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抓得住你》 楔 子 雪白豪华游艇停泊在距离海岸不远处,夕阳流泻着金光,遍洒在空无一人的沙滩上,放眼远眺,景致如画。 甲板上的男女正享用着大厨亲手烹饪的晚餐。 这是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夜,虽不能说离情依依,但确实有几分难舍,毕竟对方可能是这世界上与自己最相配的人。 他们相逢得那样早,却又那样的不凑巧,几番风雨波折都不能将他们分开,但他们最后却还是无法相守。 “敬妳。”他操着不流利的中文,深情款款地望着她。“谢谢妳这三天的陪伴,这是我一生中最快乐难忘的日子。”“你这么说是想教我难过吗?”她叹口气,轻轻摇蔽着水晶杯,从杯缘望着他那充满魅力的脸孔,眼神温柔。 “妳会吗?”“嗯……”她发出思考的声音,慢慢笑了起来。“说不会是骗人的,装潇洒罢了。但真要说会,却又显得有点虚情假意。你不会喜欢我骗你的,对吗?”“对。无论这世界上的事如何变化,我都只希望妳不要骗我——”话声停顿,他俊逸无俦的脸微微一侧,淡笑。“不过,如果能骗一辈子,当然是另当别论了。”“我答应你,如果要骗你,我一定骗你一辈子。”“真不明白为何我们两个不能在一起。”男人叹口气,目光悠远。“我明明这么喜欢妳……”她忍不住噗哧一笑,刚巧壮硕如山的大厨板着张脸出现,阴恻恻来到桌边。“请问还有什么需要吗?”他操着香港口音,满脸横肉,怎么看都觉得应该是拿着西瓜刀四处去砍人的角色,却没想到是个少数拥有米其林三星厨师执照的家伙。 米其林的厨师除了厨艺精湛,态度及相貌也是很重要的。这家伙铁定是个双面人,不然以他这张与人有深仇大恨似的扑克脸,怎可能取得执照呢。 她指指厨师。“你也很喜欢他对吧?”“唔……”男人勉为其难地应声。 “要是能跟他共度一生,你会很乐吧?”男人昂首大笑。“这倒是真的!”厨师忍不住翻白眼,他真恨透了这种“外派”!偏偏他的“主人”不这么认为。 “瞧,你喜欢的人太多,我也只是其中一个。”“妳是很特别的一个。”男人微笑举杯敬她。“非常特别。喜欢也分等级的,妳的等级最高,位于金字塔顶端。”“我真是荣幸。”她同样微笑举杯回敬。“可惜我们都不是能只安于“喜欢”的人。”“我说……请问还有其它需要服务的地方吗?!”横肉厨师耐着性子咬牙再问,眼神越来越阴沉。 “没有了。”男人终于叹口气回头朝他微笑致意。“等一下船就会靠岸,谢谢你这三天来的协助,需要我派车送你回去吗?”“不用……”厨师犹豫着,礼貌上他应该要说些“很荣幸为您服务”之类的场面话,但那几个字梗在喉头无论如何就是吐不出来,他只好微微鞠躬,硬是让铁打的腰弯曲了十五度。 “我明白……我明白。”男人望见他僵硬的姿态,忍不住闷笑。“辛苦你了,请代我转告“那人”,这三天我过得非常愉快。多亏了她那么大方把你借给我,如果哪天她亏待了你,我家的大门永远为你而开。”男人对男人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吊诡极了!厨师脸上的横肉不住跳动,看不出到底是感动得快流泪了,还是气得随时会跳上去往那张俊脸一阵痛殴。 厨师终于退下,她望着那高壮的背影道:“你的朋友真特别,居然愿意把厨师借给你。能请到这样的厨师一定是大餐厅吧?少了主厨怎么做生意……当然啦,除非你给对方更大的生意。”“不不不,我与她早就没有生意上的往来了,现在只是单纯很好的朋友。”男人摇头。“如果真要说的话……嗯,金字塔的顶端可以容纳两个人,一个是妳,一个是她。”“……”半晌,她忍不住爆出一阵大笑! 那个“她”当然是个女人,而且还是个非常出色的女人。这家伙向来都是这样的,对感情这档子事三心二意、举棋不定,原因是他太博爱,而且很有本钱博爱,他对每个喜欢的人喜爱的程度真的可以做到分毫不差。 只可惜“分毫不差”对她而言绝对是不够的,就算他可以做到完美的满分,她也没办法接受;她最低要求是一百零一分,偏偏这是他所缺乏的能力。 这世间真爱多么难寻,即便如她,也寂寞如斯。要找一个眼里只有她、再也容不下别的女人的男人,竟是这般不易。然而街上满满都是幸福之人,他们如何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莫非她真的缺乏此等智慧吗? 第一章 夕阳西斜,游艇慢慢靠了岸,厨师也早在他们不知不觉中溜得老远,而他们分离的时刻也近了。 这三天的缠绵、深情缱绻都将告一段落,虽然非常美好,但也仅止于非常美好而已。 他们站在船头紧紧依偎,享受着海风送凉、彩霞光辉斑斓。 他低下头来将她拥入怀中,有那么几秒钟的时间,他希望这世界就此静止。 如果这里就是他的归属,那该有多好。无需再次出航寻觅,无需再一次空虚叹息。 他深深地吻着她,探索着她依然紧闭的那扇心扉;其实他可以做到她的要求,他真的可以再多爱她一点——是的,“爱”,不只是喜欢。 她再一次融化在他的柔情蜜意之中,依偎着他宽阔温厚的胸膛,几乎要感动落泪。他们相识的日子如此长久,占据她人生当中一半以上的时间,他之于她,已经像是亲人——突然,某种奇异的闪光唤醒了他们。 闪电? 这么好的天气会突然闪电? 他警戒的目光四下搜寻,这才发现原本空无一人的沙滩上不知何时突然多了许多人,几盏亮晃晃的摄影灯摆在沙滩上,架出了一个户外摄影棚,摄影师手中的相机正不断啪啪啪地拍摄着。 她错愕地望着那群人,摄影师的方向正好对着他们;天色已晚,他也许什么也没拍到——这是想骗谁啊!那么大一艘雪白游艇会没拍到?! “我想他没拍到我们。”男子安慰她。“他根本不知道我们是谁,看来也不是狗仔队伪装的。”“……”“要我派人去把胶卷取必来吗?”他贴心地问。 “不。你就要离开了,没必要节外生枝,我会处理的。”她淡淡说道,却不再投入他怀中。夜风微凉,两人突然都感到有些寒意。 “那我走了。”男人叹息。她的注意力已不在他身上,转而凝视沙滩上的人群。 他的爱霎时发冷,温度又降到“很喜欢”的程度。唉!没办法,他从来就不是容易高烧的人啊。 而她的燃点更高,瞬间的意乱情迷点燃不了什么感情。凝视着沙滩上的人群,她注意到靠船最近的阴暗处搭着一个户外休息棚,棚沿大大的印着:情“真”意深?摄影。 “真”摄影。那个“真”字,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女孩推开玻璃门,一阵滚烫热风率先卷入门内;她熟练地绕过挡在路中间的超大花瓶,迅速在吧台上就位;还没开口,脸上已经先堆满快乐的笑容,双手不住拍着桌子。“超级梦幻冰咖啡,超级梦幻冰咖啡,特大号!雹仔,你回来啦!”柜台后如山似的高壮男子微微颔首,双手抱胸。 “你好幸福喔,居然可以放三天大假耶。”女孩夸张地露出一脸痛苦表情。“有乐音姊姊这么好的老板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好福气。老板无良啊!唉,我想你是不会明白我们这种人的苦处的。”虎仔微微瞇起眼,致命的眼神往柜台底下的女子冷冷扫瞄。 咖啡店的老板娘岳乐音笑咪咪地放下了手中正在练习的小楷,直起了身子。“满满今天这么晚下班啊?”“苦命咩。”女孩涎着一脸楚楚可怜的表情。“我那个老板好没天良喔,这种天气居然去沙滩上外拍,我们全都烤成人干了,真的很可怜很可怜。”“嗯,是满可怜的。”乐音依然一脸和蔼可亲的笑容,伸手拍拍女孩的头,当她是小狈似的安抚。 “妳知道他是怎么虐待我的吗?”女孩板起脸,横眉竖眼,压低了声音咆哮:“陈满爱!这个模特儿的头是怎么了?!”接下来换成娇弱的女声:“可是老板,这个发型是——”又换成粗暴男声:“是个屁! 我要的是一个人,不是一只刺猬!马上重做!”咖啡屋的老板娘笑弯了腰。 “都已经这么可怜了也讨不到一块蛋糕啊?”女孩叹口气,双手托着粉腮,一脸淘气的笑。“到底要怎么样可怜才能骗到妳一块蛋糕?”“嘻嘻,那是骗不来的,只有真心真意的人才有机会吃到蛋糕喔。”“我是很真心真意啊。”女孩一脸真诚地举起手,另一手认真抚胸。“我,陈满爱,真心真意祈求善良美丽的老板娘请我吃一块蛋糕。”老板娘一愣,忍俊不住笑了起来。“唉唷!拿妳没办法耶,妳可真是直来直往啊。”“那我可以吃蛋糕了吗?”“不行。”“唉唷……”满爱愁苦叹息。 常客都晓得,“遗忘咖啡屋”的蛋糕是不卖的,只有美丽的老板娘得以馈赠;偏偏那蛋糕好吃得无与伦比,吃过的人全都赞不绝口,令没吃过的人垂涎不已。于是乎,来这里骗一块蛋糕已经成了常客们日日勾心斗角的戏码。 “这蛋糕美得简直是一种罪恶。”满满忍不住指着玻璃冰柜里的蛋糕指控。“一进门就看见了。这么大的草莓、这么美的雪白糖霜跟俊俏得迷死人的巧克力搭配在一起,却又不准人吃,很残忍耶。不然妳不要摆出来嘛,这根本是引诱犯罪。我再吃不到的话,真的会上来抢了。”“我没地方放嘛。”老板娘无辜辩解。“蛋糕当然放冰柜,总不能跟冰箱里的食物摆在一起啊。”玻璃门再度打开,女孩浑然不觉,依然一脸楚楚可怜的表情继续控诉:“我今天真的好惨好惨。泡在海水里大半天,牛仔裤全黏在身上,被太阳烤、被海风吹,还要被不断碎碎念的“麻豆”荼毒;傍晚的时候天气突然变得好冷好冷,我一定得了重感冒,但是这时候如果有一块像这样的蛋糕——”一只大手没好气地敲在她的头顶上,赏她一个爆栗。“够了没有?”女孩双肩一缩,吐了吐舌头。“唉……今天停车位那么好找啊?”男人没好气地放下扛在肩上的大背包。“早知道妳会来骚扰人家。”“不要紧。”乐音笑咪咪的。“满满好可爱,听到她的声音,整个人都精神了。”“那有没有蛋糕可以吃?”“妳还讨。”男人举起手猛地压在她头上不准她吭气。“真是够了!妳是被猪附身了吗?在车上吃得还不够啊?”“两杯特大号冰咖啡。”厨师粗声粗气的将咖啡推过来。 晶莹剔透的水晶杯被推到他们面前,香气顿时飘散开来。女孩努力深呼吸,发出幸福的叹息声。“这咖啡真是好香好香啊,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香的咖啡啊。虎仔,这是“超级梦幻”冰咖啡——”她回头露出小雹牙对着男人低声咆哮:“我要喝咖啡!不要再压我了!都被你压矮了啦!”虎仔冷眼一瞟,帅气地转身走回他的玻璃厨房。 “虎仔什么时候才会笑?”“妳管太多了吧妳。”男人摇摇头。这家伙有时候真是过动得让人受不了;不但行为过动,脑筋也同样过动。 “乐音姊姊,这样吧,改天如果我能让虎仔笑,妳就赏我一块蛋糕好不好?”她又涎着脸,露出小狈般讨好的表情。 岳乐音忍俊不住。“好啊,妳要是能让虎仔笑,我就赏妳一块蛋糕。”“妳说的喔,妳说的喔,千万不能反悔!”女孩的表情像是中了头奖,喜孜孜得彷佛蛋糕已经摆在眼前。 “妳千万不要赏给她,不然这辈子妳都要被她骚扰。”男人叹息着,从地上将背包内的相机掏出来,开始检视今天的成果。 “蛋糕蛋糕,我最爱的蛋糕,超级美味无与伦比、全宇宙最好吃的蛋糕……咦?我的相机呢?”“……”满满在包包里东翻西找,到最后不得不将大包包里的所有东西全倒在吧台上,各式眼影、口红、粉扑、腮红、粉饼、项练、戒指、奇怪的小纸条、搭配服装用的丝巾、手帕、帽子等等等等,族繁不及备载;她所带的东西数量之多,令人瞠目结舌!只见她不断在成堆成堆的物品中翻找,扫过来又扫过去,可惜还是没见到那台小小的桃红色相机。 “哇!不得了了!相机不见了!惨了啦,我一定是忘在海边了。怎么办怎么办?今天拍到小雪耶!名模小雪耶!我还答应同学要把相片借他们看的!”她从吧台上跳下来,不断跳动着,希望相机会从她身上奇迹式的掉出来。 男子又是无声叹息。 “哇!快点快点!送我回海边去找,说不定现在去的话还可以找得到!手机!对了,打手机给小许他们,说不定他们收器材的时候有收到我的相机——”桃红色相机趴地一声贴在她额头上,发出好大的声响。 “哇!懊痛——相机耶!我的相机耶!哇!太棒了!喔,对了,老板,你的2?!记忆卡明天能不能借我? 我们要拍海报,我好穷好穷……”“妳好像忘了说什么?”男人没好气地冷哼。 “你真是个好人?”女孩将相机捧在胸口,眼睛骨碌碌地转着,露出天真无邪又造作到极点的无辜表情。 “……”岳乐音忍不住大笑。“天哪!满满,妳真是太可爱了!妳放心,如果他愿意开除妳,我这里很乐意雇用妳喔。”“能为美丽动人又大方的乐音姊姊服务是我的荣幸。我每逃诩要吃很多蛋糕喔。不供三餐不要紧,蛋糕是一定要的——请问一天帮妳化三次妆、做三次造型可以吗?”满满开心地笑着,重新跳回吧台的座位上。 “喔喔,那就不用了。妳只要提供妳源源不绝的活力跟幽默给我,我就感激不尽了。”岳乐音笑着指指身后的玻璃厨房。“后面这家伙挺需要的。有妳在身边,说不定我可以少看一点臭脸喔。”“我一定让他笑!准备好蛋糕吧,姊姊,我很快就会来领奖品。”她摩拳擦掌,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听着两人叽叽喳喳的聊天,男人只是低着头检视相机屏幕,他脸上的表情有几分深沉,眼神黯了黯。 这次拍摄的结果果然如他所预期……满满已经很努力想做到他要求的感觉,但毕竟还太年轻,呈现出来的效果——真是糟透了。 整体服装的搭配虽然前卫新潮,但以他对客户的了解,这样的搭配恐怕并不符合名门淑女所需要的格调;模特儿脸上的彩妆太过浓艳,幸好绝大多数的相片是在黄昏时分拍摄的,暗色系色彩让这些照片看起来透着一股异国绮丽的风情,后制的时候他可以在计算机上再更强调这样的效果,将败笔转为特色。虽然机会十分渺茫,但也许可以说服客户大胆启用这样的风格。 然而他心知这样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既然他给满满机会磨练,就该接受磨练的过程中必然会有许多失败作品产生。 满满所做的发型、彩妆跟服装搭配在基本的配色学上来说都是正确的,但“正确”跟美是两回事。这次模特儿们整体看起来就是太工整僵硬、土气十足,缺乏自然流线与美感……她们看起来活似人体模型。 他是个摄影师,不是服装设计或造型设计师,但他知道凡与美有关的事务都是需要天分的;如果没有天分,那就只能用严加磨练来弥补先天上的不足,显然满满不是那种天才型的设计师。 “哇!懊美好美喔。虽然我的相机很烂,可是拍出来还是很……美耶。我都不知道自己的化妆术有这么高明。”满满看着相机里的照片,完全陶醉在自己的技术当中。“哇!这条披肩转成头巾的用法真是太出色了。你想我去买的话可以享受员工价吗?”满满转向他,有些意外地发现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太惊喜的表情。“那……打八折?”“……”“成海阔老板,难道你不觉得本小姐第一次出击的表现简直是无懈可击吗?”话虽然说得理直气壮,但他从她脸上细微的表情、从她眼底那一丝脆弱却看出了她的紧张,她其实没有十成的自信,她其实很需要被肯定。 “糟糕透了。”满满的心刷地往下沉,笑容僵在脸上。 望着她低垂的头,他有些于心不忍,但他只是继续,没有留情。“在现场我就告诉过妳了,妆不要化得那么浓,跟妖怪没什么两样;妳应该尽量配合客户的要求,套装就是套装,别自作聪明硬要拆开来穿,除非妳想当街头艺术家,不然就应该知道客户至上的道理。”“……”满满的头越来越低,差不多要贴到桌上去了。 “这次的拍摄算是失败了,得找时间重拍。”“对不起……”满满泫然欲泣地轻声说道。 “别跟我说对不起,跟妳自己说对不起吧。学了四年的服装设计,妳到底学了什么啊?”“……别这么严厉嘛,人家也很努力——”抬起头,恰懊望进乐音有些尴尬的眸子里,满满可怜兮兮地苦着脸。“我被骂得好惨,可怜成这样……能不能分我一块蛋糕?”噗地一声,虎仔喷出了口中的酒。他很努力地扭着有些扭曲的脸,想把严肃的表情扭回来,但无论如何就是办不到,只好转过身去佯装没事,但双肩的颤抖很明白的泄露了他的心情——他正在笑。 岳乐音不可思议地瞪着虎仔。“你……真是逊爆了。”于是,满满赚到“遗忘咖啡屋”的第一块蛋糕。她眼里含着眼泪,但脸上带着大坑阡颐的笑容。 她到底有没有一点点反省的意思啊!成海阔忍不住叹了口气。遇到这种女孩,真是冤孽。 “妳仔细看图片嘛,真的不一样。”满满瞇起眼,原本就已经十分狭长的眸如今瞇到只剩下一条细缝,左右打量着杂志上的服装。美心的缝纫手艺果然很好,真的做到了十成十的像,但穿在模特儿身上却有说不出的怪。 “我也觉得不一样,可是我真的不知道哪里不一样。”美心苦恼叹气。 一旁的大树嘴里皎着尺,正在剪裁另一块布枓;苏格兰风的布枓美极了,也贵毙了。他每个动作都经过小心谨慎考虑,每一刀都剪得小心翼翼,务求将布料的功能发挥到极致,就算是只多出一块十公分的布都能多做一朵胸花或者发簪,丝毫浪费不得。“大树大树,你来看问题到底出在哪?”满满摇头放弃,她的眼睛都看得酸了,却还是看不出问题所在。 大树只獭洋洋瞄了一眼便答:“气质不像。”“什么叫气质不像啊?说得很抽象耶。”“关于气质这种事……”大树慢吞吞地开口:“是要讲天分滴。”娇小的美心跳起来,手上的针线包暗器似的飞出。 “喂!”大树吓了一跳,手上的剪刀歪了歪,他大惊失色连忙跳开。 “哇!剪歪了!”“什么?”满满跟美心都大为焦急,连忙冲上前去察看。“剪歪多少?没有很多吧?只一刀——”“搞什么嘛,你要小心点啊,很贵耶。”“还怪我啊!是谁没事那么没气质用暗器伤人啊?”三人围着布料仔捆检查大树手上的剪刀到底偏离了几“厘米”。 摄影棚内的冷气早就关了。他们付不起额外的冷气费用,三人一挤在一起,汗水就从额际冒出来。虽然成海阔早跟他们保证过不会收取额外的租金,但他们几个还是谨守分际不敢逾矩。 这个地点离学校那么近,免租金,场地大得可以让模特儿穿上服装走台步练习,有免费的灯光可以测试效果,还有免费的摄影师不时过来替他们拍几张超水平的照片,他们简直是走了狗屎运,再也不敢有半点奢求。 “呼…真的好热喔……”美心首先受不了,连忙冲到窗口深呼吸。她个子十分娇小,怕热的她经常满头大汗,表情总是槐疚非常,没有任何一个服装设计师会像她这样会流汗的。有时候其实天气并不热,但只要她稍微紧张些,手心就会涌泉似的冒出水珠。 “才五月天,怎么会这么热呢?”满满也来到窗口透气。 “怎么办?只剩下一个多月,我们真的来得及吗?”美心沮丧地托住下颚。 满满只能苦笑。身后的大树倒是开口了。 “不要那么紧张,还有一个多月啊,我看其它人的进度也不会比我们快到哪里去。”“我们是不是选了太难的题目?”“就是因为很困难所以才要做啊。”迎着夜风,舒爽的空气让满满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 越困难的事情越有价值,如果一点都不难,岂不是谁都会做吗?又怎么彰显得出我们的能耐?”门外的人听得唇角不由得微微往上弯,弯出一抹笑。满满虽然成天喳呼喳呼的挺吵人,可是遇上正经事时却是很有骨气的。 “话这样说啦,可是……”“来喝咖啡吧。”摄影师的门始终开着透气,成海阔直接提着纸袋进来。“袋子里还有两条蛋糕,客户送的,你们吃吧。”“哇!太幸福啦!”满满欢呼一声,立刻冲上来,饿鬼似的抢了纸袋转身就跑。“老板,你真是个好人,居然这时候送消夜来慰劳我们。”大树跟美心无奈地相觎一眼,这家伙的脑袋到底是什么东西做的啊?成海阔为何要“慰劳他们?除了满满之外,他们都不是他的员工,硬是占据了摄影棚害他晚上没生意可做不说,还得三天两头带食物来“慰劳”他们?这种老板真是好命苦。 “老板,你晚上还出去帮客户拍照啊?”塞了满口的蛋糕,满满亲昵地欺上来,一脸小人谄媚的笑。“好辛苦喔,要不要吃蛋糕?”闪光灯一闪,相机喀噤的声响就是成海阔的回答。他不置可否地抽出拍立得拍出来的相片,甩了甩,对她的问题恍若未闻。 “不要乱拍人家吃东西的样子啦!”满满抗议。 成海阔睨她一眼。“就剩一张底片,很占空间。”一张薄薄的底片会占空间吗?这疑问闪过满满的脑际,但也仅止于一闪而过,半点痕迹也没圈下。 “这年头没有人用拍立得了。”“妳管我。”满满大口大口地吃着蛋糕,咖啡的香气让她整个人精神为之一振!不管成海阔如何给她冷眼此时此刻的她全都不在乎了,只把幸福的笑容堆得满头满脸。“喔天,真的好香喔。呜,真是太幸福了。”“走之前记得——”“把摄影棚收抬好。”满满笑嘻嘻行礼。“晚安了老板,祝你好梦喔老板。”成海阔股着她,半晌之后摇摇头,转身走出去。 成海阔一走,美心立刻趋前。“满满,妳老板对妳真好。”“还好啦。”满满笑嘻嘻地,又回到桌前继续进攻蛋糕。 “喂!可罗还没回来,妳放尊重点。”大树手上的皮尺百发百中啪地一声在她手背上弹了一下。 “呜,人家还没吃饱啦……”“蛋糕是让妳吃饱的吗?”大树没好气地瞪她。“我看妳那个老板对妳十成十、心怀不轨,说不定他是糖果屋里的老巫婆转世,先把妳养得胖胖的,然后再一口吞掉。”说到最后,他意有所指地窃笑,眼里闪着有趣的光芒。“说的也是。我到这里工作之后好像真的胖了不少……”满满低头看看自己纤细的腰肢。之前她可是水蛇腰,一百六十五公分高的身材却配上23吋的小蛮腰,多少人看着她的腰,羡慕得口水都要流下来。不过那是半年前的事了,到“真摄影”之后不知道怎么搞的,越吃越胖,只不过半年时间,腰围足足多三吋。 “所以我说妳老板真的很疼妳啊,都十点多了还专程替妳买咖啡送蛋糕。”美心笑道。 “妳想太多。昨天我才被他狠狠的削一顿。”满满嘟嚷:“残忍死了,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是喔……”美心安慰地拍拍她的肩。 “老板也是为妳好嘛。”“什么为我好?那么凶,一点面子也不留……满满叹口气。“我也知道自己不长进,可是我有在努力了啊,给我一点赞美是会死啊。”“做不好就是做不好,赞美妳什么?”可罗从外头回来了,满身大汗照样俊美得无懈可击。“赞美妳很努力的失败了吗?”“唉唷!不要这么说啦。”满满抱着头申吟。 “满,如果妳连这问小小摄影棚的工作都不能做好,将来想当一流设计师的机率很低吧?”“呜……你们怎么都把我说得一无是处。没那么糟吧?真那么糟的话,老板早就开除我了访还留我在这里混吃等死吗?”“所以说妳老板很疼妳啊。”大树贼兮兮地笑了起来。“不是那么疼妳的话,妳早就失业喽。”夜深了,楼下的摄影棚久无声息,一直埋首在计算器前处理相片的成海阔起身伸个懒腰。从窗口往下探,棚内还有盏小灯亮着,想必满满又打算留在那里熬通宵。这丫头真伤脑筋,仗着年轻有本钱就这样摧残自己的身体。 创作是讲灵感的,脑袋空空的时候熬几个通宵还是一样熬不出来。 他起身往楼下走,走到门边又回头抓了件薄毯。现在都已经凌晨两点多了,这时间再要满满骑车回市区也太危险,楼下摄影棚的床是现成的,床单也刚换过,干脆让她在那里过一夜好了,反正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满满侵入他的生活大约是半年前,她一点一滴蚕食鲸吞他的生活空间,慢得几乎看不出来;等发现的时候,满满已经成为这里的一部分,她真是个懂得令人完全不设防的危险家伙。 蹑手蹑足来到二楼,门虚掩着,里头灯光幽暗,没半点声息;满满想必是累坏了,竟然连门都忘了锁,楼下的大门可别也敞开着吧? 成海阔轻轻推开门,忽地眼角窜过一条人影,他直觉不对劲,那人身材太高,动作也太快。 他的眼睛迅速在室内绕过一圈,满满正趴在摄影棚内的道具床上睡得香甜,棚内的摆设如常,唯独放置摄影器材跟胶卷的柜子被打开,里头乱成一团。 小愉!成海阔扔下手上的毯子,正低下头寻找可以防身的武器,门内的人却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过来笔直往门板上撞。 砰地好大一声,门关上之前成海阔也以肩膀抵住门,这一下撞击不轻,他顾不得肩膀上传来的剧痛,猛然跳进屋内。“满满!”那人见苗头不对,甚至不愿转身与他相对,直往窗口冲去。 成海阔心焦如焚,根本不想去追赶小偷,只狂奔到床前握住满满的双肩一阵乱摇。“满满!满满!”那么大的声嫌诩没惊醒她,该不会是那小偷对她做了什么事吧?成海阔不断摇着她的肩膀,另一方面眼光在她身上四处搜寻,深恐会看到一摊血,或者一把刀之类的。 “咦?不要摇了,头很痛耶。”满满突然醒了,睡眼惺忪地打个呵欠。“啊?老板,我又睡着啦?”“……”他确定她身上没有半点伤,头上也没有被敲击的痕迹,但那么大的声响竟然吵不醒她,到底有多累啊?成海阔跌坐在地上,努力深呼吸了三十秒。一方面是因为恐惧,一方面则是因为怒气;不这么做的话,他可能会亲手焰死她吧。 “怎么了?”满满傻乎乎地贬着眼睛努力清醒。 “没事……”“那你干嘛那么大声叫我?”满满揉着被握疼的肩膀嘟嚷。 “我没有很大声,是妳在作梦。”他撒谎,心脏不住狂跳。 “是哦?”满满继续用力贬服睛,眼皮很重啊,怎么努力都掀不起来的感觉。 “睡吧。”成海阔叹口气,走回门口,把扔下的毯子拿回来扔给她。 “小心别感冒了。”“我有锁门喔老板--”满满一把抱住毯子,又爬回床上倒头就睡。 妳有锁门?那小愉大概会穿墙术。成海阔哭笑不得地望着她、满满的头一沾到床,立刻又沉沉睡去。 走到被打开的柜前,大略扫视了一下,最贵重的摄影机没丢,呼--?幸好没丢。这小偷真是没眼光,这台相机三十几万呢,可说是他最贵重的身家,连这也不偷,可见小偷是随意闯空门误以为他们是一般住宅吧。 满满轻轻地打着呼,可见真是累翻了。算了明天再来检查到底损失了什么东西吧。 只是,当成海阔检查好一、二楼的门窗,确定没问题之后再回到三楼,他却愣住了! 三楼的暗房跟计算器室居然在短短的时问内被彻底的翻过一次! 近期拍的相片跟计算器主机全被搬走了!这个贼,未免也太大胆了吧! 第二章 “真”摄影。 位于都市郊区,占地不算大,小巧的庭园、小巧的楼阁,跟一问小小三层楼、刷成蓝白相间房子,完全是豪华别墅的缩小迷你版,而且位于住宅区内,周围清一色是同样的小型别墅.虽然风景跟地点都不错,但也不是什么很上得了台面的豪宅,可见这里的主人的经济状况不算太好。 这么小的场地能拍出什么好照片? 她慢慢走进屋内,步履不疾不徐,任周围景物一点一滴融入她的背景当中。 她太亮,四周的一切反而变得模糊。摄影棚内的工作人员望见她,被那慑人气势给惊得呆掉,一个一个全都慢慢融入她的背景,顿时无声。 连满满也被闪到,她不由得咋舌,成了○形嘴,下巴简直要掉到地上。 远远地,先看到女子身上的服装。毫无疑问,那是nhloe最新一季的夏装,真丝材质让短洋装格外贴身,却又不露半点低俗肉欲。nhloe的特色就是剪裁总是修长利落、款摆有型;蓝白相间的海军风横纹正是已经横扫全球两年的海军风,明明已经觉得看得腻了的款式,穿在这女子身上却是如此的理所当然。她看起来是那么舒适自在,彷佛身旁袭来的正是带着咸味的海风,彷佛耳畔传来的正是海鸥的呼唉。 然后是那个包--天哪!满满简直要流下眼泪了。这怎么可能啊,她从来没想过在自己有生之年(尤其是还这么年轻的时候)居然有幸亲眼看到“那个包”--christialldior最著名的设计师johncallianl在2007年所推出的十二国限量纪念马鞍包。 居然还是她最爱的摩洛哥版!神赐给她的恩宠啊! 神啊,这是恩宠! 满满睁大了眼睛,眼看着绝品包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她的目光也就像是雷射一样一吋一吋锁定包包的每个部分:参考了摩洛哥著名磁砖跟风暴元素所创造出来的图案,深钴蓝蓝得如此充满时尚感,白色丝纱的纯净透。 一见简直让人移不开目光,整个包包的协调性完全到达顶峰。这哪是个包,这根本是个极品艺术品! 怎么可能会让议她看到这个包呢?而这陌生的女子又怎能拿着这个举世闻名的包包,却还显得如此雍容自在、华贵非凡!这包包应该是捧在手里细细欣赏、用心感受,每逃诩应该仔细瞻仰膜拜数十回才对。 若非是这样的女子拿着,任谁都会觉得是暴珍天物吧?然后满满看到了她的鞋--salvatoreferragamo。白色缎带手工版细低跟凉鞋,同样也是才在春季发表会上现身过的鞋。 她不敢相信自己会如此走运,竟在同一天、同一个人身上看到这么多时尚名品,而且搭配得如此精致华美。 女子的头发是深红色的,要怎么染才能染得如此自然?飘逸的长发披肩,随风扬起,一派优雅;精巧细致的果妆将她的皮肤衬托得有如陶瓷一般细致;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弧度美好的橙色唇瓣,纤细巧致的颈项,阳光轻巧地吻着她凝雪般的玉肤,引人遐思啊! 这是一个从时尚杂志中款步走来的名模,然而她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股优雅华贵却更令人着迷。 满满完全醉了。这是她追求的极致,这根本超越了所谓“美人”的标准。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流了口水没有,就算她真的流下口水,她也完全不会感到半点羞愧。 极品,真是天生极品啊。 神啊,你太不公平了,怎么可以在一个人身上施予如此大的恩典? 这直一是超美好的一天,真是太幸运了。 这女子美得令人咋舌,美得令人完全移不开目光,她好想……好想冲上去狠狠抱住她,然后大叫:姊姊!妳真是美得教人感动落泪啊。 然后她看到了女子的眼神,那双深邃如星的眸笔直盯着成海阔;虽然她没看过真正的猎人,但这无疑是猎人打量猎物的眼光。 那一剎那间,满满突然醒了过来。 取下太阳眼镜,第一眼她就认出这里的主人。 那男人一点都不亮,很沉、很稳,大地似的存在,他顺长的身躯、挺直的背脊给人一种顶天立地的感觉。 懊个男子汉--起码单看外表的确如此。 成海阔不算挺帅,而是很有型的男人。他的五官十足的阳刚、男性化,大刀阔斧劈凿而成的痕迹甚至懒得修饰,完全棱角分明;狭长的眸在眼角拉出一条向上飞扬的表情,让他看起来十分严肃的脸孔隐约问带点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况味。 原来这么小的场面也能养出这么有型的男人,她这一趟不算白跑。 她很早就学会了不要以貌取人,而他也是。 她的闪亮并没有灼伤他的眼睛,成海阔还是一脸淡然,微微侧了侧头,算是打量了眼前的女子,眼底除了淡然,居然还是淡然。 完全不为她的美色所动,简直不是男人! 她开始觉得有趣。“多少钱?”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有价格,有的甚至有价格表,就算是人也一样。没写价格的通常贵点,不过并不保证物超所值;问得出价钱的都好商量,用时间下去磨,有时甚至可以打折;问不出价钱的总是得稍微费心些,有时是价格太高有行无市,有时则是价格太低,问出来之后忍不住要令人满心失望。 必于“价格”这种事,打从她出生开始就不曾过问,甚至懒得费心去多看一眼,但眼前这男人不同,一看就知道必定是价值不菲,但她买得起,于是她微笑;见他不回答,她居然很愿意降贵纡尊再问一次: “多少钱?”“那就要看小姐妳想拍什么喽。”男子身后突然探出一张瓜子脸,杏仁状的眼睛弯成半月形,眼角往上斜飘,纯然一双东方美人才拥有的凤眼;饱满的额头光亮光亮的,俏皮的马尾垂到左肩上,典型青春无敌的可爱少女,带着点惑气,看似调皮,但脑袋铁定不大灵光。 拍人像写真的话,价格表门口的桌上就有,七十二张含相本跟美术设计只要一万二喔。婚纱照的话贵一点,看要不要出外景、几套衣服。拍商品写真的话门口也有价格表,型录、目录之类的就照张数计价。”“不可以对我们家小姐无礼!”门外突然冲进来一名西装笔挺的男子,蹙起眉喳呼喳呼地嚷:“妳乱七八糟的在说些什么啊?我们家小姐哪里是要拍那种东西!”“喂,什么叫乱七八糟的东西啊?”满满从成海阔身后跳出来,双手插腰,摆出凛然不可侵犯的模样道:“这都是我们的营业项目耶,请问到底是哪里“乱七八糟”了?”“妳有没有眼睛?”男子热得频频拭汗,脸都胀得通红了却还故做正经。“我们家小姐看起来像是那种只不过十八岁、却不停搔首弄姿的愚蠢自恋少女吗?我们家小姐又是哪一点让妳觉得她要拍婚纱照?什么商品!什么目录!--男子越说越气,头伸到满满眼前嚷:“我们家小姐看起来像是那些每天为了吃饱饭而到处奔波的ol吗?!”满满的两道眉头倒竖起来,猛地伸手拍在男子的额头上,使劲将他往后推。“离我远一点,你太靠近了吧。有没有必要这么义愤填膺啊?我哪知道你们家小姐要拍什么!她问多少钱,我回答多少钱,这也错了?”“当然错!错错错!--”“少勋。”“是。”男子连忙退到女子身边,恭敬地鞠躬。“对不起小姐,我停车晚了,居然让您在这里被这无知的小女孩打扰,不过您实在应该等一等我。”女子轻轻晃了晃手里拿着的墨镜,扇形睫毛轻轻编了编,表现出十足的耐心。“我说,包下你来帮我拍照一个月,需要多少钱?”“哗!”满满忍不住惊呼。一个月哦?这小姐听到价格可能会大大的吓一跳吧!老板绝对不会接这种案子,他最恨被人绑住,才宁可做自由摄影师。要是愿意被绑住的话,他又何必屈身在这间郊区的小小摄影棚? 成海阔的眉毛果然动了动,状似抽搐,那是他忍耐的表征。“我们没有这种方案。”“以前没有,现在不就有了?”被叫做少勋的助理(司机?)横着眼睛看他。“你就开个价钱,我们家小姐要把整间摄影棚包下来一整个月。”“我们老板说了,没有那种方案。”满满朝他吐舌头扮鬼脸。 “这一个月内你们原有的案子还是可以如常进行,只不过扣除那些案件之外的时间就全属于我。我生活周遭的一切都要拍下来,巨细靡遗。”女子懒洋洋地说道,连眼神也是慵懒的,不经意中却带着股权威,不容反驳。“为了弥补你们可能产生的损失,我想八十万应该是个令人满意的数字。当然,因为工作而产生的交通费、器材费用是另外算的;如果合作愉快,也许我们可以长期合作,不限一个月。”八十万?不限一个月。所有的人全愣住了!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运,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慷慨大方的客户啊! 成海阔的眼神却渐渐阴鸶了起来,熟识他的人会蠢觉他眼底有火花隐约在跳动。 满满连忙再度挡在他面前,正义凛然地挺起了胸膛道:“一百万,出外景的话,食宿当然要另外算喔。”“满满--”“行。”“成交!”深怕成海阔反悔,满满再一次“连忙”握住女子的手用力晃了晃,这才发现女子的手纤细修长,柔弱无骨,相形之下,自己勤于工作的手简直形同砂纸了。她有些羞愧,怔怔地望着她们交握的手发呆。 “妳干什么妳。”梁少勋赶着上来分开她们的手,一脸气急败坏。 “那就从明天开始吧。”女子淡淡微笑。“少勋会给你们地址。”说完,她!她转身,莲步款摆,打算离开。 “等一下。”成海阔出声唤住她。 “没事没事。”满满笑着从梁少勋手上夺下名片。“我老板的意思是问几点闲始?”“八点,不要迟到了!”梁少勋没好气地瞪了他们几眼,转身连忙大步追上。“小姐小姐,妳等等我啊!”“满满!”“王弥生。”满满低头望着名片,上面只有简单的一行地址、一组电话号码跟一个人名。 “这是女孩子的名字吗?”“喂!”成海阔不由得恼怒。“谁叫妳随便帮我接案子?快去回绝。”“我不要!”“什么?!”他体大了眼睛。 “我才不要!”满满不甘示弱地回瞪他。 “你说你说,未来一个月摄影棚有什么大“案子”可接?没有!半件都没有!再加上我们前几天遭小偷的损失,很惨耶!你想暍西北风,我还不想被资遣呢,你根本付不出资遣费吧?”成海阔有些气短。这正是他没有当机立断拒绝的主因,当他脑海中百转千回衡量得失之际,满满已一口答应,根本不让他有机会拒绝。 经济不景气的确使得摄影棚的生意一落千丈,但这世界依然运转着,更何况他怎么可能会让她失业流落街头。这臭丫头始终不能理解他的心意,是不是得写张大字报贴在他脸上让她看,她才能搞懂啊? 成海阔更有几分气闷,怪自己没在第一时间严词拒绝。这么好的案子突然从天上掉下来,怎么可能会是好事! 但满满却一点也不在乎,她拎着雪白色、散发着淡淡香气的名片,整个人快乐得轻飘飘一百万!哇哈哈哈哈!一百万耶!老板半年的净利也没有一百万,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啊! 有了这一百万,老板短期内就不用再出去奔波、看人脸色,也犯不着两张照片的取舍而跟客户大眼瞪小眼,这果然是美好的一天啊。 相对于满满的乐观,成海阔显得阴郁不快乐。 “别这样嘛,一百万是很多钱耶,好几个月拍下来也不见得赚得到一百万,干嘛这么闷?”满满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纸上涂鸦,嘴里咬着没什么营养的面包。 “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突然就有人跑来给一百万?”“你的生活态度真是太悲观了。”满满咬着面包,铅笔在他眼前摇了摇。“正因为很意外,所以才叫“幸运”嘛。”看不下去她老是吃那些半点营养也没有的东西,成海阔没好气地从她嘴里抢下面包,再将自己的便当推到她跟前。“跟妳换。”“喂,我不要吃便当啦。会发胖,把面包还我。”成海阔三口并成两口,三两下就解决了它。 “抱歉,没了。”“唉唷!”满满一狠嚎着。“我最近胖好多喔、”“有营养的东西不会一议人发胖,妳吃太多垃圾食物。”“我不是吃太多垃圾食物,我是吃太多食物。”满满没好气地嘟噢。 “快点吃,怎么那么啰嗦。”这家的鸡腿便当好吃极了,鸡腿总是又酥又女敕,可是好贵喔,一个便当索价一百元,吃面包可以吃两餐。满满叹口气,又高兴又难过。 中午休息时间,摄影棚里只剩下她跟老板,其它人都去吃午饭了,安安静静的摄影棚感觉有些寂寥。 “老板,你没想过吗?”正在擦拭镜头的成海阔懒懒望她一眼。“想什么?”“有钱。有很多很多钱。”“然后呢?”“然后……”满满想了想。“就不用为了三餐烦恼,不必担心薪水发不出来,可以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如果只是那样的话,不需要很有钱也可以办到。”“可以办到的话就算很有钱啦。”成海阔忍不住笑、满满的价值观挺单纯。“那我已经是个有钱人了喔。”“哪有?你穷死了。”满满嘟嚷着。“穿的衣服就那么几套换来换去,请个工作人员也要考虑再三,而且半无多了,我从来没看你出国去游玩过。”“请不要侮辱别人的审美观,我觉得我穿得挺帅的。请工作人员当然要考虑再三,连每逃诩要相处的人都不慎重考虑的话,那是笨蛋,跟有没有钱没有关系;还有,不是只有出国才叫度假,只要能放松心情享受,哪里都是度假天堂。”满满抬起头瞪着他。“老板……你好八股。”成海阔不由得笑了。“我知道。”“一点都不浪漫。前中年期的男人都是这个样子吗?”这下他笑不出来了,没好气地微瞇起眼睛。“什么叫“前中年期的男人”我有那么老吗?”“呃……有人生气喽!”满满笑着朝他扮鬼脸。“现在是前中年期,再来就要变成秃头啤酒肚的正宗中年期了喔。”“把鸡腿还我。妳这不知感恩、没心没肝的坏家伙。”成海阔笑骂。 “吃掉喽!”满满满意地舌忝舌忝手指。“哇,真是好吃极了呢。”“富贵”这两个字于她,原本只是形容词,形容一个人很有钱很有钱很有钱,如此而已,其实打心里激不起太多想象。很有钱很有钱,然后呢? 紫服女子招呼他们往内走,满满得强压下心中强烈的冲击才能让自己不像个土包子一样左顾右盼。这样很老土,这样真的很老土啊,她在心中不断这样告诉自己,但事实上她觉得自己有点腿软。 这房子真是超、级、大!位于市区精华地段的豪门大楼顶层,挑高的建筑美输美奂,浅褐色原木散发着淡淡的擅香,几乎整间屋子都由原木手工一斧一凿雕成。她不知道这到底有几坪,也不敢想象这样华美绝伦的房子到底要多少钱,她只知道这里与她生活的世界截然不同。如果说普以成为模特儿的女孩,轮廓极为深刻,是目前最流行讨喜的“全球性”长相,既不东方又不西方,融合了两者的优点,可以英气勃发,也可以娇悄动人,成为一种在五官美上无懈可击的新人种。这女孩穿着tsumorichisato充满浓浓东方味的纯黑色裤装,灰黑色的刺绣盘据着她细致的腰身,将她衬托得不盈一握。 满满简直要昏倒了。 这不是2008年春装走秀上的那一套吗? “拍照做什么?等老了以后来看自己年轻的时候长什么样子?那多感伤。”“只是拍张照片,你们也有那么多话说?”另外两个年轻人也算是人中龙凤,如果是在这间屋子外头看到,她一定会认为她们美若神人;只是,在王弥生、始雨跟那少年跟前,他们相形失色。满满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像什么,用丑八怪来形容会不会太含蓄了? “随你们去哪。”王弥生淡然说道:“溯风跟始雨陪这位--”“满满。”她低声说出自己的名字。 “陪满满在屋子里到处参观一下,我跟成先生有事要谈。”“我没兴趣。”始雨打着呵欠,褊褊那雪白如玉的手。“无聊透项。我要去睡觉了。”说着,她移动身子,懒洋洋懒洋洋地飘走。 满满感觉自己的双腿在颤抖,她望着面无表情的成海阔。这地方不是龙潭虎穴,但比龙潭虎穴还要危险几倍。 “富贵”就是很有钱很有钱、住着很豪华很豪华的房子,身边围绕的都是美得像神仙似的人。 然后像王弥生一样,成为这样可以颠倒众生的女子,住在天堂似的屋子里,周围流泻着美好的音乐,穿着朴素紫服的侍者神态从容地立在一旁,吃的是山珍海味,穿的是绫罗鲷缎。 “满满,我有这荣幸可以带妳到处去参观一下吗?”名叫溯风的少年低头凝视着她。他的眸子好美,五官轮廓又是如此地俊雅无匹。 满满低着头,眼睛死盯着自己脚上的刺绣拖鞋。她开始觉得自己脆弱幼小的心灵正在动摇,某种邪恶、贪婪的恶魔正悄悄苏醒,那恶魔会陷她于万劫不复!这不是她的世界,但她却有机会一窥堂奥,她感觉自己开始变得面目可僧……刺绣拖鞋底下是整个繁华都市,车水马龙的街道变得好小懊小,人更是渺小得有如蝼蚁。君临天下原来是这种感觉。如果她光是见识到这个她从未想象过的新世界就受到如此震撼,那如果她生活在当中呢? 生活在这样的世界里,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啊? 第三章 长桌上只剩下王弥生与成海阔。她慢条斯理地啜饮着咖啡,而他则百无聊赖地擦拭着相机。 三分钟过去,五分钟过去,他们都没有先开口的意愿,简直像一对已经相对几十年的老夫妇一样。 突然,他举起相机,清脆地按下快门,留下她敛眉垂眸的模样。 我并不是要拍“那种”照片。”“我也没要拍“那种”照片。”他们密码似的交谈,很难确定彼此真的能了解对方的心意,但这样的谈话很有趣。王弥生不由得放下咖啡杯,双手交握顶在桌面上,支着形状姣美的下颚。 如果我说我希望往后你都自己过来,不要再带那个女孩过来,可以吗?”“她叫“满满”。”成海阔英气的双眉微蹙,这女人甚至连满满的名字也不屑记住。“答案是不行。”“你不觉得让她处在这种环境其实不太妥当?”“不觉得。”“如果我命令你呢?”成海阔的两道剑眉一挑。“那么接下来妳就会“命令”我只能用某厂牌相机、某厂牌底片、只能拍某些角度的照片。”他放下相机,表情冷峻。“要我把律师的电话留下来吗?”王弥生淡淡一笑。“不用。随你吧,只是定力不够的人在这里是很危险的,那女孩可能会变得……很奇怪。”“满满不会。”王弥生又笑了。在他跟前,她似乎特别容易笑。这次是笑他这毫无道理的自信。 无知的人是有福的,不知道珍珠有多美、不知道钻石有多耀眼,可以安于平淡、享受粗茶淡饭,吃两口过期的鲑鱼卵便满足得以为那是人间珍馐;墙上大大的挂着“知足常乐”四个大字,藉以安慰自己永远平凡的人生,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曾有过机会,只不过不屑云云;一切都只因为没见过、不了解。 汲汲营营的众生挤破了头,为的就是那一点点荣耀,能挤进财富金碧辉煌却又狭小无比的大门,过一过天堂般富丽堂皇的生活。像他们这样连“富贵”二字的真义完全不了解的人,竟敢如此大言不惭。 即便是你,成海阔先生,在一个月之后也会变,变得粗暴、贪婪、难以控制,届时突然被逐出天堂门扉的你们,还能过普普通通、粗茶淡饭的生活吗? 思及此,王弥生悠悠叹息。要怪也只能怪他在不恰当的时间拍下了不宜的照片,那是命运的捉弄,而命运的齿轮一日一旋转,是任何人都无力阻止的。 “在这个月之间,只要你在我身边所拍下的照片,任何一张都是属于我的。”“任何一张?”“没错。”“恕难从命。”“与你谈生意真困难。”王弥生叹息。“合约已经签了,你现在反悔的话要赔二百万。”成海阔微微瞇起眼。真该死!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又是满满干的好事。 “当然,你也可以把“真摄影”结束,合约是以公司的名义签订的,除非你认为你的摄影公司真的值二百万,否则你可以不用忍受这种么口约。在这方面我是很厚道的,公司倒了就倒了,我不会派人追杀你到天涯海角。”他再度按下快门,留下王弥生谈生意时看似淡然却又胸有成竹的表情。 “这算是同意?”“我没什么好选择的。”满满回来了,她整张脸似煮透的虾子,青涩少女脸上有着桃花之色。 她怯生生地靠近王弥生。“请问,可以开始准备了吗?我可以帮妳整理头发。”“别闹了!”一旁的梁少勋突然没好气地瞪了满满一眼。“用妳那种扮家家酒的手艺?!”满满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被重重刺伤。 王弥生不由得叹息,对小女孩楚楚可怜的表情感到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真是挺无辜的。 “来,陪我去换衣服吧。”满满求助的眼神飘向成海阔,而他的薄唇抿成一条带着怒意的直线。 满满连忙跟着王弥生离开,如果她再不走,老板可能会冲过去,在梁少勋的鼻子上痛击一拳。 老板最是护短,对他们谁都一样。 pub内光线昏暗,闪烁的灯光与火辣香艳的热舞全被隔绝在厚厚的玻璃之外。她发现他们似乎特别喜欢玻璃,不只是在外流连的地方要用玻璃,连自家屋内也得建造一间玻璃屋才行。 透过玻璃可以清楚地看到外头的世界,却将那世界完全隔离;隔着一层玻璃,外头的世界厮杀得多么惨烈也与他们无关。他们爱用玻璃,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这里的年轻人穿着的全是时下最流行的服饰--贴身的弹性上衣、皮裤,胸前挂条金色或者银色、夸张抢眼的造型炼,手上戴着皮环的是属于猛男派,大胸肌、浑圆壮硕的腿,十足庞克风;学院风在此地当然也很盛行,胸前绣着复杂华美胸章的polo衫,有型有款的条纹长裤是这一派的代表。这样打扮的人通常都外型俊美、斯文。 斌气的、豪迈的、儒雅型、或者夸张得像刚从化妆舞会跑出来的美型男女挤满了整间pub,他们陶醉、他们狂野、他们浑然忘我,彷佛已臻极乐之境。 这样的地方她从来没有来过,也没想过要来。但溯风此刻半躺在大红色沙发上,迷蒙的双眼凝望着她。 “妳很可爱啊,满满,我好喜欢妳。”这是他这个晚上第几次说这句话了?满满突然觉得有些厌烦。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大概跟喜欢路边的一只小猫或者小狈一样吧? 败喜欢很喜欢,然后转头就忘了。 “我想回去了。”满满叹息。 真不该答应他的邀约的,但溯风的邀请多么吸引人,谁能抗拒他那双深情款款的眸呢?更何况他还开了一辆帅气得令每个少女都想尖叫的莲花跑车。 “为什么这么快就想回去?妳不喜欢这里吗?”溯风讶异得睁大了眼睛,好似有人不想跟他在一起是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似的。 “也不是不喜欢,只是……”大树、美心、可罗他们现在应该都在挑灯夜战吧?她为了不忍令溯风失望便跑了出来,心里的愧疚正一点一滴的啃噬着她的良心。还有老板,出来的时候没跟老板说一声,虽然她并不住在摄影棚里,但最近夜里他们都在摄影棚工作,她突然跑出来玩,老板会……不高兴吗? “只是什么?”溯风突然靠近她的肩。他看似纤细瘦弱,其实胸膛还是满有份量的。他靠着她的背,一股温暖的热气从他身上传来。 “妳只是不习惯。”溯风在她耳畔低喃,搔得她的耳朵好痒。他温热的唇轻轻贴住她的耳垂,满满吓得跳起来! “我……我……一定要回去了!”溯风的表情好有趣。他先是惊愕然后爆出一阵笑。“天,妳真单纯!”被一个二十岁还不到的“少年”嘲笑,真有点下不了台。但满满来不及生气,vip的门就被推开了。 率先涌入的是震天价响的音乐,咚咚咚的鼓声敲得人心慌意乱。接着,始雨顶着一头蓝绿色的夸张爆炸头,被一名雄壮威武的男人拥着进来,将那些鼓声关在门外。他们根本连话都獭得说,两人纠缠着躺在沙发上,成了一头四脚兽。 满满惊喘一声,月弯似的细长眼眸不由得睁大!她掩住绑,深怕自己忍不住贬大声呼叫。 始雨那双又圆又大的眸子涂成暗银色,她1以笑非笑地啾着满满那张慌张失措的脸,压在她身上的男人发出野兽似的低声咆哮。 她宁愿相信此刻压着始雨的那个家伙是个吸血鬼或者狼人,就算那样,都比知道始雨这黑暗的另一面要来得好过得多。 “我们别打扰他们。”溯风微笑着上前拥住她。“我知道了,妳不习惯这样的地方,是我的错。我们走吧。”“我……可以回去了吗?”满满强自镇定,努力深呼吸,不让自己哭出来。她讨厌这里,讨厌这样的始雨跟溯风。他们好美好美,但为什么要这样摧残自己? “跟我来。”溯风拉着她的手,穿越拥挤的人群,离开了那迷幻得像是地狱的地方。 门口的侍者将他的莲花跑车开过来,原本在门口排队等着进入的人群突然爆出女孩子们的尖叫声。“溯风!溯风!”溯风……溯风……那充满爱意、兴奋、疯狂的叫声追逐着他们,那些声音像是随时会跳上车,随时会过来搂着脖子用力啃咬。 大红色跑车在夜色中像飞弹一般胞哮着激射而出。 满满忍不住闭上眼睛。如果她没先因惊吓而死,大概也会因为这辆跑车恐怖的速度而香消玉损吧……回来的时候,摄影棚里的灯已经熄了,只剩下门口两盏小灯亮着。 大树他们大概都已经走了,毕竟已经深夜十二点多。满满有点后悔了,也许她应该让溯风送她回市区的租屋处。 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愿意让溯风知道她住的地方。 “这不是妳上班的地方吗?来这里做什么?”“我……还有工作还没有做完。”这是实情。一整个晚上都没有做事,她的良心愧疚得厉害。 “都已经这么晚了,是人都应该睡觉,而不是熬夜工作。”溯风叹口气。 “妳的工作有那么多、那么忙吗?妳老板一个月花多少钱雇用妳这样卖命?”“不是摄影棚的工作,而是我自己的工作。我快毕业了,几个星期后有毕业展,绝不能耽误。”溯风有趣地望着她。“不作毕业展的话就不能毕业吗?”“当然……不是。”满满摇摇头,随即轻轻蹙起眉。跟溯风说话,好似与外星人对话,一字一句都要好好解释,免得他听不懂。他们的距离真有那么远吗?住在同一个都市,却是不同的世界? 记忆中好像没有人说不作毕业展就不能毕业但毕展对他们每个人来说都非常重要。那是验证自己四年来所学的最好机会,不作毕业展就不能为这四年的生活划下句点。 “满满,妳好认真。”溯风含笑望着她。 她真希望溯风不要再这样对着她笑,她被他笑得心旌动摇。拒绝溯风好困难!她很难对他使用含有“否定”意味的用词。尤其当他笑的时候,那简直不可能。他们才第一天认识,再这样下去,自己会不会在溯风面前融化成一摊无用的烂泥? 满满摇摇头。“我得走了、谢谢你送我回来。”“嘿。”溯风握住她的手,漂亮至极的脸蛋凑上来。“妳不跟我道晚安?”“嗄?这……没必要吧?”满满立刻羞红了脸。 “这是礼貌喔。”溯风的凝视带有某种魔力,他的眼眸清亮,那几乎带着银色的瞳眸是那么的美,当中彷佛有水银流泻,彷佛有星光停驻。 漆黑的发丝落在他光亮饱满的额上,天使般精致的脸孔在夜色中更显圣洁。她彷佛被催眠了,身体无法自主地倾身向前,轻啄他温暖的肌肤,就在那一瞬间,溯风回过头来,轻轻地吻住她的唇瓣。 溯风的吻带着几丝甜味,蜜一般的气息窜入她脑海中,满满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身子抵住车门,她无路可退、溯风的手轻柔地揽住她的腰,将她拉向自己,吻得更深。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要屈服。溯风的吻是那么的甜美,不带一丝猥亵,如梦般使人陶醉。然而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大声呼喊着,像针刺般的疼痛! “不要!”她猛力推开溯风,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就要从胸口蹦跳出来。 “满……”满满咬着唇,某种揉合着惊险、刺激跟背叛的感觉猛然袭来,炎热的夜风中,她竟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溯风微怔,不明白自己哪里犯了错。他的眸子里写着迷惑。 “晚安。”她说着,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摄影棚内拔腿狂奔,抚着胸,深恐她那即将叛逃的心真的会就这样拔腿飞奔。 他有那么恐怖吗?溯风仰躺在车子的皮椅上,被拒绝得如此不明不白,这还是头一次。 这一生中,他所见的人全都是喜欢他、恨不得与他更亲近,为何满满却是个例外?她看起来不像纣厌他啊。 如果他够努力的话,再过一阵子,满满也会追着他,天涯海角也不放弃吧……但现在这样很好,很舒服。他喜欢这样的满满,不把他当成世界中心的满满--或者该说他喜欢这世上所有把他视若无物、甚至洪水猛兽的人。 迸董火红色莲花跑车终于慢慢驱动,缓缓驶离了郊山的别墅区。 二楼窗畔,一缕紫烟缓缓上升,心痛如绞的感觉久久难以平息。 他错了吗?把话说得太早、太满? 满满在财富权势与梦幻美少年的诱惑之下,竟同一般女孩没有两样的,那么容易沦陷。 她等在门口,等莲花跑车吓死人的引擎声远去之后又等了五分钟,直到确定摄影棚内完全没有声响,她这才悄悄、悄悄地打开门。 她的唇依然火热滚烫,剧烈跳动的心在进了门之后才肯放慢速度。 呆站在门口好半晌,等眼睛适应了黑暗之后,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腿虚软无力,冷汗竟浸湿了她的衣衫。 溯风的吻,威力好大!让她的三魂七魄跑走了大半,此刻才终于能够清醒。她觉得自己好羞愧,在一个年纪比自己还小的少年之前,竟慌张得心跳失速!她感觉自己像个愉尝禁果的叛徒。 错综复杂的感觉难以厘清,她索性放弃了,叹息一声,伸手开灯。 开了灯,眼前的景象果真很令人叹息。 大树他们离开的时候完全没有整理,衣服、布料散落一地,搬出来的工作桌上还有熨斗、针线等杂物。 “厚……很没品耶,臭大树、臭美心、臭可罗,超没品的。”满满喃喃自语,开始一一收拾这些琐碎的东西。 其实收拾这些东西令她心安,她又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难怪俗谚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而这里其实也不算她的狗窝,认真说来要算是老板的狗窝才对。 想象着老板变成一条狗的样子,她的心情就整个好起来,甚至还可以哼歌。 摄影棚里宁静的气氛真好!柔软的灯光,柔软的气味,没有耀眼光灿得几乎令人目盲的灯光跟震耳欲聋的音乐,一切都显得静谧安详。 把物品一一归位之后,她坐在摄影棚里的道具床上,阳光混合着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感觉好温暖,这是什么香水都比不上的。 肚子不由得饿了起来。整个晚上她都没有吃什么东西,溯风那群人大概真的都是神仙,除了酒之外,好像什么食物也不需要,最多就是吃几颗花生米……嗯!如果真的是那样的话,那种生活不要也罢吧? 不知从哪里突然传来好香的味道。 咸粥!那是山脚下那间爱开不开、率性小吃店所煮的超级好吃咸粥! 满满立刻跳起来往门口冲,冲到一半,想想不对,又回到摄影棚内。 她打开通往二楼的楼梯间木门,老板嘴里叨着烟,手里正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 “抽烟有害健康。”满满瞪着那碗粥,感觉自己的肠子正在大声呼喊着需要增援,叽哩咕噜……叽哩咕噜。 “不吃拉倒。”成海阔转身上楼。 “老板--”她立刻哀哭着趴倒在楼梯上。 未几,满满捧着香喷喷的粥狼吞虎咽,成海阔靠在窗边喷口烟,忍不住叹息。“慢慢吃,又没人跟妳抢。”“好好吃喔!老板,你怎么知道我会肚子饿?那个老板今天有开哦?好难得喔。”他当然不会告诉她,那是他专程下山去买,等她回来之后立刻在楼上温热后再双手奉上。 他不会。他收到的好人卡已经够多。 “谁说那是今天买的?那是上个月我没吃完的,一直放在冷冻库里。”满满抬头瞪他。“你骗人。”成海阔耸耸肩,不置可否。 “在冷冻库里放了一个月的粥怎么可能这么好吃。”满满嘟嚷着,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吃光了它。“你要是害我肚子痛要请假的话,不准扣工钱,还要赔偿我医药费。”“我干脆毒死妳,那就省下可观的遣散费,这样好不好?”“呜……老板你好恶毒。”成海阔一直藏在身后的手伸了出来,一个巴掌大的蛋糕盒子。“上上上个月剩下的大理石蛋糕,吃不吃?”“吃!吃!”看着满满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着蛋糕,成海阔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家伙为了吃,什么尊严都可以不要,真是个单细胞生物;但也因为单纯,所以格外危险……“为什么回来这里?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去睡觉?”“呃……我想大树他们一定不会收拾东西,也不会锁门,所以就回来了。”“原来如此。妳真好心。”满满点个头,一脸端庄斯文地收下他送的好人卡?“哪里哪里,应该的。”“晚上的约会好不好玩?”他忍不住惫是开口问了,他整个晚上妒火中烧,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倒着数回一,就这么数来数去,不知道数了几百个数字,他觉得自己真像个白痴。 当那辆该死的古董莲花开过来的时候,他竟然没从楼上扔个盆栽下去,他不得不为自己的风度喝釆--喔,那该不会是因为二楼窗台上正好没有盆栽……“不好玩。”想到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满满伸伸舌头,那像极了一场梦。 “溯风是妳的白马王子吧?每个小女生都喜欢那类型的男孩,帅得不像人,从漫画里走出来似的。”“他是很帅。”满满肯定地点头。“简直帅呆了。我们从pub出来的时候,还有好多小女生对着他尖叫。好夸张,追星族的热情大概也不过尔尔吧。”“那妳呢?”“我怎么样?”最后一块蛋糕入了口,满满将塑料小汤匙整个含在嘴里,意犹未尽。她闪躲着老板的眼神,不敢让他发现自己的脸正慢慢燥红,很快就会泄露秘密。老板应该没看到吧?方才那一幕。 “那么帅的帅哥出现在妳身边,妳会不会着迷?”满满佯装侧着头想了想,丹凤眼飘过来飘过去,最终只能叹口气坦承:“我不知道。”成海阔感觉一把槌子咚地一声敲在他心坎上,心跳随即加快,不由得恐慌。看到是一回事,听到她亲口说出来又是另外一回事。 “那你呢?”这次轮到满满问。 “我怎么样?”他用同样漫不经心的语气回答。 “有弥生跟始雨那样美得难以形容的女生出现,老板不可能不心动吧?”满满挑着眉,贼兮兮地笑着。 “我们看过那么多模特儿,但没有任何一个像她们那么美、条件那么好。”成海阔淡淡睨她一眼。“妳以为我是妳啊,那么没定力。”手上的烟消失得特别快,泄露了他的心思,他得很努力很努力深呼吸,才不至于让自己被满满方才所说的话给吓呆。还得更努力更努力才能让自己不对着满满咆哮、嘶吼:妳怎么可以?! “喂,怎么这么说嘛……”满满没发现,嘴里的蛋糕汤匙变成棒棒糖似的含在嘴里一上一下。 “我不会对她们心动。”成海阔抛下她,转身慢慢踱回楼梯,用尽毕生的自制力。“我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她也知道啊。她知道自己喜欢的就是像王弥生、段始雨跟溯风那样的人;她向往他们的生活,至坎慕他们神仙般的模样,他们所代表的一切都是她尽一切努力想要追求的。 谁不喜欢功成名就?谁不喜欢富贵荣华?能变成那样的人一定很棒!既是如此,为何今天晚上的她会那么不快乐、那样慌张失措? 溯风说那是因为她不习惯……真的只是因为不习惯吗? 第四章 这一天,满满他们来到城市宫殿时,里头已经先来了访客:一男一女两名中年人端坐在沙发上。那女人一见到满满,便忙着从沙发上起身。 “唉啊,这是谁家的孩子?出落得这么漂亮可爱。瞧瞧这双可爱的单眼皮,真是惹人疼。”中年太太满头满脸都是笑,迎上来对满满亲热地拉手于莫脸。 “弥生弥生,这是哪个叔叔伯伯还是阿姨的女儿?咱们家家大业大,人口实在太多啦。表姨老喽,总是记不住一这位又是?”不待他人回话,她转向成海阔,又是一番品头论足,露出别有心思的笑容。“高大英挺,真是帅得不得了。你又是谁啊?该不会是我们弥生的……”王弥生叹了口气。“他是我请来的摄影师成海阔先生,满满是他的助理。”中年妇人的脸色变了变,不由得抿抿唇,有点下不了台。她亲热握着的手连忙松了,像是满满身上有病毒似的。“怎么连家里也请摄影师来?是想拍什么啊?”“咦?你们没听说过吗?”躺在沙发上的始雨眼里突然闪过一丝淘气的光芒开口:“成先生很有名的,很多人称呼他为“幸运摄影师”听说被他拍过的人或者公司都会大发特发,很奇妙。”“真的?!”妇人连忙转身,眸子闪亮亮地望着成海阔。“什么都行?那拍我!拍我!快拍啊!”“……”成海阔蹙眉,一抹阴鸶闪过他的脸。 “他已经被我签下来了,我没说拍,他就不能按快门。”“那不然拍他!”妇人完全没听到弥生所说的话,她只拉着成海阔的手,指着端坐在沙发上一脸肃穆的男人。“拍他比拍我还要紧!快拍快拍!弥生,妳快叫他拍啊!”始雨懒洋洋地侧着颈子露出一截香肩。“表姨丈用不着拍,表姨跟表姨丈都是天生富贵,拍了只会于妳有损罢了。”妇人的脸色沉了下来,一脸阴霾地转向始雨。“妳这丫头真是越来越恶毒。再怎么说妳也要叫我一声表姨,别太放肆了。”始雨吐吐舌头,笑嘻嘻道:“一表三千里,我们家“婊”字辈的人好多。”“始雨。”弥生叹息。 “好好好,不说不说。”始雨只好从沙发上跃起,拍拍走人。 “别怪我没警告妳喔,婊字辈的人啊……嘿嘿嘿。”“妳让妳那个不伦不类的堂妹这样对待我。就只许妳富贵,不准他人沾光。王弥生,妳好忘本。”满满被她突如其来的阴毒给吓住了,原本笑脸迎人、一脸弥勒佛笑容似的女人,牵专眼就阴沉了起来,速度比翻书还快。 “弥生,这次姨丈亲自来求妳救命也是经过妳妈妈准许的。只不过三千多万,对妳来说只是小数目,可是却关乎着我们一家的生死。妳就真的忍心看我们走上绝路吗?”男人叹口气说道。 成海阔轻轻拉住满满往另一头走。这是他们的豪门恩怨,最好连听都不要听到。 但满满却满心踌躇。弥生外表看起来虽然平静,但她的脸色有点苍白,眼神也与平时不同,连始雨都走了,剩下弥生一个人对付那个恶毒鬼……于心不忍哪。 “我不会给的。”王弥生淡淡开口。 “王弥生!”妇人恼怒得几乎尖叫。“要我找妳妈妈来求妳吗?”“找谁来求我都没有用。”“妳--”“你们够了吧?三百万、五百万的从我这里掏,掏走了全都中饱私囊,建筑公司的债还了吗?工地垮了一次又一次。我上次已经说过了,那是最后一次。”“弥生,姨丈知道自己不对,这次姨丈真的学到教训了,妳别……别这样赶尽杀绝。妳也不忍心看着姨丈跟妳姨妈流落街头吧?对不对?”“别跟她说!苞她说有什么用!我表姊真是命苦!为了生孩子连命都拚上了,却生了这么个不孝顺的女儿!早知道妳这么冷血,当初不应该鼓励妳妈妈拚命生妳,早早打掉妳,说不定还可以怀个男孩。”“妳--妳好恶毒!”满满挥开成海阔的手,跑到那女人面前。“妳……妳怎么可以这么讲!这样……这样太……太没礼貌了!”女人哪肯听满满的话,猛然一把推开满满。比这更恶毒的话还多的是。她正待开口,弥生却站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她唇上。 “别逼我做出对您不礼貌的事。”她冷冷开口,眼底一片冰冷,墨黑双瞳深不可测。 “我当然可以不讲,妳把支票开出来,我们立刻就走!”女人竟理直气壮地挺起了胸膛,睥睨的表情却有一双怯懦的眸子,泄露了她真实的,必情。 “妳觉得我欠妳吗?”弥生比女人足足高上半个头,她慢慢俯下脸逼视她。 “我……我们是亲人……”“妳刚刚还想打掉我呢,现在就成了亲人了。”“妳不要不识好歹!我跟妳姨丈这样求妳--”“少勋,送客。”一直在旁边忍耐着握紧拳头的梁少勋连忙跳起来,架着妇人往外推。 “张太太好走,张太太不送。”“王弥生!妳不能这样对待我!我会去跟妳妈妈说的!妳好大的胆子!”“唉。”沙发上的男人见大势已去,终于也起了身。他原本还称得上英俊的脸此刻显得有些扭曲,眼神里透着一股恼恨、几分忿忿不平!眼前这块肥肉鲜女敕如斯,光是这样看着已经叫人难以忍受!叫他就这样放弃?怎么可能? “姨丈好走,不送了。”弥生淡淡开口,转身离开了客厅。 场面终于安静下来,客厅里只剩下满满跟成海阔。满满不自觉地颤抖着,她从来都不擅于争吵,只要脾气一上来就开始发抖、想哭。 “真是的,明明不是吵架的料子,跟人家逞什么强啊。”成海阔叹息,大手揉揉她的发。 “可是他们……真的……很坏,很坏。”相心到那些话,她的眼眶居然有些濡湿,唇瓣不自觉地抿起。 “我就是看不过去嘛。”明明很弱,却还是无法坐视别人被欺负。尽避被欺负的人比她强上千百倍,她还是要忍着恐惧强出头。 “呆子。”成海阔微笑又叹息。 满满转身抬头,老板的脸还是一如往常,透着股宠溺的表情。她终于安心,忍不住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膛。“你怎么可以看着弥生被欺负?这样很没男子气概。”弥生?已经熟到可以叫弥生了吗?还真快。 成海阔只是挑挑眉。“那件事跟我们有关系吗?”“在路上看到有人踢小狈,你也不会上前阻止吗?”“王弥生绝对不是什么可怜的小狈。”成海阔翻番啊白眼。 “说不定她就是。只不过你们全都认为她不需要帮忙。”满满不满意地哼了一声,忿忿然走开。 也许她真的就是啊!就好像玫瑰一样,长着满身的刺,却是那么的美丽动人;大家都以为她身上的刺足以保护自己,于是谁都不去在乎她是否直一的会受伤。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弥生不是太可怜了吗? 想到这里,满满连忙在宫殿里到处寻找。“弥生姊姊?妳在哪里啊?妳说我们今天穿什么好呢?”成海阔望着满满的背影,忍不住又要叹息。 妳这傻瓜,就算王弥生真的需要帮忙,需要的也不是妳这小丫头的正义感,她需要的,妳根本给不起啊……弥生无言地坐着让满满梳理她的头发,满满好细心,拿着梳子的手温柔似水,慢条斯理地将纠结的发丝一一梳直;她的表情慎而重之、珍而惜之,好似捧在手里的不是头发而是什么绝世珍宝。 她在心里叹息,明知道自己该向她道谢,但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不想用商场上的场面话应付满满,那会让她觉得自己虚伪、可僧。 “弥生姊姊,妳的头发真的好美喔。”满满着迷地替她盘发,选了根细细的银簪替她别上。 “妳每天看到那么多模特儿,她们也一样美。”“那是不同的,美得有灵魂的人可不多。”满满真心诚意地说道:“虽然我经常看到美女,可是真正有气质、美得有内涵的人是很少很少的。”“多谢妳的夸奖,但我没妳想象的那么好。”这是实话,她但愿满满能听进去。 “真的嘛!不信妳可以来我们摄影棚看,明天摄影棚就会来一大群模特儿,看了她们的样子妳就晓得我没有说谎了。”弥生侧着头相心了相心,皎白如玉的颈项曲线美得就算不是吸血鬼也很相心扑上去咬一口。 满满不由得吐吐舌头自言自语道:“这样也迷不了老板的话,真不知道他的审美观到底长什么样子了……”弥生念头一动,突然感到有点恼火,她盲目地摆弄着梳妆台上的琐碎物品。“妳老板眼光很高?”满满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她连忙摇摇头:“才不是。他没有审美观可言,老板的眼光怪到无与伦比。”所以他才会喜欢妳这种呆头呆脑的小女孩吗?弥生透过镜子望着满满晒得有些黝黑的脸孔,若有所思。 “那我真的得去你们摄影棚看看了,欢迎吗?”“欢迎!当然欢迎!”满满欢喜地用力点头,只要能陪着弥生,去哪里她都欢迎。 说起来她对美女的抵抗力可真是比老板微弱无数倍啊。 “不过……”弥生微笑起来。“在那之前,妳能不能先陪溯风去逛街?他说想买衣服,很需要妳的建议。”满满瑟缩一下,眼神惊慌起来。“呃…可是……我、我……”“妳讨厌溯风吗?”“不是不是!”满满只能死命摇头、“我是说……我还在上班。”“没有关系,虽然这么说很奇怪,不过这个月我才是妳的老板。”弥生有趣地打量着她迅速桃红的脸。 “我希望妳能陪溯风去逛街、喝茶。”鸣,天哪!为什么要这样考验她?她很软弱的,她实在是禁不起考验啊。 从玻璃屋里当然看不到火红色的莲花跑车驶离,但成海阔却死盯着相距几十层楼高的距离,彷佛这样真的可以看到满满坐在莲花跑车上的模样。 这男人,只要是跟满满有关的事物,他根本完全嗽得隐瞒。 “你不帮我拍照吗?”相机从他身前穿到腰际,镜头对着她喀擦一声算是回答。弥生差点将口中的果汁给喷出来,她又好气又好笑。“成大摄影师,你这样太不敬业了吧?”算算时间,满满他们应该已经离开了大楼,方才他眼角飘过去的那抹火红色影子大概就是那车两该死的跑车了吧? 苞那个家伙去逛街,当满满告诉他的时候,她的头低得快掉到地板上去。既然表现得愧疚到快死掉了,为什么还是要去呢?这可恶的臭满满--“过来喝咖啡吧,刚煮好的哥伦比亚,最新鲜的咖啡豆,炒好之后新鲜现煮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招呼他,她从来不需要招呼任何“下属”;但成海阔不同,成海阔在她面前似个隐形人,追着满满而去吧?他现在巴不得立刻从她眼前消任何一个男人,即便心有所属也免不了要对她青眼有加。他们抗拒不了她的魅力,他们喜欢与她相处,是因为她深深明白自己的魅力所在,所以特别不能接受成海阔这种巴不得消失的态度吗? 幸好他终于坐下来了,将相机放在桌上,举杯啜了一口一他脸上的表情会让人以为他喝的不是咖啡而是剧毒巴拉松。 弥生的唇忍不住拜狠抽搐,她强忍着爆笑的冲动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并不觉得有何异状。“没那么糟糕吧?”妳……其实是想毒杀我吧?”王弥生噗地爆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泪珠迸落眼角。 爱着别人的男人啊,总是这么的可爱。 老板总能透过摄影机看到与众不同的风景,他专注于镜头前的模样真的是超帅,没见过任何一个男人拿相机帅成这副模样。 老板的帅跟溯风那种神人似的美是完全不同的。老板帅得很真实,可以看到缺点、看到毛细孔、可以感觉到他的呼吸、溯风就显得梦幻,就算他明朋站在身边,却像是随时会忽然消失似的不真实。 此刻老板正细心地调整相机的每个细节,从观景窗彷佛可以看到真理;他拍的相片极为出色,瞬间被凝结的人物灵魂饱满,每张相片都能述说一个故事。 他极少指挥被拍摄的人物应该怎么做,他总是任他们在镜头前自由发挥。有时遇到放不开的模特儿,他也只是端来凉茶,淡淡地与对方闲聊,半点压力也不给。说也奇怪,老板从来都不是多话的人,长相又严峻,但手拿着相机与模特儿攀谈的他却显得格外温和,有种令人放松的奇特魅力。 许多模特儿都喜欢让老板拍照,说是老板拍的照片特别出色,因此他在模特儿的平面世界里占有重要地位;光是五月份,老板就帮两位当红的模特儿拍了她们生平首次的清凉写真专辑,真的“很、清、凉”的那种。 许多模特儿明示、暗示着喜欢老板,却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人成功。 老板好像从来都没有女朋友。这是为什么呢? 如果老板的打扮能更帅一点,恐怕会有无数的美女挤破门想成为她的老板娘吧……要怎么样才能让老板更帅?他其实已经够帅了,只是穿着上实在太漫不经心。看看他身上穿的衬衫,那已经是n年前的青蛙牌吧?布都已经洗破了。 惫有那条西装裤,啧啧!老板的腿多么修长好看,怎么可以埋没在那件完全无型无款的破裤子里呢。 某种念头在她脑海里渐渐成形,她几乎可以看见老板穿着她为他精心设计的服装的模样。 “满满?”“噫?”王弥生望着她。“妳不是要带我们参观摄影棚?”“喔对喔。”满满连忙眨眨眼。她看老板竟然看得出神,完全忘了还有这回事。 她领着他们在摄影棚内漫无目的地乱绕。老板跟模特儿正在后半部拍照,今天恰懊要来补拍上次在海边拍过、却被退件的服装目录。唉,老板上次没骂错,果然被退件了。这次他们指派了一位专属造型师过来负责,她完全被晾在一边了。 “那他们现在在拍什么呢?”成海阔的背影也好看,宽阔的肩、精瘦的腰跟雄健有力的双腿。唉,她想到哪去了! “下一季的服装目录。”满满领着他们上楼。提到这件事,她便扮个鬼脸。“其实我们前阵子已经拍过了,还在海边刮了半天风,拍得美极了,却被退件。”“哦?”王弥生心念一动。“为什么会被退件?”“那位设计师说拍照的风格与服装不合。”“哦?没想到成海阔也会拍出不搭调的照片。”“才不是才不是。”满满连忙抗议。“是那位设计师的眼光真的有问题啦。唉……算了,我承认就是了,是我有问题啦,我的技巧太不成熟了,我们老板拍的照片可半点问题都没有喔。”王弥生意味深长地瞧着她,半晌之后才开口:“我可以看看照片?”“当然可以!”满满率先上了二楼,打闲老板的工作室,里头另外一个小棒间正是暗房,不过暗房的门一向都是锁着的,就连她也不能未经老板许可就进入那个神圣禁地。 堡作室内一如往常,非常整齐,跟她的混乱比起来,老板可真是井井有条,每样东西都有专属的位置,就连一只笔都不会随便乱放。 “照片……上次的照片应该在这里。”满满到处翻找,而王弥生则在工作室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满满,等一下陪我去吃饭?你们中午应该有休息吧?”溯风跟在她身边。 “唔……”昨天他说要逛街买衣服,结果火红色跑车一开就开到山高水深的某花园别墅,喝了一下午的花茶。在那种世外桃源似的地方凝视着天使般的溯风的确是人间难得的享受,但也让她可怜脆弱的心灵激烈起伏,简直要发心脏病! “我保证这次真的就是吃饭。我晚我知道一家很好的餐厅,厨师超棒的。怎么样?”溯风笑吟吟地望着她。 “不”,但她却说不出口。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晚一点来接你。”沙发上的弥生望着失神的她淡笑。我来没见过他用这种口气跟人说话。哪种口气? 满满失神地甩甩头,鸡皮疙瘩还没退,这下连头皮都发麻了。可怕的感觉喔。 看着她的样子,弥生忍不住又笑,转身打量这问工作室。 堡作室有整面墙都是订制的书柜,里头满满的摆满了各种书籍,以摄影、旅游为大宗,甚至不乏大部头的文学作品。样的藏书量对一个男人来说算是非常庞大了,原来成海阔竟然是个爱书的男人? 他的工作桌颇大,正对着窗户,底下便是订制的工作台,上头摆了一盏小灯、几个文具盒,一本正在研读中的书随手放置在桌面上,窗明几净的感觉跟成海阔本人十分不搭调;她还以为他会是那种一屋子混乱,美其名乱中有序、乱得有格调,其实又脏又獭的男人。 “找到了!”满满从另一头的柜子里翻出一整本相片交给她。“妳看,这就是我们上次拍的作品。”翻开相片,她大致看了一下,立刻明白被退件的原因。然后她找到了她的目标一偌大的游艇比她所想象的还要更靠近岸边,虽然他们并不是主角,但船头上两人的身影依然入了镜,四六比例的照片看不大清楚他们的五官,但熟悉的人只要细看,还是可以认出他们来。如果这照片放得再大些,恐怕她跟那人的模样就一清二楚了。 这些照片……留不得……满满站在她面前,看起来坐立难安,她扭动的模样十分有趣。王弥生停下手边的动作。“妳─担心赶不上溯风的约会吗?放心吧,下午─”“不是的,不是的!”满满连忙摇头,她双眼闪亮,此刻正充满干劲。“我可以先离开一下吗?很快就回来。”“好,妳去忙,不用理我。”是想去好好打扮一番吗? 满满如获大赦,转身便跑了出去。 不知道她又想做什么了?王弥生想着。这阵子跟他们相处下来,觉得满满颇可爱,只是有时少根筋这一点一讲人觉得头痛。 那现在该拿这些照片怎么办呢? 王弥生半躺在沙发上,抱着相本慢慢想着。 她可以现在就把这些照片拿走,但底片怎么办?要用什么理由取得那些底片?当然,她也可以让这些照片就留在这里,反正这些照片已经被退件,绝不会出现在某个品牌的目录当中了。但这要冒的风险太大,如果照片无意间流出去,还是有可能引起轩然大波的。 唉!只怪她请的业余小偷─段始雨小姐,实在太不专业,竟然没找到这些照片,害得她得亲自出马。 其实如果她什么话都不说的话,这些照片最终很可能会变成一堆垃圾,但她委实担不起这个风险。 用钱跟成海阔买?这样一来,他就会知道照片当中有鬼……但那也许是最好的办法。成海阔是个坦荡的男人,跟他直说的话,他会很爽快的把这些照片全送她吧……想着想着,王弥生慢慢闭上眼睛。这地方给人的感觉舒适极了,是个可以好好休息一下的地方……而她好像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一觉了……其实她可以慢慢想,他们还有三个星期可以相处,甚至更长……如果真的想不出好办法,那就干脆毁掉这里,虽然她不大愿意这么做,但……那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满─”成海阔停在工作室门口,讶异地发现王弥生半躺在他的沙发上睡着了,而满满正趴在地上画图。 “嘘。”满满示意他低声,自己则抱着画册起身来到他跟前。“弥生姊姊睡着了。”“看得出来。”成海阔有点不解,她怎么会在这里睡着?难道她的床不比这里舒服吗?大老远跑来他的工作室睡觉?这女人真怪。 “我们不要吵醒她,她睡得好甜喔。”满满笑嘻嘻地,回头温柔地凝视着弥生的睡颜。 她睡着的样子是那么的可爱!长长的头发随意披在身上,几根散乱的发丝衬托得她绝美的容颜更有种梦幻般的美,她的五官平和宁静,完全放松的姿态像个安详的天使一样。 miumiu紫罗兰色低跟凉鞋一只还穿在那纤细雪白的脚上,另外一只跌落在地。正午的光雾从窗外透进,如此灿斓又迷蒙,为什么这样的景象看起来会那么好看啊? “超可爱的。真的是超超超可爱的啊。”满满压低了声音,但她的口气却是爱到骨子里去了。 “……她不是什么宠物。”成海阔忍不住敲她的头。“不要随随便便就把别人当成妳的宠物。”“我没这么说啊……”“妳明明就是这么想的。”“啊?又被你看穿了吗?”满满嘟起唇。“真的很可爱嘛,欣赏一下也不行。”成海阔没好气地瞪她,转身走开。 满满委屈地追上来,哭丧着脸嘟嚷:“老板,你好严格喔。”听到这话,他真想好好k她一顿!王弥生可不是路边什么可爱的小猫小狈之类的,这家伙一下子为人家义愤填膺,一下子又爱得入心入肺,到底要说几次她才会懂呢?真是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老板,你看。”突然转个话题,她用自己画好的图搁在他面前。“你看这个。”成海阔看了几眼,眼睛不由得瞇了起来。 “妳画的不是我吧?”“耶,正好是你耶。”满满笑得春花般灿烂。“怎么样?好看吗?”“妳画我做什么?”“我是说衣服!我只是刚好借用你的头套在我设计的衣服上面。”成海阔的眼睛瞇得更厉害,满满只好叹口气。“好啦,别瞪我嘛。这套衣服是专为你设计的啦。”图画上的男子穿着潇洒的圆领衫,外搭一件多口袋式的笔挺外套,毛茸茸的领口,袖口看起来很像猎装,但又少了几分厚重的感觉。多口袋的设计市面上很多,但多数看起来都不怎么称头,太过琐碎,好好的一个人穿得像个衣物袋似的怎样也好看不起来。但她的设计不同,她把口袋流线化,外套侧边两个弯月形的口袋是主要设计,墨绿与卡其的配色看起来阳刚味十足又不至流于琐碎。 她知道老板从来不愿穿厚衣物,即便是极冷的冬天,他也只穿普通的毛衣、夹克。他穿的衣物向来都以简洁利落为主要诉求,换言之,就是越随便越好。但一件棒球外套一穿就是五年十年,那已经不是“随便”这两个字可以形容的了。 成海阔挑挑眉。这是满满所设计过的衣服当中最好看的一套了。尤其是为他设计的。这真是破天荒头一遭。“还过得去。”“嘿!什么叫“还过得去”啊,根本是帅呆了好不好。”满满得意非凡地仰着脸,双眸闪闪发亮。“我帮你做这套衣服,你帮我去毕业展走秀!”老板绝对不会看到里头的圆t设计得有多“惊人”,但那无所谓,等他上了贼船,想跳船也来不及了。 “想都不要想。”成海阔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喂!老板。”满满立刻追上来。“别那么小气嘛。”“我看起来像是在台上走秀的人吗?我是在台下拿相机的,妳别搞错了。”“我知道我知道。但是偶尔角色对调一下有什么关系呢?这可是难得的好机会。就当是为了我嘛,你帮帮我的忙。”趴地一声,成海阔回头,大手准确无误地拍中她的额头。“不、可、能。”“哇!你怎么每次都那么准啊。”满满哭丧着脸。“我的额头真的那么容易拍吗?”“没错。对我来说,那就像是箭靶上的红心一样,想故意拍不中都难。”“你这么说真是太嚣张了……鸣,被你拍了大半年的头,智商都减退了,身为害我变笨的始作俑者,难道你不需要负一点责任吗?”他很愿意“负责任”,但他们两人对“责任”的定义却有很大的不同。 “妳死心吧,就算老天下红雨,我也绝不会答应妳的。”“老板!”他转身又想走,满满立刻跳到他面前,仰着脸恼火地瞪他。“你别耍脾气嘛!那么任性,当一次好人又不会死!”当好人的确不会死,不过她已经发了很多“好人卡”给他,多到拿来当成扑克牌说不定都还有剩,他拿得已经感到有些厌倦……成海阔再度微微瞇起眼。没错,他真的对那些“好人卡”感到厌倦极了,如果可能的话……现在就应该好好扭转一下劣势。 “在妳心目中我就是个“好人”而已,我干嘛要帮妳?”“呃……”老板的眼神看起来怪怪的,好像有点……邪恶?满满不由得倒退几步。 “老板?”“我没有妳想象中的那么好,我连妳想象中的那个人都不是。”他步步进逼,慵懒的神情、微瞇的眼睛,眼前这人长得跟平时的老板的确一模一样,只是那神态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啊!大白天的,老板突然被什么怪东西附身了吗? “那……那是什么意思啊?”她脸红心跳,肚子里突然多了好多咯咯乱跳的青蛙。她的腿怎么有些不听使唤?快跑快跑啊,她脑袋里警铃大响,老板被外星人附身啦!但她偏偏跑不动,好像中了定身术,又像是原本就怀有某种期待。 终于无路可退,她的背抵住窗台,再往后就得往下跳了,“意思是说我不想再当斓好人。”他的身体大靠近了,她的鼻间传来老板身上特有的气息,眼睛躲无可躲,只要一抬眼,就望进他那双深邃的眸里。 “说不出话来了?”他低下头靠近她,嗅到少女清新的发香,他感觉自己突然解月兑了似的发出轻笑声,终于不用再当满满的“好老板”,这感觉真是太令人愉快了。 他们可以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吧?那擂鼓般的响声已经快掩没世界上其它的声音了。 在成海阔面前从来不知“语塞”为何物的满满竟然词穷,她感到震惊、错愕、紧张、恍惚、惶恐、惊喜、期待、害怕─刚刚她脑海中真的闪过“期待”这两个字吗? “那……那……”她张口结舌,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者不该说什么。她的唇瓣干涩无比,这时候如果不说些什么的话……会不会就真的“什么”了呢? 压力正渐渐蓄积着,阳光从窗外透进来,她感觉自己的背被晒得发烫,然而她的脸也在发烫,原因自然不会是因为阳光。 老板的脸越来越靠近她,突然之间,她感觉自己非要说些什么不可,于是她开口了:“如果老板吻了我,那老板会当我的模特儿吗?”成海阔愣了三秒。 一、二、三……他抬起头,忍不住掩脸爆出一阵狂笑。 魔力的网瞬间解除了,压力消失,但她却感到怅然若失。 望着笑倒在地上的老板,她没好气地嘟嚷:“干什么件。有那么好笑吗?”!唉!罢刚不说蠢话就好了。老天哪!她在想什么。也就在这个时候,隐身在工作室门口的王弥生悄悄地退回沙发。 照片这件事,好像变得不太重要了。 第五章 她从来没看过那么多“活生生”的名牌在眼前走来走去,prada、gi、chanel、coach、lv……简直就是一场时尚盛宴!满满的眼睛闪闪发亮,完全没办法停下,眼珠子不住地转啊转的眼花撩乱。 “那个lv包包好美喔。原来有那么大啊,我还以为是小小的。西方人身材高大的关系吗?东方人拿了就觉得大。哇!柏金包耶,柏金包柏金包!”“嘻,满满,妳真的好单纯喔,那很多都是假的啦。”段始雨,之前曾在弥生家里见过面的女孩如今躺在沙龙里,果着身子正享受着spa按摩。 “假的?”满满回过头。“这地方的人也用假的吗?”始雨的皮肤真好!雪白温润,真想咬一口……弥生的当然更不用说了,好看的程度已经到引人犯罪的地步。 “当然啦。妳没听过a贷吗?她们许多人用的都是a拷。样子呢,当然是很真,但实际上却是假的。 但有谁会知道呢?拿在她们手上,人人都以为是真的,又何必花大钱。”满满甩甩头,强迫自己忘记眼前她们那身任何名牌都比不上的肌肤,镇定心神回头凝视着反射镜外的繁华世界。那些会是假的?谁会拿着假包包来这种地方啊?万一被识破,那岂不是很糗吗? “这是她们之中的许多人亲口告诉我的喔。还有一位官太太很以自己能拿得到最新的a拷为荣呢。春季发表会刚过,一周之后那些衣服啊、鞋子啊、包包就全上了拍卖网站,一件洋装只要一千块。”段始雨打个呵欠,舒服得瞇上了眼睛,模样似只猫。 身为服装设计系的学生,她当然知道什么叫a货、什么叫仿冒。她还买过始雨所说的衣服回来参考版型,而她的好伙伴可罗还经常为了生活费去制作那些仿冒的服,只是她真的无法想象外头那个锦绣繁华的花园里竟然会有假花。 假的东西应该出现在大街上、路边摊、菜市场买菜的阿桑手上都可以提着lv,脚下踩着ci,那才是那些货品的去处才对。 这间沙龙隐藏在市中心某大楼的俱乐部会馆之内,外头的招牌小得几乎看不见,任谁都会轻易略过它,但这里却是许多政商名流、名媛贵妇最喜欢来的地方。 能知道这里、能进得来,一定要有雄厚的财力、恒赫的家世才有可能,那么为什么还要用假的呢? “满,妳真的不来试试看吗?spa很舒服的唷。”始雨微笑着建议。 “弥生带妳来就是想让妳也享受一下啊。”饱受打击的满满摇摇头。“我并不觉得累。”“……等到累了再来作spa,那不是太辛苦了吗?”满满想了想,满脸疑惑。“可是不累的话,为什么要作呢?”弥生听到她们的对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妳们两个如果要讨论是鸡生蛋还是蛋生鸡这种问题的话,要不要找个禅师来作仲裁呢?”嘻嘻,不然怎么会叫“享受”啊。一定要等到饿了才吃、累了才睡,岂不是很无趣?满满真的好可爱喔。她的想法超有趣的,难怪妳跟溯风都喜欢她。”我的想法很有趣吗?满满撇撇唇。她的想法很普通,是始雨跟弥生的想法很奇怪吧。怎么突然提起溯风?想到那俊美如神人的溯风,她的脸不由得又红了起来。 “满满,妳想当服装设计师吗?”“唔……或者是造型师。”现在对她来说“造型师”的诱惑力大点。 如果能为弥生跟始雨这样的女子作造型,那真是太幸福了。 “为什么呢?”“呃……那是我喜欢做的事,妳问“为什么”是什么意思?”始雨又打个呵欠。“不管想做什么事,最后的结果都是为了有钱或者有权对吧?”“好像是……”满满托着腮,脑筋开始打结。 “既然是这样,那何必那么辛苦绕远路?找个有钱人,一切就都解决了。溯风不错喔。”“咦!”这是什么说法? 始雨翻个身,双眼炯炯有神。“怎么样呢?妳可以设计自己想设计的任何衣服,要开几家店也随妳高兴。开发表会、登杂志,名设计师做的任何事妳都可以做。”满满的心跳漏跳了一拍,接着噗通噗通加速跳动。这建议真是好诱人! “不用出去外面风吹雨打被人践踏,想要任何东西都唾手可得。外头的男人没有一个比溯风更帅,外头的女人也没有几个会比弥生更有权势。 满满小姐,快捷方式就在妳眼前,何苦去跟外头那些人挤破头?”她的手微微发冷,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害怕。始雨所说的话令人难以把持,她的确可以清楚看到铺设在自己眼前的道路─平坦、光明,且耀眼夺目。 她不用等到三、四十岁才惊觉自己一事无成,不用在都市丛林中举步维艰,攀上这家人,她可以少书斗几十年。 弥生虽然半闭着眼睛,但她的注意力却在她们身上,她在等着满满的回答。 始雨见自己的话产生了影响力,表情十分得意。她凑近满满耳边,呢哝细语,那些话像充满魔力的小虫子钻进她的脑海里,吱吱轻笑。 “想想看,妳才二十几岁就可以成为一流的设计师,许多人争先恐后想穿妳设计的衣服、想变成妳。妳将会受人崇拜,就如同妳此刻崇拜别人一样。其它人终身努力才能得来的辛苦冠冕只不过是妳华服上的一颗缀饰罢了……”满满跳起来,脸色苍白。此刻果着身子的始雨看起来简直像是恶魔了;美得恐怖,却又令人垂涎欲滴。 这是恶魔的诱惑……“够了,始雨,别太过分了。”王弥生终于叹息。 “我很过分吗?”始雨笑嘻嘻地躺回spa床上,叹息似的说:“干嘛那么虚伪?为了生活拚个妳死我活是为了什么?难道是为了清高。”“满满,妳先走吧。”弥生闭着眼睛淡淡说着。“别把始雨说的话放在心上,她胡扯的。 满满慢慢地转身离开房间,走到外头看见那些似真似假的活名牌,她们有些是天生富贵,有些则是拚了命才能挤身上流社会,但也有些只是出卖了自己的品格。 真的,假的,差距很小;有些伪装得当,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真的,假的,用什么方法抵达的,外人没有兴趣知道,即便知道了也是一笑置之。是啊,她是卖身,那又怎么样呢? 一个贫穷、饥饿又贪婪的少女终于攀上了贵公子。他们谈起了她的梦,那么卑微可笑。 满满的手始终都是冰冷的,回复不了温度,她的抱负。 始雨在她脑海里放的小虫子正饥饿地啃食着她的理想、她的报负。 真的……假的……同样都需要付出代价。 “妳何苦这样作弄她?”弥生躺在spa床上闭着眼睛,脑海里闪过满满那张充满了挣扎的脸。 “始雨……”段始雨从床上跳起来,修长的双腿移动到玻璃前,“作弄?没有啊,我只不过提供她建议。”“始雨……”“段始雨从床上跳起来,赤果的身子油光滑亮,紧实又充满了弹性;她修长的双腿移动到玻璃前,倨傲地站定。“就是作弄了又怎么样?”“始雨……”“不要始雨始雨的叫”她厌烦地一挥手。 “无聊死了!我又没说错,如果她能令溯风开心令妳我开心,扶她一把也无妨,等有一天厌了、腻了,她最多也只是被打回原形,过程中还是享受到了嘛。”“不要把人拿来当玩具好吗?对妳来说只是游戏,对满满来说─”“怎么样?”始雨转身,一脸有趣的笑。 “别告诉我妳并不觉得有趣。上次我去偷照片没偷到,妳不是还很生气?是谁把他们找来的?妳就没有玩弄他们吗?”“我没有那个意思。我提供他们机会。”弥生住了口。方法或许不同,但效果其责没什么两样。 “知道了吧?”始雨轻笑。“弥生弥生,我比妳坦白、诚实得多。妳是假装的天使,而我是真实的恶魔。”“我没有妳那么恶劣。”弥生凛着脸起身。 “我想把伤害减到最低,他们只是无意间犯了错不需要毁掉他们的整个人生。”“毁掉?”始雨叹息了,走到弥生跟前,俯子凝视着她。“有什么东西可以毁掉?他们根本一无所有。”“爱爱,妳回来啦。”摄影助理小林见到她,热情地打招呼。 他正在帮客人拍大头照,一家四口,每个人收五百元。这样的客户每个月会有几组,赚一点蝇头小利。 “爱爱,妳要来帮忙吗?”小林笑嘻嘻地回头看她,原本看起来还算人模人样的男子,此刻却显得格外面目可僧。 “我最讨厌别人这样叫我。”满满恼火地瞪了他一眼,转身上楼。 “喂!明后天摄影棚都没事,老板放我假,妳可以叫妳那些同学来这里工作喔。”小林在她身后吼着: “听到没有啊?!爱爱!”忍着回头拿车针戳他的冲动,满满负气用力一级一级、重重地踩着阶梯。像小林这样的人是连梦想都没有的,会来作摄影,大概是觉得拿相机的感觉不错,好像是颇为潇洒的一门行业,不会立志想得什么普立兹奖也无意开个什么摄影展成为一代名师之类。 他们活着,他们工作,他们老去。 他们只是芸公云众生中极普通、极普通的一个,从弥生家的悬空玻璃屋往下看,密密麻麻如蝼蚁一般的存在。上了楼,二楼静悄悄的。我们活着,我们工作,我们老去。 真的,假的……分界是如此的细微。 老板不在吗?二楼什么声音也没有。满满慢慢拖着脚步,觉得自己的脚步已不复轻盈,身上如有千万斤重。 远远望去,那金碧辉煌的荣耀之门雄伟豪华中间的道路曲曲折折,充满了陷阱与苦难,纵使千辛万苦也未必能爬到的门扉,是人世间至高的荣耀一突然之间,她发现自己原来已站在门前,只是那门变得那么小、那么挤。门上头湿润黏滑沾满了血迹,要挤身过去必然会弄脏自己,腥臭的气味教人作呕,来自地狱的诱惑从来都没有干净的。 只要能穿过去,就是富贵荣华。穿不过去,也没有损失,顶多从头再来。除了她自己,没人会发现她曾出卖过灵魂……走到老板的工作室前,老板正躺在沙发上闭目小愒,一派宁静平和。 老板的摄影功力很到家,摄影棚原本就不靠那些小案子过活,每季固定的服装目录、产品目录才是他们主要的收入来源。偶尔拍拍婚纱、写真,老板的日子虽然称不上悠闲自在,但总比在外头凄风苦雨要好过得多。即便如此,这间摄影棚每个月平均能赚个三十万就算多了,再扣掉人事等等杂七杂八的费用,老板离“有钱人”这三个字的距离,大概是从地球到月球的距离。 买张乐透吧,老板。那就不用再辛苦了……满满在心里这么说着。 “我买了冰咖啡,要喝吗?”闭着眼睛的老板说。“在冰箱里,冰块应该还没有融化。”打开“遗忘咖啡屋”的纸袋,满满无限惊喜,捧着冰凉的咖啡,她走到老板身边席地而坐。 “老板娘说她跟妳的约定一直都有效,虎仔随时等着妳。”“听起来好像某种可怕的山盟海誓。”满满吐吐舌头,忍住心头的悲伤,她真不中用!恶魔的咏歌才刚刚响起,她就已经心旌动摇,难以自持。 “我还以为妳很哈乐音老板娘亲手做的蛋糕。”“我是啊,有钱都买不到……”是的,有钱都买不到。可是……,一块卖不卖?十万?一百万?一千万呢?冰咖啡好凉,她的背脊发冷。她中毒了,中了始雨所下的毒咒,醒不过来。 “妳怎么了?”成海阔终干发现她的不对劲,睁开眼睛定定地打量着她。 “我只是……有点冷。”她环抱住自己,失神地说着。 “冷?”成海阔蹙眉,伸手探探她额头的温度,模模她的脸颊,体温很正常。“感冒了吗?”不对,是她的心病了。老板看不到她的头皮发麻,手莫不到她的心跳失速。 恶魔的咏歌在她脑海里不断回旋,一字一句深入灵魂。 满满突然转身用力抱住他,将脸窝藏在他胸前。 成海阔愣住了,他低头看着窝在自己胸前的人儿,表情严肃起来。“是王弥生跟段始雨跟妳说了什么? 惫是溯风那个家伙。”“都不是……都不是……”满满深吸一口老板身上特有的气息,努力稳定自己的情绪。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又没办法假装那些诱惑并不在眼前。 她没办法找回自己,此刻的她正站在悬崖边,进退两难。 成海阔轻轻扶住她的肩膀,让她抬起头,凝视着她惊惶失措的眸,他的眉头锁得更紧。 他们的脸那么靠近,魔网又慢慢回来了,龙罩在他们之间。 原本紧张的心情被新的紧张情绪所取代,她不知道哪一种比较糟。 这次难道要像上次一样耍宝吗? 满满的双眼迷蒙,樱唇微厂,她吐气如兰,肩膀像绷紧的琴弦。 成海阔轻轻按摩着她的肩膀,双手慢慢地往下,终于搂住她的腰。 他不要再做好人,就当一只乘虚而入的大恶狼吧,就是现在,趁着她神智昏乱的时候一口吃、掉、她! 她纤细的身子贴着他的身体,两人发烫的体温彼此融合,火苗四处蔓延。 轻轻地,蜻蜓点水似的吻,咖啡的香气弥漫在唇际,一口一口,舌尖轻点,继而缠绕。 满满什么都不能想了,她只感觉老板的手扶着她的腰,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合在一起。唇好热,理智一寸一寸被侵蚀,老板的手似乎无所不在,像是燃烧的火焰,一处一处点燃她身体的知觉,唤醒她体内纯然女性的部分。 如果她真的要出卖自己,那么就先把自己最纯洁的那个部分献给老板作为献祭吧,至少这么一来,她将不再有遗憾……呜咽从她唇中逸出,成海阔抬起头定定地望着她。 满满挣扎着,试图由兀成自己粗糙的诱惑。 他的眸子深邃,里头燃烧的熊熊烈火缓缓熄减。他的手指轻抚过她被狠狠吻过的红唇,轻怜蜜意地拒绝了她。 “不是现在……”他粗嘎地说着,勃发的如此的难以克制,于是他只好离开她。 “老板……”他终究还是个好人,没办法就这样变身成大野狼,真是没出息! 成海阔抬头望天,不由得苦笑。成海阔啊成海阔,你真是个斓好人。 清晨,电动裁缝车的声音没停过,满满专注地工作着。 趁着美心他们还没来之前,她得加紧赶工,把这件上衣完成。其实这些事可以请美心或大树帮她做,他们做得又快又好,只要版型做好了,布枓裁一裁,之后缝纫的部分他们大概只要半天就可以完成了,而且保证车工比她的好很多。 但她想自己做,连这些衣服的设计都完全没有假手他人。虽然她也知道,如果让可罗帮她的忙,这套衣服绝对只会更好。 她一直都是这样的,好似什么都不是很在行,东会一点,西会一点,做点发型,会一点裁缝,又会一点制版,会作一点设计,但样样都作得很糟。 她必须让自己专心,遗忘过去两天所发生的事。 始雨的毒咒正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老板跟她之间的欲火几乎将她烧得头晕。 她必须专心……机会只有一次?该怎么做只有她自己最清楚。 来这里已经半年多了,她从来没替老板做过什么事。仔细想想,她每逃诩很努力的占老板的便宜,拗他请吃饭,拗他请喝咖啡蛋糕,到最后连这间摄影棚都被她拗下来变成他们的工作室,偶尔还兼作她私人的卧房。 如果没有感情,那么老板就是世界上最可笑的笨蛋。老板当然不是笨,老板喜欢她,她也喜欢老板……她不像美心他们所想的那么麻木不仁,她只不过比较“慢熟”而已,但现在一切都有所不同了。 魔咒的种子日益茁壮,她觉得自己必然会走上始雨所说的快捷方式,为此,她心里竟生出无限愧疚。 愧疚变成动力,她此刻正一针一线缝制着她的愧疚、她的感激跟她那份说不出的感情─说一针一线未免太过矫情,她明明是用缝纫车。 “唉啊!”她的手一滑,车针猛地穿过了她的手指,顿时鲜血淋漓! “糟!”满满吓坏了,连忙将衣服快速从车上扯下来,免得染上她的血。右手一扯,左手剧烈的疼痛简直撕心裂肺,眼泪立刻喷出来。 “别哭别哭……”她安慰自己,努力叫自己冷静,放慢了动作,将车针慢慢退高,血流如注的手指一分一毫慢慢退出来,血已经沾满了整个缝纫台,她先随手拿块布将受伤的手指团团包起来,之后才慢慢清理那一片狼藉。 疼痛的感觉入心入肺,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懊不容易将整个“凶案”现场全清理干净之后,她才慢慢打开手上包一袅的布枓,她的食指被车针刺出一个洞,指甲碎裂,看起来惨不忍睹。幸好没直接穿过去,否则灾情可能会更惨重。 手指上移植了一个小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每跳一下就是一阵抽墙剧痛。 泪水哗啦哗啦流个不停。她是在哭什么啊?是因为伤口太痛了?还是因为老板第一次抛下她,独自跟王弥生出去工作呢? 这太无稽了!她怎么会有这种被抛弃的感觉?被抛弃的人是老板,是她即将要为了功成名就、为了富贵荣华而抛弃老板。 她感觉好羞耻……血迹染红了她身上穿的衣服,她无助地哭了起来。 天哪!她该怎么办才好? 这一天的天气这样的好。六月了,初夏明灿的阳光照耀着大地,通往港口的道路临着海,海风略带腥味的气息吹得人神清气爽,但他却只是一路闭目养神。这份工作有这么累人吗?好不容易才撇开满满。为了说服他这一天不带满满出门,她还得煞费苦心编织出一套:“船上的货品属于商业机密……的谎言来令他就范。 有时看着成海阔跟满满相处的一举一动,那像是兄妹,又像情侣的亲昵感,她觉得讨厌、刺眼。拥有幸福的人不该如此乐干炫耀。更何况他们并不拥有。 那种感觉就好像……就好像当日她在游艇上看着“情真意深”这四个大字时那种被侵犯触怒的心情。 她想叫他们分开,就算只有一天也好。身边没有满满的成海阔是什么样子?会不会眼里终于能看见别的女人? 下了车,货船就在眼前,成海阔终于睁开双眼,面无表情地打量这艘船。梁少勋领头爬上阶梯,而成海阔跟在她身后。 惫没爬上阶梯顶端,甲板上已经传来船经理气急败坏的争辩声:“我们没有走私!这是正式的海关文件,一切都符合标准,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我不管你们的文件到底有多正式。有人通报,我们就必须查明,多的是人用各种名义进口正当商品却包藏祸心,我们要扣押这批货物!”“这太离谱了!你们的长官是谁?,我要求立刻会见你们的长官!”船经理气极败坏地挥舞着双手,护卫着身后的大批货物。 “你现在是打算妨碍公务吗?是的话我就连你一起带走。”海关稽查人员一脸倨傲地瞪着他。 “吵什么?”弥生带着梁少勋与成海阔踏上了甲板,她一直期待这批货物到来,所以船一进港就迫不及待过来验收成果,却没想到正好撞见眼前的景象。 “大小姐!”船经理大喜过望,连忙奔上来。“不知道是哪里来的谣传,说我们船上有走私品,这些海关人员无论如何不肯放行,还说要扣押我们的货品!”“扣押?!”梁少勋跳出来档在弥生跟前。“文件在哪?拿出来我看看! 秉查人员蚕张地挥挥手上的纸张。“拿去仔细看,一个字都不要漏掉。”“少勋,先打电话给周律师。”梁少勋的手才模进口袋,稽查人员立刻举起枪,“不要妄动!”“我只是拿电话!”“不准打电话!”另外名稽查人员上前吼道:“事情还没有水落石出之前,谁都不许打电话出去!”“就算是犯人也有打电话请律师的权利。”“这位小姐,妳最好乖乖闭上嘴巴。我们现在是执行公务,你们不听话的话,就全部跟我们回去,有话你们去跟法官慢慢说。”“你太粗鲁了!竟然这样对我们小姐说话。”梁少勋怒火上升,猛地往前欺近一步。稽查人员二话不说,呼地挥起了手臂。 “少勋,不许动手!”王弥生连忙呼喊,但已经来不及了,怒火中烧的保镖哪里忍受得了这样的对待,他挡住秉查人员粗暴的攻击,整个人扑上去拚命。 “快压制住他!”三、四名海关人员七手八脚冲上前,场面顿时混乱了起来。 成海阔拉着王弥生的手悄悄退到战场之外。“情况不对。他们不但要扣押货物,连人也要一并扣押。”他低声说道。 “嗯……”“妳站在我身后别动,别给他们任何理由,知道吗?”弥生抬头望着成海阔的眼,内心涌出一股暖流。这家伙原来也懂得关心除了满满之外的人啊。 “该死的!放手!你们知道我们小姐是谁吗?哪容得你们这样胡来!快放手!”梁少勋暴怒着胞哮。但尽避他身手了得,让所有扑上来的海关人员全挂了彩,在地上。但他还是抵档不住四、五名壮汉的压制,只能狠狠地被踩在地上。 “呸!”带头的海关稽查人员粗鲁地从嘴里吐出一口血,满脸恼怒。“现在我以妨碍公务的名义拘捕你!”“王小姐!”船经理吓坏了,谁想到原本的例行检查会突然演变成暴力场面? “别担心─”“什么别担心?”稽查人员恶意地笑了起来。“现在你们全部跟我回去。”“去哪?我们只是上船来参观的,你要用什么名义扣押我们?”成海阔无聊地开口。 “她是这艘船的船东。”“她是吗?”成海阔突然瞇起眼,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二十五岁的船东?”稽查人员一愣!的确没听过有船东这样年轻的。 “你们要查有问题的货物,货物都摆在你们面前了。我跟这位小姐只是上船来稍作参观,因为这位好心的先生愿意让我们在船上拍几张照片。”他拍拍自己胸前的相机,意有所指地开口:“刚刚是拍了不少好照片了。”“谁准你们拍照的。”稽查人员大急,立刻伸手想抢相机。 成海阔的脸一冷,阴郁地直视那名稽查人员。“你有什么权力不准我拍照?这是国防机密重地?还是你私人的领土?你要货物就把货物拿走,要押人就把跟这艘船有关的人押走,但你们不能证明我、这位小姐跟这艘船有关系。既然不能证明,那就最好不要轻举妄动。”“谁说我不能证明?把身分证拿出来!我现在怀疑你们是大陆偷渡过来的偷渡客!”“好啊,如果我们不是偷渡客,是不是就可以离闲这里?”“不行。”那名稽查人员邪恶地笑了笑。“因为我不知道这身分证是不是伪造的文件。”成海阔与王弥生心中同时一凛!看来他们是非要把人押走不可了,不准打电话、不准与外界联系。这当中必然有鬼。 成海阔望了一眼甲板另外一边的阶梯,突然发难,将相机重重地摔向对方。“跑!梁少勋掩护我们!”第一个字当然是对王弥生说的,而她连半秒钟也没犹豫,立刻往阶梯的方向狂奔。 梁少勋在同一时间跳了起来,猛力冲撞周围的海关人员,令他们无法在第一时问反应过来,成海阔往前跑了几步,突然转身猛地踢倒一大箱货品,后面嚷嚷着追上来的稽查人员来不及躲避,霎时被箱子绊个正着。 “快离开这条船!”不用他说,弥生已经飞也似的跳下了船,同时从口袋里拿出电话按下号码。 第六章 没有人想到会变成这种局面。回到王家的都市宫殿,候在里头的竟是王家的老太爷。 始雨与溯风局促不安地在屋内踱步,脸上都带着惶恐不安的神情;他们的另外几个兄弟姊妹与他们有类似的心情,但程度上减轻许多。 老太爷与弥生已经进去谈了快一个小时了,他们究竟在谈些什么呢? 满满靠近成海阔,轻轻地拉拉他的衣袖。“老板……”“不关我们的事。除非王小姐希望我替那位老太爷也拍张照片。”他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我们可不可以走了啊?现在这种场面好像不太适合我们留下来。”满满轻轻说着。 她的手隐隐作痛,看来没到医院去好好检查包扎终究是个错误。但她怎么知道会突然发生这种事呢,连溯风都被紧急召回,可见事态之严重。至于她的小小手指,当然也就只好藏在口袋里继续等一等了。 “这么急着走?妳跟溯风这几天的午餐、晚餐不愉快吗?”成海阔没好气地斜睨她,一股浓浓的醋味飘出,令满满为之脸红。 “怎么突然这么问?”满满低下头,竟是满心羞愧。 这一切美得像梦。有溯风那样的男子在身边,任何女孩都会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娇贵又最幸运的公主,她却一点都不快乐。 每当她望着溯风那俊美无匹的脸孔,老板的眸子总会出现在她脑海中。 溯风与老板多么的不同。一个如此的柔软,一个那般的粗犷。当溯风修常细致的手握住她手时,老板那双厚实坚定的手又隐然出现。 面对着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她的愧疚排山倒海而来。 她最近的愧疚可真多,多到她有时还来不及好好把这个“愧疚”愧疚完,下一个“愧疚”又忙着赶上,真是教人哭笑不得又错综复杂。 突然,屋内的人全停止了呼吸。脚步声自屋内传来,老太爷大部分的子孙都低下了头,静待那雄伟的身躯出现,那是小动物对王者臣服的神态。 老人高大威武的身躯完全没有因为岁月而显出佝楼,不悦而微微抿起;满脸皱纹里镌刻着一双如鹰集般锐利、清明的双眼,高耸的鹰勾鼻,坚毅的薄层此刻正因厚实的身体依然将轻飘飘的衣物撑得老高。令人望之生畏。想必这位老太爷年轻的时候必是叱咤风云的一方霸主吧。 弥生也出现了,她脸上的表情一片空白,斜倚在客厅入口处的门廊上。满满注视着她,心里满满的都是同情。这半天真是够她受的,这样的金枝玉叶,却被一群凶神恶煞追着跑,她心里一定很紧张吧?蓦地弥生的眼神一变,望定了客厅中的某人。 满满回头,那人站在王家的大家长身后,高大魁梧的男人有张刚毅的脸跟一双深邃的眼一他是谁呢? 满满突然发现自己悬着的心轻轻地跃动,刚刚那一剎那,她以为弥生的眼神会望向老板……今天的事情会让他们之间的“主雇关系”有所变动吗? “你。”老太爷睥睨了其它人一眼,随即将他们完全抛诸脑后。他在成海阔面前站定,身高甚至超越了年轻人。“多谢你今天救了弥生,有什么需要我们王家的地方,无论何时何地,请尽避开口。”“不用客气,那只是─”老太爷举起手示意他安静。“不用跟我说客套话。这里只是个土匪窝,我们受不起客套话。王家向来受人点滴必当涌泉以报,过去如此,未来必然也是如此。弥生是她老子唯一的女儿,也是我最爱的孙女,这恩情我们王家上上下下都将永志不忘。”说着,他竟然微微低下头,颔首致意。 成海阔惊呆了,还未作出任何反应,老太爷便转身离开,他身后的男人过来递上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电话,请您务必好好保留。如果您近期内无法提出要求,未来我也会再找时间登门拜访。”他的声音低沉,充满磁性。他长得比老板高大,也比老板威武,虎背熊腰的男人穿着唐装,原来是这番不同的风情。 满满再度转向弥生,弥生的脸恰巧转向外头,好似那里真有什么精釆的风景吸引了她。 老太爷一行五人离开了城市宫殿,凝结在半空中的空气终干开始流通,他们纷纷松了口气,双肩往下垮,活似斗败的公鸡。 “好可怕……”“我每次见了爷爷都像死过一次……”“那你从小到大死过无数次了。”“哼,你最好不怕啦。”弥生终于出现在大厅,她的眸子略略失神了半晌;众人望着她,她贬贬眼,淡淡笑了一下。“准备一下,我们要出发了。”“出发?去哪?”“那里?!”“那里?!梁少勋一脸兴奋,双眼炯炯有神。“是真的吗?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哇!我可不去受罪。”“我也不要。想去的人去吧,我还有好多工作要做哪。”几个年轻人纷作鸟兽散,只留下始雨跟溯风,他们两个苦着张脸。方才爷爷离开的时候赏了他们一记超恐怖的眼神,那记眼神不用说也知道会有下文。 “先出去避避风头,我们里头大约是出了奸细,而且“那里”也有些事情要处理。”弥生转向始雨跟溯风。“爷爷说你们两个再不听话,一个去念修女学校,一个去读军校吧。”始雨跟溯风两人抱着头,半句话也吟不出来,手脚都冷了。 ““那里”是哪里?”满满开始觉得疑惑了。 “我们终于……要去鄂霍次克海了……”溯风惨笑。 “鄂霍次克海?”满满一脸迷惑。这名字好熟,在哪里听过呢?她回头望着成海阔,只见他眼底竟也难得地闪着几丝火花。满满忍不住趋前。 “老板,那是什么地方啊?”“俄国跟日本之间的海域。”“俄国跟日本之间的─海域?”满满吓了一大跳,忍不住嚷:“那么远的地方可以说去就去吗?”没人理会她。弥生坐在沙发上发呆,成海阔打呵欠打得泪眼迷蒙。方才那个老头子真够可恶的,就这样扔下一个问题,硬逼着人非回答不可。 他为什么一定要接受他们的报恩?不接受不行吗?他就是不接受,看他能怎样! 两分钟之后,梁少勋回来了,手上已经提了个行李袋,好似他老早就准备好了似的。“废话,当然是说去就去,难不成还要看黄道吉日!我们家在那个区域有很重要的工作,小姐随时都要去巡视的。”“我知道我知道,可是现在就去。”满满又嚷。“不用准备衣服吗?还有护照,还有……零食……之类的?”挂上一通电话之后就这样走出家门,然后跑去距离十万八千里远的地方,这怎么样都很奇怪吧? 她偷偷瞄着王弥生,她看起来真是镇定,就好像她并不是要去那个天寒地冻的海洋,就好像她其实只是散步去巷口买杯饮料似的。 “你们的护照我已经派人去拿了。妳,该不会还没有护照吧?”梁少勋的眼神写着鄙夷。 “谁说的!”满满红了脸嚷:“我当然有护照啊!”其实说起来是很心虚的,她的护照前阵子才办出来,为的是还没有成行、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成行的毕业旅行。去年学校办毕业旅行的时候,她穷得无法参加,好不容易才拗到大树他们陪她一起去香港的说。如果他们够走运,能通过毕业展这个大考验的话。“那就好了,船已经在港口等着。”这太突然了,满满根本不知道该感到兴奋还是害怕,她紧紧依靠在老板身边,突然觉得双腿有点发软。 成海阔的大手啪一声压在她头上,什么话也没说,甚至连多看她一眼也没有。 满满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电梯门一开,她便旋风似的立刻往外冲。“请你们等我一下!二十分钟!我只需要二十分钟就够了!”话说完,她已经挥手招来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跳上去。 “喂!”梁少勋气急败坏地追上去。“喂!”王弥生走出大楼,抬头仰望都市晴朗的天,然后走到中庭的露台上坐下,喃喃自语似地:“应该带杯咖啡下来的……”他们家的咖啡难喝得要命,她真应该试试岳乐音的手艺。成海阔想着,但这些话他知道绝不可能说出口。 “成海阔,你就容许那个……那个怪里怪气的小丫头这样胡来吗?!”梁少勋气得跳脚。“小姐小姐,我们不用理她!司机已经开车上来了,我们可以立刻出发!”王弥生看一眼成海阔。 “没有满满,我哪里也不去。”梁少勋气得七窍生烟。“你们两个会不会太嚣张了啊?到底谁才是出钱的老板?!”成海阔伸个懒腰,相机从他胸口滑向背后,他居然单手握住相机,连焦距也不对一下,火速地拍下一张王弥生瞇眼望着天空发呆的照片。 “妳想毁约的话,我是随时都欢迎的。”成海阔打着呵欠,是百无聊赖,还是强忍着笑意的眼泪从眼角泌出? 只是这时候他的眼角却瞥见那辆火红色跑车像火焰一般冲出豪门大户。他的笑容瞬间凝住。 本书下载于txt小说之家,如需更多好书,请访问txt456满满像阵旋风般冲进摄影棚,照理说现在他们应该正是赶工赶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但踏进摄影棚的时候,满满却愣住了。 大树揪住可罗的衣领,忿忿不平的拳头正要往下槌;美心在一旁哭着劝,女乔小的她根本无力阻止这一切。 “喂!你们干什么?!”美心一见到她,立刻哭着奔上来。“满满、满满!快劝劝他们,他们要打架!”“我看得出来他们要打架。”满满错愕地走到两人面前。“你们为什么要打架”“这家─伙妳自己看!”大树虽然松开了手,但依然气得说不出话来。 可罗的脚边散落着几件衣服,那些标签满满绝不会错认,那分别是prada、香奈儿跟三宅一生。 满满的脸沉了下来。 “现在到底是怎样?我还要不要活?要不要吃饭?”可罗一脸倨傲地瞪着他们。“你们瞧不起是不是? 我就是作假货怎么样?你们以为作仿冒品很简单?知不知道多少人捧着钞票等在门口拜托我帮忙设计打版?!”“你干嘛这样踏蹋你自己?!我们当中最有才气的就是你了!而你居然为了几毛钱出卖自己的尊严,你知不知道被抓到的话要坐牢的!”可罗别过脸去,什么话也不说。 满满蹲下来将那些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衣服的手工极细,版型也作得美极了,但却是假的。 仿冒的名牌除了仿造名牌本身当季的代表作之外,通常也会带几件仿名牌风格的衣服,消费者通常不会知道该品牌这一季到底出了哪几件衣服,也无心细想,只要衣服好看便顺便带了。这样的衣服比copy代表作要重要得多,要作得很像原设计师的风格不是件容易的事,但可罗做到了。 亮片、刺绣、碎花、数字,他把这些元素揉合在一起,变成一件跟原品牌质量不相上下的衣服。这屋里的另外三人都做不到,因此他们这个团体,表面上看来她是队长,但灵魂中心始终是可罗。 可罗正在堕落,他们都知道,连可罗自己也知道,但他们就是阻止不了他下坠的速度……她自己也正在堕落,速度快得让她看不清周围的景物。 “这衣服好美。”满满叹息着凝视手上的衣物。“如果不是这样的标签那该多好,如果上面贴的是“可罗”这两个字,那该─”“拜托妳不要再痴人说梦了好不好?!”可罗恼怒地一把夺过那些衣物。“妳到底想讲啥啊?又要说那些天马行空的幻想了吗?开一家店、创立一个品牌,然后成千上万的客户就会蜂拥而来?是这样吗? 妳还要作这些白痴的梦多久?!”“可罗!”美心忍不住惊呼,她双眼大睁,手掩住唇,一脸骇然。 “我说的不对吗?你们知道服装系一年毕业多少个学生?他们到最后都去了哪里?真正成为设计师的有几个?饿死在路边的又有几个?!”是的,他们活着,他们工作,他们老去。 时光的洪流淹没了多少怀抱理想的少男少女,溺死他们高贵纯洁的灵魂,将他们变得面目可僧、汲汲营营。 “没有半个!”大树恼火地咆哮。他再度揪住可罗的衣领,怒火将他的眸子烧出火光。“我没听说过有哪个设计系的学生饿死,我只听过哪个设计系的学生堕落了!去帮仿冒商作假包包、作假衣服!那就是你!”用力一甩,可罗修长的身体再一次被硬生生摔在地上。“明明是最聪明的,偏偏最不懂得珍惜自己的天赋!你知道我有多希望自己可以像你一样?随手剪一块布就变成华美得要死的披风,垃圾桶里翻一翻都能做出一顶好看得要命的帽子!”“大树……别说了。”满满摇头。她没有资格责骂可罗,甚至连她自己都受不了财富的诱惑,又怎能责怪他为了生活而屈服在压力之下? “妳不骂他?”大树猛然回头看她,一脸不可思议。“当初对这件事最生气的人就是妳了,现在妳怎么了?难道认识了那些有钱到爆的人,连妳也变了?!”“满满才不会变!”美心在大树面前跺脚。“你不要胡说八道了!满满就是满满!她不会变!”满满羞愧的低下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天哪……哈。”大树惨笑,仰头掩住脸面。“天哪!我真不敢相信……我真不敢相信。”“满满……”美心过来轻轻拉着她的衣服,声音里带着哽咽。“妳告诉他,说妳没有变,妳不可能放弃的对不对?我们说了要一起开店创品牌的。我们设计童装、亲子装,可罗……可罗扮女装当模特儿,妳负责造型设计,妳没忘记吧?妳为什么不说话?”那些梦飘得老远,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满满只能摇摇头,羞槐得连眼睛也不敢抬起来。 “你们这两个……叛徒……”大树依然仰着脸,声音里满满都是悲痛。 “够了!”可罗恼火、暴躁地胞哮:“什么叛徒?!像你这种依靠有钱父母长大的人有什么资格这么说我?!说什么很想变成我!有种你来变成我试试看!没有钱,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连路边的一只流浪狗都还不如!因为我有脑袋! 所以才会在这里任你骂、任你戳!心里还为了伤害了同伴的感情而愧疚得要死!”裂痕正慢慢扩大,空气中那几条象征着友谊破裂的痕迹越来越清晰。 巴谐的平衡被打破了,他们的友谊竟薄得像张纸……原本她想回来拿设计好的衣服带去船上请弥生跟始雨试穿,但此刻一切都显得多余,他们的团队……四分五裂了。 火红色的莲花古董跑车突然在通往海滨的山路边停下来。空旷的道路上只有稀少的车辆,傍着山的小山谷有种世外桃源似的美。 溯风转向她,认真地凝视着她的眼,他的手掌心上放着一个精巧的银色玻璃盒。“我……可以跟妳在一起吗?”满满震惊地望着他。这是……求婚?! “跟我走。”银盒打开,硕大的钻石在阳光下绽放着七彩光芒。“这是我祖母留给我的遗物,我户头里的钱够我们离开这里,找个喜欢的地方安定下来,度过无忧无虑的人生。”无忧无虑的人生?满满想哭。她现在的忧虑何其多!哪里还有什么“无忧无虑的人生”。自从认识了他们之后,她的生活起伏跌看,速度快得有如云霄飞车,一波惊讶还没过去,一波震撼又紧跟而来。无忧无虑?她已经不了解那四个字的意思了。 “满满,我是诚心诚意的,请妳跟我走吧,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我不能跟你私奔。”“虽然私奔听起来很浪漫,但我们当然可以结婚。”溯风笑了,彷佛了解她天真的忧虑。 “我不会背叛妳,也不会欺骗妳,我可以一生一世─”满满连忙按住他的唇,忍不住叹息。 “别轻易许下这种承诺。”“我是认真的。”“你年纪比我小,你甚至不爱我,许下这种承诺对彼此都没有好处。”“我当然爱妳。”溯风蹙起了眉,此刻的他显得如此美好、单纯又认真,他俊美的五官即使在阳光下也是如此的无瑕,神人雕刻似的美,彷佛永不凋谢。 只是从始雨在她心里洒下贪婪的种子之后,她便再也无法欣赏溯风的美;溯风变成了工具,她甚至不够资格成为溯风的朋友。 “我很抱歉。”她握住他的手,将盒子盖上.钻石七彩光芒消逝了,如同她心里头那恶毒的意念。 “我真的真的……很抱歉……”溯风多么美好,她怎么可以有那么可恶的想法!她竟然曾想过要利用他。 “妳为什么道歉?该道歉是我。我承认刚开始是始雨怂恿我追妳的,但后来我发现我真的喜欢跟妳在一起……”始雨真恐怖!她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看得出来始雨是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女孩,但这么做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看他们为情所苦、挣扎无助,难道真那么有趣? “我累了,好想好想离开这里。不知道为什么,我才二十岁,却觉得自己已经活了两百年……好辛苦。”溯风叹息着拥住她。“满满,跟我一起走好不好?离开这个鬼地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对不起……”“到底为什么?!”溯风放开她,突然恼火起来。“到底为什么为什么?!我哪里不好?为什么妳不肯跟我走?!”“你很好。你是每个女孩心目中的梦想,你选上我,我觉得很荣幸,所以我才更觉得对你很抱歉。”满满也叹息了。“可惜……我不能为你抛弃一切。”“一切?妳的一切在哪里?妳没有钱、没有事业、没有前途,就在十五分钟前,妳甚至失去了妳最好的朋友。妳的“一切”到底是什么?”“是我自己。”溯风愣住,愣愣地望着她,彷佛她是个外星人。 “我还真的想过要把我自己卖给你。”说着,她厌恶地吐吐舌头。“天,连我自己都觉得好恶心。”“我?很恶心?”“当然不。”满满笑了,她大笑着捧住溯风的脸。“你怎么会恐怖。你是这世界上最帅、最美好的男人了。恶心的是我,我竟然想过要利用你。只要在你身边,我就可以少奋斗几十年,不用再跟这个世界对抗挣扎─”“我并不介意被妳利用啊。人与人之间不就是互相利用的吗?我有被妳利用的价值,那又有何不对?”“你说话的口气跟始雨真像。”“也只有妳会说一对双胞胎“很像”。”“你跟始雨是双胞胎吗?!这下满满真的吓坏了。天使般的溯风跟那个恶魔始雨竟然是双胞胎!这真是太讽刺了! “我们是。但那不是重点吧?”溯风懊恼地嚷:“天!我都被妳搞迷糊了。妳到底知不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在向妳求婚!妳明不明白?!”“我很明白。”满满终于呼出一口长气,胸中郁结的情绪被释放出来了。“谢谢你向我求婚,但我不能跟你走。”说得那么容易,好似“谢谢你请我吃饭”或者“谢谢你帮我拿水”这类的小事。他愿意许给她一个幸福,她却只是说“谢谢,但不用了。”溯风懊丧地趴在方向盘上。“我不想再问为什么了……”“溯风,别难过。我很喜欢你,只是……请你不要把我当成玩具,我不是什么新鲜有趣的玩具。”不知不觉地,她模仿着老板的语气。原来可以这样说话感觉起来超神气。 “我没那个意思─”“你有,只是你不知道,你跟始雨一样,当我们是外星生物;平时你们不屑、也没机会与之交往,现在发现原来我们这样的人也会说话呼吸,突然大感惊奇。”溯风连连摇头。“妳这么说太不厚道了,我们没那么势利─”从方向盘上斜觎满满含笑的脸,他叹了口气。 懊吧……或许他们有。但那能怪他吗?他从来没有机会接触其它人,他是终身被关在象牙塔里却又被抱怨视野狭小的笨蛋。 “可以开车了吗?我想他们都在等我们呢。”“满满,妳真的不后悔吗?这可能是妳这一生中最接近世界顶端的一刻,错过了,机会未必会再来。”是的,她很了解,了解努力并不保证会成功,机缘才是真正掌握绝大多数人未来的关键。 溯风捧着她的脸,认真地凝视着她。“我最后一次认真的请求妳“……给我机会……”他的眼神太醉人,此刻的溯风是她所见过的最美的景象,他的容貌光灿如星,他是如此地温柔浓情─啪地一声,满满伸出手准确地拍中他的额头。“开车吧,小弟弟。”不久,古董莲花跑车驶到了巨大邮轮旁边,立刻缩小成一辆火柴盒小汽车。 溯风站在车旁朝他们挥手。“溯风,你不来的话,万一被爷爷知道,你就死定了!”始雨在船上扯开了嗓子大喊。 溯风只是摇摇头,眸里有一丝心碎的表情。这是他这一生第二次被拒绝,虽然没有上一次那么痛,但也够痛的了。 为何他喜欢的人总是不喜欢他?自己的人生到底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他得好好想一想。 满满的身影出现在船边,溯风举起手对她吶喊:“满满……满满……谢谢妳!我真的好喜欢妳!”船上的人全愣住了,听着他的声音在风中飞散,久久不止。 满满对着他挥手,微笑,只是眼眶里忍不住艾泪。溯风是在跟她告别吧!素来温文儒雅的他会这样抛开一切嘶声大喊,必然是已经有了觉悟。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高兴还是难过。放弃了那最靠近世界顶端的机会并不可惜,真正令人遗憾的是她与溯风未来或许再也不能相见……想到这点,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再会了,世界宇宙无敌俊美的溯风…… 第七章 “好痛苦喔……”满满抱着肚子,面色如土。她已经在床上翻滚了四个多小时,肠胃里能吐的早就吐光了,剩下的只有又苦又酸又从的胆汁。 这艘邮轮巨大得像是一座海上城堡,行驶时几乎感觉不到风浪,搭这样的船还会晕船,那真的没办法了。 吞下的晕船药开始生效─她感觉自己已经要把整个胃都呕出来了,才终于把那两颗溶解了一半的药丸给吐出,整个喉咙苦得她忍不住掉眼泪。 “鸣……”“乖乖躺着不要动。”成海阔没好气地将一个抱枕塞进她怀里,让她像只虾子似的蜷着。“别哭,越哭头越痛。”他真是恨死了!溯风跟满满在码头演出的那一幕到底算什么?满满只是吐,他却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妒恨的怒火烧得面目全非。 满满果然还是受不住诱惑。他不能怪她。溯风帅得乱七八糟,有钱得能够移山倒海,这样的白马王子哪个女孩不心动? 他恨自己太孬,即便到了这个节骨眼,他还是没办法对满满坦白。 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得够明显了,任何有点脑筋的人都看得出来他为这呆头呆脑的小女孩倾心!就只有满满……就只有满满该死的一天到晚发好人牌给他,却对他的感情没有响应! 只是个小情敌,有什么好生气恼火的?解决他不就得了?为何他做不到?他就是做不到让满满失去即将到手的幸福─上一秒他还恼火地认为那个该死的小憋子除了一张漂亮得连女人都嫉妒的脸跟三辈子也挥霍不完的金钱之外,还有什么能力令满满得到幸福?下一秒他便绝望地承认溯风可以给满满的,或许终他一生都没有能力给她。 他心痛如绞,却又无话可说。 他满腔怒火,却无处发泄。 最可恨的是坐在这里看她吐得七荤八素,他又急得气恼自己无法以身相代─“老板……你的脸色比我还难看。”满满吐满满翻个身,面对着墙嘟嚷:“他要我当他女朋友,我拒绝他了。”他第一次无法控制自己脸部的表情,狂喜全写在睑上,他咧闭嘴,露出一个堪称“剧烈”的笑脸。 满满却正对着墙,有点无奈地嘟嚷:“唉……真的真的好可惜喔……”已经一天半了。打从他们上船后的一个小时,成海阔跟满满就再也没出现过。 医生说满满晕船晕得厉害,但满满晕船跟成海阔有什么关系?弥生显得阴郁、不快乐,她的这一面很少人看过,始雨就是“很少人”的其中之一。她跟始雨虽是异姓姊妹,但自幼一起长大,感情与亲姊妹无异。 “去找他啊!”始雨厌烦地嚷。“要我看妳这张臭脸到几时啊?我都快闷死。”“用什么理由去找他?”“他是妳的随身摄影师,无论妳做什么事他都应该在身边吧?就算妳希望洗澡的时候有人拍照,他也应该在场─咦?这主意不错耶,妳要不要─”“段始雨。”“……好嘛。”始雨又翻个身。“那妳到底想怎么样呢?喜欢就去抢过来,这不就是我们家族的名言吗?”“抢?”弥生横着眼睛看她。“人是可以抢的吗?抢得到吗?”“当然可以,我就抢了好几个。”她仰躺着,扳着手指闲始数。“从国一的时候开始……”抢,掠夺之意。把挡在目标中间的障碍物清除,直接夺走。 她试过了,连溯风都被她拿来当成方便棋子。对付一个普通人,这样的手段应该早已经足够,但没想到连溯风都缎羽而归。 “喂!妳有没有再听?”“没有。”“唉,我就知道没人在乎我。”始雨哀怨地叹息。“妳可好了,喜欢上成海阔还有点事情可以做、可以想……你们好奇怪,溯风喜欢满满,妳喜欢成海阔,他们有什么好喜欢的?让你们这样煞费心思。 我看他们只不过是两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人,街上到处都是。”“……许多事本来就不需要理由。”“妳是因为成海阔没有为妳着迷,心有不甘吧?”始雨嘻嘻一笑。“我了解那种感觉喔。”“被妳想得那么肤浅,我居然不生气。”“那妳伟大的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大概连妳自己也说不清吧?居然敢说我肤浅。哼。”“喜欢就是……喜欢了。这世界上除了人之外,还有什么值得我们喜欢的?”王弥生叹口气,揉揉疲惫的眼睛。 也许始雨说得对,她只是不能接受有人不愿意屈服在她跟前,那是前所未有的事,用“不甘心”来解释自己的行为,事情会变得容易许多。 “说的也是。可怜我无聊到连喜欢人的能力都没有了。”始雨嘟嚷着。 “别说得这么可怜,马上就可以见到妳喜欢的凯萨了。”“有什么用?他又不喜欢我。”始雨做个哭脸。“要把他骗上床好难。”“……”始雨实在太随便,也难怪自恃甚高的凯萨不把她放在眼里。但始雨始终不是个坏女孩,她只不过……走了偏路,走到一个连她自己都无法回头的地方。 “妳去找他啦!”始雨踢她。“别在这里作苦脸给我看。去去去!去找他吃晚饭。难道他跟满满就要斓在那间屋子里不出来吗?”王弥生犹豫着。 始雨申吟着叹口气。“就说船长请全船的人吃饭,这理由够了吧?庆祝场面,岂有摄影师不出面的?”弥生眼睛一亮,淡笑点头。 无论怎么样厉害的人物,面对感情的时候都一样盲目,脑袋都一样残废。 但是弥生,妳真的喜欢成海阔吗?到底有多喜欢呢?从来都不敢爱、不敢付出的弥生,难道这次真的会有所改变? 始雨打个呵欠,体着天花板,半晌之后摇摇头。 她才不相信。 “鸣……好想死……”啪地一声,冰凉的毛巾拍在她额头上。“别胡说了,只是晕船。”“嗯……”“妳没东西可以吐了。乖一点,躺着不要动。”她的脸色灰败,无力地躺在床上申吟。这辈子没病得这么惨过,感觉像是去了半条命,好辛苦! “不要冰毛巾……好冷……”成海阔连忙将毛巾取下,以掌覆额,温度烫手,他不由得深深蹙起眉。“发烧了。”“唔……”半点力气也没,满满只能将身体蜷得更弯,企图从薄毛毯里取得一些温度。 她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因为她的手指越来越痛,轻轻动一下都会痛得她冷汗直流。移植到那里的小心脏变成大心脏,随着血液的脉流噗通噗通地,痛得人抓狂。 但这件事不能让老板知道,老板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气得命令王弥生立刻把船往回开。 她知道,为了她,老板一定会这么做……然后她会被痛殴一顿,给扔进海里喂鲨鱼。 他们正朝太平洋深处驶去,航行越远,气温越低,夜幕降临,船上的温度陡降到十度。 “我去找医生来。”见她烧得昏沉,成海阔大急。怎么晕船会晕到发高烧呢? “不用了啦,现在感觉好像好一点了。”满满嘟嚷着,整个人往墙角瑟缩,背部贴住冰冷的铁墙,吱地一声连忙跳起来。这一跳简直地动天摇,她好不容易平息的胃再度翻搅起来。 “跟妳说不要乱动!”成海阔没好气地扶住她,她的眼睛对不准焦距,头痛得简直要炸开一样。 靠着他宽阔温暖的胸膛,满满努力抑制想吐的冲动。绝对不能吐在老板身上,那实在太丢脸了。 成海阔抱着她,身体挪啊挪的挪进双人床里。王家的阔气真令人刮目相看,即使是在船上,也有这么舒服的套房可以住。只是,即使是这么大的床,要容纳他高大的身躯还是嫌挤了点。 满满像一颗融化的棉花糖,软软斓斓的趴在他胸前,紧闭着双眼,短短的睫毛轻轻颤动。 叹息一声,他将毛毯拉高,盖住她的身子。 真希望这场景不是在这里,易时易地,他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偏偏却是在这里。原本闻起来气味甜美的满满,现在成了一颗酸橘子。 “为什么叫“海阔”?”满满闭着眼睛问,以便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因为叫“海阔”,所以就不会晕船吗?”“妳为什么叫“满爱”?妳的爸妈是希望妳有满满的爱可以付出?还是希望妳得到满满的爱?”“那都还好。万一叫“满意”,我岂不是糟糕了?”成海阔忍不住噗啡一笑。几个月前他们拍过某牌的纸尿布,当时满满在摄影棚里的别号就叫“满意宝宝”。想起那时她那一脸好气又好笑、再加无奈的模样,他的脸仍会忍不住抽动,扬起好看的线条。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满意宝宝现在不满意地扭动着。 “我爸妈希望我活得海阔天空。也真如他们所愿,我飘来荡去足足十年,够“阔”了。到现在我爷爷还在责怪我老爸,当初为何取这种名字,害他的孙子飘洋过海十年整。”“成爷爷真可爱……”她喃喃自语似地说着,忍不住打个呵欠。真奇怪,原来躺在人形床垫上比较不会晕船?她躺在老板身上的时候真的比较不会晕船─她躺在老板身上?! 再怎么迟钝,她也吓醒了,浑身僵硬起来。 那个吻……抵死缠绵,几度回到她的梦中,即使现在手痛得要命,她还是清楚地记得老板那缭绕着情丝的拥抱。 “放轻松,我不会咬妳。”成海阔的声音闷雷似的从头顶上传来。“拜托,昨天夜里也是这么睡的,现在才反应过来也太慢了吧?”“咦!昨天晚上?”“不然妳以为妳是怎么睡着的?”“呜……我怎么完全没有印象……晕船怎么会有这种后遗症啊,好可怕喔。”“拜托妳不要乱动。”成海阔叹息。他很难不对这颗酸橘子起反应,偏偏满满似乎完全没有自觉。 这是他不想乘虚而入的第二种版本。再这样继续下去,连他都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转了性,真的得去吃斋念佛。 老板的胸膛好厚实,躺在上头舒服得连眼睛都瞇了起来。她喜欢听老板的心跳声,厚实的胸膛所传出的声音也厚实得令人心安。 老板的手轻轻抚着她的发,充满了疼惜之意。老板不生她的气了吗? 想到这一点,满满抬起脸凝视着老板那粗犷的容颜。“老板……你不生我的气吗?”“生什么气?”“我跟溯风……”语声逸去,只剩下一声叹息。 “我没有资格阻挠妳得到幸福。”成海阔凝视着她,终于认真。一抹苦笑浮上他的脸,他轻轻地吻住她的额头。“但我很高兴妳回来了。”听到他所说的话,她突然有点鼻酸,某种奇异的情绪泛上来,眼眶不由得泛红。“那……如果我不回来怎么办?”“不怎么办。我会等妳。”一直都对她很严厉,总是忍不住要敲她头、嘲笑她的老板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从来不知道原来“我会等妳”这四个字竟具有神奇魔力。 “那如果我一真直都不回来─”老板的手掌温热地棒着她的脸蛋深情凝视,满满的话声逸去,她闭上了眼睛,期待着─叩叩叩。 “成海阔?满满?我可以进来吗?”“这真是见鬼了!”成海阔恼怒地跳起来,他这一跳,满满被摔在床上,痛得她龇牙咧嘴。 打开门,成海阔一脸阴影地瞪着站在门口的王弥生,不知道自己该感激她还是咒骂她。 “满满好一点了吗?”不理会他的阴郁,弥生越过他,进了船舱。那张床乱得真精采,如果不是他们两人看起来都极为狼狈,绝对会让人想入非非。 “嗨,弥生姊姊……”满满努力支撑起身子,虚弱地朝她微笑。“真对不起……”“没关系。妳第一次上船,这趟航行又不是很平稳,会晕船也是难免的。”弥生走到床边,温和地望着她出奇苍白的脸色。“满满,妳看起来真的好惨。”“是有一点。”现在不单只有手指痛,而是整个手掌全痛起来了。 “要不要我请医生─”“没关系没关系。”满满连忙摇头,摇得她又一阵恶心欲吐。 “不行?我坚持。”王弥生蹙起眉,转向成海阔。“你跟我去吃饭吧,船长说想见见你。”“我不想去,我也不饿。”“恐怕我并不是来征询你的同意。”弥生的表情冷了下来,一股尊贵不可违逆的王者气度。 “这是你的职责。我会请医生马上过来照顾满满,你现在就得跟我走。”这里是片气候严峻的海域,即使是在阳光如此灿斓的日子里,海风依然强劲冷冽。 扶着船榈,弥生凝视遥远的前方。这已不是她第一次来这片海域,早在她十五岁那年就来过了,当时是跟着父亲一起来的,那时候爸爸手上也拿着相机。 这片汪洋,海连着天、天连着海。 这蔚蓝澄净的颜色只有看过的人才知道,海上的高压云层层迭迭,像是棉花糖。这蔚蓝澄净的颜色只有看过的人才知道,那是用任何人工方式都无法呈现出来的色彩。那种蓝,篮得透入心肺,蓝得足以注入血液,成为一种印记。 如今她身旁的男人也拿着相机,快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海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不经意回眸,相机的镜头正对着自己。 从观景窗里,他看到什么呢?她再度忍不住懊奇,但她可以忍住不问。 许多事,不问答案比较好。 “不是说船长要见我?”“他可以等。”但她不行。“成先生,你好像很喜欢满满?”成海阔一愣,没想到她会有此一问。“这问题我不需要回答吧?”“我并不是以老板的身分问你,而是以私人……一个好朋友的身分问你。”他们是朋友吗?几时发生的事?他怎么全无印象?成海阔失笑。“就算是朋友,我也没必要回答这个问题。”王弥生忍耐地微微扬起下颚。“我很喜欢满满。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为她安排很好的出路。既然你连喜不喜欢她这点都不敢让我知道,我想你应该不会阻止我吧?”她还想替满满安排什么样的出路?丢一张溯风这样的王子牌出来还不够,竟然还有下文? 成海阔面无表情。 “想不想留在我身边,当我的专职摄影师?”他摇摇头。 “我知道你是个喜欢流浪的人,自愿加入海军,随船出海六年。你喜欢漂泊,留在我身边,可以浪迹天涯。”“妳除了想帮满满安排出路,还想帮我安排未来。王小姐,你们家的人都这么专制吗?”弥生一愣。是这样吗?她很专制? “我没这么想过……”“但妳正在这么做。”成海阔忍耐地挥挥手“我不会答应的。我曾经喜欢漂泊,但那是过去的事了。”“现在不喜欢了?”“我上岸了。”他的回答让她浮起一抹笑。“留在我身边也可以很安定,我不是那种喜欢四海为家的人。”“留在妳身边,就像妳的专业化妆师、保镖、医生一样,随时要听候妳的差遗,这种事我做不来。”“别把我说得那么可怕。他们都是我的朋友,与我在一起,他们应该也同样感到愉快。”“我知道,所以更不能留在妳身边。”他终于放下相机,拉起外套,躲在里头点了根烟,呼出一口长气,意味深长地笑了。“王小姐,我不能想象在妳身边的日子。”更正确的说法应该是:我不能想象没有满满的日子。这算是一次回答了两个问题,可惜王弥生并没有听懂。 她要身边的人都爱她,只有在纯然充满了爱的环境里,她才感到心安。这世上没有比这更奢华的要求了。然而或许王弥生真做得到,她太迷人,太有魅力,太孤傲又太寂寞,这样的女人很容易令人动情;他只是个普通男人,他很明白自己的极限,或许他很快也会沦陷,但他无法想象不爱满满的日子。 不能再轻易为一杯咖啡感动,不能再为了骗一块蛋糕而绞尽脑汁,不能再愉愉地想占一点点小便宜,得逞之后又是那么满怀罪恶地坦白认错。 满满出现在他身边时,正是他最为麻木不仁的时候,相机是他的伽锁,观景窗是他的牢笼,快门的声音从过去美丽的达达马蹄变成了催魂索命的时钟滴答声响。 第一次从观景窗里望见满满,是她已经到职两、三个月以后的事。那天她突然跑到他跟前,从观景窗看过去,模样似一只大头狗─“我可以看到你的眼睛唷老板。”那个笨蛋瞇着眼睛这样说。眼睛已经够瞇了,再这么用力一挤,感觉就只剩下两片眼皮肉相黏在一起。 “那是不可能的,笨蛋。”“可是我真的可以看到啊。”笨蛋继续说:“如果你请我喝一杯咖啡的话,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办到的。”他无法说明自己为何会那么轻易就爱上满满,更无法解释自己为何死都不肯直接对满满表白,但他知道─留在王弥生身边就意味着要割舍掉满满,而他是绝对做不到的。就算有一天满满自己离开了他,他也一样做不到。 “你可以慢慢考虑,我并不急着现在就要答案。”“但我不需要考虑。”成海阔再次深深吸口气,烟雾迷蒙了他的心肺,却让他神智清明─任何对满满有威胁的地方都不要去,任何可能会让他变得不爱满满的人都要远离。 有王弥生这样的人在身边,真是太危险了,答案根本清楚得不需要再想。 “我拒绝。”弥生不再说话。她回到船栏前,慢慢地托着粉腮,轻轻地叹了口气。“让我想想,到底要怎么样才能让你改变心意呢?”她的声音低低的,彷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那里头似是允诺着幸福、闪耀着金光。 这真可怕。成海阔熄掉烟蒂,转身离开。“该去见船长了,走吧。”望着他的背影,王弥生饶富兴味地勾起一丝微笑。 这男人是冷血的,但他对满满可不。 这样的人,真是很值得拥有啊。 “妳这手铁定要上医院!铁定!”医生细心地替她清理伤口,指甲碎片深入肉内,伤口严重发炎,整只手掌肿得像个发酵过度的面包,而且还是个青紫色的可怕面包。 “现在去哪里找医院……”满满头晕脑胀地说着,医生的手一动,她忍不住又抽搐了一下。 “感染得很严重。光是这样清理我怕不够仔细,而且妳还得打很多的抗生素,如果不这样的话,我怕妳会失去妳的手。”满满瞪大了眼睛。“这太夸张了吧?我只是受了点小伤─”“这原本只是小伤,现在已经变成重伤了。”医生瞪她一眼。“早点去看医生就不会变成这样。”“那现在怎么办?”满满欲哭无泪。“我们不可能回头了啊。”“我知道……我铁定得把这件事告诉王小姐─”“不不不!拜托你不要说。”满满焦急地嚷着:“拜托拜托!千万不要告诉她。”“这可是妳的手……”“我知道,我自己负责。”医生犹豫了半晌,低头谨慎地包扎伤口,接着又帮她打了一针。“我可以不说,但妳得自己负全责喔。 万一出了事,妳可别怨我。”满满连忙点头。 医生只好同意,他收拾着东西准备离开时,满满忍不住开口问:“这个伤口……会留下很大的疤痕吗?”已经走到门口的医生回头。“如果妳保得住妳的手的话……那铁定会留下很大的疤痕。”“铁定”医生走了,满满望着手上的绷带,突然感觉很有趣。 这是她第一次因为老板而在自己身上留下纪念品。 往后只要她看着自己的手(如果到时候她真的还有手的话),看着这个肯定很丑的疤痕,她就会想起老板……那时候她会有什么样的心情呢? 第八章 她的“病”来得急去得也快,一觉醒来神清气爽,弥生的御用医生果然很有办法。她的脑袋里不再埋着炸药,五脏六腑也全归了位,手虽然还隐隐作痛,脚底也还有些虚浮,但除此之外,她已经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这一天,邮轮已经开到日本外海,再过一天就到鄂霍次克海了。六月,海洋上的天气依然透着股寒气。 从船上的计算器透过“古苟斯”大神,她查到了这片海的资专料。 鄂霍次克海,属于太平洋西北部边缘海,在堪察加半岛、千岛群岛、北海道岛、萨哈林岛(库页岛)和亚洲大陆之间。 南北长2445公里,东西最宽处1407公里,面积158.3万平方公里,平均水深777米。南经拉彼鲁兹海峡(宗谷海峡)和鞑靼海峡通日本海,东南经千岛群岛诸海峡连太平洋。 懊了。起码现在她知道他们身在何处,至于为什么会搭着这么巨大的邮轮到这里?她一点概念也没有。 “避风头。同时来看打捞沉船的进度啊。原本应该在三月初就要打捞成功的船到现在还没出现呢。”始雨无聊地回答。 “打捞沉船?”满满还是一头雾水。“弥生姊姊是船主人吗?有船沉掉了啊?”“原来你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段始雨有趣地弯着脑袋望她,她的颈项往后折六十度,那模样令人十分担忧。 “王家古时候是跑私掠船起家的唷,就是现在所说的海盗。弥生的太太太爷爷是中国沿海非常出名的海盗头子呢。家族事业一传传了好几代,爷爷辈才改成走私跟打捞古代沉船。”她笑嘻嘻地。“妳知道的,做了那么多代的海盗,我们对于海域的了解可是非常透彻的唷,哪里有沉船,他们可是一清二楚呢。”“好奇特的行业。”满满贬贬眼睛。“所以现在我们就是来打捞古代的沉船?好刺激耶。”“别傻了好不好,怎么可能我们亲自来打捞。弥生只是来看问题到底出在哪里这次要打捞的是十七世纪俄皇派出去的船舰。妳不晓得吧?这个海域在十七世纪的时候可是非常繁荣的,俄国所有的进出口都在这边。但是这里的天候也够可怕的了,沉掉了不少重要船只。不过也因为这种可怕的天气,来这里打捞沉船的人可说是少之又少,随便捞起一艘皇室的船都值好几千万美金喔。现在捞的这艘估计至少值个一、两亿美金吧。”那些数字在满满的脑海里麻木,两亿美金到底是多少钱她连算也不想算,总之是非常可怕的数字吧。 她上前将始雨的头扶起来。“这样头会断掉。”“妳的表情好像没有很惊讶?”满满翻翻眼睛想了一下。“呃……认识你们就已经够惊讶的了,我责在不知道更惊讶是什么感觉耶。”“哈哈哈哈!妳真可爱!”始雨跳起来,伸个懒腰,走到窗弦,托着粉腮往外看突然开口:“他们看起来好相配喔”“谁啊?”满满连忙走到窗边,果然看到成海阔与王弥生正倚在不远处船缘的走道上。 “弥生就应该配妳老板那种男人。”始雨靠在窗边,满脸的憧憬。“妳也同意吧?”望着他们的身影,满满无言。他们看起来真的很相配,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老板帅气挺披,弥生纤捆姣美,他们只是站在一起就已经让人感觉他们似一对璧人,连原本没那么帅的老板看起来都格外英伟无匹。 “弥生应该也很喜欢妳老板喔,不然寻常人怎可能跟着她进进出出这么久。她喔,有严重的精神洁癖,不喜欢的人根本靠近不了她。”“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弥生姊姊只是没架子。”“没架子?哈!”始雨嗤笑。“她的架子才大。只是妳没见过罢了。”“是喔……”“怎么样?”始雨用手肘推推她。 “啊?什么怎么样?”“我们来撮合他们。”始雨对着她笑,那笑容淘气俏皮,可爱度爆表。“妳不会舍不得吧?”满满答不上来。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是她的手吗?移植到手指上的小心跳不住地加速……“喂!妳真的舍不得啊?”始雨错愕地望着她嚷。“妳喜欢妳老板啊?你们相差十岁耶,况且弥生对妳那么好─”“我不要。”始雨错愕地望着她。满满脸上那是什么表情啊?那样坚决又肯定。 “妳说什么?”“我说“我不要”。”“妳不要?妳不愿意撮合成海阔跟弥生?喂喂喂,满满小姐,妳知道─”“如果我老板真的喜欢弥生小姐的话,我会祝福他们。”老板的话在她耳畔响起:“我没有权利阻止妳得到幸福”。 这么长久的日子以来,她从来没能为老板做些什么事,老板却一直都在,一直等着她,此刻她唯一能回报他的也只有这样而已。 “所以说妳还是赞同嘛。”始雨放下心。 “但我绝不会如妳所愿去撮合他们─就好像妳也不该撮合我跟溯风一样。”始雨怔住,吶吶地挥挥手干笑装傻。“唉唷,别说得那么严重嘛,我只是看你们两个挺合适,而且溯风他也真的很喜欢─”“不要逼我揍妳!”满满恼火地高高举起手,明明比始雨矮上半个头,但现在的她却勇气十足。 始雨望着她……阳慢敛起那一脸天真无邪的笑,老谋深算的狐狸眼睛微瞇。“原来妳也会生气啊……”“我当然会!我警告妳,最好不要再耍什么花样,硬逼着谁一定要跟谁在一起,不然的话我绝对不放过妳。”满满用一种坚毅的眼神望着她,神态前所未有的强悍。 “好啊,那我们就来看看最后会是谁赢。”始雨傲然昂起娇美的容颜,一脸刁蛮不羁。”“命运是不能阻止的。像妳这样毫无特色的女孩怎么可能敌得过弥生?妳连她的一根小指头都不如。我们就来看看,成海阔最后到底是会选择卑微不起眼的妳,还是尊贵无可比拟的弥生。”这一天的晚餐气氛有些奇怪,大家全低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啃食着食物。悠扬的音乐在空气中飘散,船舱内的温度很高,若不是船身微微的晃动,会让人以为他们真的还在温暖的陆地上。 弥生慢慢地切着她的牛排,姿势端庄优雅。半晌,突然抬起眼若有所思地望着满满。“满满,妳想过毕业之后要做什么吗?”“做什么啊,还没想得很仔细。”满满摇摇头。船上的食物棒呆了!无数的螃蟹跟超大的虾子摆得满桌,照理说她应该要感动得赶紧趴到地上谢天才是,可是她却情绪低落得连胃口都没了。 “可是妳就快毕业了不是吗?”“对啊。其实已经算毕业了,只是毕展还没有准备好、对我们来说,毕展很重要,有许多厂商都会来现场找人才。”侧着头想了想,她那双瞇瞇眼可爱地往上扬。“现在这样也很好,在老板身边可以学到很多事情。”弥生淡淡地看她一眼。“如果妳是以希望成为顶尖设计师为目标的话,这样的想法未免太愉懒了吧?”满满一惊?满心羞愧地垂下眼。 “妳知道“图腾”杂志的凶沐小姐吗?”她连忙用力点头。时尚界谁会不知道图腾杂志呢,它可是世界上唯一完全不接受广告的时尚杂志,年发行量超过两千万本,一年只出版四本季刊跟一本年度评论。那根本是时尚界的圣经。每次“时尚图腾”一出版,家里有钱的同学就会捧着热呼呼的杂志到学校与他人分享。那种几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贪看一本杂志的情况跟小学生没什么两样。 目前担任总缟的kellyking小姐纵横时尚界已经超过二十年,几乎每一场鞍得出名字的品牌发表会名单上都有她的名字,但能邀得她出席的却不多。尤其近年k小姐听说健康状况不佳,能蒙她青睐出席发表会已经成了一种殊荣。 “她说需要一个东方脸孔的小助手,毕竟大陆市场太大,时尚界也开始需要大量的东方人才了。”“喔。”满满傻气地应声。 “喔什么啊。”始雨笑着用刀又敲餐盘。“妳真是太幸运了,还“喔”啊,怎么不快点谢主隆恩?”“咦!”满满的嘴巴张开成o型,不可思议地眨眨眼睛。就算是她的瞇瞇眼,此刻也圆睁成漆黑夜里的一颗小星星。“是“时尚图腾”的繁文拿版吗? “……妳有没有在听弥生说话啊?什么繁文版、西班牙文版!是到kelly身边为她服务!”满满这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呆呆傻傻地望着弥生。这不可能吧? “妳没兴趣?”“我?!”满满整个人惊跳起来,剧烈地摇着头。“当然!当然─当然不是!我有兴趣!有兴趣!”“如果妳有兴趣的话,她可以等。”“她可以等?!”满满的心简直要从口中跳出来了!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任何一个对时尚界怀有理想抱负的青年,只要半夜听到这样的召唤,无论如何都会立刻赶去,而弥生却说她可以等?! “妳看过“穿着prada的恶魔”吗?”满满再度用力点头。“当然!我看过十……不,大概二十次吧。”“那妳应该会知道,kelly绝对比那位上司还要难搞得多。”弥生淡笑。 “我知道……”她并不真的知道,但她可以理解─任何一个能在时尚界呼风唤雨二十年的女人,绝非常人。 “那么,如果妳有兴趣的话随时告诉我,我会送妳去。”弥生淡淡说着,目光转向一直慢条斯理晴着螃蟹的成海阔,而他竟然连眼睛也不抬一下。 那么,如果我把牵绊住你的原因给消减掉了呢,这样你就会愿意心甘情愿留在我身边了,对吧? 弥生默默用眼神这样告诉他,成海阔却依然毫无动静。 六月鄂霍次克海的夜,气温只有零度,听说清晨的时候更冷,可以到零下五度。 他们用毯子将头脸全都裹起来,即使是这样,满满还是冷得瑟瑟发抖。她从来没在这种低温下呼吸过,不知道原来连呼吸也会痛是这种感觉。 老板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怕冷,但其责他拿烟的手正微微颤抖着。 “老板,你交过女朋友吗?”满满呵着气,不断搓着双手。 “当然。我看起来像没交过女朋友的样子吗?”“不像……那后来呢?你那些女朋友们怎么样了?”“全分手了。”“为什么?”“现在是拷问大会?”“人家好奇嘛。”成海阔耸耸肩,又呼出一口烟,看着满满蹙起的眉,他叹口气将烟熄掉。“不知道。 有一些是莫名其妙就消失了,没说为什么,也没吵得惊逃诏地,就是默默的分开。有一些则是互道珍重,很平和的分开了。”“被你说得很闷。”“是满闷的啊。妳期待什么呢?”“我也不知道,但恋爱……总应该有些刻骨铭心吧?如果不相爱的话,两个人怎么会在一起呢?”如果连相爱过都会轻易分离,那么她跟老板之间那些暧昧的情绦、那缠绵的吻到底又算什么? “妳这傻瓜。一听就知道妳没恋爱过”成海阔叹息。“很多时候人在一起并不是因为相爱,而是因为彼此需要,或者因为寂寞,或者因为不了解。爱并不是让两个人在一起的唯一理由。”“说得好像自己很厉害、很有经验似的,还不是都分手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不爱听就不要问啊。”“诡异。明界有这样的!不相爱的话干嘛在一起?”满满横他一眼,继而想起自己的目的,于是又问: “那……老板,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像妳这样的。 这句话他当然没说出口。成海阔只是没好气地也横她一眼。“我为什么要告诉妳?妳想替我作媒啊?”“说不定唷。像弥生姊姊那样的女孩就很适合你啊,浑身上下无懈可击。”“妳对她的评价可真高。”成海阔翻翻白眼。“只是因为人家长得美,所以妳就觉得她完美无缺了?妳真的很笨。”“你又骂我了。”满满嘟起唇。“人家也是好意。弥生有什么不好?如果她也喜欢你的话─”“我就应该半夜爬上她的床,感激涕零得马上叩谢隆恩?”“呃……差不多是这个样子……”成海阔又点起一根烟,现在他觉得慢性毒杀她好像也是个不错的主意。 “老板?”满满怯怯地抬眼望他.“你生气啦?”他沉默着,昂首望天。 鄂霍次克海的星河无比耀眼,好似只要伸手就可以摘取。 有人说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并不是分隔两地,而是两个人面对着面,却不知道我爱妳。 现在他了解那种感觉了。突然,不知道是觉得自己傻,还是觉得窝囊,他抬着头笑了起来。 “老板……你别吓我啊,笑什么啊?!”满满有些惊吓,完全不明白老板的反应怎么这么奇怪。以往,如果她说了什么让老板觉得不开心的话,他会很快一掌拍过来,现在怎么反而笑了呢? “如果我跟王弥生在一起,妳会觉得很高兴吗?”她愣愣地望着老板的脸。老板为什么不看她呢?他仰望星空的脸如此的好看,粗犷的线条变得柔和,甚至带点悲伤的感觉。 满满答不上来。她突然也叹了口气,靠着老板的肩头,轻轻地、低低地开口:“我不知道。”幸好她不知道,不然……他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鄂霍次克海的最北边,从每年的十月一直到来年时四月都是结冰的,要前来这个地方必须开破冰船才有可能。但他们在海上建立了一座巨大的碉堡,好让工作人员可以全年无休凿开浮冰,打捞沉船。 埃上的超大平台上甚至还停着一辆直升机,方便工作人员往来于岸边与平台之间。 今年暖和得格外的早,海上虽然还有成块成块的浮冰,但四散分布,对船只的威胁已经不大。 尽避如此,当他们跳上接驳船时,依然被冻得瑟瑟装抖。 只有弥生看起来并不受气候影响,穿着毛夹克的她除了脸色稍微苍白了些之外,依旧神采奕奕,与在陆地上无异。 毕竟是海盗的女儿啊,果然不同凡响。 登上海中碉堡,高大壮硕的粗犷男子朝他们大步走来。那男人满脸落腮胡,看起来雄壮又豪迈,岁月的沧桑毫不留情的在他身上留下刻痕。真真实实的海上男儿。 “欢迎。”男人伸手与弥生交握,湛篮如穹苍的眸子闪动着真责的喜悦。“好久不见。”“好久不见。”男人的轮廓属于西方人,但五官却融合了东方人的特色,那一头漆黑如墨的乱发更证明了他的东方血统。原来是个混血儿。 “凯萨。”弥生为他们介绍、“这座海上碉堡的头子,他负责这里所有的事务。”一旁的成海阔早就按了无数次快门。 “成海阔,我的摄影师。他的助手满满。始雨你是见过的。这位是少勋,我的助手。”名为凯萨的男子朝他们一一致意。落鳃胡真的太浓密了,以致看不出他的表情。 倒是始雨,她表现得极为别扭,骗弱动着的眼珠像是无法将视线拉出水平线。她为何故意不看凯萨?真令人好奇。 “现在的情况怎么样了?”“挺麻烦。俄国那边的人出尔反尔,走漏了风声俄国人知道我们要捞的船比他们所想象的值钱得多,现在三天两头就过来找麻烦。”凯萨没好气地冷哼。“还不就是想多分一杯羹。”“他们要多少?”“按照国际惯例,五成。”“叫他们自己去抢好了!”始雨不耐烦地嘟嚷。“五成……干脆捞上来双手奉送岂不是更好?”“喔,那就麻烦了,还得把捞上来的东西弄干净才行。”凯萨苦笑道:“他们要的是纯利,可不要处理这些鸟事。”“啧,真是贪得无厌。”始雨没好气地骂道,脸上却看不出恼意。他们面对过太多这种事情,早就习以为常。 “其实船是随时可以捞上来的,问题在于捞上来之后运不出去,那也是枉然。”他们的交谈夹杂着中文、英文跟几句俄语,满满无心听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只不断打量着这座海上碉堡,要建造这样的碉堡到底要花多少时间、多少精力?弥生与她原先所设想的女子原来是完全不一样的。她不是那种只会流连于声色犬马中的富贵子弟,看她站在平台上谈笑自若的样子,她对她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我不可能放弃这里的,我已经在这里花了七年的时间。”“没人叫妳放弃这里,只不过先拖延进度,现在把船捞上来对我们没有好处。现在我们变成一块人人抢食的大饼,只好先把饼藏起来……”“让我看看目前捞上来的东西。”凯萨领着他们往碉堡的另外一个方向走。不远处有高大的悬吊塔,是打捞沉船的主要工具之一,高塔四周堆着大大小小的箱子,全都是他们打捞上来、还没有处理的成果。 他们运气很好,这一天风不大,还有炫丽耀眼的阳光,平时这里刮起巨风的时候,连人都可能被刮走。 那些看似不起眼的箱子里装的就是价值连城的宝物吧?她却一点兴趣也没有心说不定可以在其中看到设计精巧的珠实,或者一顶十六世纪的皇冠、满满站得远远的,努力想勉强自己的脚步往前迈进,但不知为何,总是提不起劲。 他们全都走过去了,连老板在内。老板正站在弥生身边替她拍照。 真讨厌啊!老板跟弥生为何看起来那样相配?他们好像天生就应该站在一起─那神态、举止?好似他们已经相处了很久很久。因某种奇异的默契而显露出来的契合更教她看了心痛。 老板也会想拍那些价值连城的宝贝吧?在弥生身边的老板可以见识到这整个世界,他的视野将不会再受到限制,他无须再回去那间小小的摄影棚……忽地,她的眼角余光瞥见某种闪光,阳光照射在那突然出现的小摆点上,满满放声大喊:“小心上面!”他们的运气真的很好─或者该说弥生的运气真的很好,因为风不大,满满的声音非常清晰。 老板一下子就听到她的声音了,他抬头往上一看,猛地揽住身边的王弥生往前扑。 凯萨的动作也很快,他猛力将始雨往自己怀里拉。 匡唧一声巨响! 一跟长长的钢架以咫尺之差落到了平台钢制的地板上,只差那么一点点,那钢架就要敲中王弥生的脑袋。 那一瞬间,满满停止了呼吸。她的瞇瞇眼瞪得好大、好圆!恐惧一下子攫住她,令她不能呼吸。 直到老板扶着弥生站起来。他们没事……满满腿一软,虚月兑地坐倒在地。 就在这时候,弥生回头望见了她,惨白惨白的一张脸,在微风中颤抖得如同一片落叶。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真心诚意地关心自己,不为任何利益─或者,在满满发出惊呼的那一剎那,她脑海中是否也先闪过关于图腾杂志的事? 望着她,弥生突然感到一股厌恶。从内心深处,对自己所发出的深刻厌恶。 第九章 “我已经把那个不小心的家伙关起来了,真是。”凯萨回到平台休息室里。“那家伙是个新手,才来两三个月而已,今天是他第一次自动请缨去维修高塔,没想到就发生这种意外。幸好大家都没事,否则我这头子就得失去我的头了。”他说着,试图让气氛稍微轻松些,但效果不彰。 弥生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梁少勋在一旁只差没有捶胸顿足。身为保镖的他竟然没有善尽职责,反而让摄影师救了弥生─且连绩两次。 这种事竟然连续发生两次!这绝对是他这一生最大的耻辱跟遗憾。 “我们一来这里就发生这种事,好像不是个好兆头。该不会有人想暗杀弥生吧?”始雨忧心仲仲地问。 “应该不至于。虽然这里的政治局势很乱,但没有人知道弥生是这里的幕后老板,大多数的员工也不知道。”“如果他们知道呢?那些俄罗斯人说不定会为了抢夺这条船……”他们所说的话,满满全没放在心上,方才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她的脑海中。她看到老板扑倒了弥生,看到他们两人的身影躺在地上,她不知道自己忧心谁的成分比较高─不,她知道,她担心老板的安危。 之后他们起身,两人在鄂霍次克海上的身影显得那么搭配合衬。弥生惊魂未甫地依偎在老板胸前,那景象……那么理所当然,又那么刺眼。 她的脑袋一片混乱,突然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前一天晚上老板的问题又回到她脑海:如果我真的跟王弥生在一起,妳会感到高兴吗? 老板为什么那样问? “满满……妳还好吗?”弥生望着她。 她愣愣地,不知道自己该点头还是摇头。 “谢谢妳刚刚救了我。”弥生真心诚意地握住她双手。“没有妳,现在我大概已经死了。”这次满满摇摇头。“也……不一定。没那么准刚好打中妳,那是意外而已。”“如果那不是意外,那就有人要倒大楣了!”梁少勋终于耐不住性子,火爆地跳起来对着凯萨咆哮:“那个混蛋在哪里?!我一定要亲自审问他!这其中一定有鬼!”“别冲动─”“我不冲动才怪!带我去!现在就带我去找他,我一定要亲自、好好的审问他!”凯萨叹口气,望着弥生。弥生的眼神中写着默许,于是他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领着梁少勋离开。 “满满,我真的很感谢妳。妳想要什么?告诉我,我一定替妳办到。”“唉唷!满满要的就是功成名就啊,成为世界上最出名的服装设计师。”始雨跳到她们身边,笑嘻嘻地说道。 “不……不是这样。而且……而且也不是我救妳的,是老板─”“对啊对啊!满满,妳这次做得真好!不但救了弥生,而且还刚巧推了他们一把,一举两得,真是太绝妙啦。”“什么一举两得?”弥生微微蹙起眉。 “撮合妳跟成海阔啊”始雨理所当然地说道。“满满,妳真是真人不露相耶!嘴上说不要,但心里却很愿意撮合他们两个封不对?原来妳是这么贴心可爱。”满满有口难言。她望着始雨那张故作天真的笑脸,明白她是要将自己逼至绝境。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救了弥生的同时,也将弥生跟老板串连在一起。 这是她自找的……满满突然感觉自己又开始晕船─可是他们明明在平台上。 “妳跟成海阔好合适。他不贪财,又不是色鬼,个性虽然有点怪怪的,但反正妳也不正常,妳讨厌多话的男人,他正好是个闷葫芦。妳讨厌不懂得表达自己、没有风情的男人,他正好是个会用相片说话、浪漫绝顶的摄影师。老天!我都不知道这世上还有谁会比他更适合妳。”始雨正在演戏,三人各怀鬼胎,却都知道她在演戏。 “妳说得太夸张了。”弥生表情淡然。 “妳否认?”“我不想谈这件事。”弥生淡淡一笑。“这是你们小女生的胡闹,与我无关。”“所以妳同意?”始雨高兴得大笑。“哈哈!我就知道妳会同意。”满满的心不断地往下沉,脸色更白。 “满满,妳看起来糟透了,要不要躺下来休息?”“我只是……好像又有点晕船……”泣然欲泣,欲哭无泪。 “大概受到惊吓了。”弥生温柔地扶着她在沙发上躺下来。“别担心,我们明天就离开这里回台湾。”是的,她真的开始想家了、相心念摄影棚,相心念过去的日子,她甚至想念每天熬夜拼毕展的日子,而她最想念的……是跟老板在一起的那些无忧无虑的时间。 “对了,成海阔哪里去了?英雄救美之后人怎么不见了呢?”“他去换衣服。刚刚他抱着我在钢板上滚,衣服弄破了一大块、我叫凯萨拿衣服让他换─”“哗!懊帅喔!”始雨突然惊呼起来,满满选般不清楚状况,成海阔已经越过始雨跟弥生,从沙发后面探出身子来望着她。“妳怎么了?”老板穿着她带来的衣服─她替他设计、连赶好几天工做出来的衣服。她的手不巧,缝纫机也用得七零八落,扣眼的位置总是跟扣子有些差距,还有几个地方重复缝了好几条线,可是他穿起来真的好帅。 看到老板,不知道为了什么,满满直想哭。 她躺在沙发上,双手掩住自己的脸,朝着沙发里面蜷曲。“我只是晕船。”“放心吧,满满不会有事的,大概是受惊了我等一下请陈医生过来看她。”弥生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她的手好温柔,声音好甜美。她已经把她当成自己人,说话的时候感觉不再有距离,彷佛她们已经是相识许久、相知甚深的好朋友。 始雨或许是个坏蛋,但弥生不是,弥生是好人……她怎么可以阻绕老板得到幸福的机会?老板从不曾那样自私的对待过她啊。 老板的手抚上她的发,用力地揉揉她的脑袋。“喂,只是晕船,妳为什么哭?”真讨厌!他明明就看不到她,为什么还会知道呢? 满满有点生气、有点委屈,错综复杂的感觉说不出来又无法想清楚。她只是更用力抱着头,把自己往沙发里埋。 悲伤的情绪占据了她,泪水再也不受控制地奔流,她已经可以看到了……已经可以看到未来没有老板的日子,想象着老板跟弥生比翼天涯,过着神仙眷属般的日子,竟是这样的令人心痛! 摄影棚里静悄悄的,大树他们应该正在没命的赶工才对。四缺一,他们的毕展工程岌岌可危,但摄影棚里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老板没有跟她回来,据说回到台湾之后还有更多重要的事件待办。弥生留着老板,而老板也没有拒绝。 临走前老板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像是等着她开口,她却开不了口,只是转身走开,自觉寂寞苍凉。 就如同这间冷清的摄影棚。 打开门,夕阳的光影照入屋内,扰动一室尘埃。 满满走进门,不由得长长叹了一口气。老板说得没错,平空从天上掉下来一百万的礼物绝对不会是好事。为了那一百万,这里变得这样冷清,钞票还没入手呢,一屋子的热闹却全跑光了。 突然,她眼角瞥见一个人影,回头一看,竟是美心。 她孤单地坐在角落里,慢慢地缝着衣服,动作那么慢,慢得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 扁影落在美心身上,她清汤挂面的女圭女圭头慢慢抬起来,可爱的圆脸、可爱的圆眼睛,那双清澈的眸慢慢地蓄着水光。 美心在他们之中是最没志气的,爱哭又懦弱,作品被指导教授挑出两个小缺点,眼泪就像瀑布一样哗啦哗啦流个不停。她好容易紧张,一紧张不满手汗,圆眼睛睁得占满半张脸,樱桃小子诙啊抖的说不出半句话。 第一次跟美心合作,她也紧张得双手不停藏在身后拭汗。其实只是要作一份流行演化史的小报告,她却慌得像是世界末日就要到来。 圆眼睛里此刻已经蓄满泪水。 满满走到她跟前,美心哇地放声大哭,紧紧拥抱着她。 “都……都没有人要来……我等……等好久……”美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肝肠寸断,所有的委屈、心酸,一古脑儿全哭了出来。 “没事的,对不起……我回来了。”满满的眼眶也湿了。这才想起这些日子以来她完全忽略了这群朋友。他们相知相守整整四年,她曾在心里暗暗承诺过,这辈子要好好守护这份感情,然而一遇上事情,她便将他们抛诸脑后。 “好了。”她满面泪水,但脸上却出现坚毅的神情。“好了,我们都不要哭了,我们去把那两个混蛋找回来。”美心抬起眼,一脸既期待又怕受伤害的表情。“可……可以吗?他们选贬回来吗?”“当然会。”满满回头找来面纸盒,擦掉两人脸上那团悲喜交集的产品。“他们敢不回来,我们就揍扁他们!”美心忍不住噗赤一声笑了出来。“满,我们太矮小了。”大树跟可罗的身高都超过一七五,要打扁他们的确颇有难度─不过,谁说她们办不到来着?她已经失去了爱情,绝不能再失去友情、谁要敢阻挡她的话,就算是变形金刚?她也要一拳打飞他! 这间暗房据说是王弥生下令之后用半天时间临时改成的,但放眼望去,里头所有的物品一应俱全,比他那间已经用了五、六年的暗房还要专业,合双备更为齐全。 成海阔在暗房中凝视着自己这一个月来所拍的照片,那些鲜活的影像饱含灵魂,每个凝眸、举手投足都充满了戏剧张力,凝结的时光历历在目。 “我可以进去了吗?”弥生在外头敲门,他已经进暗房三个多小时,她迫不及待想看那些照片。 成海阔犹豫了半晌,要将那个部分的照片收起来吗?当初按快门的时候,每一次他都有所迟疑,毕竟合约上规定这些照片都是属于王弥生的,但摄影师的天性让他一次又一次重复按着快门─他想骗谁?那不是摄影师的天性,那是他的……爱。 “成海阔?”昏黄的小灯在照片上投下光影,那是满满的笑、满满的忧愁、满满的灵动。 叹口气,他打开屋里的灯。“进来吧。”王弥生推开门,屋里晾着无数张照片,万国旗似的吊挂在她眼前。 一个月的生活浓缩成影像,留下的也不过几百张,算起来并不多。站在那些照片前,她的心微微抽动。 望着影像中的自己,她有些讶异,原来在成海阔眼里所看到的她,竟是如此的不快乐。 清澈的眸子、坚毅的神情,绝美、毫无瑕疵的五官,打扮得恰如其分的天之娇女。淡淡的笑容、毫无表情的凝望、敛眉垂眼的深思。虽然照片角度不同、装扮不同,唯一相同的就是她眼中的那股哀愁。 这些照片拍出一个不快乐的女人,即便笑着,笑容也显得勉强。 即便海风也吹不动那些沉重的感伤,那像是伽锁一样重重压着她的双肩,怎么样也轻盈不起来。即便穿着什么样轻如薄纱的衣服,唇角绽出如何轻巧的笑意,被时光凝结的影像还是作不了假。 相对于她,满满的照片数量也不少。满满平凡无奇的五官在成海阔的镜头下显出惊人的美。那光灿明亮的笑,举手投足间透出的俏皮可爱,教人眼眉都要温柔,紧绷的唇角放松,不由得也要绽出一朵笑容。 她很不服气,但不得不承认这些照片的确拍得极美、极真实。“我讨厌这些照片。”成海阔只是耸耸肩。 “那不是我。”转闲脸,她不愿再看。 “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负责按快门。”“我宁愿你把我拍得快乐一点。”“那妳应该要“演”得快乐一点。”握紧拳头,王弥生忍不住恼怒,重重踏着步伐离开暗房,她气得双肩微微发抖。 演?她应该把自己的生活“演”得快乐一点?这个混蛋竟敢这么说! 他哪里知道她的辛苦,哪里知道她的疲倦!如果他知道她活得有多劳累,他就不会如此大放厥词了。 他怎么敢拍那么多满满的照片来跟她作对照?那个青春无敌、蠢得不知道把握机会的笨女孩─突然,她惨惨笑了起来。这不就是人生吗?历练过后,什么幸福快乐都成了童话般的梦想,被岁月催折过的女人怎能与那样的女孩相比? 那些照片里也有始雨,始雨那种玩世不恭、倨傲不羁的神情鲜活地停驻在照片里,那才是真实的始雨,看上去像个漂亮无知的美丽女圭女圭,却有一个饱受伤害、永不知信任为何物的苍老灵魂。 成海阔的照片没有说谎,他的确遵守了他们当时的约定。 “我不要拍“那种”照片。”她说。她不要拍那种轻浮虚假的梦幻照。 “我也不会拍“那种”照片。”他回答。他所拍的每张照片里,都有一个真实的灵魂。 所以,成海阔不喜欢的,是她的真实灵魂、他要满满那样对这个世界依然充满了勇气、怀抱着梦想,不知疲倦,不断往前冲刺的灵魂。 那……真是谈何容易啊。 这时候成海阔已经来到她身边。或许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这已经变成他这阵子的习惯,他会紧紧跟随她,彷佛可以直到天涯海角。想到未来的日子他这种优良的习惯将会消失,她就感到难以忍受。 “这是我们的合约,你回去之后把合约上日期的照片全部找出来给我。”成海阔不明白她的意思。“暗房里的那些照片就是全部了。”“所以我叫你看合约。”合约上载明的日子是从五月份的十八号开始,一直到六月二十八号,也就是后天。原先他们约定一个月,合约上的时间却延后了十天─等等!他们当初签约的日子是五月十八号吗?成海阔微微瞇起眼,试图在脑海中搜寻数据。王弥生所说的话跃进他脑海:回去把合约上日期的照片全部找出来。 “妳为何不直接告诉我,妳要找什么样的照片?”“我说过了,全部。”王弥生淡然说道:“然后我要出版成册。”“那有许多都是我替其它客户拍的照片。”很不幸的,其中还有两个名模要赶在夏天出版的清凉写真。 “我猜是吧,”王弥生托着纷腮,露出一抹老谋深算的狡脍微笑。“但合约上规定了那些全都属于我的。”成海阔的脸都绿了!王弥生赏了他一记“将军”,而他竟无反手之能。 喔,这真是大好了,原来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陷阱─满满,妳这个胡涂鬼,妳把我害惨了! 将大树找回来很简单。她们才到他家楼下喊了第一声,大树就立刻打开门,双手反插在牛仔裤后的口袋里,慢吞吞地走出来。 如果他没在等,开门的速度不会这么快。 如果他不是满心羞愧,走路就不会是那种龟速。 满满双手抱胸,没好气地从鼻子里哼着气。“东西呢?”“什么东西?”大树别开脸,他还想装出很帅气、很倨傲的样子,但显然非常失败。在眼前这个比自己矮半个头的女孩面前,他连讲话都心虚。 “衣服勒?做得怎么样了?明天就要布置橱窗了。”大树闷闷地转个头往回走,几分钟之后,提着几大袋的衣服出来。 “大树!你去哪?要吃饭了!”树妈妈在屋子里喊叫。 “嗨,树妈妈。”满满跟美心笑嘻嘻地朝屋里和蔼可亲的胖妈妈打招呼。 “我走了,晚上不用等我回来。”大树朝妈妈挥挥手,姿势真是帅到无懈可击。 “嗨,满满、美心,要不要一起吃饭?”树妈妈没理会儿子的耍帅。 “不用了,谢谢树妈妈。”“大树,有空记得回家。”树妈妈笑着朝女孩们挥手,然后砰地一声关上门。 “装帅!你还有脸给我装帅。”满满夺过装衣物的袋子,朝着大树的头就是一阵乱敲:“那么多天没去工作室,害美心哭得要命,你这可恶的坏家伙。”高大的大树只是抱着头嚷着闪躲。“唉啊!唉啊!不要打!衣服都缝好了!打坏了妳要赔吗?!”“装帅,谁叫你装帅。”满满一路走一路敲着大树的头,美心跟在他们身边,笑容满面。 没多久,他们穿过曲折的暗巷来到可罗租屋的地方。那是位于闹市中的一间破烂小鲍寓,也不知道这公寓到底几年了,从外观看,根本就是一楝危楼,屋里的结构等级更在危楼之上,但这却是一楝出租率高得惊人的公寓。理由无它,就是那低廉的租金。 小鲍寓的门躲在巷弄深处,狭窄的门早就坏了,门旁的电铃也只剩下装饰作用。他们慢慢往上爬,得爬六楼才能到可罗住的地方。 发霉腐败的气味已经附着在公寓的每个角落,黏搭搭、不知年代的地毯每踏一步都像走到泥沼中一样会沾黏鞋底。每个楼层的走廊都有闪烁的灯光,忽明忽暗,暗处里躲着无数鬼祟谨慎的眼睛。 这地方真令人作呕,但可罗就住在这里,而且一住四年。 总算爬上了六楼。六楼的租金最便宜,搭建得歪歪扭扭的丑陋铁皮屋居然选能隔出四个房间,可罗就住在其中一间。那是一间虽有窗户却不能打开的房间,因为房东在顶楼加盖了间小木屋养鸽子,只要窗户一打开,鸽子的羽毛跟可怕的粪便味便会充斥整间五坪大的“雅房”。 六月的天气已经热得惊人,附近空气中飘散的恶臭熏得人泪流不止。 这景况真是悲惨至极。 他们心中对可罗的怨慰全消失了。这环境,要是换成了他们,大概连一逃诩住不下去就赶紧收拾行李回家投靠父母温暖的怀抱了。但可罗没得选择,他没有父母,还得照顾一个半身不遂、住在疗养院里的弟弟。可罗所赚得的微薄薪资,连付疗养院的费用都很吃力。 站在门口,满满举起的手好沉重。怎么办呢?可罗现在走的路对他现在的状况来说会不会比较好? “满……”美心悄悄拉着她的衣角,眼里又开始蓄积水气。 必头望着两个伙伴,他们的心情与她一样沉重、犹疑不定。如果他们是错的呢?如果他们无法帮可罗离开这种环境,反而更将他拖入无底深渊,那该怎么办? 突然,命运之门开了,果着上半身的可罗愣了一下,满脸错愕。六只不知所措的眼睛跟一双愕然的眼睛对望着。良久,可罗终于慢慢退回自己的房间,往破烂的床上一躺,双眼直视铁皮天花板,吭也不坑一声。 空气似乎凝结住了,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罗的房间很干净,几张从杂志上撕下来的图片被他仔细地被背好,挂在墙上:那都是一流的言双计。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书桌、一张椅子,铁制的衣架上挂着可罗的衣物,那全是他自己制作的,用的是学校里大家丢弃不要的废布料。每件都好看、有特色,穿出去保证不撞衫。 在这么艰难的环境里,可罗却还保有自己的理想,没让自己跟着环境一起骯脏堕落。 “如果你们是想来这里劝我的话,那就省省吧,我没空跟你们胡扯瞎搅了。”可罗冷淡地说着。 大树原本已经熄灭的火一下子又窜烧起来。真不知道怎么说大树才好。他跟可罗感情最好,但他对可罗也最没耐性。难道这就叫爱之深、责之切? “你说这什么鬼话!明天就要布置橱窗?后天就要开始毕展了!你是打算怎样?烂死在这个鬼地方?!”“是又怎么样?!”可罗跳起来,对着大树的鼻子大吼。 “你这家伙!”他们两人互相对峙的,眼神凶狠,像是随时都会扑上去撕咬对方喉咙的野兽。 “大树─”美心又哭了起来。 “烂在这地方起码还有钱赚!你看不出来吗?我缺钱!我缺钱缺得要死!”满满立刻将口袋里的钱全掏出来塞进可罗的手里。 “干什么?!”可罗回头对她咆哮。 “给你!统统给你!”满满昂起下颚,不甘示弱地吼回去:“你那么爱钱,我把钱统统给你!你立刻就搬家,搬到摄影棚里,我养你!”望着那几张折迭得整整齐齐的钞票,空气又再度凝结了。他们四个人占据了四个方位,八只眼睛同时望着那些钱。 半晌,可罗终于开口:“才五百块妳就想养我了?”“噗!”不知道是谁突然喷笑。 满满的脸霎时胀得通红,满口乱嚷:“怎么可能!明明有六百多─喔,我们刚刚坐了出租车。”“我们穷得连泡面都快吃不起了,妳还有心情搭出租车?!”可罗鬼叫。 “那我很急嘛……”“急还不赶快去厕所!”“…”满满没好气地瞪着他。“你耍我啊?这里哪有厕所。”他们爆出大笑,笑得眼泪直流,笑得前仰后合。 这笑话真是冷翻了,但他们为什么又哭又笑呢? 紧握住那些还带着余温的钞票,可罗笑倒在地,他伏在自己的膝盖上,一边笑,泪水流个不停。 他x的,真够倒霉,怎么会迟上这几个人。换了别的组,说不定人家还会替他介绍客户,赞他为捞钱圣手! 早就是个笑贫不笑娼的世界了,怎么会那么倒霉的偏偏遇上他们?!净说些理想、抱负、远景那些填不饱肚子的话,很义气的把全身上下的财产全给了他,那也只不过是五百元。但他为什么这么震?就是愿意跟他们继续这样搅和下去呢? 第十章 夜里,老板选是没有回来。已经第三天了,他像是突然从人闲蒸发了,就这么消失得无影无踪,连通电话也不打。 他去了哪里呢?这是他的家,他一定会回来这里,但……梁少勋的话突然跃进她脑海:什么都准备齐全才出发,那是穷人才做的事。 弥生他们当然不是穷人,他们可以随时就飞过半个地球,也许现在正在南非看狮子,或者在澳洲的大堡礁赏鱼。 她跟老板才分开三天,却突然觉得上次见到老板,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老板去了哪里呢?她好想念他。 大树他们都在楼下的摄影棚里睡着了,虽然大家都各自把工作完成了,但要把四个人的作品全组合在一起,还是需要耗费大量心思,现在他们全都累翻了。她也好累,但却越累神智越清楚。 爬上静悄悄的二楼,将所有的灯一一打闭。 她看到老板坐在计算器前工作的身影,看到老板穿着破破的t-shirt走到冰箱前拿饮料打开冰箱,里头只有几瓶啤酒跟一盒也许是“上上上上个月”买来的蛋糕。 不用打开盒子她也知道,里头一定是巧克力蛋糕或者巧克力慕斯或者巧克力饼干。老板很笨,老板一直以为她不知道:他,根,本,不,吃,巧克力。 老板从来不吃甜食。 彬许这是他身材始终能保持得那么瘦削的原因。 但这却是她一直发胖的原因。 大树说得对,老板始终心怀不轨,努力养胖她,好让她不至于灵巧得能够暗夜逃亡,不至于美得能够吸引某个像溯风那样的王子前来追求。 老板真的很笨。像她这样的女孩根本到处都是,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无法更普通。所以当溯风出现,她立刻就心旌动摇,毫无廉耻地背叛了他。 这样的她怎么能怪老板此刻跟弥生正逍遥地在地球的另一端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呢? 打开老板的书房,淡淡的烟味飘出,那曾是她数落了他多少次的毛病,他总是改不掉,但他尽量不在她面前抽烟。老板说:我也不想慢性谋杀妳。 现在老板真的不会慢性谋杀自己了,妳高兴了吗?陈满爱小姐。 叹口气,她推开书房内的另一扇门,那是老板的私人禁地:暗房。平时是绝对不准进入的地方,但这个时候她只希望能在每个老板曾逗留过的地方作一番巡礼,管它什么禁地不禁地。 暗房的灯亮了,猛地一看,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望着那满室的照片,她全身突然起了鸡皮疙瘩。 映入眼帘的,是她的照片,整间都是。最醒目的一张,就贴在暗房工作桌前,那是一张拍立得……上个月某个夜里,老板请她吃蛋糕的时候拍下的。老板当时说:“因为我还剩下一张底片。”那个全世界最不浪漫的老板,将那张她张开血盆大口吃蛋糕的照片,贴在工作桌的台灯上。 下午梁少勋送来礼盒,神情委靡地说:“晚上家里要举行一个小宴会,小姐希望妳来,她说有很重要的人物要介绍给妳认识。”“老板在你们那里吗?”满满只急着问,语气听起来比较像是:“你们把老板软禁起来了吗?”梁少勋无言点头。 “跟弥生姊在一起?他为什么不回来?”“我怎么会知道!”梁少勋恼怒地猛一挥手。“我怎么会知道他也跟其它想占小姐便宜的混蛋没两样!”然后他就走了,全身上下散发着忿忿不平的怒火。 另外三个人望着满满孤寂的神色,上来拍拍她的肩。 “老板不会的。”美心很肯定地安慰她:“他不是那种人。”“我本来也这样以为……”满满垂下眼,失落之情爬了满脸。 “那就不要去,让他们那对奸夫婬妇─”美心狠狠踢了可罗一脚! 可罗痛得低子。“很痛耶!我又没说错─”“刚刚那个人说那位公主又想介绍什么东西给妳认识?她还不死心啊?务必把妳除之而后快就是了?”大树没好气地冷哼。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猜是kellyking吧。”kellyking他们面面相觎,表情犹疑不定。 “呃?是“那个”k.k吗?”“不是、其实是一个卖豆花很有名的kk”满满瞪他们一眼。“不然勒?”“哗!”他们惊叫。“时尚图腾”是每个服装设计人心目中的圣经,被昵称为kellyking自然是他们所知的唯一真正时尚教主。 满满把弥生给她的提议对他们说了一次。 “那妳老板呢?”等在摄影棚里的三个人听到了这个消息竟然没有欢呼,他们不约而同的反应就是问出了这句话。 “我不知道。”原以为自己必然会有答案,此刻却不再如此肯定。 “妳为什么不去争取?”可罗突然叹口气。“换作是我,拚了命也要去争取。”“我怎么能阻碍。”“这种屁话我真是听得好烦。既然是这样,你们干嘛死活也要把我拖回来啊?难道你们不是在阻碍我的“幸福”吗?”“那不一样。”“哪里不一样?还不都是妳自己“以为”的幸或者不幸。”满满突然眨眨眼,像被下了迷糊咒的人突然醒了过来一样。 可罗同情地拍拍她的肩。“妳一定不知道,他可能真的会从妳生命中消失,永远永远。”她曾经想过,但那种可能的迫切性与真实性却从来没有像此时这样显得如此真实。 “就好像你们。”可罗叹口气,感性地说:“我知道,你们真的也很有可能从我生命中永远消失,所以我爬也要爬回来。”“你根本没有爬。”大树又冷哼了。 “这是象征性的比喻,你到底懂不懂啊!”“说得那么煽情,很恶耶。”“所以说没感性神经的人真的一点都不性感。你这家伙念什么服装设计?你回去作木工吧你─错!作木工也需要感性。唉!这种木头脑袋,我真不知道你能做什么了……”他们又开始斗嘴。美心捧起了盒子走到满满身边。“嘿,我来帮妳换衣服好不好?等一下可罗可以帮妳化妆。”“没问题。”可罗猛地又转过头来露齿而笑。“就算那个王弥生真是天仙下凡,今夜我也要教她在妳面前黯然失色。”她没想到自己还会来这里。仰望着城市中的宫殿,她不由得轻轻叹口气。 她不知道,今天这里的男主人会不会换成是老板?如果真的换成了老板,她会有什么反应? “喂,要不要我们陪妳上去?”可罗问。 “他们又没邀请我们。”“保护自己的朋友,谁说需要什么鬼邀请函来着?”大树一愣,突然别开脸,吶吶地哼了声。“总算说了句人话。”“满……”美心握住她的手,真诚地望着她。“妳要跟老板一起回来喔,我们等一下去拿海报,约在遗忘咖啡厅好吗?”“嗯……”不知怎地,此刻听到“遗忘”这两个字,隐约有些不祥预感。 深呼吸一口气,满满下了车,朝车里的朋友们挥挥手,然后转身面对这间巨大的城市宫殿。 今天她身上穿着miumiu土耳其篮小礼服,雪白蕾丝搭着土耳其篮,将她的肌肤衬托得皎洁如玉,小女孩般蓬松的短裙拉长了她的双腿。脸上的妆是可罗的精心杰作,强调了她狭长的眼眸跟精巧可爱的唇。 脚上的鞋是美心跟大树的杰作,他们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双廉价的高跟鞋,硬是用布料将它整个翻修过一次,古罗马绑带式的凉鞋上有着手工繁复的篮花。 今天的她,是大树、美心、可罗的精心杰作,平凡无奇的女孩要进入城市宫殿与高贵的公主一较高下……奖品是:她的老板成海阔。 此刻,她已无退路……她的手提小包包里藏着秘密武器,那是老板贴在台灯上的照片。如果老板日夜对着那张血盆大口都不觉得恶心,除非那张照片贴在那里的作用真的是“镇邪”,否则她应该会有胜算。 顶楼电梯“叮”打开了,穿着紫色服饰的侍者微笑着弯下腰来招呼她。 满满的脸色登时变得惨白。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颜色在灯光下居然与这些侍者无异。 平凡女与贵公主的第一回交手,她输了。 怯生生地站在门口,刚刚伙伴们给她的所有勇气已荡然无存。她想转身逃走,不知道为何自己居然还能站在这里而不腿软。 原本的客厅已经变成宴会厅,家具全都彻掉了,几张布置华丽的长桌在靠近窗边的墙下一字排开,上头毫无疑问摆满了山珍海味。 说是宴会,其实人数并不多。也因为人数不多,她的存在根本无所遁形。 她很肯定其它人全看到她了,他们交头接耳。这是啰家的小姐?是某位千金吗?是时尚界的新星?他们都猜错了,她只是一个平凡的小助理而已。 弥生慢慢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满满,妳今天真美。”她的话听起来是诚心诚意的,满满立刻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槐疚。她怎么可以有那么卑鄙的想法呢?这是弥生,她根本无需靠着贬低他人来自抬身价啊。 “我来帮妳介绍几个人……”满满僵硬地跟着她走,目光在屋子里搜寻,但始终没见到老板,老板到底去了哪里? “满?”满满连忙回头,她已经随着弥生来到一个小团体面前站定。这个小团体有三个人:一个个头娇小、戴着黑框眼镜,眼神锐利、模样脸肃的中年女子。一个高大英俊、但略嫌发福的金发帅哥跟一个有着红发雀斑的可爱美女。 中年女子的模样她在哪里见过?怎么会这么眼熟呢?她绞尽脑汁,但贫乏的脑袋却可怜兮兮的扭搅不出任何线索。 “kellykillg,tom.su。”满满的脑袋中有炸弹炸开。她呆愣着,完全反应不过来。 “kelly刚结束在日本举行的亚洲秋冬系列发表会,顺道到台湾休息几天,我请她来跟妳聊聊天、作个初步的认识。毕竟将来妳们要长久合作,先认识一下彼此对你们来说比较好。”弥生说。 “妳好。”kelly用不太流利的中文对她开口,满满感动得简直要掉下眼泪。这可是kellyking啊! 纵横时尚界二十年的女王,竟然用中文向她问好!天哪,这可能是她这辈子最荣耀的事了! 他们全都望着她,满满突然惊觉自己失态,连忙低下头。“妳好,我是陈满爱,请多多指教,很荣幸认识你们。”kellyking轻轻笑了起来。“很有朝气的年轻人,我喜欢有朝气的年轻人,不像这两个。”她斜睨着旁边的两个人。“一个是笨蛋,一个是白痴。”“kelly,”红发女子朝她扮鬼脸。“我们也很有朝气啊,不要这么容易见猎心喜嘛。”“就是就是!我们绝对不是笨蛋白痴双人组。”金发帅哥笑嘻嘻地答腔。 弥生在他们身边淡淡微笑,似乎很乐意完全扮演一个陪衬的角色。过了好半晌,见他们能聊,她才轻轻告个罪转身离开。 kelly询问着满满过去的经历、未来的期望、最擅长的项目、最欣赏的设计师‘kelly问话的口气很温和,一点都不像在考验新人,就连她身边的两人也对她极为友善。这是因为弥生的关系吗?像她这种等级的服装设计系学生,在她学校有一大把。比她能干、有眼光、有天分的更是无法计数─她的眼角望见一缕灰紫色烟雾从不远处的露台飘进来,直觉告诉她,老板在那里。 “妳想来为我工作吗?我得先告诉妳,帮我工作不是一件轻松的事,跟妳所想的完全不一样,那是很吃苦的─陈小姐?”满满一怔,心里顿时有了决定。她抬起脸,坚定地微笑。“我很肯定您将会在这里找到一个非常非常出色的助理,不过,那个人不是我。”kelly点点头,像是赞许,又像是理解。“那么,我的助理在哪里呢?”“虽然这样说非常的冒昧,不过您会在台湾停留多久?”满满说着,将弥生刚刚所说的话一字不漏背出来:“我希望您能跟他聊聊天、作个初步的认识,毕竟将来你们要长久合作,先认识一下彼此对你们来说比较好……”露台上夜凉如水,住在这座城市宫殿里最大的好处,是夜里的温度比平地略低,尽避外头的都市已经热得七荤八素,这里却是微有凉意。 弥生走到成海阔身边,又将相机举起来他跟她之间始终隔着一台相机,她忘了他们是否真的曾经四目相对、望进对方的心底深处过? “我们的合约已经结束了,你可以放下相机。”“我知道。但我宁愿拿着。”“现在我是这里的主人,而你是客人,我希望你别拍照。”成海阔耸耸肩,终干放下相机,然而她依然没能望进他的眼底,他转向脚底下的夜色,又点燃了一根烟。 “刚刚你都听到了?”“嗯。”他们不需要打诳语。这种高来高去的对话证明了他们至少有一部分的心灵是相通的,这真神奇。 “那你呢?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等满满离开之后。”“她不见得会离开。”“她会。她跟你不一样,她对未来的期待、憧憬比你强烈得多,她年轻。”“所以妳千方百计诱惑她,就是要她离开现在的地方?”“我选以为我是提供一个寻梦少女完成梦想的天使。”王弥生涩笑。 “我们都知道妳不是。”成海阔转过头来,冷冷地朝她一笑。“妳的演技还是很烂、妳或许喜欢满满,但妳对她的好意绝不是因为喜欢。那只不过是妳血液里的海盗成分作祟,非要抢夺些什么才高兴。对吧?即便那是可怜小女孩手上唯一的玩具。唯一不同的是妳用更多的玩具去交换,看起来好像很善良,其实结果还不是一样,都是抢劫。”王弥生抿起唇。“一直以来,我提供了你们很多更好的选择,都是出于善意……那些都是你无法提供给满满的、无法给你自己的,但那不是交换,我未曾对你们提出过条件。”“妳不需要对我们提出条件,妳希望我们留在妳身边,有了妳所提供的那些,许多人都会自动选择那条路。”“你这样说太不公平了……”她闭上了眼睛,难堪的感觉让她愤怒─她讨厌被拒绝。 “我为什么要对妳公平?”成海阔恶劣地靠近她美丽的脸,他的表情残忍,毫不留情。“是妳自找的。 妳想把我最喜欢的人从我身边夺走,无论我是否留在妳身边,妳都没给我留余地,我为什么要对妳公平呢?王弥生。”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叫她的名字、过去他即便有需要,也只是礼貌性的称呼她“王小姐”。王弥生这三个字从他口中吐出,竟带着三分厌恶、五分不耐。 “我喜欢满满……我也喜欢你。我的理由很单纯─”“尽量用这个理由安慰妳自己吧。因为妳喜欢她,所以要把她流放到天涯海角、眼不见为净的地方,被妳喜欢的人真是可怜。”成海阔冷笑。 弥生深吸一口气,终干承认自己在这次战役中完全失败,虽然心有不甘,却输得彻底,就好像过去的几次战役一样……“小姐、”穿着唐装高大刚毅的男人无声无息来到身后,梁少勋跟在一旁,他们两人恭谨低头。“数据全检查处理过了。”“嗯……弥生没有回头,倚着露台,心里有些悲伤。 “那两个人,带回来了。”男人又说。 “把他们送去给我妈吧。”她挥挥手,算是结束了这个问题“……”刚毅的男人沉默,眼底写着不赞同。 “可是小姐,他们处心积虑想害死妳,在船上那一次,还有海上平台─”“我表姨跟我表姨丈做这种事无非是想我死。我死了,妈妈就可以重新掌权,他们就可以予取予求。”“既然您知道会这样─”“所以把他们交给我妈妈。如果她要我死,就会放掉他们。如果她想我活着,当然会除掉他们。”成海阔倏然一惊!望着王弥生,发现她说得很淡然、平静无波,彷佛世间事本是如此─如果早点知道她的这一面,他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同眼前这两个男人一样,内心翻腾不休,保护横生? 弥生终于叹口气,涩涩一笑转向成海阔。“我想你是不会考虑留在我身边了,我给你的时间也够多了。 既然不愿意留下,宴会结束之后就走吧。在那之前,请不要再拍任何照片,你相机里的底片也得留下,可以吗?”成海阔又微微一怔,没想到结局来得这样快。“我们的合约……”“结束了。”弥生挥挥手。“我不会把那些照片公诸于世,除了我的照片之外。其它的照片数据你都可以拿回去。”她穿过男子身边时停下脚步回头,朝他微微一笑:“反正你也不在乎对吧?”成海阔不置可否地耸耸肩。说他不在乎当然是假的。如果他不在乎,怎么会在这里停留这么多天不回摄影棚了为了那些照片、为了十几年辛苦建立起来的声名,他只能被王弥生软禁,有苦说不出。 “我是真心喜欢满满……跟你。”弥生背对着他轻轻诉说,屋内光线明亮,但露台上她拉长的背影却显得格外寂寞。“如果将来……我是说如果,也许你们可以来喝咖啡……”成海阔连忙转过脸不去看她,他内心果然波涛汹涌难以平息。那两个男人用一种看着致命死敌的目光注视着他,他只能清清喉咙,粗嘎地开口:“才不要?…”弥生的双肩垮下。 “妳的咖啡难喝死了。不如……换我们请妳喝一杯咖啡吧?”如果一日不见真的如隔三秋的话,那么他们已经十几年没见了。她的感觉甚至比十几年还要更久。 露台上的灰紫色烟雾不见了,瞇瞇眼快速在宴会中搜寻一遍,正好在他进入电梯的瞬间望见他的背影。 一股恶气不由得往上冲。这可恶的老板!竟然打算就这样扔下她? 满满转身向kelly道歉,再转身追着那条身影而去。 “我会等妳。”这句话言犹在耳,此刻他哪里等她了?连声招呼都不打,好像他们根本是陌生人一样! 满满越想越气,电梯的速度慢得像蜗牛,好不容易冲出大楼,哪里还有老板的身影。 宽广的马路上车水马龙,她穿着华美的miumiu服,傻瓜似的站在人行道上,出租车呼啸而去,每辆都对着她按喇叭。 不争气的泪水涌了上来。她很努力想教泪水倒流回去,免得弄脏了可罗为她精心化的妆─可是那又何必呢?女为悦己者容,现在要给谁看?又有谁会煞费心思穿过半个都市替她买来咖啡?又有谁会在三更半夜替她找来一晚热腾腾的咸粥? “妳在找谁?”突然,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满满蓦然转身,那人真的就在灯火阑珊处,倚着行道树,点着一根飘着灰紫色烟雾的烟。 霎时间,她惊喜交集,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跺脚。这一跺,廉价高跟鞋的鞋跟应声而断,满满来不及防备,整个人往地上跌。 成海阔的动作极快,他像有预知能力似的,大步一跨,在她倒地之前便扶住了她。 满满吓了一跳,眨眨眼,不由得喃喃地说:“你怎么知道?”“我看到了。”成海阔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指指她的鞋跟,上头竟然有张被撕下来、她却不知情地踩上去沾黏在鞋底的卷标,那卷标跟着她跑了大半个都市来到这里,一半露在外头的纸上,用铅字打着: 199“那后面的数字,我想是没有零了。”满满红了脸,简直不敢相信他连这种细节也能看见! “摄影师有个好镜头是很重要的。”他忍不住窃笑,打从她一进王家大门,他便把她从头到脚好好研究个透彻,否则怎能满足他那饥渴的心。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他对她的思念又岂只是十几年而已。 “你……很过分耶!”满满又羞又恼,不住地槌着他厚实的肩膀。“看到了也不告诉我,要是别人也看到怎么办?”“妳还敢怪我啊?要伪装成公主的话,起码要把价格卷标撕掉啊。”“这才不是伪装!”“不然这是什么?”“这是……这是……”充满爱意的话梗在喉咙,满满的口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来。 成海阔揉揉她的发,这种公主式的发髻根本不适合她,她还是披着半长不短的头发,成天哀嚎着要去剪掉或者要去烫起来才对。 “可以站起来吗?”满满尝试着起身,脚踝完好无缺,但是她摇摇头,蹙起眉一副痛苦的样子。“不行,好痛喔。”“唉,那叫出租车好了。”“我还不想回去。”“那妳想做什么?”“散步。”“……”成海阔好气又好笑地瞪她。“现在不能散步的人是妳吧?”“是啊。”满满倚着他,转头哼了一声“我好不容易打扮得这么美,怎么可以就这样回去。”“那妳想─算了。”成海阔摇头,认命地低子让她攀上背。 趴在老板温暖的背上,满满将头依靠在他的肩上,熟悉的气息钻入心肺,她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 “其实这不是……伪装。”将脸藏进他的颈窝,彷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勇气。“这是我的战袍,是为了挽回老板所做的努力。”成海阔的脚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行道树下很安静,几乎没有行人往来的都市宁静大街,车水马龙已远去,他们突然拥有一个安详都市。 “你说过你会等我的。”见他不说话,满满有点委屈。“可是你好几逃诩不回来,是我在等你。”“我是老板,老板经常要出差的。”思索了半晌,他竟只能说出这么个普通借口。 “你出差,那谁来等我?”成海阔停下脚步,将她放下来,没好气地娣她。“那不然怎么办?”“你起码要带着这个。”满满将那张有着血盆大口的照片递到他眼前,成海阔立刻往后弹了一大步。 “妳干嘛把我镇邪的照片拿出来?!”“这样才能在外头也百邪不侵啊。”满满双手插着腰,理所当然地回答。 她没追打他,真叫人意外。成海阔有趣地凝视她。“为何要百邪不侵?我以为我很缺女朋友。”“你本来缺。”“哦?”满满胀红了脸、鞋跟断了,她不能再跺脚;想说的话堵在胸口,随着坪坪乱跳的心上下起伏。 望着她低低垂着的眼眸,那模样好可爱。成海阔轻轻叹息一声,将她拥入怀中。“没关系,我会等妳。”“那如果……我一直一直都说不出来呢?”“那我就一真直等,等到地老天荒、海枯石烂,等到我们都成了老公公、老婆婆,只要妳一直都在我身边,妳就可以守护妳的秘密直到永远。”“可是我没有秘密。”“我知道。”而他有。他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天大的惊喜,正等着送给她。 “其实……我真的有一个秘密喔。”满满抬起头,红艳艳的唇弯起一抹可爱的笑。她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这个伤口,我永远不告诉你,我是怎么弄伤的。”因为那是属于老板的记号,只要望着这个记号,她就会想起当初那份想为了老板而努力的心情。 成海阔笑了,他亲吻那刚刚结痂的伤口。他当然知道那个秘密是什么,因为满满替他做的衣服上,沾染了许多血迹,而这个胡涂虫根本没注意到。 不过……就让这个傻瓜永远保存着这个“秘密”吧!让她每次望着这个伤口,脸上都不由自主地泛起充满神秘的微笑,反正……他爱看。 尾声满满他们四个人抱着海报进了“遗忘咖啡屋”。明天就是“真正的”毕展了,大家的精神都很亢奋。 经过七天的展示,每个小组的作品大家都看过了,接下来要看的是设计师、服装与模特儿之间的默契。 看起来好看的衣服穿在人身上未必会同样出色:出色的衣服选了不对的模特儿,效果可能会扣分等等。 这些都是他们将来毕业之后必须注意到的细节。 因为他们太穷了,而满满想找弥生、老板跟始雨当“免费”模特儿的计划又失败,所以他们只能很悲惨的用自家人上场。也就是大树、可罗、美心跟她自己。大树跟可罗不用说了,都是超帅的衣架子,但她跟美心可就惨了,一个只有一六五,另一个甚至连一六○都不到。 不过,反正学生们都很穷,能真正找到专业模特儿来担纲演出的也不多。许多同学到最后都是亲自上场,体验一下当模特儿的有趣经验。就算他们不是最好的,应该也不会是最烂的吧? 无论如何,单是想到四年来的辛劳总算要结束,他们依然非常开心!包何况她还准备了惊喜要送给这群伙伴。 “虎仔!”满满跳到吧台前比个四的手势。“超级梦幻冰咖啡四杯!”虎仔居高临下,只是用那双睥睨的眼睛淡淡望她一眼。 “快打开看看。”“好好好。”大树将海报打开,一百八十公分高的海报相当巨大,他退到咖啡屋门口,将海报举得高高的。“怎么样?好看吗?”“哗!照片真美耶。咦?怎么会选有人的照片?”满满突然问。 “那里有人吗?”可罗指着照片。 他们三个人同时回头嶝着他鬼叫:“你瞎啦!游艇上那两个人那么明显!”“啊?是吗?哈哈哈哈。”可罗挥挥手打哈哈。“我真的没注意耶。”“你是白痴啊?!他们又吼。 “那不然……就己经印了啊……”可罗哭丧着脸,垮下双肩。“唉,我对不起你们,我真是闯祸精,一回来就没有好事,我看我走好了─”另外三个人立刻给他一顿好打。 可罗抱着头惨叫:“不要打啦!那都己经印了嘛,反正也很美啊,计较那么多。”“幸好不是选那些有模特儿的照片。那些都真的不能用,被发现的话要被告的。”“没有吗?那上面这两个人是谁?”夕阳余晖映照着海面,海水在光芒中沸腾,波涛滚滚,一艘雪白游艇占据了画面一角,船头上正有一对情侣在忘情拥吻─“我不知道。路人甲跟路人乙?”满满耙着头傻笑。“这是五月初我跟老板出外景时拍的,后来拍海报照片的时候我跟老板借了记忆卡,所以里面所有的东西就全到我计算器里了,谁知道可罗那么会选,就选了这张。”不知道为什么,照片里的人好眼熟……照片她当然是看过的,但之前看的时候游艇没这么明显,船头上的两个人也没这么清晰,印成大图之后……“嘎!”虎仔送来咖啡,望着海报,突然从喉咙发出怪异声响。听到他的声音,岳乐音狐疑地从柜台后探出头来,看了几秒之后连她也愕然得说不出话来。 “呃……这海报有什么问题吗?”可罗耙耙头发,他看不出这张照片哪里不对,气氛、场景都很好啊,他们为何个个神情怪异? “我可以请问一下这些海报是要做什么用的吗?”岳乐音开口,即便是她,口吻听起来也有些异样。 “呃……”满满还努力瞇着她的小眼睛,想弄清楚为何这照片怎么看都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我们这次毕业展的主题是“橱窗”,明天最后的高潮戏是每个组别都会分配到一个展示橱窗,模特儿们必须在橱窗里展示衣服,这是活生生的pk赛,精釆作品的橱窗前会挤满人,失败的作品橱窗前可能只有流浪狗。这是要贴在橱窗里面作布置的。”“这海报要贴在橱窗里展示?!”岳乐音傻眼。 “是这么说没错。有什么不对吗?”乐音忍不住……笑了!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跟泪都掉下来了还是止不住。最后她捧着肚子,指着那张海报说:“满满,妳真该睁大妳那双可爱的小眼睛好好看清楚,床……床头上那个女人是谁?”“是“船”。”虎仔终于逮到机会,义正词严地好好纠正了她。 “对……对对,是“船”……船─唉唷!我的肚子好痛!天哪!炳哈哈哈哈哈哈哈……”现在她终于理解了,为何王弥生会突然找上成海阔跟满满。原以为世界真的那么小─喔,不对,世界真的很小败小,小到某人跟王弥生在船上偷情,竟会被他们拍了下来。 “四块蛋糕,赠送!”乐音老板娘边笑边豪爽地从冰柜里端出四块美丽的蛋糕。 兵荒马乱!整个现场就只有这四个字可以形容。 学校的大礼堂被区分成十六个小区块,每个区块正前方摆着巨大的透明橱窗,橱窗后头则跟帐棚直接连结,方便模特儿更衣出入。 为了让空间更大,所有帐棚的后半部都是空的,用巨大的布幔遮盖,现在里头挤得满满的都是人。每个组的模特儿、化妆师、设计师全都在里头。每一个小组至少会有三名模特儿、一个化妆师跟四个设计师,有些小组的组成人员甚至更多。于是那座超大的室内帐棚从外面看起来就成了个巨大的怪物,不时伸出手手脚脚,这里隆起、那里凹陷。 “动作快一点!七点整就要开始了!”不知道哪里传来呼喊声,那简直像是催魂依的声音─让所有的人更加慌乱。 “不要动!我叫你不要动!”“针戳到我了啦!”“这衣服怎么穿?该死的!拉炼卡住!叫你不要用便宜货─”四处都有人在说话、争吵、哀嚎,这哪里是什么毕业展,这根本是个战场! 满满瞪大了眼睛,她的眼睛这辈子从没这么大过,突然变成猫头鹰了。她不断在帐棚之间跑过来跑过去,随时汇报战况:“隔壁快好了喔!快一点快一点!大树你在磨蹭什么─美心的头发好怪,没有贴海报真的没关系吗?我觉得我们的橱窗好空喔,别人的橱窗都好精釆,可罗可罗─”“妳出去!妳出去啦!”可罗火了,将满满一脚踢出帐棚。“又还没轮到妳,不要进来挤!”“可罗!”“滚啦!再进来我就扁死妳!”可罗在里头没好气地胞哮。 满满瑟缩了下,这下她可把可罗惹火了。不过这样正好,他们应该就快到了,她现在就去大门口接人。 她真是兴奋极了。就是这一天了,就是这一天!这一定是改写他们命运的一天,值得庆贺、值得骄傲的一天。 他们学校的服装设计科素来非常有名气,每隔几年总会出现几个赫赫有名的设计师,所以虽然他们的服装设计科班数很少,却一直都高居新鲜人选科的前几名。他们每年必定会举办的特色毕业展当然也是业界盛事。看一群初出茅庐的小家伙们能变出什么花样,已成为服装设计界一件小小的娱乐新闻。但他们绝对不会想到,绝对绝对不会想到今天晚上有多么不同。 今天晚上,举世闻名的“时尚图腾”总编kellyking将会来到现场! 天哪!扁是这一点,就足够让全球的时尚界下半年谈论不休了。今天晚上来看展的人果然不少,川流不息的人潮涌入礼堂大门,满满挤啊挤的,好不容易才挤出大门,看看手表,还有五分钟表演就要开始了。kelly在哪里?她该不会食言吧? 她拚命跑到大门口,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大门附近的确来了很多等着进场的人,却没有kelly的踪影─还有,老板也没了踪影?他答应会来看展的,怎么到现在还没到? 五分钟很快过去,满满急得快哭出来了,礼堂里传出广播的声音,表演即将开始─真糟!难道kelly食言?难道因为她不再是弥生所庇护的小可爱,所以对她许下的承诺也不再重要? 满满慢慢踱回礼堂,心里头感到怅然若失。虽然她一直没对伙伴们提起这件事,但她心里始终相信kelly-定会来,但现在好像……礼堂里陷入一片黑暗,明亮的投射灯开始旋转……“首先,我们展示的是第一组的作品,由林凯儿、张春丽……等八人所设计的作品。作品名称是:“世纪之初”。”投射灯咚地落在第一个展示橱窗,礼堂里登时响起如雷掌声!十分钟之后,礼堂再度陷入黑暗,满满回到自己的橱窗前。再过不久就轮到他们这一组了。 kelly跟老板选是没有现身,她的兴奋喜悦之情慢慢降温,沮丧渐渐升起。 第二组的表演也结束了,该轮到她到后台去,因为他们这一组分成两段式的表演。一开始是可罗跟美心,接下来就是她跟大树。她才跨出步伐,身旁便有人拉住她的衣袖。 “咦!你们─”满满吓了一大跳!拉住她衣袖的是美心,可罗与大树闲闲地双手抱胸站在一旁。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满满忍不住大叫,引得周遭的人全都侧目看她。 “嘘。不要急,专心看表演啊,听说这一组的作品很棒喔。”“现在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吗?”满满继绩尖叫! “安啦安啦。”礼堂的灯又暗了下来,满满只是急得乱跳。“怎么搞的?你们都在这里,那谁来表演……”“紧接着是第四组,由陈满爱、方可罗、林大树及周美心四人所设计的“冬之初阳”。”投射灯停在他们的设计橱窗前,掌声如雷自然不在话下,周遭更多的是惊讶不已的缅窃私语镁光灯闪烁个不停。 “喂,那是谁?好眼熟。”“那个男的?”橱窗里的男人拿着相机眺望远方,他侧着身子展示他身上所穿的衣物那是她的老板,成海阔先生。 “女的啦!避他男的是谁!”男模特儿的肢体似乎有些僵硬,但反正大家的眼光也不在他身上,他们所注视的是另外一名女模─她一头发丝白似雪,衬得她如丝缎般光滑的肌肤闪闪生辉。她彷佛是雪中的精灵,顾盼之问流露着不属于这尘世间的美。 那是始雨。 “好美啊……”赞叹声此起彼落,镁光灯闪个不停。 “咦!难道是……传说中的……”“海贼王的女儿?!”呼!“海贼王”的女儿啊,这名字真威风,很适合始雨跟弥生。满满的眼中波光邻邻。 “做得很好。”突然,她身边有人操着生硬的中文这么说着。 “kelly!”满满大叫一声。果然,kelly跟她的两个伙伴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们身边,正专心地看着表演。 “妳说这些全是他设计的吗?”kelly的目光停团在可罗身上。 “是我们的设计,但可罗的确是我们的灵魂。他样样都行,样样都精,如果没有他,我们这次就完蛋了。”满满很快地说完,大树、美心跟可罗根本没听到她在说什么,他们张大了口,傻愣愣地望着keily。 不像脑袋迟钝的满满,他们当然都认得kelly,每一期“时尚图腾”的编辑页都会出现她的照片,此刻的她甚至比杂志上的还要不真实。 “可罗,这位是kelly。她需要一名助手,我想你们会相处得很愉快。”满满说着,忍不住哽咽,这时候的美心已经忍不住趴在大树胸前哭了起来,而大树……他们家最勇敢的大树,高高的抬着脸,两泡泪水哗啦晔啦地滴在美心头上。 可罗惊愕地望着她。“满,我不能─这是妳的─”“你可以。这工作我做不来,只有你能胜任。”可罗不知该如何是好,kelly望着他笑了笑。“年轻人,你没把握吗?”“我?没把握?”可罗终于醒了,他微微昂起脸。“谁说的!我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还要有把握。”“那很好,你得到这份工作了”大树跟美心已经抱头痛哭到没办法控制了。 kelly投下的震撼弹才刚开始,但表演在此时结束了,掌声不断响着,久久不停,直到下一场的灯光已经亮起,他们橱窗前还是挤满了人群。 就在这时候,始雨拨开人群走了过来。她身上还穿着表演时的服装,雪白的假发让她看起来虚幻又美丽。她走到满满跟前,骄傲地昂起了下颚。“怎么样啊?”满满望着她,眸子里的水光汹涌泛滥。没跟他们从鄂霍次克海回来的始雨居然在这时候出现,是她完全没想到的。她什么话也没说,上前紧紧地拥住了她。 始雨有些尴尬,她别开睑,不自在地清清喉晴祖。“这算是道歉。”“妳不用跟我道歉,我根本没怪过妳。”始雨别开的脸上表情错综复杂,她轻轻地哼了声“我是说妳抱我,算是道歉。”满满笑了,泪水沾在衣服上,又哭又笑。“都好,随便啦。”始雨终于笑了,她不断撢着衣服上的泪水,又笑又骂:“谁叫妳弄脏我的衣服,这件是我最喜欢的衣服。”周围的人们听了,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杜交名媛段始雨最喜欢的衣服。”这句话不断被传颂。 “开店的时候通知我,我要vip喔。还有……”始雨走了两步又回头,有点不耐烦似的。“喝咖啡的时候记得找我,弥生家的咖啡啊……啧啧。”“咖啡?什么咖啡?”始雨走了,满满的视线一直追随着她的背影,在不远处的另外一个出口,她彷佛看到弥生……那是弥生吗?接着她看到那条穿着唐装、刚毅又高大威猛的身影,这下就能肯定了,那真的是弥生。 泪水又涌上来了。很少哭的她,今天的水量似乎特别大,幸好这是每个毕业生专属的病症,今天她有痛快流泪的权利。 然后老板来了,怒气冲冲地。“满、满……”“啊糟了……”满满转身想逃,成海阔一个大步揪住她的衣领。 “妳这家伙,妳在我衣服上乱绣什么东西?”看着他结实的胸膛,周围的人全都掩子邙笑。穿着这件衣服表演可真的要很有勇气呢。 “呃……我又不知道你会穿着表演……”满满低头忍住,她现在可不能笑,万一笑了,她铁定会被老板“施以酷刑”“ilovemanman?!”“那是我的名字。”她试图解释,但再也忍不住笑,整张脸都扭曲了。“老板,你穿这件衣服好帅喔,胸肌真是傲人……”“……”成海阔气得七窍生烟。原本他并没有注意到,直到他发现其它人全对着他指指点点,低头一看,才发现t-shirt上头印的字─第一个man印得很清晰,后面那个却浅得几乎看不到。喔喔,这个可恶的满满! “哦?是吗?这是妳的名字?”成海阔又好气又好笑,这时候的满满已经狂笑着挤进人群中逃走“manman小姐!妳千万千万不要被我逮到!”“我、不、会!”拥挤的人群中,满满狂笑的声音传来。她逃得很慢,真的真的已经非常慢了呢。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