嘲谑的苦笑。 “你以为我师父为何带他来?他是别有用心的,他告诉我,灭门血案发生的第二天,宫府的人还未到我家勘察时,他就已经带著一批所谓的侠义之士,赶到现场翱啕大哭,悲痛欲绝地向天宣誓,不报此仇,他宫清岚誓不为人。他在江南人面甚广,素有清望,再加上剑术非凡,迅捷无比,故人人称他为‘江南第一快剑’。师父见他消息如此灵通,暗起了疑心,便找人传讯于他,说武清侯和敏雅公主的独生子为他所救,要他赶来昆仑山一会,果不其然,他立刻起程来找我,一见面开了口便露出了马脚,让我听出了端倪。”他抿著嘴角,冷笑了一下。 “而他为了取得师父与我的信任,更为了博得武林同道的称誉,离开昆仑山之后,他立即邀集数位颇有分量的武林人士做见证,并公然放话给夺命阎君,邀他在琅-山比武,以光明正大的替我父母报仇。结果,他输了,他被夺命阎君废了双腿,废去了全身的武功,博得了义薄云天,披肝沥胆的美名,却因此犯下了自作聪明的错误,露出了欲盖弥彰的破绽!” “哦?此话怎讲?”冷墨好奇的扬眉问道。 “他被夺命间君打成重伤之后,师父曾带我下山,到莫干山清岚山庄探视他,而他曾让我观看他的伤势,他的背脊下方中了夺命阎君的‘雷霆掌’,而中了雷霆掌的人,身上都会烙印一个朱红的掌印,约莫三到四个月左右才会淡化消失,我一见那道掌印,便更加确定了我心中的疑虑,知道留在他背上的那个掌印,是冒牌者鱼目混珠的杰作,而非是真正的夺命阎君所发出的‘雷霆掌’!” “你是如何瞧出来的?”达延汗惊异于他的机敏冷静,更急著追问下文。 “因为那个掌印比我胸前的掌印大了一些,足证和宫清岚交手的那位夺命阎君,他的手掌比较大。”展靖白目光闪了闪,犀锐地冷笑了一下,“声音,再加上掌印的差异,让我一切了然于心,我不动声色,掩藏著我内心真正的感受,在宫清岚面前下跪哭泣,誓言一定要练成绝世的武功,替他讨回公道。然后,我和师父一同离开了莫干山,为了让我更加独立,不受任何外缘的干扰,师父把我带到天山的一个古洞中,留下了几本武学秘笈,要我阅读钻研,自行参悟,并找了一个哈萨克族的青年负责帮我送吃的,买些生活必备物品,他老人家则住在昆仑山,每一个月固定前往天山探视我一回,从拳术、内功、剑招、轻功、点穴、暗器,乃至易容术,他都倾囊相接,涓滴不剩地严格教导我。如斯七年,我练就了至刚至柔,阴阳合一的武学神功,甚至,连医理都包含在内,直到师尊觉得我已习艺业满,可以下山为止。” “于是,你下了山,便直接去莫干山找宫清岚,和他貌合神离地玩起勾心斗角的把戏?”达延汗若有所思的捻须问道。 “我动身前往莫干山之前,便已清楚地知道,和宫清岚斗法,不可凭一时的血气之勇,他是个心机深沉,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而他成立买命庄,在江湖上兴风作浪,下手的对象,除了武林黑白两道的人物外,亦包括了明国与蒙古的王公要臣,要杀他容易,但,要彻底的瓦解买命庄,乃至斧底抽薪弄清他杀我全家,以及蒙古、明国要臣的真正意图,就必须从长计议,耐心跟他磨,好让他的狐狸尾巴一点一滴地露出来。”展靖白缓缓吐口气,冒出一丝涩然的苦笑。 “所以,我不惜戴著面具和他作戏,在他面前扮演晨昏定省,菽水承欢的孝子,和他敞开心胸,无所顾忌地讨论计策,研拟对付买命庄的谋略,以撤除他对我的防备之心,误认我的一切均在他的掌控之中。” “那么,你杳出了他杀你全家的原因吗?”冷墨定定的望著他,敛眉提出疑问。 展靖白微微拧起了眉峰,“据我研判,他是为了一个情宇,血案当晚,我娘自刎前说的那段话,颇值玩味,再加上,他的妻子因为发现他另有所爱,愤而欲毒药自尽;而他有一个密室,我曾经潜入窥探,发现里面挂满了无数幅同一个女人的画像,那个女人就是我娘,所以,我几乎敢肯定,他下手杀我全家,有大半的原因是为了我娘,为了一份得不到的感情。”他心如刀割,语音喑哑的说道。 冷墨颇有同感地点点头,“你分析得颇有道理,只是,他是汉人,为何会和我蒙古亲王济农哈屯狼狈为奸,同声一气,阴谋制杂邺国之间的猜忌、误会和纠纷呢?” “这点,我或许可以猜出一二。”达延汗面色沉凝的接口道,“他虽是汉人,但却对明朝天子怀有很深的怨恨,他的父亲曾在明朝孝宗时期,担任兵部侍郎一职,后因冒领战功,贪污舞弊,暗扣边饷等罪,而被震怒的孝宗下令抄家斩首,他被他的表舅带到蒙古访友,因而逃过了一劫,从此,定居于永谢布,并和济农哈屯结成了莫逆之交,而济农哈屯一向不满我与明朝的和贡亲善政策,他主张继续征战下去,并吞明朝,收回失去的版图,以恢复成吉思汗时的种种风光。而我……”他徐徐摇摇头,“我实在不忍蒙古子民长期陷入兵戎不休的战祸中,弄得哀鸿遍野,民不聊生,我不顾他及少数瓦剌部族亲王的反对,力主和明朝休兵言和,化敌为友,推展和睦相处,互通有无的政策。” 达延汗会这么做,可谓是用心良苦,因为蒙古自元朝灭亡之后,分裂为鞑靼和瓦剌二部。前者又称“东部蒙古”,游牧于漠北和漠南等地,其首领为元室后裔,即蒙古的正统皇室。 而瓦刺部的首领则为成吉思汗的臣属。 这二部在明朝前期,时起龃龉,斗争不断,与明朝的关系亦是时好时坏,极不稳定。 直到正统元裔达延汗击杀了瓦刺部的权臣亦思马恩,统一了蒙古各部,才让蒙古纠结多时的内斗正式告一段落。 说起来,达延汗不仅是结束本国内忧的大英雄,亦是结束外患,即和明朝长达百年战乱之苦的最大功臣。 为了致力地和明朝的和平政策,他特别聘请专人教他学习汉语,视诹四书五经,深入大汉文化,以加速和明朝水乳交融的友善关系。 只可惜,他的苦心与种种努力,不仅未能赢来济农哈屯的认同,还不时遭到他的挑衅与杆格。甚至,还私下联结各种反动势力,企图伺机谋夺达延汗的政权,好顺遂其染指中土的狼子野心。 展靖白听到这,心念一转,忽有所悟的开口道: “外公,这一年来,不时有人找上我,跟我索讨一块兵符,弄得我一头雾水,莫非……此事与那济农哈屯有关?” “应该是他没错,他早就存有不轨之心,汲汲营营地想瓜代我成为蒙古大汗。当年,他曾向我提亲,说要娶你娘为妻,我知道敏雅对他并无好感,便以你娘年纪尚轻为由,一口回绝了。而宫清岚时常陪他进宫,所以和敏雅也很熟,我看他望著敏雅的样子,是那样地专注痴迷,便知他对敏雅颇为动心,暗藏情衷,而敏雅……”达延汗语重心长的侃侃而谈,深深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悲叹,“见他能言善道,而且才识不凡,对他的态度倒是比济农哈屯亲近些,只是,这种亲近,亦不过是局限在兄妹朋友之间。直到敏雅嫁给了你爹,他深受刺激,才满怀怅惘的离开了蒙古,重新返回中士。表面上又装著谦谦君子的模样,和你爹你娘结拜,暗中却早已包藏祸心,和济农哈屯勾结,公仇私怨一并清算。我为了防止济农哈屯夺权,所以,在你出生那年,便将兵符放进一个特制的金锁片中,交予你娘,做为你的出生贺礼。” 展靖白别有领会的点点头,“怪不得娘一再嘱咐我,要我随身携带那个金锁片,不可弄丢了,而我嫌它太重,总是把它挂在裤腰上,当做佩件使用。” “佩件?”冷墨拉长了脖子喳呼著,“那可是一面管用得不得了,可以呼风唤雨,让全蒙古的铁骑兵听令的金牌耶!你居然把它当成佩饰?你没把它弄丢了吧!” “没有。”展靖白轻轻摇头,“虽然我不知道它是如此的重要珍贵,但,为防万一,在离开天山之前,便将它留在古洞内,免得让宫清岚看见了,问东问西,徒增麻烦!” 达延汗心宽之余,不觉暗舒了一口气,“幸好你机伶,否则,弄丢了,我这个大汗的宝座,恐怕便坐不稳了。当年,我未雨绸缪,将兵符藏于金锁片中,交予你娘保管,本以为瞒天过海,万无一失,但,济农哈屯饶是神通广大,不知如何探知兵待不在我手中,而故意造谣生事,说我为了讨好阿谀明国,不惜连兵符都交了出去,卑颜曲膝地做明国的儿皇帝。”他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水,继续说道: “他不断施压,要我拿兵待出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我不予理会,他却一点也不肯放松,表面上在诸宗藩亲王面前找我的碴,私底下,却安插了几个亲信到我这卧底。有一天晚上,我就寝之前,有人在我的酒中下了迷药,就在我神智昏沉,四肢发软之际,有几个刺客模进了我的寝宫,准备行刺,就在那危险关头,冷墨破窗而入,适时救了我。他是土默特部的亲王,亦是我国最年轻的一位亲王,”他说到这,隐含趣意地瞄了冷墨一眼,“我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欣赏他的豪爽义气,便收他做干孙子,由君臣关系进展成爷孙的关系。” “失敬,失敬!”展靖白微微拱手,目光熠熠地打趣道:“原来冷兄竟是一位咬著金汤匙长大的蒙古亲王!” 冷墨模模鼻子,尚未及说话,达延汗已抢著先机,笑著补充道: “他虽是亲王,却一点也不热中政事,反倒像个野孩子,喜欢到处游荡,吟风弄月,活像个不受拘束的游牧诗人!” 展靖白温文一笑,再度拱著手,礼多人不怪地向冷墨致意,“梦璞在此感谢冷兄对我外公的救命之恩!” “你甭多礼,我本来就很欣赏干爷爷亲政爱民,敦睦邦交的作风,济农哈屯虽是我的表叔,但,我可是一点也不苟同他专断霸道,肉弱强食,穷兵黩武的思想行径,所以,不管公义私谊,我都不容许他破坏我蒙古百姓好不容易才享有的太平日子!”冷墨认真的望著他说。 展靖白暗暗藏起那股对冷墨油然而升的敬意,一脸深思的沉吟道: “如此看来,当年,买命庄血洗我家,不仅是为了宫清岚一个人的私情怨仇,亦不只是为了制造两国之间的猜疑,更是为了夺回那面兵符,以送其篡夺蒙古大汗的野心!” “不错!” 达延汗怅触于心的点点头,“他血洗展家,翻箱倒柜,并未找到兵符,于是,怀疑兵符是在你身上,只是,你之前一直待在清岚山庄,未在江湖走动,他们不便动手而已。” “我初入清岚山庄的头二年,碓实很少出门,大都把时间花在和宫清岚相处,培养父子亲情上,以暗暗观察他的为人行事,就算偶尔出去,最多也是一、二个月,都是去暗中查探买命庄的暗桩及总坛所在。”展靖白眼光迷离的慢声说道,剑眉微皴地撇了撇唇,“直到有一天,宫清岚说他有意把他的独生掌珠宫冰雁许配予我时,我方才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骗过了他,让他卸除了戒心,并成功地赢得他的重视和信赖。而我正好以父仇未报,生死难卜的理由,挡下他想招我为婿的用心,并说一切等报仇雪恨之后再说,更以此为由,开始在江湖上游走,名正言顺地四处寻查买命庄的根据地。”他微微一顿,喝了一口茶,清清喉咙,又再继续陈述著: “我费了半年的心血,绪于查出了一点眉目,得知他最大的暗桩是设在虎山,也因此被我逮到机会,暗中破坏他们的行动,得以顺利掳人找上了总擅,和夺命阎君谈判,订下了这十场的赌局。” 冷墨眼中闪过一丝洞悉的光采,“你和夺命阎君订这十场赌局的用意,第一,无非是想以声东击西的方式,逼你义父进场,和你斗法,以收‘瓮中捉鳌’之功。第二,让买命庄把全部的重心移到你身上,无暇滥杀无辜,做其他勾当,而你却可以藉此在他们手下救人,破坏他们的买卖。第三,你更可以藉此铲除他的羽翼,十次行动下来,他主要的部属也被你折损了差不多,不管他会不会自掌嘴巴,遵守承诺告诉你他便是宫清岚,便是杀你父母的主凶,他都得正面和你摊牌,毫无退缩的空间。” 展靖白笑了,笑得清朗潇然,一扫方才的阴霾,“冷兄果然是个心细如丝的聪明人,一下子就把我这本浅薄的‘天书’给模得一清二楚,无所遁形了。” 冷墨半真半假的瘪瘪嘴,“哪里,哪里,展兄客谦了,在下汗颜得很,模了半天,其实只模到了一点皮毛,至于你的真正面貌,我还是雾里看花,丈二金刚模不著头呢!” “什么真正面貌?”达延汗诧异地望著冷墨,“你指的是他的武功吗?” “可不是,他每次与人交手,都是用一些普通不过的寻常招式,偏偏又能一招致胜,厉害得教人背脊发凉,所以,夺命阎君的几个句魂使者,被他废了武功,都还模不清他的武功底细。”冷墨口沫横飞地说到这,忽然想起一事,连忙移动目光对展靖白说:“你知不知道那个穿著一身黑衣,一路跟踪你的人,也是买命庄的勾魂使者之一──黑魅。” 展清白淡雅地笑了笑,“当然知道,而且他已是我的人。” “什么?”冷墨惊讶过后,随即又别有所感的摇摇头,“怪不得,你会满不在乎,让他一路跟到底,他怎会中途变节易主,让你给收买了?” “因为,我曾救过他一命,所以,他反过来为我效命。只是……”展清白悠悠一笑,“我要他继续做样子给夺命阎君看,不必改变什么,因为,我不想让宫清岚起疑,我要他相信,我对他是何等的信赖,知无不言,一切动静皆在他的掌握之中。” “你一方面和夺命阎君正面交锋,另一方面又在宫清岚面前和他商量对策,让他误以为你对他推心置月复,毫无防备,可以游刃有余的和你缠斗,这相连环计,确实下得不错,也确实是个釜底抽薪的妙计,难怪,你不敢和我联系,免得被他逮到把柄,心生疑虑。”达延汗捻著须髯,眼中布满著称许之色。 “另一方面,我也不愿牵连你,让你为我操心。”展靖白柔声解释。 “结果,他还是为你操心了,而且连我也一块牵连下去了。”冷墨半开玩笑的调侃道。 达延汗不以为意的掀眉一笑,“咱们是血浓于水的爷孙关系,你为我设想周到,我又岂能不为你牵肠挂肚呢?何况,这件事原本就不单纯,我要置身事外,恐怕也难了。不过,你的苦心,外公虽然明白,只是有个人,你可得费神好好向她解释一番,否则,她的满腔委屈,只怕如天山的千年冰雪,难以消融呢!” 展清白心明雪亮,立刻听出了达延汗的弦外之音。“外公,你说的可是彭姑娘?” 达延汗故作不解地皱了一下眉头,“哪个彭姑娘啊?” 展靖白的俊脸微微泛红了。“就是那个……” “那个让你情难自己,不时徘徊在她的绣楼外,吹箫传情的美婵娟彭襄妤彭姑娘是吗?”达延汗犀利洞烛的笑问道。 展靖白连耳根都跟著灼红了。“外公,你何必逗我,明知故问呢?” 达延汗豁然大笑,“好,我不逗弄你,我让你自个儿去跟她说个分明!”跟著,他掀开了门帘,带展靖白走了进去,冷墨也跟著掀帘而入,凑起热闹了。 彭襄妤半靠在床榻上,背后垫著一个绿巾枕头,低垂著二排浓密的羽睫,在略嫌苍白的容颜上微微颤动著,映出了二道美丽的睫影,平添了一抹纤柔清新,我见犹怜的韵味。 “彭姑娘,刚刚我们在外头说的话,你都听清楚了吧?”达延汗神色和霭的望著她说。 彭襄妤抬起眼脸,对展靖白视若无睹,以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对达延汗说: “多谢大汗的救命之恩,这份恩德,小女子终身谨记,没齿难忘,现伤势已无大碍,不便叨优,请容我就此告辞。”说著,她掀开棉被,急著下床,却因气血仍虚,一阵量眩袭来,让她摇摇蔽晃,站立不住,不胜踉跄地向前倾倒,这一倒,便倒进了展靖白适时伸出的臂弯中。 彭襄妤顿时面染红霞,窘困不已,不由又羞又恼地命令道: “你……你放开我!” 冷墨却一脸戏谑地对展靖白眨眨眼睛,“不能放,放了你就是天下第一的大驴蛋!” “我知道。”展靖白轻轻笑道,双臂箍紧,毫不避嫌地将彭襄妤搂个满怀,让她毫无挣扎的空间。 彭襄妤那张嗔意流转的容颜更加嫣红了,嫣红得像漫天烧得正艳的彩霞。“无赖!”她没好气的月兑口骂道,声音听起来却像蚊子的低吟。 达延汗胳臂肘往内弯,直截了当的替展靖白说项了: “彭姑娘,请看在老夫的薄面上,饶我这个无赖外孙一回如何?他为了报仇,连我这个最亲的外公,都狠得下心不闻不问,你应该明白这其中的原委苦衷,知道他对你并非如表面上所展现的那般无情了吧!” 彭襄妤只是红著睑,意态踌躇的轻咬著唇,没有作声。 冷墨又不甘寂寞地敲起边鼓,充当穿针引线的和事佬了。“彭妹妹,你就给干爷爷一个面子嘛!拔况,这个无赖小子,可也为了你,做了不少看似无情,实却多情的事呢!譬如特地在丁山结庐而居,没事就跑到你的绣楼外吹箫传情,没事就替你摩拳擦掌,修理几个不带眼的恶客,甚至为了见你一面,他还不惜把自己扮成一个寒伧落魄的失意老头,故意喝醉酒,让你收容照顾,以解那难以煎熬的相思之苦呢!” 彭襄妤芳心震动地抬起粉脸儿,既惊且疑地望著展靖白,“原来,白老伯是你易容改扮的?” “是的,为了见你,为了避人耳目,我只好装成一个糟老头儿,以靖白的白为姓,以我的字号梦璞为名,化身为白梦璞这个老头儿去和你接触!”展靖白目光绵绵地望著她说。 彭襄妤的心情十分复杂,好像人世间所有的酸甜苦辣,全部都涌进了她不堪负荷的心扉深处,让她忽冷忽热,忽喜忽悲,一时芳心如麻,柔肠百转,不能自休。 在这微妙的一刻,冷墨却顽皮地扬扬眉,拍拍展靖白的肩头,“好了,哥哥我已经替你开了头,剩下的甜言蜜语,由你自个儿去说,我不在这听你们肉麻当有趣,”说著,他笑嘻嘻地转向了达延汗,“干爷爷,咱们到前面巷口的那家酒肆去喝它二坛酒如何?” 达延汗豪气干云的笑道: “二坛酒哪够我喝?起码五、六坛才够劲,咱们来拚拚看,叫它个七、八坛竹叶青,看看谁先醉倒认输!” 说著,他们双双落拓豪迈地掀帘而出,把一室的幽静,还给展靖白和彭襄妤这对情路迢迢,千回百转的有情人。 ☆ ☆ ☆ 达延汗和冷墨一离开,杏脸泛红的彭襄妤立刻睁大了一双美眸,又嗔又羞地再次命令展靖白放开她。 “你放开我!你这样搂著我不放,成何体统?” 展靖白却耍赖地轩轩剑眉,星眸含笑地瞅著她说: “我抱著自己的未婚妻,有何不妥?” 彭襄妤挑起了柳眉,昂起了下巴,“谁是你的未婚妻?你少信口雌黄?!” “你手上戴著我送你的凤纹指环,就是最好的证明啊!”展靖白神闲气定的微笑著,漂亮深遂的眼瞳里闪烁著一抹奇异的光彩。 彭襄妤惊愕地看看戴在左手中指的那只暖玉指环,脸红得像朵盛开的扶桑花。“这是白老伯送我的纪念之物,又不是……”她又急又气,未经思量地争辩著,随即又止了口,连耳根、颈项都潮红成一片。“你!你耍诈!”说著,她已不胜羞恼地作势欲拔下那只指环。 展靖白却牢牢地捉住她的柔荑,“你要拔下它,可先得拔下另一样东西才行!” “什么东西?”彭襄妤杏眼圆睁地质问道。 展清白双眼亮晶晶地凝注著她,薄薄的唇角轻漾著一抹神秘而温柔的笑意,“那样东西,早在禹陵山道初会时,你就牢牢地将它套在我的心坎上,从此为你眠思梦想,情难自休!” 彭襄妤听得心旌动摇,醺然若醉,差点把持不住靶情的防线,毫无条件地对展靖白丢盔解甲,竖起白旗。 其实,当她坐在床榻上,静静聆听著展靖白一字一泪叙述著他惨遭灭门,虎口余生的经历时,她为他的遭遇难过、心痛、落泪,更为他艰苦卓绝,屈身事仇的胆识和智慧折服,想到自己,想到宁阳侯狄云栖曾为了对付刘瑾所做的种种牺牲,将心比心,她早就不怨展靖白了。只是,她的矜待,她的尊严却仍在负隅顽抗,筑成一道不容易逼近的护城河,自欺欺人地守卫著她那一颗早已软化,早已宽宥,早已沦陷的芳心。 她飞快地垂下眼睑,掩饰著内心的波动,故作淡漠地讥讽他,“你胡说些什么?一会待我冷酷无情,形同陌路,一会又口蜜月复剑,像个用心良苦的痴情郎,你当我是什么?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下贱女子吗?”说若,说著,她已泪声轻咽,不胜幽怨地红了眼圈。 展靖白大大心痛了,“襄妤,我怎敢如此看待你,上天明鉴,当我不得不用那种冷酷的态度待你时,我的心是承受著如何深剧的痛苦和煎熬啊,倘若,我真将你现为那般不堪的女子,我又何必煞费苦心地扮成白梦璞,不断地鼓励你,暗示你,甚至还编了一段莫须有的故事,含沙射影地提示你,一个温柔的男人,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女人,在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也会翻脸成让你寒心彻骨的冷面人,你仔细回想,用心琢磨,当能体会我的处境和苦心吧!” 彭襄妤的心弦震荡得更厉害了,整个人宛如浸婬在一池漾满了蜜浆的温泉中,可是,她的理智却不肯让她轻易向展靖白拱手臣服,偏要故作矫情地为难他一番。 “都怪我太傻,一时不察,让你这个善于作戏的高手给唬得一愣一愣地,让你得了便宜,扮个什么为情所苦的糟老头,还卖乖地骗取了我的同情心,让你装疯卖傻抓著我的手,煞有介事地叫嚷著:如玉,如玉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名字戏弄我!” 想到三天来空望著芜湖,痛失爱人的那般柔肠寸断的痛苦,面对著失而复得,嗔怨难消的佳人,恍如隔世的展靖白,只有深深的感恩和怜惜,于是,他拿出了夸父追日的坚定和耐性,不气不馁,不慌不忙地对伊人陪著笑脸,柔情万缕地解释著: “我口中的如玉,便是你这位让我魂萦梦系,情有独钟却又无法表白的颜如玉啊!” 彭襄妤脸上的红晕更深了,她索性低著头,极力掩饰自己的娇羞和那抹已无法藏住的甜蜜醉意。 “你满月复诡计,说话前后矛盾,反覆不定,谁知你这会儿说的是不是真心话?还是此一时也彼一时也的随性之语?”她咬著柔唇,鸡蛋里挑骨头的反驳道。 展靖白转转眼珠子,倏忽改弦易辙地故意敛著眉峰,发出一声轻叹:“唉!看来,任凭我说破了嘴,你都不肯回心转意,饶恕我这一回,也罢!也许,我们真是无缘,梦璞不敢强求,待报了大仇,便看破红尘,剃度出家去也!”说著,他神色颓然地再度摇头悲叹,松开了双手,看也不看彭襄妤一眼,便车转身躯,准备掀帘离开。 彭襄妤不敢相信他就这样轻易地打了退堂鼓,心中一急,不由月兑口而出,“等等,你怎么可以这样就走人了?” 展靖白心中暗笑,表面上却故作费神的转过身来,彬彬有礼地向彭襄妤抱拳问道: “不知彭姑娘还有何吩咐?” 彭襄妤一听到他对自己的称呼,由襄妤改成了彭姑娘,心中没由来地掠过一阵怅然若失的酸涩,语气也多了一丝莫名而让人心疼的哀怨。“你……你还没把这只指环拿回去呢!” “梦璞无意取必,任凭姑娘随意处置,倘若……”展靖白淡淡地撇撇唇,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神态,“姑娘嫌它碍眼,便将它扔进山沟中弃之无妨,反正……它对你已没什么意义了,不是吗?” “你……”彭襄妤的心反倒乱如一团纠结不清的绵絮了。“你怎么这么说?” “那,我该如何说呢?”展靖白神情萧索地苦笑道,看著骑虎难下的彭襄妤,明明焦虑在心,却又故作逞强的模样,他真是又爱又怜,又有著些许无奈。“对了,我这儿有一样你的东西,应该还给你,反正,等我剃度当了和尚,留著它亦属枉然,只是徒增伤感而已……”说著,他已从怀袖内拿出那支碧玉簪子,递到彭襄妤的面前。 彭襄妤浑身颤悸地瞅著他,轻咬了一下嘴角,眼中蒙上了一层水雾,她一直以为那支簪子是坠在芜湖时失落的,没想到,竟是被展靖白别有心思的取了去,“你……你一直将它带在身边,须臾不离?” “不错。”展靖白一瞬也不瞬地望著她,眼中溢满了眼份教人心颤神移的深情与温柔。 彭襄妤暗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满腔酸楚的悸动,“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让我喝那坛太湖的桂花酿,还说了那番刻薄的话来羞辱我?”她的声音隐隐颤抖著。 “因为,那坛酒被宫冰雁下了毒,我既不能让她害了你,又不能让她看出我对你的情意,所以……”展靖白语音嘎哑的解释著,“我只好用那种轻蔑不屑的方式来替你喝下毒酒。”他见彭襄妤泪眼莹莹,不胜动容的模样,便打铁趁热向她诉说自己的心声,以期能彻底消洱伊人心中的疑云和怨怼。 “襄妤,你能不能法外施恩,耐心听我倾吐自己的心曲,听完之后,你若是不肯宽宥我,我会拿回那只指环,从此退出你的生命中,不再骚扰你。” 彭襄妤心中早就在呐喊著:我早就投降了,我早就原谅你了,但,她只是噙著泪,默不作声,不胜楚楚地点点头。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世,知道我所背负的血海深仇,为了报仇,我经过师尊东初老人的千锤百炼,练就了绝世武功,游走江湖,所战皆捷,难逢敌手,也真的以为自己的心已到了滴水不穿,金刚不坏的地步,岂知……”展靖白幽深如潭的眸子掠过一丝嘲谑,“自在禹陵山道见了你,你的美丽,你的傲骨,你的温婉,如春雷惊蛰,惊若翩鸿,在我平静无波的心湖里卷起了万丈波涛,从此魂萦梦系,无法太上忘情。明知道自己没有谈情说爱的本钱,但,我还是无法打败你不时徘徊在我脑海中的倩影,这种魂梦为劳,既甜蜜又苦涩的滋味,让我深深地体会到什么叫做‘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于是,我情不自禁地暗中跟著你到了绍兴祭祖,到了秦淮河畔,又情不自禁地在你锈楼外徘徊吹箫,传送著我深藏在心中,却难以坦然表白的万缕情意。我知道你为了报仇,为了替国家除好,不惜委曲求全,在青楼卖笑陪酒之后,我对你的敬意和怜惜更是加深了几分,自刘瑾死后,自狄云栖和唐傲风相继成家之后,我怕你被人欺侮,所以,又暗中和小喜子搭上了线,要他每天傍晚到迎翠楼对面的掬香茶馆向我报告,好替你出手教训那些胡搅蛮缠的恶客。我迟迟不敢现身见你,一来是顾虑自己背负著血债,吉凶难料,不敢误了你终身的幸福,二来,确实是怕累你受殃,除了买命庄那些潜伏在暗处窥伺的对手外,宫清岚的女儿也是我最大的顾忌,她对我痴恋成狂,怀有一股极强烈的占有欲,再加上心胸狭窄,偏激善妒,只要是我喜欢的一切人事物,她都视若仇敌,极尽能事地毒杀破坏,让我不得不拚命压抑自己的感情,免得屡次犯下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亡的错误!” 彭襄妤眸光如水地望著他,“这就是她带了毒酒,刻意跑到迎翠楼会我的原因?” “是的!”展靖白痛楚而沙哑的应道。“所以,我并不是个善于作戏的高手,我骗不了宫冰雁,骗不了小喜子,骗不了济农哈屯派来的蒙古杀手,甚至骗不了狄云栖,唯独骗过了我最在乎的你,让你伤透了心,又差点枉送了性命!”说到这里,他艰困地对彭襄妤挤出一丝涩然的苦笑,屏息凝神的说道:“现在,我已经说完了我的隐衷和心曲,你……肯原谅我这个有著满月复苦衷,满月复顾虑的吹箫郎吗?” 彭襄妤泪眼凝注地望著他,强忍著满心沸腾的柔情与悸动,故作沉静地拔下了那只指环,交到展靖白的面前。 展清白的脸部肌肉跳动了一下,“你还是不肯原谅我吗?”他喑哑干涩的问道,几乎没有勇气伸手取必那只凤纹指环。 彭襄妤轻轻柔柔地摇摇头,眼波中流转著一抹教人醺然神往的醉意。“我早就原谅你了,只是,我要你取下它,亲自为我戴上,再无任何隐衷,任何顾忌,让我明明白白的感受到你的心!”她吐气如兰,温柔如梦的说道。 展靖白发现自己的心好像突然停止了跳动,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眸,带著不敢置信的晕眩和狂喜,睁开了一双璀亮深邃而水光荡漾的黑眸,伸出微微发颤的手,为彭襄妤套上了那只指环,然后,他紧紧抓住了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往怀中一带,在心醉神驰,疑真似幻的撼动中,俯下头,深深吻了她。 彭襄妤泪光迷蒙的伸手揽著他的颈顼,全心全意地回应著他,在心底发出了一丝幽然若梦的叹息,她终于等到了她的吹箫郎! 经过了漫漫曲折的情路,在这石光电火,两情缱绻的一刻,她终于体会到什么做叫金岚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滋味了。 这滋味甜得如蜜,热得似火,让人芳心酣醉,神魂飘然,纵然曾有过千般凄冷的委屈,也都被这份心心相印的挚情抚平了,熨贴著两颗扑扑直跳的心,在耳鬓厮磨的温存和晕陶中,再次深切地领受到爱情的旖旎与甜美。 第十章 在爱情的滋润下,在展靖白这个精通医理的吹箫郎细心医疗照顾下,彭襄妤的伤势好得特别神速,整个人神采奕奕,更显得柳眉如画,杏脸含春,娉娉婷婷,宛如一支临风玉笋,美得更加清新妩媚,楚楚可人。 三天后,展靖白和彭襄妤易容改装,打扮成一对貌不惊人的中年夫妇,和达延汗、冷墨骑著四匹骠悍的红枣马,离开了皖南,朝西北而行。 连月兼程赶路,风尘仆仆,除了打尖食宿外,他们马不停蹄,不敢耽搁太多时间。 到了接近陇山的一条三叉路口,他们四人才分道扬镳,展靖白和彭襄妤继续向西行,而达延汗及冷墨则策马北行,返转蒙古。 展靖白和彭襄妤疾驰了十天之后,终于来到了天山山脚下,他们先在一间简陋建搭的茶店中用膳,品尝著抓羊肉、马女乃子、酸女乃疙瘩等风味独特的当地饮食。 然后,他们向纯朴耿直、笑脸迎人的店主借了一间小憩的陋室,换回了本来面目,再继续策马上山。 彭襄妤围著一件银白色的貂毛披风,和展靖白握著缰索,夹紧马月复,一前一后地进入了一个白雪皑皑,银装束裹、美不胜收的水晶世界。 但见雪峰插云,冰川晶莹,危崖耸立,泉瀑淙淙,松林、冰峰、湖水,在夕阳的辉映下,色彩斑斓多姿,犹如人间仙境。 彭襄妤游目聘思,看得目眩神移,惊赞莫已! 到了半山腰,那个他居住了长达六年多的古洞时,展靖白柔情脉脉看了她一眼,体贴入微地扶她下马,将二匹红枣马挂在一棵形貌峻奇、直干参天的古松下,走到洞门口,在左下角一块微突的石壁上,轻轻拍了三下,洞门自动开启,露出了一幕更令人看得目瞪口呆的绝妙奇景。 一株洁白的石笋犹如体态轻盈的仙女,曼妙婀娜地玉立在洞岩中,洞顶倒挂著一朵大型的金钟花,金钟花的后面还飞舞著一只美丽的彩凤,一只碓赳赳的石狮子趴俯在石花簇拥的石松下。 这些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在大自然鬼斧神工的巧手下,构成一幅又一幅奇丽无俦,令人拍案叫绝的图画。 懊像全世界的翡翠、琥珀、珍珠、玛瑙、玉石一下子全“堆”到了眼前,美得让人屏息而不忍移目。 展靖白似乎颇能体会彭襄妤的感受,他轻轻揽著她的香肩,指著那位翠带迎风的仙女,语音温柔的浅笑道: “你觉得她美吗?我倒觉得她不过是一具冰冷的美人石,不若你美得真实,美得让人有种不虚此生的喜悦和感动。” 彭襄妤听得芳心如醉,桃腮微晕,不觉娇柔地垂下了螓首,“梦璞,你把我说得太好了,其实……”她羞答答地望著自己的罗裙,“我是邀天之幸,长得还差强人意而已,焉敢以美人自居,自诩?!” “差强人意?”展靖白不敢苟同的轻笑了一声,无限深情地抬起她的下巴,轻吻了她的鼻尖一下,“有谁不知你是个艳冠江南,绝世无双的天仙美人,多少男人爱慕著你,却都难得佳人一笑,而梦璞一介儒生,竟能得你相知相许,这才是真正的邀天之幸呢!” 彭襄妤不胜娇怯地连耳根都为之滚热了,醉意盎然又无处藏羞的她,只好轻轻挣月兑了展靖白的臂弯,顾左右而言它地转移话题,“你以前是睡在哪?这石洞究竟有多大呢?会冷吗?这真能住人吗?”她像个连珠炮似地,提出一连串的疑问。 展靖白但笑不话,取出了火折子点燃之后,轻轻握著她的手,继续往前走。 约莫走了一里多路,在目不暇给的天然奇景中,彭襄妤看见了一栋由小石头搭盖而成的石屋,石屋之前有一块巨大的石壁耸立著,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屏风,屏风上雕镂著许多美丽的浮雕,像青龙盘旋,又像鲤鱼悠游,更似仙女散花,花案浮凸,栩栩如生。 在屋内更是别有洞天,石桌、琴棋书画、文房四宝,一切生活物品,样样不缺。 彭襄妤望著陈放在石桌上的古琴,不由一阵惊喜,解开了琴囊,轻轻地拨动了几下,发出了几声铮铮的琴音。 “你知道我此刻最想做的是什么?”彭襄妤抬起眼帘,盈盈如水地瞅著他。 展靖白心弦一动,无尽温柔地望著她,“是什么?” “和你一箫一琴地合奏著南宋词人周万泉的‘一剪梅’!” 展靖白眼眸闪闪发亮,满怀喜悦地取出洞箫,轻轻就唇,与彭襄妤凝眸一笑,脉脉含情地吹奏这支意境缠绵的曲子。 在琴箫和呜,神魂飘然的心曲交流中,细细品尝著这份你侬我侬,特煞情多的醉意。 ☆ ☆ ☆ 他们待在天山石洞中,像一对浓情蜜意的神仙眷侣,度过了三天最原始、最甜蜜、最惬意的日子。 这三天,他们有时抚琴吹箫,有时默默无语地依偎在一起,享受著无声还胜有声的两情世界。 有时携手漫步,到西山观松,到南山望雪,到天池探幽,他们流连在晶莹如玉,云彩如云,白练垂空的仙境中,四目凝注,形影相贴,常有浑然忘我,不知身在何处的奇异感受。 若非滚滚红尘里,尚有许多未了的责任,正待他们奔波解决,展靖白真的不想离开这里,只想永远留在他的石洞中,和彭襄妤无忧无虑地厮守到老,过著“松风吹解带,红袖伴耕读”的隐士生活。 让一切的恩怨尘劳,俱泯在松风水月的宁静中,俱泯在两情绸缪的甜蜜中。 但,他们都不是那种因私忘公的人,带著金锁片,他们再度纵马下山,不畏征尘之苦地赶到了蒙古,赶到了达延汗位于察哈尔部的皇宫。 而达延汗正接获密报,济农哈屯准备纠集几个和他私交甚笃的领主,率兵前往皇宫,以高压的手腕,逼达延汗出示兵符,否则,就要发动兵变,夺取蒙古大汗的宝座。 幸亏,展靖白和彭襄妤及时赶到,让他们抢著先机,得以先发制人,派出精锐的禁卫军,围堵他们进宫,一举擒获济农哈屯和几个主谋者,送到达延汗和宗藩部面前治罪。 达延汗先在所有亲王、领主、宗藩面前公然出示兵符,堵住了济农哈屯的嘴巴,让他哑口无语,无以再卖弄唇舌,挑拨离间。 再者,他抓出了济农哈屯潜伏在自己身边的一名细作,策动他们拨乱反正,出面指控济农哈屯的罪状,从如何勾结买命庄,如何暗杀明、蒙二国的王公要臣,蓄意制造事端,挑起二国的战火,并进一步谋夺蒙古大汗的宝座,挥兵南下,血洗中土等等不轨的阴谋,一一直陈,并佐以人证、物证,让阴险残暴的济农哈屯无言以对,只能灰头土脸、神情懊丧的俯首认罪。 一场差点酿成祸事的内斗就此消弭于无形,达延汗欣慰之余,不由开怀地拉著展靖白的手,向排列在大殿两侧的诸王众将,介绍他的真实身分。 众人一听他是达延汗的外孙,敏雅公主的独生子,不觉惊喜交加,欢声雷动,以蒙古人最直接的方式,表达著他们对展靖白的喜爱和热情。 有几个曾经护卫过敏雅公主的老将领,甚至还老泪闪动地对展靖白献上哈达,以宣泄内心沸腾的感情。 达延汗脸上的笑容不断扩大,一股莫名的骄傲和狂喜,让他当众宣布,要在土默特的行宫为展靖白和彭襄妤举行婚礼,让全蒙古的百姓共同分享大汗的喜悦。 大殿上又掀起一阵如雷的震动,彭襄妤透过冷墨的翻译,方才意会,不由喜盈盈、羞怯怯地垂下了酡红的粉脸,浑身滚烫地望著自己的粉靴凝然不动,任一颗颤抖而满怀娇羞的心,在轰然的笑闹声中,飘到了云端上。 ☆ ☆ ☆ 当彭襄妤和展靖白独处时,她立刻敏锐地察觉到展靖白异于寻常的静默。 “你有心事?”彭襄妤静静地凝视著他,轻轻伸出柔荑抚模著他那微蹙的眉峰。 “我……”面对著香腮微红,无限柔艳的纤纤丽人,展靖白一时柔肠万绪,有著满月复难以出口的矛盾和疑虑。 彭襄妤却是个水晶心肝,善解人意的妙人儿,她微微抿唇,对展靖白露出了温婉而心意洞烛的微笑。 “你不想那么早和我成亲是吗?” “我……”展靖白心神一凛,又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彭襄妤轻轻摇头,伸出食指放在他的唇上,“你不必说,我完全了解你的心思,你想等报完仇,结束了所有的恩怨纠葛之后,再与我无牵无挂的成婚,免得……”她幽柔一笑,“有个万一,你怕会误了我的终身幸福,是也不是?” 展靖白微微颔首,深遂迷离的眼眸中溢满了痛楚和祈谅。 彭襄妤再度摇了一下头,她深深地望著他,“我不接受你的顾虑,我要嫁给你,我要做你的新娘子,这是我今生唯一的梦想,你忍心撕碎它吗?”她的声音婉转动人而轻柔如梦,展靖白再度张嘴欲言时,她飞快地再次捂住了他的唇,柔情似水,又坚如磐石的告诉他,“梦璞,你别想阻止我现在便要嫁给你的决心,你以为你若有个万一,我还能移情别嫁吗?在我非君莫嫁,甘愿为你生、为你死的情况下?我能吗?”她一瞬也不瞬地瞅著他,两泓秋水漾著一层迷蒙的薄雾,“所以,你不能那样苛求我,这辈子除了你,我是别无幸福可言,你若真的爱我,为我设想周全,你便得背上这个甜蜜的负担,与我拜堂成亲,然后,为了我,好好的活下去,因为,你便是我整个世界,我要你清清楚楚的知道这点,别企图抱著任何万一的想法。” “襄妤……”展靖白心旌震动地搂紧了她那柔软织盈的身子,“我该拿你如何是好?我实在不想带给你任何阴影,任何不幸啊!”他轻轻摩挲著她的发丝,语音沙嘎地呢喃道。 “那就好好娶我,好好的保护自己,战胜宫清岚,战胜买命庄所有的仇敌,”彭襄妤无限温存的抚模著他的下巴,“你知道吗-梦璞,我不是那种娇女敕、不堪一击,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之骄女,我不会被命运打倒的,只要能做你的妻子,一天便是一天的幸福,我只有这么小小卑微的奢求,你也忍心剥夺,不肯成全吗?” 展靖白的眼眶湿润,噎凝无语了,在一片血脉偾张的柔情翻涌中,他轻轻捧起她那美得令人心痛的娇颜,不停不停地吻著她,从那二排帘绒似的弯长羽睫,游移到美丽入鬓的二道秀眉,顺著白晰柔腻的嫣颊,一路降落到她那娇艳欲滴的樱唇。 在这番令人心神颤悸,晕然陶醉的拥吻中,展靖白投降了,所有的顾忌,俱在彭襄妤柔柔的,浓烈的,温雅的,固执的情意缠绵中,化为一丝轻叹,一缕尘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 ☆ ☆ 为了筹备婚礼,蒙古各部族都陷于一种忙碌、欢腾的喜气中。 土默特部(万户)的蒙古百姓更是乐得手舞足蹈,提前跑到大草原上,举办著各项传统的庆祝活动,例如马刀舞、安代舞、盅碗舞,节奏欢快,舞步轻捷地宣泄著他们的热情与豪爽。 因彭襄妤父母过世,所以,便由冷墨及其姑婶等长辈充当女方的亲人,而他的穹庐(现称蒙古包)亦暂做为女方的住处。不消说,达延汗位于土默特的行宫,便是男方迎娶新娘的新居。 遍礼前夕,女方这边来了一位令人惊喜的贵客,那便是是彭襄妤的义兄唐傲风。 他笑意灿然地对满脸晕红,醉意流转又不胜羞怯的彭襄妤,送上了无限深挚的祝福,并送了一只价值匪薄的翡翠镯子做为贺礼,还有一条翡翠链子是狄云栖托他转赠的。 他的出现,让彭襄妤更加欢悦,整个脸庞焕著一层出奇美丽而醉人的光华。 冷墨和唐傲风更是一见如故,二个同样落拓不羁,幽默诙谐的游侠儿,便成了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的莫逆之交。 遍期当日,达延汗的行宫格外热闹,门口的两根旗杆上,拉著一条绳子挂上了五色旗,诸王将相穿上了最华丽的锦袍向达延汗祝贺。 达延汗穿著一袭白粉绣金线的皮服,衣领和袖口镶嵌著红宝石和绿松石,头戴白金答子软帽,看上去既威仪又高贵,眼角、唇畔溢满了欢悦的微笑。 兀艮哈部的亲王代表众亲友,向达延汗献上了整羊、甄茶、布匹及钱币,然后,众人入座,摆开席宴,接受达延汗的招待,并由达延汗的长子尼齐蒙克为主婚人,再加上娶亲人、祝颂人、伴郎等轮流敬献哈达。 一直到夕阳落山,娶亲的队伍,才浩浩荡荡地出发。他们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到门前的玛尼宏五色旗下,听著祝颂人唱著庄严感人的颂弓箭歌及颁骏马歌。 入境随俗的展靖白身穿一袭河谕长袍,腰束金黄色宽带,足蹬长靴,右肩跨弓,腰间系有装著五支箭的箭筒,并随身带著哈达,在祝颂人的引导下,直奔女方的穹庐。 经过了点燃篝火,祭礼天地,闭门拒婿的传统风俗之后,男女双方的祝颂人开始进行婚礼最精采的对唱部分了。 只听得女方的祝颂人和伴娘们引吭高唱了一段: 什么象征著洁白无瑕? 什么标志著幸福荣华? 这样的礼物是什么? 你可把它带到姑娘家? 男方这边立到答唱: 清晨纯洁白净的鲜女乃, 正午酿得更加甘甜, 晚上变成醇香的酥油, 这珍贵的礼物全部带来。 女方又继续高歌发问: 千里草原上远近驰名, 奔腾飞跃神速如鹰, 为迎娶美丽的姑娘, 你们可曾带它来临? 男方又立刻回唱: 成吉思汗圣主的马群里, 能选出白玉色宝马驹, 驰骋蓝天云间的千里马, 现已牵引到这里…… 如此幽默婉转地答唱一、二个时辰,女方亲族方才放新郎倌过关进屋。 进门后,展靖白先向佛像叩首,然后向权充女方家族的唐傲风、冷墨及冷墨的姑婆献上哈达、礼品。 苞著,又换上另一件河谕锦袍,戴上红缨帽、履官靴,接受女方的茶点款待。 通过“求名问庚”的仪式之后,晚宴正式开始,女方的小憋子们端上了一个半生不熟的羊脖子,内穿一根柳棍,要展靖白掰开。 展靖白轻轻松松地取出了木棍,循著骨缝掰开了。然后,在众人闹烘烘的鼓噪声中,和不胜羞赧,满脸霞光的彭襄妤共啃著那个羊脖子。 通宵达旦的闹了一夜,第二天清晨,经过了“阻婚”,“绾头爹娘排难”的程序,彭襄妤穿上了大红牡丹绣花缎袄,红罗长裙,头戴红黑织棉制成,顶上缀满宝石、珍珠的冠帽,盖上艳红的喜帕,在众人齐唱的《送亲歌》中,随著展靖白骑上了骏马,离开了冷墨豪华的穹庐。 到了达延汗的行宫,他们先在外围环烧三圈,双双通过二推旺火,一来象征彼此坚贞不渝的爱情,二者取其避邪消灾,兴旺发达之意。 祭灶之后,彭襄妤向达延汗行礼跪拜,跟著和所有的男方亲族相见问候,互献哈达、礼品。 礼成之后,达延汗在行宫大厅举行丰盛的酒宴,不仅备有全羊、女乃食,所有菜肴俱是成双摆上,讲究九碗八蝶的吉数。 展靖白手执酒壶,彭襄妤捧著酒杯,逐一向宾客敬酒。 而所有的佳宾,有人弹三弦,拉四胡,奏马头琴,一面畅饮,一面高歌。 冷墨和唐傲风则拿起酒杯和筷子,合著欢快悠扬的琴声敲打著,有些年轻的小憋子,甚至接捺不住狂舞的瘾头,纷纷跳进了厅堂中央,步伐奔放洒月兑地跳起了筷子舞,在腾跳挥手中,展现了蒙古男儿那骠悍、刚劲的力量美。 众人欢歌劲舞,杯盘交错,直到深夜还欲罢不能…… 而一对早已醺然若醉的新人,却悄悄坐在红烛摇曳,浪漫旖旎的洞房内,望著彼此深情的眼眸,在耳鬓厮磨的轻怜蜜爱中,合上了火红的罗帐,进入了一个狂野香艳而如痴如梦的幻境里,展开一场身心契合,水乳交融的欢爱之旅。 ☆ ☆ ☆ 三天后,唐傲风带著展清白的一封密函,离开了蒙古大漠,返回京城。 一个月后,展靖白和彭襄妤也在达延汗,及所有蒙古诸王将相的欢送下,离开了蒙古,来到了狄云栖位于玉泉山的府邸。 二对郎才女貌的璧人,在无限欢悦的气氛中,分享著彼此融于笑语中的关怀之情。 狄云栖的娇妻曲琬萝,知道彭襄妤终于嫁给了她的吹箫郎,更是笑得妩媚生风,不停拉著彭襄妤的手,向她诉说著满心的喜悦和欣慰。 展靖白见了狄紫管、狄紫-这一对漂亮可爱的孪生兄妹时,怜爱万分,不由轮流抱著他们,与牙牙学语的一对女乃娃儿,比手划脚地嬉笑著。 看在彭襄妤眼中,真是既羡慕又有著一丝难掩的不安,盘旋在脑海中的,也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展靖白臂弯里抱著一个同样粉妆玉琢的婴孩,而那个孩子是他们共同孕育的结晶…… 想到展靖白明天就要离开北京,前往皖南,和买命庄的庄主夺命阎君决战,此事,在唐傲风离开蒙古时,他便已郑重委任他下达战书,一切恩怨皆在齐云山紫霄崖的比斗中清算了结。 没由来地,她打了个冷颤,不愿去想任何对展靖白不利的情景状况,她知道他武功非凡,她也知道他冷静沉著,智慧过人,所以,她应该没什么好挂虑,好操心的,但,她就是无法排除那股盘踞在心头的不安,任她用尽了全身所有的气力去抵抗,“它”总是阴魂不散,如影随形…… 用过晚膳,展靖白和狄云栖在书斋密谈,讨论著应付买命庄的计画。 曲琬萝和彭襄妤则待在绛雪楼聊女人家的贴己话,一直到她的小女儿紫-哭著要娘抱时,彭襄妤才托辞离开了绛雪楼,返回到狄云栖借他们夫妇居住的涵碧阁。 当她坐在铜镜前,托著香腮,悄然凝思时,展靖白已推门而入,徐徐走到她的身后,望著铜镜内那张眉黛含烟,令人怜爱的容颜,他心弦一阵荡漾,不由伸出双臂,从背后紧紧搂著她那幽香袭人的娇躯,沿著她的耳垂、颈项、下巴吮吻著,如彩蝶掬饮著花蜜般,一路吻上了她的粉颊,她那嫣红微颤的小嘴,吻得彭襄妤面泛红霞,呼吸急促,心头小鹿一阵乱撞,只能如痴如绵地伸出羞涩的小手,头昏目眩地反应著他…… 直到展靖白心跳如雷,血气翻涌地拦腰抱起了她那轻盈纤柔的身子,掀开了翠绿色的罗帐,温柔之极地放下了她,情难自己的彭襄妤方才打了个轻颤,她双顿如火地低唤了一声: “梦璞,我……” 展靖白缓缓摇头,“别说话,让我好好的吻你,吻去你眉宇之间的忧愁,吻去你所有的烦恼……只留下我的爱。”他的眸光是如此的温柔,像一条无形的绳索,紧紧拴住了彭襄妤酸楚悸痛的心,她泪盈于睫地微张著红唇,未及言语,展靖白已飞快地俯下头,捕捉住她那张红滟滟,欲语还休的小嘴,任灼热而温存的吻,洒满了她的脸、她的身、她的心,烙印著无数深情的印记,以最深挚、最热情、最实际的方式,吻去了彭襄妤的惆怅与不安。 ☆ ☆ ☆ 尊前拟杷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东风容易别。 握著展靖白留予她的洞箫,彭襄妤强忍住在眼眶内打转的泪意,强颜欢笑地看著他潇然飞身上马,抛给她无限柔情的一眼,便毅然决然地转首,抖著缰索,绝尘而去。 留下了千般的浓情,万般的温存,诉不尽的相思,道不尽的离愁,让倚在门槛台阶前的彭襄妤饮泪轻咽。 “他不会有事的,宣之也会随后跟去的……”曲琬萝拍著她的肩背,柔声安抚道。 “襄妤,你放心待在我的府邸,买命庄的劫数到了,展师兄武艺精绝,慎谋能断,一切都会迎刃而解的!”狄云栖亦轻声开口劝道。 彭襄妤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已逼回脆弱的泪水,对他们绽出了温婉而坚强的微笑,“我相信梦璞,他会平安无事的回到我身边的,他向我保证过,他会的!”握著那支寒玉洞箫,她仿佛抓住了展靖白留给她的“希望”! ☆ ☆ ☆ 南皖,休宁城,景胜客栈 展靖白静静地盘坐在床榻上,闭目假寐。 爆冰雁轻悄悄地推开了那扇冰花格子门,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望著俊美出尘,玉树临风的展靖白,她的心不禁揉成了一团,翻涌著各种纠结迷离,难以厘清的滋味,有苦,有甜,有嗔,有怨,更有一份怎么也无法割舍的痴迷依恋啊! “靖哥哥,你……你真的不再睬我了吗?”她怯生生的开口问道,只盼能重新赢回展靖白对她的善意。 展靖白在心底轻叹了一声,缓缓睁开了眼睛,“你找我何事?”他的态度仍是那样的不冷不热,让宫冰雁怎么努力也无法穿透那道藩篱,走进他的心灵深处。 “我……”宫冰雁犹疑了半晌,方才咬牙强迫自己挤出声音,“我希望你……你能重新接纳我,和我回到以前那种关系!” 展靖白笑了,笑容里却带著几许嘲谑的意味,“冰雁,你不是太天真,就是太虚伪,你以为我们还能回到过去那种关系吗?就算能,而过去那种关系真能满足你吗?” “我……”宫冰雁神情一窒。 “你以为我真的那么伟大,伟大到了可以忘了灭门之恨,而和仇人,仇人之女握手言欢,谈笑风生的过一辈子吗?” 爆冰雁蹙起了眉端,心又开始揪在一块。“这么说来,你是执意要报仇了?你……你可有把握打败……夺命阎君?” “没有。” “那……你还去?”宫冰雁颤声问道。 展靖白定定地望著她,“你希望谁死?” 爆冰雁脸色猝变,情绪倏然崩溃了,“你为什么要说这种话来刺挑我?你明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怎会希望你死!”她不胜激动的嚷道,颗颗晶莹的珠泪成串滚落,“可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啊!我也不愿他有事啊!” “那……你要我如何?”展靖白淡淡地扬著剑眉,态度沉著冷静,丝毫不受宫冰雁激昂悲绝的态度所影响。 爆冰雁霍然冲到床榻前,神情剧烈的抓著他的手,“靖哥哥,我求你放弃寻仇好不好?我们离开中土,到海外去,把一切的恩恩怨怨都丢掉好不好?我会用一辈子的爱来补偿你,抚平你的伤口的……”她泪光莹莹的哀求道。 展靖白轻轻挣开了她的手,“你不必求我了,还是直接把我毒死吧!” 爆冰雁如遭重墼般地连退了三步,她脸色苍白而凄厉,一双清灵的黑瞳盈满了泪水,“你宁愿我毒死你?” “不错!”展靖白淡淡地撇了撇唇,“你今天不是背负了毒杀我的任务吗?” “没错!但……”宫冰雁珠泪盈盈的咬紧了牙龈,“我还是下不了手,可恼你却一点也不领情,一点也不知道我心头的苦,像个无情无泪的木头人,净说著狠话来打击我……”她悲愤酸楚的摇摇头,“我真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对你死心,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弄得那么凄惨,被你伤透了心,还无法恨你……” 展靖白暗暗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更为沉重的叹息了,但,他却面无表情的对宫冰雁说: “我宁可你恨我,也不愿你爱我!” 爆冰雁的心被他这句话敲得支离破碎,但,她还是无法对冷漠绝情的展靖白使毒,所以,她只好掩著脸,伤心欲绝的推门而出,任疯狂的泪水,随著她踉跄的脚步,一路飞洒,冲出了景腾客栈。 当宫冰雁冲出去之后,一道淡绿色的人影闪进了展靖白的房内,她是宫冰雁的师父“辣手仙姬”屠韵娘。 “你太狠了!”她冷冷地指责著展靖白。 展清白淡雅地笑了笑,“不狠,怎能令她死心?” 屠韵娘神色微微一凛,随即又从鼻孔里冒出一声冷哼,“你以为她真会对你死心?眼睁睁地看你娶别的女人,跟别的女人卿卿我我,共效于飞?”她缓缓摇头,“不,除非你死,否则……她永远也不会对你死心的,他爹就是最好的例子!所以……” “我该死?”展靖白慢声接口道。 “不错!”屠韵娘眼中闪烁著一抹诡异的光芒。 ☆ ☆ ☆ 晓色云开,晨风徐徐。 齐云山一片宁静,宁静得十分诡谲。 展靖白知道这种格外沉寂的气氛,只不过是一种密云待雨的序曲,一种假象,一种厮杀前的静态。 丙不其然,刚经过一池温泉,进入一座密林,买命庄的左判官“哀无命”就半途拦截,对他频频出招,下手又狠又辣,直取他的要害。 展靖白左闪右飘,避开了十招之后,唐傲风霍然现身,迎向了“哀无命”,两人掌影翻飞,斗得飞沙走石,风云变色。 展靖白继续前进,绕过了一座陡峭的危崖,进入一片微微内凹的草地上,又遇上了右判官“悲无命”突击,交手不到三招,冷墨已疾如闪电地飞奔而至,与“悲无命”缠斗在一块,两人各出绝招,一时金铁交呜之声,不绝于耳。 展靖日乘隙,再度施展轻功,以“沾衣十八跌”的身法,撂倒了沿途拦路的喽-,顺利地来到了买命庄总坛之前的广场上。 戴著阿修罗面具的夺命阎君,站在两扇铜门前的石阶上,发出一阵刺耳而令人不舒服的怪笑。 “展靖白,你再上前一步,我就杀了你的义父,看你还敢不敢跟我玩硬的?” 展靖白目光闪了闪,从喉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冷笑,“沈轲,天下没有拆不穿的诺言和把戏,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都是夺命阎君宫清岚的替身吗?” 沈轲,清岚山庄的总管,索性摘下了面具,目光狰狞而充满了杀机,“你既然掀了底,你就别想活著离开齐云山!”话犹未了,他飞身而起,劲风飒然地扑向了展靖白。 展靖白默运玄功,身形滴溜溜的一转,以“月兑袍解甲”的手法,避开了沈轲狠绝火辣的攻势。 沈轲一击未中,跟著亮出了一柄骷髅剪,左挥右劈的攻向了展靖白。 展靖白冷傲的笑了笑,只闪不攻,连连避开了他凌厉不绝的攻势。 就在展靖白以一记“金鹏振翅”的手法,避开沈轲扫向下盘的招式时,一道银灰色的人影风驰电逐地闪了过来,以一把轻巧的折扇,倏合倏分,轻松自如地和沈轲交手。 那个人是特地赶来压阵的宁阳侯狄云栖。 展靖白又再过了一关,他轻吁了一口气,步上了台阶,推开了紫铜门,走了进去。 爆清岚仍旧坐在他的特制轮椅内,看到展靖白,他只是轻轻撇撇唇,轻轻说了一句:“你来了。” “是的,我来了。”展靖白淡淡的答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展靖白不徐不疾地说出了宫清岚的破绽,从声音、掌印,和密室中的画像,他毫不保留的点了出来。 爆清岚的表情十分古怪而复杂,他缓缓捻著须髯,逸出了一丝苦笑,“没想到你如此机敏深沉,如此沉得住气,居然能屈身事仇,在我面前作戏作了八年多。” “我是以其人之道,反治其人之身,你不也曾在我父母面前,我师父面前,以及我面前,乃至武林同道面前作戏吗?”展靖白语音平稳低沉的反击道。 爆清岚浑身一颤,好像突然老了好几岁般,神色怅惘而消沉。“我虽然曾经在你面前作戏,但,我却也对你用了真情,尤其是你愈大愈像你母亲,我突然真的好希望你是我的儿子,你能忘了血海深仇,甚至,你能娶冰雁为妻,让我曾经破碎的梦想,在你和冰雁身上找回来,以补偿失去你娘的痛苦,可是……”他眯起眼,神情又变得十分冷煞而凌厉,“你却不听话,像你娘一样,辜负了我的一番心意……” “你的如意算盘打得太美了。”展靖白神情冷然地盯著他,唇角掠过一丝嘲谑,“你真以为我能甘心让你摆布,做个不忠不孝的傀儡,置父母的深仇,社稷的安危而不顾?” “所以,你找上了买命庄的总坛,订了十场赌局,目的就是要逼我和你对峙,和你勾心斗角,一步一步地将我逼出格面。”宫清岚语音森冷的说道。 “不错。” “既是如此,”宫清岚脸上的神情更加阴鸷了,“十场赌局尚未了结,你为何破坏了约定,提前下了战书,要与我一决生死呢?” “破坏约定的是你,而不是我。”展靖白不愠不火的轩轩剑眉,目光如电的瞅著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杀青尘师太的真正用意吗?” “我有何用意?”宫清岚不动声色的问道。 展靖白冷笑了一下,“你真正的用意,是要引彭襄妤出面寻仇,然后堂而皇之的杀了她,替你的宝贝女儿宫冰雁除去情敌,就像你当初因为妒恨杀了我全家八十余口人一般,你活了一辈子,还是不懂爱的真谛,得不到,就要对方付出惨痛的代价,如此自私狭隘的行径,莫怪,赢不了我娘的心,也赢不了我的心……” 爆清岚好像被针刺了一下,微微缩了一下紧绷的身躯,但,他仍不愿在展靖白面前示弱,只是寒著脸,沉声问道: “看来,我们势必要动手一搏了?” “不错!”展靖白不卑不亢的点点头,“你的雷霆掌已奈何不了我,所以,我们还是在剑招上一较高低,一了恩仇吧!”展靖白解下了肩上的那柄古剑,转身走出了大门,“我在紫雪崖上等你!” 爆清岚霍地离开了轮椅,像一头凶狠凌厉的鹰隼,飞出了两扇紫铜门。 ☆ ☆ ☆ 北京城,玉泉山,宁阳候府 彭襄妤一听到曲琬萝派来伺候她的丫环湘儿说狄云栖已回府,正在书斋和夫人谈话,她就像只雀跃不已的翎雁般,翩然地奔出了涵碧阁,翩然地冲进了书斋,浑然忘了淑女应有的一切仪规风范。 “云哥,你回来了,事情顺利吗?梦璞怎没跟你一道回来?”她笑靥如花的叠声问道,浑然不觉那股回荡在书斋内的低沉气氛。 直到她看到了曲琬萝眼角未干的泪渍时,她才瞿然一惊,脸上的笑容冻结了。 “怎么回事?梦璞他……”彭襄妤惊惶不安的瞅著狄云栖,一双柔荑已神经质地扭绞著罗裙的裙褶,“他被宫清岚杀死了吗?”她的声音隐隐颤抖著,夹杂著许多令人闻之不忍的挣扎与恐惧。 狄云栖沉痛莫名的摇摇头,在天人交战的煎熬下,他艰涩而低沉的开了口: “展师兄以师尊所创的‘天山无影神剑’打败了宫清岚,废了他的武功,挑断了他的脚筋,不过,他却被宫冰雁的师父辣手仙姬暗算,中了她的独门暗器‘九幽追魂针’,并被她连发数掌的打落了紫霄崖,我和冷墨赶到时,已经太迟了……”他凄怆而悲凉地眨了一下眼眸,强忍住酸楚的泪意,“我们费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好不容易才绕到了山崖下,经过大半天的搜寻,方才黯然的发现了展师兄的古剑,和一具残缺不全的骨骸,想是被山中的野狼给……”他喉音哽咽地咬咬牙,不忍再说下去。 彭襄妤整个人仿佛呆掉了,她面无血色的立在那,宛如一尊僵硬而毫无生命力的雕像,直到曲琬萝泪眼婆娑地伸手拍著她的肩头,她才像被闪电劈到似地发出了一声悲绝的啜泣声:“他……他对我爽约,他……不守信用……”跟著双腿虚软,她在一阵金星飞舞的晕眩中,跌进了一个无边无垠,黑暗飘渺的深渊中。 当她清醒过来时,她发现自己已躺在涵碧阁的床榻上,映入眼帘的是曲琬萝那张美丽而写著了解、心疼的容颜。 “襄妤姊姊,这是我为你熬的安胎药,你一定得喝下去!”她端著一碗药汤,递到了彭襄妤面前。 安胎药?彭襄妤震惊地望著她,语音模糊的开口道: “你──你是说我有了身孕?” 曲琬萝温柔的点点头,“对,你有了将近二个月的身孕了,为了孩子,为了这个你和展大哥共同孕育的骨血,无论如何,你一定得坚持起来,保重自己的身子!” 彭襄妤轻柔地抚模著自己的月复部,苍白如纸的脸上漾著一丝好温柔、好凄切的微笑。 在这悲喜交织的由刻,她深深感悟到了生命的脆弱和坚韧。 终曲 彭襄妤婉拒了狄云栖夫妇的美意,执意要搬回江南,搬回展靖白位于丁山的梦璞轩。 狄云栖拿她的固执没辙,只好派他的贴身侍卫狄扬护送。 到了梦璞轩,彭襄妤抚模著屋内的博古柜,抚模著一具具手工精巧的钟鼎古玩,想起展靖白为了她,特别在这里结庐而居,吹箫传情的种种用心,睹物思情的她,不由悲从中来,几度泪洒衣襟,感伤莫名。 若非顾念月复中的孩子,心魂欲碎,泪海沉浮的她,真的找不到生存下去的勇气和乐趣。 有时,她为了排遣内心的苦楚和凄迷,会握著展靖白赠予她的洞箫,独坐在幽篁内,悠悠吹奏著,任缕缕箫声,伴著她忽晴忽雨的情绪,飘到山之崖,地之角,飘到那令她深深思忆,却再难以相偎相依,执手偕老的郎君身边,如泣如诉地传达著她的心曲。 这日清晨,她慵懒地下了床榻,神情木然地梳理著一头青丝,忽然听到了一阵热闹滚滚的鼓乐声。 除了锁呐琴箫外,好像还有大锣小锣,号角,-钹钟铃之声。 听那欢畅愉快的乐声,倒像是迎娶新娘的喜庆时所吹奏的乐曲,只是,这阵喜气洋洋的鼓乐声,怎么愈传愈近,倒像是到了她的住处附近。 她疑念方起,门外便传入了一阵清细的叩门声。 “彭妹妹,我是冷墨,请你开门好吗?” 她轻轻拉开门扉,映入眼帘的居然是穿了一身鲜红色缎袍的冷墨。 “你……你怎么这副装扮?莫非……”彭襄妤一脸惊异,跟著又睁大了一对水汪汪的明眸,“你今日娶亲,当上新郎倌了?可是……你怎么把轿子抬到我这来呢?” “你不是说过,想娶你的人,得以八人大轿,官家排场来办?所以……”冷墨不言而喻的打住了话。 彭襄妤立刻沉下了杏脸,“你……你在寻我开心吗?你明知我是梦璞的未亡人,此生此世,不可能变节再嫁,你这般行径,是何道理?” “彭妹妹,你别生气,梦璞曾说,倘若他有了什么闪失,他要我代他照顾你,我今日前来迎娶你,完全是为了履行我对好友许下的诺言,绝非有意羞辱你的!”冷墨不慌不忙的笑道。 彭襄妤却气得柳眉倒竖,脸色由红转白,握著门栓便待关门,冷墨赶忙用脚堵住,跟著,忙不迭地从怀袖中抽出一纸素雅的花笺,递给了满脸冰霜的彭襄妤。 “你看看里头写了什么,看完之后,你一定会改变主意,乖乖坐上花轿的!” 彭襄妤狐疑地扫了他一眼,轻轻摊开来看,上面的字迹是那样的熟悉,熟悉得让她芳心颤动,全身血液都加速了流动,她不敢置信地阅读著上头的文句: 禹陵山道识卿卿,情根深种长相思。 秦淮河畔暗徘徊,多少柔情寄萧音。 血海深仇如云墙,未敢直言吐真心。 巧扮老儿上绣阁,金岚玉露终相逢。 皖南遇劫露真情,共赴大漠结良缘。 与卿有约焉敢死,梦魂再归永不分。 彭襄妤泪眼迷蒙,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疑真似幻的狂喜中。 “他为什么要诈死呢?”她话音模糊地问道。 冷墨眨了一下眼睛,“唯有如此,他才能让宫冰雁彻底死心,永远摆月兑她对他的爱恨痴缠!” 彭襄妤笑了,笑得泪雾朦胧,像朵带雨的梨花,既美丽又温存,又幸福,她的吹箫郎果真是个信守誓约的多情郎。 于是,她满怀甜蜜的坐上了花轿,任喜气洋洋的喜乐,热热闹闹的车行,载著她离开了丁山;移花接木,偷龙转凤地来到了一座隐密的湖畔。 一艘精巧的画舫停靠在湖岸边,一个头发灰白,相貌清瘦,须髯飘飘的老头子走了下来,清亮深遂的眼眸,却像一壶醉人的甜酒,定定的,浓烈的停泊在彭襄妤身上。 彭襄妤嘤咛了一声,像只美丽的粉蝶,扑进了易容成“白梦璞”的展靖白怀中,喜极而泣地撒著娇,嗅闻著他身上那股熟悉、洁净的男性气息。 冷墨既羡慕又有点感慨地注视著他们,跟著,又不忘发挥他那不甘寂寞的顽童性格,半真半假地拍著展靖白的肩头,提醒道: “白老头,别忘了,你欠我一个如花似玉的老婆,这笔债,可不是你躲到哪个神仙妙境,便能赖掉的喔!” 展靖白捻著胡须,未及反应,彭襄妤已悄悄俯在他的耳畔咕哝著。 “干啥?小俩口一团聚,就迫不及待的咬起耳朵了?” 展靖白却不发一语地搀扶著彭襄妤,小心冀冀地上了画舫,那名瘦伶伶的梢公,摇著船桨,便待划行,冷墨已急著挥手嚷道: “喂!白老头,你欠我的媳妇呢?你想赖帐吗?” “我娘子说,你想要媳妇,二十年后,再到王母娘娘的圣地找我们吧!”展靖白一脸促狭的打趣道。 冷墨望著画舫向湖心飘去,愈飘愈远,他搔搔脑袋,一脸顽皮地对自己扮了个鬼脸! 二十年后?王母娘娘的圣地?什么意思啊! 斑哼,他揉揉鼻子,展靖白,你别想跟我打哑谜、卖关子,最多一年,哥哥我便上天山找你们要债,非缠得你们夫妻俩给我变出个国色天香的大美人不可! 穿著一身新郎红袍的冷墨,在书舫飘出视线之外时,再三对自己如斯起誓。 而展靖白和彭襄妤这对琴箫和呜的神仙眷属,在经过重重波折的情关考验后,终于圆了他们的情梦,从此,隐居在美丽幽深的天山,过著“红袖伴耕读,松风吹解带”的隐士生活。 武林中的风雨波澜,与他们再也扯不上任何关系了。 ps:有关秋云栖、曲琬萝、莫诲,筝儿的故事,请看希代大众小说宋思樵的作品集(ka16)《情归逍遥侯》。 而唐傲风和承庆公主的故事,请看希代大众小说宋思樵的作品集(ka17) 《游侠抢亲》。 注:相传“广陵散”在稽康死后即已失传,成为绝响。据《中国琴坛故事》记载,稽康弹奏“广陵散”时,有位弟子躲在门后偷听,并将此曲记录下来,稍加修改后,收录于“神奇秘谱”中,留传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