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爱」的酷刑(冷漠的温柔)》 第一章 当她告诉书彦,她准备穿上露背装去赴婚宴的时候,他埋在书堆里找资料,连头都没抬说:“穿吧!你确定别人分得清你的前后面?” 她冷笑一声,冲进去换衣服,书彦继续和一大堆的书奋斗。 顺着穿好丝袜,柔润的脚踝往上看,温润的膝盖,修长的大腿…这他都很熟悉。 可是…可是… 原本平坦的胸部…居然如丘陵般起伏起来! 他瞪大了眼睛。 看着她微微笑着,长长的丹凤眼,轻轻打上一点眼影,原本渴睡的眼睛,意外的亮丽起来。雪白的肌肤,衬着殷红的唇和乌黑的头发,加上一七六的身高,修长圆润的手臂、小腿…纤细的水蛇腰… 惫有看起来鼓胀胀的胸部。 懊死啊…他忘了“真平”这种缺点,是可以用人工的方法补救的! “你打算告诉我,你要穿这样出去吗?”书彦的声音粗了起来。马的,她的裙子为何要这么短?根本遮不住大腿嘛! “对呀!”她弯腰穿上细带子的凉鞋,靠…她的背…好白…好柔女敕。 裙子缩到臀部下面…惨了… 他觉得自己的某部份开始充血。 “-加一件外套好不好?看起来好象会变冷。” 被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挥汗如雨的书彦。 “方,你热昏了?今晚有三十度-!” 因为你再不穿上长外套…我没把握会不会扑上去。 外面的饿狼呢?会不会扑上去? 他的心情变坏了。 “你不可以搭出租车!”书彦追了出去。 “谁要搭出租车?我骑机车去。”她对书彦伸了伸粉红色的小舌头,罩上安全帽。 原本安心点的我他,看见顽皮的风把她的小圆裙撩上来…这才后悔安心的太早。 外面的疯子那么多…连我都想掐一把水女敕女敕的大腿。 从来没有发现,这堆书是这样的可厌。就是这篇该死的论文!他闷闷的将书一推。都是那个天杀的,该凌迟的老师!唉我不能送她出门。 彬是说,把她锁在家里…月兑掉那件撩人的露背装…把她放在胸前装着的玩意儿丢掉,不管是他马的硅胶或海棉。 芳咏只要是芳咏就好。只要保持那种完全“真平”的胸部就好。她只要继续爱困着,只要穿著我的衬衫,乖乖的在客厅看迪士尼频道就好。 至于她雪白的皮肤…优雅的四肢…还有狂乱的申吟…纤小细腻的足踝…那只要我知道就可以了。 突然烦的想烧掉眼前所有的书。 为什么以前从不觉得芳咏这样迷人呢? 罢北上读研究所时,就和芳咏住在一起了。当然,还有学弟,同学,和外校的学生。总共五个人住在四十五坪的公寓里。 初初见面时,已经是华灯初上的时刻。他和学弟循着住址,只见公寓门口的毛玻璃,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 按了电铃,芳咏从没有开灯的客厅走出来,一双狐眼晶光四射,衬着雪白的面孔和长可及腰的头发,学弟吓得差点逃跑。的确有倩女幽魂的架式。 住得越久,越觉得他们是有个奇特的二房东。 不大理人,也不出门谈恋爱。下班回来就半卧在沙发上,开始看卡通。 室友想看新闻或八点档,她就从茶几下拿出漫画,半躺在那张破旧的单人沙发。 什么时候开始…没有她在客厅看漫画…我无法专心写论文? 他抬头想了半天,和芳咏在一起的这么自然,像是在一起一辈子,自然到几乎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对她动心。 应该是一年前小三的婚礼上吧。他点起烟。 小三本来是他们的室友,意外的当上了爸爸,他倒乐天知命,欢欢喜喜的结了婚。当然,一起住的几个室友都去了。 包括芳咏,那个奇怪的二房东。 三杯啤酒下肚,平常不大说话的芳咏,活泼的像只花蝴蝶。花招百出,整的新人哭笑不得,最后还要新人站在桌子上长吻,下面一大群宾客唱着“出嫁”。 尽兴,当然尽兴。喝到最后,其它的室友全逃了,只剩还没倒的芳咏把醉倒的他拖回去。 筋疲力尽的把师彦丢到地毯上,“我要喝水。”书彦觉得心脏好象要跳出胸腔。 她无奈的拍拍书彦的脸,走进厨房。然后我听见匡啷啷的一阵巨响。 其实只是喝多了,并没有怎么醉;书彦奋力爬进厨房,看见芳咏趴在水槽里,拼命呕吐。 可怜。轻拍着她的背,怜惜的。 懊不容易吐完了,她滑坐在地上,语气很平静,“我不会动了。” “不会的,”书彦喃喃着,“我扶你…你在厨房睡会感冒的…”试着要拉她起来,反而整个人跌到她的身上。 “对不起!”书彦慌张的道歉,她——晰-说:“没关系。” 第一次,这么近看她的脸。头发上粘了一点点呕吐物,他轻轻擦去。 原本白晰的脸孔,整个惨白掉了。口红半褪,小小的嘴微张着。眼睛紧闭,睫毛在脸上落下深深的阴影。 薄度优美的嘴…看起来很诱人的嘴…一定是…一定是酒精腐蚀了他的理智。他居然…居然慢慢的低下头… 靠得很近很近…可以闻得到她口中的酒气…刚刚呕吐过的酸味…却分不出是书彦身上,还是她的身上发出来的。 再一点点…再一点点…我的唇就会贴到她的唇上了… 书彦没有压上去。该死的天人交战。 她突然张开眼睛,微微上扬的眼角,让她的眼睛,看起来像狐狸一般。定定的看着几乎强吻了她的书彦。 他狼狈的想抬起头,却像被那双妖魅的狐眼定住。 怎么…会想到聊斋志异? 柔软的手臂缠住书彦的颈项…缓缓的压在她的唇上。柔软的…柔软的唇。他轻轻吸啜着,舌忝吻过残存的胭脂。 唇膏是没有味道的。因为在这样柔润的嘴唇上,所以拥有一种兴奋的气味。 往下亲吻她的颈子。用舌头缓缓画着圈圈,她仰头,深深的吸气。但…她没有放开手。 解开她的衬衫,笨拙的月兑掉她的,他的眼前,出现了迥异于或yboy的女体。 真的像男孩子一样…上面缀着两个樱桃似的。惊人的白晰。少年一般的躯体…渐渐收窄…成就少女一样的纤腰。 居然是,另一种奇特的美丽。 褪去她的牛仔裤…一切…修长水女敕的大腿…膝盖…纤白的小腿…形状美丽的脚趾…脚背上有着小小的梨窝。粉女敕着。 他有些晕眩的看着她,眼光一寸寸的上移…在盘旋浓密的毛发中晕眩…在雪白的小肮上晕眩…在小小的,可爱的肚脐中,画下一个美丽的句点。 每一次的触模,都能让她触电般的颤动,每一个吻。不论何处,都能让她深深的吸气,变成低低的,悦耳的呼声。 将手指探进浓密的深处。她的脸染上一层绯红。随着手指的律动…她的绯红越盛…她的呼声也越失去控制。 将要进入她的身体时…高跪着看着她。 看着她躺在自己乌黑浓厚的长发中,雪白的肌肤上染着枫红。动情妖魅的狐眼,闪着水光。将被她的濡湿的手指,默默的伸到她的面前,她伸出小小的舌尖,舌忝尝着自己的味道。 一定是那一瞬间,他崩溃了。 开始像野兽一样袭击她,深深的,深深的进入她的身体…那狭窄的,滑女敕的信道。规律的收缩,惹得他发狂了… 惫有她狂乱的呼喊,还有她的扭动,还有她在我身上留下来的,热情火辣的爪痕… 惹得我发狂了。 在冲刺与冲刺之间…在感官绝对的极致之间…理智破碎成一种屑末,飘荡在婬靡的撞击和体液往复的声音里面。 一直到…让他苦恼至狂的…能够完全的…放肆的…浇灌进她的子宫…以火热的的方式,在她体内,肆无禁惮的放纵。 碎裂成亿万分子的理智,才一点点,一毫毫的回到瘫在她身上的这个“我”的脑袋瓜里。 艰难的起身,瞥见她的身下,有着一滩殷红的血迹,染在月兑下来的白色蕾丝衬衫上。 那一刻,书彦的脑子,全空白掉了。 天呀…她居然…居然还是处女?! 在完全没有防护之下…万一…她怀孕了…怎么办? 南芬会怎么样呢?我该拿南芬怎么办? 想到南芬哀怨的,苦苦等待的眼神…书彦不敢再想下去。 万一…我是会负责的。我不是那种叫人家拿掉就好的那种人。我会负责,真的。 猛然抓住芳咏,“芳咏…芳咏…我…我…”说啊!怎么越到紧要关头,居然口吃了起来!吧! 芳咏像是吓坏了,睁圆了那双狐眼,看着我,然后尖叫了起来。 “求求你不要哭!”她反而抓住书彦,“今晚算我的错好了。我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是第一次呀!” 啊? “真的!我以为你这么老了…不是不是,我是说,比我大了几岁,应该比较有经验…” 呆望着她,终于找到空档说话:“我不是处男。” 吧!我说这驴话干嘛? 她果然摇摇头,“没有关系!能够坚持这么多年的处子之身…对男生来说…是不容易的!我很佩服你!真的!求你不要哭呀!这不是耻辱,我也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这下子,他还真的有点想哭了。 第二章 之后的一个月内,书彦一直在一种忐忑不安的恐惧中渡过。 可是,该死啊…他也不只一次想起她的身体。 我真是个…该死的,不敢负责的。如果她真的有了…我该怎么办? 真的要负责?我负得起吗? *** 猛然从桌子上跳起来,一身的冷汗。 是梦。我是睡着了。 揉着僵硬的手腕,书彦吞了口口水,汗仍然从每个毛细孔无知的溢出来。 梦中,南芬握着锋利的裁信刀,当着他的面,切开自己的左腕。 喷出来的鲜血溅到书彦的脸上,溅在南芬雪白的衣裙,也溅在芳咏隆起的小肮上。 她惨烈的笑着,一定说了些什么。一面对着我说了些什么。 到底说了些什么呢,书彦焦躁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说了些什么呢?说了些什么呢?他一面起身,一面拿了空空的水杯想喝水。 “不介意我提醒你吧?杯子是空的。” 听到酷似南芬的声音,差点打破杯子。猛回头,芳咏懒洋洋的倚在门上看着自己。 松了口气,楞楞的坐下,她也走进房间,坐在书彦的床上。 虽然说,我的房间里没有第二张椅子,可是她就这样坐在床上… 就坐在…书彦吞了一口口水,昨天我一面想着她…想着那个让我后悔又不后悔的夜晚…一面拼命自渎…拼命的满足根本满足不了的… 她就坐在昨天书彦坐着的地方。身上穿著可笑的查理布朗。 书彦突然有一点点高兴,高兴什么呢? 对了,高兴幸好是她。幸好是这个我还满喜欢的奇特女子,不是别的啥乱七八糟的。 “我…”她轻轻咬着下嘴唇,少有的犹豫,“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我的心揪紧了。 “等一下!”从来不觉得这么干渴,书彦从抽屉挖出昨晚没干光的啤酒,咕嘟嘟干掉一罐。觉得比较能承受了。 虽然他的心跳和呼吸根本没恢复正常。 “我会负责的。”书彦将啤酒罐子捏扁,严肃的对芳咏说。 芳咏定定看了他一眼,“怎么负责呢?娶我吗?假如我怀孕?” 用力的点了点头,心里却降到冰点。真的?这一个月的担忧…真的成真了。 这个梦…真的就是所谓的先兆吗? 芳咏笑了起来,那种颇为恶作剧的笑。 “现在的事后丸副作用很少。我也没有呕吐…只是有点反胃。” 什么? “事后丸?你怎么知道有事后丸这玩意儿?”连男朋友都不交的人! “性版呀。”她盘腿坐在床上,运动短裤下的长腿一览无遗。心里有一点点骚动。 “性版!你从哪里看得到性版!?” “bbs。不是你教我上的吗?”对呀!调制解调器还是我帮她装的。 “我可没教你看性版吧!”这女孩子怎么这么好奇呀…性版…雪特… 万恶的网络! “………我都27岁了勒…没看过猪跑,也吃过猪肉吧?总不能一辈子都是处女……当然要学些常识以备不时之需。” 不时之需?我只是不时之需?书彦开始不快了。 “干什么?一副吃了大便的样子。”连形容词都用得这么毒。 “没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像匹种马一样。”他大声起来。 “靠…你也奇怪-!以为我有了,脸孔活像霓虹灯,一会儿青一会儿白。一知道我没有,又说我把你当种马。还真难伺候勒。” 沉默下来。对。无可反驳。 “你想跟我说什么?”眼睛不晓得要摆哪里,那双白晰的腿一直在眼前晃。 “你学弟的二一…确定啦?” “对。”失恋失到会二一,真服了这王八小子。 “那小三结婚了…慧玲插大考上了,就在她家隔壁。所以,她也要搬走了。” 也就是说,剩下芳咏和我住一起? 惫是说… “希望我搬出去?”我想搬出去吗? “我是觉得无所谓啦…不过,看你好象很后悔的样子。我又不知道你是处男。”她叹了口气。 “我不是处男!”虽然只有一次,虽然我连她长啥样子都不记得…但我还是“转大人”过了! 当兵谁不转大人? “那就是我的表现很差-?”她还若有憾焉,“我是第一次嘛,当然不熟练呀。真可惜…我还觉得满有趣的。” 啊? 她从床上爬起来,慢吞吞的往门口走去。 “什么很有趣?”他的大脑一定卡死了。 “呀!”她那双狐眼,充满了狡黠的光,“我还天逃诩乖乖的吃避孕药喔!” 理智啦…良知啦…近三十年培养起来的道德观啦…就让这么一句话全盘打败了。 “为什么是我?”他们过着半同居的生活,芳咏还是淡淡的,他忍不住问她,“为什么愿意这样?我不知道你…你爱上了我。” 芳咏翻翻白眼,“男人喔,就是这样自大到令人发笑。谁爱上你?我才不爱你。” 书彦沉了脸,“那为什么?难道你真的把我当种马?”哪有这种处女? “你太没有礼貌了,我是这种人吗?”芳咏皱紧眉,雪白的果背线条优美,“我当然觉得你是好人,才跟你这么亲密的。” “那,小三是不是好人?学弟是不是好人?” “当然他们也是好人。”芳咏开始穿衣服,准备回房睡觉。 “那为什么…” “因为你刚好在这里。”她懒洋洋的梳梳头发,“以前没机会跟别的男人独处,”她坦白,“既然我不讨厌你,你又会帮我修计算机,再说,房租按时交,做人也正派。最重要的是,你很方便。” “方便?!”书彦快气炸了。马的,原来我是个方便的男人!! “对呀。”她神情自若,“既然我不打算当一辈子的处女--老处女多难听--找个认识的男人,总比随便找陌生人好。” 书彦气昏了,“原来只是因为你“认识”我,我才得此殊荣是吧?” “难得你也有聪明的时候,”芳咏夸奖他,“对。再说,我很喜欢跟你在一起呀。” “你怎么可以抱着这种心态?”书彦跳起来,“你把看成什么?” “就是。”她很肯定。 “你错了,”他厉声,“若只是,人与禽兽何异?应该和爱情结合。若不是你爱的人,怎么可以以为?将来你要怎么跟你老公交代?” “为什么我的身体要对老公交代?”芳咏淡淡的,脸上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怎么?男人有需要没有爱情就能够“解决生理需求”,女人就该为了爱情献身?同样是人类,为什么要这样分野?人本来就是生物圈的一员,和其它生物一样,都有繁衍后代的本能和。这哪有什么错误?” 她穿上拖鞋,“你爱我吗?” 书彦涨红了脸,老天,他早就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晚餐。贪恋她的身体,马上索取代价来了… “呃…这个…我还没有想到这里…”支支吾吾的。 “明白了吧?你并不爱我。”她开门,微笑还是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是你还是跟我。我跟你的想法差不多,只是你不敢承认,我敢承认。不过,既然和你的价值观冲突,我找别人好了,也谢谢你这些日子的照顾…”她走出去。 “慢着!”书彦冲出去拉住她,“谁说的?我…我爱你。我会负责的!” “我不爱你,也不用你负责。” “但我不要你在别人怀里!” 芳咏若有所思的看着他,一言不发。沈默充塞在房子里,却让人觉得分外窒息。 “我不在别人怀里。但是,你也别奢望扭转我的想法,”芳咏拍拍他的手,“不是你拥有我的童真,而是我们享受了一段彼此陪伴的亲密旅程。你若能够接受,就住在一起吧。如果不能,或许,你可以放手。” 书彦反过来紧紧抓住她的手,不说话。 “我会负责的。”他终于小小声的说。 “我不会嫁给任何人。或者说,不会爱上任何人。”她的微笑终于消失了,神情空白,“爱是一种酷刑,我没有勇气用肉身去捱。是的,我没有勇气。” 第三章 为什么没有勇气?他想问芳咏,却发现,自己也没有勇气。 彬许这样最好…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有需要的时候,彼此解决彼此的“需要”。生活在这个拥挤嘈杂的城市,他虽然觉得自由,却也不免感到孤寂。 相濡以沫,用彼此的体温为台北漫长绝望的冬天加温,在阵阵寒冷的冰雨中。 这样应该最好。 “我不爱你,当然,你也不爱我。”芳咏的温柔总是蒙层薄薄的霜,“比起好听的谎言,我喜欢你坦白不说谎。所以,不用说爱和负责。 你要的,只是我的身体,刚好我要的也只是这样。” 原本他也以为,这样最好。 如果不是她这样温和,这样的聪明,或许他不会有什么改变。若是她和南芬一样,用柔情和依赖无止尽的捆绑住他,或许他反而能够离开这里。 但是她却活得这样自我,这样自在。 她还是每天到幼儿园去,继续当她规矩而温柔的幼教老师,一样上学继续念夜间部的幼教系。她让书彦进入她的生活,用一种漠然的宽容。 她很用功,每个学期都拿奖学金,系上的第一名从来没有月兑离她的掌心过。 “真是累,”她会抱怨,“到底这些来念夜间部的小朋友搞什么?专心读书,连工都不打,居然念输我这个全职的幼教老师。” 但是书彦拿来写硕士论文的书她也看得津津有味。 “这些花枪耍得不错,”刚看完卢梭的爱弥儿,她笑,“下次就拿这本来唬老师,骗点作业分数。” 真不知道她怎么能够这样从容不迫。她的工作忙,有时布置教室到三更半夜,深夜回家还要做教具,但是她还是不慌不忙的,安安静静的做去,有时会来敲书彦的门,跟他讨论教案。虽然书彦之前是职校老师,还是会开开心心的跟她讨论。 “其实,我最想做小学老师。”他很感慨,“但是父母亲觉得,我若是只教小学,又何必念师大呢?人往高处爬,他们对我还是有很深的期待。” “最好当教授,起码当个高中校长是吧?当小学老师有什么不好?” 说到教育,芳咏苍白的脸才会有淡淡的红晕,“教育应该从根本做起。不管什么职位,既然进入这行,就该有为教育献身的准备。教育工作是一种信仰,没有信仰的人,还是早早离开的好。” 但是除了这个话题,她不会来扰书彦。 她总是爱困的。功课做完以后,她会懒懒的瘫在客厅,专心的看卡通和动画。要不然,她会拿出漫画,享受的边吃零食边看书,表情总是那么满足。 但是,书彦却觉得自己起了化学变化。 他不再能够冷静的待在自己房间里,抱著书,他也到客厅。 “我看卡通会吵你。”她抱着一盘草莓。 “不会的,”他拿出耳机,“你看你的。”继续和那堆书奋斗。 她总是懒懒的,却也不因为书彦在客厅有什么不自在。像是这种从容可以稳定自己焦躁的心,只有待在她身边,他才能够心平气和的面对似乎漫漫无期的阅读和论文。 等他发现自己对芳咏不只是身体的依恋时,已经太迟了。他依恋着她稳定温和的氛围,只要看不到她就觉得看不下一个字。 所以,当她去参加网聚的时候,书彦简直狂怒。 “网聚?为什么网聚这么晚才回来?”他的声音非常大。 芳咏皱了皱眉,“小声点如何?有人约我去喝咖啡。” 叭咖啡?“哪一个?” “那个什么六天使的。”她神情自若。 书彦跳了起来,“那个没贞操的?你跟他喝什么咖啡?” “的确是满没贞操的。”芳咏承认,“我以为每个人都躲在屏幕后面意婬,却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大胆的邀我跟他去开房间。” “我杀了他!”他吼了起来。 “你干嘛?”芳咏有些不耐烦,“就算我跟他开房间又怎样?这是我的事情。你又是我的谁?不是跟你上床,我的身与心都属于你。” 对呀,我是芳咏的谁?他垂下肩膀,闷闷不乐的回房间。 静静的坐着生气,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同学有人急着结婚,进入婚姻即使失去自由,最少介意的人也只能死心塌地的跟着自己。 他第一次考虑用神圣的誓约绑住一个女人。 门上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他很想发脾气叫她走开,却不知道为什么,一打开门看见她漠然而雪白的脸孔,反而抱住她,紧紧的。 “这么介意?”芳咏叹口气,“你是个孩子。是不是男人都是孩子?” 他不肯回答,只觉得内心非常软弱。 “我没跟他上床。他的性伴侣那么多,我还不想生病。”芳咏温柔的模模他的头发,两个人的身高只差五公分,穿上高跟鞋就可以轻易打败他傲人的身高,“我并不那么想换伴,也不那么想体验不同的男人。你又何必介意?到底我还有点洁癖。不过,”她郑重的说,“如果你要求我如此,你也得保持自己的干净才行。我不想从你身上传染任何毛病。” 他点点头。发现自己对她不管是身心都这么依赖,实在很震惊。 但是,怎么办?我不知道怎么办。 他遵守了自己的诺言。偶而回家,害羞的南芬怎样鼓起勇气跟他要求,他还是拒绝了。 以前拒绝南芬,是因为不想被她因此抓住。现在拒绝她,是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人了。 看着伤心的坐在他床上的南芬,他还是有点不忍,“…南芬,我还有很多年的学业之路。这样耽误你不是办法,如果有比较好的男人…” “你就是我最好的男人。”她小小声的,却坚决的像是花岗岩,“自从九年前在迎新晚会的时候见到你,我就知道了。” 他的心,非常沉重。 那时南芬还是刚进大学的新鲜人,他也不过帮她赶跑意图抢劫的歹徒,这个死心眼的女孩子,就这样爱上他,一路固执到现在。 望着她柔美的侧面,实在不了解,为什么自己就是无法爱上她。接受她,是种无可奈何的接受。每个人都告诉他,这个女孩子不可多得,连母亲这样挑剔的人,都喜欢她的温柔顺从,一直催他赶紧将她娶回来。 “南芬这么好,你为什么迟迟不肯结婚?”母亲这样质疑着他,“比起你大嫂那个没有用的女人,南芬好多了。你们兄弟要气死我是吧? 当初要你大哥别娶那个什么也不会的女人,他不听;现在要你娶南芬,你也不打算听。你到底要耽误人家的青春到什么时候?” 即使大嫂就在厨房,母亲还是肆无忌惮的叫着,他看见大嫂的背影颤抖了一下,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闷。 “…我还不打算结婚。” 夜里去喝水的时候,听到厨房有人细细的啜泣。 他踌躇了一会儿,轻轻推开厨房的门。系着围裙的大嫂在哭,一面守着炖锅。他第一次觉得卤肉的味道这么凄凉。 “大嫂。”轻轻唤着她,心里感觉很复杂。 她拭去眼泪,勉强笑着,“书彦,还没睡?刚刚我突然觉得眼睛有点痛…” 看了看炖锅,母亲是个严厉能干的人,对于所有速成的的事情都有很深的排斥。她要求大嫂将所有的家事做到尽善尽美,但是品学兼优的大嫂却对家事很低能。 他很知道,因为大嫂是他爱慕过的学姊。 几乎还记得那时爱慕的心情…刚进大学,和高中完全不一样的学习环境,他慌乱了一阵子,那时大嫂还有着温柔的笑容,学姊轻轻按了按他的肩膀,“只是一次没考好,什么了不得的?英文底子很重要,我们有个读书会,来参加好不好?” 他深深为她倾倒,那么聪明俐落的学姊,声音总是轻轻的,但是在舞台上,她清晰充满感情的用流利的英文念着麦克白夫人的对白,表情是那么的生动。 他的生命里写满了对她的倾慕,却在表达前,让惊艳的大哥捷足先登。 叭掉了两打啤酒,他又哭又吐。对她的爱意还来不及表达,已经败在自己大哥的手底。 在婚礼上,他和南芬都应邀为伴郎伴娘。应该没人看出来…他内心深沉的哭泣。还没开始就结束的恋情…对着自己生气,为什么不先表白?享受着她明亮的眼睛和笑容,却没有勇气对她说… 我爱你。 “书彦,”他送南芬回家,她怯怯的叫住他,“你…我知道你很难过。相信我,我知道单恋的滋味…”她的脸上浮现凄凉,“…如果真的很难过,就哭一场吧。哭不会解决问题,她还是天天会在你眼前出现…但是,哭过以后,就没有力气想这些痛苦…”她低下头。 看着这个深爱自己的学妹,他落下泪,第一次抱住她,哭得像是个孩子。 如果他的爱意只能闷死在自己的心里,那么,就成全另外一个痴心人吧。 就这样,他“接受”了南芬。 正确的说,他给了南芬“名分”。一个女朋友的名分。事实上,自从学姊变成他的大嫂以后,他再也无法对任何女孩子动心了,或许这样最好,他自暴自弃的想,爱人如此痛苦,那就让别人爱我吧。 只是没想到,被爱也这么沉重。 第四章 “大嫂,不要难过,”他递面纸给她,“妈妈没有恶意,她只是心直口快。”他很清楚母亲的挑剔,只是这种挑剔在媳妇身上,特别的变本加厉。 “我知道。”她想微笑,却忍不住落泪,“只是…我的确不是妈妈心目中的好媳妇…” 妈妈就喜欢南芬那样的女孩吧?终生为了家庭奉献,精通家事和烹饪。闲的时候,能够陪她看飞龙在逃邙不打瞌睡。 但是,你怎么叫这么优秀的学姊屈居在家里?她这样的优异,竞争这么激烈的美商公司,她轻轻松松的往上爬,现在已经是企划部门的主管了。相形之下,当mis的大哥显得黯然失色。 你怎么能够要求这样的女人在家里做家事和煮饭?她的才华怎么办? “哥哥还没回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娶了学姊,大哥还是喜欢在外面寻花问柳。 “…不知道在小咪的膝盖上,还是在曼丽的怀里。”大嫂的眼泪停止了,自嘲的笑笑,“我的婚姻…真是一塌糊涂。” 娶一个女人回来等门?若是这样,为什么要娶她?请个菲佣等门不是更好? “大嫂,不要这么说…”他绞尽脑汁想安慰她,“…对了,听说你升职了?你升得好快,我听阿刘说,你们公司竞争很激烈,没想到大嫂这么厉害呢!” 她的神情果然愉坑卩了,“是呀,”搅搅那锅卤肉,“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副理而已。公司要我买部车代步,实在满好笑的,我要把车停在哪?再说,我也不会开车。但是副总经理在那儿鲁个不停,一直强调公司门面的重要性。美商就是这样爱面子…小弟,帮我尝尝味道,我还在感冒,味觉已经失灵了…” 他尝了尝味道,加了一点盐和酒,“这样应该可以了。” “谢谢。”她的笑,如此疲惫。 即使失去光辉灿烂的笑容,她在书彦的心目中,还是那个优秀美丽的学姊。看她在婚姻里折磨得如此憔悴,他的心无法毫无感觉。 必到房间,他突然非常渴望见到芳咏。 “喂?芳咏吗?”听到她的声音,觉得安心下来,“事情?没什么事情,只是想知道,你现在做什么?” 她轻笑了两声,“跟你讲电话。嗨,你以为我会多任务运作?” 这样淡然的笑声击散了他的忧伤。 临回去,他还是绕去公司找了大哥。 “书彦?”正在和秘书调笑的书殷很是惊喜,“怎么突然来找我?” 他热情的搭在书彦的肩膀上。 从小就和大哥感情极好,他望着开心的张罗咖啡的大哥,不知道哪里不对了。 家人都是亲密幸福的家人…严厉却慈爱的母亲,温厚深爱家庭的父亲,热情开朗的大哥。他深爱他们,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摧毁他曾经爱过的女人。 尤其这么优秀的学姊。 “…哥,”他唤著书殷,“这几天你都很晚回来,我们兄弟没能好好聊聊…我要回台北了,想想还是来看你好了。” “哎呀,”书殷把咖啡给他,“我忘了带你出来玩玩。没办法,男人有男人的应酬,我忘记带你出来见见世面。下次好了,下次。我带你去瞧瞧男人的应酬…” “mis需要应酬什么呢?”他直视着大哥,“需要这么晚回来?” 书殷的脸森冷下来,“是不是那个贱婊子跟你说了什么?妈的!”他一摔档案夹,“仗着是你的学姊就说东说西?男人当然有男人的应酬圈,逢场作戏有什么了不起的?干!叫她去当老师不当,偏偏要去美商公司,越来越骄傲得自以为了不起了!赚得那么多,居然每个月只拿出那么一点点缴房贷,还叫我要把薪水拿些给妈!操!贱货!我给不给关她屁事?她不是爱赚钱?爱赚就把钱拿出来啊!叫我拿出来? 门都没有!” “哥,大嫂没跟我说什么,”他急着辩解,现在才知道家里的房贷是大嫂缴的,“只是你都很晚回来…” “小弟,你不懂啦,”他不耐烦的一挥手,“女人就是宠不得。当初我就是太宠她了,随她去上班,才弄得我一点面子都没有。你知道别人说啥?上次她同事还叫我苏先生!靠!我堂堂男子汉,居然冠起妻姓来了!赚得多了不起?家事也作不好,小阿也不生,不知道娶她干什么!” “哥…”连他都听不下去。 书殷不耐烦的打断他的话,“好啦,书呆子,你好好上学,赶紧把硕士拿到手。你哥少了条念书的神经,才会连老婆都比不上。你若想继续念下去,老哥挺你!拿个博士回来也行!钱够不够用?”他掏出一叠钞票,“你搞什么?汇钱给你居然汇回来,到底是不是兄弟?”他硬把钞票塞在书彦的手里。 他默默的收下,也不再提。 到底是什么地方错了? 带了束花去大嫂的公司,总机小姐跟他熟了,笑着说,“好久不见啦,小方先生。”她笑嘻嘻的,“又当大方先生的快递?李小姐还在开会,要等她一下吗?” “不用了,”他摇摇头,“请把花给她。” “坐着吧,”大嫂的工作伙伴刚好进公司,对他点点头,“上回你放了花就走,欣怡难过很久。” 书彦笑笑,“那就打扰了。” 他也笑笑,跟总机小姐谈了几句。趁这个空档,书彦打量着大嫂的工作伙伴。的确是个气度雍容的男人。几次来大嫂公司都遇到他,和酒色过度的大哥不同,这个专注于工作的男人有种精锐的霸气,大嫂也对他的工作态度赞不绝口。 “害我不敢松懈,”大嫂笑着说,“自己伙伴这么强,不知道哪天会被他干掉。” 谁忍心干掉你呢? “逸桦?刚刚开会的时候…咦?书彦?你怎么来了?”大嫂又惊又喜。 赵逸桦微微拉了嘴角,“欣怡,先跟方先生聊聊吧。你吃了午饭吗? 都三点多了。” “没有胃口。”她摇摇头。 “不行。”逸桦很斩钉截铁,“我帮你带了个三明治,放在你桌上,无论如何都要吃。” 等他走远了,欣怡摇摇头,“他怕我倒下,没人写企划案。”微笑看着花,“好漂亮的花…好久没收到了…也只有你回来的时候我才收得到。” “这是大哥…”他不好意思。 “得了,小弟。”欣怡淡然的,“书殷会送我花?别傻了。不过,还是谢谢你。你帮我做了很大的面子。要喝什么?” 欣怡忙来忙去的张罗茶和点心,一样硬塞他零用钱。 “不用了,”他无奈的躲着,“大哥已经给我了。” “你在念书,放些钱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大嫂,你还要缴房贷。”想到那么沉重的房贷…生活费…在美商公司上班,穿著打扮使用都比别人讲究许多,这些钱也不得不花。 欣怡的表情空白了一下,“…不要替我担心,我还可以的。”她模模书彦的头,“拿着。家里也只剩你还关心我…”她缄默下来。 到底是什么地方错了?每个家人都对他这么好…为什么相处不来? 台中到台北两个多钟头车程,他没有睡,不停想着。像是一个没有解答的习题,不断在脑海旋转。 烦闷的心情,在看到芳咏的时候一扫而空。 “干嘛?你还真是小阿子。”芳咏笑着拥抱他,“这样有没有好一点?” “…我只是晕车。”有些不好意思的松手。 “你看到鬼了?晕车?好烂的理由。”芳咏转过身,“想我就说一声。” “……” “该不会是真的吧?”她很讶异,“真的想我?” “对,我很想你。”书彦有点赌气。 “想我?真的想我?”芳咏不可思议,“想我的身体吗?但是我月经来了…” “闭嘴!闭嘴闭嘴闭嘴!”他生气起来。 “你生什么气?”芳咏觉得不悦,“月经我能控制吗?你这个人…” “我只会想念你的身体吗?没胸没的,比男人的胸部还平,我会只想念你的身体吗?” “嫌我就说,”芳咏也有点动气,“如果你想结束这种关系…” “-敢!”他急急的拉住芳咏,“你敢就试试看!你敢在我爱上你的时候…” “什么?”芳咏惊愕的看着他。 “我说,我爱上你了!”书彦很大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爱上你了!不是因为你的身体而已,我喜欢你的全部…” 就像那时候爱上学姊一样的悸动,以为自己的心已经退缩石化,没想到,居然又炽热的爱上这个奇特的女子。 只有在她的身边,能够呼吸到安宁的空气,只有在她的城堡里,他才能够定下来,觉得自己身心安顿。 将嘈杂的世界隔离在他的生活之外。 “…你爱我?”芳咏喃喃的说,“为什么?” “我怎么知道为什么?!就是爱你!真的!”他激动的握紧芳咏的手,她的脸一片空洞。 “…如果你真的有一点爱我,”她抽回自己的手,蒙住脸,书彦从来没看过她这么软弱的垂下肩膀,“请你不要说这个字…请你不要说爱我。爱是一种酷刑,若是你有一点爱我,请你不要爱我。” 第五章 “为什么?”他握紧拳头,“难道我不能…” “你不能。”她仍然蒙着脸,“求求你,也不要问为什么。” “说清楚呀!到底为什么!”书彦焦急的,低声的问,看她几乎崩溃的样子,他吓坏了,“求求你,不要这样…好好好,不说,不说。” 他蹲在软瘫到跪在地板上的芳咏旁边,轻轻摇摇她,“我什么都不再说了…不要这样…” 她把手拿下来,脸惨白的像是纸一样,“…以后也不再提了?” “不提,不提…”紧张的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这样的冰冷。 “…我害怕这个字眼。”她的神情像是在梦游,“这个字只会带来伤害。”她的声音很细微,“不要伤害我。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情…” “只有我吗?”爱上她的事实会伤害她? “…因为我很喜欢你。”她软软的瘫到他的臂弯,“我不想用这个字眼彼此伤害…我喜欢和你在一起…我很喜欢你…也不想跟别人生活…” 她哭了。那么坚强冷漠的女孩,却在他臂弯哭泣的这么无助。 紧紧的拥住她,书彦觉得辛酸,却也默默。 第一次,她乏力的睡在书彦的怀里,却整夜作着恶梦。 她又回到那个漫长得几乎找不到出口的回廊,一面寻找着,一面哭泣着。 小小的她想不起来寻找什么,也想不起来惧怕些什么。她就这样奔跑又奔跑,只有曲曲折折找不到出口的回廊,她仍然在寻找和哭泣。 “坏孩子,”那样柔美的女声却有着这样疯狂的冰冷,“坏孩子,坏孩子。谁叫你让我找不到?你在干什么?” “我在找。”她哭着。 “找我?找我?谁会找我?谁都不爱我。为什么谁也不爱我?-是不是怕我?是不是?你爸爸不爱我了…我知道他不爱我。都是-害的! 都是你害我的腰粗了两-!都是这些可怕的妊娠纹让他不爱我的…你害我苍老、丑陋,青春不再…所以你爸爸不爱我了!对不对!?”疯狂渐渐的浓重,痛苦和愤怒也渐渐升高。 “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她哭着,挣扎了许久,她终于想起来了… “妈妈,不是的,我不怕你,我是爱你的!” “你胡说!你胡说!你不是在发抖?-是不是想逃?你能逃到哪儿去?你爸爸那边?别想!别想别想别想…”灼热的鞭打不停的落下来,她的背和大腿一片火辣,痛楚像是闪电窜进大脑。 “没有没有…我没有…”她哭叫着,非常屈辱非常惊惶,长大以后,她发誓,绝对不发出这样失去尊严的声音,“我没有这么想…妈妈,不要打了…好痛…妈妈!妈妈…”嘶喊的声音几乎哑掉了,干燥的嗓子几乎要裂开。 在接近昏迷的时候,妈妈温柔的抱住她,“不要离开我,小芳。”她的眼泪冰冷的落在她脸颊的伤口,引起一阵阵的刺痛,“我只剩下你了…刚刚都是气话,我是爱你的…我爱你,不要离开我,我只剩下你了…不要怕我,不要恨我…对,是你不好。为什么跑到我找不到?我好担心,你知道吗?你这个坏孩子…要这样你才记得住。知道吗?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 爱…这么痛?一直都这么痛…在这个豪华的监牢里,爱一直这么痛。 任何一点小事都能够引得母亲暴怒,她总是一面毒打着芳咏,一面喃喃着,“坏孩子,坏孩子…我是爱你的…我是爱你的…你不可以离开,不可以不听我的话。我已经用我的生命生下你,我的青春…我的幸福…我爱你…建新为什么不爱我?为什么?” 她抱着被琴盖夹伤的手不停的哭,她只记得不断的哭,就这样哭过整个童年。 她在梦里发出申吟,书彦焦虑的看着辗转反侧的她,觉得她有点发烧。芳咏缓缓的睁开眼,怔忪了一下子,“…书彦?” “我在这里。”他正温柔的帮她上湿毛巾。 “我…我回去睡…”她吃力的坐起来,以为自己月兑离梦魇已经很久了,没想到,只是一个字眼,就能够这样击败她这么多年的武装,“我回去睡,在这里,会害你睡不好…” “不。”心里充满悲哀,不知道她哭些什么害怕什么,但是,看她如此脆弱,却觉得很痛苦,“你在这里就好。我守着你,你不用害怕了。” 她虚弱的躺下去,恐惧还在心里萦绕,闭上眼睛。 一直以为自己自由了…母亲躺在地板上,手腕不知道割了多少刀,几乎可以看到白白的骨头。满地的鲜血已经干涸,变成丑陋的黑褐色。 蹲下去,探探母亲的鼻息,她还穿著国中生的制服。今天是我的毕业典礼呢,她楞楞的,没想到母亲也从我的人生毕业了。 眼泪…也有一定的量吧。她在童年已经哭完了所有的眼泪,进了国中,她再也掉不出任何眼泪,任凭日渐衰老的母亲死命的打断藤条。 她长大了,已经可以捱得住任何虐待,不掉半滴眼泪。 现在,母亲就死在自己面前,她不但不觉得悲伤,还有种松口气的感觉。 确定母亲已死,她从医院逃出来,奔回家里收拾了一个小小的行李,疯狂似的跑出去。我自由了~ 她决不想回到父亲的身边,再受到类似的酷刑。是啊,父亲总是漠视母亲毒打她,有时候,也加入殴打她的数组。 “约会?吭?才几岁就会约会?贱货!看我打死你…贱女人生的贱货!”刚看完电影回来的她,只能抱住头,不让自己受到致命的伤害。 发完脾气的父亲,会歉疚的拿起双氧水,“…我只希望你不要跟你妈一样。我是爱你的…小芳。你妈就是在外面偷汉子被我发现…才会这样疯疯癫癫…她是故意装疯气我的。要不是为了你,我早和她离婚了…”唠唠叨叨的将双氧水擦在她的伤口上,引起激烈的痛。 爱是种恐怖的东西,不值得信赖。 吃苦?什么样的苦她都忍得住。只要能够离开那栋华丽却阴风惨惨的豪宅,什么苦都值得。 以为自己早已经自由了…没想到,惊惶已经根深蒂固的种在她的潜意识,随时等待机会发作。 她昏然的睡了一下子,醒来看见枕边有人,吓得几乎跳起来。 是书彦。 她吞了吞口水,设法让狂奔的心跳平静下来。 没事的。看,是书彦。这么多年…她终于能够和人一起生活了。不要搞砸,不要。 小心翼翼的爬下床,她的动作这么轻,轻得没人可以发现。因为她不希望任何人发现。 必头看见书彦安静的睡颜,平静而安详。她跪在他枕边,静静的望着他。 他是个…是个正常人。会高兴,会大笑,会生气,会大吼,会…会爱。 这些她都不会。 但是她喜欢书彦看她的眼光,总是骤然的亮起来,像是点亮了她昏暗的生命。 为了这样的目光,她选择了幼教这条路。因为孩子们也会用这样单纯的喜爱对着她,不含任何杂质。 任何有杂质的目光都会让她逃走,飞快的。 但是书彦却是单纯的,单纯的喜欢她。本来她希望他单纯的只喜欢自己的,这样事情简单多了。她渴求拥抱,但是只有的时候,拥抱不需找借口。 但是现在,他却说出这样的话,让她所有惊惶的妖魔一起窜出来。 他…会不会用“爱”这样的名字,统治她的人生? 觉得冷,她用双臂抱住自己。 我不正常。我知道自己不正常。她发抖起来。 “芳咏!”她跳起来,贴着墙站着。直到发现书彦只是说梦话,才缓和下来。 在他梦里,也有我的身影吗?伸出手想抚模他的脸,却颤抖的无法动作。 我僵住了。她抖着将自己的手收回来。凝视了书彦很久,她疲乏的走回自己的房间。 睡吧。明天又是另一天。 没有拉上窗帘的房间,可以看到西沉的月。只剩下一点点月牙,有颗星星很接近有气无力的月光,像是月亮流下的一滴泪。 钻石般的眼泪。看起来非常森冷。 就像母亲的泪。 她用棉被裹紧自己,不希望自己失温太多。 第二天,书彦觉得有点沮丧。很明显的,芳咏在躲他。总是很早就出门,很晚才回来。有时候没有课,她还是在外面逛到四肢冰冷才回到家。 他很想抓住芳咏,用力的摇摇她,问她到底为什么。但是浅眠里听见她的房门轻响,却只是睁开眼睛,望着天花板。 我还能爱她吗?或许,时间过去,我能够让芳咏莫名其妙的惊惶消退,然后呢? 他到底要拿南芬怎么办?他不知道。想起她苦苦哀求和殷殷企盼的眼神,他点起烟。 把芳咏变成另一个大嫂?让母亲折磨她--表面坚强却脆弱的她?光想到就觉得坐立难安。 所有的事情像是乱丝一样缠在一起,他狠狠地吐出一口烟。 “书彦。”他快速的打开门,即使这么小的声音,所有的乱丝突然都解开来了。 她像是个小女孩,脸上带着迷惘,抱着枕头,“…抱我好吗?” 怜惜的将她搂进怀里,觉得一切都不重要。 第六章 芳咏又恢复那种漠然的样子,他反而觉得安心。 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好好的就行了。他决定-在脑后。时间会解决一切的。 说不定,南芬会找到爱她的人,说不定,芳咏会选择吐露她恐惧畏缩的缘故,说不定,芳咏嫁给他的时候,他调到什么山巅水边,可以离母亲很远。 说不定一切都能够解决。他只要先把论文弄出来,拿到学位就行了。 反正还有一年的时间,担心什么呢? 他决定先好好享受与芳咏相处的每刻光阴。 “芳咏!”她恢复原本慵懒的样子,安静的趴在客厅的地毯上看漫画,用眼睛问他;干什么? “我们去看电影好不好?”疼爱的模模她的头发。 “电影?”她懒懒的坐起来,“不是刚看过哈利波特吗?” “我们去看神隐少女-不是很爱宫崎俊吗?”好不容易才跟同学凹到优待券,“我们去看!” “你又不爱看卡通。”她淡淡的,声音却有着几乎发觉不到的暖意。 “有什么关系?听说很精彩呢。”不想让她整天闷在家里,“看完电影,我们再去淡水走走。” 其实,她从来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过,她还是慢吞吞的起来换衣服,书彦握住她的手,她也温顺的让他握着。 阳光刺眼,她遮着眼睛,春天果然来了。在这个四季不明显的城市,阳光还是粲然的笑满了街道,连她眼中蒙着的薄冰都和煦了起来。 看电影的时候,书彦压压她的头,示意她可以舒服的靠着他,她甚至在黑暗中微微的笑了起来。 专注的看着电影,像是自己也化身为千寻,跟着白龙渡过这场奇幻的追寻之旅。 “没想到卡通这么好看。”书彦很感动。 这次芳咏的笑容,书彦也能察觉得到。 “走吧,”他的声音温柔,“我们去淡水。” 即使岸边整修,还是没有打坏他们的兴致。他们避开人潮汹涌的大街,曲曲折折的沿着推土机和工人忙碌的工程散步。夕阳西下,在碧绿的海洋落下闪烁如金蛇的粼粼光影,长长的沿着柔波镶黄金。 靠在一起坐在岸边,没有说话的书彦月兑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两个人的身上,注视着夜幕低垂,地上的灯火代替灿烂的阳光,柔厚的云层,偶尔有几点淡淡星光闪烁。 日与夜交替,淡淡的渲染着。深深吸一口微凉的春风,即使仍在暗黝的台北市,也呼吸得到遥远清新的空气。 多少年没有出来走走?芳咏的眼光非常遥远。 久到她想不起来。 她安静的搭建自己的城堡,不让任何人入侵。只要沿着固定的路线,从家里到幼儿园,又从幼儿园到学校,然后从学校到家里,这个循环干净而安全,不会有任何人伤害她。 若不是家里太静,她根本不想找室友。家里有人就有暖气。这些人都是陌生人,不会入侵她的心灵。她也安于此,绝对不想离开这种安逸。 但是,书彦…入侵她的身体以后,又入侵了她的生活。 有点不安。或许是夜的关系,夜晚总是让她有种凄惶的感觉。不会的。她告诉自己。书彦也只是过客,就像以往的房客一样。时间到了,他就会飞回自己的故乡,就像是候鸟一样的准时。 夜里还有鸟在飞行,身影看起来如此孤独。该不会是留鸟吧?贪恋淡水的海风,孤独的留下来。 这是不自然的。书彦自然不是留鸟。 “会冷吗?”书彦问,“饿不饿?” “不冷,但是饿了。”她仰起脸,微微斜起来的狐眼有种温柔的媚然。 必到热闹大街的路上,书彦买了仙女棒,一路点着灿烂。一根又一根,将夜色妆点热闹,等点完了,却让黑暗显得特别的凄凉。 书彦握紧她的手,传来的暖意打断了她凄凉的遐想,找了家店坐下来,吃没几口,突然有人大叫,“芳咏?!” 站在柜台后面的老板娘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又惊又喜,“真的是芳咏!这么多年没见,你居然一点都没变!你跑哪里去了?” 芳咏的脸苍白了一下,“杨阿姨。” “老天啊,今天我还去看你爸爸,他中风了,口齿不清的念着你,可可现在就遇到了!”杨阿姨很热心,“你记得要去看他,我把他的医院和病房号码抄下来给你…” 她微笑着接过字条,眼睛却没有一丝暖意。 才走出店门,她就把字条扔掉。 “芳咏?你干嘛?”书彦把字条捡起来,“你爸爸中风了,你就这样把字条丢掉?怎么可以?” “为什么不可以?”芳咏冷漠的说,“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要回去面对过去的恶梦?” 书彦虽然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大约也猜到几分。 “…人的一生很短暂。所以浪费在后悔非常不值。”他沉默了一下,“就算有什么恩怨,有什么痛苦,跟一个时间很有限的人赌什么气?更何况那个人给你生命。” “我没求他给我生命。”她的声音空洞,“时间有限?谁不是往死里奔,早晚而已。” 书彦硬把字条塞进芳咏的手里,她抗拒了一下,还是木然的握紧自己的拳头。 “不要浪费时间在后悔上。”书彦郑重的说。 她默默的回到家里,僵硬的躺在床上许久,天快亮才勉强睡了一下。 整逃诩木木的,小朋友担心的爬到她的膝盖,“老师,你生病了?” “没有。”她勉强笑了一下。“爸爸来接你了。” 小朋友欢呼着,跳到爸爸的怀里。 她眨眨眼睛,像是看到曾经有过的过去。并不是童年都掩埋在幽黝的伤心里,也有丝丝的金光与关怀。 摊开皱成一团的字条,她默默的拿起皮包。 走进雪白的病房,看着闭着眼睛,苍老得令她不敢相认的父亲,身边围满了维生仪器。 “芳咏?”杨阿姨正在病床边,开心的在父亲的耳边说,“建新!芳咏来看你了!建新!” “不用叫了,”芳咏有些无奈,“医生说,他已经深度昏迷了。” “他听得到,我知道。”杨阿姨恋恋的说,“我知道。”轻柔的抚着他充满皱纹的手。 这样的气氛让她窒息… 默默的离开病房,杨阿姨从后面追来,“就这样?”她又惊又怒,“走进来看到了,就走?你爸真是白疼-了!” 疼我?她不禁苦笑。杨阿姨当老爸情妇那么久,看到她的时候不超过二十次。 “我爸疼我吗?”她的声音淡淡的。 “若不是因为你,你爸爸早就离婚了!我也不用等这么久!”她缓缓的流出泪,“你离家出走的时候,你爸爸多伤心,你知道吗?伤心到不跟我谈婚事!一直到两年前,他才愿意和我结婚!为了你,我拿掉多少孩子…你还敢说你爸爸不疼你?!”杨阿姨凑过来的脸,看起来多么狰狞。 又是爱…她觉得胃一阵阵的疼痛,转头就想离去。 “留下你的电话!”杨阿姨冲过来抓住她,“给我你的电话!我才好通知-,-爸死了!傍我你的电话…” 她受不了那么多人的注目礼,匆匆写了自己电话,逃出医院,才发觉写个假电话就好,何必给她真的电话? 这样,她就不会真的听到父亲的噩耗,也不会在接到电话以后,木然的坐在客厅,从下午五点坐到伸手不见五指。 “芳咏?”书彦把灯打开,突如其来的灯光让她眨了好几次的眼睛,“怎么不开灯?你不是去上学了?” 对了,上学。她这才想到,她已经误了上学的时间。 “怎么了?”温暖的大手捧着她的脸,眼中写满温暖的关怀。 她站起来,紧紧的抱住书彦的腰,吻他。 从来不曾看过芳咏这么主动,一面吻着他,一面解著书彦的扣子。 “芳咏?怎么了?”他制止她的手,“发生什么事情?” 她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固执的解书彦的扣子,坚决的压在他身上。“不要说话,”她的声音微微颤抖,“抱紧我。” 只有这样激烈的翻云覆雨,才能够让她忘记心里那点说不出来的痛苦。她以为,若是父母都死了,她也就从恶梦的魔咒里解月兑开来。 现在却发现,她居然还在魔咒中。而且父亲的死让她发现自己果然是孤零零的被遗弃在这个世界上。生也不由她,死也不由她。 “用力点…揉碎我…”她像是梦呓一样,承受著书彦的热情,眼角还有泪,“不要停…求求你…” 终究你也会遗弃我,那么…我不爱你,我不爱你。你也别爱我。爱是一种酷刑。是不是在其中,都觉得痛苦难当。 她受不了。 所以她要逃离这场酷刑。 第七章 “我父亲死了。”芳咏静静的说,书彦惊讶的抬起头,“什么?” “没什么。人皆有死。”她的声调还是很漠然。 “他是你的家人,你体内有一半的基因是他提供的!没有他就没有你,懂不懂?”书彦摇了摇她。 轻轻格开他,“家人是什么?家人是蛮横的用血缘牵扯在一起的陌生人。我没有要求出生,我对我的生命,也没有丝毫喜悦。” “将基因传递下去,是生物的责任,并不只是人的责任。子女就该传递基因给下一代,你承受父母的教养之恩,就承受了他们的期望…” 他无法容忍芳咏的这种冷血。 “人类像是地球的癌细胞,为什么要繁衍得如此旺盛?只是提早毁灭这世界而已。”她赤果的站起来,抱着衣服,“这种愚蠢的轮回为什么要继续下去?为什么要生下小阿来承受父母的期望?如果你有任何期望,都该自己去实行,而不是期待你生下来的生命。那个生命也有自己的人生要过。如果你一定要生个孩子来实行你的愿望,能不能拜托你,放过那个无辜的孩子?” 她转身闪进房间,快得像是有什么在背后追。 最初的愤怒过去之后,他细细思考她的话,又想想自己的家庭。他不得不承认,芳咏的话,有点道理。 只是有点道理。他不敢细想。 他决定不再追问这类的事情。隐约发现,芳咏的伤口太大,太黑暗,不是他有能力处理的。 这样的沉默,却让芳咏有种疏离的安全感。 这样就好。总是有太多人试图治疗她的心灵。国小老师关心她的伤势,只让母亲打在衣服遮蔽得住的地方。国中老师关心她的交友,只让父亲恼羞成怒。 别人的关心,很不重要。 她仍然漠然的和书彦住在一起。只要书彦不试图统治她的心灵,她是很乐意这么生活下去的。 虽然对她眼中蒙着的薄冰无能为力,书彦倒是用他的方法尽量对她好。知道她不爱出门,他东奔西跑找了整套的宫崎俊送给芳咏,即使对卡通没兴趣,他还是很坚持要抱着手脚冰冷的芳咏看电视,他自己低头看著书。 芳咏感不感动,他不知道。只能尽力而为。 相识一周年,从来没逛过百货公司的大男生,羞赧的逛遍了京华城。 “我从来不擦香水。”芳咏觉得很诧异,接过黑色的瓶子。 “…我知道。”他搔搔头,“但是我真不知道要送你什么才好。这叫做…安娜什么的…” “annasui。”芳咏幼儿园的同事都喜欢香水,光听也听会了,“这款香水是花香调的…”冷冷的香气扑上来。 “我觉得这香味很温柔…”他的表情也温柔,“很像你。” 像我?我温柔?她的唇角终于有淡淡的笑意。 “我是个很冷的人。”她坦承。 “哎呀,冷只是壳子啦,”书彦揉揉她的头发,“壳子里面,你是个非常温柔的人。”他到幼儿园找她,发现芳咏正抱着小朋友,温柔的声调和脸孔,慈悲的像是圣母玛丽亚。 “…谢谢。” 本来以为她只会供在梳妆台,没想到,她天天使用,走过她,都会闻到若有似无的淡淡芳香。 以前只是贪恋她身上安宁的气息,现在…终于有能够为她做的事情了…他没想到,原来爱人是这样的喜悦。 一年的期限渐渐的接近,他对芳咏却越来越放不下。 报了多少时间,才看到她淡淡的笑容。能够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书彦一直都不是有野心的人。他的父母期望他继续深造,将来当个教授或校长。 案亲当了一辈子教务主任,总觉得很遗憾。对这个温文儒雅的小儿子期望很大。 但是,爸爸,我真的不想当校长或教授。如果可能,我希望当国小老师,跟活泼的孩子跑跑跳跳,回到家里,可以看到芳咏淡淡的笑,能够陪着她,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 这样就够了。 最少,我不能放弃和芳咏在一起的机会。 先拿到硕士学位吧。他下定决心。先拿到学位,然后跟南芬摊牌。 虽然想到南芬的眼神…他的内心还是有愧疚的,不过,在爱情的国度里,谁都是纯真而残忍的。 没想到,摊牌的机会提前到来。 *** 懊不容易,教授终于点头认可了他的论文,他大大的吐出一口气。这几年的辛酸,终于得到了唯一而甜美的报偿。 “来杯咖啡吧?”教授也露出笑容,“恭喜你,再来就是口试了,要好好表现。” 靶激的捧着那杯三合一,从来没喝过这么好喝的咖啡,掺着胜利的芳甘。 教授过去接电话,神情诧异的,“书彦,找你的。” 找我?谁会知道我在这里?“喂?芳咏?芳咏,我告诉你,我的论文可以了…” “现在谁还有心情管论文呢?”她的声音有一丝丝的焦虑,“刚刚你家里打电话过来,说你家出了点事情,要你赶紧打电话回家。” 贬出什么事情?他满月复狐疑的打电话回去,接电话的妈妈哭得死去活来,“家门不幸唷…怎么娶了个这样不知羞耻的媳妇…了然喔…” “妈?妈!到底什么事情?”书彦有点慌张,“大嫂出了什么事情?” “赶紧回来啦!我不会讲…”妈有点语无伦次,“你大哥要杀人啦! 现在跑出去了,你爸也追出去,不知道来不来得及,赶紧回来啦!” 他立刻到机场搭飞机。 到底是什么事情呢?他在出租车里,只来得及不断的催司机快一点。 “先生,”司机无奈的说,“我这台taxi不会飞哩。你大概电影看太多…” 心焦如焚的书彦不想听他这些废话,用力一拍椅背大喝,“快开车!” 吓得出租车连闯几个红绿灯。 才到楼下,就听到家里一片吵闹,正急着上楼梯,一声巨响,带着惊人的玻璃碎裂声,所有的争吵突然安静了下来。他慌忙打开门,一屋子人像是僵住了,欣怡申吟着,半跪在破裂的落地窗前,玻璃已经半碎了,她抱着自己血流不止的手,惊惶着。 “你…你活该!”书殷又狂了起来,“你这个不要脸的贱货,早就该死一死了!”他抓住欣怡的头发,就要往还没掉落,尖锐的玻璃碎片砸下去。 “哥!你在干什么?”书彦赶紧架住书殷,“杀人不过头点地,你看大嫂血流成这样,你还想干嘛?” “不要拦我!不要脸的臭婊子!”书殷吼着,爸爸和书彦死命抓住他,“干!你敢给我在外面偷人!我这么爱你,你居然这么做!说!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你给我偷人?!你到底知不知道廉耻?” 欣怡抬起头,眯细了眼睛,“…你现在也知道,你在外面偷女人的时候,我的心也会痛了吧?” “干!说什么疯话?”书殷又叫又跳,“男人逢场作戏怎么同?你不知羞耻不要随便乱牵拖,你这烂货…” “好了!”书彦大喝,“大嫂的手还在流血啊!扮,拜托你醒一醒,有什么事情,先去医院再说好不好?” “你也为这个破烂女人!”书殷用力一推他,“让她死!谁敢送她去医院,我就跟他拼了!” 爸爸摇头叹息,妈妈只顾着号啕大哭,书彦心里的不耐越来越深重。 “我们家是逼死人的家庭吗?”他质问,扶起木然坐在地上的欣怡,“我们是那种家吗?” 慢慢的往外走去,欣怡神情空洞柔顺的跟着他,书殷在他们背后叫嚣,“…送那贱女人去医院,兄弟就做到今天了!不要再回来了,听到没有?!臭机掰,欠人干的臭机掰…” 静静的在路边等出租车,书彦月兑下外套,裹住惫在淌血的手。 “这种家,我也不想回来了。”欣怡喃喃着。 现在才发现大嫂承受了怎样的暴力。没想到有些任性的哥哥会这么狠,大嫂整张脸都淤血浮肿,左眼几乎张不开。 币了急诊,医生边清玻璃碎片边摇头,“年轻人吵嘴就吵嘴,干嘛动手动脚的?看她这样子,你不心疼?花心血追来的老婆,要爱护啊! 啧啧…” 书彦被说得脸都赤红,一言不发的欣怡终于开口,“他是我小叔。医生,请开张伤单给我。” 医生推了推金边眼镜,有些为难,“夫妻吵架在所难免…” “他把我推去撞落地窗,撞了好几次终于撞破玻璃。我被他毒打了半个钟头就这样。医生,”她的声音没有情绪,“他刚刚还打算把我穿刺在落地窗的玻璃碎片上。”终于落泪下来,“你不开伤单给我,我若被杀了,你良心过得去吗?” 医生看看她肿得睁不开的眼睛,叹口气,默默的开伤单。 “凡事要沟通。”医生不放心的叮咛,“不要什么都做绝了…你有些脑震荡的现象,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伤口我已经尽可能清理了,就怕有细小的玻璃碎片还在伤口中发炎,那就糟了…” 欣怡疲惫的躺在病床上,没多久就吐了,抖心搜肺的,书彦帮她拿着垃圾桶,又拧了毛巾擦拭着她的脸。 “…谢谢。”她虚弱的说,颊上挂着泪,“不要告诉你哥哥,我在这家医院。” 书彦点点头。 “方家只有你对我好。”她闭上眼,泪水更汹涌,“你回去吧。护士会照顾我。让我静一下。” 默默的回到家,静悄悄的,只有爸爸坐在客厅抽烟。 “怎么样?没有生命危险吧?”爸爸捻熄了烟,“书殷实在太冲动了。” “脑震荡,得住院观察几天。”他忍不住,“到底发生什么事情?哥能够下这种毒手?也没人阻止他?爸,大嫂的伤连我看了都心惊啊…” 爸爸沈默了一会儿,“等我回来的时候,书殷已经动完手了。我若在家,怎么可能让这事发生?你大嫂…和人发生苟且之事,怨不得你哥生气。但是生气归生气,动手打人总是不对的。” “妈在家,但是妈也没阻止什么。”哥向来孝顺,妈妈还管不住他吗?怎么可能? “…孩子,你不了解。你妈当年吃了女乃女乃多少苦…你要说妈妈有补偿心理,我不能否认。她当年吃的苦头,现在要一起找补,所以对欣怡的确稍嫌过分…再说,欣怡居然发生这样背德的事情…” 他想起大嫂脸上的凄清,“你现在知道我的心痛了吧?”这句话在脑海里不断回响。 “大哥又是什么小白兔?”他有点不悦,“他一样在外面泡女人,风流的很得意。大嫂可以原谅他,为什么没有人原谅大嫂?” 爸爸一楞,“这怎么相同?” “什么地方不相同?”他反问。 爸爸沈默了。 “…男人是没办法忍耐这种事情的。孩子,你现在愿意公平,若是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呢?你也公平不起来的。”爸爸缓缓的说。 如果芳咏这样做呢?的确他会非常生气。但是为了不让芳咏这么做,他也会格外洁身自爱。 “你对我要公平。”他想起芳咏那双蒙着薄冰,分外闪亮的眼睛,“你若愿意对我公平,我也会相对的对你。我们两个,谁也不比谁低贱。应该使用相同的规则。” 他不说话,开始清理满地的碎玻璃。地上还有大滩的血迹,让人看了触目惊心。 妈妈一整逃诩关在她的房间里哭,南芬匆匆的赶来,羞怯的和他打过招呼,就忙着安慰妈妈。 “…学姊真不应该…”南芬的声音隐隐约约,“…会不会是误会?” “误会?”妈妈叫了起来,“都捉奸在床了,还误会什么?那个不知羞耻的女人…居然跟人家开什么房间?!真是家门不幸唷~” “…那男的是谁?”南芬小声的问。 “听说是美商公司的经理。夭寿喔~怪道她那么爱上班,原来是这么回事!真是下贱…” 他心里一动,悄悄的走出去,打电话到欣怡的公司。 “请接赵逸桦先生。” “小方先生?”他的声音带着焦灼,“欣怡怎么样?她还好吧?她一直不接手机…” “手机摔烂了。”是他吧?“我只是来报平安。大嫂住院了,不过看起来没什么危险。” 逸桦松了一口气,“…哪家医院?” “大嫂不让我说。连我家人都不知道。是你吗?” “是我。”他回答的很干脆,“是我带她去旅馆的。” “…这样会破坏她的婚姻。” “这种婚姻有什么维系下去的理由?”他的声音微微的发怒,“我求她很久了。为什么这么美慧的女人必须在这场炼狱里折磨?为什么她就得忍受这种守活寡的日子?如果有机会安慰她,我是管不了那么多的。” “…我得先问过大嫂,才能告诉你医院。”是非之间有这么广阔的灰色地带。 “请你照顾她。”他的声音这么沉痛,“我会等她。我会负责的。” 你能负什么责?大嫂的人生已经有了污点。 打电话给芳咏,她默默的听了一会儿,突然笑,“你这沙猪。为什么她有污点?若是她有污点,那些寻花问柳的男人岂不是内外污透了? 的力量这么强大…连我这么冷情的人都知道。大家倒是盖起来,装作一切都不知情。像是女人天生就必须接受阉割,去除,男人天生就可以解释成“天性”。” “天性?谁没有天性?性别能够决定谁能怀孕,怎么能够决定谁的有无?人很难抵抗诱惑,尤其是心里有迷惑的时候…”她叹息了一声,“性很亲密。现代人太孤独,连一点亲密都得从性里追求…” 书彦微笑,像是满天的乌云被吹散开来,一片澄澈。“芳咏,你是我的心理治疗师。听你说话…突然豁然开朗。” 她也轻笑,“那是你愿意听。好好照顾你大嫂。她现在真是四面楚歌。” 他的确很努力的照顾她。三天观察期一过,她憔悴的出院,住进一家小旅馆。“该开始找房子了,”欣怡苦笑,“我没那个财力住旅馆。” 帮大嫂拿存折的时候,他吓了一跳。大嫂每个月赚那么多钱,却没什么积蓄。 “什么不要钱?”她倒在床上躺着,“房贷要钱,保险费要钱,吃穿用度,哪样不用钱?婆婆也奇怪,明明有儿子,却什么都跟我要。” 她冷笑。 “…对不起,大嫂。” “为什么要对不起?”神情凄楚的将脸埋在枕头上,“不是你的错,是我的。我不该嫁给你大哥…不,我不该结婚。” “大嫂…” “不要叫我大嫂!”她生气起来,“叫我学姊!我断掉了,你知不知道?我已经弹性疲乏了!我不愿意在这场遍姻里折磨尽我的所有人生!被了…”她蒙住脸,“…叫我学姊…” “学姊…”轻轻拍她的肩膀,“学姊,不要难过了。我打电话跟赵先生报过平安。他很想知道-的下落…” “他不重要。”她神情委靡,“在那个时间点…我很脆弱。就这样而已。”她抬头,“学弟,你对我真好。谢谢。” 书彦脸红了一下子,“学姊,这是应该的。”望着她委靡的神情,“学姊,振作一点。我一直是很喜欢你的…不要说什么谢谢。”突然鼓起勇气,“学姊,你大概不知道,我暗恋过你。大哥跟你结婚的时候,我很不好受…但我也希望你幸福。”只是幸福居然没有降临。 “真的?”她吃了一惊,怔怔的望着这个从以前到现在一直疼爱的学弟,现在她才发现,书彦已经不是孩子了。 不,他一直不是孩子。 “…我现在肿成这样,”她凄惨的一笑,“所有的暗恋情愫都跑光了吧?” “不!在我心目中,学姊永远是那个温柔聪慧的学姊!”他冲动的抱住她,这才觉得失策。 欣怡依在他胸口,“真的?”拥住他,叹了口气。 然后事情就发生了。 他实在搞不懂自己…也搞不懂学姊。为什么他们会这样惊慌的接吻和月兑着彼此的衣服,为什么他们会这样索求彼此的身体。或许,这几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身心都被冲击得有些承受不住,也或许他们预见了一个家庭的崩坏,觉得惊慌失措。 说不定,脆弱的学姊想回报他的一片痴心吧。 这一切说不定也都只是借口。 惊慌的相濡以沫。他们疯狂的缠绵,像是没有下一刻。当他激昂的进入学姊的时候,她猛然一昂首,像是被火热的凶器刺进体内,脸上尽是发着油光的和苦楚。 他释放像是释放自己的疑惑。 等呼吸平静下来,他揽着学姊,空茫的抚着她的头发,“对不起。” “为什么?”她反问。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有罪恶感。” “对南芬?”欣怡的声音慵懒嘶哑。 “不。我在台北已经有女朋友了。”他第一次在熟识的人面前承认芳咏的存在,“她姓李,李芳咏。” “很美的名字。”欣怡枕着自己的手,“会有罪恶感?” “是。我和她协议,若是在一起,就要尽量忠实。”他的心沉了下去。 万一芳咏知道呢?她知道的时候会不会拂袖而去? 欣怡轻叹一口气,“所以,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的。我刚刚并非蓄意。” “我知道!是我不好…”书彦急着说。 “不,你没有什么不好,就像我没有什么不好。”欣怡的眼睛看着虚无的远方,“只是事情就这样发生了。这个时候,我突然原谅了书殷的外遇…因为我也了解一点点他的感觉。” 她下床,赤果着走到窗边,拉开厚厚的窗帘,月盘带着惊人的明亮照进旅馆小小的房间。 “这么令人沉溺。但是,背叛又那么的令人难以忍受。其实,他喜欢艳丽丰满,知情识趣的风骚情美女,但,他又担心这种女人不免外遇令他蒙羞。所以他选择了我。”微微的拉了拉嘴角,“我在他之前,没有男朋友。这点让他很满意吧。他需要一个妻子在家里尽孝道,看起来,这样清纯的女孩子应该没问题…他倒是无法预料的之后的事情…” 她张开双臂拥抱月光,脸上流转着舒畅和愉悦,“我以为我的人生已经完结了。既然已经嫁给他了,除了努力,我没有其它办法让他重新爱我。但是…”她深深吸一口气,“但是,为什么我要为了少年一个错误的抉择,赔上我的一生?我还有这么长的日子要过。他能给我什么?在婚姻中,只有我是施予的一方,他从来也不曾给。连性也是这样。我只能苦闷的等待他“恩赐”给我。这不是很可笑吗?” 她转头对著书彦,“努力开发我的,等我了解之美的时候,嘲笑我的?肚子饿了就要吃,来的时候就需要纾解。为什么他可以自我放纵,却认为我只能安静的忍耐等待他的临幸?不过,我也原谅他了。放纵和堕落的确有种快感在,各式各样的男人,的确有不同的感受。我现在懂了,虽然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时光…” 欣怡不停的说着,眼睛有着疯狂的清醒。他根深蒂固的道德观念受到极大的冲击,只能默默的听她说下去。 只有月亮冷着脸,陪着他听。 倦极睡去,醒来时,欣怡已经不知去向。没有只字词组留下来,只在镜子上用口红草草的写了两个字:“谢谢”。 他惊慌的套上衣服,冲了出去。太阳已经升起,但还挂着苍白的月,尚未落下。 第八章 他愕愕的回到家,喝得酩酊大醉的书殷眼睛睁开一小条缝,“回来了?那个贱女人死了没有?” 书彦的反感很快就打败罪恶感,“学姊好的很。你不用上班?你看你这是什么样子?” “学姊?干!没错,她是你学姊。怎么?现在变成学姊,不是大嫂啦?!她想离婚是不是?别想!你看她把我毁成什么样子?把我们家毁成什么样子?我们一家人头都抬不起来了!我一辈子要带着这个绿帽子被人指指点点…我不会善罢甘休的!” “为什么学姊和别人会毁了你,而你这么做不会毁了大嫂?”他冷冷的回答,看著书殷张目结舌,“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等你想清楚再告诉我。” “那个烂女人把你洗脑了。”书殷抹一抹脸,“她居然把你洗脑了。 你不是我认识的小弟了。”他摇摇蔽晃的站起来,“她毁了我们一家…我不会放过她的…” 我有什么不一样吗?他悚然一惊。 巴芳咏生活的这段时间,他的确渐渐转变。 满怀心事的躺回床上,睡吧。睡醒才有力气解决南芬这件事情。偏偏越躺越清醒。 不能拖下去了。 他打电话给南芬,却没有人接电话。打她手机,她关机了。 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细想想,不禁笑了起来。南芬一定还在学校。 当学生太久,几乎忘记老师的规律生活。 他心平气和的在她的手机留言,这才蒙蒙胧胧的睡去。 直到她的电话把他吵醒,他才知道,他已经睡掉一整个白天,逃诩已经黑了。 “南芬?”他用力甩甩头,“下课了吗?” “嗯。”她的声音有说不出的喜悦,“什么事?我听到留言就赶紧打过来。” 这种事情不能在手机里解决。他深吸一口气,“南芬,有空吗?有些话想谈谈。” “我马上来。” “不!”他急着说,“我们约在你家附近的公园吧。附近有些小咖啡厅还不错。” 这些年,都是她不辞辛劳的过来,到了最后,也该是自己过去的时候。 已经提早半个小时来了,远远的,还是看到南芬白衣白裙的走过来,飘逸柔美的身影,令人望之忘忧。 她却是书彦心中最深沉的烦恼。 “等很久了吗?”她的声音这么温柔,却无法在他心里引起什么感动。到底是为什么? “是我早来了。”他勉强笑了笑,“去喝咖啡?” 南芬摇摇头,红着脸,“…我们散散步好不好?我们还没有一起在公园里散步…” 心一紧,有些说不出话来。“好。” 她的要求居然这么低微。 默默的散了一会儿的步,南芬心满意足的将手插在他的臂弯,一面琐琐碎碎的谈着学校的事情,谁爱上谁,谁又跟谁结婚,谁又有了小阿。 她的世界就是这么大。小心翼翼的当个可人的女孩子,希望讨大家喜欢。她无须思考人生的意义,也不用为未来烦恼。只要循规蹈矩的照着大人规划好的路线走,她可以当一辈子的乖孩子。 “你没有什么企盼吗?”以前曾经问过她,“你的未来?-的人生?” 她惊慌了一下,“我没有什么企盼。”又羞涩了起来,“我的企盼… 只有你。” 将所有的人生都企盼在我身上?这让他惶恐。 芳咏的回答就不一样了。 “企盼?你这么问,我怎么说得完?如果可以,我想去日本留学。如果学成了,我想回台湾继续我的教育大业--开个与众不同的幼儿园。”滔滔不绝了半天,书彦闷闷的问她,“你去日本,我怎么办?” “拜托,你也有你的人生要过。”她笑了,“如果你真的没什么大计画,你可以来日本帮我煮饭洗衣服。我会在东京,记得来找我。” 他也笑了。 “…书彦?”南芬唤他,“你在笑什么?我刚刚说的有这么好笑吗?”她多么喜欢他那粲然的笑容啊。 “没什么。”他收敛心神,“南芬,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 她似乎知觉了些什么,咬了咬嘴唇,抬头专注的看他。 这样乞怜的眼神… 书彦咬咬牙,“南芬,我们分手吧。我在台北已经有女朋友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惊慌的吸了一口气。整个公园静悄悄的,沉默无声的填充着。 “…我不要分手。”她终于开口。 “但是我在台北…” “不要紧。”她将头别开来,“男人都会寻花问柳的。这我还能忍耐。你总是要毕业的。等你毕业,总是要回台中来。” 书彦一时说不出话。“我不爱你,南芬。” “你会爱我的。”她哭了出来,“总有一天,你会知道,除了我以外,没有人会比我更爱你。求求你,不要这么残忍…谁都会离开你,就是我不会。我不分手,我绝不分手!这么多年了…我们也有过快乐的时光…不要这样轻易就放弃…我求求你…” “…对不起,我没办法。”书彦狠下心,不去看她颊上晶莹的泪水。 “我不要分手。”南芬抬起头,脸绷得紧紧的,“我绝对不要。你会发现,最后你也只剩下我而已。”她转身跑掉。 望着她哀恸的背影。书彦心里有着说不出口的歉疚。 但是,就是歉疚而已。他无法因为歉疚跟她过一辈子。这是我的人生。 因此,他更急着回台北。回去芳咏的堡垒,将这一切纷乱都阻挡在外面。 他连两个小时的车程都无法忍耐,也不顾母亲哭哭啼啼的要求,他敷衍着,“妈,我就快毕业了,得赶紧回去准备口试。我会回来的,我保证。” 他连夜飞回台北,从来没有这么喜欢这个城市过,即将降落在松山机场的时候,他觉得每个朦胧闪烁的灯光,都像宝石一样。 冲进他们的家,他高喊着,“芳咏,我回来了!” 一片静悄悄。 这么晚了,她怎么不在家?环顾四周,发现家里有些不一样。她喜欢看的漫画和散落的vcd不见了。客厅整理得整整齐齐,不见的都是她的东西。 为什么? 拼命敲着芳咏的房间,一面大声叫着她的名字,他冲动的开门,发现房门没锁。 她的房间里杂乱,像是匆匆忙忙的离开,打开衣柜,什么也没有。 发了好一会儿的楞,才发现桌子上有些东西。 巴房东打的租赁契约,注明租约到今年七月。另外有张收据,芳咏把到七月前的所有房租都缴清了。 另外还有条半湿的手帕,散着淡淡的,annasui的香气。 只有这么一封没有字的情书,浸满了眼泪? 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他茫然了。 懊不容易熬到天亮,跑到幼儿园找她,芳咏的同事诧异的看着他,“芳永不是去日本留学?怎么?当男朋友的人不知道?” 日本?!什么也没说,就这样去了日本? 芳咏像是一滴泪珠,消逝在广大的世界里。没有亲人的她,想要隐遁是如此容易。 必到家,他静静的坐在客厅,从上午坐到伸手不见五指。 打开电视,正好是柯南。这是芳咏从来不会错过的节目。他抱住头,突然了解了芳咏被遗弃的感觉。 了解是了解,却无法原谅她的不告而别。 “不要爱上我。”她惨白的小脸有着凄楚,“因为爱是一种酷刑。如果你有一点点爱我,就不要爱我。” 但是,你怎么样挖开我的心脏,命令我不要爱你?男人就没有感情没有血泪吗?难道我就不会伤心不会哭泣吗? 他大哭了起来。 为什么,爱情对他总是这么残忍?为什么爱上一个人,总是要伤心? 他付出所有,却莫名其妙的被终结?谁来告诉我? 他的眼泪似乎都属于爱情。芳咏说得对,爱是一种酷刑。 *** 书彦想不起来怎样通过硕士口试的。或许教授们都知道他失恋了,走到哪里都是同情的眼光。 他受不了。 口试通过后,他将自己封闭在家里,楞楞的坐在芳咏的床上,嗅闻着她残存的香气。而香气一天淡似一天,他又买了一瓶annasui,打开以后觉得很惶恐。 “小姐,”他跑去问专柜小姐,“你是不是拿错香水给我了?这味道不对。” “这不像擦在我…”他的心一阵刺痛,“不像擦在女朋友身上的味道。” “那当然,”小姐笑了,“香水擦在不同人身上,会创造不同的香气。你喜欢那种香味?叫她擦在身上不就好了?” 如果我知道她在哪里的话。 默默的回家,将香水擦在自己身上。果然,那种淡漠的温柔不见了,却有着火辣的痛苦感。 他无法忍受这些。冲进自己房间,开始拼命整理行李,不,我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要离这个充满回忆的房子远远的。 必到台中的家,他倒下来大睡了几天。 因为大嫂的事情,母亲一下子苍老了许多。看到他像是大病一场的样子,更是急得掉眼泪。 她焦急得到处求神拜佛,有天半夜,他听见厨房有人在哭。 大嫂? 走进厨房,母亲坐在大嫂坐过的地方,掉着眼泪,守着一锅炖肉,连等待的姿势都类似。 这是女人终生的宿命么?他默默的走进厨房,轻轻拍着母亲的肩膀。 “阿彦…我们家是怎么了?流年不利成这个样子?不应该娶那个女人的…”她哭泣。 自从那个不孝的媳妇离家出走以后,家里的经济重担突然重了许多。 每个月都得拿出一大笔房贷和生活费,家里所有的家事也都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她已经老了,实在力不从心。 她哭着,书彦轻轻抱住她,“妈,我就要回来教书了…”没有芳咏,他也失去继续念书的动力,“我和哥哥会把家撑起来的。我们请个菲佣吧-不要太累了。” “书彦,求求你…你娶南芬回来帮我吧…”她越哭越厉害,“我老了,没办法把家打理好…求求你娶她吧…” 他没有说话。 娶南芬不好吗?母亲喜欢她,她又是家事高手。每次来家里,不管是理家或烹饪,都让母亲赞赏有加。而且,她又爱自己。 “请个菲佣吧。”他叹口长气,不能够因为这点方便,就娶她回来受苦。 没想到连请三个菲佣,最长的只撑过两个月。谁也受不了母亲的挑剔。 不知道母亲跟南芬哭诉些什么,南芬一下班,就过来帮忙做家事。 “我会付你薪水。”他看着忙碌不堪的南芬。 她抬头看了书彦一下,又低下头,“…不用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能帮到伯母就好。” 他放弃说服她的念头。 被爱也不错。他渐渐会麻木的这么想。起码不管他怎么对南芬,她都无怨无尤。他无须关心南芬,也不用管她怎么想,只要好好坐着,她就会把他服侍的服服贴贴。 这也是他不积极拒绝母亲去提亲的原因。 “我不爱她。”他有些厌烦的。 “不爱她?”母亲瞪起眼睛,“不爱她跟人家走这么久?南芬有什么不好?你说说看。” 他闷闷的,“没有。” “既然没有,你给我闭嘴。”母亲很火大,“你们兄弟两存心气死我是不是?你哥的婚事不让我管,你的我非管不可!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娶南芬,没得商量!” “就算南芬嫁给我,也不会幸福的!”他也大声了起来,“我不爱她就是不爱她!如果这样也没关系,”他转身出去,“我无所谓。” 遍事还是热腾腾的办了起来。他事不关己的看着整件事情发生,却没有参与任何意见。 “…试试看好不好?”南芬小小声的说,“说不定你能够爱我…一点点就可以。” 凝视她小心翼翼的神情,他不是不感动的,“南芬,你我都很清楚,其实我们没有真正的谈过恋爱。”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小,“之前你心里只有学姊,后来…你去了台北,心里又装了别人…只不是我。”她低下头,“但是,没关系。 我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我们会幸福的…”她的声音越发小,“相信我好吗?” 他叹口气代替回答。 “…或许你是对的。”他的心情越来越沉重,“最后只有你在我身边而已。” 他放弃了抵抗,或者说,芳咏的不告而别,拿走了他所有抗争的勇气。说起来,都是自己不好不是吗?若是对南芬没有意思,就不该接受她。接受了以后觉得不行,就不该跟她去看电影逛街听音乐会,不该让母亲把她当成准媳妇一样对待。 不该跟芳咏在一起这么久,才痛下决心,决定跟她终结关系。她多少年的光阴都浪费在他身上啊…女人有多少青春? 不温不热的对她,所有的热情全都消失殆尽。也好,若是爱情这么痛,或许让另一个痴心人得到幸福,或许也足堪安慰。 芳咏像是蒸发了一样,连学姊也不知所踪。 学姊,你在哪里?想到出轨的那一夜,他除了罪恶感,还有种脸红心跳的感觉。 这种感觉,接到学姊电话时不但没有消退,反而更明显。 “学弟,还好吧?”她愉快的声音明亮,“听说你要结婚了?” 他短促的一笑,“学姊你呢?你还好吗?” “我?”她的笑了,“我当然好。怎么样?放学了吧?找个咖啡厅聚聚吧?我在你们学校附近。” 看到她脸上的伤痊愈了,书彦放下心来,“幸好没有破相。” “谁说没有?”她淡淡的伸出手,“你看这条蜈蚣似的疤痕,难看死了。” 触目惊心的伤疤在雪白的皓腕上蜿蜒,书彦不忍的轻触了一下,“不能消除吗?” “当然可以,”学姊笑笑,“只是不想消除。用这个疤提醒我自己,婚姻和爱情有多么愚蠢。” 他也有这种荒谬感,却身不由己的走进去。 “你到哪里去了?”跑到美商公司却找不到学姊,他不禁错愕,天知道学姊在这家公司花了多少力气。“辞职也不说一声。” “太狼狈了,不好意思让你看到,我现在跟几个朋友合开了一家游戏软件公司。他们负责软件,我负责行销。没问题的,虽然不能跟以前的公司比,生活反而宽裕许多。” 学姊的表情果然开朗多了。当年温柔聪慧的学姊虽然不复见,但是此时的她却神采飞扬。 “跟赵先生一起?”他问。若是如此,他会安心多了。 “怎么可能?”她诧异,“他也有他的日子要过。再说,他的专长不在这里。他又去了另一家美商公司,还是猎人头公司挖角的呢。” 他默默。书彦知道,大哥把事情弄得多大。他跑去学姊的公司大吼大叫摔东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对赵逸桦动手。更糟糕的是,赵逸桦不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反而把大哥摔出公司。 不过,他和大嫂的绯闻也让高层严重关切,最后两个人在压力下都辞了职。 “够他们讲好几年了,”学姊笑,“美商公司多闷,有些八卦好聊,也算是功德一件。” “看到你好好的,我很高兴。”他握住学姊的手,觉得有点僭越。想抽回来,学姊却握紧他的手,用力摇了两下。 “我也很感谢你,学弟。”她微笑,“让你这样的人暗恋过,我实在荣幸的紧。你和你大哥完全是两种不一样的人。当年实在我还小,居然会喜欢这种浪子…你知道他多蠢?我跟他提离婚,他居然要我拿三百万出来当遮羞费!天哪…那真是我爱过的人吗?”她笑着扶扶额角。 书彦脸红起来,“他只是不想离婚。”自从那个清晨起,大哥连正眼都不看他一眼,更别提说话,所以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回事。 “这也是有,只是若非离不可,他还可以大捞一笔而已。”学姊很自若,“我已经具状诉请离婚了。那张伤单应该很有用。” 虽然自己的哥哥这么过分…“学姊,请你不要告他…我知道这样很没有道理…” “我又没告他伤害罪,”学姊的神情冷冷的,“我只是要求法官让我自由罢了。更好笑的事情在后面,他要告我通奸。无凭无据,我看他能告我什么,他对我吼,当初就该带警察摄影机来捉奸,真真千金难买早知道…瞧,外面那个晃来晃去的卒子就是他请的征信社。” 书彦望着抖脚的小膘混,不禁噗的笑出来。 “如果没有意外,我大概能够自由吧。”她微笑,感伤的,“没想到自由的果实这么苦涩…要花这么多心血眼泪才觉悟。我的确是笨的。” 学姊啜了一口咖啡,“别谈我了…真的要跟南芬结婚?你台北的那个女朋友呢?” “…她消失了。”一说到这件事情,他的心还是一阵痛处,“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她就这样消失了…” 学姊点起烟,凝重的看着他。“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请说。”学姊为什么这么欲言又止? 她默默的抽了一会儿烟,“学弟,你觉得南芬是个怎样的女孩子?” 南芬?“是个很安静,很乖的女孩子。很会作家事和烹饪。” 捻熄了烟,“学弟,恐怕那只在你面前。”她考虑要怎么说,“她曾经来找我“谈判”过。那时我还不知道你…你对我的心意。但是她已经来找我了。” 她还记得形象柔美的南芬是多么狰狞的逼过来,“学姊,我希望你了解,书彦和我在一起。我想你不至于破坏我们两个吧?”声音非常尖利刺耳。 “不只是我,”她玩着打火机,“还有其它的女孩子。只要对你有一点点好感,就会被她…呃…“严重关切”。”曾经有女孩子吓到哭出来,“总之,你还是多了解她一点。” 南芬?南芬会做这种事情?所有的疑团渐渐的在心里拼成完整的拼图,他觉得有点惶恐。 “没什么事情了。祝你幸福。”学姊和他拥抱了一下,“我的确希望你幸福。不管你娶不娶南芬。” 看着她潇洒的背影,书彦忍不住叫住她,“学姊!” 她回过头。 “你后悔嫁给哥哥吗?”经过这么多伤害…还是说,甜美的爱情之酒终会被岁月酿制成酸涩无法入口的醋?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她想了一下,“事实上,并不。如果我没试过,怎么知道结果?排拒一切可能,就连那一点点的甘美都尝不到了。” 她的神情温柔起来,“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我相信,他的确爱过我的。只是这个事实,让之后的背叛和忽视,特别的令人难以忍受。” 她微笑,那是走出阴霾后的笑容。他这才发现,学姊和芳咏有点相似。 不过,他分得很清楚,芳咏是芳咏,学姊是学姊。 第九章 要怎么跟南芬开口,他烦恼了几天。 他跟几个学妹学姊连络,提到他和南芬准备结婚的事情,有人沉默,有人慌张,虽然最后都会恭喜他,他却嗅到一点不寻常的气息。 为什么芳咏会不发一语的离开?到底和南芬有什么关系? 试礼服那天,他开口,“南芬,纪慧要回来了。” “纪慧?”她满脸的迷惘,“纪慧是谁?” “我台北的女朋友。” “纪慧?不是李芳咏?”她的脸色苍白了一下。 “我从没说过她的名字,你怎么知道的?”书彦觉得有些难过,虽然不爱南芬,毕竟这么信赖她。 “那是…”她慌张了,“那是妈跟我说的。” “我妈怎么会知道?我从来没跟她说过。” 穿著华美的结婚礼服,南芬小小的脸满是茫然。婚纱摄影播放着结婚进行曲,像是一种讽刺。 “你说说看,你怎么会知道的?”书彦逼近她,“她会失踪,和你有没有关系?” “当然和我没关系!”她焦躁的把花往地上一掼,“她又不打算和你结婚,又不打算和你有孩子,你要她干什么?!” “我也不打算和你结婚,也不打算和你有孩子,你要我干什么?”书彦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你见过她?你跟她说什么?我留言的时候,你根本不在学校?-到台北去了?是不是?”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她激烈的大叫,真正的展现了她的个性,“我只知道,你妈到我家提亲了,而我们要结婚。这是我多年的梦想,你不能够反悔!不管我做了什么,你都得娶我!” “你到底做了什么?”他疲倦的抹抹脸,“跟她说什么?说我是你的人?是吗?还是凶恶的逼退她,像是你逼退想象中的情敌?像是你跟学姊谈判那样?” “那个贱女人,”她咬牙切齿,“大哥为什么不打死她?省得她到处嚼舌头?!” 书彦悲哀起来,看着南芬柔美的脸狰狞的扭曲。她也只是爱的受害者。 “我并不怪你。”他柔声,“说到底,是我的优柔寡断害了你。南芬,你已经不是孩子了。看看我,我只是最普通的一个人。你不是公主,我也不是救你危难的骑士。你该从童话世界清醒过来了。”他凝视南芬很久,她只是粗重的喘气,“但是,在错误还能挽回的时候,我们分手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慌张的拉住书彦,“大家都知道我们要结婚了!你这样子,我的脸往哪里摆?你不想我也想想伯母,你叫她怎么办?” “我不在乎。”他厉声,“我早该这么做了。若是我还一直错下去,这才令人难以忍受。我当初就该拒绝你拒绝到彻底,而不是这样不置可否。” “你若走,就是杀死我。”她轻声的说。 “若是你要死,我也会赔你一条命。但是死很容易,用漫长的一生造成两个人的痛苦,是非常痛苦的酷刑。”书彦决然的走出婚纱摄影,外面的阳光非常刺眼。 他要毁婚,引起轩然大波。喜帖都寄出去了,亲戚朋友议论纷纷,他的母亲整天咒骂他,怨天怨地,他只是木着脸,垂着眼睛,不发一语。 “孩子,你不该让你妈如此伤心。”父亲也非常伤心。 “…这只是一时的。”他安静的说,“总比拿一生来葬送好得多了。” “就不能为了你妈?”父亲叹息。 “…对不起。”他的确不是个孝顺的儿子。 巴南芬同学校是很难堪的…看她越来越苍白,越来越消瘦,他自责越深,最后他受不了了,终于决定离开学校。 “你要辞职?”校长皱起眉,“这又是为什么?你担心议论吗?说实话,南芬这么好,你到底对她什么地方不满意?多少人在追她,她一直都这么坚贞…” “请成全我。”不是她不好。真的。她即使不择手段,也是为了自己。真的,她没有什么不好的。 不好的只是我。是我这个优柔寡断的笨蛋。我爱上了一个冷冷的女孩子,她就像是annasui一样,有着冷漠的温柔。 顺利辞职的那一天,没有人送行。每个人都在背后窃窃私语,他也很坦然。 这是我该承受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南芬走进教职员室,其它的老师借故都离开了,只剩下他们俩个。 “就这么一走了之?”她苍白透明的像是鬼魂一样,“就这样?我这几年的爱恋和努力呢?就这样烟消云散?” “对不起。” “我这几年就赚到这三个字吗?”她狂怒起来。 “要不然呢?你希望我怎么做?”他停下整理东西的手,定定的望着南芬。 “你不是说,你要赔我一条命吗?”南芬渐渐疯狂,声音越来越不稳,“赔我!把命赔给我!” “拿去吧。”他坦然的面对,“这是我欠你的。” 她冲过来,手里拿着尖锐的美工刀,刺进他的胸膛。尖锐的痛楚冲进大脑,无意识的挡了一挡,南芬却像是疯了一样,“不要挡!你不是要赔我命吗?赔我赔我赔我~” 是呀…不是允了她,要赔她一条命吗?他被刺了许多刀,倒在地上,血汨汨的流。 “很痛吧?书彦?很痛吧?”她哭着抚着他被血浸染的胸口,“一下子就好,你再忍一下…我陪你过去,我不让任何人…我不把你让给任何人…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她疯狂的在手腕割了一道又一道,书彦很想叫她不用如此,却已经说不出话。意识渐渐模糊的时候,听到其它女老师的尖叫… 奇怪的是,他居然觉得安心。被爱,好沉重。这样应该还清了吧?她这么多年的奉献…应该还得清了… *** 居然还能睁开眼睛,他自己也觉得意外。 大哥焦躁的坐在床头,看见他动,松了一口气,“别动!你失血太多了…” “南芬呢?”嗓子居然这么干哑。 “…她还活着。比你还早月兑离险境。”大哥的下巴都是胡渣,不知道多久没刮了。“你到底要让人操心到什么时候?” “不要怪她…” “如果这么为她着想,为什么不娶她?”大哥抱怨,“算了算了…这么恐怖的女人,不娶也好。…” 他望着医院的天花板。“是我对不起她的。” 之后,他坚决不愿意提出告诉,南芬后来到疗养院疗养了一段时间。 对她的歉疚,大概一生都无法偿还了。要毁掉一个人多么轻易,以爱之名。 等伤愈以后,他到台北谋职,到一家补习班当导师,主科英文。母亲对他丢了金饭碗和离家远走颇有微辞。但是,大哥又娶了新嫂子,还是照着学姊的路子重演一遍。只是新嫂子没有学姊的好耐性,她拿出全副战斗精神搅得全宅不安,他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折腾。 芳咏,你说得很对,爱是一种酷刑。谁也没办法离开这种轮回。连这样想念你都是痛楚,我不知道几时才能解月兑。 他把芳咏留下来的手帕洒上annasui。这样的香气才对。每天回到家,不忘拿着手帕说说话,就像芳咏还在一样。 在这个繁华的都会,他的脸孔渐渐森冷,也和芳咏一样,开始看漫画和卡通,打发每一天的空白。 每逢寒暑假,他婉拒补习班主任开寒暑期班的要求,整理好行囊,飞去日本,一家家学校的寻找芳咏的身影。 他不急。每踏到日本的土地,他总觉得离芳咏又近了一点。每到一个新奇的好地方,他都会想,芳咏来过这里没有?如果没有,我要记下这里,将来带她来。 两年间,四个寒暑,他没找到芳咏,日语却越来越好了。 先找遍了东京…但是,东京真大呀…不过,他没忘记芳咏的玩笑话,工作之余,他开始上烹饪课,有自信可以让芳咏露出幸福的笑容。 真的很想她,书彦把这些想念全写进她收不到的信里头: “芳咏: 又是一个寒假过去了。我只好赶紧回来开学。如果旅费够的话,我真希望能够一直寻找下去。我现在已经可以用很少的旅费旅行了。 彬许再一年,我就能够存够旅费,专心来找你。 你会在哪里?我还以为日本很小,事实上,日本很大,比我想象中的大。我像是在做环日本全国院校之旅。只要有开教育课程的,我都不忘去找看看。每画一个叉,我就觉得又发愁又开心。发愁的是,满月复希望,却还是找不到你。开心的是,范围又缩小了一点点。 我已经看完宫崎俊全集了,现在正在看五星物语。心里很有感触, 等我看完以后,在告诉你。 我不会放弃希望的。总有那一天。总会有找到你的一天。 书彦” “芳咏: 之前我们住的房子,现在又空下来了。我已经跟房东谈好,就要搬进去了。 记得吗?我跟你说过,这是芳咏的城堡。现在,我还是这样想。 住在最后留有你气息的地方,我觉得很安心。 彬许有一天,会有那么一天,我和你携手回到我们的堡垒,将这个世界隔挡在外面。 我的愿望很小,只是和你在一起。过尽千帆皆不是,这种滋味,我算尝遍了。 当初我负南芬,今天失去你,这是我的报应。只是,不相信爱情的你,怀着怎样的心思离去?我握着已经干涸的手帕,想着你怎样哭泣着,为什么哭泣着。 我不该让你哭泣。 如果能再遇到你,我绝不再让你掉泪。 书彦” “芳咏: 今天有个女同事向我告白。惊愕之余,我很清楚明白的拒绝了。 其它同事怪我残忍,说那位女同事在厕所哭了好久,觉得我该委婉点。 委婉是不对的。 真正对她好的,是这种残酷的慈悲。 让她了解,绝对不可能,试都不用试。 人生这么短,那堪这样尝试必定受伤的事情?毁了一个南芬还不够吗?前几天悄悄去看她,她进步很多,听医生说,她的忧郁已经好很多了,不用药物也开始可以入睡。但是,我的确摧毁了她的人生。我会牢牢记住这次的教训。 我不是刽子手,也没有这种兴趣。 书彦” “芳咏: 今天我去参加了游行。 说起来满奇怪的,虽然是学姊主导,毕竟一个大男人混在“婚姻平等”、“同工同酬”的女权游行队伍里满奇怪的(虽然我不是唯一的一个),但是有些旁观者还撇撇嘴,很不屑的说:“那些男的一定是gay。”几个一起游行的男生气得要上前教训这些白目的家伙,我劝住了他们,还搬出你的“别人说”来解释。说完了,几乎所有的人都笑了。 笑了一下,我又觉得很寂寞。 苞你生活在一起,你的话实在不多。但是你不多的话影响我这么深。曾经以为这么理所当然的事情,回头一看,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忍受这么久的不公不义。 只因为我是既得利益者? 不,我只是浸婬在传统思想里太久,没有细想过而已。你丰美了我的人生,让我不陷在“传统”里无法自拔。 看着学姊振臂高呼,实在满有趣的。谁也想不到,学姊曾经是个温柔不愿出风头的人。但她现在却用着以前演英文话剧的声量,向这个世界替弱势的姊妹要一个公平。 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唐.吉轲德。 若是跟你坦白,就算找到你,你也不会原谅我吧? 但是,我的确在意外的时候,出轨了。一切都是我的错。我希望-了解,我并不是蓄意让事情发生的。 你可以保留原谅我和不原谅我的权利。 只是,我还是会继续寻找你。找不到你,我怎么能够知道最后的判决? 振臂高呼的时候,我还是想着你。等你回来台湾,我希望你也来一起走走。我知道你讨厌人多的地方,但是,我的确希望你见见这些热血的人。 败高兴还有人的血液没有冷却。 开始变冷了,要记得加衣服。 书彦” 一封封寄不出去的信,渐渐堆满一个皮箱。他不想太多未来,只是努力眼前能够做到的事情。 他走访杨阿姨,寻找芳咏童年的老师,渐渐渐渐,将他印象中的芳咏,完整的拼图出完整的一生。 “李爸爸,李妈妈,”他恭敬的上坟,“我知道你们和芳咏都吃了很多苦头。有时候家人就是无法磨合,毕竟血缘是很暴力的东西。不过,感谢你们生下芳咏。若不是跟她相遇,我的人生多么贫瘠。为此,我感谢你们。” 找到已经出售的豪宅,这是芳咏童年住的地方。她的童年和恶梦都在这里发生。 女主人诧异他的到访。有些羞赧的把故事说给女主人听,那个芳华已逝的女人,犹有风情的轻叹一声。 “何苦如此?”她轻轻的,“她说不定已经嫁人。” “若是嫁得幸福,那也没关系,”他脸上的潮红还没退,“我担心她。非找到她不可。” 定定看了他一会儿,“痴儿,痴儿。那孩子说得对,爱是一种酷刑。 解月兑才能到达彼岸。” “我不要去彼岸。”一个大男人说这种话,害他的脸越来越红,“没有芳咏,我去彼岸做什么?我总是要找到她的。”有些悲戚,“我已经毁灭了一个女人,如果不看看芳咏,我这生都不安心…” 沉默了一会儿,“进来吧。老萧,”她唤着管家,“让这位方先生随意走走。” 他在安静的豪宅里游走。几栋建筑用回廊沟通,极长也极曲折。他在有遮蔽的回廊里缓步,突然听到孩子的哭声。 他悄悄的蹲下来,轻轻握着小女孩的手臂,“芳咏?” “叔叔,你是谁?”小女孩哽咽着,“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看着她大腿和手臂的伤痕,无限怜惜的抚模,“很痛吧?你一直在这里?” “我是坏孩子,所以妈妈打我。”她又开始哭了起来。 “不,芳咏是好孩子。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他拥紧这样娇小的身躯,希望能够给她一点力量,“你是好孩子。是好孩子。” annasui的香味汹涌。 “先生?先生!”管家摇摇他,“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狈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颊上挂着泪,屈身坐在回廊的地上。 “这里还是少来比较好,”管家一面领着他,“夫人不害怕,但是女佣怕得要死,听说半夜还有小阿子的哭声…” 童年的芳咏一直没有离开吗? 即将离开回廊,他恋恋的看着后面的黑暗,轻声说:“小芳咏?来吧。我带你离开这里。” 眼角一闪,恍惚有个小小的影子,拉住他的衣角就不见了。淡淡的,淡淡的annasui的香气。 彬许是过度思念的幻觉吧。但是,又有什么关系?他觉得被洗涤了许多忧伤。 “欢迎你再来。”女主人优雅的跟他握握手,“若是找到李芳咏,请带她来,我想见见她。” “如果我找到她的话。” *** 彬许是怜惜小芳咏的缘故吧,他对补习班的学生也越发和蔼。 有回瞥见学生的手臂上有被打过的红痕,觉得分外不忍。 “怎么了?挨过打?”下课以后,他留下那个有些叛逆的孩子。 “没有啦,”青春期的孩子总是有些古怪,“打这么几下又不会死。 靠,不过去网咖混一下,就得挨打,那个谁谁谁的爸妈都不会管他。 我又不是没念书。” “网咖有什么好?”他的确是老人家,不懂网咖的好处。看报纸只觉得网咖像是罪恶的渊薮。 “大人就是这样,没去过就说不好。老师,我赌你从来没上过网。” “你说对了,”念研究所的时候,他也没有混网络的习惯。对他来说,网络只是查资料的工具。“所以,你带我去看看好了。我想知道,网咖到底有什么魅力。” 阿子狐疑的看着他,不过,他倒是真的带书彦去了。 就是玩game?书彦跟他打了一阵子世纪帝国和暗黑破坏神,有些啼笑皆非,“就这样?”这算什么罪恶的渊薮? “家里也可以玩这些game吧?”现在谁家里没计算机? “在家里就只能跟计算机玩,多没意思。”他抱怨,“我家还是调制解调器-,那种龟速,我能连到哪里?” 原来是同侪关系呀。他隐隐的浮出笑意。 “不只是玩game喔!老师,我在bbs还有个人板勒!我教你怎么玩…”好不容易遇到愿意听他说话的大人,孩子几颗青春痘的脸浮出笑容。 不愿让他觉得失望,他柔顺的让孩子帮他注册,“老师,你想用什么昵称?” 昵称?“你用什么昵称?” “不一定啦,最近叫做“究极无敌德鲁依”。”他嘿嘿的笑。 “你英文像玩暗黑破坏神一样用功就好了。”他想了一下,“就叫做“曙光女神之宽恕”吧。” “哈哈哈哈~老师,你好冷喔~”孩子笑得很开怀,“这是圣斗士星矢里头冰河的绝招对不对?别以为我年纪小,就没看过喔!这招绝对零度-,真是冷透了。” “也对,也不对。的确我觉得很冰冷…因为我的曙光女神,不知道愿不愿意宽恕我。”他有些喟叹。 “曙光女神?”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老师有曙光女神?说嘛说嘛… 我好想听…” 懊奇成这个样子?!他笑了笑,尽量简短的说了整个故事。没想到,这个大男孩居然蓄满了泪。 “老师,你还在找你的“曙光女神”吗?”他用袖子抹眼泪。 差点被他勾出眼泪,书彦勉强笑笑,“当然,今年寒假我还会去找她。” “我帮你找!”他很慷慨激昂,“这个故事借我写,我一定会拜托大家找到“曙光女神”!” 他拍拍孩子,“写是没什么,还是认真念书吧。这样吧,你若周考考过我给你的标准,我陪你来网咖。算是校外教学吧。不过,你要用功读书才行。” “那有什么问题?!”孩子就是孩子,握紧拳头叫,“不管是功课还是曙光女神,交给我就对了!” 第二天,整个补习班几乎都知道了。那孩子熬了一夜,把这个故事写得有情有致,许多学生都来请他加油。 他很感动。只是他不晓得网络上发起轰轰烈烈的“寻找曙光女神”的活动,一个传递过一个,还有人热心的翻译成日文和英文,在各大新闻群组、电子报与转寄信里流通。 “老师!找到了,找到了!”就在他准备整装到日本去的前夕,孩子兴奋的打电话给他,“我们找到“曙光女神”了!她在北海道~” 他握着电话,有些晕眩。狂喜像是海啸一样击倒了他,害怕这一切都只是梦。 第十章 若不是忘了带钱包,或许她不会匆匆离开书彦。 她折回去拿钱包,正好遇到按门铃的南芬。 “李小姐?李芳咏小姐?”她小心翼翼的问。 芳咏打量一下这个怯生生的美女,确定自己不认识,“我是。” “…我是书彦的未婚妻。”她紧紧握着自己的皮包。 书彦有未婚妻?她发现久无波澜的心居然汹涌着狂怒。我凭什么生气?她对自己的反应觉得惶恐。 “请进。”她让自己冷静下来,“书彦回家去了。” “我知道。”南芬低头了一下,“我来这里,书彦不知道。” 芳咏静静的等她说下去。南芬以为自己会看到妖娇或清纯的女人,没想到,书彦的新欢居然这样冷静沉着。这让她有点着慌,准备好的台词全都派不上用场。 “男人逢场作戏都是会的。”她鼓起勇气,“我不怪他。但是…李小姐,你还年轻,不用跟这种逢场作戏的男人认起真来…” “我没跟任何人认真。”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不过,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和我这个人?” “…书彦的妈妈打电话过来,是你接的。她问过你的姓名。台北的地址…也是她给我的。”她紧张的扭扭手帕,如果芳咏跟她大小声就好了,偏偏她还是冷静的面对,连声调高些都没有。 “…那你误会了。”她声音淡淡的,“我只是书彦的二房东。凑巧我们住在一起而已。” “只有你们两个人住?” “对。” “…我不会把他让给你的。”她别过头,“我们在一起很久了…我毕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他结婚,组织一个和乐的家庭。大家都是女人,请不要破坏别人的幸福。” “我没这个意思。”她尽力压抑住自己的愤怒,“我不愿意结婚,也不愿意生孩子。你若要跟方结婚,很好。只要他也同意,不关我的事情。” “请你离开他。”南芬恳求着,“求求你。他是我的唯一…” “他不是我的唯一。”不想看到这样乞怜的表情,“我本来就准备到日本留学-想太多了。”她站起来,“或许你该和书彦好好的深谈一下,而不是跟我。”她打开门。 “你要离开他吗?他可能一两天内就回来了。”南芬不放心的回头问。 “没有什么离不离开的。”她尽量平静的说,“出国念书是我的既定计画。” 等她走了以后,芳咏才发现自己没问过她的名字。 不重要。她慌忙的收拾行李,一面收拾,一面不知道为什么的哭。她握着手帕,在整理好的行李间哭个不停。 她以为自己的眼泪已经在童年里哭尽了,没想到现在还有这么多眼泪。像是这几年的积压一起炸开来,措手不及。 我哭什么?她不断的问自己,我哭什么?趁现在还离得开的时候,赶紧离开。她不想在书彦的人生里占太重要的位置。 所有的人对她来说,都应该是过客。 她匆匆赴日,比预计早到半年。她决心遗忘过去,选了最冷的北海道攻读。 这样,谁也找不到她。或许她担心没有人找她,所以选了最远的地方隐居。 北海道非常冷,夏日只有短短的时光。她却很满意这样清冷的生活,只是,她遏止不住自己深夜的思念。 是的,她思念书彦的体温,思念书彦的笑,思念书彦微微皱着眉的表情,思念他的一切。 不,是自己推开他的手的。是自己说,“不要爱我”。所以,他有未婚妻并不是背叛。 只是,为什么还会觉得心脏开了个大洞? 她租了间宽阔的农舍。习惯坐在窗台赏雪。屋里面有着很强的暖气,她并不那么怕冷。穿著宽松的毛衣,赤着脚,静静的,静静的。 除了课业以外,她发现,自己花了很多时间想念书彦。 我想念他什么?她向来平静的心湖起了阵阵涟漪。我想念他的身体吧。男人的身体都是一样的。 她试着放纵,试着找其它同样寂寞的人。结果她发现,虽然有着相同的体温和激情,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漫天大雪里,她兴味索然的回到自己的农舍,继续看她的雪。放纵的滋味没有想象中的好。是的,她以为的力量很强大,所以会忆念书彦这么深,事实上,似乎不是这样。 在繁重的课业中,除了赏雪,她开始写信给书彦。虽然她永远也不会寄。 “书彦: 你应该跟未婚妻结婚了吧?原谅我不告而别。我叫你不要爱我,因为我对爱这样的恐惧。但是现在…我发现没有你,不管在什么地方,都非常冷。 我选择了北海道。因为这里够冷,够荒凉。夏日只有短短的时光,满身遍野的的熏衣草田。抢过那短短的夏日,寒霜之后紧接着雪,我竟日看着雪,像是身心都被纯白的雪掩盖了。 如果真的能这样该多好。 我羡慕你。你是个会哭会笑会生气会爱的人。这些技能我一项都不会。但是在你身边,我似乎也沾染到一点哭笑和生气的感觉。我无法解释现在的情形。我这样畏惧爱这种名义带来的严酷,我却无法制止自己想念着你。 这种爱,我不懂。我从来没有思念过谁。 但是要我终止,我也不愿意。 心脏像是藏了小小的炭火,在北地微弱却固执的燃烧。有点痛,却有种想流泪的感觉,很温暖。 说不定,这样最好。你会恨我,也会在心里,忘不掉我。 所有的未完成式最美丽。 我希望在你心里保有这种美丽。 芳咏” “书彦: 我几乎变成日本人了。 日本人有礼而疏离,虽然对我这个少有的外国学生好奇,他们还是守礼的不多问什么。 不过,因为我的用功,老师约见了我。她劝我这样用功自然很好,还是需要休闲一下。听说因为我太用功了,激发其它日本同学的民族意识,个个用功到深夜。 我听了几乎笑出来。日本人真是奇怪的民族。 不过,不念书能够干什么呢?我不能成天想念你,我还有自己的人生要走。 今天老师几乎是强押着我去轻井泽。他们热爱夏天,轻井泽的初夏的确非常美丽。气温还是很低,大家已经迫不亟待的穿上薄薄的春衣,戴上草帽。 我这个亚热带来的台湾人,在他们眼中分外神奇。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大衣,也笑了。 我反而喜欢冬天一点。到处都有暖气,我不用穿大衣。 台湾的夏天一定很明艳吧?我开始怀念晒到月兑皮的日子。 当然我也可以回台湾…但是我怕我忍不住贬打听你的消息。千山万水的阻隔反而好,我可以默默的祝福你。 你这么喜欢小阿,还是早点生吧。 芳咏” “书彦: 今天有个同学欺负我。 我倒没想到居然在千山万水的冰天雪地见识到日本有名的校园欺负,更糟糕的是,大家都上大学了,还在玩这种愚蠢的游戏。她盯上我只为了我优异的成绩和外国人的血统,她倒是支那猪支那猪的叫个不停。我?我没有反击。我一再的说“sorry,pleaseagain?”然后说上一大堆英文,她居然被我吓退。 如果她知道我说的是暗黑破坏神的台词,大概早就气昏了过去。 所以说,玩game是很有意思的。 昂笈在外,对一点点的温情都会感动。我仍然讨厌人群,网络提供了我一个隐遁的好地方。 没想到会写一点东西就能被喜爱,这倒是始料非及的。甚至有网友热情帮我买暗黑破坏神寄过来,只因为我辛苦写文章触动他的心弦。 我在台湾的时候,那么痛恨与人接近,连多说几句话都不耐烦。没想到到了日本,我却会这么想念的连回台湾的bbs站。 收到包裹的时候,我心里是很温暖的。 在荒野探险,可以把白天的鸟气一起出尽。我很快乐。 彬许我会在网络上遇到你?不太可能。你不喜欢在bbs瞎混。 所以,我可以放心的写点东西,算是散散心里的淤血。 只是我记得,是我放弃了,这绝对不是你的错。 芳咏” “书彦: 我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见又回到老家的回廊。其实这是很熟悉的梦境,我总是在回廊寻找母亲又逃离她。每次的哭泣都一样剧烈,醒来觉得精疲力尽。 但是这次,我却梦见一个陌生的叔叔,来回廊领我出来。 我记不得他的脸孔,只记得淡淡的annasui的香气。 不过,从那天起,困扰我多年的恶梦居然就这样消逝了。 为了怕恶梦又从恐惧的深渊爬出来,我跑了好几个地方,终于买到annasui。 我相信这熟悉的香味能够驱除恶梦。的确如此。 摇着黑色的瓶子,里头有你的祝福。 我喜欢把那个叔叔想成是你。你的确引我离开孤寂。起码,你在我孤寂的岁月里,为我指出一条比较温暖的路。 别担心,虽然我是太平公主,还是有人追求我的。但是,我决定还记得你的时候,就不折磨别人。这对谁都不公平。 再说,没有人会像你这么傻的想溶解我的冰霜。再也没有人。 你可以安心。你给我的关爱,我已经打包带走了。这些回忆够我用一辈子。 希望有见到你的一天。只怕那时你以儿孙满堂,我也已经齿牙动摇。若是有那一天,我希望能够告诉你… 我花了多少年才彻底忘记你。 这会是个很巨大的工程。 芳咏” 她停下打字的手,捡来的雪野猫亲昵的蹭着她。 书彦的确溶解了她内心深重的冰霜。离开他才发现,自己受到他多深的影响。以前,她从不管其它生物的死活。有生必有死,这是自然定律,没什么好难过的。 现在…她开始注意到无辜的小生命,雪野就是她从雪堆里救回来的。 她拥着雪野猫,望向难得的晴朗冬天。“雪野,我本来想回台湾开家与众不同的幼儿园。现在…我却不想离开寒冷的北海道。或许,我该接受老师的建议,留在日本,印证所学。” 这样,她就不会情不自禁的跑去打扰书彦安静的生活。 静静的看着缓缓飘落的雪,鹅毛般,落地无声。 只剩下忆念。 *** “你怎么确定那是芳咏?”他的声音颤抖。 “拜托,老师,“曙光女神”有版-,我网友的网友的网友寄过暗黑破坏神给她过,他还留有有“曙光女神”的地址,真是谢天谢地。” 能见到她吗?书彦颤抖的接过潦草的地址,内心激动的很厉害。 几乎没有耽搁的,他立刻出发。 在飞机上,他怎么也睡不着。这段旅程像是漫漫无期,他这么的焦虑,害怕他到来的时候,芳咏又逃走了。 冬天的北海道冷极了,出租车都开着暖气。他满心思都是芳咏。下车后,他跌跌撞撞的往前行,左脚追着右脚的。 抵达到芳咏的门前,他的心脏蹦蹦跳,想按电铃,却发现门没上锁,他悄悄的走进去,慢慢接近穿著枣红色宽松毛衣的女子。她坐在窗台上,倚着冰冷的玻璃窗,正陷入沉思中。 他还看不到那女子的脸,只是那身材气度,很像她。 宣判的时间到了,他微微的挺挺肩,一步步的走过去。 走向她。窗台冉冉的鹅毛雪继续,满地晶莹的雪光。 多年的企盼让他的心脏微微抽痛。害怕承受失望的打击,他只能走向她,一步一步的。 后记 他一直念念不忘曙光女神和她的守护者的故事。 当初知道这个故事,还是从一个热血的小朋友那边听到的。 他讶矣邺十一世纪已然来临,这种千里追寻的故事还在现实社会里发生。 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不过,他在当中居然也有个关键性的角色,只能说,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之前会注意到曙光女神,应该是不小心翻到一篇电子报。她写日本游记,以书信体写,很引人注目。她淡淡的述怀,有时提到自己不太感受得到别人的善意而困扰。 “对我笑就是友善吗?对我怒颜就是生气吗?人类的表情又不那么简单。怎样才是爱我,怎样才会恨我,这又显得很难了解和回答。” 因为他也有同样的困扰,所以,对于她的种种书写,都有亲切的感觉。一知道她想要玩中文版的暗黑破坏神,他马上慨然买了一套寄去日本给她。 送给知己,这么点小钱算什么。尤其知道她那么喜欢那个杀戮和荒芜的世界,有时隔着千山万水,他们也会联袂去讨伐魔王。 只是这一切,都是淡淡的。没想到在守护者前去追寻曙光女神的时候,他无意间成了找到她的重要关键。 绑来计算机损毁,又到美国工作,就这样跟她失去连络。 静夜里,他会猛然想起曙光女神,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 “他们?他们现在都在日本!”调返回国,刚好和德鲁依--那个热血的小朋友--连络上,他兴奋莫名,“妈的,真的好浪漫!老师就不回来了!听说他现在在那边的中国餐馆当厨师,陪曙光女神念书,妈的好甜蜜!” 罢考上大学的小朋友眼睛都是艳羡,“我也要找个曙光女神…嘿,幸运女神好了,我比较喜欢蓓儿丹迪!” 真的?他得到曙光女神的宽恕了吗? “我应该还有年假吧?”他冷冰冰又俊美的脸直视着主管,让上司心里都有点起毛,“有有有…哈哈…尔-,但是最近有个很大的案子,需要你推动-…” “我到底有没有年假?”他冷冷的接近上司,上司倒退的缩好几步,“尔-,哈哈…当然有,当然有…” 他为什么这么害怕?他照照镜子,不了解别人为什么会畏惧他。 他请了年假,远去日本。 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地址都没有改变。 他到的时候,正值北海道的夏天。广阔的熏衣草田,发出舒缓的香气,像是连天的紫雾,染得天地一片朦胧。 他走进怒放着熏衣草的庭院,有个少妇膝上放著书,怀里有个婴儿在沈眠。 少妇抬头,眼睛有着熟悉的晶光。他微笑,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微笑,“嗨,曙光女神。” “怎么大家都这么叫我?”她的微笑也不见得比较明显,“你是…-?” 气味相似的人,即使经过了这么久,只在网络相逢,相视一笑,犹胜知己。 “-的孩子?”他对新生命有种忧心和恐惧。这小小人儿的一生,你得承受到死那天,这是多么沉重的负荷。“你觉得,爱已经不是酷刑了吗?” 她清亮的眼中浮现着困扰,“…我还不知道答案。这孩子还小,还不知道我对她的爱会不会给她伤害。” 清风冉冉,碧绿青草的芬芳混着熏衣草,清新得令人的肺微微疼痛。 习惯污秽都市空气的人,对这种清新有些承受不住。 “孩子和你很像。”虽然没有笑容,芳咏还是知道尔-很愉悦。 “就像我的童年再降生…”她凝视着醒过来的婴儿瞳孔,“或许一切都有重来的机会。” 静静的望着他们,他心里有着感动和羡慕。 “我还是不懂,爱是什么。”他这次的微笑比较明显,“不过,看你这样幸福,或许我该尝试看看。” “我幸福吗?”她望向美丽的郊野,“或许这样身心舒缓是种幸福的状态。不过,我若失去这一切,恐怕这样安然的自我就荡然无存…爱还是酷刑。贪恋爱情的香气,在失去的时候,我们可以加倍感受到痛苦的威力。” 她微笑,“那就让他来吧。与其现在就开始哀叹失去的痛苦,不如好好享受眼前的美好光阴。什么东西都会流逝,但是镂刻在光阴里的幸福,会用记忆的格式保留下来。最重要的时光是现在、此时、此刻。” 他们默然,一起坐着等待黄昏。他没等书彦回家就告辞。 平原宁静的月,一路追随着他的车子。 他知道,他们俩个还是没有结婚。这也许是芳咏唯一不能让步的地方:她仍然要保有自我,而非某某太太。 空气这么温柔湿润,满布月光,连他都想试试恋爱的滋味。 彬许很多痛苦吧,他的身边塞满了失恋的人。但是恋爱的甜蜜却让人好奇、向往,前仆后继。争相成为父母,拥有孩子,这样才能合理的爱一个孩子。 即使知道爱是一种酷刑。谁也逃月兑不了,谁也不能。 他点起烟,月亮因此朦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