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嫁格格》 第一章 暖和的冬阳从树梢处下来,枯枝影随风摇曳,在地上筛漏成无数的细碎光片。一辆以正常速度行驶在草原幽谷间的马车,不时扬起尘埃,把马车后方弄得一片灰灰沌沌的。 这是一辆由顺德府出发的骏马车,里头载着驻扎大臣桓宁的大女儿——锦晴格格。 车窗外的冬景枯燥荒芜,更加添马车上的人长途跋涉的烦躁,婢女没事做,便拿水里在杯子里倒了些水,递到锦晴的面前。 “格格,喝水。” “不了,你喝呗。” 锦晴平淡的应了句,把全副精神放在闭目养神上。 婢女渴死了,仰头把水一口灌下,放下水里茶杯便拿起帕子擦嘴角,并注视着数日来一直在山谷上方、挨近跟着她们马车北行的驭马壮汉。 “格格,‘他’已经足足跟了两天,总是静静地、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咱们的马车,没关系吗?” 锦晴看也不看一眼,不为所动地说:“甭管他,路没了,他就停了。” “算起来,他从你十岁的那一年起,就一直待在你身边教你读书、写字,偶尔背着老爷、夫人陪你玩玩刀剑,现在你就要出阁,他那么不舍,你却丝毫不留恋,不会太无情吗?” 婢女咕哝着,继续趴在窗口看着他,霎时只见他俯看这里的眼神,深邃难测,却又夹着一股浓浓的不舍之情。 锦晴冷冷地应道:“情?!什么情?师徒之情?男女之情?” “都有。我如果是他,一定千方百计留住你,不让你走!” 锦晴在那一瞬间插开了眼帘,不置可否。 山谷上方的路布满岩石,有高有低,崎岖难骑,他一直跟、一直跟,一直到山路的尽头,才停下来目送她们…… ### 三个月后,京城 鲜艳的桃红色花朵,衬在绿意盎然的草坪上随风摇曳,十分亮眼。灌木丛上的麻雀吱吱喳喳跳跃啄食,让景致更添生气。 下课时间一到,大批的皇族子弟潮涌般地从讲学堂走出来,处处充满了格格、阿哥们活泼的笑声。 “童师傅终于讲完他的‘子曰、孟云’了,听得我腰酸背痛,浑身都不对劲!” 三女两男的小团体里,个头娇小的水格格猛发牢骚。但由于她胸腔中上提的气没准备好,一张开嘴竟变成破锣嗓子,声音不仅分岔还沙哑。 “你那是什么声音?难听死了!” 两名年轻阿哥听得哈哈大笑,老大不客气的巴了她脑袋一下。 “你们打那么大力,小心把我念的书全打掉,师傅考试我答不出来,你们跟着倒大霉!”水格格揉着挨打的后脑勺,瞪着他们怨慰地咕哝着。 “跟我们来这套,再打她一下!” “喂!败痛耶!” 湘格格一双大眼睛注视着天空想了一秒,下一晌突然转向他们问—— “你们听见什么没有?” 两名阿哥仔细听了一下,搔搔头没趣地应道:“琴声吧!” “啊——书烈师傅!” 就在他们不以为然时,水格格及湘格格突然激动外加兴奋地尖叫出来,吓得两位阿哥震退一步,五官扭曲地捂住自己嗡嗡作响的耳朵。 “你们在说什么?突然大叫吓死人了!” “别理他们,我们快去!” “耶!你们去哪里呀?耶!” 也不理会阿哥的叫唤声,水格格与湘格格早已一溜烟地跑向文渊阁东面。 文渊阁的东面,有一座四脊攒尖的方形碑亭,周围以太湖石布置成绵延小山,前方有一长形水池,植有苍松翠柏,是一处非常幽雅的赏景地点。 她们到达时,由歌玄拂奏而出的琴技正好结束,现场掌声四起。 湘格格瞥了一眼就说:“我们动作太慢了,现在宫里只要是‘母的’,这会儿全跑出来了!” “还挤得水泄不通!”水格格在花枝招展的女眷群中,跳上跳下地往里头张望。“耶,还好,刚才弹琴的是歌玄贝勒,他的那手琴技连我都比不上,不看也罢,现在可是正牌的琴乐能手上场了!” “刚才的不是书烈师傅?” “不是。” “真的吗?太好了!”湘格格喜出望外之际,开始挥动手中帕子。“书烈师傅!书烈师傅!” “弹琴!弹琴!” 女眷们倾慕的声音激烈地在空中散开。 书烈在琴座前坐下,吵嚷声立刻静了下来。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试了几个音,确定一切没问题之后,开始轻柔拨动发出如行云流水的流畅琴音。 曼妙的旋律短时间便营造出一种幽静情境。 渐渐的,指法弦法开始繁复变化,轻捻慢抚时,低低细细的琴音,有如传递情思,倾诉对情人的爱慕之意,急骤转折时,激烈高昂的气势,又如万马奔腾,势不可挡。 镑弦交错拨弹,乐曲变化多端,时而刚烈时而细腻。 蚌而弦音又起,爆发另一波震撼气势,手指于琴弦上快速移动,就像战士们冲锋陷阵,连续奏了一段时间,琴音更急促。 这时,曲转调折,乐音瞬间收入一个音,安安静静曲落,登时只闻在场人个个哑口无言,静穆无声。 突然的,台下爆出如雷掌声,一片叹为观止。 拌玄一直等到大家静下来,才微笑地说道:“你的学生很支持你。” “只是一群单纯的小阿子。”书烈维持好看的笑容说道。 此时水格格与湘格格互看一眼,彼此交换一个眼神,拱手便大喊—— “书——” “——烈师傅我们敬佩你,快娶我们回家吧!” 说时迟那时快,在她们张口的同一刹那,周边其他女眷竟亦不约而同爆出惊人的告白。 突如其来的示爱令书烈刹那间失去平衡,脚一滑,当场朝下地摔坐在凉亭的地上,震起一大片轻尘,烟雾弥漫。 “哈哈……哈哈……” 在场的女眷们哈哈大笑地笑成一团。 拌玄不由得也格格轻笑。 ### 正午时分书烈带着一身泥尘,灰头土脸地回到袭简亲王府。 他一推开书房门,便看见一名男子闲闲地坐在书案前。 书烈眉毛一蹙,认出来者。“二弟,你在我的书房里干什么?” “是阿玛让我找你。”雍怡不愠不火地低喃,整起了略绉的袖口。 “找我?什么事情须要特地派你来书房找我?” “锦晴格格进京了!” “锦晴格格?她是谁呀?哪家的姑娘?”书烈忙着拍掉膝盖上的泥尘,意兴阑珊地问。 雍怡耸肩。“不清楚。但我知道她是你未来媳妇儿的人选,额娘花了极大的心力去替你找来的意中人。” 书烈双手环胸,冷冷地瞥他。“谁告诉他们我要成婚了?” “阿玛说、额娘说、所有街坊邻居都在说,因为你已经老大不小了。” 书烈反感地把脸撇开。“我反对!” “今天是赫里亭将军的大喜之日,他的成婚对象是恳逻格格,琵琶都已经别抱,你也该觉悟了,大哥。”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书烈故作没事样地在书房里走来走去整理文墨、书籍,就怕那一点心思教人给看穿。 “恳逻格格的父亲与阿玛是世交,两家来往也算频繁,但是任谁都看得出她从没把你放在眼里过,你倾慕的心情也该放下了!” “没……没有的事。” 书烈随口乱应,硬实的胸膛里,其实早已经隐隐作痛。 他真是个没用的男人!喜欢一个姑娘就是说不出口,现在可好了,人家都嫁人了,他那满月复情愫这会儿真的石沉大海了,唉! “没有是最好,总而言之,额娘的意思是说锦晴是千挑百选的姑娘,叫你要把握,别再当痴情二愣子,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到了三十还是个光棍儿!” 他手按着自己的胸口,垂下脸,有气无力地问:“说完了没?” “说完了!” 雍怡咧嘴一笑,知道自己再不识相打住,两兄弟可能要撕破脸了。 “说完了就出去!” “不成,阿玛让咱们送份厚礼去将军府道贺,你现在还得和我去虚情假意地恭喜人家‘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什么?!” ### 喜音弥漫在空气中,红灯笼晕河邙温和,傍晚时分,将军府便陆陆续续拥进前来恭贺新婚之喜的宾客。 书烈仰头灌下一口烈酒,打了一个酒嗝,姿态颓然地靠坐在宴席的椅子上,心神恍惚地注视着没有焦距的前方。 雍怡说得一点也没错,他应该看破这段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情缘,但为何他还是耿耿于怀,无法平静看待这场遍礼呢? 恳逻…… 打从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就对她产生一种莫名的好感,而她确实也是位非常体贴又善良的女孩,豪放不羁的气质尤其深深吸引他。 两人之间,虽然未曾有迸出半点火花的迹象,她的倩影却仍令他永难忘怀。 今天她就要嫁人了,新郎偏偏不是他?! “可恨!”他倏然怒气横生地槌桌。 任凭他饱读诗书、上通天文下知地理又如何呢?他连自己心仪的女孩子都提不出勇气坦然告白,除了像个书呆子对她穷傻笑做尽乌龙菜事外,他还会什么? 有够蠢!连他自己都看不顺眼自己,他就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大草包! 一想到这里,书烈仰头又是一阵狂饮。 远远的,他瞥见穿着一身金缎刺绣中国式红色旗袍的赫里亭走进大厅,笑逐颜开地向在座来宾作揖。 带着两分醉意,他站起来,傻气地微微一笑,朝他们走过去。 坐在一旁吃菜的雍怡,立刻停住筷子,尖锐地看紧他的举动,以防他作出啥不合礼节的夸张行为。 书烈定定的走向新郎倌,挤出笑意的同时,向他举高了手中的酒杯。 罢里亭俊逸迷人的脸庞,在迎上他的一刹那,闪过一丝讶异,但随即客气含笑地作揖。“原来是书烈公子。” 书烈笑弯了唇,以清晰嗓音对他说:“赫里亭,咱们算是旧识了,两年前听说你出任边关驻守,没想到两年后再度碰面,已是在你的婚礼上!” 而且娶的还是我爱慕已久的恳逻格格! 扒!他低头苦笑。“大家朋友一场,我敬你们白头偕老、永浴爱河!” 转眼间,他干了手中的酒。 罢里亭未多想,毫不犹豫干了这杯酒。 “再祝你早生贵子,子孙满堂!” 再干一杯酒,杯杯都是泪。 罢里亭接过家丁递上来的酒,笑道:“多谢,我敬你!” “嗯,这还差不多。” 书烈深呼吸,硬是把眼泪往肚子里吞,苦哈哈地与新郎搂搂抱抱,起哄地对大伙说:“各位,难得大家沾了赫里亭将军的福气,齐聚一堂,冲着这点,我们再敬将军一杯!” “没问题!” “好耶!” 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在场人人高举杯中物,一时间好不热闹。 “不过,人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我们现在把新郎灌醉了,似乎也说不过去,既然由我起的头,这杯酒就由我来替新郎干了。干杯!” “干杯!” “来来来,今朝有酒今朝醉,大家别客气!” “哈哈……哈哈……” 一大票男男女女笑逐颜开地喝酒助兴。 气氛被炒热了,酒兴自难灭,大伙时而借酒装疯、时而胡闹瞎扯,喜宴的现场转瞬间已围绕层层笑声。 书烈的笑声清朗快乐,和他百感交集的心境正好相反。 对于新娘子,他心里有千言万语想对她说,但此刻……呵,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喜宴散场绑,书烈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走起路来东倒西歪,像条笨猫一样。 送这条笨猫回家的艰难任务,理所当然就落到雍怡的手中。 “小心!前面是暗沟!”他说,伸手欲将书烈拉回。 “不要扶我!”书烈哈着说,严肃地挥开了他的手。“我……我自己……会走……嗝!” 重重打出一道酒嗝,他迷迷糊糊地确认了暗沟的位置,泛了一抹得意的笑,安全兜过它。 “瞧这月色多好……月圆人团圆……全天下的有情人终成眷属……只有我形单影只,强颜欢笑……呵呵……” 他苦笑连连,不断地摇头。 雍怡困扰地看着他,说:“做人真不干脆。” “对!我就是不干脆!”书烈大剌剌的拍胸脯喝道。“可是那也是我的优点,我这人就是重感情,绝不轻易变心,只要是我爱上的女人……” “疯言疯语!”雍怡嗤之以鼻,不以为然。 书烈一看他的表情,立刻绽出灿烂笑容。“嘘!你……知不知道我今天喝了多少酒?” “关我什么事?” 酒气一向雍怡的脸上喷来,他立刻阴沉地像雷雨天,冷淡的回他一句话,索性忙着扶稳他。老天啊,他还真重! “一……瓶薄酒,加五瓶烈酒!长这么大,前前后后加起来,我都还未喝过这么多酒,原来……我是海量!埃量呀!”他哈哈大笑地道。东颠西箕像条大泥鳅,扶都扶不住,更别提他怪怪地执意往暗沟颠去的散乱步伐。 “回来啊,大哥!”雍怡大叫。“你就算要殉情,也别挑条小不啦叽的臭水道,传出去会笑掉全京城人的大牙!” 书烈扬起眉毛,困惑地瞥了他一眼。“谁告诉你………我要殉情?” “不然干么一直往水道走?!” 书烈一听,伸出食指按在嘴唇上,神秘兮兮地说:“嘘,别告诉别人……我是要在水道旁打个盹!” 卑还在嘴边,他已经贴近暗沟附近的墙壁,一副痴呆样的滑去。 雍怡见状,立刻命令自己闭上眼睛,缓和一下快昏厥过去的情绪。 眼前的情况变得连他都无法置信,他这位向来洁身自爱的清高大哥,现在竟然落魄到窝在路边睡觉,活月兑月兑就像个没品、找不到路回家的胡同烂酒鬼,要是教熟人撞见,他的一世英名从此毁于一旦! 雍怡其实是个性格刚烈的人,猛地拉起他的身子,对他吼道:“够了!就算你伤心难过也不必如此糟蹋自己,你堂堂钦点的讲学师傅,皇上对你寄予厚望,要是被人撞见你这德行,你还要做人吗?还有资格执教鞭吗?” 书烈一脸迷惑的看着他。 雍怡又说:“女人对男人而言只是附属品,可有可无,我才不相信事情有多严重,你别再借酒装疯了!” 书烈喘着气低笑一声,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注视他。 雍怡以为他多少会听进去一些,没想到他环视了一下四周,摔然挥开他的手臂,便挣扎地朝伫足在客栈前买干粮的旅人走去。 “大哥,你干什么?别闹事!” 他不顾雍怡的警告,很快来到一位里着披风的陌生人身后。 在灯笼的昏暗光线下,他背着书烈站立,一人刚进客栈内交易,另一人则站在客栈门槛前数步的地点,背脊直挺,文风不动,安静等待同伴出来。 由于他背对着自己,所以书烈无从看清他的长相。 不过,这人的个头真娇小! 书烈心想,再也忍不住地发出笑声,低沉而颤动地说:“喂,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们能相遇……就是有缘!要不要……进去喝一杯?!” 他摇摇蔽晃地问,腰都站不直了,只怕轻轻推他一下,都可以教他滚个十万八千里远。 雍怡赶紧将他拖回来,致歉道:“他醉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包涵!版辞。” “谁喝醉了?我清醒得很!”书烈愤然甩开他,一股脑儿地又欺近那甩也不甩他们的年轻人。“我告诉你,樱桃斜街就在附近,你不想在这里喝,我们去那里喝!那儿的姑娘多!” 他邪气的低笑——“他从不敢经过!””八个字却讲不出口。 雍怡僵住。“别再胡说了,走吧!” 书烈盯着那人,讷讷地伸手去拍他的肩。“你怎么都不说话呢?这样是不行的,我讲话时,你要回应我嘛,喂……喂……” 他始终不肯放弃的拼命拍他的肩,觉得有东西在眼前晃过,却看得不清楚,于是继续挥着手腕去拍他肩,殊不知对方刚才已旋过身,此时此刻他的大掌就这么一上一下的拍在那柔软的胸脯上。 “喂……喂……” 砰、砰、砰!他多拍一下就多响一声。 “奇怪……你的肉……好像特别多……奇怪!” 他还在丈二金刚模不着头脑时,雍怡已瞪大眼,抢先震退数步,知道一场腥风血雨就要降临。 “跟我………不一样……”书烈抬眼笑说。 刹那间,一双寒若冰霜的目光倏地闪进他的眼中! 他还是没意会,反倒本能的展开十指盖住它们抓拧起来。 “软绵绵的……倒是跟姑娘家的胸部一样!” 挨抓的锦晴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他,严峻地说:“我就是姑娘家,瞎了你的狗眼——” 那尖锐的喝声赫地震醒书烈,就在他蓦然抬头,额上淌下一层冷汗时,那双来得毫无预警的擒拿手已扣住他的右手腕。 “哇——” 气提,拳出,书烈瞬间被凶恶地打飞出去。 “纳命来!” “呜啊——” 这是一声惨绝人寰的叫声。 第二章 袭简亲王府于北京内城之旧府邸 圆春园在高大的红墙之中,园林月复地广大而建筑精妙,松柏枝影摇曳,曲道小路一转,便觉豁然开朗,颇有“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之势。 临春亭平面为凸形,歇山顶,三面有门窗,窗下为琉璃槛墙,花饰精细典雅,临池而筑,可俯望池中莲花游鱼,池水微光反射,波光粼粼。 亭外仆役婢女谈笑风生,笑语盈盈,来来往往,气氛活泼极了,但亭内雅座上的四人却与这地方显得格格不入。 袭简亲王伉俪与大煤人——京官李府的大夫人,为难地互看一眼,对书烈一夜之间被打得鼻青脸肿的脸庞大蹙眉头,表情惆怅。 至于书烈则从坐下的那一刻起,便沉默不语地把玩桌上的杯盖,心情明显地也不太好。 “书烈,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会搞出这种糊涂事来呢?” 简福晋目光锁着他,不可思议地询问着。 亲王爷忿忿不平地接道:“你明明知道自己即将与几的锦晴格格相亲,还跟人打架?你到底在想什么?!” 听着二老的话,书烈也不反驳,一径垂下头,瞪着茶杯细碎的咕哝:“哪有打架?是被打!” “我这额娘最骄傲的,莫过于生给你们兄弟俩各自一张足以迷倒众生的俊俏脸蛋,你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一个大瘀青的拳印印在凸出的颧骨上,平时看来恍若神工鬼斧的俊魅眼眸,此时也分别挂上两处瘀伤,重重印在他的眼角上;而他那直挺带有贵气的鼻梁,抱歉,差点被接断。 简福晋头儿微侧,定睛再一看。 “天啊!领口外露出的一截细致颈子,还印着清晰的十指抓痕。” 她看得心脏都快无力,捧着心,都揪疼了。 书烈咕哝地说:“一言蔽之,你儿子就是手无缚鸡之力!” “人家锦晴格格是动静有法的大闺女,看见了你这恐怖样子,不吓得花容失色才怪!你啊,你啊,都二十好几了,也不正视自己的终身大事,到最后还得劳动李大夫人跟我这做娘的,到处游说替你找对象,现在好不容易找到了,要是搞砸了,你自己看着办!” 亲王爷吹胡子瞪眼地猛斥,觉得口角有点干了,抄起茶大口饮下。 “几个伤口是小事,要是让她知道昨晚我有多窝囊,她才真要退避三舍……”书烈懊恼的呢喃,一想到他堂堂七尺之躯教名女子骑在身上猛打,他便不禁要连叹数十口大气。 雹落平阳被犬欺,不可耻,让只母老虎骑在身上左勾拳、右勾拳地揍,那才叫丢人现眼! “唉……”他不禁摇头感叹。 李大夫人此时插嘴说:“现在不是骂他的时候,而是该想想等会儿面对锦晴祖孙时,怎么把话弯得好听些。虽说寄夫妇远在顺德,把女儿的终身大事托给祖父母,但那不意味他们对于锦晴格格的婚事就不重视!” “我们书烈一表人才、学富五车,他可是皇上钦点为阿哥、公主们教授宗学的大师傅,与格格门当户对。” 简福晋引以为傲着呢!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他……这张脸真的说不过去!” “这倒也是……” 简福晋乖乖的闭上嘴巴。 亲王爷提议。“你们看这样说好不好?就说他昨晚遇到劫匪,寡不敌众,所以吃亏了,才伤成这样。” 李大夫人马上推翻。“不好!不好!这不挑明了说他没用吗?” “那该说什么好呢?” 一时之间,简福晋也想不出啥好点子。 李大夫人犹豫的敲敲脑袋,若有所思地呢喃。“说他跟学生起冲突似乎也说不过,那些阿哥、格格全是十来岁的青女敕芽,要挥出这样狠的拳头根本不可能!啧,讲他驭马不慎摔的,又等于扯他后腿,那……那……那……” “怎么样?想到了吗?” 李大夫人眼睛一亮。“不如说他英雄救美吧!” “什么?!” 书烈一听,怔得眼大口大,整个人呆了。这未免跟事实太大相径庭——差太多了吧?! “够体面,这好!” “是啊,我也觉得这说法不错,李大夫人,真有你的。” “哪里,哪里,献丑了。” 李大夫人羞答答地应着,而袭简亲王夫妇则点头如捣蒜,又有谁注意到书烈的下巴拉得老长,眉一垮,都快合不起来了…… ### 锦晴穿戴着镶金雪镯的两只柔莠被紧紧包在祖女乃女乃、祖爷爷枯皱的掌心中,任由他们使力拖着,才被动地拉开步伐,顺着宛转曲折的铺石小径慢慢前进。 她那白皙的脸蛋上,映着的是一张不施脂粉、微微锁眉的玉肤花容。 纵使如此,她的神态依旧足以令人眼睛一亮,因为她的模样如此抢眼,轻盈的体态呼应着玲珑有致的身段,再加上踩着一双绣花花盆底,使她显得尊贵万分。 哪怕与男人并肩而立,她的卓绝气势也绝不逊色! 至于那双清澈黑瞳子,挂在柳叶眉下,配上浓密微翘的睫毛,使她顾盼之间,时而闪烁出傲睨一切的冷峻光芒。 “难以亲近的冰山美人”,或许就是外人对她的第一印象。 锦晴-乌拉纳喇氏恨透了这种无计可施的感觉,她很清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道理;也了解女孩子终究逃不了嫁人的命运,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才刚满二十,就必须出阁。 锦晴感到困扰,而且不快乐。 祖女乃女乃干皱的唇瓣向两侧拉了开来。“锦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老女乃女乃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替你找到这么棒的对象,你要珍惜!” “是啊,别不知好歹了!”祖爷爷也说。 “虽说你在几的地位甚低,但冲着你阿玛是朝廷命官,再怎样,也会替你找户好人家。他呢,是宫里的那些阿哥公主的师傅,这样的公子配你绰绰有余了!”老女乃女乃说道。 老太爷点点头。“是啊,要知足。” “我明白。”锦晴乖乖应允。 “明白就行了!快走,人家等了咱们好些时候,再迟就失礼了!” “是啊。” 老夫妇一搭一唱,牵着孙女儿的手一路就往临春亭走去。 亲王爷大老远的就看见祖孙三人,拉着妻子、儿子倏然站起。 “老太爷、老太夫人,劳驾了!”他恭谨地道,拱手作揖。 “哪儿的话,大伙儿快坐!大伙儿快坐!” “请。” “请,请!” 老太爷立刻褪去前一刻说教的表情,笑呵呵地回礼,并示意锦晴坐下。 锦晴并不顽抗,乖乖坐下,只是一径儿低着视线,眼睫抬也不抬一下,使得书烈无法将她仔仔细细端倪个够,但觉她的态度好冷! “王爷,福晋,这就是我件家的孙女儿,请多多指教。” 说是“指教”,其实真正寓意的是——合意?不合意? 袭简亲王夫妻当然满意了,瞧她胸挺、腰细、臀部翘,活月兑月兑就是个宜子妇女,将来子孙满堂,不成问题! “书烈,你觉得怎么样?” “你呢,锦晴?” 两个年轻人被这么一问,缓缓抬起头将眼光正对彼此,届时只瞧见男的俊、女的俏;男的眼神炯炯、女的眼如新月;男的流露出客气的笑痕,女的脸蛋也泛起一抹薄薄的笑纹。 再凝神一看…… 锦晴张着口,赫地从椅子站起,脸色转白。 “怎么是你?!” “怎么是你?!” 两人无可控制地大叫出来。 ### 书烈一张嘴张得比什么都大,惊愕地望着眼前这个就算化成灰他也绝对认得的凶残女子。 “你就是那个……” 锦晴锐利的目光一扫,下一个动作,拿起桌上的凤凰糕就往他嘴里塞。 “这里空气闷,我带你出去透透气。” 说罢迅捷而强势地拖他往外去,徒留一屋子长辈一脸错愕地你望我我望你,讲不出半句话,理不出半点头绪。 在锦晴的强拉下,书烈被推进一座假山后,好不容易稳住脚步,拿出嘴里的凤凰糕,她冷傲孤寒的五官突然冷不防挨近,两人近到鼻子几乎碰鼻子的距离,使他感觉到她鼻息就喷在他的唇瓣,而那气息……温温热热的…… 他顿时往后缩,大气不敢喘一声地盯着她鼻子看。 锦晴瞪视着他,作势欲再跨近一步。 “你不能再近了,再近,我们的嘴唇就要碰在一起了……” 他害怕万分地出声制止。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面对眼前这张红润的朱唇完全不合礼节,他当然不能亲!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有胆,敢出现在我面前?”她眯眼细道,冷光在瞳中一闪。 “我如果知道对象是你,打死我也不来……” 他就像惊弓之鸟。 “偏偏你现在就在本小姐的面前。”她冷冷地答。 “你……你……想怎么样?” “你说呢?” 书烈端视着锦晴,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迫感就压在他的胸口上,尤其是她以咫尺的距离在他的唇前扇动两片薄薄的唇,他浑身的力气全没了,还说什么说呀? “我说,糕饼还你,多谢小姐招待,时候不早,他日再登门造访,告辞!”僻哩啪啦讲完话,他手中的凤凰糕住她手里一塞,掉头就想跑。 锦晴怒眉一横,扔掉糕饼,冽然抬眼,快手一提,书烈叫了一声,淌着冷汗的脸下一秒便重新对上她冷冰冰的脸庞。 两人又靠得好近,不过这回他的脖子上多了柄冰凉的匕首…… 书烈微微地喘息,姑且换一套说词,好生好气道:“如果,在下此去,从今尔后我们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各走各的路,路上遇见,谁也不认识谁,这总行了吧?” 锦晴瞪着他。“不成!”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发誓一定信守承诺。” “关我何事!” 必她何事?“不然你想怎么样,由你说好了……” 他咽着口水,命在刀口上,不得不低头。 锦晴目不转睛瞪着他,迅速衡量了一下眼前的局势,遂开口道:“不许你悔婚!” “什么?啊!” 书烈难以置信地大叫,在那一刹那间,她手中的短刀利落、毫不迟疑地贴近他脖子的肌肤一公厘,微微划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痕,刺痛感瞬间使他说不出半个字,一颗心脏差点没当场停止。 锦晴一双圆而亮的眼珠直直对上他的眼睛,端详着,唇角首度漾起淡淡的笑意,却是冷的。 她说:“我这趟来京城,就是为了出阁,我们的婚事是双方长辈所订,事情已经上轨,亲就非成不可!” 她的声音悦耳得像微风一样。 “没必要……这么坚持吧?” “我就是坚持!答不答应?”她突然拉拔声音严肃地问,架在他脖子上的短刀迅雷不及掩耳从她的右手换入左手,抵制他的位置依旧分厘未差。 他赫然领悟到一件事,她绝对受过正规的武艺锻练。 王公子弟几十岁以后即受经义、宗学、习武的皇族教育,尤其是射艺武功更限于男孩子,她这样的女孩子,拳头竟然比他硬!可想而知,必是父亲太宠女儿的结果。 “你那么想做我的妻子吗?” “你以为呢?” “那我更没理由娶你回家!” 她的样子只能用“跟他有仇”来形容,可看不出哪里对他有情了,他才不要娶一个仿佛随时就要宰了他的女人回家供奉,谁晓得她坚持进他家门,心底到底在算盘什么? 锦晴没好气地斜瞪着他。“你不答应?” “不答应。” “那我现在就割了你的喉咙!” 匕首弹回她的右手,锦晴目露凶光,一出手当真要划断他的脖子。 书烈惊诧,放声大叫:“我答应!” 说时迟那时快,刀不偏不倚插进他颈侧的假山石缝中,距离他的皮肉仅仅一公厘,书烈的寿命在刹那间缩短了十年,她是来真的! 锦晴贞静雍容地收回手臂,自然垂搁在身侧。 “那走呗。” 轻声地说完,她掉头就走了。 两人重新在双方长辈面前安安静静站定,已是在一刻钟之后。 锦晴略微以帕子遮着嘴角,盯着桌面!谁也不看,然后就道:“王爷、福晋,锦晴三生有幸与公子一见钟情,若王爷福晋不嫌弃,我与公子的事,就烦请二位与锦晴的老祖父母作主。” 这话一出,双方家长立即怔傻了,但马上就被接下来的笑声取代。 “太好了,促成了一段好姻缘!” “实在太好了!” 大伙儿乐翻了,惟独书烈全然无心,脸上没有半丝笑容。 ### “什么?要成婚了?对象是名不见经传的格格?是什么鬼啊?!” 平时充满皇子皇孙朗朗读书声的大内读书处,突然爆出这么一声尖锐不搭轧的女性尖叫声。 原本是以水格格、湘格格为首的女眷,此时就聚在教室内,为不久前传来书烈师傅即将娶妻的事儿,一团乱地鬼吼鬼叫。 “说!书烈师傅要娶的到底是哪一旗、哪一府的人?”十五格格几乎暴跳如雷。 “事情怎么这么突然?难道她不知道书烈师傅是咱们大内里身价最高的文官吗?他这一成婚,咱们还有戏唱吗?”十八格格伤心欲绝地道,眼泪几乎要落下来。 “干么?你每次见到他都在唱戏吗?”一名年纪较大的阿哥,出声泼自己妹妹冷水。 “你少说风凉话!”十八格格含着泪,气呼呼地骂他。“总而言之,我不准书烈师傅去娶妻,他要娶了妻,我……我……我怎么办?!” 几名阿哥一听,个个翻眼摇头。 “你还没睡醒啊?八百年前你就已经许配给漠南蒙古苏尼特部的萨穆丹,要书烈师傅做什么,还梦想他骑着白马背着弓弩去救你吗?” 十八格格嘟着嘴猛跺脚。“人家不管啦!” “你想管也管不着,迎娶新娘子的仪仗队,几个时辰前就已经由袭简亲王府出发,现在……”阿哥看看桌上的西洋钟。“恐怕就快拜堂了。” 包括十八格格在内,几名格格一听,哇的一声,当场哭出来。 阿哥们互看一眼,忍不住批评道:“真不懂你们这些女孩子看男人的眼光在哪里,没错,书烈师傅是很有学问,博古通今,但是他在骑射方面完全不行,你们要只白斩鸡做什么?” 男人嘛,当然要体魄强健才叫男人! “不许你们说书烈师傅的不是!” “就是嘛!也不看看你们自己是啥德行,一个一个胡渣蓄满脸,皮肤黑得像黑炭,跑马一趟回来,就全身流满臭汗,恶心死了!” “而人家书烈师傅就不一样了,举手投足间尽是书卷气息,温文有礼,如沐春风,一看就知道是有水准的人,你们差得远了!” 几个阿哥们当场一脸诧异地张大嘴,听到这番评论,仿佛自尊心被扔在地上踩。 他们气不过,马上斥回去。“那又怎样?眼前他就要娶别人了,你们这几个皇族大花痴,就在这里流口水干瞪眼好了!” “你们……你们……哇——” 榜格公主们找不出话反驳,鼻一酸,倏地痛哭失声。 ### 袭简亲王府的大堂正厅中,张灯结彩,喜字高悬,远从几旧府邸出去的嫁娶队伍,在一路吹吹打打的乐音中,此时已穿过京城街道,浩浩荡荡到达王府门前。 金碧辉煌的大红喜轿缓缓停下来,高举着各式华盖的仪仗队让出一条大道,十多个手持红色大灯笼的婢女一字排开,场面壮观而喜气。 “新娘子到!”喜娘扬声喊道。 然后便是一连串的礼节、规矩,终于,红色轿帷焙缓由喜娘揭开了,珠围翠绕,头顶红盖头、身着描金绣凤大红色喜袍的新娘子就此下轿。 斑效如她,底高五寸、上宽而下圆的花盆底踩来稳稳当当;王、金、银右左共六对的手镯垂叠在手腕间,显得尊贵而华艳;一大串象牙珠子垂戴在脖子上,右手轻靠身侧,左手交由喜娘微搀,身影修长婀娜之间,犹然存着一股神圣不可侵犯的气势在。 “这边走。”喜娘轻声交代着,引着新娘子入内。 身后的鞭炮僻哩啪啦响起,声震云霄。 新娘子提膝跨进门槛时,袭简亲王与简福晋以及其他长辈亲眷就坐在大位之上,笑容满面等待着这一刻来临。 书烈看着新娘,脸上茫然,心里是百感交集。 一大群好友见他不知道在发什么呆,索性起哄的将他一把推出去,害他突然重心不稳地冲向新娘子,差些将她撞个满怀。 “对不起……”他怯怯的道了声歉,依旧了无娶妻过门的喜悦感。 新娘子没出声,反倒是新郎的好友们看到他这样子,急得在旁边不是猛抓头、就是猛踩脚,不晓得他是笨,还是反应迟钝,摆那是什么脸嘛! “书烈,把彩球递给她,人家等你拜堂呢!” “快给她呀,还发什么呆?!” “知道了!” 他把彩球另一边的红带子递给了新娘。 “行礼!”司仪大声喊道。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 新人慎重下跪、叩头,一连串行礼后,两人双双站起,而后司仪一声“送入洞房”,两人便在喜娘及丫环们簇拥下,暂别大厅,步入洞房。 身后紧接着响起的,是震耳欲聋的恭贺声和喜乐声…… ### 新房内 书烈站在卧床前看着他的新娘,一脸惶乱的表情,喉咙像被东西梗住似的,说不出、动不了,活月兑月兑就像根大木头,外带一脸菜色。 而新娘子锦晴盖着喜帕,一直端端正正坐在床沿。 捧着喜秤的喜娘就站在床侧,在她的身后,是一排等着侍候的盛装丫环。 此时,喜娘朗声道:“请新郎用喜秤掀起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书烈吓了一大跳。 喜娘再说一遍。“请新郎用喜秤掀开喜帕,从此称心如意。” 书烈上前一步,手微微发抖的拿起喜秤,挑开喜帕。 喜帕落下,书烈看着他的新娘,情不自禁屏住了呼吸。 锦晴的秀发整整齐齐绾在脑后,梳出一个简单而平整的发型,一丝不苟。板形旗头高耸于头顶,一朵硕大的红色牡丹花配在正中央,周边镶置数对金饰,流苏垂于脸颊,红妆翠眉、樱桃口,他霎时了解自己娶了一个何其华贵而茄薜拿澜磕铮不过…… 就是性格偏执了点!这逗趣的想法让他神色稍微放松下来。 不料,此时锦晴倏然毫无预警抬眼凝视他,一触及她严厉的视线,他的胃马上纠结起来。 “请新郎新娘喝交杯酒。”喜娘又说道,将喜秤喜帕移走,换上两杯酒。 “祝新郎新娘早生贵子!” 喜娘说了满嘴的喜话,收回酒杯,放着新人并坐在床沿上即退出房去。 转眼间,新房内静得仿佛连银针落地都听得出,书烈原本以为两人可能要这么地一直相敬如宾到天亮,此时竟意外听见她细细透出一口气来。 锦晴不带感情地道:“我们成亲了,你就是我的丈夫,明天一早,我们就回顺德见我的父母。” “这么快?!” “丑媳妇也得见公婆,早见晚见都得见。” “当然是得见见你的父母,但完婚第二天就走人,未免太说不过去?额娘及阿玛还等着抱孙呢!” 锦晴把瞳光偏了他一眼。“抱孙这事重的是付诸实行,我和你就算在这里待上十几二十年,也孵不出个屁来。” 她毫不避讳地说。言下之意,想抱孙?做梦! 书烈听得一肚子火,真不知道自己娶这个媳妇回来干么? “好男不跟女斗,罢了!” 他抱怨一句,知道自己斗不过她,索性转过身倒头就睡。 “你干什么?”锦晴问,两眼直盯着他横躺在床上的背影看。 “睡觉啊,玉雕马。忙了一整天,我累了。”书烈自顾自地躺在床上,头也不回地道。 “玉雕马”意喻只能看不能骑,是极猥亵且无礼的俗话,有修养的读书人绝不会把这种词挂在嘴边,不过现在情况特殊,他只能耍耍嘴皮子逞能了! 悲哀的人生! “下床去。”锦晴直截了当地道。 书烈错愕地回过身,微略撑起身子看她。“下床去?去哪啊?” 这可是他躺了十几二十年的床耶! “睡地上,我们不同床。”锦晴加重语气强调着。 书烈脸都绿了,张开嘴想抗议,却哑口无言,半晌才吐出气愤的话来。“睡地上?你怎么不自己去睡?” “因为你打不过我。” 锦晴才道,便猝然一把扼住他的襟口提起他,一对黑瞳子炯炯地瞪着他。 书烈愣住了,她的这番话,真令他不爽到家。 他不是没用的软脚虾,他只是不喜欢以武力解决事情,而他必须严正的告诉她这一点!他突然出手按住她的肩膀,一个使劲,翻身将她强压在床上,自己厚实的身躯就悍然覆盖着她的,他在上她在下。 他敛容道:“君子动口不动手,你别以为我不反抗就是怕你,真要动起手来,你的力量未必胜得过我!” 女人到底是女人! 锦晴眸光一怒。“试试!” 她两掌用力一撑摔然将他整个人推起,右腿往月复间一缩,猛力一蹬。 “啊——” 随着一阵剧痛的狂哮迸出,书烈整个人飞弹出去,砰的一声,再狠狠摔入地面,然后,凌空飞出来的是棉被和枕头,一件一件堆在他头上。 “喂!你别太过——哎呀!” 他话才出口,扔出来的旗头一击就打在他脸上。 一滴赤红的鲜红从他的鼻子流出……霎时,他不得不承认这残酷的事实——他打不过她! 第三章 翌日 “那边那两个,细软全部搬出来了吗?” “搬了,屋内没了!” “水囊送上马车没,啊?” “拿上去了,放心吧!” 袭简亲王府的大门前,一大清早便聚集了十来个丫环仆役,嘈嘈杂杂地将细软行囊送上马车。马儿不时摇着尾巴,驱赶臀部上的苍蝇,不过这地方压根儿没半只虫子。 简福晋望着自己的媳妇、儿子,感到一阵不舍。半晌,才缓缓地说:“难道就不能再过些时候吗?你们俩成婚了,于情于理是该让书烈陪你回顺德去向令尊令堂奉茶请安,可晴儿昨天才进门,今天又要出门,来匆匆去匆匆的。” “锦晴思乡心切,真的等不及了。”锦晴露出一抹浅笑,不慌不忙地说。 “额娘,你说服不了她的,现在能治她的,大概只有天王老爷。”书烈悻悻然地出声,话一出口,立刻赢来锦晴不动声色警告性的一瞥。 “夫人,别这样。” “老爷?” 亲王爷轻悄的把双手搁在妻子的肩头。“锦晴从小到大都待在顺德,来京城也几个月了,终身大事既然完成,她当然想回去看看、走走!” 他这么一讲,简福晋就更担心,连忙问:“你们该不会从此一去不回吧?” “怎么会呢?相公的家在这里,锦晴的家也就在这里。”锦晴接话说,漾开贤淑的笑容,主动伸出双掌包住书烈的双手,表现得温柔极了,仿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定了。 书烈张开嘴,复又静静抿起双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意外发现覆盖着他的这双小手,有着无数厚茧及疤痕。他明明知道那些分明是她舞刀弄枪下的战果,但莫名的,一股怜惜之情竟在心头油然而生。 他八成是疯了,才对这家伙心软。 锦晴一瞥,注意到他奇怪的神色,缩手没让他多看上一眼。 她转回头,继续没事样的对简福晋说:“锦晴向福晋保证,这趟旅程一定早去早回。” “唉,也好吧。看你心意如此坚定,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你们小俩口索性把这趟旅途当成培养感情的最佳时机。途中,该办的事情,要多办几回!”闻言,书烈与亲王爷嗤的一声,差点没被自己岔开的气噎死。 “咳!咳!” 书烈拼命咳个不停。 “福晋,这里人多,别口无遮拦。”亲王爷出声制止。 简福晋嘟嘴,百般不以为然。“本来就是嘛!” “好了!懊了!你的嘱咐他们都听进去了,时候不早了,就让他们启程吧!” 简福晋说不过自己的丈夫,只好应允,抬眼看见他们爬上马车,赶紧从贴身丫环的手中接过两包东西,追了上去。 “书烈,这是庖房里刚出炉的咸馒头,带在身边,饿了路上吃。” 书烈接过那包熟食,感触良多。“谢谢额娘。” “傻孩子,哪儿的话。” 简福晋宠溺的掐了掐他的脸颊。锦晴斜瞄一眼他们母子相处的情景,一道光芒掠过她眼底,但随即消失在她倨傲的五官下。 她不稀氨! 简福晋掐完了儿子,接着回过头望向锦晴。 锦晴以为她要交代啥话,没想到冷不防塞进她手心里的竟是一包同样热呼呼的零嘴。 她瞪大眼,一瞬不瞬地望着简福晋。 “晴儿,我不知道你爱吃些什么,那天在你家看见凤凰糕,我索性自作主张推敲你也爱凤凰糕,特地吩咐庖丁做了十来个,路上好垫垫胃。”简福晋慈祥地笑看她。 待书烈和锦晴都上了马车,福晋这时才挥了几下手中的帕子,朝车夫喊道:“启程!” “驾!” “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尘沙的颜色灰灰浊浊的,简福晋依依不舍的身影逐渐消失在尘沙中。 锦晴沉默看着手中的干粮,表情严肃,但眼神几度漾过淡淡的暖意。 直到她发现书烈又在研究她,她才扔给他一个不甚友善的眼色。 ### 顺德与京城不过相距一、两个省份,依照主要陆路的走法,书烈锦晴一行人,由北京出发,路经保定、保真、赵州,便可顺利进入顺德,是段不算太遥远的路程。 快马兼程,连续十多天日以继夜的赶路后,马车在入夜时分终于进入赵州。 赵州的夜晚算是温暖,他们在荒山野岭的一处树荫下停下来,车门一推开就可以感受到黄沙路面散出的热气吹打在他们的脸上。 远方有声音在叫,是土狼。 车夫兼惟一的下人,模黑捡了一堆干材,在书烈自愿帮忙下生起了火,两个大男人便以最简单的烹调器具煮了一锅热汤,味道不太好,但也只能将就了。 “少夫人,汤热,小心。” 车夫把第一碗盛满的汤,首先递给了锦晴。 锦晴沉静接过,“谢”字也不说一声,便径自喝了起来。 丙真是派头十足的千金大小姐。 书烈对她叹了口气,把烤热的烙饼,递了一大半给车夫,客气地说:“别忙了,要吃要喝我们自己来就行,你先吃东西!” 车夫开心的点点头。“谢谢少爷。” 看得出来他真的饿了,一被允许可以吃东西,立刻狼吞虎咽起来,一下烙饼、一下热汤、一下茶水,一股脑儿地全往嘴里塞。饿死鬼胎,莫过于此。 书烈莞尔一笑,轻轻摇头。 锦晴默默地评估他的模样,发现他长得挺不错的。眉清目秀,身高植长,不是勇壮型的男子,但书卷气息极为浓厚。 她从来没见过那么老实的眼神,尤其是当她眼对眼、短距离凝视他时,她甚至可以感觉到他忐忑不安的心跳,无言地祈求着不要再靠近他了;她也从没见过那么浓密的睫毛出现在男子的脸上,又翘又长,就连他下巴的曲线亦柔和得像个姑娘家的脸蛋儿,这张脸实在可称得上古典型的俊美。 与他相较,她自己反而显得太强势、太有力、太难以应付、太权威地支配了他生活的全部,而那只是短短的几天工夫。 她明白,除非她肯罢手,否则他这颗棋子,永远逃不出她的手掌心! “锦晴,饼……” 书烈一转头,赫然对上她的眼瞳,两人间的距离又近到他一不小心就可以碰到她的唇。 “什么?” 哪怕被他逮到她正在偷看他,她仍表现得不慌不忙,脸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书烈猛咽口水,这双眼太摄人了,一对上就掉魂。“我是说……这半个饼先给你……” 他手足无措的把饼递出去,喉咙在吞咽,眼脸低垂,极度不安。 “你不吃?” “吃!但先给你,我的……慢点再烤。还有……” “什么?” “能不能请你下次讲话时,别这么靠近……我不习惯……” 她继续瞪他,停顿片刻,才倏然转回身吃东西。 书烈松了一口气。 车夫见状,扬起眉毛,调侃地道:“少爷,你们夫妻感情不错嘛!” “胡说八道!”书烈反驳,作了个生气的表情。“吃饱了就去把寝具卸下来,今晚咱们还是得打地铺。” “你还是不跟少夫人一起睡马车里?老夫人不是特别交代你们要勤快些吗?少爷,你们这样玩,何年何月才玩得出绩效啊?” 书烈满脸通红。“做事!” “是。” 车夫适可而止地退下,沿着马车身绕到车厢后去搬东西,高地上的牧草在风中沙沙作响,星星在黑暗中围绕他,四周一片漆黑,突然间,他注意到某处传来一阵诡谲的响声。 他顺着广阔的高地望去,不看还好,一看之下,马上教他惊慌失措地冲回主子身边。“少、少爷!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大事不好?出了什么事吗?你怎么忽然慌慌张张的?” 书烈追问,还没意识到情况正逐渐在失控,反倒是锦晴已快速地站起来,抽刀准备应战。 车夫不断指着高地的那一边,结结巴巴地说:“马、马、马——贼!” 同一时间,山头的另一边赫然暴出雷霆万钧的吼叫声—— “肥羊在那里,兄弟们上!” 像只惊觉危险的雪兔,书烈猛然抬头,颤悸地瞥向声音来源。 “天啊!” 他失声惊叫,看见了东边的山岗上伫立着一大片黑鸦鸦的人影,刚才一声令下,马儿扬蹄嘶鸣,他们立刻像疾风奔下斜坡,手中不断挥舞兵器,朝他们的方向驰骋而来。 这时,车夫的叫声使书烈蓦地转头,原来是锦晴冷不防抓住车夫的腰带,一把将他甩上马背,长剑一挥,倏然卸下车厢,紧接着用力甩了马臀一掌,马匹立刻载着车夫疯了似的朝另一方向驰去。 “逃!”她朝车夫大喊。 不旋踵,手持武器的马贼已经迎了上来。 书烈大惊失色,只见锦晴举起长剑,毫无惧色,立即冲上前去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威胁,而她的武艺果真精湛了得、收放自如,抢着冲在前头的喽-们,在她卓越的战技下纷纷挂彩倒地。 这时,一名攻击者的大刀摔不及防向书烈劈来,将他由发呆状态唤醒。 “救命呀!”他没命的求救,拉开步伐,东窜西躲死命跑给他追。 那名喽-显然杀不到他誓不罢休,举起宽刀,左一刀右一刀地砍他砍个不停。 书烈乘机往后一瞥,心脏当下凉了一截,头晕气虚,这群马贼果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见他不懂武功,竟然一窝蜂的追杀他,锦晴那边反而只剩小猫两三只与她缠斗不休。 这绝对是出人意料的惊人变化!书烈想,被逼得跑向锦晴。 身材高壮、以黑巾蒙面的黑贼头子,漾起一抹鄙视的神色,高坐在马背上,不摇不动,眯起一只眼睛,缓缓朝这个白痴书生拉开了弓箭。 指间一放! 咻地—— 书烈心弦一震,慢慢俯首凝视自己的袖口,一枝箭弩平空贯穿过去,留下一个小洞。他深吸了一口气,当机立断,一手扣紧自己的瓜皮帽,一把抓住锦晴的手,一溜烟的就往山林间逃命。 “快跑!留在那里,必死无疑!” 锦晴震惊的黑瞳连眨了好几下,没有想到他竟带着她夹着尾巴逃走。 “逃哪去?” “哪都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不能死得如此不孝。打不过人家,我当然只有逃!” “我不走。” “不走?” “不走!” 锦晴抽回手,停下脚步,她的神色冷酷好战。 书烈当她纯粹是在逞英雄,拉住她的手心,啥也不管的继续就往前跑,一路上叫嚷地道:“我知道你的自尊心不容你弃械潜逃,但是你要知道,他们当然不会杀你,他们只会把你五花大绑的架回山寨,然后对你为所欲为以逞兽欲……喔!天啊!” 他们在一处断崖前停了下来,脚下踢落了几颗石子,无声无息地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渊之中。 “你不是要逃吗?现在怎么不逃了?”锦晴冷眼看着书烈。 书烈回头看向她冰黑色的眼眸,不懂为何她总是话中带刺,俨如一只被激怒的豹,拼命以凶恶的眼神瞪视他。 “你究竟对我有什么不满………” 他的声音倏地消失,因为一枝箭赫然从他的耳际擦过,令他毂触的打了一个哆嗦。他知道那一大票马贼就在他们身后,或许早已经将他们团团包围。 他道:“跳。” “这么高?我不跳!” “现在不是你使性子的时候,跳——” 他毫不犹豫,双脚一蹬,拖着她跃下了断崖。 “啊——” 锦晴大惊失色,她不知道自己失速往下掉了多久,惟一清楚的是,当她掉入暗潮汹涌的河水之际,反弹力大到她仿佛一头撞进地面,教她痛心疾首、意识涣散。 坝水很冷,冷彻心肺,一瞬间便吞噬她的身躯,浸湿她的全身。 汹涌的水势就这样推着她的身体,令她在急流中载浮载沉,任凭锐利的石岩一道一道划过她的身躯,突然间,她哀嚎一声,胸腔一刹那飞速撞上一颗大石,几乎榨空她的呼吸。 顿时一阵剧痛袭来,几乎使她快晕了过去! 所幸,流过了这段河床,水流变慢了。 她努力撑着最后一丝意识破出水面,她只看了一眼,便急于找寻书烈的下落,最后在不远处发现了他的踪影,人已失去意识。 于是她靠过去拖住他的手臂,将他拉上岸。 但此时她自己身上那些在河床中被石块撕毁的伤口,也使她终于体力不支地昏厥过去…… ### 一抹月色从天然形成的岩壁天井中斜射进来,这是一处天然石窟,锦晴缓缓撑开眼皮,在蒙胧视线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她的嘴唇泛白,模模糊糊感到身上轻柔的碰触,她尚未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也暂时想不起来发生了啥事,一度以为自己仍躺在府里豪华舒适的卧榻上,此刻的清醒只是迎接另一个早晨。 “没事了,我们已经摆月兑那帮马贼……”书烈默默放下布块,伸手去解她底衫的衣扣,口里念念有词。“这里是一处山洞,地势十分隐密,在这里过夜可以避免野兽的攻击……” 那已经是最后一件衣物了,衣物一推开,便是她仅着白色肚兜、冰清玉洁的雪胴。 他忘情的注视她,但那些仁义道德突然钻进脑海,他匆匆撇开视线,喊道:“对、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青青子矜,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嗷哟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他突然大声的背诵起曹操的短歌行,目的就是为了让自己恢复冷静,专心检查她肌肤上深嵌的伤口。 除了先前从外观就可判断左手臂上长达六尺的撕裂伤外,他在她左胸上方找到了一条挫伤及其他部位无数的擦伤,背部恐怕一样难以幸免。 他马上扭干布块,擦拭掉沙子和泥土。 “明明如月,何时可掇?忧从中来,不可继绝。越……越……越……” 但一触及她坚挺的,他的脉搏又开始不稳定,由她挑起的欲火,直要烧进他的四肢百骸里去。 “越……越……越……” 糟!注意力开始心猿意马! “越……越……”他结巴得无法接续。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突然有人替他接了下去。 “锦晴!” 他惊异地望向她的脸,届时只看见她眉头扭曲变形,眼神尖锐,变得比平常更深沉、更严酷。 “不要脸!”锦晴怒瞪着他,大喝一声。 书烈双眼一瞠,惨叫一声,下一秒一股肃杀的力道卷向他的月复部,几乎要将他拦腰折断,而踹中他肚子的那一拳,早已一气呵成将他揍抛出去,使他霍然落地,头晕目眩地疼痛不堪。 “亏你还是个读书人,竟然乘人之危!” 锦晴以为他要玷污她。 “我没有……”他赫然抬头看见她捡起地上锋锐长剑冲向他,扬剑的同时阴狠地砍向他的脖子。“我在替你疗伤!” 他在刀光剑影之下闭眼惊叫。 千钧一发,剑煞住,他耳后的发丝飘落。 “真的?”锦晴盯着他问。 “不信你自己看地上捣碎的草药!” 他生气地挥开她的剑。 ### 误会澄清,冤枉挨打的书烈不久后重新回到她身边,两人面对面地跪坐在岩石上,身后是滴滴答答的山水声。 锦晴身上的薄衫顺着她瘫放在身侧的双手,垂挂在手腕处于地上积成一片衣浪,纤细优美的身躯曲线一览无遗暴露在月光中,亦暴露在他眼中。 书烈心神不宁的张着口,盯着她锁骨上的细带子,沉默了良久,才硬邦邦地挤出一句话来。“我要月兑你的肚兜,别打人!” 讲到最后三个字,他下意识加快速度、加重音调,就怕她猝不及防地挥来一拳。 “你心术不正,我就打。”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凝视他的眼神依旧难以亲近。 书烈瞥她一眼,不再多话,以最轻柔的动作解开肚兜的蝴蝶结。 她冷眼瞅着他,只字不语,动也不动。 于是在他轻微的动作下,白色肚兜缓缓地离身,他在皎洁的月光中,亲眼见到了锦晴一丝不挂的娇躯。 她的肌肤白瓷如玉,月色把它衬得更亮更美,宛如覆盖着一层珍珠光泽半透明的薄纱,她完美得不像是真的。 他的目光慢慢地沿着她纤细的颈项,梭巡过她妍美的线条,滑入胸口。 那里正配合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他的喉头梗住了,除了两颊的热度微微上升外,他的脑中再也想不起任何事,他再让眼睛移下两寸—— “啪!” 别辣辣的一巴掌掴下来,清脆的巴掌声震荡整个洞窟。 书烈捂着脸,讶异极了。“你干什么?!” 锦晴寒霜地说:“你看哪里?” 书烈把惊愕的嘴合起,下颚处肌肉微微收缩,显示他不悦的情绪。 不过他压下了那股气,不跟她计较,只是当他重新把目光停在她双峰时,啪的一声,另一个巴掌居然又甩下来。而且这一次的力道比起前一个巴掌,有过之而无不及,打得他偏过头去。 “不要盯着我的胸部看!”锦晴提高音量,忿忿地斥道。 “欺人太甚!” 羞赧夹杂着愤怒,不满的情绪冲上书烈的脑门,一股针对锦晴的愤怨油然而生,他愤而出手抓住她的肩头,冲动地要将她压制在地。 锦晴见状,立刻猛踢猛打,企图挣月兑,但身上的伤使她居于下风,不一晌便被他压在地上。 “不准取消婚约的人是你,执意嫁给我的也是你,使主意的人统统是你,但从新婚之夜的那一刻起,你就罔顾我的尊严,任意欺凌我、蹂躏我,让我睡冷冰冰的地板!” 书烈生气的翻旧帐,两人的动作则越演越烈,锦晴狂乱地挣扎、激烈地扭动,而书烈就趁她有伤在身,加上男人与生俱来的蛮力奏效,现在的他总轻易就化解了她的动作,扼住她的双手使她不能耀武扬威。手不能动,她还有脚,偏他仿佛有备而来似的,一来一往之间,身体往她肚子一坐,她抽了一口气,就没辙了。 要搞清楚,他虽然是读书人,不懂舞枪弄刀、不懂武功路数,但至少他还有天生下来就大于女人的“力气”,狗急是会跳墙的! “现在我替你治疗伤口,你狗咬吕洞宾,对我又打又踢,反咬我好几口,我也是有脾气的,你别瞧不起人!” 泪水开始在锦晴的眼里打转,终于,她的双手被他牢牢钉在头顶,而她已经没有力气甩开他了。 在细微的哽咽中,她强忍着眼泪,眼睁睁看他抽出衣带捆绑自己的双手,接着绑住双脚。 直到她完全被制伏,书烈才气喘如牛的开口,声音不带感情。“我是男人,被美色吸引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是我已经很努力在控制自己了!” 他还是坐在她身上,不顾反对地推高她的手臂使她赤果果的胸膛挺出,才继续清理伤口的动作,在每一处伤痕敷上用野菜捣成的汁液,默默照顾她。 锦晴突然抽搐地动了一下,尽避声音压得很低,他还是听见她闷在口里的申吟声。 明显是刺激性的药草汁使她的伤口不舒服。 擦洗完胸前的伤口,他起身改让她趴坐在石头上,替她处理背部几道红肿的瘀伤并抹上药汁。最后,他拢上她的底衣,大概包裹住她纤细的身躯,才动手松绑还她自由。 “睡吧,我替你用干草铺了张床。” 他的语调恢复温和,静静退开,径自在三尺外的另一处干草堆躺下,侧着身背对她,不再看她。 只是,他的眼皮才刚合上,不动声色由腰际窜过来轻轻抱住他的手臂令他缓缓睁开了眼。 “对不起。”锦晴道,与他一样侧躺的身子向他靠了过来。 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体验到肌肤相触时,所传达出来的温暖。一股无以名之的疼惜攫住了他,他的手本能的伸向她,盖住了她的手背。 “你不是不跟我同床?” “冷。”她低语,放任自己将额头埋向他温暖的背部闭上眼。 水波上、天空上的清风与明月相映,夜来的阵阵寒意,将枝干上的芽叶吹得嗄嗄作响,月下正是红酥盛开时…… 第四章 破晓时分,书烈突然从睡梦中醒来,他喘着气,空气也够冰冷,但他的心跳却一片混乱,两鬓的汗水淌落,消失在发际边。 他盯着洞窟的岩壁,缓缓将头转向锦晴。 锦晴侧蜷着身子面向他睡着,她睡得很沉、睡得很安详,模样看起来好娇小,了无威胁性。 他晓得这或许是她惟一流露出女性娇柔特质的时候,等她一醒来,只怕又要对他展露峻冷张狂的神色。 在她优柔动人的面容下,他愿意就这样一动也不动,静静凝视着她到天亮,但是—— 在他的双股间,正有股异常的骚动,不断地刺激他! 他……不敢轻举妄动,深怕一失足成千古恨…… 贴着他脸庞细细吐息的锦晴,忽而掀起眼脸,和他的视线交融在一起。 两人间是一片岑寂的凝视。 “锦……锦晴。”他说,屏住气,额头沁出了一层汗水。 锦晴仔细端详他。“你干么?” “我……遭到麻烦了……”他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跳如擂。 “啥麻烦?” “你帮不了我……”他声音暗哑地说,从喉间吐出的气,虽非痛苦,但也舒服不到哪去。 她讨厌拖拖拉拉。“到底是什么?!” 他轻轻喘息,强迫自己镇定。“我——”他的小肮重重收缩了一下。“我的裤裆里有东西在爬!” 他终于讲出来了,但却不知如何是好。 “蛇?” “我怀疑。” 锦晴想也不想,动手就要掀他袍服的下摆。 “等等!你要做什么?”他拦住她的手及时喊住。 锦晴的手被高高扣在空中,娇体半伏在他胸膛上,从浓密的睫毛间细细打量他,冷酷的眼瞳梭巡了他紧张的五官一遍,最后才道:“你说呢?” “不、不行,你的动作太大会吓到它,万一它一紧张,张嘴一咬,我一辈子不就完了?” “那你说怎么办?” “轻……轻一点!” 他已经无计可施了。 锦晴斜瞥着他,收回被他抓住的右手,然后,目不转睛盯着他双眼,修长五指沿着他的摆子缓缓探进去,触及他长裤的腰带,再慢慢调整姿势,以最细微的动作伸进去。 书烈连抽好几口大气,这一刹那间,已分不清令他心脏狂跳、局促不安的是盘踞在他股间的蛇类,抑或慢慢掠过他下月复的撩人手指头。 锦晴凝视着他,她的指尖循着方向移动。 “有多远?”她问。 “左……左边一点……”他惊骇地僵直。“它的身体正在蠕动……” 他可以想象它在自己的月复下像串卷轴连续不断地窜动盘曲,而关系到他一辈子幸福的核心位置就在那里,也就是说……他的幸福危在旦夕! 锦晴细声道:“我模到它的身体了。” “谢天谢地……” 锦晴两眉一竖。“我要捉了!” “好……” 出手——捉! “啊!”书烈突然叫了一声、颤抖。“锦晴,拜托你……” “啥?” “不是那一只……” 书烈忍着痛苦从喉间挤出几个字,男子汉大丈夫的,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眶竟有了微微的湿度。 锦晴突然领悟过来,飞快地坐起身并羞怯地抽手,窘极了! 她想了想,忍不住敝他。“都是你不让我掀袍摆,才会出这样的差错!”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立刻掀开他的摆子,仅仅环视一眼,立刻出手伸入他的绸裤,二话不说,作势拖出那条下贱蛇! “不——” 她粗暴的动作使书烈有被奸污的感觉。 蛇出裤! “青竹丝!”书烈大叫,迅即挥开那条有正三角形下巴的大毒蛇,不顾一切地展开双臂将锦晴置在自己身后保护,独自面对这条张牙露齿的爬虫动物。 “让开。” 锦晴冷冽的声音传来。 书烈没留意到,继续展着臂膀,战战兢兢地背着她说:“锦晴,危险,你快离开,蛇让我对付!” “我说让开。”她再讲了一遍。 “锦晴……” 他注意到了,循着声音抬头看,眼神与高高站在他身后冷酷无情的面容相会,赫然,他的两只眼睛因惊讶而睁得大大地。 “都是你的错!” 自尊、骄傲、羞惭,让她怒红了双眼,一举将足足七公斤重的大石头砸向这条不知死活的蠢蛇—— 砰! 震天价响,肚穿肠烂。 “哼!” 她回复神色,悠然拍拍双手,掉头就走。 至于书烈则已僵直坐在原地,愣得下巴都快掉了。 丙然是狠角色! ### 天完全亮了之后,他们便开始在天然林海中步行穿梭,企图走出这片苍松蔽日的密林。 他们身无分文,一切细软家当全在马车上,讽刺的是,它们现在可能早被那帮马贼狼子瓜分瓦解。但无论如何,他们仍必须离开这里,重新踏上归途。 偏偏,脚下这片林地,是他们眼前最大的阻碍。 林中莽莽苍苍,松涛重重,坡道迂回,每跨出一步都是寸步难行,再加上这里野生动物丰富,动辄之间,常常吓飞一大群山鹳野鸟。 望着刚刚飞起的鸟雀,书烈的神色由原先的凝重缓缓绽出毫不拘束的笑容,就像个纯真的大男孩,自如从容地笑弯了眼。 “江南三月听莺天,卖酒莫论钱。晚筝余花,绿荫青子,春老夕阳前。欲寻旧梦前澳去,过了柳三眠。桑径人稀,吴蚕才动,寒倚一梯烟。” 他乘兴吟了首“少年游”。 锦晴奇怪地注视他,几秒钟后,打破沉默提醒他。“咱们几个时辰前,才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那帮亡命之徒或许现在就在咱们身后追赶,你还有心情吟诗作对?” 书烈微微一笑。“他们要的是钱,我们的钱全教他们给抢走了,现在两袖清风,连个子儿都没有,他们干么再大费周章追杀我们?” 锦晴蓦地迎上他的笑靥,一瞬间,竟无力招架。 这是什么道理?!她知道他拥有足以令天下女人为之倾倒的五官,却不晓得他心无城府的笑容,也可以散发出逼人的魅力。 她不是一向最不屑他笨拙没用的蠢模样吗?而现在竟为他心荡神摇?! “真是堕落!”她突然斥骂。 书烈惊讶地眨眨眼。“堕落?” “难道不是吗?”她反问,那张脸看起来不高兴极了。 自从她知道自己许配给他的那一刻起,她就开始憎恨、讨厌他这位未来的夫婿,夜以继日计划着要如何欺凌他,以便让促成这婚事的所有人都后悔将她许给了他。 他就是为此而存在的一颗棋,注定要被自己操控! 只是没想到她刚刚竟然为他陶醉了!甚至昨天夜里,她也让他搂了一夜! 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这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别大! “我真该让那条蛇活活把你咬死。” 她的眉毛挤成一堆,话一说完,立即阔步离开。 书烈闻言呆愣了一晌,随而低下眼睫,心头不由自主的感到一丝落寞。 他不知自己在期待些什么,他应该明白,她是只会吃人的老虎,每当他看着她时,她便马上表现得敏感而倔强,难以驾驭。他们之间,似乎在未开始之前,就已经竖立起一道障碍。 只是…… “咳!” 书烈心神不宁地咬了一声,眼神飘忽不定埋首盯着地上走路。只是……说真个的,他其实很喜欢她眼神直直凝视他,以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有恃无恐地在他唇边讲话。 每当这个时候,她的眸子看起来好沉好沉,看得他快喘不过气。 不仅如此,他始终记得她纤柔的身躯,面对他坐着,浸濡在月色下的情景:眼神冷冰冰的,肌肤细腻如丝,杨柳小蛮腰。 泵想着她瘫躺在凌乱衣衫中,热切地用她的长腿环着他的腰,与他翻云覆雨一夜复一夜的念头,从那之后一直触动着他…… “前面没路了。” 他对自己瞬间心境的转变感到讶异,但无可否认——他想与她做名副其实的夫妻!她挑起了他的欲焰! “呀!” 锦暗发出尖锐的叫声,还来不及反应,刹那之间,被无暇注意路况的书烈一头从背后用力撞上,忽地将她顶出坡地。 她脚底一踩空,整个人倏地往下掉,塌陷的坡地下方是一池死水烂泥坑,臭气冲天,狂乱中,她及时攀住了一条树根,悬在半空中,若再晚一步,她整个人就要跌个四脚朝天! “锦晴?!我的老天啊!” 书烈惊愕地张大了嘴,急忙冲上前去在坡地边缘跪下来伸长手去抓她。 锦晴知道树根撑不了多久,而她绝对不要像条猪地在泥浆中打混,他一靠过来,她立刻抓住他的手腕,猛地把自己的重量交给他。 是可忍,孰不可忍也! “我命令你现在马上把我拉上去,否则我从此跟你誓不两立!”她真的火冒三丈了! “我……发誓,我已经很用力在拉了,可是……老天!懊重!” “你再说一遍试看看。” 她夹着阴狠语气的声音从下头飘来。 书烈使尽吃女乃的力气。“不行……真的太重了,我完全拉不动!” 他才喘了一口气,她整个人倏地往下滑。 “啊!” 一见状,他立刻用力稳住她。 锦晴的耐性消磨殆尽,开始朝他狂乱咆哮—— “书烈,猪!我锦晴-乌拉纳喇会跟你拜堂成婚,是我倒了八辈子的霉,把我拉上去,否则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她已经告诉他没路了,他竟然还把她推下去?! “我真的……很用力……连我手腕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偏偏就是奈你不何!你重,跟我生什么气?” “我不跟你生气,我跟谁生气?!” “不行了,我抓不住你了!”书烈突然宣布。 锦晴脸上的怒气消失了,她的身子开始一阵失控往下掉,又快又急,土层的断面上因为她的摩擦,挤落了一阵沙石土块。 “不准让我掉下去,你要是让我掉下去,我就要你的命!” “我也不想,只是——” 书烈咬紧唇瓣,努力要攀住坡缘,痛苦地支撑,不料最后两人交握在一起的手掌,仍发生了滑动现象,一点一滴的。 “可恶!” 锦晴的手转而攀住他整条右手臂,书烈却大惊失色,原来就在锦晴自以为暂时获救的同时,他趴在地上的身子开始被她沉重的重量往下拖动,而且停不住,先是头、肩膀,然后是腰际,他的半个身体已经在半空中。 “啊?啊?啊?” 书烈吓得魂不守舍,叫个不停,这下子连他也自身难保。 “不——” “啊——” 锦晴大叫,恐惧一发不可收拾,终于,两人就这样一上一下有如瀑布泻潮般地以排山倒海之势地从三尺高坠落。 “哇——” 着地的一瞬间,两人顿时淹没在烂泥浆中,褐黄色的臭泥水盖过他们的脸颊、滑过他们的唇、泡过他们的身体,四处飞溅,喷得到处都是。 锦晴的唇微开,两眼低垂地望着自己的衣服、鞋子,不敢想自己成了什么样子?她悻悻然地槌打泥堆。 外人眼中的锦晴是个在她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和善、冷漠又高傲的女子,情绪不易起伏、不易流露,而他总有办法把她的耐心磨光,在还没遇到他以前,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火气可以飘到最高点。 “书烈,我跟你誓不两立!” 她尖叫大吼,猝然爬起来奔向他,先发制人一出拳就要揍他的脸。 书烈看见这可怖景象,情急之下,伸手拉住她的脚,使她绊倒在泥沼中。这一倒,泥水浸入她的发髻,发簪掉了、鞋丢了。 她倏然扭头瞪他,从牙缝间挤出话。“你敢还手?” “那是自然反应,对……对不起呀……” “去你的!” 她像疯了似的,猛然一瞪,扑进他的怀里。 “啊——你咬我的耳朵?!” “我何止咬你的耳朵,我还要把你碎尸万段!” “啊——我的肩膀……够了你!” “什么?!你敢打我?!” “你这疯婆子,打你又怎么样?” “你死定了!” “啊!哇——” “呀——” “啊……” ### 体力用光了,肚子就饿了,肚子饿了,就要找东西吃。 蹦郊野外的哪有东西吃?对,捉野生动物来吃! 怎么捉呢?用脑袋! “真的要去吗?它在睡觉,是不是不要吵它比较好?” “想祭五脏六腑的话就去。”锦晴一动也不动地伫足在草丛后,音调轻柔却不容置否的说。 书烈拉长脸,探头探脑地打量那条动物,越打量他越畏惧。“你要猎杀它大可拿弓箭射过去……”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他问:“弓箭在哪里?” “那也可以拿剑咻的一声射过去,再不然就是直接一刀劈过去,反正你武功高强,撂倒它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 锦晴简单回答:“你知不知道鳄鱼是集体猎杀食物的凶残走兽,一旦被它们盯上,一只有动作,其他鳄鱼便会一拥而上,届时只有等着被分尸的分。” “但是……”书烈举高手中的小树枝。“你只给我一根树枝,叫我去戳它的眼睛,不是等于叫我去死吗?” 戳尾巴就算了,还叫他去戳眼睛! 锦晴双眼绽出冷光,断然道:“谁叫你去死了?我是叫你去把它弄醒,并将它引过来,届时我自然就能杀它!” 书烈再看一眼小树枝,哀怨的说:“好歹给我一截树干吧?” 锦晴的答案是射出不容再争议的目光。 书烈只得硬着头皮上阵,蹑手蹑脚地来到沼泽边,梭巡了一下猎物的睡相,就进行下一步动作,用树枝去戳它的眼睛。 他做梦没想到鳄鱼的动作如此迅速,一被吵醒,瞥见眼前有异物,张嘴一个急甩头,立即咬断树枝。 “啊?!” 书烈收回树枝,发现树枝只剩半截,眼珠子差点没吓突出来,没有时间慎重的考虑,他几乎吓破胆地拔腿就往回跑。 “啊——呀——” 那条龇牙咧嘴的鳄鱼,立即左右摇摆尾巴敏捷地追了上来。 “救命啊——” 日落西山,有个男人在山腰的野莽间发出悲鸣。 ### 橘红色的火光飞跃在书烈及锦晴的脸上,并将他们身影拉长映在地上。 两人忙了一下午为的就是这一顿。 书烈双手横抱着那条驾鹤西归的鳄鱼,盯着那团火,疑惑地问:“现在我们要怎么把它弄熟?” “用锅子、用铲子,用任何器皿把它整个装起来扔到火上煮,庖房里都是这么做的。”锦晴说,她的野地求生技能也少得可怜。 “但是我们没有这些东西,那又该怎么办?”他不禁转过头看着她问。 锦晴锁眉,忍不住生气的说:“你不知道我就知道吗?” 她了解的就那么一点点,一直问她,想要她怎么样嘛! “既然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那……反正它的皮这么硬,其实也等于是锅子,不如我们就直接把它丢进火堆里吧……” 书烈一直平铺直叙的说话,不作多余的表情,他内心的不确定感表露无遗。 “你确定?” “应该不会有问题,至少王府的家丁们常把番薯扔进灶里跟木柴一块烧,木柴烧光,火熄了,番薯也跟着熟了。” 锦晴不再多作表示,反正也没更好的方法。 得到锦晴的默许,书烈放手把鳄鱼丢进火堆里,火势先掩了一大半,慢慢地火又开始旺了,不时发出木柴燃烧的爆烈声响。 不久,便开始传出阵阵烤肉香。 两个饥肠辎辎的难民开始顾不得形象,对着火焰里的鳄鱼肉猛吞口水。 别势继续蔓延,先前还看到大部分身躯的鳄鱼尸体,现在几乎沦入火海。 锦晴担心地问:“还没好吗?已经烧得够久了。” “还没吧,一颗小番薯都得烤上好几个时辰,它的体型这么大,需要的时间肯定更长。” 书烈被火的热气熏得眼睛都快睁不开。 锦晴真的是饿坏了,恨不得马上就能拖出那只鳄鱼大坑阡颐地啃食它身上的肉,但看书烈如此肯定时候未到,也就忍了下来,继续对火堆干瞪眼。 别堆已经转而传出焦味。 这时她又问:“可以吃了啊?” “别急,再等一会儿……” “现在呢?” “再等一会儿……” “还不行?” “再等一会儿……” 一块黑不溜掉、面目全非的黑炭物被捧在锦晴的手里。 锦晴半垂着眼帘,以眼尾的余光瞪视书烈。 越瞪越气,越气越不爽。 突然,她用力把鳄鱼的焦尸丢到书烈的眼前,愤而离去,气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哪里晓得鳄鱼不等于番薯……”书烈无辜地呢喃,手中也有一块焦肉。 ### 夜深了,细长的新月照亮了山径小路。 落难的两人继续在山林间流浪,书烈背着气坏、饿坏、累坏了像个小泥人的锦晴,提着她装满泥巴的绣花鞋,脏兮兮地在林间走着。 他们沿着一道经常遭践踏而变得比较结实的山路向南走,在半山岗上找到了一家猎户。 “我和内人遇上马贼打劫,在林中迷了路,请问能不能让我们借住一宿?” “没问题,快进来,快进来……” ### 额勒德清背脊直挺,双手插腰,伫立于高峻崔巍的山头顶端,任冷风呼呼吹打在身上,不发一语,从上往下俯瞰神秘诱人的山林带。 他的身后是他的土匪老巢,里头窝着为数约莫百人的土匪党羽。 一阵脚步声传来,他用不着回头,就猜到了是最亲近他的喽。 “老大,兄弟们回报,沿着河谷搜索了一整天,仍然找不到他们的踪迹,大概是逃走了。” 小喽粗嗄的声音,打破了四周的沉静。 “没关系,狩猎的行动才刚开始。”额勒德清定定地道,言辞间流露出一份自信。 “那女的可真了得,三两下就把兄弟们打得鼻青脸肿。看得出来她已经手下留情了,否则兄弟们可有得忙了!” 忙着哀嚎、忙着申吟、忙着诅咒。 “就因为她了得,所以我才追逐她。” 小喽-想也不想地便道:“她是令人神魂颠倒的女人!” 额勒德清淡淡而笑,若有所思地道:“十年前我已经知道会有这一天,那个蓬头垢面、浑身伤痕的臭小表,一定有那么一天,在她亮丽的乌发下勾勒出一张清秀无瑕的脸庞,若再加上冷静自制的个性,将使她的美丽变得坚毅、固执。” 小喽-想起与她交手的情景,点头。“她的确够狠。” “我一手教出来的当然狠。” 小喽-斜睬着他不修边幅的面容,一时只能纳闷地问:“既然如此,老大为何甘心放手让她嫁人?” “放手?”额勒德清冷笑。“我怎么可能放手将她让给别人?这十年来,我可是一直将她视为己有,她一直是我的!” 当他讲到最后几句,声音骤然变得像寒冰一样。 “但是那个男人……” “他活不久的!” “老大,小的觉得,若要解决那小子,得尽快!” “你怕什么?” “怕事情生变、怕日久生情、怕近水楼台先得月。” “放心吧!” 额勒德清一口否定,笑得既从容又极具自信。 “这么肯定?” 他回头笑着看他,说:“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第五章 一间低棚矮舍、一只舀水木杓、一个木造澡盆,里头盛满冒气的热水。 这就是书烈及锦晴眼前的景象。 “二位,你们请便,我去交代舍妹替二位准备干净的衣物。” “感激不尽……” “感激不尽……” 书烈与锦晴异口同声呢喃的说,但看也不看对方一眼,一径低垂着长长睫毛,目不转睛盯着那池水蒸气袅袅飘浮的热水瞧。 地上积水映射出两人的模样,两个可怜的人,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白”的地方。 锦晴一向梳得工工整整的板形髻,现在已成一头散乱的头发,有半边长发垂到她的臀上,上头黏了几片树叶和几根杂草,脸上糊满褐色污泥,肮脏而狼狈,至于她那袭绣功华丽的袍子,现在也不过是件绉巴巴的破衣裳。 至于书烈,那更不是一个“惨”字就能形容! 几乎从遇见她的那一刻起,他的脸上就很难“完好如初”,这女人很狠,每次打架专挑他的弱点揍,他那张原本俊秀而带有贵气的精雕五官,现在只是一堆瘀青、浮肿外带无数的爪痕、齿痕建构而成,倘若有人质疑他的脸像猪头,那一点也不为过! 理所当然的,他从头到脚一样和满了恶臭的烂泥干。 这一切,正说明了他们有多渴望洗一个热水澡,偏偏两人心里都很清楚这缸热水,勉勉强强只够一个人使用,因为他们都太脏了! “我走了!” “叩——” 听见矮舍的木门关上,两人霍地开口—— “我先洗!” “我先洗!” 两个人又一起出声,一起讲相同的话。 这情形令锦晴怒气横生地胀红了脸,瞪着书烈,表情森冷而且不客气。“我浑身脏死了、臭死了,不管怎样,我都要先洗!” 书烈对她的话感到啼笑皆非,断然回道:“你脏,难道我就不脏吗?” 锦晴双唇紧闭,抿成严厉的线条,生气地道:“我是女孩子,难道你不应该让我吗?” “这是个男尊女卑的社会,该谦让的人应该是你吧?” “我的字典里从没‘谦让’这种字眼!” “我也是!” “你!” 锦晴愤怒地凝瞪他。 “在这种敏感时刻,我也顾不得跟你礼尚往来了,因为大家心知肚明,现在的情况,先洗的人先赢,后洗的人倒霉。我已经体无完肤了,一个幸福的热水澡,我无论如何都要争取到底!” 书烈开始解衣扣,动作快得离谱,一眨眼的工夫便肆无忌惮地扔开了马褂及袍子,露出平阔结实的体格。 锦晴骇然脸红,霍地转头,拒绝看他半果的身体。 她既然如此“小家碧玉”,书烈当然乐歪了,不放过大好机会,立刻趁着她忙着回避,快步走向浴白,拿起木杓盛水自头顶浇下,热水立刻随着他发辫流泻。 “谁准你洗?!让开!” “你干么推人?” “推你又怎么样?让开,不准你靠近水!” “有没有搞错?!水是你的吗?做妻子的就乖乖去外面等丈夫洗完,才进来洗!” “放屁!” “莫名其妙!” 就这样,两人在屋里你推我我推你的抢成一团,谁也不让谁。 突然间,书烈沉痛地叫了出来。“呀!我的辫子!” 锦晴抓紧他的辫尾,径行命令。“让不让?” “休想!”他拒绝,又吼道:“你快点放手!” 锦晴哼的一声。“好,有什么问题呢?你要我放,我就放!” 她突然冒出的斥喝,令书烈一震,忽然间,他的头严重地偏向一边,锦晴抬起花盆底往他背部一踹,立刻将他踢得飞出一尺外,让他一头栽进地面,跌个狗吃屎。 “天啊,我的背……”书烈扶着自己的腰哀哀叫。 这……这太荒唐!也欺人太甚! 他回头一想,不禁恼起来,肚里一股无名火愤然冒起,看见她志得意满勾起一边嘴角,大咧咧地靠近浴白,他立即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跳起。 “锦晴-乌拉纳喇!” 锦晴闻声回头,心一惊,冷不防的一双大手,猝然向她腰部一抓,以快得让她反应不过来的速度,将她大力甩上肩。 “你干么?把我放下来!”锦晴扯开喉咙严厉的喝令,无法相信他竟有这等蛮力?! “好,有什么问题呢?‘你要我放,我就放’!” “啊——” 伴着书烈那恶意的揶揄言词,以及锦晴刺耳的尖叫声,她被他丢出矮舍,门砰的一声关上! “开门!你开门!”锦晴一从地上爬起,便冲到门外大呼小叫地敲着。 书烈摊摊双手,面容缓和下来,回到浴白旁,花了一些时间冲洗头发上的泥垢,接着月兑掉身上仅剩的绸裤及亵裤,没入烟雾袅绕的热水中。 “开门,书烈上砰!砰!砰!“我叫你开门!” 他对锦晴的嘶吼报以笑意,决定暂时将她的威胁从脑中抛开,仰头枕在和肩膀同高的澡盆边缘,放松全身神经,让热水冲走他一身的酸痛和疲倦。 “你不开是不是?好,你有种!” 锦晴最后的警告消失在乌黑的夜空中。 书烈自忖地以为她拿他没辙、放弃了,正自在地挖着耳朵时,石破天惊的木门弹撞声突然扬起,一声剧响,震噪满屋。 书烈飞快的转头望去,脸色倏地铁青。 在那一刹那间,锦晴破门而入。 书烈倒吸了一口气。“你……你……想做什么?” 她肃杀的气势令他毛骨悚然,抖着身扶着澡盆面对她。 锦晴不作声,她的神情是如此激烈、冷傲、愤怒、百般不爽,突然间,她手中的长剑旋风一劈,一道白光划破空气,在他的脸上溅下整片的热水。 书烈拼命眨着溅满水雾的双眼。下一秒,眶!眶!两声,澡盆一分为二,热水登时泄个精光! “啊!这是怎么回事?!” 书烈扯裂喉咙张嘴狂喊,一丝不挂缩坐在澡盆一角,十根脚趾就在劈开的界面上焦躁地蠕动弯曲。天啊,就差那一毫厘,他的脚趾就再见了! “发生了什么事?” 屋主及妹子适时冲进来,哥哥乍然看清自家的澡盆被劈成两半,当场脸红脖子粗;妹子则在惊鸿一瞥之际,蓦地瞥见书烈那“壮观的躯干”,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屋主气得大叫。 “宁我负人,无人负我。”锦晴冷冷地回道,说罢,不甩众人地扬长而去。 “砰!” 歪了一边的门板,应声倒下,平平躺在地上。 “锦晴,你……你简直……哇呀——” 书烈话语未落,坐着的半边木桶霍然失稳,当场翻个四脚朝天。 全身赤条条的,实在有够难看! 屋主气得七窍生烟,握拳颤抖、颤抖,终于—— “你也给我滚出去——” ### 半锅白饭、一大碗菜汤、一碟花生、两碟腌菜,没有鸡鸭鱼肉,没有精致的南北名肴。 “粗茶淡饭的,得请你们将就的吃了。锦晴姑娘,快过来坐,你一定饿坏了!” 屋主的妹妹盛完白饭后,立刻随口招呼锦晴,殷勤的目光始终未曾自书烈的身上移开过半刻,盯得可紧了。 书烈看了入座的锦晴一眼,未多留意便又继续跟妹妹对话。 “梅夫人……” “叫我‘姑娘’就好了!” 虽然她已年过四十,但总是未出阁嘛! “是,梅姑娘,你在梅兄的面前替我们夫妻讲话,化解一场误会,敝人已经感激万分,现在又费心为我们准备饭菜,你若是再这么客气,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梅姑娘掩着子邬,害羞的往外走。“书烈公子,这是哪儿的话?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借个地方让你们落脚,也是应该的嘛!” “但是内人把你们的澡盆……” 梅姑娘赶紧挥挥右手腕。“那个澡盆呀,老早以前我就想换了,现在锦晴姑娘毁了它刚好,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况且,你也将随身佩戴的玉佩赔给了咱们,咱们一点也不吃亏。” “总是我们有错在先。” 两人在门槛前停下了脚步,梅姑娘摇摇头,指责意味的数落他道:“都让你别这么客气了,还讲不听,真是的!懊了,好了,你快去吃饭吧,我去替你们找条棉被,山里头,夜里很凉的。” “多谢。” “去吃饭吧!” 书烈送走了梅姑娘,才刚刚掩上房门,正准备掉头去吃饭时,耳边却骤然传来一阵“咻——”地喝汤声,而且还是喝完的那一种。 脑中警铃大作,他飞快的转头看,在乍看清锦晴正端着菜汤、一口饮尽,而桌上菜肴一扫而空,连渣都不剩时,他顿时大愕。 “就剩一碗白饭……跟……” 一块腌萝卜干?! 叭的一声,书烈猝然冲向桌子,举起筷子岔开要来,动作之快之猛,把一桌的盘盘碟碟全撞翻。只是他快,锦晴更快!眨眼间,那块腌萝卜落入锦晴的筷子间,她向他展露出一抹“你省省吧”的笑,张嘴便吞了最后一块人间珍味。 书烈傻眼。 锦晴再也不看他一眼,凉凉的起身离开。 书烈眼睛眨呀眨呀的目送她,直到她消失在门外,才霎时握紧筷子,趴在桌上猛槌。 “可恶!可恶!” 羞辱与难堪的情绪涌上心头,他无疑就是个被她耍着玩的角色,一想到自己竟是如此的狼狈无能,他又羞又气,恼得几乎抬不起头来面对任何人。 可恶—— ### 吃饱饭,睡觉的时间就到了! 梅姑娘收拾完碗筷,遂领着他们进入耳房。 耳房其实是间十分简陋老旧的小房间,里头堆满了杂物及狩猎器具,冷飕飕的风不时从残破的窗棂灌进来。 “夜深了,你们早点休息。” 梅姑娘留下半根残余的腊烛照亮整个斗室,临走前不忘朝书烈抛了一下媚眼,才适时退下关上房门。 然而,书烈完全无心感受她的爱戴,他从那张木板床抬起头来,上下打量锦晴的表情,几乎只花了一秒考虑,一个箭步,立刻火速冲向那张单人床。 “这次我再抢不过你,我就是龟孙子!” 锦晴早看透他的贼想法,猛然跃起飞脚跟上去,过程中,不服输地回道:“你不是早姓‘龟’了吗?” 梅姑娘回到自己的闺房,拆了一支簪花放进抽屉,忽地,她注意到外头的风势增强许多,心想今晚的气温可能会再下降。 “多替他们送条棉被过去好了!” 她想了想,抱了条棉被往回走。不料,走到一半时,却赫然听见耳房传出一声剧烈的器物捂毁声,她心一惊,匆匆跑过去察看。 门一开,登时只见她家的床竟在瞬间变成一堆烂木堆。 他们把床也拆了?! 而那两个水火不容的人,现在则双双躺在上头,谁也不搭理谁,以手臂为枕,背对背睡觉,臀部在那里挤来挤去,手上拼命拉扯着的,就剩那条棉被了! 这两人…… 梅姑娘诧异的张大嘴,眉头皱得老紧。 ### 夜里,锦晴辗转醒来,残烛已燃尽,屋内一片漆黑,没有任何声响。 今晚的月色很亮,一道细细的光透过窗棂映在两人相拥而眠的身影,虽然几个时辰前,两人才为争夺床位大打出手,但夜里冷,终究无法阻止双方贴近彼此温暖的体温。 锦晴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双峰紧紧压在他的胸膛上,棉被下的两条腿无意识地与他盘绕在一起,传递着热切的温度。 相反的,她沉湎于枕在他臂弯中,面对着他,任他将一只手围绕在腰际间,轻轻搂着自己而睡的亲密感。 她目光轻拂着他,在近距离的注视下,可以清楚看着他的眸仁沉沉胶着下眼脸,令她看不见他们醒着时那种飞跃的瞳光,也看不见隐藏在深处、不愿轻易被发现的温柔。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抚弄着他的唇角,那里有处新的伤痕。 什么时候弄的?她不记得,但她知道那又是她的杰作。 “一……二……三……四……” 数着他脸上的伤痕,东红一块、西青一块,她在他脸上留下的伤痕多得难以细数。 他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将他的疼惜一点一滴看在眼里,纵使他毫无顾忌和她大打出手,或顽强地跟她唱反调,最后逼得她火大地攻击他,但就是在那若无其事间,他处处忍让她,任凭她粗野地打他,他也不会予以还击让她受到一点伤。 他可以斥她、喝她、骂她、推她、绊她,却绝不将拳头对准她,就连两人身上此刻盖着的被子,也大部分裹绕在她身上,只留一小角盖在他的腰际。 她的心肠很毒,老早看穿他这一点,反而利用这点占他便宜,极尽所能地欺负他。 她指尖移至他坚毅的下颚,缓缓挪动身躯偎向他,仰头吻了他的唇…… 这么傻的男人,教她不感动都难! 她的舌在他的唇瓣上留下湿热的痕迹,随而梭巡他的脸庞,低吟着吻下他线条刚硬的颈项,她不怕他醒来,因为她一向天不怕地不怕。 她的手沿着他衣衫的交襟处,深入了衣内,贴在他起伏的胸膛,迅速向腰间游溯,所到之处皆留下一道灼烫的暖流。 她在想也许是她意志力不够坚决,以至于落入他温柔的陷阱;也可能是今晚两人相拥而睡的姿态够撩人,才令她急于一尝禁忌的果实…… 她把唇忘情地送上,在心中蠕动,唆使她弯曲膝盖跨上他的腰,将自己突然变得躁动不堪的腿间密地与他接触得极为亲密。 那有股冲动使她迫切地渴望与他翻云覆雨到天明,但是她还是被迫停止一切的行动,因为他—— 睡得不省人事! 她放弃,枕回他的臂弯,静静聆听他稳定的呼吸。 许久之后,她细细地道:“书烈,跟你说个故事…… 从前……从前……有位官宦之女,貌美如花,风姿妍丽。年轻时,很多名门大族上门求婚,她都不同意,在一次机会里,她偶然见到王姓商人到城里经商,当场一见钟情,惟他不嫁。 女子的家世代代为官,家人对于这门亲事当然也就极为反对,女子索性背着父母私下和商人来往,常趁家人睡着之后,投奔他的住处。 她相信一旦生米煮成熟饭,家长到头来也不得不依了她的心愿。两人就这样来往了近两个月,但到最后,还是被女子的父亲发现。人算不如天算,她如何也料想不到自己的父亲心肠狠,一怒之下,绝然将她赶出家门,断绝父女关系。 无计可施下,她只有去投靠那名商人,却没想到那名商人在老家早已妻儿成群,与她来往,不过是偷香窃玉,追求风流韵事罢了。女子得知真相后,痛不欲生,连夜投河自尽。可惜的是,她命不该绝,及时被人救起来。 案亲见女儿如此痛苦,也不忍再苛责她,便将她嫁给了一名大官的儿子,出嫁的时候,女子的月复中已怀有那名商人的野种。 七个月之后,产下一名女婴。 女婴无疑是她心头上的一根刺,她憎恨她一如她憎恨那名商人一样,所以她的童年过得很凄惨,几乎是她泄恨的工具,能活下来实在是奇迹。 春去冬来,年复一年,女婴长大了,讽刺的是,她和她母亲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像得不得了! 不仅如此,十岁那一年,她突然顿悟自己同时遗传了母亲的心机深厚,她可以阴险,也可以残酷,从那时候起,她便不在夜里哭得泣不成声。 我并非你口中恃宠而骄的千金大小姐,相反的……我是一个不被疼惜的孽种,那个女婴就是我……” 她的身形贴俯下来,将自己更紧密的熨向他,缓缓地闭上眼。 今晚的气温真的太冷了,令她直觉得从头到脚都是冰冷的,而那藏在记忆深处的梦境亦已悄悄来袭…… 雨雾溟蒙,淅淅沥沥打在庭院中,严久、好长的一年。 突然,震天骇地穿透耳膜的是一记鞭挞声,引爆出无处逃匿的哀嚎惨叫。 “啊!懊痛!懊痛!额娘,我求求你,不要再打了!” 锦晴全身蜷曲拼命往床角缩去,推阻着、哀求着,就是要躲过抽打个不停的家法。 “我知道我错了!我知道我错了!” “你这不受教的丫头,我平常是怎么教你的,啊?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除了浪费粮食,还有什么用处?!” “啊!啊!” “你叫呀!你叫得越大声,我抽得越大力!” 家法汹涌而来,疯狂的鞭笞着她,她的母亲凶煞冷酷瞪着她,像憎恶仇人一样凌虐她、攻击她。 今天打她的理由是什么?对了,是她在端菜时,不小心把菜肴的汤汁洒在母亲的身上,她身上穿着丫环们新缝好的、衣裳,她很生气,看她的那种眼神仿佛恨不得、立刻将她大卸八块。 “不要打了,额娘!我下次不敢了,不敢了!” 家法不停地挥下来。“你这杂种!不准你再叫我娘,我不是你娘!看到你,我就一肚子气!” “啊!” 她打中她的脸颊,几乎快抽掉她一层皮。 “你为什么要出生呢?为什么不干脆死掉算了?我甚至去配了帖药要把你流掉,你竟然还活下来!懊,你行,在肚子里没把你弄死,现在可有你受的了!” 膘着血迹,锦晴连续被抽了一了三十鞭,打到她再也发不出任何恳求声,低头倒下,喃喃低语,祈求一切快点结束。 她的母亲显然也打累了,气喘吁吁地喊道:“来人!把她给我扔到后山的柴屋去,让她好好反省自己的行为!” 下人们鸦雀无声地上前拉锦晴。 锦晴脸色刷白,恐惧地、而喊:“不要!不要把我丢到后山的柴房!那里有好多蜘蛛,它们会出来咬我的!额娘!额娘!” “哼!” 母亲甩都不甩,掉头就走了。 “我不要去——我不要去——” 柴屋外头上锁的声音,在深夜里听来格外的歹毒无情。 柴屋里像个冰库,锦睛呼出来的气化为一阵一阵的白烟,她觉得自己快窒息了,她不断地喘气,却怎么也驱不散觉得整座柴屋的墙壁都在向她迫近的压迫感。 她审慎地留意四周的动静,眼中溢满泪水。 突然、之间,她眼角有个影子问过,她、工刻惊颤地奔向门口,猛乱拍打门扉求救。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它们出来了!救命啊!额娘!不要把我关在这里!我怕——我怕——” “额娘——额娘——” 爱里的人都听见她摧心撕肺的叫喊,震破了寒久、夜里的冷清,也知道她决堤的泪水此刻早已糊乱了她的脸庞。 他们同情她的处境,却没有人向她伸出援手,因为他们是府里的长工,而她的母亲太权威、大心狠手辣,没有人敢去反驳她的不是。 “救我——救我——救我……” 她只能自求多福,任由一声又一声的狂啸啜泣穿透黑夜,直到她的嗓子不堪折磨,变得沙哑无声,整个人憔悴得不成人形。 这种日子何时才能结束? 拔时她才可以不必在夜里哭泣? “火!” “不得了了,柴房着火了!柴房着大了!” 爱里守夜的人骇然大吼,一大群仆役手忙脚乱的泼水救火,但仍不够快,短短的时间内,整座柴、房便陷入火海中。 榜重的浓烟直窜天际,卷来了灼烫的热气,一把火彻底烧掉了小女孩的梦魇、烧掉了屋梁、烧掉了对她纠缠不休的坏虫。 破晓时分,燃烧的焦味已被隔离在紫檀嵌玉的门扇外。 她静静的坐在床沿边,两眼呆滞地盯着擦得光亮的墨绿色地板,手里紧紧握着一样东西,那是从她被下人自火场救出来的那一刻起,就从未松手过的。 不久之后,她的母亲过来了。 “锦晴,你……” 她母亲的声音顿时消逝,占据她眼眸的,是锦睛咄咄逼人、瞬间有如利刃穿心的怀恨眼神。 “我知道你又要打我,可是我不怕你,我已经不怕你了——” 锦晴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无比,大叫的同时,把手中掐得肚破肠流的巨大毛蜘蛛扔向她。 母亲血色尽失。“啊——” 败久以前,填满她心头的全是这些凄凉的记忆,反复提醒她曾经受过什么样的虐待行为…… 此刻,安睡在书烈怀里,锦晴沉入梦境,梦里还是千篇一律的痛苦,她又再一度看见了自己和母亲抗衡时的悲凉情境,然而此时,一个皮相俊俏的读书人竟然出现其中,大呼小叫地推开那扇嵌玉门扉…… “锦睛,锦晴,不好了,我裤裆里又有东西!” 傲无征兆的,她蜕去了十二、三岁的稚气身躯,小而无力的手变成纤长的指头,长高了、模样变了,她的身段一瞬间变得窈窕而高瘦,足以用水平线的角度,扔给他一记凌厉的眼色。 “上次是蛇,这次又是什么?” 此刻在她的眼中,她只看见他一人,适才那番熟识的人物景致瞬间变换成她与他的世界。 “我不敢看!你快帮我想……想……” 她以恶狠狠的眼光瞪他。“你干么?” “它……它在……动……”他的声音由大而小。 “麻烦!” “等等!你要做什么?又要把手伸进我的裤子替我捉?” 锦晴好整以暇地说:“一次我的手就要烂掉了,你说我会再帮你第二次吗?”她反问,徐徐从背后拔出她惯用的长剑。“我习惯以强硬手段解决问题,就这么呗!” 看剑—— 书烈不知道自己醒来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她多久,他仅仅是趁着她熟睡之际,细细梭巡她的容颜,以火热的视线她椭圆形的脸蛋,注意到她雪白的肌肤被窗口洒入的月光照射得宛若一颗晶莹剔透的珍珠。 她睡着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月兑俗韵味,让他联想起私自下凡的仙女。只消看着她,他的世界便再也容不下其他事物,所有的尊严与骄傲都化为烟尘,什么都记不得了。 他的左臂被她的脑袋占据,于是他用另外一只手抚弄着她鬓角的发丝,寻觅她柔软耳垂。 他注视她的眼眸里盈满了爱意,他从没对人说起当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他便被她倔强的绝艳气质震撼得说不出话,与她不服输的吵吵闹闹,老实说,只是表象,乐在其中才是他心里另一种层面的享受。 而今天,他竟梦见她倾身吻他,那吻或许短暂,却比烈酒更深烈…… 他轻抬她的下颚,察觉她的唇瓣吐出一串不安稳的梦呓,但他的唇仍作势要覆上去。 “看剑——” 她冒出的梦话让他愣了愣,左右张望。“看剑?看什么剑?!” “这把剑——” 咦?“呀——” 书烈惊愕大叫,只见她从背后挥出那把削铁如泥的长剑,当躯反射性地挪后三寸,而就在此时,锵的一声,长剑利落插进两人之间的木板,若他迟个一秒,他的命根子铁定被切成两段。 冷汗滑下了他的脸庞,他优在那里观望她的睡容,突然间不敢逾矩了! ### “一个女孩家,跟人家要什么剑?脾气已经够吓人,再多了把剑撑势,简直就像在说:‘生人勿近,离她远一点,越远越好!’” 三更半夜的,书烈坐在井边的矮凳上洗东西。 一片流云飘走,明月重新露出光影,他伺机举起那把剑欣赏、打量,见上头有脏泥巴之类的东西,便又重新捞起湿布低头猛擦猛洗。 “但是,我是她的丈夫,拿这句话对我,岂不很令人沮丧吗?”他喃喃自语地又说,洗完剑他又洗绣花鞋。 搓了半天,揉了半天,才勉为其难将上头的污垢洗掉一大半,但想起女孩子都爱干干净净的东西,于是一秒钟也不浪费,马上又开始洗涤。 最后,在费尽一番心力,终于让他洗出一双干干净净的鞋。 用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他满意的笑着说:“这样一来,她明天就有干净的鞋穿了。” 偶尔抬头,发现月光很美,他索性沐浴在月色下赏月,殊不知自己面露微笑的样子,全映入了锦晴的眼帘,她就赤足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屋梁下。 第六章 梅姑娘筷子一伸进碟子里,立刻挟起一大坨青菜。“书烈公子,你吃,别跟我客气!这些全是我今天一大早去山里摘的野菜,味道十分鲜美!” “谢谢,谢谢,我自己来就行了!你别忙,你也吃吧!” 那一坨青菜在书烈的碗堆成一座小山,一时之间,他真不知从何下手。 “我的胃口不大,都是吃一点点!”她娇笑连连。“就像现在,半碗粥几口小菜就足够了!来,吃块腌肉,好下饭!” 说罢又挟了一块腌猪肉放进他碗里。 书烈是老实人,梅姑娘的盛情,他也没多想便照单全收。 “怎么样?好不好吃?!” “好。” “是吗?那就多吃一点吧!来,我替你挟!” “啊!还有这个,这个味道也好!” 梅姑娘又是这几句话反复的说着,筷子来来往往之间,不时对书烈娇笑连连,或是眼尾上扬地对他绽露妩媚笑靥,两人的气氛可融洽了! 锦晴钜细靡遗的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眼眸不时闪过火光,有一口没一口的吃粥。 她扫了桌上的菜肴一眼,心想,要比温柔贤淑,她也会!遂闷声不响挟了一条腌辣椒放进书烈的碗里。 但她哪里晓得书烈实际上早已经被梅姑娘或上或下、或左或右的挟菜动作,搞得头昏眼花、目不暇给,在她将腌辣椒放入碗里的那一刹那,他根本没注意到那是她挟的,甚至将它拨到一角。 锦晴立刻怒然,瞪着他问:“你不吃?” 书烈的目光与她一触,知道她在问那条被他拨开的腌辣椒,欲言又止了一下,才偷偷贴在她耳边小小声地说:“我以为我已经掩饰很好,没想到还是被你发现。其实我不敢吃辣,这条辣椒……我敬谢不敏!” 他再将它拨远一些。 锦晴的脸色倏然刷白,用力放下碗筷。 “锦晴?” “哼!” 她恶狠狠瞪他一眼,起身掉头就走。 书烈的眼睛睁得好大,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毛她了? “你要去哪里?锦晴!” 他直觉的就端起她未用完的粥,胡乱挟了一些菜追出去。 锦晴疾走了一阵子,才在屋外的小矮墙前停下来,幸悻然地坐上去。 书烈不久后赶到。 她故作冷淡地道:“你干么追出来?里头不是很好吗?” “我看你没吃多少东西,所以替你端出来。” “你不是光应付梅姑娘就已经自顾不暇了吗?还有时间看我?” “我……” 书烈不懂她究竟在气什么,张开嘴复又合上,就怕自己再讲错话。 锦晴掠过碗里的饭菜,虽然依然铁青着一张脸,口头上却问:“你挟的?” “是。” 锦晴用一双幽冷的眸子瞅了他一晌,终于接过碗筷慢慢吃起来。 书烈如释重负,不自觉微笑起来,疼惜地看着她的吃相,巴不得她多吃一点。 锦晴略微抬起头,注意到他在看她,挟了一块腌肉送到他的面前问:“吃不吃?” 书烈先是一愣,接着张口咬下,唇角泛起一抹藏着无限温柔的笑意。 锦晴登时扭开头,偷偷地抿笑起来。 书烈叹口气,突然有感而发地说:“你就像恳逻,不挑食什么都吃,看你吃东西就如同又看见了她笑逐颜开地品尝食物……别有一番韵味。” 最后一句话其实是针对她,但她可不晓得,啪地一声扔下碗,倏地怒火更炽地回头瞪他—— ### 早饭过后,书烈和锦晴便搭上梅家兄妹的马车与他们一起下山。 马蹄下扬起的尘土在空中飞扬,走出了蜿蜒小径的山路,云木如海的林区就显得不抢眼。 马车继续往前走,驶过潮湿的沼泽地带,横过平缓的山谷,然后驱车进入一片大原野,蹄声清晰地响遍方圆之内。 锦晴倚靠在马车里的软垫上,沉默地盯着窗外的景物看。 书烈猜她八成还在气头上,偏偏,他到现在还厘不清她生气的理由,也就是说,他根本不知道她在气什么? 脸上窜过一丝落寞,他随口提道:“锦晴,以一个女人来说,你的身手算是相当不错,但我有一个疑问,”他忍不住投来一抹认真的神色。“你连睡觉都把武器放在身边吗?” 马车给碎石路震得颠颠晃晃。 锦晴缓缓转过头来,虽仍带着一惯冷冷的骄傲,嘴角却有一丝笑。 耶?她气消了吗? 纵然有疑问,书烈还是差点承受不住!他以前从没见她这样和颜悦色的冲着他笑,现在这么魅惑一笑,心全飞了,表情凝结,心窝怦怦然。 “太刺激了,一大早就送秋波,路程才走了一半,再继续下去,不是要我欲火焚身吗?”他赶紧心慌的移开脸,压着胸口猛吞口水地咕哝。 “你嘀嘀咕咕的,在说什么?”锦晴沉静地问,淡抿着的笑,依旧镶在唇角。 “呃……没什么,我在说你的剑很利,从早到晚带着它……不安全,尤其是晚上睡觉时……” 太危险,他半盯着她的笑容看,意识已开始涣散不集中。怎么地,原来盯着她水灵灵的眼眸,远比看她安详睡在他身旁,来得更具影响力?! “我对你做了什么吗?” 书烈与她四目交会,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还是你对我做了什么?” 她笔直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音调柔和神色却难缠,仿佛在说她对他昨晚的行径早已了若指掌。 书烈瞠目结舌,呼吸梗塞,他本已燥热的双颊变得更红。 看着他发窘的样子,锦晴不等他回答,便雍雍容容的转回头盯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自己深邃的表情把他弄迷糊了,但她却很清楚他玩了什么把戏。 昨晚睡到一半时,他抚模她面容的手,便将她从梦中唤醒,轻薄的衣料阻碍不了他翻身下压的重量,他想吻她,而她知道。 她本来无意阻止他,但赫然瞥见他有色无胆的畏怯模样,忍不住捉弄他,索性顺着梦中情境,抽刀一砍,差点没要了他一辈子的幸福! 天可怜见,他当场的表情有多逗! 那是给他个教训,教教他什么叫“敢爱敢恨”? “恳逻是谁?” 恳逻?!咦,话题突然转了个奇怪的方向?! 书烈愣了好久,才回神说:“她是一位蒙古格格。” “和你是什么关系?” “勉强可以算是位老朋友,严格计较,就什么关系都不是了。” “你喜欢她?”她劈头就问。 “以前!”他倏地澄清。“现在钟爱的是别人!” 她眯眼。“哦?谁?” “……”他开始腼腆地低头游移视线,吞吞吐吐了半天,才一股脑儿地讲出来。“你。” “喔!” 锦晴嫣然一笑,接下来又沉默的靠回椅垫。 书烈盯着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敢肯定地告诉自己,她的的确确笑了,但梅姑娘一掀开幕幔弯身进来,她的脸马上又垮下来。 “她到底怎么了?实在搞不懂。”书烈咕哝地说,注意到一声雷响在天际响起。 梅姑娘一往他的身侧坐去,笑盈盈地说:“外头下雨了,大哥让我进来避雨。” “你的脸上全是雨水,快点擦干,小心着凉。”书烈好心的提醒她。 “是吗?”梅姑娘用上衣的袖子擦前额。“这样应该没问题了吧?” “这里还有。” 书烈也没多想,直觉的翻起自己的袖子替她擦拭耳鬓处的雨水。而这举动全看进锦晴的眼底,她不甘心,抽出一条帕子递到梅姑娘的面前。 “用这擦!” 梅姑娘霍地抬头看她,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不开心,但好不容易才逮住柄会吸引书烈的注意力,她岂肯打退堂鼓? 接过那条帕子,她漾起笑容说:“既然是锦晴姑娘的好意,那我就不客气了!”话一说完,马上又转过去迎着书烈。“书烈公子,你快擦干,刚才风一吹,我还真感觉有些冷了!” “是吗?我的动作得快点才行。” 他总有办法对任何人好。 锦晴的眼神瞬间变得幽暗无比。“帕子还我。” “啊?!”书烈愣住了。 锦晴的容颜已冰封,再说一次。“把帕子还我!” “梅姑娘被雨淋湿了,先把帕子借给她,你不急着用不是吗?” 锦晴雨眉一怒,突然,她不理他了,整个人跳出马车。 “锦晴!”书烈诅咒一声,立刻追出去。“现在又怎么了?你在气什么?前一刻不是还好端端的吗?” “对不起,我就是性情古怪,阴晴不定,说生气就生气!”锦晴头也不回地道,一径怒冲冲地往前疾走,豆大的雨滴倾盆而下,猛打在毫不遮掩的两人身上。 书烈用袖子遮在自己的额前,好看清雨中的她。“就算你性情古怪,阴晴不定好了,也不必选在这时候跳出马车,雨下大了!” “想回马车,你回去啊,没人拦你。” “别使性子了!” “不回!” “这……唉!” 没办法了!书烈无言以对,望着雨中像幽灵一般迅速移动的她,顿时只得挫败地喘了一口气,然后急赶直追,不由分说牵住她的手,便向前快跑了去。 “耶?书烈公子,你们去哪儿?顺德还没到呢!” “书烈公子——” 天际打下一道巨雷,雷霆万钧,一颗颗大滴雨点打在湿沙地上,书烈与锦晴在雨中奔跑的身影,终是消失在灰蒙蒙的光线中…… ### 潜来珠琐动, 惊觉食屏梦。 脸慢笑盈盈, 相看无限情…… 他们两人在猛烈的雨势中匆忙赶路,大步飞奔间,两人短暂地回望彼此一眼,笑容镶在唇角。 锦晴像只溺水的野猫般,一手攫着湿漉漉的裙摆,一手抓紧他厚实的手掌,露出纤细的脚踝,踩过一摊又一摊的半透明水洼。 雨闪烁着如水晶一般的光华,水声涓涓,绿草、野花清澈闪亮,于雨雾中频频点头;山色、湖心、原野幽深迷蒙。 她已无心顾及这整身的不适,眼里这一瞬间,只容得下书烈,他的风采俊美,眼眸温婉深情,她确定这世上再也找不到一个像他,愿意给予她这样坦诚关爱与温柔的男人。 他给了她一片天堂。 那是一个无需勉强、无需忌讳、无需武装戴面具的天堂。 她想跟他肆无忌惮的爱一场—— “先在这里躲雨好了,再淋下去,我们两个都要得风寒。”书烈喃喃地念着,拉起袖子在脸上擦拭。 锦晴看着他,她在等他! 书烈果然没令她失望,回头便一股脑儿地在她脸蛋上厮磨,粗枝大叶的,可是她却迷醉在其中。 “嘿,两位客倌躲雨吗?这雨一时半刻是停不了的,要不要进来里头喝杯温酒、吃点小菜,怯怯寒意呀?” 他们就躲在名为“春莱”的客栈骑楼下,店小二立刻热络地上前招呼,只可惜却被当成隐形人,仿佛不存在似的。 锦晴一瞬也不瞬盯着书烈看,说:“怎么?你舍得你的梅姑娘?” “突然不告而别,确实太失礼了点。”书烈心无城府地回道,有点伤脑筋地审视着这鬼天气,不晓得这两究竟要下到何时? 她嗤地一声。“假道学!” “这不是假道学,这是做人处事的道理。把人家的澡盆劈成两半、把床拆了,最后臭着一张脸跳车跑了!这种事只有你大小姐做得来,我可不行。” “你在替她教训我吗?” 书烈沮丧地耸肩。“我敢吗?” “算你识相。” “呃……请问两位客倌,要不要进来坐呢?” 店小二不死心,可看他们讨论得如此投入不好意思打断,所以嘟着嘴杵在一旁细声的问。 “也不知道你究竟在不高兴些什么?阴阳怪气的,前一刻有说有笑、下一刻就什么都不对。女人心海底针,要搞懂你们比登天还难,尤其是你这种公然倔强、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 书烈喟叹。 “不高兴就是不高兴,谁规定要有理由?” “换言之,就是无理取闹。” 锦晴很生气,忍不住以双手悍然捧住他充满阳刚气息的脸庞,细女敕的红唇顷刻间攫夺了他粗重的气息,有力地亲吻在一起。 书烈一脸错愕,无法置信自己浓重的唇正深深地吮舐她柔软的唇瓣。 末了,锦晴离开了他,倏而转身拆下一边的纯金耳环,扔给一旁两眼看得快凸出来的店小二。“客房一间!” “呃?金子?!是!是!” 店小二转身照办,书烈却愣得更彻底,高拔音重复:“客房一间?!” 锦晴说:“躲雨。” “这里也可以躲呀!喂……喂……” ### “不是……躲雨吗?有必要……坐得这么近吗?” 书烈整个背部紧紧靠拢在床柱上,宛如惊弓之鸟地迎视她炯炯投来的目光,浑身僵硬、羞赧,动弹不得。 锦晴瞪视着他。“冷呀。” “冷……”书烈惊鸿一瞥,快速地抓起棉被盖住她的身体。“冷就裹被子,现在不冷了!” 他试图想逃开,但她勒住他的领襟将他扳回来。“怕我?” 书烈在她身前不安地扭动着,企图钻出她的掌握,但她丝毫不放松。“怕!呃……不是,我的意思是不怕!” “不怕为什么不看我的眼睛?” “眼睛?我看了!我看了!” 然而,事实上,他根本口是心非,一双乌色眼睛畏畏缩缩地飘得老远,不敢轻易落在她充满热切情蕴的瞳子上。 “你在顾忌什么?” “顾忌?我没有顾忌什么……” “跟我说实话,你不懂说谎的。” 书烈徐徐转过头来回扫视她的双眸,犹豫了一晌,终于轻而细腻的说了。“我怕……只要那么一眼,一切就毁了!届时,就算你喊停,也会吞噬一切。” 锦晴的反应再度出乎他的意料,她无语,了然地将她柔软的曲线压向他,就在那一瞬间,她的双唇移向他,轻刷他的唇办,令人感到即痴迷又眩惑。 中途,她偶尔会抬起眼帘盯着他瞧,但随即专注地凑上自己的嘴,然后闭起眼睛,感觉身体里因他而起的变化。 突然,她的热情倏地冷却,停住动作。 “你干么?” 书烈顺着她犀利的视线落到自己的两股中间,他这才赫然发现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间用双手护住自己。“啊!对不起!自然反应……” 他咽了咽口水,快速地松手。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他这反应完全是上次偷吻不成反遭长剑攻击下的产物。人,是会爱惜自己生命的! “你不要我吗?那我走——” “不!”书烈不由得拉住了她。“只是……你的剑呢?” 她道:“你再不主动些,我就拿它来对付你。” 他犹豫了半晌,但随即将她拉回,手从她的手臂移至脸庞。 “主动?我当然想主动!” 他终于捧住她娇女敕的面颊,嘴饥渴地覆上她的,以舌探索她的唇形,随即启开她的唇口直入柔软的口腔深处,所触及的每一部分都燃起熊熊烈火,了然挑起她初生的浓浓。 “再主动些,书烈。” 她的手指抚过他颈项,享受它的平滑感,最后双臂环住了他,让她的胸怀轻贴在他的胸膛上。 “我怕你抗拒……”他喑哑地道,伸手去拢她的胸部,开始揉掐。 “……我不抗拒。” ### 暮色已浓,地面上雨水反射的邻邻水泽照映出一大群黑鸦鸦的战马,缓缓占领了最后一座丘陵。正对丘陵地坐落山脚下的,正是春莱客栈。 暮色中,额勒德清半垂眼脸,狂做不羁地端视这幢木造建筑。 他一个手势凛然挥下,二十匹马冲下山坡,它们眼睛大瞪,马鬃飘扬,蹄子又重又快、无情地踩在泥泞的草地上,马背上鬼恶煞般的马贼们,不断挥舞手中利器,疯狂呼喝叫嚣,一路源源不断地涌向客栈。 第七章 激情过后,锦晴紧紧倚偎在书烈怀中,聆听他规律的心跳声,回忆起那激荡、狂野的种种,她轻轻说:“你做了什么?” 书烈悠闲抚着她的果背,回问:“我?什么?” “你让我允许你征服我,做出男人跟女人间最亲密的行为;你奴役我满足你的,让我变得卑下。” “如此一来,我才能一辈子绑着你,让你做我一辈子的人。” “你喜欢我?” “喜欢,喜欢得难以自拔。” “我也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我比跟任何人都心安。” “是因为我打不过你,不具威胁性?” “不是,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望着他的嘴唇,然后俯前接近,亲吻他的唇办。 书烈为她怦然心动,将她紧揽在胸前,用双手探索她颈椎、肩头及背脊形状优美的曲线,她的美丽、她的圣洁,无一不令他意乱情迷。 他翻身将她压在身下,倾首去吻她的颧骨和脸颊,又移到她的喉咙亲吻她颈间的脉搏。她回应着他,弓起颈项张口吐出声气,感觉体内麻热的感觉重新一点一点地累积。 突然,锦晴的眼帘掀开,眼神犀利地瞥向门外。 “有什么不对吗?”书烈问,不懂她为何突然脸色大变。 “穿衣服!” “啊?!” 书烈错愕,还来不及弄清楚状况,她已迅速着装翻身下床,亮出长剑。 一看到她这动作,书烈的热情凉了一大截,忽然间,客房的房门猛地被踢破。 罢然看清来者,他霎时大叫:“马贼!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拥入的大批马贼,一看见书烈,立刻像吸血蝙蝠看见血般争先恐后挥刀砍来。 锦晴利剑一扫,挥掉他们手中的兵器,怒然喝道:“你们争什么?要打我跟你们打!” “别开玩笑了!” “我跟你开玩笑了吗?” 锦晴可不懂先礼后兵的道理,倏地运剑向来者砍去,一名汉子应声惨叫,手臂被砍中,当下溅开一片鲜红血迹。 “你玩真的?!” “你说呢?” 卑语方休,她三两下功夫,立刻气势如虹地踢飞另一名胖汉子,那人哀叫一声,带伤倒地不起。 “啊?臭婆娘!看刀!” 马贼们心生不甘,登时奋起缠斗,屋内霎时杀气四震。 锦晴的武功底子打得显然比他们这群乌合之众深厚,一来一往之间,即轻易令他们挂彩、挨刀子。 “走!” 她替书烈挡开一波波的袭击,乘机拉他欲往外撤,但书烈立刻遭受攻击,前脚才跨出去,后方大刀已砍下来,令他寸步难行。 书烈在她身后叫道:“不行!他们人太多了!” 他偶见桌上一只花瓶,伸手抱起就往敌人头上砸。 暴—— 瓶破,头也破! “人多,我就杀得他们人少。” 锦晴扬声撂话,想也不想一脚踹开那名头破血流的倒霉鬼! “可恶!往哪里走?” 去了个胖汉子来了个更壮的汉子,对方完全被激怒,原本还算人模人样的五官,已因焦虑迎战变得丑陋,狂暴不休地狂劈锦晴与书烈,似乎打定主意要毁了这对狗男女。 “小心!” 锦晴失声大喊,一个眼神赫然瞥见凌空一把大刀向书烈袭去,情急之下出手横剑抵挡,可惜一隙之差,锁骨沿至胸口的地方,骇然被划出一道长约十五公分的刀伤,血流不止。 书烈刹那失色。“锦晴?!” 锦晴咬牙切齿,强忍痛楚,乍见对方的腰部系着一把短刀,愤而抬手抽出,对方双眼惊讶大瞪,冷汗滑下脸颊,可惜为时已晚,下一步,短刀便没入他的体内,而那位置正是他砍伤锦晴的地方。 以眼还眼,绝对是锦晴的作风! 书烈的心在一瞬间简直快停了,替她捏了一把冷汗后,赫然怒发冲冠发出像要将人碎尸万段的暴怒声,双手按在壮汉的胸口将他一路推到墙壁。 壮汉反应不及,头撞到墙壁,昏了,但他的身体却反方向弹向他。 “咦?呀!” 斑大粗壮的身躯一倒向他,立刻像泰山压顶,书烈就这样动弹不得地被压在地上,几乎快窒息;全身上下只剩一只手在外面抽搐颤抖着。 锦晴又撂倒了四名敌人,十多名马贼不过半晌的工夫便全军覆没。 她马上赶过去把书烈救出来。 “快走!” “啊?!” 书烈脚都还没站稳,已猛地被她拉着向外跑,只可惜他们才刚跨出门槛,便正面迎上拥有一双冷冰冰眸子的额勒德清,在他身后同时伫候了十来名同党。 “是你?额勒德清?!” 在他慑人的气势下,锦晴与书烈开始不自然地往后退。 “你认识他?他是谁?” “教我读书写字和武艺剑法的师父。” “你认马贼做师父?” “我不知道他跟马贼有干系。” 额勒德清从容不迫的盯着锦晴,解释说:“你问我跟马贼有何关系吗?简单一句话,他们早在我进几前,就已经是我的拜把兄弟,我们干过了不少荒唐事,一直是官府追捕的恶人!只是谁也没发现,昔日的土豪流氓,居然也能够混进官宦人家,当起富家千金的老师。” 锦晴的手死命地握紧剑柄,剑锋指着额勒德清,双眉紧敛,不发一言。 “对了,他们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为什么把他们打成这样?”他问。 她还是不语。 “你不说,我也知道问题是出在哪里。”他轻声地说,无视于她武器的威胁进了房间。“是这小子吧!” 书烈讶异地瞪大眼睛,眼前光影一闪,一条铁臂猝不及防闪过锦晴抓住他的胳臂,一把冰冷的匕首应时抵在他的喉咙处。 锦晴大惊。“你想做什么?放了他!” “放?”额勒德清眼底火光一闪。“哦,你是叫我杀了他吧!” 他掉转匕首刀身的角度,一拿稳,就要往书烈的脖子划下去。 锦晴喊出声:“住手——” 额勒德清抬眼端详她。“原来我没听错,你真的叫我放了他?锦晴,你已经破坏了游戏规则!” 他冷不防地以肘部击向书烈的颈椎,顿时只闻一声痛苦不堪的呜呜从书烈喉际逸出,转眼间,他已不省人事倒地不起…… ### 书烈再次醒来全拜那一桶突然泼上来的冷水。 他的双手被分绑在头部两侧,整个人呈中字型地钉在以石头相砌的牢房墙壁上。 漆黑的牢笼里弥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气氛,一盏黯淡的灯火照自牢的栅栏,忽地,他的头发被人用力往后扯,使他的脸被迫抬起,震耳欲聋的暴喝声立时传来。 “臭小子,这一路上睡得可沉呀,嗯?” “锦晴?你们把锦晴带到哪去了?”他发现这牢房里,除了他,只是这群面目可憎的恶徒。“放了她!我不许你们伤害她!” 马贼们互望一眼,登时讥讽地笑成一团。 为首的大块头跨前一步,高举着拳头,接着使劲挥向他的脸庞,恶言骂道:“掂掂你的斤两吧!你能不能活着走出去还是个问题哩!想英雄救美?我看你狗熊救美还差不多!” 卑一完,他马上对书烈拳打脚踢,毫不留情地挥击他身上的弱点。 书烈很快就被打得鼻青脸肿,”身血淋淋且筋疲力尽,纵使如此他仍对锦晴念念不忘。“我……命令你们……即刻放了她,否则我发誓……让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哈哈……哈哈……你们听到没有,他说要让咱们吃不完兜着走耶?他行吗?他行吗?” 整个牢房里回荡起狂浪的笑声,笑声一止住,便又是拳脚交加伺候。 “威胁我们?不要命了你!” “打!打死他——” “打——” 书烈的脸登时就像练拳的麻布袋,不断被一记一记挥舞下来的重拳打过来揍过去,猝然,冷不防的一拳击中他的左眼,当场便肿得完全张不开。 书烈拼命压抑着昏眩的感觉,依然不服输地说:“你们怎么……打我都没关系……但是!只要你们敢伤害她一根寒毛………我一定将这里铲为平地!让你们一个个死无葬身之地……放了锦晴,听到没有?!” “他女乃女乃的!气煞人也!” 大块头气不过,走过去打他嘴巴数拳,对准他的胃猛槌猛打,淌下满口的鲜血,而这一切似乎还不够,他看准书烈胸腔,弯起手肘一记立刻狠狠撞入他的心口。 书烈两眼大瞪,登时咳出一大片鲜血。 “放了锦晴……放了她……” “兄弟们,打!打死他!” “打——哈哈……哈哈……”一群人就这样争先恐后地围着阶下囚施以暴行,并不时发出残酷无情的可憎笑声。“哈哈……” 停留在牢房外狭窄通道的是锦晴及额勒德清。 透过门扉上的小铁窗,锦晴瞪大了眼睛。 她飞快掉转过头,对额勒德清道:“放了他!” 额勒德清幸灾乐祸的表情一扫而空,一双黑眸蒙上寒冰。“你忘了我们当初的约定吗?你现在要我放人,这算什么?” “我不管,反正你就是放了他!” 额勒德清的眉心一拧再拧,试着平心静气地说:“放了他?这不在我们的计划之内。” 锦暗不语,注视他的眼睛绽射出了敌意。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锦晴。”他道,抱着双臂。“在赵州郊外时,你不该为了救他把精力浪费在与马贼的打斗上,你应该让他惨死乱刀下,届时可以省去很多麻烦!” “我不能见死不救!” “那不是我教你的法则。” “法则是死的!” 额勒德清遗憾地笑了,然后摇了摇头。“你从来都不会反驳我的话,就连我要你顺从父母的话出嫁你吭都不吭一声,而现在你居然为了他跟我狡辩?!锦晴,你为什么不干脆承认你舍不得那小子?” 他刹那间失声指控,怒气冲天。 锦晴的神色凝沉,全无否认之意。 “你对他动了情是不是?你爱上他了是不是?”额勒德清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锦晴,难道你忘了自己嫁给他的目的?忘了你额娘是如何糟蹋你的人生?忘了你曾发誓要做一件令你额娘悔不当初的事,来好好回报她多年来的‘照顾’!别手软,眼前就是一个大好的机会,只要你杀了那两个老家伙替你挑的好丈夫,就是最佳的报复!” 锦晴沉默地看着他。 “锦晴……”他动之以情的喊她。“你不记得是谁曾经在寒冬来袭时,缩在墙角挨饿受冻?是谁奋不顾身去接那把掉下来的菜刀,救了那个老太婆,却招来指控说你蓄意伤人,简直就是妖魔投胎,坏到骨子里去呢?是谁又曾经被烈火团团包围,差一点就葬身火窟?” 锦晴紧蹙眉头,心底那股蠢蠢欲动的凄凉感,不断向她奔涌而来,就快将她吞噬。 他的手缓缓地抚上她的脸庞,锦晴倏地闭目深深喘息。 “不……你当然记得,记得冬天来临时,就是你最难熬的日子;记得总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挨鞭子挨家法;更记得被汹涌火焰包围时,你的心境有多绝望、孤寂,那时候,若不是我出现,你早香消玉殡。你阿玛为了报答我,于是聘我成为你的老师,十年来,我对你无微不至的照顾,你应该镂刻记得! “我对你有多好,你很清楚;相对于我,你额娘糟蹋你的人生,不是十年二十年而已,她要毁的是你的一辈子!既然如此,你就不能忘记这小子对于你的价值,只是——利用!辟灭!一颗反扑的棋!” 锦晴的心因他蓦地转冷转大的嗓门一阵狂跳,震得她耳膜发胀。 额勒德清赫地将她拥入怀中,似苦似甜地将脸埋进她的发髻,深情细语地道:“时候到了,只要我们杀了他,我们就可以远走高飞,你可以过你自己想要过的生活,无须再听命于任何人。” 锦晴的神色归于冷漠,对他的拥抱无动于衷。 然后,她缓缓地开口。“我反悔了。” 额勒德清浑身一震,忙把她拉开瞪着她看。“你说什么?” “我反悔了,我要跟他在一起,不要和你远走高飞。” “你不要和我远走高飞?” “我的丈夫是书烈-爱新觉罗氏。” “你!” 锦晴表情严肃地抬眼看他,说:“我和他已有夫妻之实。” 所有血色顿时由额勒德清的脸上褪尽,浑身的血液冻结,直到这时他才赫然明白他耐心守护了十年的宝贝,人跟心随着花轿起程时,就已经背离他给了别人! 他懂了!原来她忘记的不是母亲加诸她身上的种种恶行,她忘的是他这个救命恩人,忘的是两人一起在山林间舞刀弄剑的快乐,忘了那段被他疼、被他重视的日子! 只有他一个人还满心期待那一天的来临,这算什么?这究竟算什么?! 额勒德清,你已经铸成大错,将自己心爱的女人拱手让人! 你——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锦晴,我足足陪伴了你十年,教会了你尊严与骄傲,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全是我给你的,你本来就该是我的,现在你却背叛了我……” 他沉痛地吸进一口气,当他再面对她时,他的额角狠爆青筋,胸膛急遽起伏,愤怒与沮丧瞬间冲上他的心灵—— “抓住她!” 他狠狠将她推开,一旁的人立刻上前将她架住,额勒德清推开厚重的门,走进牢房。 锦晴狂乱地挣扎。“你们放开我!额勒德清你想做什么?” 伤势颇重的书烈,听到她的声音,无力地抬起头。“锦晴……放了锦晴……” “不!额勒德清!” 锦晴嘶哑呐喊,但依然阻止不了一股强而有力的拳头笔直朝书烈而来,打中他的月复部,力道大到足以震溃他的五脏六腑。 “你自身都难保了,有什么资格担心她的安危,啊?” 额勒德清全然听不见她的声音,怒气腾腾地替书烈松绑,便像疯了似的朝书烈出拳泄愤。 刹那之间,书烈全身浴血,对于凌厉的攻击了无招架之力,完全处于挨打的一方。猛地一拳,他被震弹到墙上,头部受创,在墙上留下一道血痕。 锦晴几乎崩溃,挣扎地想要冲出去替他承受一切,偏架着她的铁臂牢不可破。“额勒德清,你住手!不要再打他了!他根本不懂武功,你会杀了他!” “锦晴……锦晴……” 书烈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只在乎她! “书烈!” 锦晴的视线一片模糊,声音颤抖。 额勒德清好生憎恨他们心疼彼此的德行,她的着急、她的关怀,那些原本全都该是他的,而现在他一样也没有了,只因为这家伙的存在! “赫——”脸色一沉,他又开始粗暴地对付书烈。“你很行是不是?你把她从我身边抢走了是不是?我现在就一样一样向你讨回来!” “你放了锦晴……要对付……对付我一个人……” 额勒德清一拳击中他的颧骨。“你别再对我讲那些字眼,你根本办不到!你根本就是只软脚虾,你凭什么拥有她?!” 书烈被打到吐血不止,伤势令他虚软无力地任由额勒德清将自己甩来甩去,然后突然他整个被推躺到方桌上,额勒德清以肘部为武器,力道强而猛地压入他的喉咙。 “你爱她不是?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爱上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他两眼绽出邪恶的光泽。“告诉你,她只是在利用你!” 书烈微愕。 额勒德清立刻逮住了他眼中动摇的视线。“她嫁给你纯粹是为了反抗!她一直被控制着,十岁的时候是如此,二十岁亦是如此,她做了她母亲一辈子的木偶女圭女圭,叫她往东她不敢往西!她的人格其实早已经扭曲,变得狡犹具侵略性,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急着想向世人宣布,但该怎么做呢?” “不要再讲了!”锦晴急吼,企图阻止他继续揭发下去,一旦道出,那将毁了书烈对她的一次。“我求求你,不要讲!” 额勒德清充耳不闻,一字一句地道出:“就是和我联手一刀要了你的命!回娘家给亲人奉茶?说得多好听呀,其实真正目的是为我制造在途中杀你的机会,以便把你的尸首送到她额娘的面前当贺礼。那老太婆把她草率许配给谁,她就草率了结对方的命,她不再是被困在牢笼的囚鸟,她要展翅而飞!” 书烈错愕瞪视着他,无法言语。“她要向世人证明她母亲没教会她三从四德,已经我教会了她‘恨’字怎么写!等一切结束之后,我将带着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与她一起云游四海,过着只羡鸳鸯不羡仙的日子……如果不是你的出现,原本一切都会很美满的,全都是你的错!” 他第一次准备取他的狗命是在赵州的郊区,但是由于锦晴并不知道那帮马贼就是他的索命使者,反倒与他们大打出手! 那实在是失策,否则早八百年,他就已经了断这小子的烂命了,又哪里会横生这么多的枝节! 额勒德清霍地抽出匕首插进他头侧的桌面。 “现在她反悔了,宁可选择和你在一起,却再也不期待那份幸福的来临,但那是她一厢情愿的想法,对我而言,一旦计划起跑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去把堂堂寄大人的元配夫人的首级提来!” 锦晴瞠目结舌。“额勒德清,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不理会,继续说:“三天后在赵州南面的玉凌峰见,逾时不来,就准备替你的爱妻收尸!” 她睁大眼,错愕地瞪着他。 终而,额勒德清痴痴回望她,低语道:“锦晴,你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你。” 她失色地看着他诡谲的神态。 ### “驾!” 翌日,一匹疾速奔驰的烈马从山麓里出来。 全身伤痕累累,无一处不带伤的书烈,强压下就快晕厥的感觉,一心一意抓紧缰绳迅速移动。 他不能停下来,他要救她…… 是的,在乍然听到额勒德清的话,为他解开锦晴何以从一开始就坚持嫁他的谜题后,说他不讶异是骗人的。 他甚至感到伤痛,但偏偏他的心早已甘愿被她掠夺,那么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就算是炼狱,他也奉陪到底! “驾!” 当他骑出山路时东方已露出鱼肚白,初升太阳的光芒映射在潮湿的草怦地上,大地开始进入崭新的一天。 随着他驰骋,惊飞一整群在旷野觅食的野鸟,激动地飞上天际。 他沿途驰过几家田庄农舍,有几个淳朴的老农人正准备下田,也有几个小阿牵着牛只要去放牧,循着马蹄声,他们对他投以好奇的眼光。 但很快的,他便消失在前往顺德的路上。 入夜后,他总算进入顺德,不料突然的一个闪神,将他摔出马背,翻身滚到地上,一阵昏眩贯穿他的脑门,他吸了口气,亟力眨动眼脸。 “锦……晴……” 迅速回旋的景物,令他仅仅支撑了一秒,便昏死过去。 第八章 备府正厅 “为什么会这样?” 一封书信刚送进采月夫人手中,立刻使她脸色惨白,震惊不已地从太师椅中站起。她纷乱严酷的面孔,完全有别于平日风韵犹存的美丽脸庞。 那是一张因嫌恶而扭曲的脸! “发生了什么事吗?夫人为什么如此激动?”在一旁等候差遣的丫环问。 采月一掌重重击在太师椅扶手上,声音微颤地道:“京城那两个老家伙,没有依照我当初的决定把锦晴嫁给一名守城门的侍卫,反而把她嫁进了袭简亲王府!” 丫环歪着头说:“那很好啊,门当户对,是格格的福气……” “你懂什么?!”她的话还没讲完,就被采月一阵河东狮吼震缩成一团。“她的出生就是一件错误,这辈子她休想过任何安逸的日子!” “但是,格格并没有做错什么事,这样未免对她太不公平?” “我对她公平,谁来对我公平?你以为我为什么把她许给一名小小侍卫官?我就是要看她痛苦、落魄,替她那杀千刀的父亲赎一生的罪!” “可是……” 采月倏地斜眼瞅着她。“你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 丫环震惊得无以复加,急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她可不要舌头被割下来喂狗。 “去把老爷请来!” “嗯!嗯!” 丫环的手根本不敢放下,对她拼命弯腰点头就跑出去找人,由于她跑得太匆促,以至于她一跨出门槛,没看清来者便一头撞上去,强大的力道令她反弹地摔在地上。 “没事吧?” 来者正是寄大人,丫环赶紧爬起来拍抚他的官服,仿佛那上头被她撞出了一大块污迹似的。“对不起,老爷,对不起。夫人找你呢!” “找我?有事吗,采月?” 寄让丫环退下,自己好整以暇坐人太师椅中。 采月的脸色十分沉重,蹙眉说道:“娘跟爹来信说锦晴嫁入袭简亲王府,正在驱车赶回顺德的路上。” 寄喝了口茶。“是吗?那太好了!” “你说什么?哪里好了?她原本的对象是一名守城门的蓝领侍卫,现在却因为娘跟爹的自作主张,竟然让她嫁给了皇亲国戚,白白便宜了她去当少女乃女乃,这哪里好呀?!”采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寄突然正色地看她。“采月,二十年来,我为了讨好你,关于你教养锦晴的方式始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到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你的心态已经病了。为你好,也为了锦晴好,我不能再坐视不管,她会嫁入袭简亲王府全是我的授意。” “你说什么?”采月的脸色惨淡,瞪大了眼。“你……授意?” “锦晴也是我的女儿。” 采月无法思考他说的话,握紧拳头,吼出了她惟一认同的事—— “不是!她不是你的女儿,她是那个负心汉留下来的野种!不行,我不能就这样什么都不管,我要写信给亲王,叫他们马上休了锦晴,她那肮脏的血液根本不配踏进豪门半步!” 她像乱了头绪似的,在正厅中兜兜转转,盲目地找着文房四宝。 “采月,坐下来冷静一下。” “你叫我怎么冷静?事情已经这么严重了!” “采月,当年的错是你一手造成的,没道理由她来承担。” 他指出了最残酷的事实!采月浑身一震,从头顶凉到脚底,惊愕的视线僵硬地转到他脸上。 “对于当年我发生的事……你果然耿耿于怀……”她低声地道,眼泪逐渐地在眼眶里凝聚。 “不,耿耿于怀的人不是我,是你!采月,逝者已矣,来者可追,锦晴已经出嫁,你也该释怀了!” “你……呜呜呜……” 她忽地崩溃地跌入椅中,扶案痛哭失声,豆大的泪水淌个不停。 寄不觉叹息地拍着她的肩,耐心安慰她。 “老爷,不得了了!” 一名仆役慌慌张张地跑进了大厅。 “出了什么事吗?”寄问,示意丫环们把采月扶进去。 仆役指着外边,气喘如牛地说:“外头……外头……来了个陌生人,说有急事……要见老爷,可是浑身是伤!” “浑身是伤?知道他的身份吗?” “他说……他说……他是京城袭简亲王府的大公子,书烈公子!” “书烈?!”寄讶异不已,转头就说:“快带我去看看!” “是,老爷。” 两人掉头就走,留下犹然顿住脚步回望的采月。 “夫人?” 采月想了一下,瞥向丫环道:“我不回房休息了,扶我过去!” “是。” 她们尾随寄的后面,迅速往大门走去。她们到达时,门口已经围了五、六个府第家丁,寄单膝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扶起那名体无完肤的年轻男子。 “夫人,好可怕呀,我们还是回房吧!” 丫环胆寒地躲在主子的身后,不敢多看那可怖的脸一眼。怎么有人下手这么狠,能把人伤成这样呢?那个人看起好苍白、好脆弱…… 采月蹙眉,烦躁地顶开她巴着自己不放的手。“嗦,我要不要回房,还用不着你替我出主意!” 在她们忙着讲话时,寄已轻声地询问书烈。“你说你是袭简亲王府的大公子,这么说你就是小女锦晴的夫婿喽?” 书烈乏力地瘫在他臂上,勉强地点点头。“是……” “怎么伤成这样呢?锦晴呢?” “我们途中遇到马贼……锦晴在他们的手中……” “马贼?!”寄像遭人重重一击。“在哪里?在哪里遇到他们的?我立刻联络官府的人去剿了他们的窝!” “在……” 绑面的话没说完,书烈抬起指着远方的手霍地掉下来,已然不省人事地厥过去了。 “书烈公子!书烈公子!”寄见情况危急立即下令。“把他抬进客房,其他的人快去请大夫!” 主子一声令下,仆役们马上分头进行,救人要紧,谁也不敢怠慢。 ### 寄与采月穿过曲廊来到第二重院落的东厢房时,大夫已照料完书烈身上的伤口,转而由婢女们替他盖上棉被保暖。 “大夫,他的情况怎么样?要不要紧?”寄问。 大夫拱手作揖。“他遍体鳞伤,外部的伤口没问题,但严重的内伤势必得从现在起便用心调养,否则会有后遗症的。” 寄点点头。“大夫,我看你也累了,先下去休息吧!” 大夫尔后告辞。 采月趋近一步,观察书烈的气色。“老爷,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书烈公子伤成这样,总得通知袭简亲王府吧?” “事情有轻重缓急,当然必须通知,不过在那之前必须先救出锦晴。她一个弱女子落在杀人不眨眼的马贼手中一定怕极了。” 一想到这里,他便坐立难安。 “大人……” 书烈冰冷的唇瓣逸出一声轻呢,寄赶紧靠过去,果不期然,他清醒了! “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没关系,救锦晴要紧……” 采月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用帕子抚着他冷汗淋漓的额头,说道:“书烈公子,我知道你一定后悔娶了锦晴,你千万别为我们顾及面子,若你想休了她,尽避说出来!” “采月,你这是……” 采月的眼角窜出一抹冷光,暴然怒喝:“女儿是我生的,谁都休想插手管,就连你也一样!” “我以为你已经想通了,原来你根本不可救药!”寄疾言厉色的怒斥,满脸怒容。 书烈讶异地看着神情沉重的寄及毫无惧色的采月,一个念头在脑中一闪,他想起额勒德清的话。 她的人格其实早已经扭曲,变得狡桧具侵略性,她再也忍不下去了,她急着想向世人宣布! “忍不下去”意味着什么?是什么理由逼得锦晴不惜选择九死一生的方式来凸显自己的叛逆?她渴望得到的回应究竟是什么?在她那宛如冰封的容颜背后,压抑着的又是什么样的情绪? 懊多的为什么…… 他突然意识到锦晴从不曾发自内心的笑过;从不会做好准备要向谁倾吐谈;相反的,她的脸上总是存着一丝萧瑟情感。 对于自己的母亲,她真有这么多恨吗? 书烈的心狂跳,隐隐约约感觉一件残忍的事实即将在他前面披露。 他小心地开口问:“休了她,形同向世人宣布她失节,夫人,难道你不希望自己的女儿拥有一个好的归宿?” 采一月掩唇盈盈地笑了起来。“她只是一个罪孽,袭简亲王府显赫的家世对她而言是高攀了,她压根儿就不配!休了她,书烈公子,她应该嫁的人是守城门的看门狗!” “采月,你!” 寄几乎快气晕过去,偏偏对她恶毒的态度无计可施。 书烈停住了,试着消化这幅诡谲的画面,他好不容易才找回声音道:“容我一问,你和锦晴有仇?” 采月的表情倏然一暗。“仇?她的存在对我来说简直就是芒刺在背!我永远忘不了,当我怀着她时,我是怎么被人扔砖头、吐口水。我受尽了鄙夷及屈辱,就连出嫁时,鼓乐灯火也全不能用!她是一个杀千刀的臭男人留在我肚子里的野种,凭什么过得比我好?” “采月,你太激动了!来人啊,快扶夫人回房休息!” 家丑不宜外扬! 书烈趁着婢女忙着扶她出去的空档,不禁痛心地问:“换言之,她从来未曾感受过母女间所谓的亲情?” “亲情?她在我眼中比条狗都不如!十年前若不是一场大火烧醒了她阿玛的怜悯之心,她现在还在佣人房里窝着!” “来人,快把夫人扶出去!” “你以为娶到什么金枝玉叶吗?你娶到的只是一个私生女! “休了她,书烈公子,否则你一定会后悔的!” 在大家左扶右推下,近乎失去理智的采月终于被请了出去。 阖上嵌玉透绣门扉!虽然隐去了她的怒涛,却无法消除留在书烈心中的阴影。 他的双眸眨也不眨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久久说不出一个字。 ### 卧室中已点起了烛火,丫环们正把门窗的帘幕垂放下来。 寄的视线移到端坐在床头柜的采月身上,他凝重的脸色就和外头的黑夜一样森寒不可侵犯。 他咬牙忍住痛骂的冲动,忿忿然地说:“我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居然当着一个外人的面,把自己的女儿讲得比条狗还不如!” 采月不以为然地瞄他一眼,冷冷地道:“她的命本来就是比狗还贱,连老逃诩站在我这边,知道不能让她那种人飞上枝头变凤凰,立刻教她让马贼给绑了。那些亡命之徒,杀人如麻,她恐怕早已凶多吉少!” “我不会袖手旁观看她遇难的!”寄一听立刻生气地咆哮。 “哦,是吗?那你打算怎么做呢?把全赵州翻过来吗?”采月压低嗓子,讽刺地笑问。“就算你肯,也没那么大能耐吧?” “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会尽力去做!” “甭了吧,没必要为个死丫头那么费心,她又不是你亲身的……” “住口!”寄赫然生气的怒吼,一张脸胀成猪肝色。“她已喊了我二十年‘阿玛’,牙牙学语开口第一句话也是‘阿玛’,我不是她父亲是什么?!从现在起,她就是袭简亲王府的人,死也是袭简亲王府的鬼,她再也不是你的什么人,我现在就去联络县邑的官兵,至于你,收起你那套‘遇人不淑,大家都来可怜我’的把戏,那只会令你颜面尽失、无地自容罢了!” 他愤而开门出去,留她一个人好好反省。 采月当场傻眼,双唇抿成严厉的线条,一口气在胸口僵住,陡地盯着那一层层的轻纱帘幕来回飞舞。 刹那间,眼泪仿佛再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她隐约感觉到自己不但无法博得任何人的同情,反而开始遭到唾弃,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夫人,其实格格很乖的,她虽然与你不亲,但一直很听你的话,从不反抗你……” 丫环试着安慰她,但她的眸子倏地化为冷硬,转而叱道:“住口!宾!统统给我滚出去!” 丫环愣住,不敢多话匆忙告退。 “啊——” 可当她匆匆到达门口,赫然看清帘幕后的彪然黑影,立时失声尖叫。 “公子……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惊魂未定地问,拼命拍胸,差点没被他吓死。 “公子?你在跟谁说话?!” 采月赶过来观看,在乍然看清来者时,面孔蓦然一亮绽出了笑靥。 “哎呀,是你啊,书烈公子!怎么,是不是你已经想通了急着来告诉我你要立休书,对不?” “你真的那么憎恨锦晴?那么瞧不起她?”书烈喃喃地问,黯然低视,情绪不明。 “我……我当然瞧不起她,她根本不配存活在这世上!” “但是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疼惜她?” 采月登时咋舌地瞠大眼。“你……跟她……” “原本我还下不了手,但现在已经没什么好犹豫了。我要你的人头——” 他阴鸷的嗓音恰如地狱的悲呜,一双紧握匕首的厚掌突地举至胸前,采月、丫发猝地大惊,恐慌一拥而上。 “呀——” 一道锋芒闪过两人眼瞳,教人瞬间花容失色。 ### 玉凌峰的山群被厚重的云层遮蔽了光线,忽隐忽现,像鬼魂一般。 书烈从山脉的另一边缓缓驱马而来,骑上了狭长摇蔽的吊桥,吊桥下有条湍急的河川,河水的颜色湛蓝,水声浩大。悬崖两边的崖壁,草木蔓衍丛生,而对面那边的悬崖则布满绿草松林,在他到达前,额勒德清一行人已恭候多时。 “哟,书烈公子今天没有落荒而逃嘛,好样的!” 伫候在一大群骑士、骏马前方的额勒德清,以浑厚有力的嗓音说道,进而朝他竖起大拇指。 见书烈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他掩起讥蔑的笑意,又说:“人头带来了吗?”说话的同时,他命人把锦晴带出来。“我和锦晴等得都不耐烦了,你说是吗?” 他粗糙的右手五指强力按摩锦晴的颈项。锦晴战栗地闭上眼,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冷。 “不要为难锦晴,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采月夫人的项上人头!” 一颗用黑色方巾包里得密不透风的头颅,骤然被举到半空中。 “额娘?!” 锦晴惊抽一口气,眨着怔然的清澈双眼,一时屏住气息,难以呼吸。直到额勒德清将放置在她颈后的右掌抽走,她才猛地跪倒在地,仿佛挨了人一棍,脑中一片空白。 额勒德清亢奋的情绪,并未因锦晴转为冰凉的情绪而有丝毫转变,他慢慢的、慢慢的仰天笑了起来。 “锦晴,这不是很大快人心吗?虐待你了一二十年的老妖婆一命呜呼了,从今而后,再也没有谁能左右你的人生,你是不是感到无比快乐!炳哈……哈哈……” 锦晴一径儿瞪着那个黑色包里,下巴颤动着,可是喉咙却发不出声音,她想说的是…… 不,她一点也不觉得大快人心,她完全感受不到胜利的快感。 曾经,她对于自己母亲的恨意是那么的强烈,但这一刹那间,看着她的人头被提在半空中,她的脑子竟瞬间恍惚,心思停摆了,血液停摆了,世上的一切都停摆了。 她只知道心窝上,有股悲伤一滴又一滴在累积,泪水凝聚在一起,扎得她眼眶又痛又酸。 “你的母亲以为自己能一手遮天,巴不得把你折磨到死,但她却忘了善恶终有报,年幼的你,当然无法反抗她,但是长大后的你,要弄死她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额勒德清格格发笑,像个证实某件定理的伟大研究家。 殊不知锦晴赤果果的情感,宛如凋零的花瓣一片片剥落下来,掉得越多,她的心就沉得越深。 纵然她从未真要自己的母亲以死谢罪,今天这样的局面亦非她一手策划,但不能否认的,她也月兑不了干系。 此时,她不禁要问为什么不肯给她一点温暖?哪怕是施舍也好。 为什么要让她在天寒地冻的时候,巴在窗口渴盼地望着屋里合家团圆用膳的温馨景致,却拒绝她的加入? 为什么、为什么总要冷眼回应她,把她伤得体无完肤不可? 她没有非要占有她心中的一席之地,她只是渴望一个真情的拥抱呀…… “锦晴,现在你应该明白我对你的用心良苦,世上绝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甘愿为你的事不计一切代价的达成,现在……你还是选择离开我吗?” 额勒德清讨好地问,依然不肯接受她拒绝爱他的事实,他将那视为她一时的迷惘。 她纤细的身体慢慢站起,斜睨他的眼神混合了复杂的幽暗与冰冷。她没有流泪,正因如此教人分不清那是喜是痛,或是其他未流露的情绪。 “我可以走了吗?”她问。 额勒德清的脸色霎时转绿。“你说什么?!” “我可以走了吗?” “你还是要离开我?!” “我要说的话都说完了。” 她寂然无情的视线迎上他热切的眸子。 额勒德清身上的血液瞬间冻结,直到这一刻他才顿悟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或者可以说毫无分量。 他的疼、他的恋,她毫不稀氨,她仅是不顾一切地选择离开他。 额勒德清呆滞地审视她冰冷的五官,渐渐的,他失笑出声,一种苦涩不堪的笑声。“哈哈哈——我懂了!懊!你走,我让你走!” 锦晴毫不迟疑地挪前走向书烈,她的眼瞳始终瞪着前方,头也不回地。 随着她的步伐,四周的气氛逐渐降为令人发寒的死寂。 额勒德清目送她的身影,眼里有着一份执着。 “书烈公子,是否该把你手上的人头扔过来?”他以低沉的嗓音道。 书烈未多想,拎起头颅投出,上提的手臂在一瞬间问掠过自己的眼前。头颅月兑手,他抬眼凝望着的双眸接着回视正前方,岂料,绽眼望去的竟是枝朝他月复腔疾速飞来的箭矢。 怎么会—— “小心!” 第九章 一声明显具有警告意味的吼声,引起锦晴的注意。 她循声望去,意外迎上的是以寄为首火速驰出松林的官僚人马,一阵森寒骤然窜过她的心头,迫使她掉转视线望向书烈,云时她震惊的瞳子瞪得圆大。 “书烈!” 她的尖叫声划破了乌云笼罩的天际。 早在须臾间,书烈就已经张大了嘴,眼白几乎包围了整个瞳孔,两手紧紧握住肮前那一枝黑色箭失,指节间有血逐渐渗出。 “锦晴……”书烈以虚弱的气音轻声唤着。“现在我终于能够确定自己的决定没有错……因为,这一刻……我在你眼中看见了痛楚,那就和你得知自己母亲遭劫时,眼中所噙满的痛苦一模一样……你不要采用夫人有任何不测,执着的也不是报复,你只是在等!等一个拥抱,一个母亲疼爱自己女儿的温柔拥抱……” “书烈……” “放心,你还有机会的!” 锦晴僵在原地,黑色的眼眸瞠得圆而大,她知道他的意思——她的母亲安然无恙。她不知道那方巾里包里的是什么,但她肯定那不是采月的脑袋。 书烈说完话后,脚步虚浮,身子往后一倒仰入悬崖,直坠而下。 “书烈——” 锦晴绝望而狂乱地奔向崖缘,就在那仅仅的一眼,她看见的是书烈温暖的笑容,而那彻底攻破了她的心! 东方天际出现闪电,原本灰浊的天空已呈灰暗,不久冰冰凉凉的冷雨纷纷乱坠,打湿了她的发际花钿,模糊了衣料夹衫的线条,她就这么睁目不语地呆立在雨中。 “记得我教你的第一个信念吗?‘宁我负人,无人负我’,这就是你辜负我多年感情的代价!” 额勒德清狂嗤地吼向锦晴,冰黑色的瞳孔盈满了鬼迷心窍的扭曲神采。 “养虎为患!我做梦也想不到额勒德清你竟是与马贼有挂勾的邪恶之徒,草菅人命!来人,拿下这帮马贼!” “是!” 寄一声令下,官兵蜂拥而上与额勒德清等人缠斗起来,场面陷于一片混乱,泥巴、污水狂飞溅散。 尽避马贼全是恶名昭彰的地方恶棍,但是官兵毕竟经过多年战技的训练,没有多久马贼便纷纷就戮,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不过由于官兵过于轻视额勒德清,好不容易将混战的攻击范围缩至集中在他一人身上,却在他精湛的战技下,被打得七晕八素全盘挂彩。 情势至此又是一变,变得两败俱伤,胜负难分。 其他迎战漏网之鱼的官兵见势,立刻蜂拥而上,转而奋勇杀向额勒德清,双方展开一场难舍难分的战斗。 这时,一名士兵被刺中一刀,呼天抢地地倒在锦晴脚边。 她转向他,弯腰捡起他的长剑,表情一片默然,在沈长的注视战场上熟悉的、不熟悉的每张面孔后,她不带一丝感情的走上湿漉漉的吊桥。 每走一步就有一件她身上所着的衣物饰品掉落下来,绣花鞋、玉钗、菊花簪、耳坠、坎肩…… 额勒德清首先注意到,以为她要逃走,于是扬声大喊:“不要走!锦晴!你是我的人,不准你离开!” 他急着追去,却被挥下来的兵器阻退两步。 寄也发现她毫无道理的举动,一时惊愕得不知如何是好。“锦晴,你这是在干么?你要去哪里?” 锦晴没有停下脚步,淡淡地回道:“阿玛,多谢您这些年来的照顾,这些都是你们几的东西,现在全还给你们。” “你在说什么?什么叫‘你们的’、‘我们的’,说得如此生疏,难道你不是几的一份子吗?” “不是,从来都不是。我很早以前就已经领悟就算我再听话、再温顺,也当不了你们心目中乖巧的好女儿。”锦暗面无表情地说。 寄可以了解她心里的苦,嗄声道:“阿玛已经做了最大的努力!” 锦晴回身抬眼凝视他,月兑下外穿的袍服,眼中漾满了绝望情愫。“你为我的努力,只是出于恻隐之心,好比伸手去帮助一个需要帮助的外人,那不是爱,那……只是同情!” 袍服落地,激起些微水花。 “我不要同情。” 寄一震。“锦晴……” “你别过来,否则你会摔得粉身碎骨。” 他登时僵住作势欲移向前的脚步。 “你想做什么?!”额勒德清挥开最后一把顽强攻击的宽剑,直视着她喝道。 “了结所有的恩怨。” “了结所有恩怨?你能吗?”额勒德清盛气凌人地反问。“几的这帮衣冠禽兽可以让你用一、两句话就打发,那我呢?你以为我会接受你用相同的方法蒙混过去?我爱了你、栽培了你这么多年,我绝不轻易罢手!” “可是我不爱你。” “我知道你受了那臭小子的引诱!” 锦晴迎视他的眼眸。“不关书烈的事,事实是十年来,我从没把你放在心上过。我和你只有师徒之情!” 额勒德清瞠目结舌,喉部脉搏激烈地搏动。“你……说什么?!” 她的话无疑比告诉他她爱上别人还来得狠毒。 “人都是有私心的,你对我好只是为了让我成为你的女人。你教我武功、教我做傲慢的女人,正是为了使我成为一名符合你心目中妻子条件的女子,你不要我的灵魂,你要的只是你一手塑造出来的完美形象。” “胡……胡说!” 额勒德清不禁结巴,没料到锦晴竟然把居心叵测的矛头指向他。 “我确实对我的母亲爱恨掺杂,可是教我以实际行动报复额娘的人,却是你;操纵我各种行动,包括下令要我和你一起杀亲夫,也是你;一直到最后,你假书烈之手杀了我娘,再杀了书烈,也是你……” “怎么,你说这话,难道想证明自己其实是无辜的?”额勒德清咬了一下牙根,嘲弄斥道。 锦晴不受干扰,轻轻缓缓的继续讲。“你很聪明,一切行为一概紧咬着我不放,净把起始缘由往我身上推,为的就是让我月兑不了干系。 “杀额娘或书烈都没有关系,反正只要有人死,你的目的就达成。而我,将变成和你一样的处境,成为一个法理不容的罪犯。 “往后的日子,我就只能跟着你逃亡,永永远远陪伴你活在黑暗的角落做你的伴侣,我说的没错吧?”她问。“婢女说得对,你不会让我走,打从一开始,你已经打定主意!” 她与书烈究竟谁才是棋子呢? 额勒德清眯起眼睨着她,顿悟自己内心里的谋画已经东窗事发,干脆承认地吼道:“没错!可惜你发现得太晚,现在你的亲娘和亲夫全都做了鬼,你已经完了!” “但至少我找到了我自己,不再是一具找不到灵魂出口的傀儡。” “锦晴!”寄大喊出声,瞪大眼,惊悚地抽气。 在那一刹那,锦晴将最后一件蔽体的中衣月兑下,仅着一件米色肚兜站在雨中,冰肌玉肤全然袒露在众人眼前,她的脸上挂满了雨水,柔弱的身子亦然。 “这是你教我的骄傲,我还给你。”她细抽了一口寒气,透过雨丝对额勒德清说。 额勒德清身子立刻猛地一震,冷彻心扉。 “这是你赐给我的武功,还给你。” 她接着以左手抄起长剑,应声在右手腕割出一刀,鲜血立刻泉涌而出,将雨水染红了。 他惊惶失色,再也忍不住了地暴然怒吼:“就算你现在与我一刀两断,也难逃与贼人策划杀害亲母及亲夫的罪名!” 锦晴微微地笑了。“看看那颗脑袋咀。” 额勒德清霍地转身望去,一股寒意猛地窜入他的心肺。 他迅速打开包袱,一颗里了稻草的石头忽地掉地,直到这时他才恍然大悟——他上当了! “你们一起耍我?!” “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书烈是一个文人,他只懂拿笔,不懂得拿刀。额娘现在大概躲在家里的佛堂,对着神像猛念佛号,感激要她命的人,只是虚晃两招,根本下不了手。” “你……”他实在料想不到自己竟会被书烈耍了。 “亲王爷,先前官府士兵所回报发现马贼的地点就在那里!” “看到了!他们在那里,驾!” “王爷、二少爷,打劫我们马车的人就是他!就是他!” 由几丫环及车夫指引的袭简亲王府的人马,同一时间亦冒雨急驰而来。 情势至此又一骤变,额勒德清已身陷泥沼! 锦晴不再看任何人,一径盯着萧萧响成一片的雨滴,喃喃吟道:“幽姿不入少年场,无语只凄凉。一个飘零身世,十分冷淡心肠。江头月底,新诗旧梦,孤恨清香。任是春风不管,也曾先识得东皇。” “书烈你等我,我们的旅途还没结束。” 她话一说完,手起刀落,绝然斩断桥绳。 众人霎时喉咙紧窒,怔愕地看着她瞬间消失在桥面,顺着化为碎片的桥身坠下崖谷。 “锦——晴——” ### 众人的呐喊,此刻依稀必荡在凉瑟瑟的冰雨中。 看着那由中间断成两截,挂在崖壁上摇摇荡荡的桥身,大伙儿的思绪猝然止住。 简福晋的模样很虚弱,她想相信眼前只是一场梦,但反胃的感觉却不断提醒她这是一场悲剧。她听不见丈夫在她耳边喃喃说了些什么,她只知道一件事—— “王爷,我们的媳妇儿死了!”她痛哭失声地抓住亲王爷的衣袖喊道,然后她突然想到。“对了……我们的儿子呢?我们的儿子呢?为什么她叫书烈等她?” 她像无头苍蝇地到处张望。“书烈公子,不久前……中箭坠崖!” 寄以低沉的声音告知,脸上尽是悲伤。 “什么?!书烈他……不——”简福晋心力交瘁地哭出来。 “书烈!书烈!” 亲王爷此时也慌了手脚,两老相互搀扶地靠向崖边巴望着能看见一丝希望。 “大哥中箭坠崖?!”雍怡掐紧拳头,倏地抬头凝向额勒德清,气焰淡漠凶狠。“很好,我就拿你来偿命。我要将你开膛剖肚!” 长剑出鞘,他飞身使出威猛招式。 凌空一剑,剑身无声无息消失在额勒德清胸膛肌肉内。 细细血痕挤出,额勒德清痛心疾首。依照常理,他该是要无以自制的失声痛喊,但他却选择悲恸的狂笑。 “哈哈……哈哈……” ### 坝水沿着峙立的奇岩怪石急流而下,飘然荡魄,声震谷川。 水的颜色斑斓多姿、清澈透明,锦晴落河后,便顺着巨涛随波逐流,一直到她被冲入较缓的流道,在深浅不一的水中沉沉浮啊,才在余波荡漾如梦似幻的水中央看见书烈。 他没有意识,双眼紧闭,身子在透明清澈的水波中看起来格外的无助。 锦晴迅速划动四肢,破出水面,深深吸进一口气,再憋气潜入水中,拥住了书烈的身躯,迎向他的唇瓣,口对口的将空气送入他的唇中。 剥深水静,她于是卷着他一起露出水面,就近让他躺在湖中央的大石头上。她伸出手,抚模他俊伟坚挺的脸,他却一直没有清醒过来。 她的手腕仍渗着血丝,整个身子瘫软地熨在他的胸膛上,倾身向前凑近他泛白的脸,喊道:“书烈,醒过来,你还不能死。” 书烈毫无反应,也没呼吸。她不晓得该怎么救他,于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借着她自己将空气送入他口中,以为有气总比没气好。 突然间,书烈的唇瓣轻颤地蠕动起来。 锦晴脸上的忧郁顿失。“书烈!书……” “噗!” 大咧咧的一声喷水声,突然间,书烈肺腔中的那一口水倾泻而出,又快又急地吐了锦晴满脸。 锦晴闭紧眼睛,不发一语地任他喷个够。 “咳!咳!” 待该吐的、该喷的,都喷完后,书烈才拼命地、不断地喘气,毫不留情的吸入足够的空气,最后才不支地躺平下来。 半晌后,当他慢慢回神,脸上逐渐恢复了血色,他伸手去检视那枝早断成两截、歪斜不正插在他月复部处的箭矢。至少他好奇地急欲知道为什么伤口感觉不太疼而且血也止住了。 衣服揭开,谜底揭晓—— 原来是那把被他藏绑在腰部衣衫之下,打算一有机会接近额勒德清,就要杀他个措手不及的匕首救了他。 “箭端的箭镞射在额勒德清给我的短刀上,箭镞被弹断了,真正插进我肚子的只是箭身的木杆……” “所以你不会死,只是皮肉之伤。” 锦晴替他把话讲完,笑着拥住他吻他,与他身躯相倚偎、体温相织,浸在一片无法言喻的欢愉中。 两人一翻身,重新坠入湖中,沉浸在由透射下来的光线所织成的水蓝色世界。 书烈可以感觉锦晴奔放的热情,她的手臂自然地攀住他的肩膀,主动而索求地与他缠吻在一起,现在只有他才能抚慰她,弥补她无论是心灵上或上的渴求。 朦胧间,她好像回到了十年前,自光落在额勒德清高挺的身影上……… “锦晴,使刀运剑重在人创合一,气势如虹,届时发必命中,动静如飞。” 额勒德清的脸色在西沉的夕阳下霎时乍明还暗,但仍气势奔放,对她抬高双手,摆出精湛的剑势。 “来,换你试试。别对我傻笑!教你练武,不是为了看你装白痴!” “对不起,我不笑了。” “把我刚才教你的,练一遍!” “使刀运剑重在人剑合一,气势如虹,”她开始摆动轻盈的腰肢,照着他的姿势,款款起舞,脸上的表情变得严酷,丝毫不敢马虎。“届时发必命中,动静如飞。” “手臂打宜,腰要软,刚柔并济,则可动静成法!” “手臂打宜,腰要软,刚柔并济,则可动静成法……” 一切只能说世间太多有情人,有心人却不多! 锦晴收回缈远的神情,再度沉入书烈迷醉的吻里,觉得此生再也没有比此时更云淡风清,她的手在他颈部轻压,推他靠近她,再靠近她,迎合他轻佻的舌尖…… ### “书烈少爷……书烈少爷……” “锦晴格格……” 近午时分,滂沱大雨仍持续下个不停,在河谷附近讨生活的渔家此时已全员出动,星罗棋布地占据了广大的河面,协助找寻失踪的书烈和锦晴。 “书烈,你在哪里?书烈——” “锦晴——听得见我们说话吗?” “格格,如果你福大命大,听见我们的叫声,就快点回答——” 袭简亲王等人站在一艘最大型渡船的甲板上,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四处叫喊、张望。 船身正朝下游方向驶去,高耸的崖壁看起来格外触目惊心。 简福晋被峡谷的狂风吹得直发抖,交叉双臂频频摩擦胳臂的肌肉,希望借此获得一点暖意,只是她晓得手臂可以搓热,可她的心却搓不热,甚至越来越凉。 “书烈,我的儿子,你在哪里啊?锦晴,我的媳妇儿,你又在哪里呢?你们两个是我这老太婆抱孙子的希望,怎么可以就这样不负责任的走了?” 袭简亲王也加入她的呼唤,站在她身旁。“是啊,别吓你额娘了!自从你们俩离开京城后,她就拿起针线学人家做针线活儿,说是要替咱们王府未来的小主人翁缝些瓜皮小帽,一切都是这么美好,你们不能就这样走了!” 简福晋鼻头一酸,当场泪眼婆娑。“王爷……” “别哭,凡事别净往坏处想,他们会没事的。” “是啊,额娘,目前虽然尚未发现大哥他们的踪影,不过他一向傻人有傻福,老天会帮他的。况且,大嫂也有武功底子,可能早已经把他救起来了。”雍怡理性地安慰她。 “才怪!你没看她自己割了右手腕,流了那么多血,她根本自身难保!王爷,怎么办?要是我们找到的是两具冷冰冰的………”她说不出口,恐惧一发不可收拾。“我一定会崩溃的,呜呜……” “不会的,不会的!”心里也不好受的寄赶紧回答。“福晋请别再说不吉利的话了,我们找人要紧!” 简福晋哽咽地模糊应允。“儿子啊,你在哪里?娘找得你好苦……” “大哥——” “格格……” ### 伴流滚动,波涛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锦晴紧攀住书烈的肩,就像他攀住她一样,整个人像是要着火一样,渴求而贪婪地啃着他柔软又性感的唇,此时此刻,她只想随他遁入天堂,其他什么都不愿再去想。 “爱我……” 当她亲吻他耳翼时,柔似无声地在他耳畔呼唤。 书烈手指卷着她性感的发丝,他坚实的胸膛抵着她的酥胸,她张开两腿跨坐在他的大腿上,当他的手探进她半透明的湿肚兜下,她动手月兑他的衣服。 “你的手腕……” “疼。可手筋没断,血止了,没事的……” “真的没事?” “对。” 她迫切地吻他。 此时,除了震荡于他内的,急需获得释放贯穿彼此的灵魂外,一切的意念皆已断绝! 他要进驻她的心、她的身,他要她的全部! 第十章 “对不起,衣服是湿的。” 书烈拉回先前扔弃在地上的袍服,无声无息将它覆盖在锦晴如丝的身躯。 锦晴一边看着滴落在池中的悬流,一边向他温热的身躯靠近,将脸庞轻熨他的胸脯,聆听规律的心跳声,冥冥中它们竟如此令人心安。 激情过后,两人索性席地而卧,静静的等待时间流逝。 “没关系。”锦晴闭上双眼,缓缓地吐出句子。“我有伤在身,你却比头狮子还猛,快把我折腾死了。” 书烈笑,质疑地问:“手腕为什么受伤?” “为了了结恩怨,专心做你的妻子。” 书烈霎时愕然,低下头看她。 “你是因为我才受伤?!”他问,眉心顿时紧蹙。 锦晴平静地说:“装在我脑袋里的东西全是来自额勒德清,要离开他,就得把所有东西都归还,所以——” “所以你割自己的手腕?” 他替她把话讲完,万万没想到那道伤口居然是自残的结果! “然后再一剑劈断吊桥,结束一切纷争。” 他立时激动地说:“你为什么这么傻?难道你就不怕因此命丧黄泉?!那个崖那么高,你又怕高,跳下来是多危险的事!” 锦晴慢慢睁开眼,抬头看着他,看他那双异常严厉的眼眸,她说:“在你坠崖的那一刻,我就已经不想活了。我只要跟你在一起,哪怕是阴曹地府。” 书烈突然顿住,两个眼珠瞪得好大。 她的话一点一滴剥融掉他的心,他做梦也想不到她的心意竟如此赤果果! 良久,他才勉强找回声音。“你……你实在太傻!就算我遭遇不测,你还有你的亲人、你的阿玛,甚至是豪荡不羁的额勒德清……” 他不值得她这么做! “赢走我的心的人,是你!不是额勒德清、不是从不属于我的亲人!书烈,”她追问:“你还肯要我吗?” “我当然要!”他的话突然停止,望着她。“为什么怀疑我不要你?” “我险些害死你,身世又是件丑闻,再加上与马贼头子有勾结,一般人不会要这样的妻子。” 虽然她掩饰很好,但书烈仍在她眼中看到了不安,一时之间,不禁千头万绪,情不自禁紧紧抱住了她。 “傻瓜!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早向你降服已久,你的冷若冰霜、高傲自大、目中无人,对我而言全是要命的吸引力,哪怕是一个万夫莫敌的男人,也敌不过你一抹妩媚的眼神,何况,我只是一个平凡的男人!你或许不知道,但自从掀开红盖头的那一刻起,盘旋在我脑子里的,就全是关于你的念头,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爱着你,若不是因为爱上了你,我又怎么会为了你被揍得满头包,也心甘情愿;又怎么会拿着匕首,不惜一切追杀采月夫人?天知道,我连只鸡都不敢杀……” 锦晴久久无法反应,只因他的语气是如此诚恳、疼怜,搂紧她的手臂,竟也微微颤抖着。 书烈继续毫不保留地道:“没有了你,一切都将不再完整,谁都不能拆散我们!” “你真的不嫌弃我?” “我发誓。” 那是一声柔情似水的诺言。 锦晴眼眶发烫,至此她已完全放下悬在心中的那颗大石,沉醉在他甜得好比甘露的真心话里,没多久,她已然将头枕进他温暖的颈窝中,象征把自己完完全全托付给他,唇边是一丝含泪的淡淡笑痕。 “你使我一直想跟你在一起,和你合而为一,可惜我太累了。”锦晴舒服地靠在书烈怀里,缓缓说道。 “那就睡吧,连日来的是是非非让我们累了。” 不仅是锦晴,内伤外伤加起来屈指难数的书烈,体力也所剩无几。 “可是大雨持续在下着,这里是河道上的一处崖窟,雨再继续下,河水暴涨,我们可能就会被淹没。时间就剩那么一点点,我舍不得睡。” “累了就睡吧,我比较靠近洞口,水淹进来我会先上黄泉路等你,我们至死都不分开。” 锦晴登时愕然,在那一瞬间这几句简简单单的话,已深深敲进了她的心扉。 她点头,合上泛红的眼眸枕入他怀中,手指与他紧紧交握在一起。 “没错,我要和你至死都不分开……” 她笑了。 ### “嘘——” 洞口处的叠石后方,男男女女一大群人在听完他们小俩口的对话后,不约而同往石块后方躲得更隐密一些。 简福晋擦擦眼角的泪水,转向丈夫说:“王爷,你看到了吗?他们的感情情比金坚,好让人感动呀。” 老天有眼,幸好他们还是教大伙给找着了,否则她真不知如何是好! 亲王爷也感动得无以复加。“是啊,锦晴真是咱们家的好媳妇,看见书烈坠崖,她也不想活了,这份情意太令人感动了!” 王府家的车夫说:“唉!我以前就知道少夫人绝对是个不可多得的奇特姑娘,果然没错!” 围在一旁凑热闹的船家们,个个点头如捂蒜。 “就是啊,有决心跟着丈夫到任何地方,哪怕是阴曹地府也不怕,光是这一点,就令人赞佩不已!” “可不是!” “大令人敬佩了!” 一时之间,赞扬的声音此起彼落。 寄认真地点了点头,由衷的托付。“王爷,锦晴能嫁给书烈公子实在是她的福气,现在看见他们如此情深义重,我也就放心了!她,就烦劳王府照顾了!” 亲王爷温和地笑说:“哪儿的话,打从我们二老第一次见到锦晴这孩子,就喜欢得不得了!我们不会亏待她的。” 简福晋低下头来擦干眼角的泪水,接着说:“再说,都有我们的宝贝儿子护着她,将来她的日子肯定大富大贵的!” “是啊……她肯定会大富大贵……”寄若有所思的笑着呢喃。 他知道从今以后锦晴将永速月兑离歹毒母亲的梦魇,他将尽一切力量去约束妻子的行为,不再让她扰乱他们得来不易的幸福。 至于额勒德清,虽然最后还是让他负伤逃走了,不过他也将通知官府明令追缉,相信不需多久,必能让他绳之以法,让一切尘埃落定。 “阿玛,是否该过去叫醒他们?”雍怡问。 简福晋边欣赏着他们安详的睡容,边开口道:“不用了,再让他们多睡一会儿,你看他们睡得多熟呀。” “是啊,”亲王爷说。“反正天也放晴了!” ### 袭简亲王府的马车顺着布满车辙的路向北驱驶,傍晚的凉风中,空气清新,风中飘散着淡淡的青草香及泥土味,回京的路上,袭简亲王府一家子的心情一直十分安慰、轻松。 简福晋由眼角向车厢瞥视,只见在车厢内铺开的薄被中,书烈和锦晴始终闭目沉睡。 锦晴椭圆形的脸蛋与书烈染满睡意的五官面对面的枕着,两人的额头互抵在一块儿。明明彼此已沉入睡梦中,双手却紧握着,恍若惟有如此,才能确定他们抓住那曾经一度急速沉沦的梦。 简福晋收回视线,微微收住嘴角的笑意道:“也真苦了他们,一趟新婚之旅,竟然会遇上这么多风风雨雨。” “所幸一切都已经雨过天晴,他们找到了想珍惜的幸福,就像我们找到对方一样,从此就难分难舍了。”亲王爷咧嘴笑道。 “都几年的老夫妻了,还讲这种肉麻话,儿子、家丁就在旁边,你想教他们看笑话吗?” 简福晋把他的话当笑话看待,她可没他这么热情奔放! “不要紧的,福晋,我老车夫左耳进右耳出!饼了,就忘了,哪会看你们笑话呢?倒是雍怡少爷何时娶个美娇娘进门,赏顿小的喜宴吃,小的倒还比较关心着!” 雍怡冷冷地道:“专心驾你的马车,别在那里乱嚼舌根!” 他的话才刚讲完,简福晋与亲王爷已经迫不及待的讨论起来。 “王爷,既然书烈的终身大事完成了,干脆接下来就办雍怡的吧!” “嗯。”亲王爷抿唇深思。“这也不无可行,一旦他们全成家立业,我们做长辈的责任也就了了。” “是啊,到时候咱们就可以开始享受清心的日子,别再因为他们未娶末嫁的,老觉得肩头上还有负担没搁下来!耶,雍怡啊,你比较欣赏哪一类型的姑娘呢?” 雍怡瞪着她道:“甭劳你操心,你和阿玛只会乱点鸳鸯谱。” “这是哪门子的话?你如果不讲清楚欣赏的是哪一型的女孩子,那才可能乱点鸳鸯谱,你说是不是啊,王爷?” 亲王爷欣然同意。“没错。你大哥当初就是跟你额娘说了句‘柔中带刚’,没过多久,她立刻替他找到了锦晴这姑娘,你看他多喜欢啊!” “快说啊,你到底钟情什么样的女子?” “还是你已经有了意中人?” “或者哪家的千金对你有意思,那也成……” “我听说许府的千金不错……” “童府的也可以……” “呵呵!” 车夫笑逐颜开地挥动手中的马鞭,惊动了附近的一群野雁振翅高飞。 马车继续扬长而去,只留下一片漫天飞扬的尘土。 终曲 数年后 破晓前的一个时辰,书烈居住的院落里,一大群慌得手忙脚乱的仆役来来回回在长廊院落各处穿梭。 “要生啦?那……那谁来接生?!” “当然是贝嬷嬷喽,连这都要问,笨!” “是!我笨!那请问您跑得这么快,上哪去呀?” “烧热水呀,连这都要问,笨——” 跑得满头大汗的胖仆役高声喊着,飞毛腿般地往烧水的屋舍奔去,身后跟的是新进来的菜鸟小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要问。 “哦!原来是烧热水……” 他们前脚刚走,婢女立刻提着裙摆冲了出来,叫道:“贝嬷嬷还没来吗?少夫人已经开始阵痛!” 另一名老婢女从旁边穿过,赶着去拿干净的绸布缎,一边走一边还咕哝着说:“都已经第三胎了,还这么紧张?!等着瞧吧,再过半晌,屋顶就要掀了!”“哎呀!懊心的贝嬷嬷,求求你动作快点,里头已经火烧了!” 站在门口张望的婢女一看见老婆子踩着花盆底慌慌张张的赶来,立刻迎上将她接进屋内。 贝嬷嬷进到房里,锦晴正由婢女扶着在床上躺平,一波阵痛使她闭上嘴,当它过去时,她抚着自己圆隆的肚子猛喘气,满头大汗。 “贝嬷嬷,你来啦?”锦晴边喘息边说。 “你也知道的,我一把老骨头走起路来蹒蹒跚跚的,比只龟还慢,真对不住!” “没关系。”另一波阵痛使她咬下唇。“我想孩子就要出来了,阵痛的间隔越来越短。” “我知道了,现在你得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其他闲杂的人全部到外面去,让这里空气流通些!” 婢女们被赶进花厅,房里只留下两名老婢女。没多久后,房内便传来了贝嬷嬷熟稔稳重的催生声—— “是时候了!就是现在,用力!” “呜哇——啊啊呀——呀——” “啊——” “啊——” 惊逃诏地的呼痛声,一下子暴喊了出来。 “呼吸!棒吸!不要着急,慢慢来!懊了,现在加把劲,用力!” “呜啊啊——啊啊呀——呼!棒!棒!” “啊——” “啊——” 声音叫起来时,那双手同时掐住了下人们辅助的手掌,紧抓的力道足以扭断那些脆弱的指节。 报厅里的女婢、仆役、亲王爷及福晋个个浑身僵硬,脸上失去血色,此时只能皱紧眉头地你望我啊我看你的。 “夫人,撑住,就快成功了!” “啊呀——痛——痛——啊、啊呀——” 又是一记令人神经紧绷的惨叫声。 袭简亲王实在忍不住了,不禁苦恼地看看妻子,然后才转向瘫坐在太师椅上五官扭曲的书烈。 他道:“也真够了你,书烈!你就快放手别再折腾那两个家了吧,他们的手都快被你折断了!你叫,他们跟着叫,我的耳根子都被你们叫聋了!” “是啊,少爷,你放了咱们吧!” “少夫人一共生三胎,你胎胎都这种反应,真是苦煞咱们了!” 埃晋眉头大皱的插话。“不就是这样嘛!生孩子的人是锦晴,她一丁点儿声音都没有,倒是你呼天抢地叫成一团,连刚出去的老婢女都受不了你!” 书烈拉长了脸,汗流浃背的回答:“我没有办法……控制……我自己……只要锦晴即将临盆……我就害怕……尤其是贝嬷嬷的声音,我一听到,不叫就不行……” “夫人,用力!就快可以了!” 书烈唇一扁,接着重复一贯的动作——大叫、抓下人的手。 “呜啊啊——啊啊呀!” “啊——” “啊——” 他叫,快被扳断手指的家丁苞着叫,三个大男人叫成一团,真不是普通的难看,一大群人宁愿眼不见为净地撇过头去,也不愿意污辱自己的灵魂之窗。 等他们叫完后,简福晋边喝口茶,边嘀嘀咕咕地训道:“你叫也就算了,问题是你每次一听到里面喊道:‘生了!’你就厥过去,拜托你有点男子气概行不行?我多替你感到汗……” “生了!是个美人儿!” “叩——” 一记响亮的后脑撞击椅背的声音,家了眼睛大瞪。 “少爷厥过去了!” “唉……” 一大群人大翻白限,唉声叹息。 ### 书烈再度清醒时,已是傍晚,而在同时,锦晴亦抱着自己的小女儿进来探望。 书烈一见到她,便漾开虽憔悴却万分爱恋的笑容,坐起背抵在立起的枕藉。 锦晴勾着沉稳的笑痕,不慌不忙坐人床沿,轻问:“你没事吧?” “没事。”他道,盈满父爱的目光自然而然锁住了由她搂在胸前的小玉娃儿。 锦晴顺着他的视线说:“女孩儿,像你,秀气的鼻子、优美的小嘴。” “她看起好小,脸颊红通通的……”书烈宠溺的在女儿的耳边细声低语,吻了小家伙的额头。 “你那四个宝贝儿子说她像颗番薯、小不隆冬的。” “他们不也是一群小萝卜头,最大也不过才六岁,有资格说她?人小表大!”他取笑地说。“他们呢?” “在门外吵着要进来看你。”她敛着淡淡的笑意,对外头唤着。“东少、西少、南少、北少进来吸!你们的阿玛已经醒来了。” “哇啊!” “好耶!” 一阵喜笑颜开的欢呼声打破屋内宁静的气氛,两个六岁男童及两个五岁男童笑嘻嘻地推门冲进来,不约而同就围在床边。 东少支着头说:“阿玛,贝嬷嬷说生小阿很辛苦,你又让额娘受苦了!” 西少点头。“额娘衣服都湿了,躺在床上都不能动……不过现在能动了!” “我们心疼。”南少、北少异口同声地说,稚气的脸上有着一抹可爱的认真神情。“我们问为什么会这样……” “答案就是你裤裆里的大蛇害的!” “大蛇?!”书烈一听,下巴差点没掉下来。“谁告诉你们……说我的……我的……”怎么形容啊?“说我裤子里的大蛇?!” 结论还是大蛇含蓄一点! 西少垂眼专注抠着被褥上的绣花线头,拉出了一小截丝线。“额娘。” “什么?是你?!” “不对吗?”锦晴问,看他一眼,四目相接,诉说出一起共有的甜蜜记忆。 “你的蛇太坏了!我们讨厌它!” 突然间,大家群情激愤,怒冲冲地嘟嘴皱眉。 “呃……这……这……”书烈面河邡赤、结结巴巴的完全不知如何回答。“你们……你们想太多了,事情……事情不像你们想的那样……” 东少带头说:“我们决定教训他,不让它不乖了。弟弟们!” “有!” “打死它!” 说时迟那时快,四人抓住四块硬邦邦的土块冷不防地就向他裤裆里砸—— “哇啊啊啊啊啊——” 书烈眼睛几乎爆出,没命似的张大两胯往后弹- 本书完- 编注:关于恳逻的爱情故事,敬请参阅《古国美人》。 后记 韦伶 傍不肯给我地址的依凡: “你有打算写吉梦的故事吗?总觉得她跟歌贝勒有些牵连!” 这问题问得真好,跟小编问得一模一样,我的答案如下: 拌玄贝勒的故事?不知道耶,我暂时没有idea,不知道塑造什么样的故事放在他上才好。 吉梦的故事?不知道耶,我暂时没有idea,不知道塑造什么样的故事放在她身上才好。 有没有很想骂人的感觉? 事实上,歌玄和慕玄已经被“许多”看信慰问过“许多”遍了,我的答案总是暧昧不明,粉不负责,使我开始有点担心不知道何时会引起公愤。 所以就姑且让我们大家催眠自己——啊?歌玄?慕玄?谁啊?没听过耶,只听过周旋而已! 这样子,就会觉得好多了。 忘掉歌玄、慕玄之后,就来谈谈《喜嫁格格》这本书,首先我要说的是这书名取得真好,喜气洋洋的,听说是编辑们一起讨论出来的结果,还真符合整篇故事的风格取向。 在写这本书的日子里,我简直就像按时作功课的好学生,每天写固定的篇幅,以至于整整提早了五天交稿,小编再以惊人的速度初审、复审完毕,使整本书在我这边的工作得以在农历过年前完成,不至于渝为像去年的悲惨情景——除夕夜还在写稿! 有了前车之鉴,这一次我无论如何都要在过年前弄完这本书,果然——呵呵,革命成功!到令天为止,我已经连续放了好几天的假。 算一算,前前后后加起来至少放二十多天。 懊友说:二十多天耶,努力一点,又写完一本小说了! 可是我觉得放假比较重要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