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人的童话》 第1章 美女与野兽的组合或许容易引人侧目,然而姚若凝此生最大的悲哀却是嫁了个外表出众的万人迷老公。 人说情人眼里出潘安,其实在她眼里,靳之颀这男人也不是什么超级大帅哥! 他,就只不过身高比一般男人高些,体格比一般男人壮硕英挺些,整体五官看起来比那些五官模糊的一般路人还深刻俊朗些,浑身散发出来的气势也比一般男人狂霸潇洒些,讲话方式幽默风趣些,除了这些,他还是个普通人嘛! 世上比他帅的男人多得是哪,靳之颀算老几唷? 但不管他算老几,他在台湾很受欢迎是事实。 说大家纯粹是被他的外表吸引,那倒也不尽然,而且他本人也一定会马上跳出来抗议,为自己辩驳。 懊吧,身为他的妻子,她承认,他确实算得上是个人才,什么东西都懂一点、沾一点,虽不至于专精,但多少有某种程度的涉猎与概念,因此与人相谈也总是言之有物,表现不俗。 “好,你最好就永远都那么红。” 姚若凝窝在起居室沙发上,手里握着电视遥控器猛转,转到哪里,她老公那张善变的脸就出现在哪里,气得她超想砸电视。 三年前,靳之颀二十八岁,是个刚取得企管硕士学位的企业小开,基于写作兴趣,他将自己与姚若凝青梅竹马的恋爱故事化为文字,并搭配插画或摄影图像,交由从事出版业的好友陆兹浩,以“大男人与小女人的恋爱童话”为名出版上市。 本以为出书只是圆他一个人生的小梦想,也当作是送给他心爱女人姚若凝的礼物,见证两人历久不衰的爱情。 孰料该书上市后,不只销售一路长红,傲视群雄,也同时使靳之颀声名大噪,红遍大街小巷,自此他便由一名头衔听起来虚无缥缈又趋于浮豹的企业小开,摇身变成文采丰富的迷人畅销作家。 然后,才貌双全的新锐作家靳之颀名气一开,各方邀约便如浪潮般一波接着一波,不断翻涌而来。 什么校园励志演讲、心灵成长座谈,连许多公司企业举办的在职训练都争相邀请他去上课,最夸张的还有育幼院和养老院邀他去讲故事、带动唱,他老兄也都人人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欣然前往。 三年来,他为了名和利而忙,像是要轰轰烈烈燃烧自己生命似地,从不拒绝已经端送到眼前的任何机会。 身兼数职的他,恐怕即使上帝愿独厚他,赐给他一天四十八小时也不够他用。 除了必须管理自家事业之外,写作、演讲也瓜分了他不少时间和精力,而真正占去他大部分时间与精神的,则莫过于各大大小小的电视节目邀约通告。 不过,对于能顶着“专家”、“名嘴”的头衔,他十分乐在其中且乐此不疲。 一下子见他在政论节目里口若悬河、滔滔不绝,一下又看他在生活谈话节目温文儒雅侃侃而谈,一下又碰到他在博奕节目上毫不留情地与对手厮杀,一下又瞧他在命理节目谈古论今、怪力乱神,甚至在美食烹饪节目里都能看见他戴厨师帽、围围裙甩锅炒菜的英姿。 他都已经连红三年了,把自己消耗得还不够吗? 看来,是不够的。 因为直到今天,他头顶上那片令人刺目的半边天依旧红得发紫,紫得发亮,从未见到有褪色或淡化的迹象。 他的“功成名就”,让她这长得也十分貌美的妻子却是愈活愈空虚、愈寂寞。 虽然他每天晚上都会回巢睡觉,她还不至于落入独守空闺的凄凉地步,但每次见他一进门没三两句话,匆匆洗完澡,有时连晚安吻都没空给她来一个,就倒头呼呼大睡。不但完全无视于她的存在,也感觉不到她期爱的热切眼眸正绕着他发光,好似她是个透明人。 那种感觉说有多差就有多差,每每让她哀怨得想拿榔头直接搥死他,要不就用枕头闷死他,眼不见为净,免得她看了就一肚子火。 要知道……他们新婚还未满一年啊,是有这么“相敬如冰”、视若无睹喔! 两人从小到大聚多离少,感情基础深厚,结不结婚只差在一个形式,但在姚若凝的认定里,谈恋爱需要浪漫,婚后即使不能朝夕相守、强调情趣,至少也要保有一定程度的亲密互动。 然而,这三年来,他们的互动像破了个洞的糖包,一拿起来,甜甜糖砂就直直落,分量一天比一天少,少到快见底。 遍前并非她感觉不到警讯,而是她深信结了婚他对工作的狂热会有所收敛,以家庭、以她为重,哪知情况非但没半点改善,还持续恶化下去。 他在电视里所讲的话若集结成书,肯定已经超过几百本,堆得比他的人还高;然而他对妻子所讲过的话,搞不好连采用断行大法,都还难以拼凑成一本薄薄没几页的小册子。 她甚至已经开始怀疑,相爱了二十几年,时至今日,他对她是否感到厌倦,他对她的爱是否已大不如前。 她选择以婚姻守住两人的爱情,却弄得适得其反,把自己给禁锢了。 “就不信大家看你看不腻,怎么可能每一台都有你呀。” 嘴里负气地啐念,频道号码往前跳了一格,不幸地又在该台看见她老公那张迷死一堆人的脸。 不想不气,不看不怨,却也愈气愈想他,愈怨又愈要看他,她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反复翻转的情绪。 “健康大会考”…… 懊,连卫教医疗节目的通告他都敢接,算他狠。 不信邪再转,“百万大谐星”…… 他老兄竟也列席在那一排评审团之中,姚若凝邪冷而笑。 继续不信邪,又转,啊,什么?!“分手囧擂台”…… “靳之颀,连这种不入流的节目你也上!”简直叹为观止。 以后她要是在“灰色流刺网”类戏剧节目里看见他,她也不会觉得奇怪了。 这就是她老公。 这就是她那信誓要一辈子好好疼爱她的好老公! 她闷闷地关掉电视并重手抛开遥控器,霍然起身走到窗前,推窗对着外头微凉的空气做了几回深呼吸。 必头又倒杯冰水,咕噜咕噜一口灌下,尽避那强力的冰冻感引发太阳穴紧绷得似要碎裂,她仍努力地想稳住自己沸腾的心。 “不气,不气……姚若凝,妳千万要镇定啊。”玉手轻拍心口,她声声劝抚自己,然就在她浮躁的心情渐渐恢复平静时,电话响了起来。 人不回来光打电话有什么用啊! 说好不气,姚若凝一接起窗口旁小茶几上的家用电话,又禁不住地轻吼: “喂,你人在哪儿?要回来就赶快回来,还打什么电话?” “靳、靳……请问是靳太太吗?”对方被她凶巴巴的语气给吓着。 呃,骂错人了! 姚若凝赶紧改以温柔口吻回道:“喔,我是。请问您哪位?” “靳、靳太太您好,我这边是“乡野畸案”制作单位,我们节目想邀请靳先生来我们新戏里客串个两集,但因、因为一整个下午我都联络不上靳先生,所以想麻烦靳太太您转告一下……” 听到向来给人感觉是粗制滥造的“乡野畸案”四个字,姚若凝肚里那把甫被冰开水降了温的怒火又瞬间爆燃,横眉竖目地,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靳太太,可以吗?靳太太,帮个忙?” “很抱歉,我帮不上忙,麻烦妳直接联络他的秘书。”她冷冰冰的挂上电话。 靳之颀! 他这大嘴炮如果敢接乡野畸案,她姚若凝绝对上演一出凶杀案给他看。 正气到不行,她口中那位嘴炮老公终于回到家了。 “靳之颀,你、终、于、回、来、了。” 咬牙冷冷地对进门的老公说着,那股冷劲,跟人家那群活泼可爱朗声喊着“牛爷爷您终于回来了”的小朋友们的热情样,实在差太多。 能怪她太凶悍吗? 温柔的女人在长期积怨下是可能变得尖锐且刻薄的。 “嗯。”靳之颀懒懒地应了一声,对老婆的冷脸已习以为常,也不以为忤。 “嗯?”她斜扫他一眼。 “嗯。”他又理所当然的以一声嗯回应,径自月兑下外套往卧室里走。 “靳之颀!”回来只会像蚊子嗡一声,姚若凝气不过,母夜叉似地追了上去。 从一只温驯惹人怜爱的小白兔,“突变”成一头动不动就龇牙咧嘴,教人退避三舍的母老虎,这并非她所愿,若要认真检讨,错绝不会只单单落在一个人身上。 她也很希望自己能在他一进门时对他轻声细语、嘘寒问暖,帮他抓抓龙、搥搥腿,替他放洗澡水兼刷背。但在受过漫无止境的挫折及磨人等待后,她心灰意冷,她深叹不值,所以她不了,不再以热脸贴他冷。 亲戚不计较是人类最虚伪的面目,夫妻不计较更是最富丽堂皇的谎言。 曾经,她每天一下班就赶着回家洗手做羹汤,然而一桌子两人份的丰盛晚餐,放到夜深人静时,其中一份的最终下场就是进了厨余桶。 曾经,她为了营造夫妻相处的融洽气氛,买了很多他喜爱的益智游戏玩具想与他同乐,却同样地激不起他的兴趣,无论她如何努力迎合讨好他,都是白费心机。 在他为事业奔忙及过度追求挥洒个人理想,而长期疏忽家庭与老婆之下,即便她再有一颗坚毅的温柔心,也难免生锈腐化。 没有人天生是黄脸婆,也没有人天生是母夜叉,当一个已婚女人出现了泼妇症状,枕边的男人通常月兑离不了干系。 她的温婉柔顺,早就在悠悠孤寂的时光里消磨殆尽了。 “这么晚了,妳吼那么大声会吵到邻居的。” “你也知道这么晚了,你怕吵到邻居,难道就不怕我一个人在家会寂寞?” “妳朋友和同事那么多,有自己的社交圈,怎么可能会寂寞?”靳之颀轻淡无力地扬起一抹笑。 “我朋友和同事是多,但我最爱的老公只有一个!当我需要你陪的时候,你总是在外头忙得日夜不分……你说我怎能不寂寞?” 在外人面前,他斯文有礼、亲切随和,可说是有问必答、有求必应,就只有她姚若凝,他最亲密的枕边人,愈来愈没有那份荣幸能感受到他的热情。 每天一早,他风风光光出门让别人赏心悦目,到了三更半夜便像失魂鬼似地回来,徒留一具无心的空壳给她,教她呕得快死掉,也难受得快发疯。 为什么她就那么倒霉,只能拥有这样的他? 难道她已别无选择了吗? 人家爱情小说里受欢迎的男主角都嘛是对身边每个人都坏,唯独对自己的女人好,可他不是,他对每个人都好,就专门对她坏。 “若凝,我很累了,妳不要无理取闹,行吗?”她一抱怨,他立刻不耐烦。 “不行!” “别跟我大声好不好?我真的很累。”靳之颀双手搭在她肩上,低声求饶。 “你何苦把自己搞得这么累,我愈来愈想不明白,你每天忙得团团转,到底在追求什么……” “妳要我回到家来还对着妳长篇大论吗?”他沉声打断她的话,脸色败坏。 如果她连他在追求什么都不知道,那还真枉费他们二十几年相处相爱的时光。 永无止境,虚荣心亦是深不见底。 不管是名或利,他要追求更多,拥有更多,他要使自己的人生一天比一天丰富精彩,而不只是一个子承父业、只会写几个字卖弄几句爱情观点的业余小作家。 “我不需要你长篇大论,我只希望你像以前一样关心我、注意我。”姚若凝轻捧他的脸,柔柔嗓音带有乞怜的意味。 说来讽刺,他在诸多领域里大放光芒,然而最有资格沾光的她,却一日日地失去温暖,教她情何以堪,又如何甘心。 “若凝,相信我,我跟以前一样关心妳,只是我真的太累了,妳就多体谅我一下,行吗?”疲倦之下,靳之颀并未被妻子久违的温柔给打动,反倒是轻轻撇开自己的脸,让她的双手僵在半空。 彬许他没恶意,但此举确实践踏了她的骄傲,引发出她更大的怒意,因而忍不住又大声对他咆哮。 “这几年来,我一步步退让,一寸寸萎缩自己的,成全你所有的想法和作为,即使不赞同你,我也从不曾阻止过你做任何事情,我一直、一直在体谅你,你感觉不出来吗?不……千万不要告诉我你已经麻木不仁!” “妳今晚不正常,我不跟妳吵。”说着,靳之颀转身欲走。 “听我说话就这么不耐烦?”姚若凝冷笑,觉得心好寒。 她何止今晚不正常,自从他成名,日渐疏忽她之后,她就每逃诩不正常了。 “妳是在吼我,不是在跟我讲话。”他现在或许已累得头昏脑沉,但他还分得清张牙舞爪是什么德性,和颜悦色又该是什么模样。 “那是因为你不耐烦……” “我没有不耐烦!”他回头强调,铁青的脸色硬是替他所言做了反证。 “你有!”姚若凝嗓门拔尖。 她不吵不闹,他当她没血没泪;她哭哭啼啼,他又当她无理取闹,为什么他就不能设身处地为她想一想,她是他的妻子,不是外面的阿猫阿狗,所以他更要用心对待,不是吗? “那,妳想怎样?”标准打算息事宁人的问法。 “我……”姚若凝气得说不出话。 他好可恶,他怎可以用这么无赖的态度问她想怎样?! 她想怎样,他未必肯配合,也未必愿意给予呀! 其实她没有想怎样,只想要他花点心思哄哄她,说几句贴心话给她听,多看她几眼,多抱她几分钟,多吻她几回…… 难道以前信手拈来的亲密,如今已变成是他的包袱了? “看吧,妳说不出来,这证明妳从头到尾都在无理取闹。”靳之颀双手一摊,随后转身边月兑下衬衫和长裤,边往浴室里走,完全不想再理会她。 他最后的一分冷漠,终于将她逼上临界点,她不愿再给自己有任何思考空间,一句从来不曾想过真正要说出来的话,已难防地冲口而出—— “我要离婚。” “妳说什么?”关了一半的浴室门又霍地打开,靳之颀光果着身子重新走到她面前,厉声地问。 “我要跟你离婚。”姚若凝冷冷回答,面容如冰。 “听不清楚,再说一次。”他逼近她,神情阴森可怖。 他以为单凭两人二十几年来所累积的深厚感情,是永远不可能从她嘴里听见这句话的,万没想到她那么带种,竟然敢提出离婚要求! “我、要、离、婚!”吃了秤砣铁了心,就是要说一百次,她也照说不误。 “妳再说一次。”靳之颀敛起眼眉,唇际勾起一道笑意,看起来狡猾又邪恶。 “你……”是、是怎样,他就有这么喜欢听到这两个字喔,还要她一再地讲? 莫非他早有二心,想跟她离婚想很久了? “不说喔?那我就当刚才是我幻听了。”说罢,靳之颀没事似地又转身大摇大摆走回浴室。 “靳之颀!我要离婚,我要跟你离婚,我一定要跟你离婚!”他明明听得一清二楚却故意不当一回事,实在太过分了。 姚若凝挡到他面前,连声嚷着,用力宣示自己想与他分手的决心。 “妳想离婚?” “对,没错。”她重重点头,眼神坚定。 “妳活得不耐烦啊?敢跟我提离婚。” “我就是要离婚。” “妳作梦。” “我要离婚、我要离婚,你对我愈来愈坏,我不要你了,一点都不想要你了,我要跟你分开,我就是要跟你离婚,等天一亮我们就去离婚!”姚若凝开始发狠地搥打他,边打还边哭得稀里哗啦。 “妳疯了是不是?”不甘被她突击,靳之颀用力地抓攫住她的手,斥喝着。 “我就算疯了也是被你逼的。”力气不敌他,姚若凝仍不服输地直在他的箝制中挣扎扭动。“放开我,你这个坏老公!” “要打随妳打,但妳最好说清楚,我是哪里坏,又怎么逼得妳发疯了?”靳之颀见她歇斯底里个没完,干脆就松手任她打个够。 “你……”姚若凝顿时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双粉拳停在他胸口,忘了要继续追打。 这个“逼”字,实在太抽象,只可意会不能言传。 那是一种日积月累的怨念与不满,更是一种滴水穿石的失落与遗憾。 意气风发的男人,根本不会明白小女人不奢求穿金戴银,只望身边有他作伴的细腻情怀。 “又说不出来了,再次证明妳故意找我碴。”他攫起她的手,置在自己唇边吻了下,举止或许亲密温柔,口气却是责备。 “我是认真的!” “像个哭闹吵着要糖吃的小阿似的,都几岁的人了还这样。”他一点也不相信她此时的“认真”。 “我不要糖了。”她口才向来没他好,也不善辩,他已骄傲狂妄到连自己的老婆都不放在眼里,她再多费唇舌也是没用。 “那么,妳要什么?” “我要离婚。” “除了这句,没别的话可说了吗?”听她说的又是这一句,他皱起眉,眼神转怒。 “没有。” “我不会跟妳离婚,除非……” 第2章 “除非什么?”姚若凝愣了愣。 “除非我死,否则妳永远别跟我谈离婚这两个字。” “天晓得你什么时……”情急下口无遮拦,绝非她的本意,而且她也及时将不吉祥的字眼吞进去。 “言下之意,妳好像早就在等我……死?”靳之颀瞇起眼缝,冷瞪着“出言不逊”的妻子。 若非他累得不想再花力气,不然肯定好好打她一顿。 “我当然不是那个意思,绝不是。” “总之,不管妳是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只要我活着一天,还爱着妳的一天,妳就休想离开我。” “你不可以这么自私,从你成名这几年来,你离我愈来愈远了,既然这样,我们就干脆分开好了,为什么你不答应?”怨妇也是人,被逼到极限若还不知反击那就是自甘窝囊,闷到死也是活该。 而她,不愿再继续忍气吞声了,否则只会让他更目中无人、更肆无忌惮。 “我没有离妳愈来愈远。不管我白天飞去哪里,我曾经有哪一晚没飞回来妳身边吗?”夜里没有她躺在身边,他也睡不着。 “那不一样……反正你的心已经离我好远了,我抓不到、也追不回来了。”大胆抛出离婚议题,姚若凝的眼神仍免不了覆盖着一层幽怨。 “我的心从没有离开过妳,只是……”只是它装了比以前更多的东西,也不间断地要再加很多东西进去。但无论如何,她在他心里总是占据着一个固定、且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位置。 “只是我不再是你的唯一,对不对?”她急着接话。 “若凝,我爱妳,可是我希望妳明白,爱情不是生命里唯一重要的东西,我们如果能给彼此多点时间和空间去探索生命中其它的意义,这样不是很好吗?毕竟从小到大……我们已经形影不离二十几年了。” 闻言,姚若凝心口一窒,神情亦惘然。 是……他说得是。 他们如胶似漆黏在一起二十多年了,再甜也无味,再爱也是这样而已,不会再香,也不会再多了,是正常人都该觉得厌烦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羁绊了你?”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是那样地懦弱又可悲,她的眼儿不禁泛起迷蒙泪雾。 “别胡乱曲解我的话,怎么不用妳的脑子好好想想呢?光一天到晚找我碴、钻牛角尖,一定要这样闹我妳才会开心吗?”被她那一句听起来很似是而非的问题给搞得心烦,口气又冲了起来。 “我确实不开心。”她呆沉地应着,眼眸低垂,心也荡下了。 “那就想办法让自己开心一点!姚若凝,妳要认清一个事实,妳,不再是十几岁、需要人家小心翼翼捧在手掌心里呵护的小女孩了,成熟点吧。” “是啊,我该成熟点。”姚若凝低应一声,默默转身走开。 她懂,她都懂了…… 对他而言,光守着一个女人、一份爱情是绝对不够的。 他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他从来没有不要她,他只是嫌腻了、不够了,所以要追求更多爱情之外的东西来满足他对生命的要求。 而她还傻傻的问他,他是否羁绊了她?这答案十之八九是肯定的,只因碍于情面或者怕她再啰嗦不停,他才选择不说出口。 “我洗澡去了。”见她终于安静,靳之颀轻抛下一句,生怕她又忽然反悔跳过来继续闹他,于是快步闪入浴室。 她坐在床缘,呆滞的眼神投视在浴室门板上,听着隐约传出的水流声,一股强烈的报复意念,大举淹没了她心中其它乱七八糟的想法。 扒,渴望爱,是不成熟的行为? 那么也就是说,他嫌她太幼稚啰? 哎——是吧,她幼稚。 太执着爱一个人,太执着于过去的甜蜜,太执着以为此情永不渝是世上唯一的真理…… 没错、没错,她的确是个幼稚鬼。 轻叹中,她凄迷一笑,苦苦的弧度悬在唇边迟迟未散。 被他爱了二十几年大概都是爱假的,他居然可以对她说出这般无情又不负责任的话来,说完还闪得比流星快。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再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可是她仍然需要丈夫的呵护与宠爱,不只需要,甚至还要更多更多。 懊吧,算她贪心,算她不识相,被他宠了二十几年非但不知满足,还妄想他会时时刻刻以她为中心。 她不该再这么傻下去了,面对现实吧! 人心一旦改变,就不会再恢复原样了。 她再也找不回过去那个处处以她为重、眼底只容得下她的靳之颀了…… 大男人与小女人恋爱童话之初见那一天 我在邻居婆婆妈妈们一声声“小心、小心”的叮嘱下,从姚妈妈手里捧过甫出生四天的小婴儿,我的手轻颤着,一接触到软软温温的小东西,心脏噗通噗通鼓跳得万分激烈,懵懂无知,仅有五岁大的我,当下脑袋里即衍生了个霸道的,恶劣地想着:这个小女圭女圭,我要! 望着她熟睡的小脸蛋,我学大人一样轻轻拍抚她,瞧她一张粉女敕的小嘴巴小得跟小露滴差不多,可爱极了。我忍不住懊玩地逗唤着她:“小露滴,快快长大跟我一起玩,我骑车车带妳去兜风!” 她懒懒地睁开小眼睛,懒懒地眨了眨,彷佛嫌我扰了她的清梦,很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大哈欠,偏转过头又轻轻睡去—— 就在我怀里,她睡了好久,睡得好香,我抱了好久,抱得爱不释手,像得到一份世上最难得的宝贝,任身旁大人们劝说了多久,我硬是不肯将她归还给姚妈妈。 大伙见我如此乖张顽固,都又气又好笑,尤其我父母简直羞窘得不知怎么办才好,其它在场的邻居婆婆妈妈们便打趣地跟姚爸爸、姚妈妈说:“这下看来不将你们家小女娃许给靳之颀这臭小子不可了,瞧他,抱老婆似的抱得那么紧,是害不害臊呀!” “好小子,让你给小宝宝取名字吧!” 就在大家七嘴八舌笑话我侵占别人家宝贝的无礼行为时,忽然听见姚爸爸慷慨大方的说了那句话,大家都张口结舌,吃惊极了! 尤其,姚妈妈的嘴角更是一连抽搐了好几下…… 不会吧? 让一个大字不识几个、连ㄅㄆㄇ都还念不齐全的毛头小子替人家宝贝女儿取名字,这是不是太冒险、也太儿戏啦?! 不管大家如何阻止直说不妥,姚爸爸仍然很郑重地赐予了我这个绝对的权力。 于是我也就很不客气地将俨然已被我霸占的小婴儿取名为小露滴。 “小露滴吗?小露滴似乎只能当个乳名……不过,美若凝露,这样吧,我女儿就叫姚若凝,乳名小露滴。”小露滴激发了姚爸爸的灵感,大家也一片称好,于是小露滴正式命名为“姚若凝”,在众亲友的祝福下入了姚家户籍。 当然了,以后街坊邻居只要一提到姚家女儿,就会说:呀,那个小露滴姚若凝啊,打从一出生就被靳家那好小子给订下来当老婆啦! 嗯,那真是我所听过最顺耳的一句东家长西家短了。 清早,八点钟左右。 失眠一夜的姚若凝就着从淡粉色落地纱帘透入室内的柔光,半卧在床上捧着靳之颀的“巨作”,数不清第几遍的阅读着那篇“初见那一天”,看到一个段落时,禁不住地从鼻孔冷冷哼出声来。 “哼,不解之缘……”好个不解之缘! 以前是每看必感动,深觉被他的爱满满包围,现在心里有怨有艾,看了只想吐口水。 早知爱情会变质,两人的关系差到可以让她冲口提离婚两个字,她宁愿一开始就不要跟他结缘。 说啥十几年的感情历久弥坚,相看两不厌,最好是啦!正确说法应该是历久弥嫌,相看两不愿。 “还不起床吗?”靳之颀经过一夜好睡,醒来盥洗后,又是容光焕发的一尾活龙,他站在穿衣镜前打领带,随口问了老婆一句,却连正眼也没瞧她一下。 “要你管。”姚若凝故意口齿不清地回话。 “妳说什么?” 敝腔怪调果然吸引了老公的注意,纵使是一种不解中带着嫌恶的目光,也总算是以正眼瞧她了。 “没什么。”她又语意不清地回答,随手将那本让老公名利双收的巨作乱抛,披头散发地下了床往卧房外走,在经过他时,不忘以眼还眼—— 傍他来个视而不见。 “都八点钟了妳还懒洋洋的,不怕迟到吗?”靳之颀边说边跟在她后面走,一路来到厨房。 本以为她要做早餐,他便兀自在餐桌前坐了下来,岂料她只是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快见底的鲜女乃倒出一杯后,就再也没其它动作。 “迟到天又不会塌下来。” 姚若凝将装了八分满鲜女乃的玻璃杯往餐桌上放,并一坐了下来,以投篮方式将牛女乃罐掷入置在角落的垃圾桶里,发出一声砰响。 “早餐就给我喝这个?”靳之颀愕然于她的举止,仍不疑有他地端起那杯鲜女乃就要喝。 “这是我要喝的。”她平淡无波地说,凹了凹手心,示意他将鲜女乃放下。 “那我呢?我吃什么?”靳之颀愣了半秒后问,手里仍握着那只鲜女乃杯。 “我哪知你吃什么?”姚若凝讪讪地回答,状似抢地拿回那杯鲜女乃,二话不说就咕噜喝下几大口。 透心冰凉的鲜女乃在她唇瓣留下一抹白色,她以舌头轻轻舌忝了舌忝,神情淡然。 “妳怎能这么说呢?” “我就是这么说的。”不然你咬我啊。 姚若凝将双手一摊、纤弱肩膀一耸,彷佛超级大无赖附身。 他都不管她的心是死是活了,她还烦恼他一天活力泉源来自何方? 事到如今,免了吧! 她翻来覆去折腾了一夜没睡好,搞得现下面目肿得像面龟,头昏又脑胀,凭空猛斩鸡首下定的就是这番寒彻骨的大决心—— 从今起,大家各过各的。自己吃、自己睡、自己打理自己,要哭自己哭,要笑自己笑,要火自己火,想怎样便怎样。 就算他写文章写到暴毙在桌前,或赶节目通告赶到半路吐血,甚至加班应酬到有家不愿回,她再怎么伤透心扉,也要装作无所谓。 “姚若凝,妳吃错什么药?!”靳之颀声音大了起来。 这小女人是哪根筋不对,昨晚她敢跟他提离婚,就已经是很不要命的行为了,一觉醒来竟还变本加厉,以那副叛逆不驯的态度对待他,简直是欠揍到了极点! “嗯,大概是真的吃错药。”姚若凝深表认同地点点头,嗓音不只轻,还淡到不行。“没办法,我总是没那等功夫像你一样正常。” 眼神似有意若无意地淡扫过他惊诧的脸庞,轻落在厨房大圆窗外远山含笑、丽日柔媚的晨景上。 不管他的神态因她的言行举止而做何转换,她依然面无表情。 “妳这话什么意思?” “没意思。”听不懂就算了,反正她也不懂他。 俗话说的,夫妻睡破三件席子,仍旧不懂彼此的心。 他们是没把席子给睡破过,但是二十几年的相爱相守走到这十字当口,前后险象环生,左右猛兽频仍,免不了落得有些狼狈。 相爱到底要不要相守,相守又要守多久,朝朝暮暮又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都早已是模糊的话题。 太难了,没答案,圣人不屑讨论,凡人通常想不明白。 尤其对姚若凝这种崇拜美丽童话的天真小女人而言,更是百思不得其解。 王子与公主在一起后,不会发生纷争与背叛,永远可以快乐幸福地长相厮守,这是她对男欢女爱的看法与信念,并深深认为天下爱情合该如此,只要跳月兑此番界限的,都是邪门歪道,该遭天谴。 懊,就说她幼稚吧!她从没也没否认过。 只是现在的她,幼稚级的爱情观破碎了,驮着残酷的现实,心中总是落寞。 王子或许一样深爱着公主,但再高尚的王子也无法根除贪婪的人性,在过多,汲汲营营名利之下,分身乏术、顾此失彼在所难免。 他不顾一切地展翅高飞,从不等人,也不拉人一把。 远远回头看见公主只剩下一个小点点,再不加快脚步赶上来就连小点点也要消失了,这时他还会笑公主没事穿金戴银,那么笨重难怪跑不快也飞不远。 “我知道了,妳还在为昨晚的事生气。”靳之颀粗鲁地握托住她的下巴,责备的眼神盯视住她。 昨晚发生的不愉快肯定就是她行为反常的唯一原因,否则他亲爱的老婆哪会似现下这般满不在乎……还忍心饿他肚子呢! 对于他的猜测,姚若凝再度双手一摊未搭腔,态度暧昧不明。 “妳的态度有问题。”他断定她今早所为都属存心故意。 姚若凝扬唇似笑非笑,又来个相应不理。 “妳……不管妳了,我要去上班了,路上我会自己买早餐吃!” 受不了她的反常,靳之颀负气地起身走出厨房,很快在玄关处柜上取出车钥匙便出了门。 不管她了,是吗…… 这话说得迟,他早就在那么做了,是他自己没发现而已。 姚若凝苦笑一气,连“瞻仰”一下他离去的背影,都嫌浪费眼力了。 窗外春光正好,她的心情却大坏。 不行,她要振作,她要打起精神来! 渴望别人在乎,往往会疏忽掉自己,老公不管她,她可不能不管自己。 忙碌可以令人忘却一些负面情绪,也可以使无心人持续无心下去。 靳之颀一踏出家门,便很自然地将不愉快的家庭“纠纷”抛诸脑后,驾着车一路来到公司,他的思绪里总是塞着满满的公事,惯性地不分心于其它。 “总经理,十点要开业务会议,您没忘吧?”见到上司昂首阔步走入办公室,秘书谢婉乐立刻尾随而来。 “我几时忘过?”靳之颀回头睨她一眼,长腿往办公桌迈去,很快地坐下来开始埋首翻阅公文。 “我只是例行提醒罢了,职责所在嘛!”犯得着瞪她吗?呿,摆什么架子咧!心里犯嘀咕,谢婉乐仍恭敬地双手将一堆卷宗资料呈交上去。 退后两步,趁他伏案批公文,头顶没长眼睛,她又忍不住对他翻白眼,还小吐一下舌头。 “那今天要赶几个通告呢?怎不一并例行提醒提醒。”靳之颀知道她又在暗中做鬼脸,悠然抬起头来,眼光可锐利了。 “喔,今天只需要赶一个“新闻挖太大”下午两点钟的通告,其它没有了。”被他鹰眼瞪得很习惯了,谢婉乐语气温吞地回话。 她算是个大杂烩秘书,举凡与靳之颀公事有关的,包含他的写作、接洽通告、演讲等细微事项都由她负责。 “妳是不是替我得罪到什么人了,为什么平常都有二至三个以上的节目邀约,而今天只有一个?” “喔,经济不景气、百业萧条,很多节目制作预算大幅删减,您靳大爷价码却愈提愈高难免令人却步,这可不是我替你得罪了人唷。”谢婉乐耸肩做无奈状,大表“人不是我杀的”。 苞在靳之颀身边做事,日子想要好过没啥撇步,懂得耍嘴皮就好,不然事情搞砸时,就算她有十个头都不够提来面见。 “我价码哪里高了?”即便是真的高,但他值得的嘛! 那些人懂不懂得投资报酬率呀,他可是票房保证耶!那个“ㄟ系泥尔深”时段收视调查他们都没在看吗? “嗯,高。”谢婉乐正经八百的点头。 反正死也不能让他知道,最近她的确得罪了不少制作单位,挡去他不少财路。 谁教他这当老板的打死不调薪、福利又从没升等,再加上她恋情和月事双双不顺,心情差总要找出口宣泄宣泄嘛! “好吧,价码的问题我再仔细想想。” “是,您慢慢想。但,少接点通告,多点时间休息,不好吗?” “我喜欢工作。” 他不喜欢闲下来,也害怕闲下来。 人一闲下来往往就会胡思乱想,胡思乱想就会钻牛角尖,钻牛角尖等于浪费时间,而时间是何等的宝贵,丝毫不容他无端浪费。 在他心目中,会随便浪费时间的,姚若凝绝对是个典型的代表性人物……嗯,姚若凝…… 咳!不得了!怎么向来专注力百分百集中的他,突然在工作时间想到老婆呢? “是啦!标准工作狂。如果我是你老婆,早就跟你离婚了。”赚那么多,也不留点给别人赚,没佛心就是没佛心喔。 谁说鱼与熊掌不能兼得,他靳之颀简直是连花枝和透抽都不放过了! 她还真佩服他老婆,竟然受得了这样一个眼里只有工作,汲汲追求名利,连休息个几分钟都觉得是罪恶深重的老公。 哎,是说自己也没多幸运,好歹人家老公是正正当当在洒热血、赚大钱,反观她那口子……哎,丢脸,不想也罢。 “庆幸妳不是我老婆,要不我早就休了妳,还由得妳在我耳边喋喋不休!”老婆讲他都不听了,何况是这不知算哪根葱哪根蒜的白目小秘书! 离婚二字像把刀忽然准准地插在胸口,靳之颀恼火极了。 “啊我讲也是为你好……” “妳要真为我好就替我多接几个通告,这还比较实在。” “是是是,接接接,下次深夜成人节目“欲海无边”再来敲,我二话不说就接下来,这样可以吧?” “谢婉乐妳是皮在痒!没别的事就快滚出去吧!”什么欲海无边,形象还顾不顾啊?!他爱赚归爱赚,但也是有原则的好吗! “早就没事了,是你一直讲,不给我走。”谢婉乐没好气地顶嘴。 “那现在妳可以走了,快走!” “是。”谢婉乐掩嘴轻笑地退出办公室。 用走的总比用滚的来得有尊严,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待他发飙烧火时吗?她可没那么笨唷。 “总有一天叫妳卷铺盖吃自己。”莫名其妙被小秘书激得这么火大,实在得不偿失。 从她那疑似因为偷笑而导致肩膀轻微抖动的背影看来,靳之颀隐约觉得事有蹊跷,但眼前会议数据堆栈如塔,他根本没时间去问个明白。 等有空时再说吧! 最好不要是谢婉乐办事不力才造成他通告减少,否则她就死定了,轻则让她卷铺盖走路,重则剥她一层皮! 第3章 尽避只有一个节目邀约,录像结束时,时间也已不早,靳之颀仍不打算休息,返回公司看些资料,又写了几篇短文,直到浓浓倦意来袭,将今日体力耗到最后一滴,才备感充实地回家。 一如往常,他自己掏钥匙打开家门,本有心理准备先听姚若凝冷冷地来上一段抱怨,不料迎接他的,竟是一室的寂静与黑暗。 “若凝。”他扭开玄关的灯,朝屋内呼唤老婆。 没有回应。 “若凝,我回来了,妳在家吗?”他陆续按开了客厅及卧室的灯,都没瞧见姚若凝的身影。 看了看腕表,已经十一点多。 他开始揣想,都这么晚了她会去哪里。 加班? 是有可能。在他印象中,她朝九晚五的文书工作偶尔会有加班的情况没错,但好像也不曾加班到这么晚过,至少他每次回到家,她都在的,这次是怎么了? 破天荒的回到家没看见老婆替他等门,靳之颀在感到奇怪之余,也担心她是否出意外,于是赶紧打电话找人。 “不会出了什么问题吧?”他疑惑地自语着。 您拨的电话未开机…… “没开机?”怔了下,他又试了两次,电话仍然没接通,只好将话筒放回,打算先洗澡,也许在他洗澡时,姚若凝就刚好回来了。 哪知,十几分钟后他洗好澡,头发也吹干了,姚若凝仍然还没回来。 “哼哼,该不会是故意的。”猛然想到昨晚的争吵,他强烈怀疑姚若凝晚归的动机。 嗯,没错,这小女人摆明就是要折磨他。 斑,既然如此,那他干脆就真的不要理她好了,看她想怎样胡搞都随便她! 她想以这种幼稚的行为博取他的注意,是,她如愿了。他的确注意到她在反抗了,但她若妄想他会就此妥协,那很抱歉,他做不到。 不要管她。去睡觉算了,她那么大的一个人了,不会有事的…… 心底不断有恶魔声音出现,偏偏天使总爱跟恶魔作对,一句句不能不管她、不能不管她,让靳之颀心乱如麻又焦虑得不知如何是好。 万一因他硬是为了与她斗气,便放任她不管,倘若她不幸发生意外,那么他怎样也不能原谅自己。 “姚若凝,妳真该打!”对着空气咒骂,他的理性似快被矛盾情绪给淹没。 懊,别说他没良心,再等她十分钟,如果她再不回来他就去睡觉,要知道他可是很累的,没心情跟她玩游戏。 打开电视机,靳之颀边看新闻边等,时间滴答地滑过去了,十分钟到,紧接着二十分钟、三十分钟也流走了,四十分钟、五十分钟都一一无情转过了,他老婆始终未现身。 而他,也不知在几点几分终于不敌睡意,整个人在沙发上躺平,进入深沉的睡眠,直到一阵冷意从脚底窜流至全身…… 靳之颀睁开沉重的眼皮,梦颠颠地从沙发上坐起。 客厅大灯还亮着,他没被叫回房里睡,身上也没盖被子,这反常现象让他心底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的老婆一整夜没回来…… “若凝?”他扯嗓试探性地呼唤了一声。 四周依然没动静。 完了,他老婆不会真的发生什么不测吧?! 难不成她出了车祸,被撞成重伤,或是死了? 惫是在路上遇到坏人,被绑架了? 可是这也不对,因为截至目前为止,他并没有接到来自任何警方、医院,甚或歹徒的电话通知…… 若凝!妳不能出事! 他拿起电话赶紧又拨了她的手机号码,这次很幸运地,他立刻在听筒里听见网络接通的讯号声,但也——同时听见一阵清亮的铃声在空间里响了起来! 他循着铃声,进了卧房,一眼瞧见姚若凝的手机被摆在床头柜上喨喨响不停,而他的老婆…… 就酣睡在床上温暖的被窝里! 这景象让靳之颀瞬时勃然大怒,他气急败坏地跨步到床前,一把掀起半裹在她身上的温软棉被,紧接着又一把将她给拎了起来。 “姚若凝,妳给我起来!” “嗯?”在姚若凝瞇着惺忪睡眼,犹分不清怎么回事时,靳之颀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已经在她面前火爆地炸开。 “妳存心整我,是不是!” “啊?” “说话呀!妳昨晚为什么没回来?去哪里也不交代一声,妳是存心想急死我、还是想气死我?!” “痛……”姚若凝在他粗暴的掌握中痛苦地挣扎着。 “说呀,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要拆我骨头是不是,放开我,痛死了——”姚若凝使劲拍打他以重力压握在她肩头的手,大声叫喊。 “妳不把话说清楚,我就把妳拆得四分五裂。” “请问你是要我说什么?” “说妳昨晚去了哪里,为什么不回来也不说一声,妳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我回答你之前,你不妨先想想你在乎的是什么?”是她的安危,还是他回家没看见人的不满? “妳要我在乎什么?莫名其妙不说一声就擅自整夜不回来,那我以后是不是也可以照妳这样做?” “有何不可。”姚若凝冷笑。 “妳到底是怎么回事,想报复我吗?用这种方式会不会太无聊!”无聊他还傻傻上当咧! 为她担心,为她等门,虽然他等没多久就睡到连她几点回来的都不知道,但他为她的安危着急是千真万确的呀。 “你说呢?”报复喔,是也不是。 总之这是她目前寻求平衡唯一行得通的管道。 她厌倦了每天下班回来就是守着空房、盯着电视痴痴等着他,等的还是一个回家就只知道要洗澡睡觉,连话都懒得跟老婆说上几句的人,何苦呢? 他要成就和成长,她要的是两人相知相守的快乐感觉。 既然相属的感觉不复在,彼此弹的是不同调,那就各自为政吧! 如此一来肯定双方都比较快活。 “妳最好不要挑战我。”他忿怒地将她双肩抓得更紧。 “你说挑战,是吗?靳之颀,你听清楚了……很不巧,我就是在挑战你。”战争不只比装备、比武器、比身手,重要的是还要比气长。 她姚若凝从小到大没吃过什么了不起的苦,如今婚姻不如人意,他愿离婚便罢了,不离,她有的是心理准备与他长期抗战下去。 他的武器是忙碌和无心,她的装备则是冷漠和死心。 “妳知道妳自己在说什么?” “再清楚不过了。” “好,如果这样能使妳开心,我无话可说。” “是呀,你的话都在外头说给别人听完了嘛。” “不要对我冷嘲热讽的,那只会让我更不想理妳。” “so,放开我,谁也不用理谁呀。你自由,我自在,相安无事便是福。”明明被他的话给伤了,她仍强装不在乎,并刻意说出不中听的话。 “妳高兴就好。”他粗手粗脚将她一推,无情地转身走开。 “呵!”高兴就好,是呀!最好大家每逃诩能高高兴兴…… 姚若凝颓然躺回床上,肩膀还痛着,但比起心窝处的痛楚,又算得了什么呢? 靳之颀啊靳之颀,她有多爱他,多重视他,他会不知道吗? 如果他从来就不知道她的心倚靠着谁,那么两人引以为傲、二十几年累积的情塔,跟废墟又有何不同。 不知不觉中,悲伤的情绪又开始往她脑海里挤,她抱头敲了敲,强迫自己再睡一下。 昨晚在街上游荡,晃过一区又一区大大小小的商圈市集,她很累很累,尤其一双腿已酸软得像要半身不遂。 此刻的她需要的是睡眠,而非爱情、或是男人的关怀。 不知过了多久,姚若凝在睡意正朦胧时,卷被侧卧的身子冷不防地被一双大手给揪住,耳边传来一股灼热气息令她迷眩,但这久违的“枕边细语”竟是如此带着威胁性…… 多可恶的靳之颀呀! “姚若凝,妳今天下班给我准时乖乖回家,我就当做昨晚纯属意外,不跟妳计较。”临出门前,靳之颀特地回到床边对老婆重下警告。 这警告是必要的,毕竟她是女人家,夜晚不快回家而在外逗留,总是多几分危险,她要是真发生什么意外,他对双方父母都难以交代。 再者他也打心底认为她以这方式与他斗气,真的幼稚过头又很无聊。 “你不需要当它是意外,一点都不需要。” “妳确定要再继续胡闹下去?”老婆冥顽不灵,靳之颀气恼地把她的身子翻成正面,闪着怒火的眸光狠狠地射在她神情淡然的脸上。 “你走开吧,不要管我。”他的眼神有一股绝对能使她哭出来的杀伤力,她飞快将脸别开,不愿与他对望。 “如果可以,我是不想管妳。” “你可以,真的。以前你就已经做得很好了,从现在起请你继续努力,有朝一日定能登峰造极。”不管她,是他惯以为常的强项,无懈可击啦,一百分。 直接点开他的盲点,让他知道他就是一向都没管她,她才变成这副德性。 说是自暴自弃也好,物极必反也行,横竖是走在刀口上了,她不怕头破血流。 女人,跟教育孩子一样,可以骂、可以责备,但一旦敢放任不管,她不但会烂得很快,也绝不怕烂给你看。 “妳!”堂堂名嘴被老婆气得哑口无言。 “走开。” “不、走!”他是很想一走了之,可又不愿平白被她命令,于是一坐了下来,硬是撑住。 “你走开,假面鬼你走开。”姚若凝用脚踢他,反而教自己吃了苦头——她那双行走过度的脚快废了! “敢踢我?”他握住她的小腿,制止她撒泼。 叫他走他就走,他有那么好打发的话,小时候他老妈就不会到处去求神问卜,为什么她生的这个儿子专爱跟人家唱反调,叫他坐、他要站,叫他吃、他偏拉,叫他骑马、他硬是牵牛。 “好痛!”她大声嚷着。痛是真的,就是夸张了点。 “反正今晚我回来时如果没看见妳,妳就惨了。” “好啊,倒想见识见识有多惨。” “妳有种试试看。”他忿然抛开她的腿,气冲冲走掉。 “吼——靳之颀,我要去告你家暴!”没风度的霸道鬼,竟然对她动粗…… 姚若凝曲身抚着那只被他粗鲁抛丢的腿,痛得五官都拧成一团了。 “妳告我家暴,我就告妳……遗弃!”人都走到门口了,靳之颀还忿恨难平的折回来呛她一句,这样也爽。 “你……卑鄙!” 瞎了,她真是瞎透了才会从小就认定他、爱他,长大了还喜孜孜的嫁给了他! 不回家,绝不回家,不到最后关头绝不回家。 将出勤卡从打卡机抽出的那一剎那,姚若凝再次为自己坚定不回家的信念。 具有凝聚亲人感情力量的家才是家,否则就只是一座摆满美丽高贵家具的冰冷空城。 彬许在外头像游魂似地晃来荡去也未必轻松,可是她很确信自己不要再像以前一样,明明知道家里没人,还是一下班就归心似箭。 那毫无意义,是不是? 死气沉沉的屋子里,她除了对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靳之颀喃喃碎语、生闷气,心情随着时间推进,良人却迟迟未归而变得更糟更慌之外,又拥有什么呢? 不,她不要再去想回家的事了! 这一年来,她为婚姻所做的付出和努力,不只难以得到他正面的回报,他甚至还无情地三番两次撂话说不想管她。既然如此,她还在乎什么、犹豫什么? 跷家出走一去不回都不嫌过分了,何况她只是想找乐子寻开心,让自己好过一点而已…… 斑!绝不让他瞧扁,抗争到底就对了。 就算晃到最后只剩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可去,她也高兴。 对,下决心很重要,就这么办! 百折千回后,姚若凝精神陡地一振,面带笑意地步出办公室,但临去前忽然听见后头几位同事们兴致高昂地在讨论晚餐要上哪儿吃、吃完要去哪儿续摊,预计玩个通宵达旦,因为明天是周末不用上班,大家要疯个彻底…… 不可否认地,他们的谈话内容对于目前备感孤寂又带点心慌的她而言,构成了十足的吸引力。 与其孤伶伶一个人晚餐、然后在街头东晃西晃,不如现在就加入他们,由他们带领她进入狂热星期五之夜,体验放纵的滋味。 加入他们吧! 念头兴起,她笑着走近他们,柔声询问:“我也要去,你们可以带我去吗?” “妳说什么?!”同事们大吃一惊,眼光齐聚在她笑吟吟的脸上。 “你们别这样看我,会害我紧张的。”她轻笑,被同事们瞧得都不好意思了。 “妳刚刚说什么,再说一次,我们都没听清楚。” 不,他们并非没听清楚,而是不敢置信,向来一下班就飞冲回家当贤妻、绝不随便与人交际应酬的姚若凝,此刻竟然要跟着他们一伙人去狂欢? “让我跟啦!无论你们吃什么、玩什么,都算我一分。” “包括一夜吗?”江莘挑着一对秀眉,故作邪佞。 “喂……”笑弧僵住,姚若凝无言以对。 “一开始就玩这么重咸,江莘拜托妳别吓她了。” “对呀,咱们靳太太可是出了名的贤妻,怎可能做出那种事。”见她尴尬,好心的同事纷纷解围。 “哎呀,我只是随口说说嘛!没恶意的。”江莘以肘淘气地撞了姚若凝一下,她那双眉又灵活地扬了扬。 “那,到底让不让我跟啊?”姚若凝笑问。 “这还用说吗?妳的加入是我们的荣幸。”同事们拉起她的手,展现出最大的热情。 累得苟延残喘,回到家又是一片乌漆抹黑,靳之颀这才恍悟,一盏等待的灯光对夜归人来说有多重要。 这姚若凝,竟真的敢一再挑衅他的耐性及容忍度,他明明已经跟她撂过重话,她都没在尊重也没在怕的是不是? “姚若凝,妳现在在哪里?!”一接通电话,靳之颀就很不客气地质问。 “要你管。”送他三个字,姚若凝无情地挂断电话。 “姚若凝!”靳之颀怒不可遏,要再拨,已全然拨不通。 懊,这家伙是玩真的,也来硬的了! 她若以为这样他就会妥协,任她予取予求,那她就大错特错了。 哪有当老婆的那么不体谅老公的,她自己不长进就算了,难道也见不得他扶摇直上,追求自己人生的目标吗? 要他等,好,他等! 就等她回来,看她到底要怎样,两人一次说清楚讲明白。 靳之颀负气地连澡都不洗,直接坐在沙发上,专心的等! 然而,说时气势强,一旦实行,才知有多苦。 随着分针一圈一圈地绕、时针一格一格地走,夜愈深,他的心也愈来愈浮躁。 夜深了,你知道你的老婆在哪里吗? 懊死的,他脑中怎么突然冒出这句足以将天下男人尊严全都打散的冷笑话来! 太过分了,姚若凝这女人太过分了,怎么可以用这种没人性的方式整他…… 等待果然是人间最残忍的酷刑。 尤其等到后来,他又悲情地体悟到,原来恼人的并不是夜深了老婆还不回来,而是,天亮了老婆还没回来啦! 怎么办,她会不会出事?! 不行,再等下去他会发疯,他不只体力快撑不下去,连这颗整夜因她而七上八下、忐忑难安的心都要爆炸了。 但不等,又能上哪儿去找她? 她摆明要躲给他找,那么她再笨也不可能跑回娘家或是婆家去自投罗网。 而除了婆家与娘家,外面世界那么花又那么大,他哪里知道她会在何处寻欢作乐? 耶,寻欢作乐?那不是男人的专利吗? 怎么现在是他堂堂一个大男人变得跟深闺怨妇似的在倚门望妻归? 反了反了,他谁呀,他靳之颀耶!怎可以被姚若凝那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婆给搞得这么狼狈! “姚若凝,妳到底躲够了没,妳要整我,够了,真的够了——” 第八百遍在屋子里踱步绕圈,他终于咆吼出声。 就在他以仰天长啸的姿势定格时,忽然听见大门被开启的声响,他猛一回头,碰巧与姚若凝的视线对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