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俪人甜》 楔子 写在前面…… 一朝惊梦碎天颜,九霄蚀魂震江山,五粹离心统指柔,十世情缠降龙记。 “俗传龙生九子,不成龙,各有所好。” 夜空若绒,衬上点点微芒,原本望似孤寂的夜空因这满天的星子而显得热闹非凡。 像是与星空那无声的热闹相映似的,地面暗黑的某处,隐隐传出美妙的丝竹乐声,月娘散发光晕,轻轻巧巧地拨开那一层又一层的墨绿树丛,来到那画栋雕梁的内苑,随着所见景况愈趋明朗,那丝竹与谈笑声也愈显清晰可闻——再穿过内苑,直逼深处,那僻静而防备森严的处所帷幕重重,教人看不清里头的真切。 层层纱帷随着晚风拂至而摇摆,像极了幢幢人影摇蔽,而处所内照明用的夜明珠也跟着一明一灭。 “啊……啊……”一阵又一阵的申吟声不绝于耳,“不,不要杀朕……” 一声尖叫惊醒了打盹太监,也惊醒了守备的侍卫们。 “皇上,皇上,您没事吧?” 当今皇上呆滞的眼神好一会儿才逐渐凝聚,缓缓清醒过来,遣退一干侍卫后,他轻唤:“小刘子?” “奴才在。” 笔帝下床,小刘子随即为他披上外袍。 他双手背后,遥望月空,若有所思的神情教小刘子不禁悄然轻问:“皇上有事萦发?” “嗯。”皇帝攒眉,“朕做了个噩梦,梦见朕的江山在一夕之间被摧毁。” “皇上,这必定是您日理万机,焚膏继晷,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导致,让奴才去请御医前来为皇上把把脉如何? 笔帝一个抬手否决了小刘子的建议,他望着那星月争辉的夜空,缓缓开口,“朕梦见九只龙侵吞掉朕的江山,让朕死无丧身之地。” 小刘子一听,大惊失色,连忙跪地叫道:“皇上……” 这种情形该请的是国师而非御医,然而小刘子却不知该不该说出口? “小刘子,这是天大的不祥之兆啊!” “皇……皇上……” “那九只龙不似龙,却又成龙,朕似曾相识……”皇帝想着想着,竟想不起梦里那九条龙生何模样,然而他不会任恶势力有机会侵害到他! 反之,他要用这九条龙来巩固他现有的地位,永永久久! “小刘子,召国师来见朕。” “奴才遵旨。” 须臾,一名身着棕偏亮色衣袍、头戴冠的中年男子在提灯太监的引领之下来到。 “参见皇上。” “平身。”身披外衣未系腰带的皇帝站于窗前,双手背后仰望星空。 “谢皇上。” “国师” “臣在。” “想必你应知晓朕为何夜召你人官来吧?” “回皇上,臣夜观星象,觉察其中变异,虽参透,但臣惶恐。” 柄师两手打揖,腰微弯,恭敬地回着皇帝的问话。 “何以惶恐?”皇帝由国师欲言又止的口吻中已探知些许先机。 “臣……不知该不该说?” “说。” “是。”国师清清喉咙,“皇上,不久的将来会有一场大灾劫降临,这场灾劫动摇柄本,甚或……甚或……” “说!” “甚或连皇上您的性命……也在劫难逃。” “匡、砰”两声,皇帝手一挥,置于窗前的墓香炉架应声掉落,幽幽馨香萦回,窜人鼻息之间,却无法平息皇帝内心剧烈的起伏。 “请皇上恕罪,臣句句实言,未敢稍有欺瞒。” “国师,你可卜出这灾劫来自何方?” “回皇上,臣已卜出九个方位,此九方位各有不祥之气凝聚——”国师的话语因皇帝的一个抬手而逸去。 “国师,朕适才梦到有九条不似龙的龙前来杀朕,你说,这是否为你口中所说的不祥之气?” “回皇上,此乃大大的不样之兆啊!” “可有方法解决?” “皇上,唯今之计,得寻出那九条不似龙之龙,杀之以祭天,方能去灾解难。” “朕正有此意,国师。”皇帝变化不定的神情在夜明珠的照映之下显得险恶非常。 “臣在。 “附耳过来。” 棒日,一道由皇上所下的密召传到东西两厂与全国的督抚、布政使手上,那是一份搜索令,内文大抵如是——凡寻获龙九子之人,皆加官拜爵,厚禄赏赐。 此龙九子分别为:霸下、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蚣蝮、睚眦、狻猊、椒图。 自此,全国上下皆欲寻龙九子,几近疯狂。 而朝内的党争因此而更形加剧。 白雾飘飘,冷雪皑皑,杳无人烟的山林少了人气,多了丝冬末春初的生气。 有位身着青衣儒袍、衣袂飘飘、手持折扇的男子立于山之巅,他面泛笑意。带点冷邪,目光拟定于山腰某处,倏忽,身影一偏,自丛山峻岭顺风滑下。 自远处看,不过是一个小摆点,若非眼力高强之人,只会以为那不过是只孤鸟,正驭风而行,自由翻飞于空中。 男子在空中修地转向,往右偏去,像极了飞鹰,无声无息地滑入密林,隐约可见他跃动的身影。 “咕——”长啸声传来,回响于寂静山林间,颇有驱开白雾的气势。 “吼——”一声更长的咆哮震破矗然林木,未融的积雪自树枝抖下,紧接着是一阵野兽的缠斗声,最后,引颈鸣退的是为数众多的狼群。 只见树桠交错,层层交叠的树林间有块泥地,上头有纷杂的脚印巴血迹,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在风中飘漾着。 “呜呜……呜呜……”一只白毛黑纹的小老虎瑟缩在青衣男子的臂弯里,不住地嘤嘤哭泣。 “别哭了。”青衣男子皱着眉头,伸手抓住小白虎的后颈,将它拎离自己,抬高与他平视。 “呜呜呜……”小白虎口齿不清的哭喊着,眼泪和鼻涕全和在一块儿,呈水滴状直且垂落。 青衣男子见状,不由得为自己有“先见之明”将它拎离自己感到庆幸不已,否则现下他的衣裳唯恐不保。 “别哭了,乖乖。”他将小白虎拎离自己有一臂之远,口里说着言不由衷的哄慰话语。 “呜呜……呜呜呜……”小白虎的哭声不绝于耳,让青衣男子翻翻白眼。 “你再哭,我就把你丢掉。” 此话一出,小白虎立即噤声,不一会儿,轻轻的抽泣声有一下没一下地自瘪着的嘴逸出,泪淹没那双蓝眸。看得出小白虎很想放声大哭,不过碍于青衣男子的威胁,不敢哭出声。 “你阿爹、阿娘呢?”青衣男子无视于小白虎满脸涕泪,四下张望,开口问。 “阿爹阿娘……”含着浓重哭音,小白虎嘴一抖,方要不顾青衣男子的警告放声大哭,嘴巴即被塞进青衣男子的袖摆。它咿咿晤晤的发出不成音的话语,惹得青衣男子微牵唇角。 “总算安静了。” 没想到自己的袖子有如此大的功用,青衣男子轻叹口气,拎着挣扎不休的小白虎转了个圈,嗅了嗅,遂大步往血腥味儿弥漫的林子深处走去。 “呜呜……呜呜……”小白虎嘴里塞着袖摆,努力叫着,眼泪一波又一波的淹没它,继而进攻青衣男子的衣袖,将它给咬出一圈湿,也浸染了泪水。 随着血的味道愈重,青衣男子脸上的表情也愈见沉重,唯有小白虎忙着跟他的衣袖缠斗,忘了现下的情况。 青衣男子倏然止步,皱起一双英气十足的浓眉,只见不远处的林间倒卧着一只大白虎,从它身上的花纹以及毛色观来,是他手上这只小白虎的爹亲或娘亲之一无虞。 “喂!” 青衣男子抖抖手,唤起小白虎的注意力,“你阿爹、阿娘……” “呜呜……啊啊啊……呜呜……” 小白虎一阵胡言乱语教青衣男子眉头纠结,他将塞在它口里的衣袖给拉出,因见上头的大片湿渍而眯起眼,但未置喙。 “阿爹、阿娘啊……呜呜……呜呜呜……”小白虎泣不成声,哭得树梢上的积雪抖落,砸得青衣男子一头一身也未见止歇。 “闭嘴!”青衣男子终是受不了的出声喝止。 他这一喝,更多的积雪自树梢坠下,几乎将青衣男子的下半身给淹没。 “唉!” 青衣男子轻叹口气,无言以对的放开小白虎,小白虎抖落全身的雪花,教泪水洗净的蓝眸直勾勾的看着这陌生男子,对他身上的味道感到熟悉,于是上前在他脚旁蹭着。 青衣男子盯着那显然已无气息的大白虎,再低头看看小白虎,弯身拎起它,朝大白虎的尸身走去。 “阿娘!”小白虎见着大白虎,尖叫一声,舞弄着四肢想要亲近它。“阿娘!阿娘!” “绿……绿袖……” 大白虎的尸身下逸出一声申吟。 “阿爹!”小白虎闻声大叫,四下张望却连个影儿也未瞧见。 “阿爹啊……阿爹……阿爹——” 青衣男子这才发现大白虎身下压着一名人类,于是他拎着小白虎,空出的另一只手呈爪预备攻击,以脚踢翻大白虎。 只见大白虎月复部一片血红,染得它身下的那名人类也全身是血,不同的是他一息尚存,睁着的眼无焦距的乱瞟,口里喃唤着:“绿……绿袖儿……” “阿爹!阿爹!”小白虎大叫,不知哪儿来的气力挣开青衣男子的手,往那人类男了身上扑过去。 “阿爹!” 闻言,他呈爪的手放松,微皱眉,脸上笑意全失的蹲在男子身旁,伸手探向他不住流血的肩肿。“兄台勿多言,让在下为你止血。” “别……公子……”男子连举手拥抱小白虎的气力也无,气若游丝的说:“我们……我们一家三口……咳……” “阿爹!” “兄台,有任何事待血止住再言。”青衣男子凝神运气,不一会儿,男子肩脚上的伤口即止了血,无血色的脸上也微泛血气。 但青衣男子却轻叹口气,未收手,扬睫望入男子了然的眼眸。 “公子,在下见你有胆识,见了咱一家三口的异样也未改其色……” 男子在青衣男子的帮助下恢复些许气力,搂着小白虎在怀里。小白虎团嗅到他身上的血腥味而频频皱眉,但没有挣扎着要离开他的怀抱。 “兄台,你们怎会落至如此地步?”身旁的白虎早已死去多时,若非它的体温,恐怕男子早魂归黄泉,那待得了他与小白虎寻来? “在下名唤元棣,她……清儿……我的妻……是我的虎妻……” 元棣手抚上大白虎冷却的身躯,沉黑的眸蕴着无限悲伤,“绿袖儿……” “阿爹。” 元绿袖轻唤,显是觉察到气氛的沉重,蓝眸染上一层氤氲。 “我们一家三口原在山脚下的村庄过着平静的日子,哪知清儿的身份被揭穿,我们成了过街老鼠,被村人们一路追杀到山里来……咳咳……公子……你……你怕我们吗?”元棣死气浓重仍犹清明的黑眸望着青衣男子,端正的面容血色渐褪,说明适才不过是回光返照。 元棣没有说明自己与清儿如何相识、相恋、结璃,只淡淡地陈述着青衣男子想知道的讯息。 “不怕。” 青衣男子再次凝神注气予他,希冀能延迟他死去的时间,一手抚上元绿袖的下巴。她不悦地眯起蓝眸,扬高下巴,张口咬住他的手指,但见男子不闪不避,又改咬为含,柔软的舌儿缠上他的指,反似吸吮。 “公子……元…元棣信你……”元棣笑着,嘴角缓缓滑落血丝,“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求……” 青衣男子的目光落至元绿袖身上,手指与她的舌嬉戏着,看出她的不悦与狂傲,微颔首,“元兄安心,我会好好照顾她的。” 他抽开教元绿袖含住的手指,反抬手覆上她的额,元绿袖便恢复人身,原来是一名三岁的小女孩,除却那双蓝眸与周身旺盛的妖气外,与常人无异。 “阿爹。”元绿袖偎进元澈的怀里,躲避青衣男子的碰触,显是因他适才对自己的态度而怀恨在心。 元棣咳出更多的血,气息不顺,“咳……最……最后再求公子一事……” “元兄请说。”青衣男子睨眼元绿袖,不以为意,这回手指轻搔着她的下颚。她伸手拍掉,还想咬,所幸他收得快,否则他可能十指立成九指。 “我与……拙荆……但求……但求同穴……咳!”元棣再也容纳不了青衣男子传送的真气,濒临死亡,吐出大量的鲜血。 青衣男子虎目一闪,失去逗弄元绿袖的心清,露出悲伤的光芒。 “元兄放心去吧。” 闻言,元棣睁着的眼瞳失去焦距,血又缓缓自唇角逸出,再无力拭去。 青衣男子低垂下头,紧抡的拳头微颤。 “阿爹?” 元绿袖觉得爹亲的身体变得好冷,让她直打起哆噱来。“冷冷……阿爹…冷冷啊……” “绿袖儿,来。”青衣男子顺着元棣的叫法唤着元绿袖,后者抬起蓝澄如洗的眼眸看他一眼,不理他,一径地摇着元棣的尸身。 “阿爹……阿爹啊……阿爹……” 青在男子不由分说的抱起元绿袖,赶在元绿袖叫出声前将她弄昏,尔后一个拂袖,委时风雪大作,将元棣和白虎的尸体掩盖。 一切完事后,他低首盯着怀里这三岁的小雹精,“元绿袖……绿袖儿……唉……我何必趟过浑水呢?“ 一边轻叹,一边抱着昏迷的元绿袖踏入他所引起的风雪中,行迹杳无。 第一章 狴犴(音必悍),一作宪章,形似虎,好讼,有威力,故立于官衙门扉或牢狱大门上。 “上哪儿去?咱们上哪儿去?”清脆幽然的女声在黑夜里响起。 “不是咱们,是你。”另一个清朗悠然带笑的男声回她。 “没有你的地方我不去。” “我要去的地方你也不能去。” “你又同我打哑谜。” “不是哑谜,是实话。” “你总是丢下我一人,总是让我等。”女子的声音渗入些许哽咽。 “这回你毋需再等。”男子朗声依旧,甚至笑意加深。 “什么意思?” “咱们得上洛阳去,洛阳是个好地方,你一定会喜欢。” “我说过,没有你的地方我不去。” “唉……不去你也得去呀!” “不去……我不去……” “叩!叩!叩!”三声轻敲,敲醒元绿袖陷落梦境的心神,她微皱起眉,侧耳聆听,只听闻门外有人叫道:“小姐,冬儿替你端洗脸水来了。” “进来吧。”元绿袖感受到属于冬儿的气息,察觉到自己已然月兑离梦境,因而回道。 “是。”冬儿开了门进来,也将属于冬天的冷冷气息带了进来。 她将脸盆置于床旁的架上,才要伺候元绿袖,元绿袖便开口,“我自个儿来便行,你去忙吧。”元绿袖只想一人独处。 “是。”冬儿一福,知晓这个时节小姐会希望独处,打她服侍小姐开始,年年如此。 冬儿离去后,元绿袖下床,推开窗户,冷风自窗子贯进,带着雪凉的味道。 她深吸口气,伸手捉住一缕风,微愣,又放开。 记忆中似乎有个人常做捉风的动作,经由这个举止,似能探知一些先机,可那个人……元绿袖自嘲一笑,那个人她看不见,也不知是男是女? 眼前的一切皆迷蒙,仅有光与暗的变化。 打她有记忆以来,周身的人便告知她:她是瞎子。是以她打小便以布巾蒙眼,看不见这个世界。 然而对她而言,所有的东西全都是朦胧不清的,说她看不见,倒不如说她是看不清楚。 她一直不明白为何爹亲和所有人都说她看不见,不过,看不见与看不清楚对她而言都无妨,她老早当自己是全盲的瞎子。困扰她的,反倒是这一人冬便来的梦境。 梦里有个看不清面孔的人,他总是要她等待,但她也总是等得不耐烦,两相争吵的结果——总是在近婢冬儿的叫唤下清醒过来。 那个人时时侵占她的思绪,每回想起,总是又心酸又难过又……五味杂陈。 “小姐啊——”另一名端来早膳的近婢秋儿打断她的冥思,一见元绿袖又开着窗让房内满是冷气,连忙叫道:“逃邬冷,好歹也加件衣裳,甭着凉了?” “秋儿,你今天是穿黄色的。”元绿袖清楚“看见”秋儿周身在一片白茫中闪着柔和的黄。 “小姐,别又乱说话了。”秋儿打小同元绿袖一道长大;说话自是较为尊卑不分。 元绿袖但笑不语,也许因为眼盲,她多了一些常人没有的能力,和她一块长大的秋儿都不能接受,其他人更甭谈了。其实她的能力只是一种强烈的直觉,好似与人们多了一份隔阂,怎么也无法消除。 于是,在众人眼中,她成了一名沉静的女子,但她心下自知她绝不是冷静之人,只是身处在这环境中,教她不得不小心谨慎。她总对这自小生长的地方有种怪异的突兀感,总觉得自己不属于这儿…… “冬天啊……”元绿袖心中突地闪过一个画面。心中一恸,竟湿了双眸。 “小姐,用早膳了。”秋儿的声音让元绿袖自这莫名的伤感中抽离。 “嗯。”她慢应一声,将那纷乱的心结抛诸脑后。 堂前白鸽翻飞,划过无垠蓝空,滑过百姓人家的屋檐,惊动檐下燕巢,再顺行往大道末底的华屋面去。 半儿“咕”的一声,飞往楼廊,一双手自楼廊下伸出,接住半子,解下它脚上的信笺后,再放其飞翔。 仆役装扮的家丁将信笺原封不动的呈给总管,总管拆开一看,脸色大变,遣退家丁绑径自往主屋走去。 途经练武场,只见一群训练有素的门人正两两成群在对打,武器撞击声与喝叫声不绝于耳。总管无心留意他们的练习,穿过回廊往正厅疾走。 “老爷。”总管恭敬地呈上信笺,“布政史大人的急信。” 原坐于上位、年约四十、身着锦袍的男子闻言,皱起眉头,“呈。” “是。”总管这才步上阶梯,送上信笺,待男子接过后退开一旁。只见男子看完后,眉头揪紧。 “元经,小姐何在?” 元经躬身回道:“回老爷,小姐在练武场。” “随我来。”元世麟起身,往练武场走去。 元经以及随侍的仆役连忙跟上。 偌大的练武场已由适才元经经过时的两两对打,转变成多对一的阵仗,攻击的人采车轮方式,一波打完换另一波,意在消耗被围着的人的体力。人与人跃起落下之间,隐约可见一道比一般汉人女子高大而纤瘦的身影,那女子一身劲装,长发扎实地绾着,眼教布巾蒙住,飒飒英气自周身进出,挥剑之势有着旋风。 说也诡异,众人竟瞧不清那剑身,只觉剑光迫人,难以闪避。 一个止势,她手臂收回,剑身随之敛缩,尔后——“喝!”一声清喝,剑身应声击出,利芒骤盛,身影紧随着剑势硬是突破包围,后一个迅疾使身,剑身再托,凝势以待欲追击之众人。 人群中几个明眼慑于其势,脚步微顿,而余下之人已迎上蓄势待发的剑招。 一时间,哀叫声随着闪过的银芒响起,而她却是气定神闲地引剑回鞘。 “绿袖……这不过是练习,何必这么认真?”大师兄扶着腰起身,哀叫不已。 “大师兄,真是对不住,我不知不觉就认真了起来。”元绿袖抬手以袖拭去额上沁出的薄肮,秀逸眉儿下不见其双眸,但从其冰肌女敕颊与微弯红唇看来,揭开布巾后的她肯定颇具风情。 “绿袖每次都这样,说好只是练习,到最后都让我们不得不尽全力保命。”二师兄活络着肩膀笑道。 他做儒生打扮,手里的剑佩有剑穗,右手上臂的衣服被划破,发丝微乱。 “这样好哇!省得咱们心存侥幸,以为是练习就可以放松,这样永远不会进步。”三师兄袍服被剑砍掉大半,却豪爽的应着。 “二师兄、三师兄,你们的声音听来有些弱,是否因绿袖不知控制力道,伤了你们?”元绿袖侧耳听出二师兄、三师兄的声音有异于平常,遂问道。 “绿袖不必挂怀,技不如人,受点伤是应该的。”二师兄回答,“今天我们师兄弟总算是领教过“含光”这把名剑的厉害。 “哪里,是三位师兄及众师兄弟们谦让,才让绿袖险胜。”元绿袖唇角的笑容逸去,周身气息一凝,剑离鞘,身形微动,“铿”的一声——她手里的“含光”宝剑与身后偷袭之人短兵相接,因气的牵引致使两人为避过对方的到气而往后高跃,这一起一落,高低立见。 “爹。”元绿袖收剑人鞘,朝元世麟行礼。 “老爷。”一干师兄弟们亦整容向元世麟行礼。 “都免礼,我不都说别这般拘束了吗?”元世麟和蔼的笑着,挥挥手要他们全去疗伤休息。他走向元绿袖,握住她的手,让她知道是他靠近她。“袖儿,多日不见,你的功力又更上一层楼。” “孩儿尚需进步,幸好世道乱,有人给孩儿练剑。” “有事同你商量,同步进来吧。”元世麟爱怜地看着女儿,替她理理微乱的发丝,目光落至那近去她双目的布巾,眼眸一黯,随即掩去,反手牵着她因长期持剑而长茧的手,两人一道离去。 元绿袖隐隐觉察异样,但因猜不出爹亲何事烦心而作罢,任元世麟牵着走。 两人途经花园步道时,元绿袖因风的流向转变而有所感地抬首“望”天。 “袖儿?”元世麟见女儿停步而放开她的手。 “爹亲,京师方向是否有变异?”她问,察觉适才那股异气是自京师方向而来。 “爹正是要同你谈这事儿,进书房再说。” “是。”元绿袖乖巧地跟随着元世麟的脚步,一步不差、脚步相合地进了书房。 “若真有此事,便不是万民之福。”元绿袖眉头蹙起,红唇紧抿,不悦且忧心的抡拳击几,发出不平之鸣。 “袖儿,冷静些。” 身为公门中人,元绿袖难得不教环境给染化,倒是一身傲骨被这黑暗的官场傍养得更形特立。 “爹,我怎能冷静?这昏君该关心的是安抚各地的民变和流民,而不是找这劳什子龙九子——” 惫有那虎视眈眈的蒙古诸部与外海恶质的倭寇,即便有俞大酞与戚继光两将死守,可内有严嵩这权臣搬弄,怎么也好不起来! 她真不懂人类这种生物!为何他们总是勾心斗角、争权夺利?那些外在的东西如此繁复而不实在,把什么他们看不透? 咦?元绿袖一愣,适才她的想法似乎是将自己归为非人…… 她分明是人类,怎会有这种奇思怪想? “袖儿,听爹说完。”元世麟面容一整,严肃地打断元绿袖的话。 元绿袖方才静下浮动的心,不再口出怒语,亦将内心一番纠腾掩藏。 “大人信中提及,希望你能去捕捉“狴犴”。”元世麟语毕,轻敲下几面,予元绿袖暗示,使她有气无处发,仅能捉紧扶手不语。 莫名地,她再次感受到气的流动有异,不由得全身一颤,意识全集中在感受气上。 那是一种奇异的气,带着强势与狂妄直袭而来,可碰触到时,却又软软柔柔几乎散尽。爹亲的话再也传不人她的耳,她用尽全身的力量在感受这股气,一时间竟分辨不出它是属于什么颜色的? 这股气杂乱中带有一抹绝对的熟稔,好似她很久很久之前便已亲近过,可一细想,即发现这极可能是一种错觉,只因她完全没有记忆。 “袖儿,袖儿?” “嗯?”元绿袖一愣,找回神智,往元世麟的方向看去,“爹? “你又发怔了。”元世麟提醒,“你总在人前发怔,真不知你是如何护卫大人的?” 元绿袖是他骄傲的孩子,即使眼盲,但他将一身所学全数教予她,希冀她不因眼盲而失去任何机会,另一方面亦是心里总有个声音提点他,不能将元绿袖当成时下一般千金小姐锁在深闺,要给她空间与自由,尤其不能裹小脚限制她的行动。 是以,当他发现女儿在武学上有所精进,性格又过于刚直之际,便安排她进公门,成为布政史身边的护卫。 “爹,孩儿只是想到另一件事。”元绿袖拿了个理由搪塞,不由得更加留意起那股异气的流向,忖着一会儿离府追寻。“京师近来的动向如何?” “还不是为了龙九子的事在大肆扰民,许多商贾路经洛阳,都说京师的生意愈来愈难做,尤其是与龙九子有关的几个行业。”元世麟是洛阳地方帮派联会的头儿,什么风吹草动很难逃过他的耳目。 “此话怎讲?”元绿袖觉察到那抹异气在进人大街后便隐于旺盛的“人气”中,于是凝神专注在这席卷全国的“龙九子”事件中。 说来好笑,分明皇上下的是“密令”,可这一“密令”兹事扰民的程度与外患流民有得比。 “日前于泉州发现“狻猊”的行迹,而窝藏“狻猊”的正是单家小姐。单家经香,这是众所皆知之事,据传她爹为了稳住单家的事业正奔波于京师各权贵间,此事连驰骋居的老爷子也插了手,否则恐怕不会就此善了。”元世麟轻描淡写地说出其中一项事例。 “那单家小姐后来呢?”元绿袖没想到真有人因“龙九子”而惹上祸事。 笔帝无道,贪恋权位,教权臣贼子给蒙蔽眼睛,苦的只是百姓。愈想,元绿袖愈感自己的无力。 她不过是一名小小的护卫,职责不过是保护布政史大人,即使大人公正严明,却也抵不过圣旨与权利的诱惑…… “她带着“狻猊”逃亡,真不知她为何甘心为“狻猊”牺牲至此。”元世麟说着说着,下了个定论,“不过是只妖,非人……” 元绿袖闻言,仅是淡淡地扯动唇角,她也不明白爹亲为何下此定论,妖或非人就没有生存的权利吗?就得任人追捕献祭? 元绿袖发现自己打从心底厌恶这种事情,却发现她身陷其中,推不得。 “爹亲,大人的意思如何?” “如我先前所言,他希望你前去捕捉“狴犴”。” “为何是“狴犴”?”公门中人对此“兽”可熟捻了。 “据说是国师卜出的方向,“狴犴”之气凝聚于河南与山西行省,由于地点接近京师,因此格外受到瞩目,两位布政史大人肩头的担子也重。“分别任河南行省布政史的詹庆仁与山西行省布政史的邢经首当其冲,为保项上人头,自是能推便推,将责任卸于身边的人。 “詹大人怎会以为我能寻找得到“狴犴”?”不是她不忠于詹庆仁,他是一名好官,但她看不惯他为了回归朝廷对那些权臣的巴结,有时她会觉得保护他,不如保护他身边的参谋赵仁之。 “想来是不愿扰民,我想流民的问题够他烦恼的。”流民的迁徒造成户籍大乱,收不到税,朝廷没有收人,国势大弱,招致外族来攻,如此循环,受苦的依旧是百姓。 “我明白了,“狴犴”是吧?不过是只被雕在狱门上的老虎罢了。”元绿袖冷冷一撇唇角,说着连自己心头也战栗不已的话语。 “虎”一字是元绿袖心头无人知晓的禁忌,打有记忆开始,她对“虎”这种生物就有着莫名的亲呢感,几次路经有虎盘踞的山林,每每教它们的吼声给吸引而不可自拔,那种全身骨头撞击在一起的痛楚与战栗让她害怕,自此,她总刻意避开与“虎”有关的事物。 然而——此次却是命令在身,不得不从。 有时候,她会怀疑自己不是人,与常人的异样之处让她常常不知如何自处,她厌极独处,却不得不独处。 执紧剑鞘,元绿袖安定下震颤不已的心,感受爹亲的手捉住自己的臂膀。 “爹?” “袖儿,你要记住,无论如何,都不可以接近仟何关于“虎”的事物。”元世麟担忧的嘱咐。 “爹,“狴犴”就是似虎的龙子呀!”元绿袖为爹亲这份嘱咐感到莫名。 “啊,也是,爹是怎么了……”元世麟如梦初醒地放开元绿袖,为自己适才出口的话语感到怪异。 “爹,别担心,女儿不会有事的。”元绿袖笑了笑,再与元世麟说了几句后便告退。 元世麟盯着女儿的身影消失在克外,不知为何。竟想起那个雪夜,那个元绿袖成为他女儿的雪夜…… “呃……”头突然痛了起来,元世麟再也想不起元绿袖是怎么成为他的女儿,他只知道元绿袖是他死去的妻怀胎十月生下的女儿。 幽然的黑眸倒映着教黑气笼罩的碧空,轻叹口气,与行人一个又一个的擦肩而过,感受到之中的热络,很是欣羡他们看不到,修长的指拢拢因赶路而披散的发,拿了条草绳将之束起,几结顽劣的发垂落,柔化了他脸部的线条,找到一家布庄,买了件现成的衣袍换上,他整个人为之焕然一新。 气平静得透出无限诡橘,举凡人以外的生物全都感受到异象,唯有迟钝的人们还一如往常的生活着。 “啧,连续赶了十多天的路,才从平遥来到洛阳;没想到一进洛阳迎接我的竟是这杂乱不已的黑气,这几年来,洛阳到底成了什么样啊?”平抒衡打开折扇扇呀扇的,一边走,一边以扇驱离那意欲趋近他的黑气,一边轻声地抱怨着,“哎呀,肚子饿了,我家酒楼坐坐呗!” 他眉轻扬,将气扇开,几已成人形的小团黑气进人离他不远处、正把酒言欢的人们体内,原本笑声洋溢的他们竟在瞬间剑拔夸张起来。 “格老子的你竟敢抢大爷的酒喝!” “这酒又没写你的名字,我为什么不能拿来喝?” “小二哥,给来我壶“俪人甜”,两三盘小菜。”平抒衡平和清朗的点菜声在他们的吵闹声中显得格外突兀。 “客官儿,小的再替你们添上几壶酒,算小店的,别为了这种事伤了和气呀!”掌柜赶忙前来鞠躬哈腰,就望他们别将事情闹大,坏了生意。 “滚开!这是我同他的恩怨!”大汉气力忒大的格开掌柜,后者没站稳,教大汉给推倒在地。 霎时,酒楼争执四起,骚乱不已,唯独平抒衡所坐的桌椅安然无恙。 “别再打了,客官儿,求求你们……小店还要做生意啊……” “别吵!” “砰”的一声,一张桌子自二楼砸下,声响之大,硬是压下所有的争吵声。 “酒楼是歇息填肚之地,而非争相斗狠之所,难道你们都不懂这个道理吗?”一个清脆沉冷的女声幽幽回荡,一名身着捕快服饰,腰间还束有红色织带、眼蒙布巾的女子自二楼抬阶而下。 “啪”的一声,平抒衡手执的酒杯被他捏碎,酒和碎片残留于掌,有些酒液自手掌滴落于桌面,但他全副的注意力皆在身后的人上。 这……这声音……不是……绿袖儿的声音吗? 整间酒楼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寂静无声。 第二章 流窜过平抒衡脑中的第一个念头是——逃。 他不敢回首瞧,深怕映人眼里的“证据”会让他无处可逃。可现下他的情况也好不上哪儿去,他只敢僵直着背,动也不动的任那熟悉的气息袭来,溜入他的鼻间,缠住他的心,却什么也不敢做。 逃不逃?能不能逃? 他前来洛阳之际,压根儿没想到会遇见她——他几年前留在此地的元绿袖。 笆美的酒香四溢,楼内的气氛沉窒,不只是平抒衡动弹不得,其他人亦然,之中该躲的全找好地方躲,该离开的也早在桌子自二楼砸下后冲出去。 “元……元大人……”是布政史詹庆仁身边的护卫、洛阳地方帮派联会的龙头之女元绿袖。 她那不会错认的蒙眼娇容是洛阳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标记。 “你们何不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呢?”元绿袖放低声音,不愿动干戈。她“看见”这些人体内有着一团黑气,而适才他们分明仍把酒言欢,瞬间却起了争执,于是料想也许是黑气的缘故让他们变得如此。 城内有黑气盘踞已不是一天两天之事,近几年,每当她回洛阳省亲或是跟随大人回来办事,城里的黑气即更为凝聚,她虽不知这些是什么东西,但也知这对洛阳并非好事,只是无力阻止它们愈扩愈大,而人们对它们视若无睹,仍是按着步调生活。 也许“看不见”是一件好事,很多事情“看透了”反而是种阻碍。 “我同他没啥好谈的!”争执的两人异口同声地说,彼此互瞪一眼后,同时抡起拳就朝对方门面击去,却在下一刻惊觉一道剑气迅疾如箭地朝他们两人而来。 两人一慌,猛地顿住择举攻势,改进为退,一个重心不稳,分别跌于地面,而中间的桌子则是让凌厉剑气刻下一道深痕。 众人愕然,只见一抹流光闪过眼前,止于元绿袖腰上的剑鞘。 “若两位仍执意如此,在下也只好将两位带回衙门,请大人做公断。”元绿袖这一手已让人心生惧然,那不怒而威的清冷面容,加上微抿的红唇,即便她说自己没动气,人家也会断定她已动怒。 偏生那两位跌倒在地的人仍不识相的起身,只不过这回矛头一指,全指向元绿袖。 “当官的了不起啊?” “就是啊,你这分明是仗势欺人,也不想想自己不过是只盲眼狗……啊!”侮辱的话尚未说完,即被两道劲风给打得两颊红肿,痛得只能申吟。 “你你你……”另一人话还没说全,整个人一轻,只见他化作一道弧线飞出酒楼,惨叫声不绝于耳。 众人一觑,才发现动手的人并非元绿袖,而是同在酒楼中一名身着锦袍的贵气公子。只见他合上折扇,邪美黑眸盈满冰冷怒气,瞪着被他打倒在地的男子,严厉的喝道:“莫怪乎人常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不过这句话会在你身上还污辱了狗!” 平抒衡一听有人胆敢出言侮辱元绿袖,什么迟疑全都抛诸脑后,一心只想着要教训这些嘴巴该被撕掉的人。 绿袖儿可是在他优良的教育之下长大,她是一只美丽优雅大方的……咳,总之,他不允许有人在他面前羞辱绿袖儿! “你……”那人才逸出个字,胸前即被那贵公子大脚一踏,嘴里喷出血来,再无力开口。 平抒衡眯起妖魅的眸,硬是踩昏那人,连他发出的申吟也不愿听。 元绿袖侧过脸来躲避那贵公子全身散发的白光,适才专注于闹事的两人身上,加上他们身上的黑气使她没有注意到这人,现下此人一出手,立刻掩不住他的光芒。 那白光将酒楼的黑气整个驱离,甚至将黑气逼至洛阳上空盘旋,元绿袖的“视界”中只余下这贵公子的光芒,再感受不到其余的人。 元绿袖的心强烈的跃动着,沐浴在此人耀眼的光芒之下,她竟有种亲密的熟悉感。 她“看见”那人未执扇的手一提,将被他踩在地上的男子体内的黑气抓出,在他掌心灰飞烟灭。 即使看不见他的容貌,但元绿袖的脑海即自动勾勒出一张带笑的面容,五官模糊,她却知道他总是笑着,笑得让人心生厌恶…… “我知道你一直很想丢下我!” “没这回事。” “那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有事——” “有事没事你都会丢下我一个人。” “绿袖儿——” 叭!元绿袖摇摇头,想甩开这如影随形的怪梦;没想到她醒着也能做白日梦,而洋溢在心中那令人不快的厌恶未曾消失,反而因此加重。 她来不及细思为何会对一名初识之人滋生负面的想法,元绿袖将全副的注意力集中在那人身上,希望他多说些话、多提供些线索,让自己能够拼凑出他的模样。 平抒衡将酒楼的黑气全数驱散后,因听闻人们辱骂元绿袖而燃烧的满腔怒气终是平息。 “雕虫小技敢在本大爷面前使,不要命了!”说着无人能懂的塞外语言,平抒衡肆无忌惮的笑着,然而背后的视线让他一僵。 完了!平抒衡只想得到这两个字,原本想着只要压抑住气就不会被发觉,却因有人辱骂元绿袖而失去理智的动手,过于冲动的结果是教元绿袖发现他的存在。 他不敢回头,只任那芒刺般的眸光穿透他的背,迟疑着要走不走的当口,一抹锐利的寒气已悄然架上他的脖子。 “你是何人?”元绿袖肯定自己不喜欢这个男人,却不知为何不喜欢。 “啊……大人……”平抒衡慌然一笑,眼睛东飘西晃,就是不敢正视元绿袖,“小的……小的……古有佳酿“俪人甜”,取最丰美的谷粱发酵而成,其味甘爽甜美,是为——” “我问你何人,你答酒名做啥?”元绿袖沉下容颜,剑锋一转,“跟我回衙门。” “大人,小的只是路过的无名小卒啊……”平抒衡呼天抢地的哀叫。 “闭嘴。”元绿袖没听过一个大男人的叫声可以刺耳到如斯地步,不禁皱眉命令。 “大人——” “一切等回衙门再说。”元绿袖掏出一个银元宝给掌柜,当是赔偿损失,剑仍架在平抒衡的脖子旁,一刻也不松懈。 “冤枉呐——大人——”平抒衡就这么被元绿袖给架出酒楼,叫声响彻云霄,活似元绿袖是逼良为娼的老鸨。 “吵死了!”元绿袖不耐烦的点了平抒衡的哑穴,让他只能渐响呀呀的发出单音,无法成句。 平抒衡再不想见元绿袖,也因被她拿剑托着而瞧得分明。他的绿袖儿长大了,不是外表的转变,而是气韵少了之前的幼稚,多了几丝成熟冷静。 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跟前跟后、随性现出原形、总是说“别丢下我”的绿袖儿。 他心头的空缺因这一面而填满,当初决定将她送到洛阳来是对的,平抒衡这些年来常常想,若是当初让元绿袖跟在自己身边,又会是怎样的景况? 所幸他没有让她跟,现下才能见着有所成长的绿袖儿。 平抒衡抬起手来碰触她的颊,元绿袖因颊上的轻暖触感而一怔,只有一会儿,她便觉颊上的轻暖逸去,霎时,她的心房落了个空缺。 平抒衡握拳收手,克制住想拥抱元绿袖的冲动,眯起眸,微微一笑,“大人,我们上哪儿去呀?” 他暗暗告诫自己,现在的元绿袖不再是之前的绿袖儿,即使他再不舍,也不能破坏她的生活。 “衙门。”元绿袖回答后才发现平抒衡解了她点的穴,大惊失色,“你……” 他何时解开穴道的?元绿袖估计她至少能让平抒衡安静两个时辰,却未料她连两刻钟都不得安宁。 “衙门啊……真是对不住,小的尚有要事,不能随大人回衙门去,你就自个儿去呗!” “少耍嘴皮子,哪容得你说不去便不去?”元绿袖眉头纠结,忽感剑势一空,只觉那人像是教黑气给吞没般地光芒尽敛,教她无法依光的去向锁住他的行迹。 她四下张望,凭着他留下的残余光芒追了过去,没多久她脚步一个颠簸,只见一大片的黑雾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聚拢过来,而属于平抒衡的白芒老早消失在她的“视界”里,教她无处可追。 四周人声鼎沸,扰她心神,她无法静下心来追寻平抒衡离去的方向,好一段时间,她只能呆站原地,任喧哗的人声淹没;她像个存在的个体又似融人了人群之中,心头却空了一大块缺,灌人寒雪,冷得她直打哆索。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在纷乱不已的思绪中捉住一缕清醒,勉强将自己的心稳住,原本欲侵入她身子的黑气被“含光”的剑气逼开,可黑气的味道却让元绿袖恶心连连。 她满头大汗的喘息着,满腔的不舒服全是因那男子以及黑气。 她长这么大,从没有如此的讨厌一个人。 收剑人鞘,元绿袖抬手拭去额上的冷汗,感受到日阳的照射却打了个寒颤。她回到酒楼前,那儿什么也没留下,恍似那人的出现只是雪泥鸿爪,风一吹,什么也不存在。 “元护卫。”一名捕头带着数名捕快到来,见到元绿袖,连忙停住脚步行礼。 “听这声音可是李爷?”元绿袖清清喉咙,勉强笑笑。 “元护卫好耳力,咱是听闻酒楼这儿有人闹事,才前来看看。”李捕头瞧了瞧酒楼,里头一片杯盘狼藉,掌柜正使唤着伙计整理。 “在下适巧在现场,一切已然解释清楚。”元绿袖不愿节外生枝,且生事的两人并非自愿,而是受到某些怪矣讷西的影响。 “哦,那就好,真是麻烦大人了。” “哪里,只是凑巧,逾矩之处还望李爷见谅。” “哪儿的话,大人帮了我们一个大忙呢!洛阳城里,这事层出不穷,我们几个刚自另一条街处理完一件争执,即闻这头又一件闹事,真不知现在人是怎么想的?唉……”身为掌管洛阳治安的 辟门中人,无一不为近来洛阳多起“人祸”而疲于奔命。 元绿袖“瞧见”李捕头肩上有块黑雾凝结,不由得抬手,准确无误的拂落那团成形的黑雾。 “大人?”李捕头莫名万分的看着元绿袖,想挥开她的手又碍于她的身份而不敢妄动。 “啊?对不住,我以为有什么东西在……”元绿袖收回手,随意扯个借口。 虽明知元绿袖眼盲,但李捕头等人也没胆当着她的面揭穿她的谎言,只能尴尬不已的干笑几声。 “在下尚有要事在身,先行告辞。”元绿袖与他们行个礼便匆匆离去。 “慢走。”李捕头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教人声给抹去。 元绿袖一直走到洛水河畔,人声渐远,纷扰亦减之时,才缓下脚步。 坝流的味道溜进她的鼻息,凉凉的风夹带水气而来,让她心平气和。她伫立于桥头,出神凝思。 封锁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出闸,占满元绿袖的思绪——“你根本不是出自真心的……” “你才几岁就学会说这种话了?是谁教你的?” “你床底下那些戏曲传奇教的!” “我教过你乱翻东西吗?当心我把你丢——” “丢掉是吧?我就知道你很想这么做。” “绿袖儿,你讲点道理好不好?” “反正我讲不讲道理,你还是会丢下我一个人……”元绿袖低喃。 蚌感颊上湿凉。扬手一碰,才发觉自己流了泪。 “怎么流泪了?”她自问,指尖沾上的泪珠因风而于,不留痕迹。 挺直背,抹去脸上的湿意,傲然地迎风而立,风吹高她的衣摆、发梢,却吹不走她心底的阴郁。 蓦地,风中传来阵阵的低语—— ““它”来了……” ““它”为什么来?怎么会来的?” “不知道,只知道“它”一来就让不少东西死掉。” “废话,谁能跟“它”比啊?我们靠近“它”,连力量都会被削弱,何况是那些无知小物想要攻击吞噬“它”。” “洛阳会不会因为“它”的到来而转变?” “洛阳早就变了,不,不只洛阳,全天下都变了……” “是啊,变了,你们也无立足之地了。” “你……啊……” “救……救命啊……” 白光乍显即敛,那阵低语随着白光的起落消失在惨叫中。 平抒衡舌忝了舌忝指尖的血腥,残虐邪佞地扬起唇角,玉般的俊容有着冰削般的冷酷,朗朗清音说着无人能解的塞外语言:“哎呀,我怎么一到洛阳就大开杀戒?” 他的自语隐没在风的吹拂里。 “这样是不对的,我得先办正事才行。”平抒衡眸光落至在桥上发愣的元绿袖身上,透着些许难解的复杂光芒,再三顾盼后,他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身影消逝在风中。 元绿袖一脚踏进布政史官邸大门,即感到那强烈的白光自大厅透出,心一惊,提剑飞身冲进厅内,“含光”出鞘,剑锋直到白光刺去。 “铿”的一声。那人面对元绿袖的突击不过是将展开的扇合起,手腕一转,扇骨与剑锋相抵,发出清脆的声响。 看似轻盈的一击,实则将元绿袖这一剑的气全数化尽,元绿油只觉自己的真气一空,未能补足之时,那人的扇子夹带真气缠上元绿袖的剑,与之缠转了几圈后,以一个突来的横向之姿,将她的剑连撞带扫地往旁一带,而元绿袖的身子也跟着剑势往旁横去,一个踉跄,剑落人倾倒,在跌坐地面之前,有个力道捉住了她的手,让她免于出糗。 “放开我!”元绿袖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扶持。 “大人,咱俩真有缘,又见面了。”他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饱含笑意的话语听在元绿袖心底只有火上添油之嫌。 “你是何人?为何在大人府中?”不等他回答,元绿袖甩开他的扶助,跃离他一大步,朝外大喊:“来人啊!” “绿袖。”有人赶在元绿袖命人动手拿下他之前出声阻止,“平公子是大人的客人,不得无礼。” “赵师傅,他——”元绿袖逸去话尾,狠“瞪”一眼平抒衡,才挥手要听命而来的手下离去。 “我来介绍,这位是平抒衡平公子。平公子,这位是大人的护卫,元绿袖。”赵仁之与元绿袖同为詹庆仁的左右手,一文一武,相得益彰。 “元姑娘。”平抒衡朝元绿袖行礼,笑意盎然地问道:“敢问元姑娘为何蒙着眼?是否有伤?” “与平公子无关。”元绿袖冷冷回道,别过脸不愿接触他散发的白芒,听他语间含笑,她莫名地觉得生气。 “绿袖。”赵仁之对于元绿袖的无礼皱眉轻斥。 “赵师爷,无妨,元姑娘有如此真性情,实为难得。”平抒衡好人做尽,这番话倒数落了元绿袖不懂礼数,连带地也损了让他久候不至的詹庆仁。 平抒衡不在意元绿袖的无礼,反正她为何蒙眼他清楚得很,会问出口不过是下意识的想逗逗她罢了;倒是赵仁之唤元绿袖的名字让他脸泛不悦。 这老头子都几岁了还想在口头上亏人家丫头?平抒衡眉一扬,邪眸微眯,险恶的瞪着赵仁之。 当初他将绿袖儿带到洛阳来,可未曾期待她会长得如此标致,更未曾预期她能独当一面,即使在他封锁了她的记忆,使她成为普通人后,她仍出乎他意料之外地……美丽、强悍。 同元绿袖低声说话的赵仁之感受到平抒衡的视线,不由得脸色一变,可再朝他望去时,只见他笑容浅浅,好似适才的恐怖眼神是他看错,他虽说服自己是错觉,可残留于心上的那份恐怖却是久久不褪。 于是,他找了个借口,“绿袖,你同平公子聊聊,我去请大人,大人大概又看公文忘了时间。” “赵师傅,我——”同他没啥好聊的。元绿袖话没说完,赵仁之老早溜走,整个大厅只剩下在门口站岗的家丁巴他们两人。 “元姑娘的性子真直爽。”平抒衡笑望元绿袖垮下的嘴角,扇子悠闲地扇呀扇,他周身的白芒也跟着他扇扇的动作而有所变化。 “你能不能别再扇了?”元绿袖看不见平抒衡的模样,只看得见他发出的白光,那白光的闪烁严重影响她的心情。 “咦?你知道我拿扇子呀?”平抒衡像是要确认元绿袖真的看不见似的,更加大力的扇着扇子。“元姑娘的眼睛是受伤吗?好端端的蒙着眼多不便呐!” “平公子,在下的眼睛不劳公子费心。”元绿袖莫名的心烦气躁,想对他来个“眼不见为净”,偏生她得留在大厅当陪客。 “元姑娘。”平抒衡终是停止捉弄她,正色唤道。 元绿袖不作声,候着他的下文,却久候不得,只好开口,“有事?” “元姑娘是否对在下没有好感?”平抒衡见她气息紊乱,明显是因心绪浮动而造成。 元绿袖结舌,好一会儿才找到话,“平公子太过敏感了,在下与你初识,只是君子之交,何来没有好感之说?” “喔……”平抒衡凝视着元绿袖阴晴不定的容颜,想着她应该完全忘了自己才是,可她显露出来的厌恶如此明显,让他不得不怀疑自己当初封住的记忆是否有宣泄的疑虑?“元姑娘除了适才在酒楼,可与在下见过面?” “没有。”元绿袖思忖着才没那么倒霉先前就与他打过照面。 “那元姑娘是因——” “平公子别再唤元姑娘,在下听得陌生,很少人如此称呼在下。”元绿袖打断平抒衡刻意的称谓,莫名地觉得憎恶。“公子直呼在下的名字便行。” “绿袖儿?”平抒衡试探性地轻叫。 元绿袖身子一战,心惊不已,全身的鸡皮疙瘩掉满地,顾不得礼节地喝着:“姓平的,你刚刚叫的那个恶心至极的名字是谁允你唤的?!” 绿袖儿听得她打冷颤,全身无力,一把无明火直冲上脑门,当下她什么理智、冷静、临危不乱、谈笑风生全包成一团丢到不知哪座山去了,只想着如何将平抒衡大卸八块、煎煮炒炸、清蒸红烧…… 脑子里打转的全是将平抒衡处以极刑的想法,但她却不知这些想法从何而来,她又为何如此讨厌平抒衡;只觉一遇上这个人,她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 这种失控非她所愿,她害怕这种反应。 “绿袖你呀。”平抒衡忧虑地看着元绿袖对“绿袖儿”这三个字的反应,暗想极有可能是他的封印出了问题,才会让不该对任何有关于他的事起反应的她,对一些两人曾共处的琐事起反应。 “若在下没记错,方才是你要我直呼芳名的。” 此趟前来洛阳,有更重要的待办,而与绿袖儿的相遇,是意外,却也是个令人欣喜的意外。平抒衡目不转睛地凝望元绿袖覆眸的容颜,有个冲动想拆下她的蒙眼巾,瞧瞧她那双灵动百变、总专注地看着他、诉说着内心掩不住情感的蓝眸…… 他扯动唇角,为自己这个突生的念头感到好笑。那是不可能的。 “没错,”元绿袖缓下剧烈的呼吸,“是我要你直呼我名。” 可刚才他明明不是唤她“绿袖”,而是另一个带有亲呢感的名字,那让她打从心里发寒,下意识排斥的名字,她连想起都不愿意。 “还是在下称你为元姑娘,你会自在些?”平抒衡神色自若地看着元绿袖抹去额上的冷汗、唇儿轻颤、惊疑未定的模样,眉头紧锁。 他没想到才几年,自己的封印竟开始失效,若非此次他因“要事”前来洛阳,遇上她,再过几年,封印岂不自行解除? 到时平抒衡不敢想像到时的元绿袖会做出什么事? 但他下的封印除了他自己,任何人都不可能解开,除非他死…… 这事暂且搁下,同詹庆仁谈的事较为紧急,平抒衡在心中做了先后顺序的调整。 “不,这样我会更不自在,公子还是直呼名字来得好。”元绿袖听到脚步声由远至近,大松口气,起身说道:“我想是赵师爷带大人来了,在下先行退下,嘱咐厨房做些茶点送上,告辞。” 接着,她避之唯恐不及的离开大厅。 平抒衡尚来不及应声好,她的身影已隐于回廊间。扬起唇角,扯出个淡淡的笑痕,折扇轻摇,邪眸微敛,一派地悠闲自在,预备打一场硬仗。 第三章 曾经,他以为人类都是不可信任的;后来,他受人类的救命之恩而开始愿意相信。 即使他清楚知道人类大都卑劣胆小、欺善怕恶,他仍愿意去相信那少部分的“好人”。 这世上是有“好人”的,他如此坚信,未曾动摇饼现在,他不愿再相信,只因好人不长命,全教坏人给害死。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吟出这两句对联,平抒衡有种置身于天地与长白山的错觉,那是他钟爱的隐居之地,不为人类所践踏的神圣之所。 他伫立于大厅间,身旁躺着詹庆仁、赵仁之与两名家丁,他们均被挑断手筋、脚筋,肩骨也被抓伤,皮开肉绽,正流着血。 “为……为何……”詹庆仁全身发抖,任由血流,无力做任何处理。 适才他与参谋方进大厅,一见到平抒衡,什么话都未开始说,他即迅风般地伤害了他们,他们连叫也来不及便被击倒在地。 他从未受过如此重的伤,更不知自己为何会……会被个陌生人攻击。 平抒衡邪异的眸低敛,晶玉般的黑瞳倒映着血泊中的詹庆仁,衣摆教他们四人的血浸染,身上的锦袍溅上好几滴血,白玉般的俊容蒙上阴沉的残虐,一抹笑痕扯开,不见他动嘴却能听闻他的声音,“詹大人,不知您是否仍记得十五年前您进京赶考时,在平遥遇难之事?” 詹庆仁一听,原已灰白的脸色更加苍白,胸臆间的起伏加大,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着,“你……你是谁……” “啪”的一声,平抒衡扇子一挥,詹庆仁脸上添了两抹红肿。 “大人尚未回答在下的问题,读书人都似大人这般无礼吗?” 平打衡斜睨趴在地上的詹庆仁,神情轻蔑至极。 “记……记得……”詹庆仁饱受屈辱地回答。他全身上下——尤其是肩膀,痛得要命,平抒衡即使笑着,却令他备感恐惧。 此时他不由得后悔没有留元绿袖在厅内,当初他想这平公子带来的帖子是暂居于洛阳的廉王爷所写,因此认定这人应没问题,却不料会遇到这样的事。 “既然大人尚有记忆,那么在下也毋需多费唇舌重述。”平抒衡合上扇子,理着微乱的衣袖。“在下此番前来,是奉了我家主人的遗命——” 他一顿,双手背后。弯下腰,与詹庆仁上抬的脸相望。詹庆仁失了大半生气的黑眸倒映着平抒衡的笑脸——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脸。 “饶命……饶命啊……”自平抒衡那双泛着诡魅笑意的黑眸读出杀机,詹庆仁几乎尿湿裤子,只求平抒衡饶他一命。“我……我知错了……知错了……求求你……饶我一命……给我一条生路啊……” “当初你是如何对待视你若己出的司徒骥?辜负司徒雪儿的情意,侵吞他们家的财产,又在考取宝名后投靠权臣,运用权势灭了司徒家,逼得司徒一家上下三百余口在三年内死尽。现在你才来说知错,大人,未免太迟了。”平抒衡毫无起伏的清音犹若丧钟,打在所有人的耳内。 “你……你到底与司徒骥有什么……啊……”一声惨叫响起,詹庆仁被掐住脖子,整个人腾空。“呜……呃……呃……” “我家主人的名讳岂容得你一个贱民直呼不讳?詹庆仁,你让我白花了三年保护主人,花了两年追踪真相,若不是主人不许我使用……”平抒衡笑容一敛,黑眸燃烧的恨意萦萦,“好不容易……找到了你,终于可以完成主人的遗命……”唇角扬高,一抹笑再次高挂,詹庆仁两眼翻白、口吐白沫,仅存一息,“大人,您说,在下可能放过您吗?” 詹庆仁什么也听不到,倒是赵仁之等吓得脸色发青,一名陌生人在官邸杀了朝廷命官,若是圣上怪罪下来,他们全都会没命。 “公子……平公子……大人……大人纵有过……可他对朝廷、对黎民有功,望公子手下留情,杀害朝廷命官,罪连九族,公子三思、三思啊……“ “那又如何?”平抒衡不理赵仁之的劝说,但倒是松了对詹庆仁的钳制,没有让他轻易死去。 詹庆仁宛如皮偶般跌落地面,苟延残喘地挣扎着要爬离平行衡,后者只是睨眼他无济于事的动作,冷冷笑开,打开折扇,悠闲地扇着。 “平某只知杀人偿命这亘古不变的道理。姓赵的,我见你还长些见识,劝你两句,像詹孙子这种恩将仇报、攀权附贵的主子,不值得你付出忠诚。”平抒衡似笑非笑的看眼赵仁之,残佞狂妄得像个逗弄着猎物的猎人。“假若你仍执迷不悟,那倒不如由平某送你一程,让你和詹孙子在黄泉路上相伴。” 平抒衡清朗的声音抑扬顿挫分明,甚是悦耳好听,只不过闻者无心留意他的嗓子,因他字字句句满是威胁恫吓。 “来……咳……来人啊……绿……元护……元护卫……”詹庆但终是想起这是他的地方,连忙扯开破锣嗓子叫人。 平抒衡闻言,偏头笑望,带丝无奈,“人类就是这样不好,即使濒死,仍然求活,一切顺其自然不是很好?” 说着,他扇子一扇,詹庆仁的身体被一道狂风吹起撞向墙面,他因此吐出大口的血,双目圆凸,嘴像只被丢上岸的鱼儿般一呼一吸,“不…不要……不要过来……” “且慢!”元绿袖及时出现,“含光”的剑影亦至,硬是阻去平抒衡的攻击,她插入平抒衡与詹庆仁中间,执剑遥指平抒衡。 “让开。”平抒衡势在必得,谁敢阻挡,一律杀无赦。 “休想。”她的职责是保护詹庆仁,任何人要伤他,都得先问过她与“含光”。 一室的血腥鼓动着元绿袖,让她的呼吸莫名地急促了起来,她的喉咙好干,渴求着什么似地干涸。 她只瞧见不断侵袭而来的黑气,鼻间嗅进的全是血的味道,她看不到平抒衡的白光,但他的存在感反而更清晰。 “看来我将你教得太好了。”平抒衡妖眸一眯,扇面一劈——挡他者死!但眼前的不是别人,是绿袖儿,意识到这点的他临时化开施于此击的大半力道,但仍有五成力往元绿袖打去。 “呃?”元绿袖无暇深思他这句话的意义,人即因含光的剑气被平抒衡的扇劈散,受到剑气反冲的力道撞击,整个人被扇扇出的风带离詹庆仁身前。她吐出一口血来,即听闻小小的一声惨叫。 詹庆仁结束了他四十岁的生命。 平抒衡睨眼元绿袖的情况,断定她无生命危险后,掀起詹庆仁的尸身,渐渐变化…… 赵仁之等见平行衡的变化后,莫不惊叫出声。 元绿袖捂着胸口,不知发生什么事,见平抒衡身上再次发出白光,迅疾离去,她想也不想地追了出去,但追到东门外后,白光乍逸,她顿失追寻的依凭。 跋回大厅时,她掌握不住厅内的情况,血的味道让她很难过,严重干扰她。 “啊——”婢女的尖叫和瓷器碎裂的声音唤回她的理智。 “住嘴!”她回头喝住婢女。 “晤……”婢女捂住自己的嘴巴,无法成言。 “告诉我厅内的情况!”元绿袖需要有人告诉她现在的情形。 “参……参谋大人和阿丁、阿海三个人躺在血里,他们流了好多血,脸色好苍白……” “大人呢?”她的感知受到血的影响,紊乱不已,只能借由婢女来掌握情况。 “不在,我没有看到大人…“婢女惊恐的说。 大人不见了?!她以为不见的只有平抒衡;没想到连大人的尸身也…… “找个人去报官。” “是!”婢女仓惶的离开,整个官邸乃至洛阳城全因此骚动起来,一层又一层的黑雾凝聚,然而不止洛阳的气如此;天下的气浮动转腾、翻绕跃升。 变了,一切都开始变了…… “是老虎!我真的看见一只好大的老虎咬着大人的尸首消失不见!”阿丁醒过来后,对着每个他看见的人说同样的话,“一定是老虎精,那个平公子一定是老虎精变成的,它杀了大人!杀了大人!” “没错,是老虎,好大的老虎。王爷、大人、元护卫,小的……小的长眼睛没有看过那么大的老虎,小的……小的以为那是幻觉,可阿丁一说,小的才敢确定。”阿海与阿丁是同僚,因此两人的证言一道采集。 “那只老虎好大、好恐怖,就这样咬着大人的身体消失不见,我们……我们……那真的太恐怖了…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呢?”阿丁愈说情绪愈激动,最后他紧把住元绿袖,力道之大,让元绿袖无力挣开。“好大的老虎啊……元护卫……大人就这样被杀死了……被杀死了……我……我们也会……我们也会被杀死……救命啊……救命啊……啊啊啊……” “阿丁,你冷静些,你还活着……”元绿袖直到旁人压住激动不已的阿丁,才得以月兑身,她的手臂被阿丁捉得好痛,可真正教她及众人色变的是他的话。 “你没事吧?”当今圣上的侄子——廉王朱载伦问着脸色雪白的元绿袖。 他因平抒衡手中的帖子是他的亲手笔迹,而被延请至此。但他宣称对那帖子一点印象也没有,反而直问身边的侍从是否记得他是何时写的。当他得知有人存活,便坚持前来一道采集证言。但在众人眼中,廉王的出现不是助力,而是阻力。 “多谢王爷关心,小的没事。”元绿袖头昏脑胀,恶心不已,听闻廉王的问话,勉强集中精神回道。 赵仁之则因伤势较重,至今未醒。 三人在探视阿丁巴阿海后,回到大厅。 朱载伦看眼脸色苍白的元绿袖,再看眼神色凝重的知府,缓缓开口,“林大人与元护卫有什么意见,直说无妨。” “禀王爷,下官以为,这阿丁巴阿海的证言不足采信,老虎精乃怪力乱神之说——”林大人的话教廉王打断。 “林大人此言差矣,连龙九子都有可能出现了,为何虎精之说不可信?”廉王反问一句,堵住林大人的满腔文墨。“想当今圣上欲捉龙九子,这虽是道密令,但已是公开的秘密,而各地也都陆续传出疑似龙九子出现,何以林大人以为洛阳不可能?” “王……王爷,下官没有这个意思。”林大人愈说头愈低,到最后整个人已跪倒在地,只差没有出口求饶。 “林大人快请起,你说得也没错,本王只是自另一个角度来解释,不代表正确。”朱载伦嘴角有着得意的弧度,眼一转,落至坐在另一头的元绿袖,眸光流连在她身上,后者猛然一惊,仰首以对,无血色的唇抿直。 他为什么直盯着自己瞧?元绿袖为了压制心底那莫名的骚动已用罄所有的集中力,现在的她脆弱得连线以也能轻易袭击她;相对地,廉王的目光就格外的刺眼。 “元护卫有什么话要说?”朱载伦的目光充满好奇,不待她回答又再问:“元护卫为何蒙着眼?” 元绿袖闻言,勉强拉回心思,“王爷,因为小的眼睛自小看不见,因而需要蒙眼。” “看不见为何还要蒙眼?莫非元护卫的眼睛异于常人?”朱载伦边说,边起身走到元绿袖的座位前,大感兴趣地盯着她瞧。 元绿袖心一沉,不知为何有种做贼心虚之感,可她不知自己的眼睛长什么样子,自然也无从回答廉王的问题。 “王爷,请自重。”元绿袖觉得廉王散发的气息让她有种恶心想吐的感觉,以往她的知觉未曾如此敏锐,可却在遇着平抒衡后一下子激升。 她开始对“气味”有了高度的敏感,本来习武之人对于气味就该比寻常人具有更高的知觉,可元绿袖知晓自己井不是顶级高手,现下她却拥有与高手一般的知觉能力,更让她感到惶恐的是她对血的味道极其敏锐,她感到体内有股压抑的野性正张牙舞爪的威吓着,教她害怕。 她突然不认识自己了,好像在极短的时间内,有什么在她体内爆发…… “元护卫,本王不过是好奇一名盲眼之人何必多此一举地蒙眼罢了,相信你不会拒绝让本王一探究竟吧?”廉王的口气软中带硬,说着说着,手已经探出欲解下元绿袖的蒙眼巾。 “王爷,失礼了。”只见她一个转手,在廉王的手腕上弹指,廉王吃痛的收回手,还未来得及开口,元绿袖再度出声,“小的自小被告诫绝不可取下蒙眼巾,否则小的将有生命之虞,还望王爷见谅。 她单膝跪于廉王跟前,口吻不卑不亢、稳若泰山。 廉王握着发痛的手腕,气得全身发抖,想他堂堂廉王乃是皇上的侄子,这女人……竟然敢给他排头吃,她活的不耐烦了! 若非她是洛阳地方帮派联会头子元世麟的女儿,他定不会如此轻易放过她!他虽贵为皇胄,但在洛阳仍需给地方帮会留面子。 “喔?这样本王便不加烦扰,久闻元护卫你武艺高强,以一把“含光”宝剑行走江湖,不知可否展示两手让本王一开眼界?” “王爷,詹大人被杀、赵师傅与两名家丁遭重创一案尚未解决,当务之急该是——”元绿袖强压下不适感,提醒廉王。 “啧!那交予你去办不就得了?”廉王随意一挥,将逮捕凶嫌的重任交予元绿袖。 “王爷……”元绿袖见廉王分明是牵怒,不由得出口唤着,希冀他能有所作为,别让她一介平民失望。 王爷尚且如此,那下令捕捉龙九子的皇上又能如何? “怎么?大名鼎鼎的元绿袖也有不敢接下的任务?”廉王老羞成怒的锐利视线如箭般射向元绿袖。 元绿袖在心底轻声叹息,她并不后悔适才拒绝廉王的事,她可以感受到全身的血液因为“猎物”的靠近而沸腾,廉王身上血流的脉动她亦能清晰的察觉…… 这是一种突然出现的“异能”,比她发现自己能依每人的灵光不同而作区别还恐怖。她是人,不是动物,但这种能力活像是动物才具有的…… “属下定不负王爷所托,尽我所能的将凶手缉拿归案。”元绿油莫可奈何,只好硬着头皮接下这个艰巨的任务。 “很好,本王将此玉佩赐予你,有了它,会较好办事。”廉工脑中灵光一闪,突然笑道:“对了,本王若未错记龙九子之一的“狴犴”就像只虎呵!般不好那两名家丁口中所说的虎精就是“狴犴”。呵,真巧,国师卜出的“狴犴”所在方位正是这儿……” 廉王没有将话说尽,但口中的得意狂妄任谁都听得出他的刻意刁难。 “本王尚有要事,这件事就交予你和林大人全权负责。”廉王扔下这句不负责任的话后,趾高气扬的离去。 “这廉王,也不想想是因为他写的帖子,詹大人才会接见那平某人,也才会遭此横祸……”林大人见廉王走远,才敢放声说话,“现在说什么要我们全权负责,分明是要让我们当替死鬼。” 元绿袖无言,那平抒衡为何无故杀害詹庆仁,还带走他的尸体,反留赵仁之和阿丁、阿海这三名目击者一命,让他们指称见到虎精? 而且……她一见着他,心情就不平静,与他相遇以来,她的身体和记忆都起了严重的变化…… 他到底是谁?果真只是虎精这般简单吗?那种复杂纠结的情感,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 “我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 “你不常嚷着要跟我一道出去吗?怎么现在我要带你出来,你反而不要了?” “废话,这回你要丢我一个人在洛阳,我为什么要去?” “我只是请在洛阳的朋友替我照顾你,我得办事,而你也大了,是该——” “该怎样?该嫁人?该当娘了?” “绿袖儿——” “你根本就嫌我麻烦,所以你想要丢掉我了,可是我……” 那是谁?是谁?是谁?我……我…… 元绿袖脑子里全是这些陌生的对话,她更乱了,好想好想问这是谁的梦?谁的记忆?谁说的话? “元护卫?元护卫!”林大人的声音由低呼到扬高,元绿袖只觉得他的声音嘈杂难入耳,未觉自己的意识轻飘、身体沉重。 “来人啊……来人啊……元护卫昏倒啦……” 平遥 去洛阳时花了十多天,回平遥(平遥为今平遥县,位于山西省中部,太原盆地南端。)却只花了半天的时间,这段复仇之路,走得真是漫长又特异啊! 平抒衡将詹庆仁的尸身抬至平遥郊外一处教火焚烧过的废弃宅院,丢至那长满杂草的后园、一排排墓碑其间。 司徒家的祖先有恩于他,因此他答应过守护司徒家的后代子孙,让他们一生平安、衣食无虞,不求家境富裕,只求平安和乐。 他曾经如此答应他的救命恩人,即使那承诺绑住了他,让他得丢下绿袖儿一人……但承诺即该遵守。 而今,这份承诺随着司徒家的败亡而烟消云散,司徒一族早成一杯黄土。 “这就是害得司徒一家败亡的元凶,今我将他的尸身带至此,慰借你们在天之灵。”手里陡然出现一束点燃的香,平抒衡手一挥,那满园的杂草即失,只余一杯杯醒目的黄土堆,黄土堆前有着简陋的墓碑,写着里头安葬者的人名。 将香-一插在墓碑前,再-一叩首悼念,尔后燃起火来,将詹庆江的尸身丢人火堆中燃烧。 “我守护司徒家的承诺到此终结,平抒衡感谢司徒一家救命赐名之恩。”平抒衡当“人”的时间即将冻结在这一刻。 此后,他毋需再对人类手下留情或抱持好感,那不再是他必须遵守的承诺,也不再是他的责任。他的任务终了,现下唯一该做的是回到长白山隐居,唯有那里才是他的归属地,也只有在那儿,他才得以恢复自我。 那段在长白山的日子,是他漫长生命中最绚烂的时光,那时的他无忧无愁、随心所欲,不似现下,教人类邪恶之气沾染,再也不是以前的平抒衡。 他一颗仇恨的心并未随着詹庆仁死去而平息,他更恨这个皇朝的腐败,人类只为私利便能残杀同类,比为求生存而猎食的动物与妖还不如。 他要这些人痛尝被伤害、被踩在脚底的痛苦,他要这些人不得好死,更要他们灭于同侪之手。 一缕黑烟自燃烧殆尽的火堆升起,袅袅飘向天际。平抒衡抬首望天,天辽阔无比,气却浮动不安。 冷冷勾起唇角,平抒衡冷哼一声将折扇打开,随意扇着。洛阳的方向己教大片的黑气笼罩,而地远的平遥尚未教异变侵袭,此处的平静安详恰与东方的洛阳成对比。 洛阳的气之所以强,是因它乃千年古都、历代皇朝的首都,气不强将无力撑起整个国家、带动皇朝的运势。同样地,若是它开始倾颓。与其同样古老的长安、较年轻的京师之气也将连带地不稳,尤其是京师。 镑地的民变以及天灾,都因在位之皇的气无力镇压而起,而他竟还妄想着要捉龙九子祭天以稳固地位。 炳!蠢人做蠢事,若龙九子真那样好捉又好用,又怎会有乱 事四起呢?在位者不省思自己,反而寻求不该得之力量,不过是招致灭亡罢了! 平抒衡想着想着,眼前陡然冒出一道活跃的倩影…… “你又要走了喔!”拥有一双美丽蓝眸、绑着双髻的孩子抱着自己的腿,眼眨呀眨地望着他,嘟着嘴问。 “是啊,我不在的这段期间,若是有什么困难就去找住在隔壁山头的树婆婆跟公公,知道吗?”将手掌放在她的头上,那柔软的刘海刷过他的掌心,让他不由自主的咧开嘴角。 “你要去哪里呢?为什么我不能跟?”可爱又野蛮的孩子不依的问。 “因为你还小呀!”随口搪塞个理由,不明说若是带只野兽到人类的世界去,不惹出事情才怪。 “那是不是我长大就可以跟着你去了?”孩子天真的问。 平抒衡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只记得当他愉快的离开时,那道站在家门口的小小身影。 他们相处了很久,起码有好几百年,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以为自己永远摆月兑不了这个天真又好欺负的小阿,直到那一天…… 一阵劲风吹过来,打在平抒衡呆滞的眼底,他吃痛的眨眨眼,以扇子挡住苞着风吹来的沙石。 若说他现下仍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便是绿袖儿了。 最初择定洛阳为绿袖儿的落脚处。一是因她爹亲一系的后代于洛阳定居;二是因那是个古都,此刻天下气变,再没有一处是安全的,绿袖儿被他变成人类,该是不会受到气变的影响,可为防万一…… 心一揪,想起那日元绿袖教他所伤时的模样,她吐血了一眉无意识地纠结,呼吸莫名的停顿。 平抒衡一个扇动扇子的动作,形成一股更强的风与来势相冲,碰撞出一声巨响后归于干静。他脸色未改,唇角带笑地转身离去。 不久,风再次卷土而来,将他的足迹掩去。 第四章 天微亮,靛蓝的天色布满湿意,未久,一道银光在密厚的云层中闪过,之后一声闪雷打破清晨的寂静,滴滴答答的雨声此起彼落,敲醒昏沉欲眠的心绪。 “冬儿,小姐醒了,快去通知老爷。”秋儿的声音在元绿袖初醒的脑海里投落一颗小石,引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秋……秋儿?”低哑破碎的声音听来有些陌生,元绿袖不太相信这声音是自己的,因而清清喉咙,再唤一次,“秋——” “小姐,秋儿在。”直到秋儿的手握住她的时,她才发现自己伸出了手。 “我……”我怎么了?她好热、好累,全身上下都没力气。 “小姐,你已经昏睡了五天,大夫说你心神不宁,是心病,因而只开了些安心宁神的药。”秋儿迅速地解说,让元绿袖先掌握整个概况。“整个洛阳都在传说布政史大人惹来虎精,所以官邸上下伤的伤、吓的吓、病的病。” 冰凉的巾子轻触元绿袖的额,稍稍解了她的闷热。 “好热……”她好热……好难过、元绿袖没有听进秋儿的话语,反而听见悉奉的谈话声。“别吵了好吵……好热……” 那些话语让她不得安眠,她全身上下的气力都像被什么东西吸光一样,怎么也无法补足。 “这女人好好吃,她身上有股封印的味道,吃起来格外的刮美……” 封印?什么封印? “是啊,真好吃,多亏了“狴犴”的破坏,把洛阳东面的结界破除掉,我们才能从这个缺口进人洛阳,否则我们也只能附在心性不定的人身上而已。” 结界?那是什么东西?狴……犴……好熟的名字…… “我猜“它”一定不知道洛阳东面的结界会因为自己杀了人而被破坏,反而给了我们求生的机会。” “反正这个皇朝快完蛋了,我们也才能活得如此痛快啊!” “是啊……是啊……”细语声逸去,一波又一波的热潮袭来。 懊热、好热啊、她快不能呼吸了…… “你高烧五天。”秋儿发现元绿袖似乎仍未清醒。 元绿袖沉浸在醒与未醒间的意识,只听得到秋儿似乎张口说了什么,却听不真切。她轻浅地喘着,想吸进新鲜的气息,却反让胸口的灼热加重。 “袖儿醒了?”元世麟跟着冬儿进房,人未到声先到。 “老爷。”秋儿起身行礼。 “免,袖儿情况到底如何?”元世麟坐上床旁的椅子,接过秋儿手中的巾子,亲自替元绿袖拭去额上冒出的冷汗。“袖儿,是爹,你听见否?” 此时,元绿袖的遮眼巾已被取下,一张清丽的容颜显露无遗。 “爹…”元绿袖听见元世麟的呼唤,皱眉扬睫,一双蔚蓝的眼眸毫无掩饰地睁开,瞬间,元世麟伸手遮去她的蓝眸。“秋儿。谁让你将蒙眼巾取下的?” “老爷,奴婢见小姐高烧流汗,想着替她取下蒙眼巾,她会舒服些,望老爷恕罪!”秋儿与喜儿压根儿没有着见元绿袖的眸色,但见元世麟勃然大怒,全都惊恐的跪地求饶。 即便是亲近如秋儿和冬儿,她们两人亦未曾见过元绿袖拆下蒙眼巾的模样。 元家上下都有一个共识——不能看元绿袖的眼睛。至于为什么,无人能道出个理由来,只知这是一个长存心里的“共识”,或许会有疑惑。但他们皆知元绿袖是个“盲人”,久了,也无人想看她的眼睛。 “罢了,再拿条干净的蒙眼巾来。”元世麟遮住元绿袖眼睛的手微颤,在秋儿和冬儿领命离开床边去寻找巾子时才放手。此时元绿袖再次陷人昏迷,他却没有勇气掀开她的眼睑看她的眸色。 蓝色的眼睛……元世麟记得元绿袖的娘也是有着一双蓝眸的美丽外族女子,可对她的轮廓却未曾记清晰过。当初元绿袖生下来时,大夫说过她的眼睛有病变,视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退化,为避免光线伤害她的眼睛,因此将她的眼睛蒙住。 他从未怀疑这番说法,只是方才再次见着元绿袖的眸色,让他不由得震撼,那份惊异感,好似他是头一次见到元绿袖的眸色,可他分明记得自己在她小时候曾见过…… “呜……啊……”元绿袖无意识的申吟出声。 懊热……好难过……受懊热侵袭的她只觉身置炼狱。谁……谁来…… 一股恶心感直冒,她喉头一刮,呕出血来。 “袖儿!”元世麟没有时间细想,他连忙点了元绿袖几个穴道,运送真气予她,安定她翻搅的心神。 悄语再次低回,这回满是惊惶——“来了来了,“它”回来了,“它”回洛阳来了……” ““它”往这儿来了……我们会被“它”杀掉……会被“它”杀掉……” 对话陡然静止,原本细微作响的声音完全消失,惹人难安的氛围也在一瞬间停息——“老爷,蒙眼巾。”秋儿在此时送上蒙眼巾,元世麟抢了过来,缠住元绿袖的眼,元绿袖的呕吐症状才稍微缓和。 “怎么会这样?大夫开的药一点用也没有。”元世麟急疯了! 懊好的一个女儿,在发生命案的官础辫倒后没清醒过,偏生袖儿又不是柔弱的千金之躯,好端端的怎会得病? “老……老爷……小姐会不会是中邪?”秋儿大胆说出内心的推测。 “少胡言乱语。”元世麟不信这些怪力乱神的东西。 “可……可是小姐是自虎精生事的官邸……”虎精做乱是洛阳最近的话题,人人自危,任何大小敝事全都归咎于虎精身上,妇人在教训孩子时,也会拿虎精来吓孩子。 “别再说了!”元世麟不想再听。 “师父。”元世麟的大弟子出现在门外,语气急促。 “何事?”元世麟嘱咐秋儿、冬儿两人好生服侍元绿袖后,便至房外,见大弟子吴虞神色仓惶,眉头聚拢。 “师父,府外有名姓平的公子求见,他说他能治绿袖的病。” 吴虞回道。 “为何他知绿袖有病?”元世麟适才因元绿袖“发病”而郁结的心更因此蒙上一层阴影。 “师父,绿袖得病一事,全洛阳皆知,廉王还发出消息说绿袖一日不好,詹大人被杀一案就别想侦破,弄得整个洛阳人心浮动不安。廉王此举分明是为了打击元世麟,元绿袖的事不过是借题发挥。 “我当然知道,那平公子现在何处?”元世麟这几天为了这事也奔波于各帮会间斡旋,安抚他们。 “已命游悠领他过来,我则先行一步通知师父。”游悠是三弟子。 “好。”元世麟决定先见过那人再做定夺。于是他与吴虞两人的身影隐没于曲折小径,至国中的凉亭候着。 “在下游悠,是元师底下排行第三的弟子,不是因为我武功高强,而是因为我年纪排第三。未知公子如何称呼?”游悠领着平抒街走在回廊,悠闲地打开话题。 “平,平遥的平。” “平公子。”游悠觉得这个姓还挺熟的,仔细一想,又想不起曾在哪儿听过,因此选择忽略。“你打哪儿来的?” 游悠见他风尘仆仆,但神情愉悦、脚步轻盈,不似懂武之人,可他的一举一动都有股莫名的吸引力,让人眼睛舍不得自他身上移开。 他眼虽含笑,可总有抹冷厚的寒气围绕,玉般温润的脸庞总有线不可侵犯的威严流泄,手里的扇子看似无用,但总觉若这位平公子懂武,这把扇该是他的武器了。 “平遥。” “喔,那平公子家中有——” “游壮士,在下前来是为了元姑娘的病情,至于在下打哪儿来、家中有谁,似与元姑娘的病情无关。”平抒衡不耐烦的打断游悠的探询,他自平遥前来可不是为了让人问这种无聊问题。 他大可以侵人元绿袖的房间,直接对她再下一次封印,但元绿袖的封印松动,代表其他相关人士的封印亦可能有所影响,他必须确认元绿袖以及她身边的人的封印都再次落实才行。 “呃……”游悠被平抒衡一句话堵死,脑袋瓜子想不出什么话再同平抒衡讲。他没二师兄那秀才有舌灿莲花的本事,见平抒衡显然不愿多谈的模样,他也不知该再如何打开话匣子。 所幸元绿袖所居的恰情小筑就在眼前,游悠领着平抒衡往花园里的凉亭走去。 “平公子,家师在凉亭等候,请。” 平抒衡颔首,独自一人步上凉亭的阶梯。亭内有一石桌、几张石椅,元世闻就在凉亭里候着平抒衡,而吴虞在平抒衡进凉亭之时,同他打个照面后,即同游悠两人候在凉亭外。 “在下元世麟,平公子请坐。” “元师,在下前来,只为元姑娘的病。”平抒衡未依言落坐,只抱拳行了个礼,站在原地。 两人视线交会,元世麟一愣,皱眉哺道:“平公子好生面熟。” 平抒衡唇边笑意不减,“无名小卒,也许在下的脸孔与很多人相似,元师才有此熟悉感。” “罢了,平公子说是为了小女的病前来,不知平分子有何良方?”元世麟未因平抒衡的撇清关系而减轻对他的防备。 这个人光是站在那儿,就有股无形的压迫感朝元世麟冲来、且瞧他穿的衣袍质料,绝非池中物。 这阵子为了元绿袖以及詹庆仁被杀一案,元家已经够乱了,这陌生公子的出现太过凑巧,元世麟不得不防。 平抒衡微微一笑,但一抹凉意却因此爬上元世麟的背脊。 “若在下猜测无误,元姑娘有呕血、连日来不断地发高烧、吃语、意识不清的病征。”平抒衡说得淡然,元世微听得惊奇。 元绿袖呕血是适才发生的,若是平抒衡连这点也说得出来,那么…… “平公子,原谅老夫的多疑,为了小女,我不得不如此。”元世麟纵使对平抒衡有再多的疑虑,也因忆起元绿袖呕血的情况而暂且搁下。他起身,“平公子,请随老夫前来。” 平抒衡点头,轻摇扇,周身亲近的黑气全教扇给煽开。 懊庆幸的是,元世麟等人的封印仍在,未因洛阳的气动而有松动的迹象;该疑惑的是,何以独独元绿袖的封印松月兑至此? 当他站在府外时便已感受到元绿袖外泄的妖气,许多小敝们因受吸引而附在她身上吸取妖气,若是他再迟些,只怕元绿袖会在封印破开之前被那些小敝蚕食殆尽。 “我恨你……” 平抒衡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恨绝情断的嘶吼。 他忆起几年前未经元绿袖同意,擅自封印她所有的记忆与妖力时,她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时他没放在心上,近来却时常想起自己与她相处的一点一滴,有时候她说的某些话语会似现下一般溜进他的脑海里,阻断他的思绪。 他心一震,恩索着自己当时如何回应她这句话,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而今再忆,只觉惊恐,绿袖儿说恨他,可她不该是恨他的,她该是…… “平公子?”元世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唤回平抒衡出走的心神。 “嗯?呃,对不住,我一时分神。”平抒衡迎上元世麟打量的视线,笑着道歉。 “无妨。公子请进。” 一进房,原本盘旋在房内的黑气全被平抒衡周身的气给压过,散逸无踪,一时间,原本阴暗的房间显得清明许多。 平抒衡笑容返去,双目定在躺于床上看似奄奄一息的元绿袖身上。 “这房间的气不够流通,最好打开门窗让风流动。他深吸口气,强自镇定的下令。 元世麟闻言,要秋儿和冬儿将门窗打开。 今年冬末初春的天气很怪,前些天下了一阵冰刨,结果隔天狂风大作,卷了一堆沙尘进来,而今天湿意重,清晨才下了场雨,现下呈阳光普照,但风大,才将门窗台上。 平抒衡坐上床旁的椅子,拉过元绿袖的手腕把脉,眉郁结,沉黑的眸透着忧虑。 懊死的!封印松月兑得比他想像的还严重,元绿袖承受不住封印月兑落时自身的力量,加上被恶气给噬去大半精气…… 平抒衡不敢想像若是他没有来,元绿袖会被他害成什么样! 那后果他不思想像,更无余力承担,他本该自由自在、毫无牵挂,能不背负责任就不担,可绿袖儿…… 绿袖儿是他养大的啊…… 平抒衡从没一刻如此后悔将元绿袖丢在洛阳,假如洛阳没那么快被气的异变给侵袭,也许她不必承受这些。 “平公子,小女的病……”元世麟见平抒衡神色变化不定,最后抿直嘴角,一语不发,不禁问道。 平抒衡瞄眼元世麟,冷沉深岩的黑眸教见惯世面的元世麟也不免一惊。 “在下必须单独替元姑娘治病,请元师及其他人至门外等候。” “这……” “元师不信任在下?”平抒衡勾起一抹笑痕,眸中闪过一道光芒,元世麟霎时一怔,而后木然地点点头,率先转身走出房间。 “还不退下!” 平抒衡喝斥着秋儿与冬儿离开,后者闻言,又见元世麟已走出房外,于是亦跟着出房,房门一合,余下平抒衡与元绿袖两人。 “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平抒衡拆下她的蒙眼巾,温暖的掌心覆上元绿袖冒出冷汗的额,替她拭去汗珠,衷心道歉。 元绿袖扬睫,郁蓝瞳眸倒映着平抒衡的面容,瞬时怔楞,疑惑满满地看着他,后来抵不住身子的痛楚,申吟一声,合上眼眸强忍着痛苦。 “嘘……乖……马上就不会痛了喔……好乖……”平抒衡低首对她说着哄慰的话语,穿透元绿袖混饨的意识,为她挣得一丝清醒。 她再次张开眼,迎上平抒衡的注视,唇微张,轻喘着,无法将平抒衡的脸与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结合,可却又觉得他的容貌像是烙印在她心版上,永不磨灭般的熟悉。 “你……”是谁? “绿袖儿,乖,你不会有事的。”平抒衡心生不舍,毕竟她是他养大的,即使他没有教过她什么,也没有常常待在她身边,更只是将她当成一只好玩的“宠物”在养……可她还是伴了自己七百年的绿袖儿呀……这段时光是无人能取代的,也会成为日后他回忆时的重头戏。 元绿袖看着他,默不作声,觉得他唤自己的名时,她的心好痛,这股痛竟甚于煎熬她身体的痛。 平抒衡自嘲一笑,停止妄想,暗念咒语,将松动的封印拔除,瞬时,元绿袖痛得扭动起来。 “呜……啊……啊——”好痛!懊痛啊! “一会儿就好了,别乱动!”平抒衡上半身压着剧烈挣扎的她,解除封印绑,封印的力量反弹回平抒衡身上,闷哼一声,血缓缓自唇角滑下,他随意抹去。 元绿袖因妖力被解放而幻化回原形,一只白毛黑纹的年轻白虎倒卧在床上。 “绿袖儿。”平抒衡抚模着她的毛,轻唤。 白虎闻声,耳朵动了动,而后缓缓张开蓝色的虎眸,打量着映人眼底的景物,很是疑惑的起身。摇掉身上的棉被,尾巴微翘。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单衣,抬脚想要扯掉它,教平抒衡伸手制止。 年轻而美丽的白虎看见那陌生的手,顺着望去,迎上平抒衡带笑的脸,不悦地眯起游眸。它甩开平抒衡的手,反身扑倒他,大口一张,咬住他的肩,利齿陷人他的肩肉。平抒衡微皱眉,血快速浸染他的衣物,但白虎仍不松口,她凶猛的瞪着他,与他平静元波的眼神较劲着。 到最后,白虎眼眸飞快闪过一道光芒,松口起身,待它站稳,她已变回人形,冷冷的俯视平抒衡。 蓝眸饱含怒气与怨意,还有更多理不清的情感存在。 “我在哪里?”元绿袖头很晕,她扶着床柱坐回床上,倚着床柱,瞪视按着肩膀起身的平抒衡。 她全身上下的气力像被抽光,加上适才那一动,让她此刻只能虚弱的靠着床柱,甚至连回想发生什么事的余力也无。 “一会儿你就会知道了。”平抒衡知晓元绿袖不过是短暂被他转移注意力,一旦她冷静下来后,她便会知道他对她做了什么。 “我只记得……”元绿袖一惊,脑海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蓝眸失措的移动着。她拥有两个重叠的身份,一个是与平抒衡共同生活的半人半妖,一个是在洛阳土生土长的普通人类。“呃……” 头好痛!她扶按着额角,闭上眼整理一团乱的思绪。“这是怎么回事?我……” 她是哪一个元绿袖?!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绿袖儿。”平抒衡治好自己肩上的咬伤后,蹲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手,掌心贴上她微冷的颊儿,轻问。 元绿袖睁眼,看着平抒衡顺身亲吻他的额,“记得。” 这个占据她七百年生命的男人,她怎么可能忘却? “那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嘉靖……”元绿袖一惊,瞪着平抒衡像瞪着洪水猛兽,霎时心中清明。“你……” 他还是狠下心对她下了封印,让她忘记所有的事情。他为她设想一切,却不曾听过她内心真正的想法,所以她才会有两个记忆,两个毫不相干却都同时存在她脑海的记忆。 他根本不在乎她! “乖,等时辰一到,你马上就会忘记我,过你的平凡日子。”平抒衡笑得开怀,抬手想替她撩开遮面的发,却被地躲开。 “我不想再问为什么了,反正你也不曾给过我一个答案。可我不明白、不明白为何你当初不丢下我一个人在山林里就好?为何要扶养我?为何要这样对我?”元绿袖眼前起了一片薄雾,她眨掉它,看着平抒衡无动于衷的俊颜。 为什么养她又抛弃她?为什么救她又扼杀她?为什么要让她以为自己是妖的同时,又封住她的妖力让她变成普通人?为什么?为什么? “我养你不好吗?瞧,我不也将你养大成人,出落得如此美丽?”平抒衡宠爱的笑了笑,可笑意没有到达他的眼,那双黑眸冷静的看着略为激动的元绿袖,没有回应地的问题。 元绿袖眼眶一热,眸里凝聚湿意,颤抖着唇瓣笑了,“那我唤你声爹,可好?” 平抒衡摇摇头,“我不是你爹。” 他不愿元绿袖唤他爹,更不愿两人有什么义父女的关系,这是乎抒衡心头的结,他不知自己为何排斥成为元绿袖的义父,但他知道自己不会喜欢,因此他们之间的关系随着元绿袖长大、知人事后,形成一种很微妙的联系。 平抒衡即使察觉,也不以为意,直到那双蓝眸开始渗入哀怨、而他将她送至洛阳…… 他算了算时辰,抬首给元绿袖一个笑容,“时辰到了。” 那笑容是真心的,元绿袖鲜少见到,而每回见到总要开心好久好久,可她不要了!不要再这样痛苦下去了! “你要做什么?再一次封印我?”元绿袖悲哀的笑问。 她好恨他!懊恨好恨! “这样你就不会痛苦了,不是吗?”平抒衡仍是笑着。 元绿袖想逃,可她逃不了。“”我虽然年纪还小,懂得没有你多,可是起码有一件事我比你了解。“ “什么事?”平抒衡用扇子在她身边画了一些图样,将她包围在图样中。 “情……” “什么?”平抒衡没空再听她讲话,开始施展法术,凝聚力量于扇端,抵上元绿袖的眉心,喃念起咒语,将封印施加在她身上。 这回为求安心,他将元绿袖旺盛的妖气全数锁进随身的玉虎里。 外头原本高挂的艳阳开始变暗,渐渐地教另一个暗影给吞没。 “天狗食日……是天狗食日啊……”房外传来这样的惊呼。 大阳在半个时辰内完全被掩盖,天地陷人一片昏暗,当人们匆忙找寻着油灯蜡烛,挣得一丝光亮时,不到一个时辰,大地再次放光明,人们这才安心下来继续工作。 平抒衡站在床边凝望元绿袖沉睡的容颜,温柔地拭去她颊畔未于的泪水。“别了,绿袖儿,这次是真的永别了。” 当他转身举步欲离去时,心头一颤,教某种莫名的意念牵动而回头,盯着床上安睡的元绿袖发愣,感觉心里闷闷的。他万分不解的皱起眉头,想着封印的过程是否出错,却只想起元绿袖在被他封印之前说出但他没有听清楚的那句话。 现下仔细一回想,平抒衡才知道元绿袖跟他说了什么…… 第五章 去他的无情! 他要是无情,现下就不会在这个已被列为禁地的官邸重修洛阳东面的结界,好确保她能在洛阳安全无虞! 要是无情,又何必养她成人?早在那天埋了她的双亲后就将她扔了! 天知道当他想起她说了什么时,他气得几乎要解开封印,要她改口后再封印她一次! 可是他不能! 平抒衡气冲冲地离开元家,连半刻也不愿再待。 那忘恩负义的小表,让她自生自灭算了! 虽如是想,平抒衡仍然将被他破坏的结界重新修复,新生的结界或许力量稍弱,但抵御那些小敝绰绰有余。 洛阳在其东西南北四个方位都设有结界,一是为保定都于此的皇朝王气不散,压制四方异气,二是不让某些妖精怪物为祸作乱;三是此处佛寺众多,格外有力量保护以及被保护,是以这四个方位的结界历干年而为衰,即使里都迁移,至今仍有其效力在。 结果他不小心破坏了东方的结界,有了缺口,才让那些妖怪得以猖厥横行…说来说去,还是这个皇朝的错! 若不是这个皇朝的气被败尽,就不会有那么多怪事发生,气变、妖变、天下变,这个皇朝将撑不过百年,新的朝代会起而代之,正似轮回,有始有终,生生不息…… 百年对他们这些超月兑轮回的精怪来说不过一眨眼,他会等着,看这个皇朝怎么覆灭…… “该死!”平抒衡咒骂出声,使劲踩着石板路上的杂草泄愤。 “该死!懊死!懊死!” 自破开结界不断涌人的黑气全被平抒衡的白光压制住。 ““狴犴”……是“狴犴”……” 风中起了无数的低语,教原本舒爽的凉风掺杂了许多骚乱,连带使平抒衡脚下的土地产生鼓动,抓响震动他的耳膜,形成失利的声音。 他不为所动,扬首迎风,渐渐地,那些夹杂着呓语的风绕着他剧烈地旋转,最后化为一道强力的气旋冲向天际,如烟花般四散坠地消失。 平抒衡待周边的风静止,方敛气整容。 结界完成,他可以走人了。 “别想跑!” 怎知一个转身,迎面即见衣衫不整的元绿袖手执含光指着他,剑气冰寒逼人,将他所有能逃的生路都封死。 平抒衡一愣,原本估计她还有三天才会醒,但她却在三个时辰内即清醒过来,且站在他面前。 看着她丝般的黑色长发垂落披肩、因奔跑而泛着酡红的脸蛋……璀璨蓝眸发着光彩,尔后就在他尚未站定时飞扑到他怀。 天杀的,她明明包着蒙眼巾,他怎么知道她那双眼眸会发亮?又怎会想到她会投怀送抱?那分明是以前当他回到长白山时,绿袖儿会做的事…… 一整思绪,平抒衡告诉自己,眼前的元绿袖是一名普通人类,而非他养育了七百年的小雹精,他让她忘了所有的事情,可他自己却…… 一再的想起。 平抒衡摇摇头,强迫自己抽离这份愈想愈危险的念头,反正她都说他无情了,他又何必多情的挂记? “你怎么找到我的?”平抒衡对她余怒未消,她还敢出现在他面前,难道不怕他一气之下宰了她? 随即转念,她不可能知道他在生气,只因他亲手对她下了第二次封印,这次封印可牢固得连他都得耗掉百年功力才解得开……可懊人的是,她不记得,他记得! 他记得元绿袖刚才是怎么指责他,而那股怒火仍未熄灭。 突地,他注意到元绿袖只着单衣就跑出来,当下,不悦凝聚眸底,俊颜蒙上一层寒冰。 “元护卫追人时都只着单衣?敢情是如此才比较容易追到犯人?”该死!他才千辛万苦的救她一条命,她就非得这么糟蹋别人的一番好意吗? 平抒衡皮笑肉不笑的扬起嘴角。折扇煽呀煽的,好不惬意。 尽避他积怨比海深,仍是一派悠然。 眼前的绿袖儿不再是那个呼前喊后、总缠着自己的甜姐儿,而是一名完全陌生的公门中人,是他厌恶的人类,可这种情况却是他造成的。 “住口!这回我不会再让你跑了,杀人凶手!”元绿袖自病榻上清醒,迎上众人欢喜关切的眼神,只觉得自己像是睡了好长一觉、做了个好长的梦,所有的不适与大伙口中的病症,她完全没有印象。 她只知道当她得知是一位姓平的公子救了她时,一股怒火直冲脑门——她知道是他!一定是他!她不明白为何自己会如此肯定,但那丝疑虑在找着他后即消失无踪。 她捉了含光就往白光闪耀的地方跑。终是在这儿找到他,暗自立誓这回不再让他跑掉。谁知他一开口,就像含了无数火药般,即便他刻意笑了两声让她听见,她就是知道他满肚子火气。 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分明他语间的笑意是如此的明显,而她也觉察不出他有任何负面的情绪滋生,但她就是知晓他的怒焰高燃。 “阁下的谬赞,在下不客气的收下了,还有事吗?”平抒衡不介意被指称为杀人凶手,对他而言,那反而是个赞美。 “你……”元绿袖娇躯一颤,无意再同他说下去。她自知在口舌上技不如人,当然不会再同平抒衡说下去,以免被他带着绕了个大圈圈,头昏脑胀之际还让他趁势溜走。“废话少说,动手吧!” “我不习惯对女流之辈动手。”平抒衡折扇轻摇,语带笑意地回绝元绿袖的挑衅。 “由不得你!”这个可恶的罪人!元绿袖气得连执剑的手也发起抖来,“不要小看我!” 平抒衡闻言,心情大快,怒意全消,她还是一样,急于在他面前……喝!他一惊,赶忙定下心神。 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他在“回忆”了? “元大人……在下另有要事,恕不奉陪。”平抒衡断定此地不宜久留,他更不宜与元绿袖多加接触、定睛凝望元绿袖的模样,将她气急败坏的容颜嵌进心海,与她道别,最后狂笑几声,“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因雪白头……” “平抒衡,哪里走!”元绿袖意识到他有离去的打算,于是扬剑刺向平抒衡,后者向后倾倒,退开一大步避开她的剑锋与剑气。 “元大人,暗剑伤人岂是官门中人所为?”平抒衡气定神闲的笑问。 元绿袖不出他所料的气红双颊,“我……我才没有暗剑伤人!” “姑娘家别只着单衣就到处乱跑,这个时代可不似从前或是边疆。”平抒衡说这话时是皱着眉头的,可他的语句带着柔和的讥讽。 柔软温热的感觉袭上她的肩头,元绿袖伸手一捉,只捉到那质地上好的锦织外袍,上头仍留有平抒衡的气味与余温,而他人,早不知去向。 “绿袖!” “绿袖!你没事吧?” 一群人士冲进官邸,找到元绿袖时,只见她一手持剑,一手拿着件男人的外衣,兀自发愣。 “绿袖?”大师兄吴虞与众师兄弟们对望一眼后,轻声唤道。 “嗯?”元绿袖回过神来,发现身后有很多人,于是穿上这件对她极不合身的锦袍,一抹淡淡的香气传来,那是属于高山的气息,她记忆深处熟捻的味道…… 是哪儿呢?元绿袖记忆中没有这样的一座山,那令她怀念的山林终年覆雪一是哪里呢?为何她分明是首次闻到平抒衡的气味,却熟悉得仿佛早已渗进她的骨骸一般? “绿袖,你怎么呆站在这儿?跟师兄们回去吧!”由于元绿袖的举止与平时大相径庭,所以他们都不敢过于刺激她。 “三师兄,我没事。”缓缓扬起唇角,元绿袖强装镇定的安抚众人。 “可是你一醒就往外冲,连衣服也没穿好——”游悠接下来的话被众人瞪到吞回肚里。 他们在洛阳城内盲目寻人时,可有许多人看见元绿袖只着单衣在城内四处奔走,不知在找寻什么。 “我真的没事,对不住,给你们添麻烦了,我还有事,先行一步。”元绿袖凝神微笑,收剑人鞘,转身离去。 “呃……绿袖……绿袖啊……我们都是来帮你捉凶手的耶!”吴虞见元绿袖拖着那过大的锦袍就想走人,不禁叫出自己前来的目的。 “凶手?”元绿袖顿住脚步,侧身偏头“望”向他们,“谁同你们说我是来找凶手的?又是哪位将捉凶手的责任赋予我的?” 此时众人无一不感受到元绿袖散发的怒气,于是有志一同的选择缄默,然而元绿袖没有给他们机会逃避。 “大师兄。” “嗯?啊?这个……”吴虞有若惊弓之鸟般抖了下肩膀后,迟疑的应着,最后他支支吾吾的把答话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杵在一旁的二师兄。“刘勤,你来回答!” “二师兄?”元绿袖轻唤,可这声轻唤蕴含的火气可不小。 “呃……这个……是……是王爷吩咐下来的。”刘勤瞪眼推卸责任的大师兄后才开口。 “是吗?”元绿袖只是轻声叹息,语间的怅然分不清是怨是得意? 早该明了会有这样的结果。早在廉王的戏言一出,她就该明白自己定是得担负起这个责任,只是经过几日的昏迷再加上这一追,她便忘了廉王的命令。 缉捕凶手归案是她的责任,她却任凶手在自己眼下溜走。 平抒衡。这三个字在她心海掀起狂风巨浪,她却不知自己因何与之起舞,又因何激动?分明他是个不相干的人,即使他救了自己,可他杀了人,就该接受法律的制裁。 她有种无力感,有种自己定会失败的预感。 “绿……绿袖,你别担心,我们师兄弟都会帮你的。”游悠拍拍胸脯保证,以为元绿袖是在担心捉不到凶手。 “是啊,凭我们在洛阳的势力,谁——”吴虞跟着附和。 “大师兄。”刘勤打断吴虞的话,要他看看元绿袖所在的方向。 “刘勤,我又没说错……绿……咦?绿袖呢?” “人家早走了。”刘勤没好气的说。 “她……她是怎么了?平时不会一声不吭就离开的呀!”游悠适才见元绿袖一语不发的离去,怎么也不敢出声阻止。 “可能她不舒服吧……”吴虞为元绿袖的失常找理由。 “也有可能她遇到什么事了吧!”刘勤若有所思的看着庭院中的足印、教风吹起又落下的尘土,以及庭院中央反射着日光的某样物品。 他想过去,却在举步之时下意识地停住脚步,好像……有什么阻止他进人。刘勤心念一转,不再强求的敛眸回身。 “在这座凶宅还能遇着什么事?”游悠环视荒凉的宅院,不由得背脊爬满凉意。 “绿袖不会遇到虎精了吧?”虎精杀人可是这桩命案最悬疑的一点。 雹精两字一出,众人不由得四下张望,想着若是虎精仍躲在这宅邸里的话,他们该如何是好? “也许。”刘勤顺顺胡子,诡异地笑了下。 “要死了,二师兄,你又在吓我们!”游悠头一个跳起来。 “就是,刘勤,你每次都吓死人不偿命。”吴虞在惊魂甫定后也附和道。 “二师兄每次都这样!”一干师兄弟显然常被刘勤捉弄,异口同声的说。 “呵呵,回去呗,此地不宜久留。”刘勤仍保持着微笑,先行转身离去。 众人只瞧见他背上那剑的剑穗随风摇摆,一呆,也都鱼贯而出。 未久,去而复返的元绿袖翻墙而人。 她“看见”地上有东西在发光,于是弯身拾起,掌心冰凉的触息告诉元绿袖,这是一块玉,再模模它的形状,一个名词油然升起——虎。 那玉被雕成虎的形样,玉料为白玉,但白中泛红晕,呈立体长形,作伏卧的模样,除额上刻有三横象征王宇,其身井无虎纹;它的眼神正视前方,内敛带有敏锐凌厉之势。它全身没有任何孔洞可供佩带,形体工整、琢磨精美,将其慑人之姿完全展现。 元绿袖只隐隐嗅到上头有平抒衡的气味,至于她的嗅觉何时变得如此敏锐,自己也不晓得,只知这气味与光芒是属于平抒衡的。 心因“平抒衡”这三个字而紧缩,有种连她也无法理清的情感出闸,酸酸的、涩涩的、闷闷的…… 风迎面拂来,凉意唤醒她沉浸的思绪,她摇摇头,将玉虎收妥,再翻墙离去。绿袖前脚刚离,庭院中央即产生一道旋风,旋风由小至大,倏忽静息,出现平抒衡的身影。 平抒衡微喘着气,方才离开之时,他弄丢了随身携带的玉虎,那里头蕴藏着元绿袖身为虎精那一半血统所有的妖力,要是让常人拾去无妨,怕是让盘踞于洛阳上空的黑气给吞噬,更怕是教元绿袖本人捡走…… 若是让元绿袖得到那只玉虎……平抒衡不愿想像这个后果会如何。 他凝神聚思想要找寻玉虎的下落,但忽地平地一声雷,紧随着落下僻哩啪啦的雨珠,四周的气迅然起伏,让平抒衡无法依着玉虎残留的气循线追索。 折扇一开,他一个翻手将扇面过于头顶,仰首望天,一个轻跃上了屋脊,妖异的邪眸于偏北的方向眯起,散逸出一抹危险的嗜血光芒——“你是谁?”平抒衡对着北方送出这句话。 久久,雨幕间轻轻飘来这样一句:“我是螭吻,狴犴。” “为什么偷窥?又为何让雨下?”如此突兀的雨,尤其又下得如斯凑巧,除非另有人为或是天灾前夕,否则绝不可能下得这样刻意。 “我只是看向这儿,而你恰巧出现在此,教我看个正着罢了!”螭吻的声音柔和而冷淡,语间有股沉郁,自有一抹威严掩藏不住,显是惯于下令。 “啧,我该问你为何阻碍我才是。”平抒衡才不管它是螭吻还是什么东西,它妨碍他行事才可恶。 “为了你尚未看清的心。” 平抒衡脸泛笑意,实则怒火盘旋,“什么意思?” “你的心……太多杂念。” “关你屁事!”平抒衡笑意褪去,换上凶狠的表情,那是让人无法窥见内心深处的愤怒。 “的确不关我的事,但事关于你自身,你不乱也怪;我不过是以一个旁观者的立场提点你,省得你以后后悔。”螭吻的叹息低回,经由雨送来。 “你在找死。”平抒衡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说,他周身扬起奔狂的风,风势之强,将沛然奔腾的雨扫开。 “狴犴,对人类绝望的你啊……请你再给他们一点时间吧……”螭吻带点悲伤的话语飘散风里。 平抒衡这回二话不说,扬手摊掌,掌心凝聚风旋,风旋的速度由慢至快、由小至大,最后往北方飞去。 雨骤来亦骤停,洗净洛阳喧嚣的烟尘,还它一个清净。 “狴犴,看清你的心吧!别让你的恨意蒙蔽了,我言尽于此。”螭吻的话在平抒衡转身欲离去时,贯穿他的脑海。 他脚步未停,只活跃于屋脊与屋脊间,化作一道黑影消失于风中。 玉虎圆圆润润的,好温暖。 元绿袖呆坐在房前花园的亭子里,“看”着搁在石桌上的玉虎,情不自禁地伸手触模它,指尖轻碰,她的心即开始狂跳起来。 玉虎有着白色的光芒、白色,在元绿袖的记忆里,是平抒衡的颜色,他周身的白茫总是耀眼得让她想避开。 元绿袖直到心口传来擂鼓般的声响,才知自己屏着呼吸,一阵又一阵的刺痛自心上蔓延,她不明所以,只觉得难过。 “为什么?”她低问,心头的紧缩与眼睛的湿意都来得莫名其妙,分明一切无事,可她却没由来的感到伤心与难过。 “平抒衡”这三个字溜进心底,在她毫无所觉之时成了一道咒语,想起时总会让她莫名的难受。 “平抒衡……”唇瓣轻喃,蒙眼巾立即教眼眸释出的泪给弄湿。 这份怪异的心痛她无力承担,却得负载,元绿袖拆下蒙眼巾,不想弄湿它,闭着眼眸拭泪,缓缓扬睫,郁蓝的瞳眸清清楚楚地倒映着石桌上的玉虎。 “咦?”好……好清楚……这是…… 一股强劲的力量打向元绿袖的后脑勺,让她头晕目眩。 “好痛……”她受不住地合眼,那份疼痛立即消失,觉察到什么关键的她再次试着扬眸,然而伴随的是同样的疼楚与恶心感,她紧闭双眸,不敢再张眼。 她伸手抚模玉虎,冰凉的感觉与其柔和的光芒完全二致,可她不由自主的喜欢它,上头残留的气味是她所熟悉的元绿袖握紧玉虎,皱起眉头。 熟悉,是了,是熟悉。她总觉得平抒衡有某些地方让她感到很熟悉,不论是思及或遇见他,心口的这份窒碍从来没有获得舒缓。 不是……不是才见过三次面吗?除却他是犯人、她是官差之外,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联系,深到让她如此的……难以释怀? 元绿袖不怕死的再度张眼,这回头痛得更厉害。她手一松,玉虎坠地,发出一声轻响,她抱着头跌坐于地,却怎么也不想合眼,她…… 她看见看见一只泛着白光的“东西”在地上…… “呜……恶……呕……”元绿袖的月复部强烈的收缩,口水不停地涌上来,她来不及吞咽,一段恶心递传,她往旁一呕,呕出胃里所有的东西。 然而,眼睛一闭上,方才那些不适就像梦醒一般完全消失,好似她只是做了个噩梦,她没有头痛、没有呕吐,也没有“看见”什么东西…… 她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是瞎子——看不清东西,却看得见人身上灵光的瞎子,可是……刚才是怎么回事? 那是怎么一回事? 元绿袖没有勇气再尝试第三次,但是不弄懂适才发生的事她不甘心! 轻浅的喘息回响在亭内,她抡拳咬唇,做好心理准备……“你以为你在做什么?”平抒衡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喝?”元绿袖抬首“看”他,被他的白光弄得极不舒服。“你……你怎么会……” 他逃了不是吗?府里的人在做什么?怎么任他闯进来? “啊……”平抒衡盯着她苍白如雪的容颜,发现她的蒙眼巾不在它该在的位置,她也没有坐在椅上,眉一拧,嘴里却轻快的说:“原来真是在这儿。” 他拾起掉在元绿袖身边的玉虎,庆幸她不知正确的使用方法,否则让她在无意间得回妖力,可不是封印便能了事。 “你……”元绿袖伸手捉住他的袖摆,死捉着不放。“你别想跑……” 封锁的记忆再次松动,细小的记忆涓流窜过元绿袖的脑海…… “你别想跑!” “我老了,你还年轻,别坐在我身上。” “不管!我一不留神你就跑了,你会消失,我不要!” “我在这儿啊,绿袖儿,我一直都在这儿。” “你不会一直在我身边,你也会像爹亲娘亲那样一下子就不见了!” “绿袖儿,一个好女孩是不会随便坐在男人身上,把男人压得不得动弹。” “你不是男人,你是平平。” “我叫平抒衡,不是平平,这个名字是我的恩人替我取的……” “平平……” “唉!” “平…平平……” 平抒衡闻言一呆,反手捉住元绿袖的手,扶她坐好,顺手拿了蒙眼巾替她蒙上服。理好微紊的发,再以袖子拭去她残留在嘴边的秽物。趁元绿袖因过度震惊而呆滞时,轻声问道:“你刚刚叫我什么?” 平平。多么视邡的叫法啊!他以为再也听不到了,而今再闻,恍若隔世,也唤得他平静心湖波纹四起。 “什么?”元绿袖压根儿没什么记忆,只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又做了白日梦。多亏他这一问,将她唤回,她再次紧紧捉住平抒衡,力道之大,让他感到痛。“我捉住你了。你别想再逃!苞我回衙门。” “哎呀,元大人,在下不过是前来要回遗落的东西,不是前来自首的。”平抒衡心一横,轻震衣袖,即摆月兑元绿袖的手。 然而,在某个平抒衡未能探知的角落,一股酸涩正在蔓延,似在为平抒衡的无知可惜。这百折千转的思绪,平抒衡无暇理清,他正为元绿袖烦扰,体会不到自己的心情。 “平抒衡,你杀了唐大人,怎还能如此安适自在?”元绿袖抿紧唇,才想拿含光,手即被股劲风给扫开。“你——” “元大人,我东西拿到,告辞。” 平抒衡的笑声四溢,为清朗的月夜添上一笔欢意,高亢的歌声随风送扬,“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平抒衡!”元绿袖不必追也知道追不上,她懊恼的抢拳击桌,暗自立誓,“不捉到你,我誓不为人!” 弦月高悬,静静地为她许下的誓言见证。 第六章 东北长白山林间深处有鹰降,猎鹰展翅高飞,划过雾茫天空,张爪擒住某座大树的树枝,那树枝渐渐幻化成人类的手臂,而那颗大树中心,渐幻成一个人形。 “啊……是衡儿……”一名慈眉善目的老者出现在树干中央,他自树中走出,弯着腰,一手负后,一手略微抬高供鹰儿休息。 平抒衡的身影在风中出现。丰采奕奕地展露微笑,“抒衡向公公、婆婆请安。” “衡儿……衡儿回来啦……”另一名笑容和蔼的婆婆在另一棵大树中出现。 树公公和树婆婆两人身高、身形差不多,活了好久好久,在长白山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是啊,婆婆,我回来了。”平抒衡弯身在树婆婆面前让她模他的头,她的视力不好,所以平抒衡每回外出回来请安时,都会格外的靠近她。 “衡儿又变高了。”树婆婆笑道,“咦?袖丫头呢?她怎么没跟你一道回来?” 平抒衡神情一变,立即笑道:“绿袖儿在洛阳,过着普通人类的生活。” “人类的生活有什么好?衡儿,袖丫头是心甘情愿留在那儿的吗?”树公公对人类没有好感,他的腰至今仍是弯的,就是拜人类的鲁莽所赐,虽不至于仇视人类,但也保持着距离。 树公公臂上的鹰感受到主人的情绪波动,振翅飞起,跃至平抒衡的肩头,安适地啄理着羽毛。 平抒衡眼神飘忽,笑容做僵,“我想她留在那儿对她会好些。“ 气的变异过于快速,很多山精野怪都受不住而产生变化,以绿袖儿仅有七百年的道行……他神情一晃,这个理由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又怎能拿来说服树公公和婆婆? “唉,好久没见袖丫头了,她不知过得好不好?” “婆婆,她很好。”平抒衡面不改色的说着谎,事实上,他也不知道元绿袖好不好,只知自己心头似乎没有少掉一个牵绊,反是多了一层挂怀。 他以为,自己甩月兑了个麻烦,却未更往深处想想自己是否真觉她是个麻烦。 “衡儿,袖丫头虽是半妖,可她也修炼了如此多年,早不是一般人类,你将她放在险恶的人类之中,教她如何自处?” 平抒衡无言,只紧紧握住藏在袖袋里的玉虎。 “老头子啊,衡儿才回来,你别开口就是责骂。”树婆婆出言护卫平抒衡。“他一回来即马不停蹄地前来请安,瞧瞧,脸上尽是疲态……” “老婆子,你眼睛什么时候变好了?”村公公笑笑地摇摇头。 “呃……”树婆婆脸一红,只动手拧了树公公的腰,惹得树公公大笑出声,平抒衡见状也跟着笑。 他偏首低头觑了个空,笑容逸去,发觉那原本该站在他身边、拉着他的手摇来早去的活泼身影早已不在。他一惊,想粉饰太平,然而心头却空了一块,再也找不回来。 “好了,不多说了,衡儿啊……” “是?” 树公公和树婆婆对望一眼,树婆婆含笑地伸手抡拳,在平抒衡面前摊开掌心,上头躺着一个以红色丝线围绕一块绿玉打成同心结的小扇坠。 “这是……”平抒衡握紧拳,不让指尖的微颤显露。他盯着树婆婆掌心的扇坠,眼睛发直,久久不成言。 “袖丫头在你带她走的前几晚托放在咱们这儿的,她说等你们回来后要送你。”树公公看着平抒衡闪烁不定的眸光,若有所指的说:“这结是袖丫头失败了无数次的成果,你也知道她的手向来不巧,要她做女红像要她的命……” 树公公的话语在平抒衡耳边消散,他眼里只有那个小扇坠的存在;好不容易,等到他以为没有人发现他在发抖,才伸出微颤的手轻触树婆婆掌心的同心结,然后紧握住,眼前浮现那抹努力在与绳结奋战的身影…… 胸口传来紧窒的灼痛,他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大口大口的吸进山间的清新,他牵动唇角,漾出一抹淡而刻意的笑痕,“树公公、婆婆,我还有事,我——” 肩头剧烈起伏,鹰儿感染他内心的波涛,大张双翼鼓动,利爪掐进平行衡的肩肉,但他毫无所觉。 倒是树公公见了忙吹声口哨,鹰儿方听话地往天空飞去,迅捷地化作一个黑点在空中盘旋。 “衡儿,去吧,好好想想,嗯?”树婆婆眯起眼,微笑颔首。 平抒衡呆滞地点头,这才发现自己的肩膀被鹰儿捉伤,血肉撕裂的痛比不上心头那一阵又一阵的抽痛。 他突然觉得当初下的决定是错的,但他不愿意承认,只好一直说服自己,让元绿袖当人是对的。 “我会再来看你们……”话音未结,平抒衡的身影即淡,化为虚无。 “婆子啊……”树公公抬手搭上妻子的肩。 “什么事,头子?”树婆婆慢慢地抬手,将手覆于丈夫的手背,温柔地笑问。 “衡儿要到何时才会明白啊?” “这我也不知道啊……可是我知道他有天终会明白的。” “希望不要太久。” “放心,只要衡儿不要等到袖丫头寿命用尽才想通,他们都会在一块儿的。” “嗯……”树公公漫应一声,和树婆婆两人走进树里,不见踪影。 只有风的歌声轻唱。 “平……平平?平平……平平你在哪里?呜呜……” “我在。” “平平,抱抱……” “好,抱抱。” “绿袖儿做噩梦,梦到爹亲和娘亲被人类杀死,不管我怎么叫,他们都不歇手……” “乖,那只是梦。” “平平,我好高兴我是妖怪。” “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人类,我喜欢平平、喜欢树公公和树婆婆,喜欢长白山的一切,可是我不喜欢人类,他们好臭。” “绿袖儿,你爹亲也是人类呀!” “爹亲不一样,他是好人,人类的好人都不长命,树公公告诉我的。” “希望你长大以后还会记得——” “嗯? “没什么,睡吧,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天池好不好?” “好,我要去泅水!呐,平平,你念诗给我听得不好?” “好,你先闭上眼。” “嗯。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不是这个,我要听青山跟绿水。” “好……你乖乖闭上眼睛,我就吟……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 “吓!”元绿袖满身冷汗的自榻中惊醒。 有好一会儿,她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直到鹰的叫声传人耳内,将她迷离的神智带回,她才凝神倾听——清晨冰冷的气息侵人整个房间,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这儿的春天来得迟,即使洛阳的百花已开,这儿却仍下着雪。 “哈瞅!”绿袖不堪如此低温的早晨,晕头发痒,打了个喷嚏。 然而,除此之外,她并无任何不适感。 以往她随着大人在河南行省四处巡视时,头两天总会水土不服,此次东北行,出了山海关,人了满州,除却急切想捉平抒衡的心外,她竟有种回到故里的感觉。 她又做了梦。 梦里那陌生男人吟的句子正是平抒衡那日吟的,一字不差。 她亦是凭直觉自这句诗词中探出他应该在东北——那个拥有长白山和天地的外属满州。 于是她不顾爹亲与众师兄弟的反对,在这兵荒马乱之际冒险离开中原来到东北。她前脚才踏离辽东,倭寇后脚即来犯,看来得打上一阵子,她才能再度回中原,她没有退路,只得往前行。 进人满州后,她发现她竟听得懂满州话,也会讲,而且说得像是土生土长的滁州人。讶异过后,她强迫自己习惯这突来的“语言天分”。 “客官,”敲门声响起,伙计在门外喊道,“您醒了吗?” “嗯?”元绿袖穿戴整齐后,打开门,“伙计,今儿个天气甚冷。” “是啊,昨晚下了场雪。”伙计将热水注人茶壶里,再替土炕加柴火,让房内维持一定的暖度。“客官若是还觉得冷,再向小的要火炉。” “好,多谢。” “不会,小的忙去了,客官若是要下楼也可唤小的帮忙,毕竟您的眼睛……嘿,不方便。”伙计对元绿袖格外的殷勤,在她的“注视”下红了脸。 “谢谢,我自个儿行的。” “喔,那就好……小的先忙去了。” “慢走。”元绿袖合上房门,走到窗前,撑开窗户,鼻头率先教个湿冷的东西给沾上,一模,才知是雪。她拂去雪,探首至窗外,只觉这儿的景物似乎透过她的“心”呈现在脑海。 如此的熟悉……如此的怀念…… 绿袖儿…… 元绿袖赫然一惊,四下找寻着那呼唤她的声音,可没有,她身处二楼,而且她确定楼下的庭院里没有人,那么……“是谁?”是谁在叫她?这个叫法…… 元绿袖深吸口气,不愿让梦境侵人现实打扰她的清静,可愈是阻拦,那梦境的一切就愈是清晰——她烦躁地拆下蒙眼巾,想睁眼却因想起先前的遭遇而迟疑许久,她总觉得过往视为理所当然的一切;在遇见平抒衡后便-一地不对劲起来,明明爹亲和大家都说她是盲眼人,可为何为何那日她睁眼却能清晰地看见东西?为何她一睁眼便会头痛不已?那她以为是梦的梦……会不会也不是梦?而是某段她遗落的现实? 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在愈靠近长白山时愈加深重。 她开始弄不懂,总觉得自己有好多谜团缠身,怎么也解不开。 即使表面无事,一切如常,可她知道有什么开始转变,恰如她一路行来所见所闻一般。不止洛阳,她路经的所有地方,那片蔚蓝的天空教愈趋紧密的黑气给笼罩,然而人们毫无所觉,忍着不适到了这儿,才发现原来她好久没有看见真正的苍穹。 而她,是否也可解开自身的谜团,找回“真正”的元绿袖? 原以为近在眼前的长白山,真正靠近时,才发现其巍峨高耸、神秘动人,也才发现,原来自己连一株生于长白山的草木也不如。 山涧爆爆,松花江源头,茂密林木间有块小草地,草地近水之处有座木屋,看似山里猎人的小屋,但其所在位置过高方过于隐密,且附近地势过于险峻,鲜有猎人到此。小屋坚实,看似简陋,其宁静温馨的气息不散。小屋内空无一人,但有桌椅,桌上散落几颗松果。 突地,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触松果,褐色的果实松动,唤起沉睡的记忆—— “平平!平平你回来啦!我今天学会采松果,松树哥哥好高好高,但是他让我爬上去采他的松果……” 那时,他是怎么回她的呢? 平抒衡的手抚过沾尘的桌面,眷恋不已地环视这令他怀念的地方,可每一个角落都有元绿袖的身影存在。 “平平,屋顶破洞,我一个人就补好了幄!你要夸奖我!” 当初建这个木屋,是为了让带着元绿袖这只拖油瓶的自己有个栖身之所,为了教养她,让她修炼,也为了当他离开时有地方能安置元绿袖。 “这是我们的家,我跟你的家……” 掀开那块裁剪不规则、缝线歪七扭八的帘子,平抒衡神情一黯,他还记得元绿袖为了缝这块帘子,十根手指头没有一根是完好的。 他走进卧房,撑起窗子,让夕阳的余晖洒进房里,细微的尘埃在火橙的光点下跃动,光束的末端映照着置放针线的篮子,上头结满了蜘蛛网,一个拂手,房内的灰尘全数清除。 “平平,听说人类的妻子都要会做女红,那妖怪的妻子应该也不例外,因为我要做平平的”妻子“,所以我要学针凿……” 他记得当他离开再回来时,总能见到元绿袖的笑脸。 七百年元绿袖从哭哭啼啼、吵吵闹闹的小东西成长至亭亭玉立的少女,他…… 平抒衡看着这房子,每个地方都能看见元绿袖的成长痕迹;每个角落都能忆起元绿袖的笑脸。 “平平,为什么……你好像很忙,没有时间听我说话……我等你好久好久,跟你说好多好多话,你却只回我一句……” 他回答了什么?平抒衡凝思细想,终是想起他是怎么回元绿袖这番话语——“乖,等我忙完……” 等他忙完……他却亲手将她送走七百年……七百年啊…… “平平,我已经长大了,不是小阿子-一” “该死的!”平抒衡挥舞双手,想要将眼前的一切全数驱离,他的动作太大,打到自己的腰,腰带上插着他的折扇,折扇别上了自树婆婆那儿取得的扇坠。 “绿袖儿……”平抒衡拿起折扇,会眸凝视,喃喃唤道。 小小的绿玉质地也许未登上品,同心结也许打得不好,但其上残留的心意却昭然若揭。 什么时候……从什么时候开始,元绿袖的一颦一笑毫无所觉地侵入了他的心、漫人他的骨血,教他无法拔除? 为何要在此时才发觉元绿袖对他的重要性? 为何要在他不顾她的意愿施下封印、让她变成普通人之后才发现? 为何……为何? “她走了,被我留在洛阳了,现在后悔有什么用?我都已经发誓不再回中原,要长居于此地,况且我杀了她的顶头上司,即使我没有悔意,即使我能解开封印,即使…” “你无情。” “对!我无情!我无情!我无情!”平抒衡的吼声响遍长白山间,化作一声又一声更迭不已的嘶叫。 亏他还比元绿袖多活了好几千年…… “平平,我要叫你平平啦……只有我可以叫你平平喔!” 再也听不到了那一声声的呼唤,再也感受不到那专注得令人发慌的凝视,再也没有人会叫他“平平”…… 他竟然……迟钝到这种地步…… “好甜……好辣……”一股清甜辣冽的芳香自胃月复窜入鼻腔,元绿袖红了眼眸,她轻咳几声,将瓶口塞好,放进包袱。 没想到“俪人甜”这味酒入口甜、人喉冽、人月复辣,一股清澈的芳香则回绕不散,让她这酒量不差的人都差点醉倒在其甜香中。 有一点小二哥倒是说对了——这酒可御寒,打点儿上路准没错。 只是她有些怀疑怎么洛阳的酒连长白山的旅店也有?莫非这是交通发达所致?不过这些都不在她思虑的范围内。 现在她脸颊生热,全身也热烘烘的,走在山中倒不畏寒。 她打尖的客店是进人长白山后,最后一个有人烟的城镇,再继续走下去,只能接触到熊和狼一类的动物,还有猎人。 即使她很质疑自己的直觉,仍是择了雪融的日子上路。 平抒衡真的会在东北吗?真的会在长白山里吗? 这两个疑问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罩着她,她无法回答,但直觉告诉她,平抒衡在这儿!在长白山里! “反正都人了山,辽东战事又起,我也没退路,不如闯他一闯。”她元绿袖不是事后才后悔的人,即便察觉不对,也下会让自己走回头路。 走过一段平坦的路后,跌了跤,才发现山路偏斜,她得改变行走方式,为了不让自己再次跌跤,吉光教她拿来充当拐杖。 “我怎么觉得这酒的名字似乎在哪儿听过?”元绿袖喃喃自语。 一大早出发,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不过愈走愈冷,因此模了棵树靠坐休想。 “啊……是平抒衡那家伙……”元绿袖面色揪然一变,“怪了,我没事记得如此清楚做啥?我又为何择这条路走呢?” 四周静悄悄地,除了偶至的风声,没有什么动物的声音,让习于都市嘈杂生活的元绿袖格外觉得不习惯,可不习惯之余,却又感到格外的……平静与熟捻。 她不禁微弯红唇,要不是她很确定自己是洛阳人,肯定会怀疑自己是否是满洲人,她能听与说满州话,对长白山有一定的了解……这些都像是天生便刻印在她的骨血里头…… 这又是另一项她不认识的自己了,元绿袖不知自己还有多少“异能”等待挖掘,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细细低语充斥在风的吹拂里——“袖丫头……是袖丫头……” “她终于回来了……” “我们都好想你啊……袖丫头……” “咦?”元绿袖怀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否则怎么会听到有人在说话的声音?她侧耳倾听,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她也没有感受到人的气息,于是她选择忽略,一步又一步的探路前行。 “绿袖儿——”一声长啸自不知名的地方传来。 “吓!”元绿袖抬首止步,教这出奇不意的叫声给吓着了。 “谁?!不要装神弄鬼!” 她这一吼有了回音,才发现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某个不知名的崖顶,她意识的后退,深怕自己再往前会失足跌落山谷。 这一退,一些石子教她给踩踢滚落,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落地的回音,她不由得一颤。 “幸好我没有再往前走。”元绿袖不禁感激起那疯人的呼唤,救了她一命。 但是——是哪个白痴在山里头乱喊她的名字? “袖丫头!” 背后突来一个力道撞上元绿袖,元绿袖一时不察,就这么被那力道给撞下山谷,下坠的力量如此之大,大到元绿袖还没搞清楚状况,即眼前一黑失去意识… 第七章 “哇啊——陛犴啊——袖丫头跌下去了——”一只紫黑色的貂在崖顶尖叫。 一阵狂风袭来,一道黑影跟着直坠下崖,在元绿袖坠地之前捉住她的手,身影一转,变换方向,足尖点上崖边丛生的树梢,逆风向上,回到崖顶。 平抒衡瞪着怀里昏迷的人儿直瞧,一双利眸几乎要穿透她。 “狴犴,袖丫头怎么样?她没事吧?对不起,都是我太高兴了,所以她才会——” “闭嘴!”平抒衡低声喝道,心想这只貂怎么这么吵? “都是我不好,要是袖丫头有个三长两短,我就没有朋友了啦、呜呜……”貂儿直哭,“袖丫头好不容易才回来,我好久没见她,好想她,怎知道这一扑,她就——” “我叫你闭嘴。”平抒衡被吵得受不了,斜眸一睨,成功的让貂儿华声闭嘴。 貂儿眨巴着眼,努力伸长矮小的身子,想探看元绿袖的状况,可平抒衡抱她抱得死紧,怎么也不肯给它看,它失望之余却也不肯放弃的猛跳,最后平抒衡被它烦到不行,只好半跪,将怀里的元绿袖半放在地—— “看够了没?”啧,若不是貂儿同元绿袖是好友,他绝不会让这只貂靠近元绿袖。 “狴犴,为什么袖丫头眼睛要蒙起来?”不顾平抒衡的斜阳,貂儿爬上他的肩,窝在他的肩头俯视元绿袖。 “不关你的事、”平抒衡对毛茸茸的貂没有好感,出言警告,“你最好给我下来,否则——” 貂儿不等他说完,马上从他的肩跳到元绿袖交叠的手上,怯怯地对着平抒衡瞧了两眼,见他只有皱眉,没有将它拨开才敢继续巴着。 “呃……”元绿袖发出一声申吟,皱起眉头。 “袖丫头!”貂儿一见元绿袖有反应,连忙叫道,但一叫出声就被平抒衡一掌挥过后脑勺给制止。它眼眶里溢满眼泪,敢怒不敢言的瞪着平抒衡,双掌捂着发疼的后脑勺,不敢再出声。 平抒衡斜睨它一眼,不再说话。绿袖儿的朋友他没有一个喜欢过,只因它们全都过于亲近绿袖儿,以往他总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生气,至今方知那是嫉妒。 “发生什么……”元绿袖只知道自己被某种东西从背后攻击,致使她跌落山崖,但她没有感受到痛楚,依凭着的——是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别动!”平抒衡出声制止元绿袖的蠢动。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元绿袖只觉头发晕、全身发热,然而人耳的男声不陌生,似乎在哪儿听过。“在下没有什么大碍。” “是吗?”平抒衡皱着眉头,上下打量着灰头土脸的她,很是怀疑的问。 “是。”她不习惯娇弱地躺在男人怀里,不自在的想起身,教个轻但坚持的力道揽抱着,她听见男子在她耳边低喃:“不要勉强自己,受伤就受伤,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她又不是什么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弱质女子,元绿袖闻言,不禁嘴角抽搐。 这人怎么回事? “壮士,在下并非弱女子,适才失足,纯因不熟山形,我说无大碍并非与壮士客气,你自可安心放开在下。”元绿袖迅速讲完,想挣月兑此人的臂弯,却在嗅到熟稔不已的气息时忘了挣扎。 这气味、好熟好熟……仿佛早已烙在心头般。 “你喝了“俪人甜”?”平抒衡嗅到她身上的酒香,不由得皱眉,“谁给你喝的?你不知那尾劲强得可以醉死一条龙吗?” “我喝不喝与你何干?”元绿袖对这位壮土管教的口吻感到不悦,他俩分明萍水相逢,他却像自己的爹亲一般的教训她,她爹都没管过她喝不喝酒。 “眼睛着不见还敢喝酒走山路,姑娘的勇气着实令在下佩服呵!”平抒衡眯起眼,冷冷地嘲弄。 平抒衡边说边想咬掉自己的舌头,尤其当他发现貂儿一脸看到鬼的模样死瞪着他时,他更想一走了之,可绿袖儿就在眼前……在眼前啊…… 他以为此生再也无法见她时,她即出现,怎么样他也不愿放过这个机会。元绿袖闻言面色一僵,“干你何事?你别以为救了我就有资格骂我。” 平抒衡冲动的想立即解开她的封印,可元绿袖在被封印前说的话适时响起,阻止他解咒的动作。 他的手在颤抖,脑子乱哄哄的想不起解咒的咒语,只记得绿袖儿饱含愤怨的眼眸与柔声的指责……他发现……他害怕面对这样的绿袖儿……那个对他绝望的绿袖儿…… 她的怨恨深深烙刻在他心版,怎么也无法去除。 “我不是骂你,我是在关心你。现下是白日,你尚能跌下山崖,何况黑夜?这儿的夜晚,可不似都邑那般的安全。”他只会用这种方式关心人,好听的话他说不出口。 绿袖儿该是知道的,可她被他封住记忆一与她共处的七百年全教他给封印…… “你…平抒衡!”元绿袖终是忆起这难忘的气味是属于何人,不禁叫道。赴平抒衡呆愣之际推开他,伸手在地上猛模猛捉,想拿含光。 “啊!”貂儿被波及,跌个四脚朝天,发出尖细的叫声。 这声尖叫不在元绿袖的预期中,她顿住动作,脸色凝重,聚神倾听。她在这儿看不见任何的灵光,连平抒衡在洛阳那张狂的白芒也尽数消除,是以她等于是全盲,只能依靠听觉。 “别再模了,很难看。”平抒衡怕她找着找着又跌下山崖,于是替她拾回遗落的包袱及含光,丢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 “那你别看啊!”元绿袖怒斥。 “袖丫头,你不认得貂儿了吗?”貂儿在元绿袖身边统来绕去,因她的脸色而不敢过于靠近她,总觉得她虽是元绿袖,可又不太像。 “谁在说话?”元绿袖抱紧包袱和含光,这声音不是平抒衡的,但也不是她所认识的,可却唤她袖丫头。 “貂儿呀!是貂儿啊!”貂儿才想窝上她的肩头,即被平抒衡给捉住绑颈,往自己肩头送。 “狴犴,都是你啦,你把袖丫头带到中原之后,她就不认得貂儿了,呜呜……呜呜……“貂儿不顾平抒衡恶狠的瞪视,大哭出声。 “这是怎么回事?”貂儿?必悍?狴犴?元绿袖猜出之中的关联,不禁倒退一大步,细小的落石滚下山崖。 平抒衡见状,忙将她拉人怀,气急败坏的责任,“你不要命也别在我面前三番两次的跳崖!这儿不欢迎你自杀,要死就回你的洛阳去!” 元绿袖教平抒衡这突如其来的态度给弄傻了,明明记忆中的他不曾如此惊慌失措、不曾如此苛责关切,他向来是谈笑风生、看似有情实则无情…… 敝了,她为什么会这么清楚?又为何想哭?心又为何痛? “平抒衡,你发什么疯?”元绿袖双手托在他胸前,试图为自己挣得一丝呼吸的空间,更试图找到一丝理智。 “我没有疯,疯的是你,竟大老远的自洛阳来到长白山寻死,真可列为天下奇闻。”平抒衡见她如此努力的排开自己,胸口一窒,有些难过,出口更加恶劣。 元绿袖咬咬下唇,再同平抒衡扯下去,她会先气死。 “你得跟我回洛阳不,回京师。”元绿袖得向廉王覆命,更得向皇上覆命,只因平抒衡杀害的是朝廷命官,得送京师法办。“你杀了朝廷命官,我奉命逮你回京。” 不知怎的,未寻着他时总急着想找到他,现下他在自己跟前了,她却巴不得没有找到他。 她下意识地规避那自称貂儿的“人”对平抒衡的称呼,在她心中,平抒衡是杀人凶手,如是而已,跟九九子之一的“狴犴”扯不上半分干系。一旦与龙九子相关,那便不是杀害朝廷命宫接受审判那般的简单,她深知人对于异于自己的非人向来排斥且不愿理解,何况这是皇上下的命令? 迸有活人祭天,他偏来个活妖祭天,即便想创下前无古人的实例,也毋需如斯劳师动众…… “你怎会知道我在此?”平抒衡恢复冷静后分析,发觉元绿袖能找来长白山实属异常。 “本姑娘自有方子。平抒衡,你得跟我回京师受审。”元绿袖不想跟他再有牵扯,她只要一想起他,全身便不对劲,就像喝了俪人甜的感觉一般,先租后哈,尾劲浓烈,教人难以释怀。 “跟你回京师有什么好处?”平抒衡贪恋不已地打量着元绿袖,极想拥她人怀,感受她的存在,可他只能看着她,什么也不能做。 “平抒衡,你不知道自己犯了罪吗?”元绿袖不知自己为何要在这儿同平抒衡说话,她该做的是立刻逮捕他归案,将他送回京师,其后便不干她的事。 可是……她竟……心生不忍…… “杀人偿命乃互古不变的真理,詹庆仁杀了司徒家上下三百口,我只让他一人填命,算是便宜他了。”平抒衡不愿在元绿袖面前提及这事,因这件惨案,让他看清人类本性是无论再怎么伪装仍险恶好巧,即使有人生性纯良,仍会被恶人给欺杀,那么,他又何必待人以礼?何必学习人类?他看尽太多的杀戮,那些行为让他心灰意冷。 他活了那么久,原以为妖有妖道、人有人道,井水不犯河水,他只要信守此理,必可相安无事。直到司徒一族被灭,他才得到教训——原来不是他置之不理、严守分际便能无事。 人类,是一种会自相残杀的动物;是否似人类这般的“万物之灵”都有这么丑陋的一面?妖遭杀戮是为生存,人类呢? 他情愿为妖、为动物,也不愿为人。 但绿袖儿……他该让她自己选择,都是他太一意孤行,才会造成现今的窘势。 元绿袖并非不知平抒衡为了什么杀人,她在离开洛阳前曾与赵仁之谈过,生性耿直的赵仁之自是不会同她只说什么虎精杀人,连平抒衡的指控也一井说了。 “可是你杀的是朝廷命官。”坏便坏在此点,更坏的是他拿着廉王的帖子上门寻仇,不说他杀了詹庆仁,廉王也会为了自己的面子下令严办,这之中的权力勾结与斗争更加重这案子的复杂与纠葛。詹庆仁是严嵩的人,与东厂过从甚密,加之廉王这皇帝甚为看重的皇侄……元绿袖愈想愈觉得逮平抒衡回京师是件不妥却又不得不为的任务。 “你真想死也别死在这儿!”平抒衡怕元绿袖抗拒而只能站离她两步之遥,见她似正为什么所扰,竟边摇头边往后退,一急,连忙出口斥喝。 山崖顶的风趁势加强。 “不关你的事。”她怒斥,难道他不知她在烦他的事吗?明明看似很简单的一件事,为何一扯上他,就变得如斯紊乱? 平抒衡打开折扇站至元绿袖身边,替她挡去劲风。 他怎会不知?平抒衡垂眸凝望她的侧颜,心绪汹涌激烈。 他一直以为只要封印住,她便会忘却一切,不会对自己有感觉,可她现下内心的纠葛全显现在脸上,这只会再一次让他明了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 “该死的!”平抒衡口里说是一回事,完全没给元绿袖反应的空间,抱住她扛上肩便走离山崖。 “喂……你干嘛?平……平抒衡,你放开我放开啦!”元绿袖的抗议无效,只得一边挣扎一边捶他。 “喂!等等我呀!”被冷落在一旁的貂儿抱了元绿袖的包袱也追上去。 雪片飘飞,风自不同的方向袭来,带来一阵又一阵的响声。 柴火“碑哩啪啦”地燃烧,貂儿张着灵动的眼眸,左瞧瞧拿着树枝拨弄火堆的平抒衡,右瞄瞄坐在另一边擦拭含光的元绿袖。 它抖抖小小的身子,外头夜寒雪狂,里头柴火旺盛,可氛围却比外头更寒冷。 “姓平的,这儿是哪里,我要怎么离开?”最后是元绿袖受不了这沉重的氛围,执着含光直指平抒衡。 “有人要求别人带路用这种态度吗?”平抒衡抬眼凝望元绿袖,觉得她的蒙眼巾很碍眼,于是丢开树枝起身,拨开含光,迅捷地将她的蒙眼巾给拆下来。 “你做什么?!”元绿袖下意识地别过脸,闭紧眼,但平抒衡双手覆上她微冰的颊,将她的脸转正。 “放开!你放开!”元绿袖抡拳打着平抒衡,可他不为所动。“该死的,你到底要怎样?别以为我不敢对你出手……呜……” 元绿袖唠唠叨叨的唇瓣教平抒衡封住,她想转开脸,但被他一双大手给固定住。她的拳头一拳比一拳重,可平抒衡仍不动如山,握着含光的手松开,她全身开始虚软无力,像是所有的气力全教平抒衡给吸走,呼吸急促了起来,睫羽颤动,不受控制地扬睫——幽幽蓝眸倒映着一双专注深沉的黑眸,元绿袖眨了好几次眼才发现自己的眼睛是睁开的,没有像上次那般的剧烈疼楚,只有一个接着一个的片段闪过脑际,她……她不只看见平抒衡那双深不见底的瞳眸,还“看见”好几个与他有关的画面。 有他身着青衣负剑的道士造型、身着抱服的儒生扮相……最多的是他此刻的模样,戴冠、着华服,一看便知身份不凡。 她眯起眼,不明白此刻瞧见的是什么?她的心一涩,热泪盈眶,在泪水滑出眼角时教平抒衡拭去。他终于肯放开她的嘴,让她自由自在的呼吸,两人眸眼相对,恍若隔世的疏离与亲密同时涌现。 “你看得见我了吗?”平抒衡轻声问道,嘴角噙笑,眸里却毫无笑意。元绿袖反手使力推开他,抬手拉袖擦着唇儿,恶狠狠的瞪着他,“你对我做了什么?” 为什么被他一亲她就看得见?而且不会头痛了?为什么?为什么?无数的疑问化作冰雹,纷飞砸落心潮,激起无数的水花。 元绿袖的背发凉,有种某事被掌控在平抒衡手中的恐怖感。 事情月兑序至此,她已元法再讶异,可延捎邙下的发展却让她不知所措。 平抒衡被她推开,及时站在身,背着火光的身影显得高大而神秘莫测,一双深沉的眼眸盯着她,不发一言。 “袖丫头!袖丫头!是貂儿,你认得我吗?”见元绿袖被拆下蒙眼巾,显然看得见且安然无恙,貂儿忍不住跑上前,扑进元绿袖的怀里,一双前脚搭着她的肩,伸出小舌舌忝着元绿袖震惊过度的容颜。 “这……这又是什么东西?”元绿袖瞠大蓝眸,看着这紫黑色的小生物,对它会开口说人话感到惊异万分,她呆滞的脑袋已无法再接收更多。 “袖丫头,你忘了吗?呜呜……你变成人类了吗?你忘了我们两个是最好的朋友吗?”貂儿双眼快速凝聚水气。没多久即嚎陶大哭。 天啊!懊吵!元绿袖一听它大哭。赶紧将它抱离自己,双手伸得笔直,微眯蓝眸,不知所措的看着貂儿哭泣。 平抒衡见状,不由得大笑出声,这回笑意染上他的双眸,照照生辉,像极了夜空中闪烁的星辰。 元绿袖双颊发热,老羞成怒的叫着:“你别净笑啊!快来帮我!” “放心,它不会咬你。”平抒伤保证道,它若咬元绿袖是自找死路。 “不是这个问题啦!”元绿袖想放手又怕摔着它,只好能抱它离自己多远就尽可能地伸直手臂。 她真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会说人话又会哭的貂儿?只见它边哭,两只前脚还边擦眼泪,两只后脚则顺势伸直,粗尾巴翘起,怎么看都是一只动物,可是……她却亲耳听闻它说人话,心里还有种熟悉感在蔓延。 不,不只是貂儿,长白山的一切她都熟悉,连这座小屋-一蓝眸环视四周,落至那块布帘时,她的指尖竟有被针刺过的痛感,心情有期待……还有痛苦的绝望与愤恨…… “平平,你什么都不懂!我虽然小,可是我知道爱你,你不是我爹,你是平平,我要嫁给你,当你的妻子!妻子!不是女儿!我恨你,恨你,恨你!” 是的,她好恨,好恨平平不了解……不,他压根不将她放在眼里,无论她做了什么、说破了嘴,他仍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每次都拿他们的年龄差距来堵她。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表白、在努力,她好累,也好思,他总不听她说话、不听她的表白,即使她将心掏出来捧在他跟前,他也不屑一顾。可是她好爱好爱他……也好恨好恨他…… “你哭什么?”平抒衡皱眉,以手背拂去她不经意滑下的泪,口气不佳的问,一边拎起因见元绿袖落泪而停止哭泣的貂儿放在自己肩上。 貂儿被平抒衡瞪过一眼后,便乖乖的待在他的肩膀上,未敢稍动。 有必要哭吗?能看见不是如她的愿了吗?为何当他解开加诸在她眼睛上的咒锁后,她却哭给他看?! 他不过是发现自己希望她眼中有他,希望她能看见东西。当初因为怕她那双天生的蓝眸在人类中被当作异类而封上咒锁,为求保险也对元家上下下了其制,要他们不能拆下元绿袖的蒙眼巾。 他希望她眼中有他的存在,更希望看见她这双美丽的蓝眸,这个翼求让他冲动的解开咒锁。 至于封印…… 元绿袖直到平抒衡拭去自己须畔滚落的泪,才知道自己哭了。湿润的蓝眸凝神以对,他的面容与心底那模糊的身影相合,她的心剧烈地跳动,胸口揪得死紧,冷汗涔涔,她似乎捉到了什么,可身体却因这个“什么”而产生痛楚…… 她开始明白到平抒衡对她做了“什么”,她遗落的“什么”与梦境,全都是平抒衡造成的! 元绿袖双手交抱,蓝眸含怨带恨的瞪视平抒衡一眼,然后低头兀自忍着痛,她情愿痛死也要想起她究竟失去了“什么”。 “狴犴,袖丫头怪怪的。”貂儿小声的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绿袖儿?”平抒衡蹲在她身前,伸手想要抬起她的脸,却被她挥开。 “别碰我!”元绿袖咬牙撑过贯穿胸口的痛,瞪着平抒衡,一字一句艰困无比的问:“你到底对我做过什么?” 平抒衡霎时明了她想做什么,脸色一变。 “你在说什么?”他不顾她微小的反抗,将痛得蜷缩成一团的她拉人怀里。“别再挣扎,没有用的。” 封印不是她想解就解得开的。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不该是你……我不要你……” “别胡说八道,放弃回想,你想不起来的。”平抒衡扬高眉,眸里闪过怒火,她不要他?那么是唯一直缠着他? “不用……你管……”她受够了!她现在就要知道自己与平抒衡的关系和过往,她不要这种模糊不明的态势,更不要让心被悬在半空中,什么也不能做!“你走开!我跟你……没有关系……” “没关系?我们没关系?”平抒衡被这句话给激怒了,他更加抱紧颤抖不已的她,在她耳边大吼:“该死的,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想起什么吗?我下的封印不是你的道行可以解的,何况你现在不过是妖力全失的人类!我跟你没有关系?我们关系可深了!你是我把屎把尿带大的,你现在竟敢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貂儿因平抒衡的怒气过盛而被弹开,撞上墙后沿着给垂直滑下。“要命,痛死了!” 它抱着自己的头躲到角落去避风头。 被他紧紧抱住的元绿袖可没那么好运气,因为平抒衡突发的怒气以及震耳的吼声,再加上外放的妖气,让她难以忍受。 “呕……”元绿袖眼一翻,吐出一大口血,瘫倒在平抒衡怀里。 风夹带着雪击开门扉与窗户,将屋内的火堆打熄,整个小屋几乎要被连根吹起。平抒衡这才发现自己失控。赶忙一个挥手,将风雪扫出小屋,合上门窗,原本熄掉的火苗再次燃起。 然后—— 他才察觉到元绿袖软趴趴地倒在他的臂弯,惨白着容颜,具与嘴角、耳朵全溢出血来。 “轰”的一声,他只觉得脑子里乱哄哄的,杂乱的声音四起,一下子让他无法思考。但下一刻,他强自镇定地抬手想探元绿袖颈间的脉息,无奈手抖得太厉害而无法正确探知。他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咬住,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但声音太小,连他自己也听不见,一连试了好几次,直至貂儿自角落跑过来,怯怯地伸爪碰触地的脸颊,他才知道貂儿听见了。 “狴犴?袖丫头?”貂儿从来没有看过平抒衡这种表情,眼角瞄到元绿袖,被她的模样吓了一跳。 “替我看看绿袖儿……”平抒衡清清喉咙,视线朦胧。 “还活着,袖丫头还活着!狴犴,没事、没事,袖丫头还有鼻息!”貂儿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依言而行,结果开心的直叫。 “还活着?”平抒衡不敢放手,也不敢看元绿袖。 他该是冷静、深沉、无情、心狠手辣的程汗,他可以笑着杀死任何与自己为敌的人,更可以面对千军万马而面不改色,可是他竟然竟然因为绿袖儿的三言两语而破功! 他伤了她,老天……他伤了她,万一他没有及时控制住自己他不敢想像现在是人身的绿袖儿能承受多少?他怎么会…… 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来? “对,她还活着,你快救她!救她啊!” 平抒衡深吸口气,低首看元绿袖,只见她依偎着自己,奄奄一息,她的经脉被他震断了。“该死的!” 平抒衡懊悔无用,事情已然发生,他不得不做下抉择。他合了合眼,取出随身的玉虎,释放被引人的妖力,注人元绿袖体内。口里吟唱着不知名的歌曲,封印教他解开,反弹的力量回击到他身上,他捂住口,呕出大量的血,血透过他的指维滑出,但元绿袖的脸色开始恢复红润,气息平稳,不过身形却在虎与人形间变动着。 平抒衡放下元绿袖,跟着躺在她身边,合眼。 貂儿则守着他们俩,一夜无眠。 天,露白。 第八章 元绿袖的头好痛。好几幅奇怪的画面同时存在她脑里,本该平行的记忆却因同一个人而交错重叠,到最后,全数纠缠在一起,怎么也理不清。 “袖丫头还在发烧耶!”貂儿尖细的声音响起,破开那笼罩她的层层迷雾,直达她的心窝。 “滚开,碍手碍脚的。”平抒衡凶巴巴、恶狠狠的警告像要要征雪,突兀浇灌,冻醒她迷蒙的心绪。温热暖柔的大掌覆上她的额,那份轻柔的触感与力道代表着主人的细心。“她根本没发烧!你给我滚!别再靠近绿袖儿。” “狴犴,你好凶,我我只是要保护袖丫头不被你弄死,谁知道叽——啊啊啊啊——”貂儿的话说到一半全化作惨叫,声音由近而远,似乎被平抒衡丢到某个不知名的远方去了。 屋内少了貂儿,沉静了好一会儿,才听闻平抒衡几不可闻的声音,“我知道你不想清醒,但沉睡不是解决事情的方法,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若怪我,就醒来给我惩罚;若不怪我,也醒来告诉我一声,可否?” 平……平平……是平平。元绿袖困在韧劲十足的网中,挣扎未果,动弹不得,呼唤着平抒衡的名。 她视线所及全是她既熟悉又陌生的黑暗,竭力的嘶叫只有她一人听闻,得不到任何的回应。无数的画面与记忆恍然交错,顿感无助,想捉住些什么,却发现她什么也捉不住…… “救……救……我……平……平平……”元绿袖身子微动,唇儿颤抖地吐出求救,紧合的眼眸溢出泪珠,教平抒衡拭去。 “我在这儿,我在。”平抒衡倾身抱住她抖得厉害的身子,在她耳边说着安抚的话语,他亲吻她的耳垂与耳后的肌肤,不停地喃语:“别怕,天塌下来有我在,乖,别哭了喔……” 元绿袖倒吸口气,奋力睁眼却视焦茫茫,胸臆间的起伏停住,好一会儿,她方眨动羽睫,开始大口大口地呼吸,喉间的干涩让她在呼吸之间感受到撕裂般的疼痛,舌尖尝到血的腥味。 “绿袖儿?”平抒衡听见她呼吸的声音,因而自她脸侧抬首,但见她呆滞的蓝眸眸得老大,于是轻唤。 “咳!”她轻咳出声,咳出腥甜的血。 平抒衡见状,忙扬手扯袖拭去她唇角滑落的血痕,坐起身,执起她的腕为之把脉后才安心一叹,手背拂过她泛着薄肮的额。 “绿袖儿?” 懊一会儿,元绿袖才有反应,她缓慢地眨动睫羽,映人眼帘的是屋顶,领悟到自己是躺着的,接着瞧见坐在床沿、略微倾身凝视的平抒衡。 平抒衡的手贴上她耳侧,拂开她的发,勾起唇角,漾起淡淡笑痕,深邃的黑眸却满盈忧怀。“有没有哪儿不舒服的?” “平平?”元绿袖抬手覆上他的手,眯起蓝眸,不甚肯定的唤。 “嗯?”平抒衡一颗心提到了喉咙口,怎么也咽不下,突然不知如何对待元绿袖才好,以往他总是背对着她,而今想面对她,竟是如此的困难。 “真的是你?”元绿袖混乱的记忆中出现很多人,但只有一个人自姑至终都留存在她心中。 “嗯,是我。”元绿袖不可思议的惊喜口吻让平抒衡心一缩,声音便在喉间,近乎无法成言。 “我记得……”她疲累地眨着蓝眸,红唇轻逸一声叹息,“我记得你将我封印了……” 出走的记忆渐次找回,纷乱的丝丝缕缕条列整齐,一切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对不起。”平抒衡心痛难耐,敛眸不敢看元绿袖澄透的蓝眸。 “我不要你的道歉。”听出他歉语中的真诚,元绿袖勃然大怒,她挥开平抒行贴在自己颊上的手,抡拳使劲地打他。“不要,不要,不要,我只要你正视我!正视我的心! “绿袖儿……”平抒衡捉住她的手,怕她伤了自己,她才解了封印又得回妖力,身体承受的重担超乎想像,他不愿她此刻做出什么伤害自己的行为。“你还无法控制你的力量,别伤了你自己。” “你也会说好听话呵!”元绿袖力气用尽,瘫在平抒衡怀里,狠狠地吸口气,吸取他的气息,那令她眷怀一生的气息啊…… 她不想离开、不愿离开,可要怎样才能让平抒衡明白他们之间不只是如此而已?不,他终其一生也不会明白……或许是因她不是那个能让他明白的人。 “我的话向来好听又中肯,你不是不知道。”平抒衡抚着她的背,以指梳着她的发,轻声叹道。 “你的好听话都是敷衍。”元绿袖鼻一酸,眼眶泛红,眼泪在眸底打转,固执地不肯落下。 他向来口是心非,是以她宁可听见他口出秽语,亦不愿听见他心不在焉的敷衍。 “对不起。”平抒衡再次诚心道歉,为这七百年、为她的情、为他的迟钝。“我一直忽略你的心意,是我不好。” 元绿袖闻言,扬首看他,蓝眸映着大大的问号,心中有着更多的疑虑,“你……你又想封印我了吗?” 平抒衡脸色一变,还未开口,元绿袖即推开他,一个扬袖,袭来大片的风雪……平抒衡抬手摊掌,将她引来的风雪收服,房内只余他一人。 “绿袖儿!”他大叫,但已太迟,他挫败的低咒:“该死的!” 他都已经尽量温言婉语了,为何绿袖儿会怕成那样?他明明……明明无意再封印她,可她却自行导出这样的结果!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惫是……绿袖儿压根儿不愿意原谅他? 离开小屋,屋外的风雪已止,满是覆雪的地面上印着清晰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更深更远的山里去。 天际仍显灰蒙,唯恐再下另一场大雪,平抒衡眼一眯、手一翻,折扇立现,身影一跃,随着脚印苞上元绿袖的身影。 天池,古名同门、图们泊、温凉泊和龙潭等。“图们”是满语中的“万”,指天池为三江万水之源的意思。 这儿她很熟悉,自她有记忆以来,每过一旬,平平即会带着她前来。 茫茫的白雾弥漫在四面,湛蓝清澈的湖水可清晰地看见湖里的状况。湖面很大,大到能依着山势有所变化,有温泉、瀑涧、激流,还有冰封的湖…… 四周的山峦茵绿,奇花异草、珍奇异兽四布,是她最钟爱的地方。唯有这儿,保有了她与平抒衡最不受扰乱的相处情景。 她会在这儿泅水玩乐,而平平会一直陪着她……她总私心的冀求上天不要让这一旬一次的出游日那样快速的过去,只因过了这日,平抒衡会下山办事,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 元绿袖仁立在结冰的湖畔,感受到下雪后的寒气,不由得颤抖起来。她抱紧双臂,搓着上臂,红唇逸出的气全在鼻关凝结成一团又一团的白雾。 平抒衡曾说过她的眼眸就像天地水般湛蓝澄透,可它此刻仍在冰封期,昨日又下了场雪,它融解的日子似乎永不到来。 就像她和平抒衡…… 元绿袖眼眶一热,眨去遮掩住视线的薄雾,扯动唇角、深吸口气,踩踏上结冰的湖面。一股风微袭,扬起她的衣摆,她才发现寒冷的原因是身上仅着单薄的衣物,足履的亦非靴而是鞋。 她轻盈地在浮冰与浮冰间跃动,披散的长发随之飞扬,冰块与冰块的撞击发出的声响巨大。 “绿袖儿!你在做什么?”平抒衡的呼唤盖过冰的声音,元绿袖顿住脚步,回首,只见他站在岸边,衣冠楚楚,神情却焦灼狼狈。 她望着他,一生望不厌似的,但无言以对。 “很危险,快回来岸边!”平抒衡追至天地,一见元绿袖的身影在湖间移动,心一窒,忘了呼吸。 “你还会在乎吗?”元绿袖难过不解地偏首轻问,随即,她摇摇首,笑了,“我忘了……你不会在乎的,你的眼里、心里都没有我的存在,有我没我都一样。” 她累了,不愿再这样下去…… “绿袖儿……”平抒衡盯着湖上的浮冰,尤其是元绿袖脚下的那一块,见浮冰因元绿袖的重量而下沉,喉头一紧,连忙喊道:“有什么事到这儿来说,好不?” 元绿袖顺着他的目光低眸一望,扬起一抹苦笑,“我已经不知道我能同你说什么,平平,你已经很清楚地表示过你的心了。” “绿袖儿,你过来,咱们坐下来谈,别这样让我担心。”平抒衡朝她伸手,带着压抑的焦虑,口吻微怒。 “不会了……”元绿袖眼底打转的泪夺眶而出,在颊上结冰,她抬手以掌心拭去。“你不会再担心了,因为我不是你的绿袖儿……” “绿袖儿,别任性,你不是不知道初春的湖面有多危险!”平抒衡不跟过去的原因在于怕冰承受不住他与元绿袖两人的重量,此时的浮冰面积尚大,可一旦碎裂,逃的速度压根儿比不过下沉的速度。 他的吼声回荡,浮冰因此而相互撞击,元绿袖身子一晃,平抒衡见状急得想飞过去救她,但见她立刻站稳而停顿,他深吸口气,放轻口气,“绿袖儿,别闹脾气。” 元绿袖惨然一笑,“平平,我记得你封印我的记忆是因为你要我当人,而我不愿意,所以你选择夺走我的记忆,是不是?” 平抒衡不明白为何元绿袖会旧事重提?他戒慎地看着她,僵硬地颔首。 “假如我现在愿意当人,你会不会开心一些?”到头来,她仍是以他的喜恶为先。 “你在胡说什么?你这样让我无法思考,你先回到岸上来,一切之后再说,可不可以?”元绿袖的任性他不是第一次遭遇,可却没有一次似现下这般令他坐立难安、焦急难平。 “不可以!”元绿袖大叫,这回她脚下的浮冰碎开,她一惊,忙跃起落至另一块浮冰上。 平抒衡站不住了,他开始在岸边走来走去,握着折扇的力道大至手的青筋浮现,数度停步面对元绿袖,想说些什么,可都吞回月复内,继续不安的来回走着;雪教他的脚步给踏开,成了一个小泥洼。 元绿袖咬着下唇,眨动结霜凝冰的眼睛,她只是要平抒衡认真听她一次,之后他们便不会再有瓜葛,那对平抒衡有那么困难吗? “好,你就待在那儿别动,想说什么我会认真听。”平抒衡结束挣扎,决定顺遂元绿袖的心意。“但是别再动了,我真怕你会跌进湖里,好吗?” 元绿袖点头。 “说吧,我会听。”平抒衡叹道。 “我不知道该当人还是当妖,那似乎都没有我的立足地,可是可是如果我当人的话,你会不会比较开心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平抒衡皱起眉头。 “我想了很久,当初你要我当人是为了什么?最后我得到一个答案:因为你不爱我,而我爱你,所以你要我当人——“ “绿袖儿,我记得我说过理由的!”平抒衡百口莫辩的打断元绿袖的话。 老天,她怎会理出这般的误解?!那时他因要还救命之恩,而她已经大了,他不能让她一人留在山林里,于是找到绿袖儿爹亲那一系的后代,才会带她到洛阳去的,可是…… “可是你理由薄弱得让我相信你是因为我的爱才决定让我成为人类。”元绿袖还记得当时不论她怎么哀求,平抒衡仍狠心将她封印,丢她一人在洛阳,让她变成人类。 人类,那曾是她敬而远之的族类,他却让她成为其中一员。 在她臣服于他的决定后,他又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与她让上关系、解开她的封印……他到底要她怎样? “我没有……”平抒衡为之语塞,他承认自己一直在逃避元绿袖显而易见的情意,可现在……他发现自己对她也是一样的,她是他生命中的例外与唯-……虽然这些尚不能立刻谈开,但他的心意无庸置疑。 元绿袖闻言笑容扭曲,蓝眸不住地涌出热泪,而泪则在滑出眼眶后凝成冰珠。“你没有吗?真的没有吗?我已经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不知道你将我置于何地……被封印前的我自认能了解你,可现在的我……看不透你,你的眼神让我好害怕……” 她咬着唇瓣发颤,双手掩面、膝盖一软,瘫坐在浮冰上头。平抒衡心惊胆战的看着她坐下,看她没有因此沉人湖中才止步,想靠近,却又不知如何靠近。 他也不明白究竟元绿袖要的是什么?难道他的行为举止这般教她害怕?分明他什么也没做,可为何……为何她会惧怕? “绿袖儿,你到底想要什么?”只要她肯说一声,他能力所及心为她达到……元绿袖自掌心中抬首,湛蓝瞳眸映着平抒衡苦恼的面容,心一悸,捉到些什么。她注视着平抒衡,脑中闪过无数的他,察觉他与之前的他似有所不同,心的跳动加快。她想证实自己的臆测。 彬许……或许平抒衡他…… 于是她瘪瘪嘴,斗大的泪珠滚落颊畔,哽咽唤道:“平……平平……” “恩?”平抒衡紧盯着浮冰上的她无法放松,深怕一个分神,她即沉落湖底甚或离得更远。 即使她在天池打小玩到大,即使她会泅泳……可平抒衡仍悬心于她的安全。 “我要平平。”元绿袖眨眨泪眼,孩子气地要求,“我只要平平,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平抒衡错愕的盯着坐在浮冰上瘪嘴流泪的元绿袖,四周除了湖间浮冰轻微互撞的声音外,只有风声。 “平平?”元绿袖发颤的呼唤传来。平抒衡如梦初醒,垂肩叹息,扬起嘴角,勾勒出一抹玩世不恭的笑痕。 “我不就在这儿吗?你既然想要我,又为何离我离得那么远?” 平抒衡大张臂膀,邪眸满是猖狂的得意,其话语却又温柔无比。 元绿袖怔忡了好一会儿才破涕为笑,“真的吗?真的吗?” 她长久以来的冀望,平抒衡真的听进去了?她不敢相信,可平抒衡的模样不是作假,她知道,因为她一直看着他,她比他自己还了解他,任何一个小动作都逃不过她的眼眸,眼前的平抒衡是真心的,是真的…… “快过来,不然我就要过去罗!”平抒衡一手背后,一手打开折扇扇呀扇的,好不自在,但视线仍是胶着在元绿袖身上,专注得好似他眼里只容得下她一人。 元绿袖看见他的把扇别上了她做的扇坠,心花怒放地连笑开颜,用力点头,“嗯。” 久久——“绿袖儿?”平抒衡合上折扇,皱眉正色看着她,她怎么一动也不动? “我……动不了了……”元绿袖先前没有发现自己所在的浮冰周围全是碎冰,而她只顾着哭,根本忘了自己冻得全身僵硬,现下放松,所有的气力尽失。 “你别动,我过去。”平抒衡收好折扇,才要动身——“哪里走?”一股尖利的锐气自平抒衡身后攻来,他勉强闪避,袖摆教闪过的银光给削去。 “平平!”元绿袖惊恐地大叫,急切地想知道他的情况。 平抒衡抬起右手,看自己被削去的衣袖,检视过无受伤后,才扬首迎视来人。只见一名儒生打扮的男人手持一把泛着阴凉寒气的刀,刀刃锋利,护手处雕的是一条栩栩如生的龙,龙眼镶着两颗红宝石,隐隐闪着星芒,让见者打心里发寒。 平抒衡眯起眼,抬高下巴,看着这左手持刀、右手持刀鞘的儒生,他有一张清峻干净的脸庞,浑身散发着斯文尔雅的气息,但那双狠沉阴鸷的黑眸破坏了这儒生洒逸的气质。 “平平,你没事吧?没受伤吧?”元绿袖忙不迭的问,深深痛恨自己被困在湖中,无法助平抒衡一臂之力。 “你别动,我没事。”平抒衡目光不移,半晌,扯动唇角,向那男子抱拳,“未知公子名姓?” “在下戚家军之聂扶风,奉皇命前来缉拿龙九子之一的狴犴。”聂扶风收刀行礼,脸上扬起一抹笑,却减低不了那双眼眸里的戾气。 “你骗人,捉拿狴犴的任务分明是廉王指予我的!”元绿袖连忙表明立场,她抡紧拳头,怎么也想不到竟有其他人领命捉拿龙九子。 聂扶风瞥眼湖中央的元绿袖后,凝视目露凶光的平抒衡,“姑娘可是元绿袖元护卫?” “是。” “在下知晓廉王命你捉拿杀害詹布政史的凶手,可在下未知你亦身负拿缉狴犴的责任。” “与你无关,我是直接向廉王负责的。”元绿袖敌意甚深地说。她发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暖,可直起膝,大概是因聂扶风的出现让她产生莫大的危机意识,但她仍不知道自己适才是怎么跃到湖面中央来的? “在下奉戚大人之命前来捉拿狴犴,而戚大人是同皇上负责的,因之,我亦可说与你无关罗?”聂扶风眼角泛寒,一抹嗜血的光芒迅速闪过,端正的脸庞凭增邪气。 “聂公子,你的目标是在下,你只需专注在我身上即可。”平抒衡抬高左手,摊掌,轻唤一声,“貂儿。” “我在。”貂儿不知自何处跃上他的掌心,应道。 “替我将绿袖儿带回岸边。”平抒衡将貂儿抛向湖心,尔后面对聂扶风,微偏首,“你……不是人类吧?” 他不确定,这聂扶风的气息揉着诡异,看似非人又有人的气息,可又不是不全是人…… 聂扶风闻言一楞,随即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说着,他执刀遥指平抒衡。“狴犴,同我回京师复命,或许我仍能保你……以及她一命。”他的眸光落至湖心的元绿袖,意有所指地邪邪一笑。 “你敢动她!”平抒衡怒火攻心,脸色一变,瞧清聂扶风的模样后,即扯开笑颜,“原来你没有形体。” “狴犴,你管太多了!”聂扶风扬高下巴,儒雅之风尽褪,余下的是残戾。 “我本无意与你为敌,是你前来招惹我的。” “皇命难违,恕难从命。”聂扶风恢复冷静,外散的暴戾略隐,但刀的锐气尽显。 “曾几何时,妖得听人的命令来着?” “身为大明天朝的子民,当然得为皇帝效忠。”聂扶风半点敬意也无地嘲弄道,“闲话少说,狴犴,快快束手就擒,同我回京师。” 平抒衡眸光一沉,笑意未改,从容回道:“你想可能吗?”见貂儿不负所望地将冻得僵直的元绿袖带回岸边后,平抒衡关心问道:“绿袖儿,你还好吧?” “嗯。”元绿袖勉力站在平抒衡身后,伸手捉住他背上的衣服,蔚蓝瞳眸落至不远处的聂扶风身上,赫然瞪大眼眸,“平平……他……” 这个人身上的颜色是血红色的!一股动物性的灵敏让元绿袖的背脊挺直,直觉这个人很恐怖,他会毫不犹豫地杀害生命,只要他高兴! “你的手好冰。”平抒衡不知何时握上她的手,为她手的温度皱眉。“你要跑也得添件衣裳,别以为你是虎,有皮毛就不会受寒。”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担心我?”元绿袖反手捉住他,恨不得立刻与他一同消失在聂扶风面前。 “我是你的,当然以你为先。”平抒衡月兑下自己的外袍披上她的肩,她的鼻间霎时盈满他的气息。他拥她人怀,拂去她眼睛上沾染的冰雪,以及颊上凝结的泪痕。“下次别再那么冲动,我老了,禁不起吓,嗯?” “平平,对不起,但这些稍后再谈,那个人……”元绿袖话尾逸去,睁大蓝眸,最后的意识是平抒衡满是情意的凝视,而后即教黑暗吞没。 平抒衡面色阴暗地抱住辫迷的元绿袖。“貂儿,好好照顾绿袖儿……” “你不说我也会做的。”貂儿捉住她的肩。 平抒衡打开折扇一摇,元绿袖与貂儿立时消失。 剥畔仅余冷眼旁观的聂扶风与平抒衡。 平抒衡眷恋不已地抚模着折扇的扇坠,察觉身后聂扶风气息的转变,神色一敛,侧过身面对他时妖气尽出,与之散发的寒戾刀气相抗衡。 聂扶风见状大喜,含笑道:“很久没遇过这般的对手了。” “我本非嗜杀之人,别拿我与你相提并论。”平抒衡笑容显显、杀意隐隐,却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聂扶风快意放声大笑,不再多言,执刀飞身而攻。平抒衡拿扇抵挡,一场生死之斗立刻展开。 雨,一颗接着一颗,冰冷地打在雪上,敲碎一地纷白。 久久之后,雨息,远远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元绿袖疲乏的身影出现在湖边的林间,她四下环顾,没有发现平抒衡与聂扶风的人影,她走近湖畔,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 “袖丫头,你没事吧?”貂儿跟在她身后,小小的脚步印上留有残雪的泥地。 “他们不见了……他们不见了……”元绿袖失神喃念,蓝眸巡视着任何可能的地方,寻着那一生不忘的身影。“貂儿,他们不见了,怎么会不见的呢?你不是说我才昏迷半天?” “我也不知道……”貂儿脚底踩到一个硬物,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玉虎,可其蕴含的气韵让它一惊,跃起落至元绿袖的肩头。“袖丫头,那里有一只虎——” “虎?”元绿袖低头一觑,瞧见玉虎,拾起,冰冰凉凉的感觉一如她不断下沉的心。“平平……”她低声呼唤,没有人回她,她扬首对着湖大叫:“平平——” 必音四响,更迭递送,却得不到回应。 第九章 京都整个京师呈“凸”字形,内城九门、外城七门。皇宫在内城中央,又名紫禁城,四周有护城河,即筒子河。 北京城有三条主要的大街,以经城东崇文门的大街为主,与城西经宣武门的大街在外城交会,于彰仪门横亘。这三条大街之外皆是小巷和东西横列的胡同,在胡同交错间,许多贵族富豪的大宅第隐于其中。 元绿袖一路行来,在进人京城之时将一双蔚蓝眼眸蒙上。 “袖丫头,为什么要将眼睛蒙起来呢?”貂儿不解地问,它喜欢元绿袖那双眼睛,蓝得像天空,很美很美。 “我也不想,但谁教我是人类之时,是个蒙眼盲人呢?”元绿油深知自己的蓝眸在中原会造成多大的骚动,亦能明了平抒衡为何要在将她封印之后蒙住她的眼,再施禁咒告诉所有人她是瞎子。 大明皇朝时的洛阳已不似前唐那般的开放,经过几百年的动乱与争战,这个古都已过于疲累与封闭。同样地,由于长期在蒙古诸部的威胁下,北京城里里外外都下了重防,对于异于中原人的人们都会有防心,检查也格外的严格。 她只来过北京一次,那还是同詹庆仁一道。对于北京,她没有什么印象,只有嘈杂的人声与应付不完的宴会,她总觉得北京的人与官都格外的富庶,道观亦多。 “狴犴真奇怪,他总做些让人不了解的事。”貂儿嘴角下垂,它模不清平抒衡的作风,向来随心所欲的他遇着与元绿袖有关的事,行事更加偏离常轨,让人模不着头绪。 像他不施咒改变元绿袖的眸色,反改向她周围的人下禁制,他所做的一切完全以元绿袖的安全为出发点,不过,当事人愿不愿意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我也不理解平平的脑袋在想些什么!”提及此事,元绿袖不由得怒火中烧。 那天他竟然弄昏她,独自一人面对那自称是戚家军的聂扶风!待她清醒,赶至天地之际,教雨打散的雪地上只余有平抒衡向来随身带着的玉虎。 问过其他小妖后,他们说曾见过一个儒生带着狴犴离开,于是她料定聂扶风肯定用了什么方法擒住平抒衡,于是当机立断赶赴京城救人……不,救妖。 一路行来,她耳闻不少龙九子的传言,进城之前听闻的新版本是龙九子全都被捉住,皇上将择日祭天,听得她胆战心惊,又不得不强自镇定,后来才发觉原来龙九子全数捕获是说传,真实的情形无人知晓。 “气死我了!平平明明武功妖力都高强,为何会教聂扶风给擒住?若是他不把我弄昏,也许我能助他一臂之力,我恨死他每次什么都一个人一肩扛下!”元绿袖又气又恼的低吼,“太可恶了!他……” 令她难过的是自己的不受信任,假若平抒衡肯好好跟她说,而不是先做了再说,她会很感激他。他总说为自己着想,可却忽略了她的心意、她的想法…… 元绿袖紧闭眼,硬是将溢出的泪挤回去。不能哭,她得救平平走,哭泣无济于事。 一股恶寒袭来,让元绿袖突地噤声,顿住脚步,全心感受恶意递来的方向,但一个分神,即断去线索。 “袖丫头,你瞧那儿!”貂儿在元绿袖耳边说着话,但它的话语听在旁人耳内不过是没有意思的叫声。 元绿袖顺着貂儿要她看的方向望去,只见大片的黑气笼罩在皇城上方。此刻他们走在往城西宣武门的路上,欲往廉王府去,那大片的黑气较在洛阳见着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更让已解开封印、道行浅薄的元绿袖明显感受到极大的压力。 “貂儿,你不会难过吗?”元绿袖头晕目眩,冷汗涔涔地靠着墙,气虚地问。 “我道行没你的深,才三百年,且我又是以原形示人,只觉气闷。”貂儿柔软的掌心碰碰元绿袖的额角。“你还好吧?” “不好。”元绿袖没想到有无封印对那黑气的反应差异如此之大,再这样下去,别说平抒衡,连廉王的面她也别想见着。 “袖丫头,你怎么了?别倒啊……别倒……”貂儿的声音自很远的地方传来,元绿袖有些讶异于貂儿的远离,伸手想捉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捉不到。 懊难过……平平…… “袖丫头!”貂儿的尖叫又远又小,它的呼唤传不到元绿袖耳里。 “姑娘,你还好吧?”一道温柔若水的男声穿透元绿袖混饨不明的脑海,平息她体内的狂肆骚乱。 “多谢兄台,在下很好……”元绿袖右手一捉,才发觉自己的手教人有力的扶持住。“你……” “抱歉,在下见姑护你无法站稳,才会出手相扶。”男子柔和的声音抚慰了她难安的心绪,“你能自个儿站稳吗?” “我……我不确定。”元绿袖坦承以对,她才刚适应自己,解了封印又得回妖力,历经长途的跋涉,再加上那黑气的侵袭,她体力已告罄。 “袖丫头……”貂儿满是惧意的声音响起,它偎在元绿袖的肩膀,不住地发颤。“袖……袖丫头……你……咱……咱们快……快些离……离开……好不好?” “咦?貂会说人话?”男子惊奇的问话让元绿袖脸色一变,警意四起,甩开男子的扶持,略提剑,严阵以对。 “你是何人?竟能听见貂儿说话?”若非她现下是蒙着眼,而此人周身展现蓝色光晕,她的戒心不会如此轻易放下,可他听得见貂儿说话,若是普通人类是绝无可能的。 “袖丫头……我好怕……”貂儿被那人吓到腿软,又因修行不够,压根儿逃不走。 “貂儿,乖,稍安勿躁。”元绿袖安抚貂儿,却在听闻男子姓名后,杀意大起。 “小生姓聂,名扶风,我也不知自己为何能听见貂说话。”聂扶风发现他一报上名姓时,元绿袖的脸色立刻由白转青再转红, 眼前一花,银芒锐锐地朝他袭来。含光剑劈风历厉,他竟只见剑芒不见剑身,堪堪躲过她的莫名攻击。“姑娘,有话好说,何必动刀舞剑?” “还有什么话好说?若不是你捉了平平,我们早在长白山长相厮守,对你这凶手何需要好说?!”元绿袖攻势凌厉,却怎么也削不到聂扶风的衣角。 “轰隆”一声雷响,滂沱的大雨直下,路上行人纷纷走进,雨势将元绿袖的攻击力减弱,亦打乱了她辩识聂扶风方位的感应力。 “姑娘,在下不明你所说的话,但雨势如此之大,你的身子不舒服,咱们暂且别打,待雨停,你身体康复,在下必定站在你面前让你砍。”聂扶风温和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 元绿袖捉紧剑。“你发神经啊!谁知道你会不会趁隙逃走?你若真有心,就该带我去救平平!” “在下不知平平是何人啊!”聂扶风含冤莫白的说。 “平平就是你在长白山捉的狴犴!”元绿袖受不了了,她扯下蒙眼巾,露出一双蓝眸,紧盯着离她不远的聂扶风,只见他仍是一身儒服,但狂戾残虐之气尽失,那日她见着的血红亦教蓝晕所取代。 “狴犴?!”聂扶风不因元绿袖异于常人的蓝眸而受惊,倒是听闻“狴犴”两字时微微一愣,而后露出不解的目光,“在下只记得大人命我前去捉拿狴犴,待我回过神,在下已捉到狴犴,可在下没有任何去过长白山的印象——” “胡扯,别以为我会信你的谎言!”元绿袖气愤难平的打断聂扶风的话,执剑直指他的门面,剑气凌人。“废话少说,拔刀! “姑娘如何得知在下使刀?”聂扶风又是一呆,连忙低头看自己,发现他并未佩刀,于是错愕的问。 元绿袖翻翻白眼,眼下的聂扶风与长白山所见的聂扶风怎判若两人?见他如此,她反而不知该拿什么态度相待? 银花的光亮破开黑云盘踞的天空,即刻又是一声雷打来,就在这电光石人之际,元绿袖瞠大了眸,适才仍教蓝晕包围。 态度彬彬有礼、十足文人作风的聂扶风,此刻已教血红的光芒侵吞,改成持刀指着自己、与含光剑气相抗,脸上布满戾残寒笑。 任元绿袖头脑再怎么灵活。亦猜不透这极短的时间内为何会有此巨变? “哇!袖丫头啊!他好可怕、好可怕,我的妖力都快被他吸走了,好难过……好难过……”肩上的貂儿抱着头狂叫,最后滚下她的肩膀在地上打滚,地上的泥水浸染了它紫黑色的美丽皮毛。 “貂儿,貂儿!”元绿袖移不开视线亦移不开剑,她发觉与聂扶风对峙必须全神贯注,否则一个不小心,她会与貂儿一般。 眼前的聂扶风对她的威胁不亚于那大片的黑气,只是她猜不透,那蓝晕漾漾的温和儒生为何会她感受不到他有任何的妖气,可动物的直觉告诉她,这个人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 也许他是修炼有术的道士,或是带发修行的高僧,但这些人……这些人都不会有聂扶风的杀气,她好难受……想吐…… 邪佞满满的聂扶风突地仰首望天,元绿袖却教他的刀气锁住,不得动弹。 不一会儿,他眯起眼,不悦地大吼:“螭吻,别以为我不知是你在搞把戏!” 螭吻?元绿袖唇儿发白,冷汗斗大地冒出,与雨交混滚落颊畔,顺着颈项的曲线直落。螭吻不是…… 现在到底是何情况?元绿袖快撑不下去了,她的道行比不过聂扶风的刀气,那妖异的刀气正在吸取她的妖力,抵御的下场不过加速妖力流失的速度她的意识随着雨融化,视线教大片的黑暗给占据,她试图抵抗,终是弃剑投降——一个臂弯适时提供元绿袖倒人。聂扶风一手搂住元绿袖的腰,一手捧着奄奄一息的貂儿,斜眸看天。 “啧!真无趣!”聂扶风撇嘴扯出个邪气的弧度,收刀人鞘,丢下他们,转身想走。 “你真不愿助我?”平空传来轻问,让聂扶风欲走的身影顿住。 “你想当大好人就自己当,我只要有人喂我的刀便行。”聂扶风冷望天空,似乎与什么人在对望,好一会儿,他才冷哼一声,举步离开。 “唉!”那声音发出短叹。 未久,聂扶风又出现,他恨恨的瞪天一眼,“你欠我一次。” 然后他低首凝睇元绿袖,将貂儿放在她身上,腾空抱起她,消失在雨中。 雨骤来,骤歇。 “平平……平平……” 断续的申吟声传人平抒衡耳里,他凝气归元,扬睫,人眼的是有男子手臂般粗的铁柱,由铁柱架构而成的是一个坚实的笼子。 “绿袖儿……”他低唤着元绿袖的名,才发觉适才听见的申吟声是自己的错觉。 平抒衡所处的笼子附近也有几个相同的笼子,里头关着奇形怪状的动物,亦有有能力化为人形、有所修行的精怪。 他站起身,环视笼子外的景物,四周空旷无遮蔽物,在这些小笼子外尚有一个大笼子笼罩,大笼子外头布下重重重兵看守。 来此已过一旬,当初被聂扶风擒住,实因一个不足为道的失误,他不愿再提,只是一想到被他留在长白山的元绿袖会有多生气,说不定会将天池给踏平,他就头痛。 可头痛之余也有更多的想念滋生,明明才要开始培养情感,明明才劝得她回岸,明明一伸手就能抱住她,就能好好感受她的存在…… 肩胛传来阵阵辣痛,他抬手捂住,那聂扶风的刀不是普通的刀,肩胛上教他砍下的伤痕至今仍未愈合,伤口总在他治疗过后又裂开,间接削弱他的力量。 到了京城后,这伤幸未恶化,似乎只有聂扶风在时,他的伤口才会裂开,也许这是聂扶风吸取精气的方法吧! “平平……”耳畔再次传来元绿袖的呼唤,平抒衡四下找寻她的身影,见着囚禁自己的铁笼后,他自嘲一笑。 “别再想了,绿袖儿不在这儿。”平抒衡自怀里揣出扇坠,眷恋不舍地看着它,想着元绿袖,胸口竟莫名地堵塞,让他呼吸困难。以往他总不知为何会如此,如今方知,一切皆因元绿袖。 她是他漫长的生命中唯一伴了他七百年的人,有她相伴…… “你醒了?”一个清朗偏高的女音响起。 平抒衡回神,转眸。 只见笼子外头仁立一名身着白衣、襟口及袖口绣有翠竹图样、作男装扮相的女子,女子手上执剑,气魄冷绝。但眼神柔和似水。 “公子,你醒了吧?”女子见平抒衡没反应,于是再唤。 平抒衡走近,低头看她,觉察不出她的恶意,微颔首,“嗯。” “在下管竽笙。”管竽笙执剑行礼,“未知公子名姓?” 平抒衡眼露异样地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口道:“在下平抒衡。管姑娘可是看管此笼之人?” “我不是。”管竽笙自然而然地不再以在下自称。她四下顾盼,自抽袋中取出一样东西往平抒衡手里塞。“平公子镇留此物。” “管姑娘?”平抒衡不明所以的看着她。 “今夜会有变动。你切莫越乱逃开,一切自有公断。” “其他人呢?”平抒衡看看其他待在笼内颓丧无生气的精怪们,他虽不明白管竽笙为何会突元出现且帮助他,但至少他可感受她的一片真意。 “他们——”管竽笙来不及说完,笼外传来士兵的喊声——“拜见国师。” 避竽笙脸色一变,只道:“我是荆王底下的人。是严嵩与国师他们的对头,你只要记住,今夜的一切皆为荆王与太子所策划,他们能救你出来,但荆王只求你在事后与他见一面。” 平抒衡皱眉不语,冷眼旁观,他才不管什么荆王、严嵩,他只管自己能不能离开。 避竽笙朝他点了下头,欲离开之时,与国师打上照面,不知同国师说了什么,让他一肚气怨的走向平抒衡的笼子。 他猛地自袖中挥出鞭,打向笼柱,发出响声,其他笼中的精怪们莫不因此而露出惊恐的神色,唯有平抒衡像在看小阿闹脾气般略显不耐。 “你那是什么眼神?”国师轻盈地看着平抒衡,手里的鞭子朝地上一挥,鞭出一地灰土。 “国、师。”平抒衡邪邪一笑,即便冠落发披、锦袍破脏,仍不掩他高人一等的贵气。国师被他一唤,神情一呆,下一刻,不知怎么的,他整个人飞贴到笼子上,脖子被平抒衡给擒捉住。 “呃……”平抒衡的力道不大,可冰冷的指尖掐着国师的脉动,让他清楚觉察到自己的小命正在笼内妖孽的掌握中。 “你可别以为山精野怪都是好欺负的。”平抒衡最痛恨以强凌弱、毫无道理排挤欺压他人的人。 “你——” “国师!”门口的侍卫与土兵发现国师被平抒衡捉住,全部冲了过来。“大胆妖孽,你可知你此刻的处境!竟然对国师不敬!” 平抒衡冷冷一笑,放开被他单手提高、脖子被掐住而呼吸困难的国师。 “国师!”一群人分作两路,一路扶起瘫倒在地、不住咳嗽的国师,一路拔剑指着笼中的平抒衡。“国师,您没事吧?” “没……快扶我……走……”国师无声的下令,一干人以国师为中心,迅速移往笼口。 平抒衡无趣地摊开手,察觉掌中的硬物,才想起管竽笙之前所言,于是摊开掌心一看,赫然是他随身带着的玉虎,玉虎冰凉的触感染不上他的体热,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气息。 绿袖儿,是绿袖儿,她来了?那管竽笙怎会有玉虎?莫非她是绿袖儿认识的人? 绿袖儿一想起绿袖儿,平抒衡的心便平静不了,她应该不会贸然闯进皇宫来救他吧?等见了面他定要…… “你一点也不怕国师?”其他笼里有人找平抒衡说话。 平抒衡将玉虎收好,迎视其中一名脸色憔悴的女子;看出她的本体是只狐狸,道行尚浅,约莫与元绿袖差不多大。“你不是龙九子吧?” 事实上,他也弄不清龙九子到底是哪九子,他压根儿连自己名列九九子之一,以及何时多了一堆兄弟姐妹也不知。 “我也不知自己是不是,我只知道自己在修行时就被捉住了。”女子看着平抒衡,脸色突然大变,“你……你是虎……” “我是狴犴,似虎的精怪。”打他有意识开始,旁人便唤他狴犴,他没有见过自己的同伴,不知自己是如何诞生。 女子脸上的惧色仍未消失,平抒衡明白他们天生对虎这类动物心存恐惧,也无心多加抚慰,只问道:“在这儿的……全都是同你一样的吗?” “嗯,有的不过在山间猎食,教途经的猎人听见它说人话就被捉来了。”女子在此待得比平抒衡久,自是知晓许多。 平抒衡愈听脸色愈阴沉,他不知这个皇帝己荒谬至此,虽然国气运行已转弱,但他估计这个皇朝至少仍有近百年能延续,可皇帝这么一搞,会将皇朝的寿命缩短,等到皇朝走到末路之时,精怪妖孽全都会因气的变矣邙产生变化,人们将会是最后受到严重影响的一群啊! 人类总是自取灭亡。 平抒衡无意再多想,现在的他只想早些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长白山同元绿袖培养感情。 夜晚很快地来临,平抒衡席地而坐,调息运气,不远处看守的士兵们似乎因皇宫设宴而分得一些酒菜,正围成一口饮酒作乐。 雨丝细细,绵绵密密地斜落,像牛毛般数不清,织就一张浑然天成的雨网。平抒衡一见这诡异的雨,便想起在洛阳时的情景。 丙不其然,聂扶风与管竿望一道前来,看守的士兵一见聂扶风,纷纷起身跪地行礼,大喊:“参见聂大人。” 聂扶风同看守士兵们说了些话后,士兵们便领着他们,神色仓惶地进来。 “你们——”平抒衡讶然以对。 “别以为我愿意。”聂扶风抢白,他瞪眼管竽笙,不再说话。 “平公子。” “管姑娘。”平抒衡感受到刀气,皱起眉,肩膀的伤因刀气而隐隐作痛,神色戒备。 士兵们将笼子的锁-一开启,为那些虚弱的精怪们套上枷锁后,便退出去。 “平公子,请你也套上枷锁,我们是来放你们的。”管竽笙有礼的说。 聂扶风拿着枷锁被往平抒衡头上套去,平抒衡皱眉不驯地 看着他,只见他撇撇嘴角,空出一只手来按上平抒衡的肩膀,为他疗伤。 “现在你相信我没恶意了吧?” “嗯。”平抒衡虽仍存有戒心,但想起下午管竽笙之言,加上玉虎,于是点点头,让聂扶风替他套上枷锁。 避竽笙集合了所有在笼里的精怪们,同聂扶风一前一后押着队伍离开,所到之处,人人莫不恭敬行礼。 平抒衡教这竟因的现象给弄得满头露水。 细雨蒙蒙,当他们走至宫城们门之时,平抒衡瞧见了一道烙在他生命中取不走的身影…… 第十章 “绿袖儿!”平抒衡加快脚步,绽开笑容,“休”地一声,人即冲到元绿釉面前,下一刻——“砰”的一声巨响,平行衡连人带枷锁地往地上倒去,罪魁祸首正是他口里直唤的元绿袖。所幸夜黑风高,街道无人,但一群相关人土莫不面面相觑,无法言语。“绿袖儿……你……”平抒衡摔得头昏脑胀,身上的枷锁加深他起身的困难度,勉力撑起自己,半跪于地,狼狈不堪地看着在他面前不远处、握着拳的元绿袖。 只见她蒙着眼,身着捕快衣裳,秀发藏在高帽中,肩膀抖动着,分不清是喘息抑或硬咽。他心一动,深知自己伤了她的心。 “我?我怎样?”元绿袖抬手抹去滑落的泪,克制不住的大吼。在管竽笙的安抚之下,她才勉强压低声音,可口气仍显粗暴,“比起你对我做的,我只不过推你一下,便宜你了!” “绿袖儿,一个人被定罪之前,好歹也得知道罪名吧?”对于元绿袖的打骂他习以为常,反倒身后的聂扶风脸色僵沉,对于元绿袖的举止有很大的疑虑。 “你心里有数。”元绿袖只差没当众发飙,然而颊畔滚落的泪让她气势全失。平抒衡闻言,只嘴角扯笑,“我的头发全散了,绿油儿,请你替我整理好。” 其他人见状无不怔愣,不知平抒衡葫芦里卖什么药? 原本仍在气头上的元绿袖因他的软语温言而软化,她心不甘情不愿的自包袱里掏出一顶莲花冠,为他理好散发、别上冠,再拿出条巾子,替他擦拭脸上的脏污,还他一个清洁的仪容。 “绿袖儿好棒,平平很开心。”平抒衡双手仍困在枷锁中,只能以话语抚慰。 “别这样哄我。”小时候平抒衡就是这样哄她的! 元绿袖掐紧巾子,嘴一瘪,竭力克制不让自己哭出声。 早在先前她教聂扶风救助,聂扶风表明他会将平抒衡救出时,她的一颗心就悬得老高,后来管竽笙出现,言明一切,她虽能理解,可对聂扶风的存在仍是胆战心惊,不知聂扶风是否会突然发狂将平抒衡怎么了,偏生管竽笙要她和貂儿在外头等,直到刚刚……感受到他安然无恙,她一颗心才放下,可一安下心,脾气也上来了。 “让你担心了。”平抒衡柔柔一笑,宠溺地看着强忍不哭出声的元绿袖。“绿袖莫担忧,皇上已下旨查封严嵩一家,追究其所作所为,而国师亲严嵩一派亦被捉拿,加上大子、荆王与一干大臣建言,很快就会没事的。”管竽笙温言相劝。 “管姑娘,在下明白,可这是在下与平平之间的事,与那劳什子龙九子无关。”元绿袖扬袖拭脸,柔和的嗓音夹带哭意,“假使聂扶风不出现,平平就不会被捉,他也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皇命难违,与我何干?”聂扶风闻言,不禁为自己辩解。 “闭嘴,我又不是同你说话。”元绿袖头也不抬的回嘴。 “你这泼妇。”聂扶风岂是容得人在他眼下放肆的人,一把火气直冒,眼看就要拔刀。这一动,非但平抒衡率先转身怒目相瞪,连管竽笙也冷冷地瞥他一眼,除了安分窝在元绿袖肩上的貂儿,聂扶风是孤立无援的。 “绿袖儿同我说话,外人别插嘴。”平抒衡邪眸斜睨,傲然转身低声安抚元绿袖。“别哭。” 平抒衡搞不懂元绿袖的眼泪怎么这么多?打小时她便特爱哭,没想到长大后仍是如此。而她每次哭,似都与他有关,她长愈大愈是如此。“你明明说了你是我的,为什么还要把我丢下?”元绿袖不明白为什么平抒衡总是说一套做一套? “因为危险。聂扶风不是个你能对付的人,而你在旁边会让我分心。”平抒衡试着与元绿袖说理,想抱她,才发觉自己身上的枷锁尚未解开,只好作罢。 “你可以用说的。” “我——”为什么他得负着枷锁站在宫城外与元绿袖说这些呢?平抒衡无语问苍天。元绿袖的性子一拗起来,可以几天不同她说话、以往他总任由她去,到最后她自己会受不住开口,可现下……历经这么多年、这么多事,他虽迟钝,也终是理会自己对元绿袖的情感不再是单纯的亲情,她是他生命中的唯一;明了到这点的他心态大不相同,可做法来不及更改,他很希望元绿袖明白这点,给他时间,然而面对她时却总是意外的口拙,平时的舌灿莲花现在却干涸成枯田。 “绿袖儿……”平抒衡为自己的难言而叹。 元绿袖只看见平抒衡周身的白光锐减,听见他的叹息,心一缩,“你很困扰吗?我只是求你在做任何事——尤其是与我有关的事之前先告诉我一声,我……我没有别的要求。我也知道你仍然当我是小阿子,我不求你一定要在一夕之间就当我是个女人,但我很希望……很希望我们能站在同一个地方……” “绿袖儿。”平抒衡的叹息加深。 他怎会不知?可七百年养成的习惯需要时间调适。 “我用了七百年的时间努力长大,我知道我再怎么努力也追不上跟你几千年的差距……我……” “绿袖儿,抬头。”平抒衡轻声命令,语间揉入千丝万缕的柔情,眼波流转凝瞄,只容得下元绿袖。 “嗯?呃……”她听话地扬首,才发出个单音,唇即教平抒衡封住。她一呆,呼吸停顿,心若擂鼓大响,全身的气力像被什么吸走般。“呜哇啊啊……”貂儿因平抒衡低首而被他的枷锁打中,跌落在地,发出惨叫,但没人理它。 懊一会儿,平抒衡才放过她,她听见他含带笑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是吻,以后你再罗罗唆唆,我就用吻要你住嘴。” “你……”元绿袖一听,才想开口,唇立即被堵上,直到她胸臆如火灼热,平抒衡才松手。 “我说过了,你再罗唆我就吻你。” 元绿袖颊若火烧,火速退离他老远。“你你你……怎么这么恶劣,我我我……可是很认真在跟你说话的……你怎么可以这样……”她捂着唇,鼻间嗅进的全是平抒衡的气息,她的心跳失速,不知如何是好?他的亲密来得突兀,明明求了七百年,而今如愿,让她不知所措。 “我是你的,我可以对你做任何事呀!”平抒衡好笑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可是……”元绿袖又想出口辩解,一想到平抒衡之前的宣言,话到了舌失却吐不出去。 “你们还好吧?现下已过丑时,不如先至荆王府稍事歇息再出发。”管竽笙走过来,来回看着平抒衡和脸红不褪的元绿袖,若有所指地给了平抒衡一个眼色。 “好……”平抒衡点到一半的头又摇了摇,示意她先问过元绿袖。 避竽笙理会到个中巧妙,微牵唇角,“元姑娘,你说好不好?” 元绿袖欲言又止,重复数次后,才赌气回道:“好!” 避竽笙同平抒衡对看一眼,面无表情的回到聂扶风身边,两人走在前头。“绿袖儿,该解开我的枷锁了呗!”平抒衡在元绿袖经过他时笑道。 元绿袖抿直红唇,想到什么似的捂住自己的嘴叫道:“你就这样一路回长白山吧!” 之后她唤着貂儿,一旁的貂儿赶忙爬上她的肩,一大一小就这么越过他走离。 “绿袖儿……”平抒衡一愣,看着元绿袖翩然步离自己,跟上聂扶风与管竽笙,不禁微微一笑,“绿袖儿,等等我呀,你不会就这样抛下我了吧?我可是你的呀!那日在天池畔——” “闭嘴!”元绿袖低叫一声,又跑回来拉住他的铁链,红唇微抿,放开粗大的铁链,改拉住他的袖摆,轻问:“会不会很重?” “有绿袖儿在,怎么会重?”平抒衡呼了口气在她的脸颊上。 “你……”元绿袖气鼓了颊,“我不放开你了!” “也好,我想你也是离不开我的。绿袖儿,咱们就一生都在一起呗!”平抒衡笑语中暗藏真心的调侃。 “你扯到哪里去了!不跟你说了!”元绿袖背着平抒衡,但没放手。“绿袖儿,你说咱们回到长白山后——” “住嘴啦!我们还在京城,你想那么远做啥?” “可是我忍不住要想啊…绿袖儿……” “别叫我绿袖儿。”他叫得她心跳好快,都快蹦出来了。她遏力想冷静下来,可平抒衡就算不说话只站在她身后,她仍平静不下来。 “绿袖儿……你害羞?” “你别乱说!” “呵呵……” “不准笑!” “所以?”元绿袖不满又松口气地看着取下枷锁的平抒衡,拿走他脏污不堪的外袍皱眉检视,见外袍已毁损多处,补亦无用,不由得感到有些可惜。她与玉屏后正在净身的平抒衡说着话,貂儿则因房内气闷,径自往房外的庭园找地方歇息去了。 “所以我们回长白山时,顺道替荆王做件事,算是报恩。”平抒衡向来有恩必报,且方才与荆王会面,荆王所提之事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什么事?”元绿袖看着这袍子,忽然心一惊,冲到玉屏后,对着月兑到只剩裤子的平抒衡上下其手,口里急问:“你没受伤吧?没有被拷问吧?没有……呜……” 卑语教平抒衡吻去,直到元绿袖眼眸大睁像只凸眼金鱼,平抒衡才结束这个吻。他的拇指抚上她红润的唇瓣,凝望她迷蒙的蓝眸,脸上的表情很怪异。元绿袖皱眉想推开他,却见他神情有异地眯起眸打量她,两人相望无语。 “平平,怎么了?”元绿袖伸手碰触他的脸庞,他没有拒绝或是避开。“嗯?”他左手抚上她欲缩回的手,将她的手掌贴上自己的脸颊,摩挲着。“你怎么了?”她没有看过平抒衡这种难解的表情。 “没什么……”平抒衡叹口气,似开心又似烦忧的瞄着她。 “只是?”元绿袖看得出他心里有事。 “只是你还年轻,你该多见见世面……”平抒衡接下来的话全因两人唇儿胶着而追去。元绿袖捧住他的脸。细细端详,然后双手在他颈后交握,头靠上他的肩,仰首看他,得意一笑。 “我好开心,呵呵。”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里有我了。”元绿袖心花朵朵开,指尖滑过他的下巴,蓝眸眷眷情深,“以前你眼里有山、有水、有人,就是没有我。现在你开始会想有关我们之间的事,我当然要开心呀!我还要告诉全长白山的人说你心里终于有我了!” “傻子,这么开心!”平抒衡心头冒起一种全新的感觉,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美妙滋味,很奇妙、很满足……却也渴求更多。 他环臂纳她人怀,将脸埋进她柔软的发内,嗅着她身上熟捻却也陌生的馨香,感受她的体温。“记得吗?小时候你做噩梦或是想你阿爹、阿娘时,我也常这样抱着你一起睡……等等,别挣扎,别急着说话,你的性子这般急切,日后怎么得了啊?” “我就是急呀,你养我的嘛!”元绿袖嘟起唇,撒着娇,以往她 总没机会也无法如此做。“当人的这段期间,我的性子也稳重了不少呀!”还小之时是自然反应,但那是同长辈撒娇,平抒衡是以一个长辈的心接受她;而如今,她是同情人撒娇,自是不同往日。 “现在抱着你,感觉你长大了,却有种陌生感,是否太久未与你相处所致?还是我的心态转变,因此不懂得如何与你相处了?” 平行衡低笑两声,在成长后的元绿袖面前,他总有不知所措的感觉;甚至得以嘻皮笑脸来掩饰自己的慌乱。 “我可以等!”元绿袖将自己推离平抒衡一些,直勾勾地望着他带笑的俊容。他总是笑着,可眼神会泄漏他的心底事,她喜欢看他的眼,像天池,即便清澈澄透,却也因为过于清晰反而看不透。 “我可以等你!”元绿袖铿锵有力的宣告,蓝眸璀璨,晶亮明媚。 平抒衡无言,久久,噗吃一笑,先是低笑,后成狂笑。 “你笑什么?我很认真的在跟你说耶!”元绿袖莫名其妙的看着大笑不已的平抒衡。 “绿袖儿,你有没有发觉咱们俩是在何种情况下说话的?” “嗯?”经平抒衡一提醒,她才发觉他压根儿衣衫不整,热浪直往脸颊儿冲,蓝眸却直怔怔地盯着他强健的体魄,好一会儿意识到平抒衡兴味十足的视线,她才转开眸子,一下子又转回来盯着不放。 “你呀……小。”平抒衡点点她的鼻尖,大方地任她瞧。 元绿袖面色潮红,略带羞赧地朝他扮个鬼脸,闪出玉屏外,好一会儿才找到声音,“你快些换上衣服,咱们尚有正经事儿得谈。” “咱们的正经事不就适才教你看光了吗?”平抒衡带笑的低柔嗓音缓缓飘出。 “你正经些!”“对了,这龙九子……是哪龙九子?”平抒衡话题一转,让元绿袖有了喘息的空间。 “据密令所定的内容,龙生有九子,此九子皆非龙的形样,各自有各自所好之物,分别为:霸下、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蚣蝮、睚眦、狻猊、椒图。而你,名列其中之一。”若非雨过天晴,元绿袖怎么也不愿讲有关龙九子之事,这龙九子害得平抒衡在宫里受苦受难,假若没有那几年身为人的记忆,或许元绿袖会直接冲进宫里见一个杀一个。 但就因她曾经为人,而为人的记忆在封印解除后仍存在她的脑海里,是以她即便再厌恶人数也会因那几年美好的回忆而对人类多留分情面。 “原来我有这么多未曾谋面的兄弟姐妹,真”荣幸“。”平抒衡换好衣裳,边调整腰带边走出玉屏,唇角笑意未曾稍减。 “我可一点也不觉得那有啥好荣幸的。”元绿袖见平抒衡的发微散,于是要他坐下,重新为他整理。 “我喜欢人类的一点便是他们有复杂的情感与想像力。”平抒衡掏出玉虎与扇坠把玩着。“但他们翻脸不认人的本事太高,我始终无法习惯。” 就像詹庆仁,谁会料得到他一名堂堂状元邮,却反噬救命恩人。“扇子呢?”元绿袖只见扇坠不见招扇,因之间道。 平抒衡一顿,肩一紧,而后恢复正常,声音略微紧绷地说:“这玉虎给你。”他将玉虎往后一递,元绿袖接过,玉虎冰凉略带重量,连带地让她想起那日赶往天池见不着人时的情景,不由得心一涩、鼻一酸,“那日你怎会失手被擒?” 平抒衡神色更加不自然,不由得暗自庆幸是背对着元绿袖,否则自己这般微细的失态,马上会被她看出。 “败便败,何必追究?” “可是你同聂扶风若认真打起来,你不见得会输呀!”元绿袖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你得收好玉虎,它跟了我几千年,我身边没什么东西可给你,唯一能让你见物如见人的,就属它了。”平抒街转身将元绿袖拉坐至自己的腿上,合上她放有玉虎的手掌,细细叮咛。 元绿袖乖乖地握着玉虎,将之收入怀中,一脸狐疑地斜除,微觉蹊跷;但平抒衡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他双手环抱她的腰,用下巴顶住她的肩,逗得她发痒,笑着躲开,可惜被锁在有限的空间中,想逃也无处逃,最后瘫软在平抒衡怀里,娇喘吁吁,软语喃喃:“别……别了……我不行了……” “怕痒的母老虎。”平抒衡不再逗她,安分地抱着她,享受拥抱的充实感。“母老虎不能怕痒呀!”元绿袖紧盯着他的侧颜,仰首亲吻他的下巴,然后在他怀里找个舒适的姿势,合上眼,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倦意渐至。“平平,我真的好开心,你没事,我们能在一起……你别再激我生气,我们慢慢来……” “嗯,让你久等了。”平行衡一手抚上她的背,把玩她的发,感觉她的呼吸趋于缓长,便知她已入眠。于是抱她至床上,为她宽 衣、盖被,拉下床帷之前俯身轻吻她的唇。“至于慢慢来嘛……” 他勾起一抹轻浅的弧度,语焉不详地吹熄蜡烛,走出房外,遥望明月。 “绿水本无忧,因风皱面;青山原不老,为雪白头……”吟唱声拉高未结,引来“乒乓”两声雪塌做为回应,平抒衡不由得咒骂出声,只因他身戴枷锁,积雪这一“捧场”,害得他满头满脸全受到雪的“青睐”。 “哈哈!”身旁的元绿袖见状,不由得冷冷嘲笑他两声,“你活该!”哼,谁教他要在回长白山的路途中一路耍白痴,老激得她面河邡赤。今儿个一大早,貂儿先行探路去,她与平抒衡走在积雪至踝的山路上,他突然一个扑身过来,让她与他在雪地里打滚,气得她全身发抖,质问他的目的,他只是笑笑地说:“突然想扑倒你嘛!” 突然想扑倒她?很好;她就让他“扑”个够,于是她拿出过了山海关便卸下的枷锁,硬是“帮”平抒衡铐上,看他还能不能作怪! 平抒衡的咒骂更大声了,他也很无辜呀!今早见元绿袖戴上捕快的帽子,露出美颈,他便有冲动想压倒她。若不是他们人还在山海关内,他真想拆下她的蒙眼巾,狠狠地亲吻她,看着她那双蔚蓝眸子闪耀光芒…… 这一切的美好都只是幻想。平抒衡有些沮丧的甩开满头的积雪,在心底叹气。一股异气自左方川流而来,平抒衡背一挺,直觉某种拥有强大力量的东西接近他们,方想出口警告元绿袖,后者已然顿步。蒙着蒙眼中的元绿袖凭借直觉感受到来人的气异常,因而特别提高警觉。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来人为一男子,其背上背着一名身形看似女子之人。 “水承潋。”那人也顺口报上名,有问必答似地。 平抒衡眸里笑意微敛,直觉此两人不简单。尤其当那男子将女子的斗篷敞开之际,他与元绿袖皆因女子露出的强烈妖气而加深戒意。此时世道乱成这般,妖因气的变矣邙转变性子的不在少数,他们能保持理智不代表眼前的两人能。 “这女的不简单,全身上下都是妖气。”平抒衡长这么大还没遇过妖气如此强盛的妖,除却聂扶风与荆王两人那辨不出是人或非人的气息外,就此女子的妖气最为旺烈。 “跟平抒衡你不相上下。”元绿袖拢眉,清俊秀逸的脸上有着警戒。“绿袖儿,她会不会是我的”兄弟姐妹“之一呀!”平抒衡因元绿袖唤他全名而知她仍在气头上,因而嘻皮笑脸的问,招来元绿袖一个准确无比的肘撞。 “闭嘴!再叫我绿袖儿就砍了你的脚!”元绿袖怒斥底“嘿嘿,砍啊!砍啊!若你舍得我见血的话,就砍呐!”平抒衡可不信元绿袖舍得伤他。 “你——”元绿袖拿他没法儿,几句话下来她已肝火旺燃。 “绿袖儿,咱俩别吵嘴了,上前去同那水承潋攀攀交情如何?说不定还能让你赚到一只龙九子回京复命,那你不就是大功臣罗?” “闭嘴!”回什么京、复什么命啊?而且捉拿龙九子的密令在严嵩垮台、嘉靖皇也身体不适之下,热度下降不少,即便仍有捕猎行动,也未若之前的大张旗鼓、明目张胆。 他们好不容易才从京师离开,她可不愿再接近那个有着可恶人类皇帝的地方!要回也回去洛阳,那儿至少还有元世麟他们在。 她不再同平抒衡说下去,但对水承潋两人的顾忌甚深,于是举步朝他们走去。平抒衡见状,亦跟上去,不过他挡在元绿袖面前,欺她看不见而展现护卫的姿态。 结果,水承潋与平抒衡两人因为一点小细故而大打出手,又因元绿袖的一句话改变战局,四人意外结伴同行往辽东去,个中缘由,非两言三语所能道尽,四人因此旅而结为莫逆之交。后来四人在辽东分手,水承潋与其妻白桩权回南方,而他们则继续往长白山行进,回他们的家乡。 “袖丫头,前头就是家了耶!我再也不要离开长白山了。”貂儿窝在元绿袖肩上,兴奋地说。 “嗯。”再也不离开长白山了!元绿袖点头笑笑。 平抒衡狞笑地捉起貂儿,貂儿来不及叫出声便让他往自己肩上送,然后拍拍元绿袖空出的肩,握住她的手。“你忘了咱们还要回洛阳省亲,四十年后在京师与承潋他们相见吗?” “我不懂为何要约在京师。”说起这个约定,元绿袖便苦恼地嘟起唇儿,她不喜欢京师。“因为有好戏瞧呀!”平抒衡语带玄机地说。 元绿袖横他一眼,“你每次都这样。”“ 平抒衡的回应是一个深吻,元绿袖绯红双颊,不知是气或 羞?“说到洛阳,我好想念“俪人甜”呀!”平抒衡最爱喝的酒便是俪人甜。“那酒有啥好喝的?”元绿袖一想起俪人甜便忆起那惨痛的经历。“因为它很像你。”平抒衡咕哝。 叭着俪人甜,总让他想起元绿袖,那甜又辣冽的口感、十足的后劲,恰似元绿袖在他心中的分量,让他情栽于她也不自知。 “什么?”元绿袖没听请楚。 “没。”平抒衡执起她的柔荑往嘴边送,暧昧地笑道:“咱们回去后先同去拜见树公公和婆婆,求他们做咱俩的高堂。” “高堂?”元绿袖不懂他又要做啥? “人类成亲之时,高堂形同父母,你父母双亡,我无父无母;当然请树公公和婆婆当咱俩的高堂和媒人呀!” 平抒衡说得理所当然,元绿袖听得呆若木鸡,好一会儿才能反应。“平平,你确定?” “你不要?” “我想要!可是你想要吗?” “我当然想要呀!小傻瓜,我这么老,你这般年轻,我若不先绑住你,以后你喜欢上别人,我怎么办?” “你少胡说,我才不会!” “未来的事很难说呀……” “你!姓平的!你怀疑我……呜……嗯……” 两道身影相合,于日光照耀之下形成一道好看的阴影。 “对了,荆王要你报什么恩?”元绿袖忆及便问。 “等咱俩成亲玩够了再去做即可。” “啊?” “那需要时间与时机,所以咱们何不先玩够再说?” “哪有人报恩用这么敷衍的态度?” “嘿嘿!那不过是举手之劳,我也很期待呢!” “什么跟什么——” “以后你就知道了。” 谈话声逸去,少了言语,多了眼波交缠;一路行去,渐成小摆点。 长白山上好儿郎,天池畔边美姑娘,俪人甜酒相伴饮,高歌引吭情愈浓。 尾声 那夜,是他第一次与他们相见的日子。 之后,那段日子是他一生最难忘的时日。 即便之后的荣耀加身、出生人死、兵戎犬马、逐鹿中原占去了他大半的生命,那段与他们共处的生活仍时常在夜深人静时入梦来。 他几乎不做梦,偶尔做,亦是梦见小时候与那段日子,还有…… 他们。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与大人们进山挖参,参没挖着,倒是迷了路。这是他入山多次以来第一次迷路,他不以为意,反将此行视为男孩变成男人的仪式。他得训练自己成为一个男人,他知道自己在家中不受二娘欢迎,阿玛更是因此而冷落他,但他不自怨自艾。 今夜的月依旧清朗,而与他们的相见便是在此情景之下…… 明月如勾高悬,夜凉如水沉沉,山头覆雪未融,山中林木都绿,数双精目铄铄,藏于林木间,贪婪地盯着那迷于其中、找寻出路的小身影。 那是一名小男孩,他一手拿弓、一手拿刀,月光洒在刀锋上,点点银芒衬得男孩一双机警而小心观望四方的黑眸闪闪发亮。 男孩的发成辫,在脖子绕了好几圈。身着黑色长袍,外加了件马褂,戴着绒帽,脚着靴。 “哇呜——”高声的狼嚎叫到一半成哀号,林子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群原本对男孩肱然以伺的狼儿迅然逃离,四周的气息一清而净,原本的骚乱不复见。连虫儿的唧声亦失。 这样的静然反而让男孩更加的戒慎恐惧,通常连虫唧声也失的夜里,代表有着连虫儿亦惧的东西存在。 他握紧手中的刀,呼吸沉重而大声,利眸不放过任何动静。 “休”的一声让男孩以极快的速度转身抽箭架弓,动作一气呵成,但身后什么东西也没有。他心一缩,猛地开始狂跳,瞄准各个方向却未见任何东西,但他确信有什么在附近观望;他等同于到口的猎物,教猎人盯得死紧,任何一个动作都只是垂死挣扎。 但那又如何?在绝境中求生,他已然习惯,假若不能渡过这些恐惧与危机,将来如何成大事? “是谁?有胆出来跟俺拼个你死俺活,别装神弄鬼!”男孩受不了这沉窒的氛围,于是大叫。 他的声音宏亮,回响于林木间。 不一会儿,暗处传来一阵低笑声,辨得出是男人的声音。 男孩闻声,严阵以待,炯目有神,但微乱的呼吸显露男孩此刻的心境。 “别怕,一个成大事的男人不该面临此等小事而露出慌然。” 林木间的深处渐渐走来一名身着白色丝袍、外套织有精美纹饰的马褂,发未冠、辫未扎,但束半头,手里拿着把级有绿玉同心结扇坠的折扇的男子。 就着月光,男孩看见男子俊朗的面容,唇角带笑,黑眸却深沉如墨,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不简单,但他亦有打不过他的自觉。 “你是何人?鬼鬼祟祟的算啥英雄好汉?”一时之间,男孩分不清男子是哪种人,不似女真人,亦不似蒙古人或汉人,总之,他看起来都很像,却也都不像。 “我向来不说自己是英雄好汉,野猪皮。”男子闻言,打开折扇轻扇。 “你怎么知道俺叫野猪皮?”野猪皮登时大喝,气概狂傲,压过男子的悠然自得。这气氛过于诡异,而男子出现的地点、时机皆不对,野猪皮深深怀疑这人的目的,但他不愿意错杀好人,于是又说:“若你能讲得让俺心服口服,俺就饶你一个。” “你总爱用这种方式吓人。”一个女声突兀出现,野猪皮惊跳起来,转身看向声源,只见一名身着样式简单但质料上好衣裳的女子站在他身后。 此一男一步分别站在他身前身后,形成夹攻的姿态。野猪皮来回看着两人,手里的刀未曾放下,弓上的箭仍架得好好。 “你不也吓着野猪皮了吗?”男子谈笑。 女子看眼野猪皮警戒的姿态,一双蓝眸闪着笑意,红唇微弯。“真是对不住,但是野猪皮,我俩无恶意——” 不待女子说完,野猪皮二话不说举弓射向她,后者隐去话尾,闪开劲箭,眼前哪还有野猪皮的身影? “哎呀!”男子扇骨轻敲掌心,“咱俩联手吓走他了。” “谁教我们出现得太过突兀。”女子白了平抒衡一眼。 “可是我们是要送天下给他的呀,当然要有好看一点的出场。”男子一脸无辜的解释。 “现下人跑了,你找谁送天下去?” “人跑了,再追便行。”男子握住女子的手,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渐淡。 野猪皮逃到大路上,一边跑一边看他们有无追上,直到确认自己安全后,他才缓下脚步,奇异地,他辨不出自己身在何处,只得顺着大路走下去。 一家挂着灯笼的客店在不久后入眼,野猪皮见这山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好不容易有间客店,为怕过了这个店没下个村,于是决定投宿。 “小扮儿,你的运气真格的好,这山夜里总不留人的,有狼熊虎豹在呢!”小二哥提着灯笼来应门,问明野猪皮的目的后,如是说道。 “小二哥,你们厨子还煮吗?俺有些饿了!”一整天为了挖参没吃东西。又经适才那一遇,野猪皮着实饿了。 小二哥眼里闪过光芒,灯笼激光映照下,竟有几分邪气。“小扮儿饿了是呗?俺们厨子老早休息去了,你先坐下,俺到厨房去找些东西来给你吃。” “谢过小二哥。”野猪在在小二哥离开后,看着这建筑扎实的两层客店,有些好奇为何这客店会出现在深山中?但未久,小二哥选上几个大馍,他饿得受不住,狼吞虎咽起来,直到他觉得不对劲,已来不及——野猪皮眼前一黑,“咚”的一声倒地,残留在眼底的是小二哥眼白稀少的黑眸凝视,他的睑上挂着可怕的笑容…… 小二哥奸佞的笑容维持着,得意的俯身捉着野猪皮的双脚欲往厨房里送去时,一道劲风利如剑般地朝他袭来,他呆站在原地,颈上出现一道细细的血痕…… 迷迷蒙蒙间,野猪皮嗅到血腥味与一股淡淡的香气,耳里隐约听见有人的谈话声。 “逃离了无恶意的我们,却入了妖店,这野猪皮真是能灭大明的明日之星?”女子微整眉,指尖轻拂开野猪皮遮面的发。 “错不了的,你怀疑我与荆王的眼光?”男子扇面一挥,原本的屋子消失,成了荒地,他收扇弯身,扛起野猪皮。 “有点。” “哈哈,未来半年,你将有机会亲眼证实野猪皮是否够格。” “我会睁大眼瞧的。” 再次睁眼,是在一间简陋的木屋里,屋内静寂,屋外有人交谈的声音。他翻身下床,发觉头仍有些晕,但无大碍。他忽略它,掀开隔离的布帘,帘外便是厅堂,厅堂宽广,有一面墙全摆书,书柜前有张桌子,上头有宣纸与毛笔,除此之外,厅堂里无华饰,甚至连字帖与画轴亦未见,倒是有把朴剑挂于墙。 谈话声近在门外,于是他走了出去。 只见流水潺潺,绿草依依,而前夜所遇见的那对男女就坐在河畔的石头上相偎谈笑,女子肩上窝着一只貂,而男子略抬的前臂上栖着一只鹰。 那鹰理理毛,一下子即凌空飞去,在空中成了一个小摆点。 “醒啦?头还晕不晕?”女子率先发现野猪皮的身影,朝他笑问,一双蓝眸璨然。 野猪皮摇摇头,男子此时看他一眼,唇角勾笑,“昨日你投的客店是家黑店,下毒害你,幸而我与娘子追上了你,否则你现下可没命站在这儿。” 男子说这话时没半分怒意,仅淡淡地陈述事实。 “多谢公子、姑娘救俺一命,这份大恩大德,俺没齿难忘。”野猪皮知道自己错怪好人,连忙跪在他俩跟前道谢。 “快快清起,你唤我袖娘便行。”袖娘忙要野猪皮起身,她可受不住明日之星的一跪呢! 虽说他们是为报恩,但能在未来的洪流中插上一脚,也让袖振觉得兴奋,即便她仍看不大出来这野猪皮有啥过人之处。 野猪皮在袖娘的扶助下起身,男子也来到他面前,朝野猪皮微揖,“你体内尚有残毒,仍得好生休养,进屋里去呗,这儿风大。” 野猪皮未曾料想,这一进屋,即开展了他日后大展鸿图的契机。 男子要野猪皮唤他做阿衡。 他教导野猪皮很多东西,尤其是汉学,自秦至今、由始皇到当世皇、从百家思想至风花雪月,其中野猪度最爱的是三国演义与水浒传这些章回小说,阿衡自这之中教了他兵法、为王之道,丰富了他的心智,加强了他的智慧。 而袖娘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实则武功不弱,她不教他高强的武功;只加强他原先即会的使枪弄棒、拳脚路数,补足他的弱处,增加他的强处。 他能站在此处,该感谢他的父母、他的族人,更该感谢阿衡与袖娘,只不过他与他们失去联系。 他离开他们之际为十三岁,十三年后再循线找寻他们出面来协助他打天下,却追寻不着。又经过十多年。期间他统整建州女真族,但他不以此自满,他要统一三个女真族,打下整个中原,要成为中原的霸主。 就在整个海西女真仅余叶苏一个部落未统之际,他建立了后金汗国,在群臣的劝说下,自立为皇帝,建元天命,时万历四十年。 天命元年,天命元年啊,他的大业正是展翅高扬之时,然他却追寻不着当初教予他一身本事的人,这份缺憾也许会永留他心头一角,他所能做的即是让野猪皮——努尔哈赤之名永垂青史。 番外篇 俪人甜番外之一——扇坠 “铿”的一声,平抒衡以扇骨侧击聂扶风砍下的刀,硬是改变他的刀势,身子边往旁跃离聂扶风。这一砍一闪之际,扇坠跟着飘扬起,刀锋顺势砍断扇坠与折扇的联系。 就在电光石人之间,平抒衡眼角瞄到扇坠被弄掉、挑起于半空中,于是回身,伸手想提扇坠,被聂扶风一个挑锋削掉另一手的袖摆。 平抒衡持扇的右手大张扇面,硬是承接聂扶风这一沉击,扇面的绢丝硬生生被利锋劈出一道口子,左手则伸得老长欲捉飞扬于半空往湖面直落的扇坠。 扇坠捉着了,平抒衡人也跟着侧扑于地,聂扶风的刀紧随于后,他一个旋身翻转,刀狠狠的砍剁于雪泥地上,雨水迅然往这个新开的洼流去。平抒衡在地上翻过一圈后半跪于地,右手上臂被刀气所伤,血沿着伤痕浸染衣袖,除了上臂的伤,他全身尚有其他地方亦是躲过刀锋但未能完全闪过刀气而被划开的小伤口。 平抒衡将左手紧握的扇坠置人胸前,检视折扇毁损的程度,见扇面破开,于是合起,光以扇骨相抗衡。 “你何不束手就擒?”聂扶风扬高下巴,吸着目光锐利的平抒衡,两人大气都不喘一下,但再打下去武器受损的平抒衡也许会输。 “你会吗?”平抒衡徽漾笑,反问。 “不会。”再怎么他都会打到最后。聂扶风简短答道。 “那正是我的回答。”平抒衡一个飞身冲向聂扶风,聂扶风持刀不动,两人短兵相接,立见胜负。 “噗——”平抒衡吐出一大口血,右肩被狠狠砍了一刀,血流如注,但在被砍中肩膀之前,他身上的小伤口全先迸出血来,使他动作缓下。 “你同我回京师呗。”刀尖托着平抒衡的颈脉,聂扶风面无表情地睨望捂着右肩正欲疗伤的他。 “不。”平抒衡不肯认输。 “为了个扇坠值得吗?”聂扶风不解的看着半跪于地、一身狼狈的平抒衡。 他瞧见平抒衡为了捡那个扇坠,整个人不要命似地往他刀气笼罩的范围直冲,令他万分不解。尤其那扇坠的同心结打得很差,亦不美观,看起来就没有什么价值。 而他会输多半是因为要抢扇坠才会如此快落入他手中。 “与你无关。” “无妨。”聂扶风微勾唇角,以刀背敲砍平抒衡的后脑勺。平抒衡眼前一黑,倒地。 聂扶风收刀扛起平抒衡,动作间平抒衡怀里的玉虎掉落。 蓝天透透,绿水澄温,微风凉凉,聂扶风扛着平抒衡施展轻功,化作林间与蓝天中跃动的黑点…… 俪人甜番外之二——娘家 练武场内的弟子们跟着三师兄游悠在练剑,一举手一投足皆发出有力的喝声,声与动作一致,映于楼上观望他们演练的元世麟眼底,又是喜又有些落寞的叹口气。 “元师有事萦怀?”二弟子刘勤闻声轻问。 “没事儿,只是自袖儿嫁至东北后,便鲜少见你们有一道练剑的机会。” 元世麟想起捧在心头呵护二十多年的女儿,竟于东北追捕犯人时坠入情网,未报明他这爹便成了亲,即使那女婿是汉人,但住在东北那蛮夷之地,行止想必也好不到哪儿去。每回想起,元世麟便无语问苍天。 对于元绿袖私自嫁人一事,他元世麟震惊过后只余感叹,女大不中留,可她好歹也先回来,让他这个做爹的替她相相那未来相公的人品呐! 她二十出头,即使这年纪的姑娘家不是已嫁人生子,便是早有婚配,但他元世麟的女儿绝非一般姑娘家,他亦未曾以从四德来教育元绿袖,只盼她能活得自由、过得快乐。 若不是元绿袖在东北嫁了人,他还想多留她在身边几年。 “唉!绿袖不在,咱们几个师兄弟为免伤和气,大都不怎么比试。” 男人的嫉妒心与竞争心极强,以往他们二人因元绿袖的缘故常有机会切磋,输赢大都不放在心上,只因那是与年龄有些差距的小师妹比试。 而今,少了元绿袖当挡箭牌,以他们三人的脾性,说不准会有什么师兄弟内斗的情形,为免这事儿发生,刘勤率先高挂起到,言明不与吴虞与游悠比试,之后吴虞与游悠两人亦声明不与对方比剑。 “元师,元师!”吴虞自回廊的另一头跑过来,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挥舞着。 “元师……元师……绿……绿袖……” “袖儿怎么了?”教那东北汉子欺负了?还是发生什么巨变? 近来蒙古诸部时常来犯,虽有戚继光镇守蓟州,让那些蛮夷未能得逞,可不保证远在东北的他们不会有危难。 “绿袖……绿袖来信了。 吴虞将手中捏皱的信扬高,由刘勤拿过交子元世麟。 元世麟一看,喜色愈甚,“袖儿今年过年会回洛阳来,届时会连同她相公一道……”看至此,元世麟脸色一僵。 说起那末曾谋面、骗走他女儿的东北汉子,元世麟至今只知他名唤平抒衡,还接过他差请山东面帮自沈阳专程补送来的聘礼。 呜……女儿都被拐走了,还收什么聘礼? “元师,只要绿袖回来,还怕她那东北汉子的相公吗?” 吴虞对元绿袖未经元世麟同意便私下成亲之事颇有微辞,元世麟亦然,反倒是刘勤居中劝过他们几回,说服他们许是情不自禁又远在东北之故,因而先行成亲。 可这些理由都听不人元世麟的耳,总道:“她要嫁可以,但好歹让我坐在高堂之位啊!” 这一桩难解情事,只得待元绿袖回到洛阳才得解。 “不行,咱们的绿袖怎可以如此草率的嫁人?元师,不如待绿袖回洛阳过年之时,再办一次婚礼,这回要让全洛阳的人都知道咱们绿袖不是被掳走强迫嫁人,而是经过媒的之言、父母同意的明正言顺嫁人!” “好!” 元世麟听得心情大快,“虞儿、勤儿,还有悠儿,这事儿就交给你们三人去办,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我元世麟嫁女儿,绝不可马虎。” “是!” 吴虞与刘勤领命。 于是——当平抒衡与元绿袖一踏进洛阳元府,迎接他们的是一件一件的嫁娶之事,弄得他们头晕脑胀。 罢抵达的当天就被押进大堂再成一次亲,这回可不似在长白山那般的清静简单,而是盛大隆重,连着三天三夜宴请大批客人。 当他们两人终于进洞房可好生谈话时,竟然还被大闹一番,闹到平抒衡一股火气乱发,赶走了众人才结束这场令他们两人措手不及的“成婚”。 “人类成亲都如此夸张吗?” 吧抒衡厌恶地月兑上的大红袍,那刺眼的颜色让他迫不及待的想甩掉。 饶是与人类共同生活过许多年的他,也不知当自己成亲时会是如斯乱况。 “我也不知。”元绿袖扯下蒙眼巾,拿下头上沉重不已的凤冠。 “好重,我好像顶了千斤大石在头上。” “你爹太夸张了。”平抒衡走至元绿袖身后替她解开繁复的发贸,指尖温柔地擦着她肩颈。 “好些了吗?” “恩。” “早知就消去他们的记忆,这样咱们也不必因为他们而回到中原。”平抒衡很是后悔自己当初发神经,让元绿袖成为人类。 “身为人类那部分的我希望自己有血亲,即使是假造的,我这几年过得开心快活,是这个爹给我的。”元绿袖握住平抒衡搁在自己肩上的手,头靠上他怀里。 “我知道。” 平抒衡明白让元绿袖对人类有所依恋的人是自己,一切皆是他自取的。 “人类的生命很短,我很希望在他有生之年能尽尽孝道。” 对他们而言,这不过雪泥鸿爪,可对元世麟他们而言,却是永恒。 平抒衡抬起她的下巴,印上一吻,两人眼眸相凝,心有灵犀。 “回娘家兼两次洞房花烛夜,咱们可别浪费了。”平抒衡笑道。 “嗯。” 元绿袖绯红了双额,娇羞地环住他的脖于,让他抱起她走向大红喜床。 雪纷飞,红烛燃;帐暖春宵勿虚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