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妻之一棒打鸳鸯篇》 上篇〈棒打鸳鸯〉楔子 夜深人静,密密竹林里的乌鸦冷啼划破寂静。 乌鸦飞向竹林内的一座阴森宅第,月光随之冷冷地洒入宅院一扇半掩的棂窗里,里头隐约可见一盏烛火在夜风里摇摇蔽晃着。 室内透着一股陈旧味儿,即便里头摆设家具用的是上好沈香木,几案、躺椅雕工仍是卓越不凡,可上头的斑驳骗不了人,大厅里曾经价值不凡的一切,像是被君王遗弃的迟暮美人,让人瞧着徒增心酸。 “狠心娘亲、扼断前程、多情谁怜……”一个尖细嗓音唱着幽怨曲子,声音飘忽不似人声。 一抹娉瘦白色身影自黑暗中翩翩舞出,一张惨淡若鬼的面容,随着身躯舞动而在烛光中若隐若现着。 一名黑衣人盘腿于烛火前,视若无睹地看着前方。 “事情进行得如何?”白衣人挡在黑衣人面前,以一种唱戏的压嗓子细声问道。 “已将东西交到她手里。”黑衣人的声音恍如一滩死水。 “好。该备的东西也要全备妥,一点差错也出不得。”白衣人声音不疾不徐,但一对用炭笔勾勒出的狭长凤眸闪烁着厉鬼般的锐光。 “明白。”黑衣人面无表情地说道。 “退下吧。” 白衣人宽袖一挥,又自顾自地在偌大屋内旋身、掐着指掌、摆着身段,想着屋内无形的魑魅魍魉全是看戏的人儿。 白衣人身子旋得快些,地上灰尘却呛得白衣人不得不扬起袍袖掩住口鼻。 “你们这些灰尘也敢呛了我!澳日我掌了权,便将你们全都杖毙!” 白衣人扬起莲花指,忿忿然跺脚之后,便拖着脚步走到屋宅中央一尊木雕人像的面前。 那人像约莫半人高,纯以沈木雕成,香气四溢。人像半坐半卧地斜倚着,一对杏眸挑情地扬起睨人,妖艳神态在烛光摇蔽下,显得极端邪气。 “你可要保佑我这个正牌善心神,让接下来的布局一切顺利。毕竟所有人都相信你这尊由我刻出来的善心神像,能够成就一切心意啊。嘻嘻嘻……我是善心神,我无所不能……人命如草芥啊……” 白衣人尖笑着仰起脸庞,露出那张与雕像如出一辙的妖气面容。 一阵冷风将烛火吹得晃动不已,白衣人伸手拈住神像旁那盏蜡烛芯。 那对以炭笔勾勒而成的销魂杏眼痛得一瞇,魅色脸庞一阵扭曲,但唇边却浮出一抹笑意,因为—— 所有的痛,都会是值得的。 铃——铃—— 墙的另一面,传来摇铃的声音。摇铃声音一声声地拉得极长,催魂似地唤人回应。 “唉呀,今晚被善心神选上的人来祈愿了……”白衣人从怀里拿出一盒胭脂,涂上唇、抹上眼角,一张死白脸孔于是露出诡媚的红晕。 白衣人按下神像后方墙上的机关,一个旋身,白衣人与神像顿时消失在墙的另一端。 墙的另一端是一座藏身在竹林里半人高的黑色小庙。 “善心神啊,多谢你愿意答允接见,请你大发慈悲,让我得到戚家家产,别让我哥哥生的那个看起来不男不女的戚无双占尽所有便宜……” 上篇〈棒打鸳鸯〉第一章 清晨卯时,天色仍暗,秋丰国花城的蔺府里负责生灶火的两名小婢,正模黑起身盥洗。 两名小婢不是府邸里最早起之人,因为宅院东南隅的练功房里,蔺府主子十四皇子蔺常风已于黑暗中与一个人形桩对打着。 他身形潇洒,手势如行云流水,忽左忽右的脚步既快又稳,人形桩在他拳风包绕之下,竟像是有了生命一般地响应着他的拳法。 练完整套拳,蔺常风在长榻边盘腿坐下,他闭目敛心,气贯丹田,脸上不曾因为已连续武动了半个时辰而有丝毫倦色。 这般练武习惯他已持续多年,即便以后即将要到秋丰国“巫城”担任城主,他还是这么勤练体魄精神。 前些时候之所以乱了规矩,只因为有个扰得人日日不早起、人心大乱的小人儿戚无双。 蔺常风想起那个女扮男装十多年、连他都曾被那张聪黠的绝色脸庞蒙骗过的纤纤身影,唇边不由得浮起一抹宠溺笑意。 只是,蔺常风的笑意并未持续太久。因为他一想到父皇日后对于戚无双女扮男装一事,可能会有的刁难,向来沈稳儒雅的脸庞,也不禁闪过一阵担忧。 戚无双女扮男装多年,摁下经商成功的美事不提。她以迎娶多名妻妾、游走风月场所为幌子,让整个花城之人,包括她爹,都以为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浪荡子。 这些事,显然不会为他父皇所乐见。 蔺常风很快地在脑中将最坏情况,以及应该如何处理的方式想过一会儿后,窗外鸡鸣声提醒他天色已破晓。 蔺常风快身下榻,以冷水简单盥洗后,他换上一袭皇族绣金绸衫,梳正发冠,原就英姿焕发的端正面容,益发显得神采不凡。 他走回相邻书房,处理起前些时日离开“花城”,手下探访民情后所上呈的奏折。 身为秋丰国皇帝秘密于民间生养之子,他虽无须以皇子身分居住京城之内,却仍有父皇交代的职务在身。 他表面上以儒士身分到秋丰国内六大城搜集散佚诗歌,实际身分却是代替父皇暗中巡察民间疾苦、访视各地官员是否适任的秘密御史。 案皇为此成立了“御密处”,让他从民间征集可用人才成为里头的当差探子。这些探子经过一到两年严格训练之后,便在市井巷弄间搜集民情,好让百姓疾苦有机会上达天听。 他以身为秘密御史为荣,也以此为一生职志。不料,他前阵子因为平定皇长子叛乱有功,被父皇任命为巫城城主。 想这秋丰国不过六大都城——花城、巫城、工城、农城、儒城、医城,他如今之权力可见一斑。 蔺常风一忖及此,漆然黑眸染上忧色,双唇一抿,端正面容因为没有笑意而显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威仪感。 只是,父皇愈是委以重任,他却愈是戒慎恐惧。毕竟他虽有心想为人民做事,却不想涉入皇子之间的争权夺利,他只想与戚无双携手终老。 蔺常风整理完该上报给父皇的奏折后,简单将府内长串的访客拜帖浏览过一回,再用朱笔勾勒了几家需要特殊回礼者之后,他起身准备唤人备来早膳。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明晃晃日光晒干庭院里绿叶上的露珠,散发出一种自然芬香。 “王爷,九王爷来访。”站在院落门口的管家,恭敬地上前禀告着。 “有请九王爷至大厅上座,奉上养生茶。”蔺常风向来沈稳的面容浮起爽朗笑意,转身就走向大厅。 打从这年父皇宣布他为巫城城主,并对外宣布他的皇子身分之后,对于皇位有野心的诸多皇子们,便纷纷将他视为眼中钉。除了九哥蔺玉之外。 在父皇尚未对外宣布他的皇子身分时,他在宫中便与身子孱弱的蔺玉颇有些交情。 等到父皇宣布了他的皇子身分后,蔺玉是第一个前来恭贺他之人。两人很快地便接受对方为兄弟,蔺常风猜想这是因为他们对于宫内之事,皆无太大野心的缘故吧。毕竟九哥不久前才跟父皇请命,希望能迁至农城居住,说那里青山绿水,宜于读书养身宽心。 蔺常风一踏入大厅,蔺玉便带着一股浓浓药味迎了上来。 “十四弟,一早打扰了。”蔺玉说道。 “九哥说的是什么话,快快请坐。”蔺常风上前对九哥行了个礼,兄弟俩便在靠窗的黑檀罗汉床两端坐下。 两兄弟长相各异,蔺玉面貌瘦弱、样貌单薄,就是寻常儒生模样。蔺常风却是姿容端正、剑眉星目、笑意真诚,且隐然有种不怒而威的皇家气势。 “九爷,请用养生茶。”管家亲自为两人送上茶饮。 “九哥用过早膳了吗?”蔺常风问道。 “正想说与十四弟一同用膳。” “备上几色素菜、米粥。”蔺常风向管家交代道,知道九哥不爱杀生、多半茹素。 避家点头又退下。 蔺玉端起茶抿了一口,双手雪致一如女子,完美得毫无瑕疵。 “九哥一早来,想必有事。”蔺常风问道。 “父皇派我来传话,让你带着协助你平定皇长子叛乱有功的巫女入宫。” 不久前,蔺常风领着假扮成巫女的戚无双混入巫城神宫,不费一兵一卒便破了身兼皇长子及巫城城主蔺玄的叛国大计,皇上为此大喜,封了蔺常风为巫城城主之外,也准了蔺常风所愿,许了假巫女为妻。 “平素不都是吴公公传讯,今天怎么让九哥跑这一趟?”蔺常风没想到父皇这么快便传人入宫,心里不禁微有忐忑。 “我早上陪着父皇下棋,一听父皇下令,便自己请了这个差事。”蔺玉看着蔺常风一脸肃色,忍不住开口问道:“带着未来妻子入宫领赏,应该是喜事,怎么你脸色这么凝重?” “不瞒九哥,因为戚无双的身分不同于一般人,我如今也正烦恼着这件事。”蔺常风长叹了口气,也不多隐瞒什么,横竖纸是包不住别的。 “她莫非是烟花女子?”蔺玉担忧地皱起眉。 蔺常风摇头,清朗眉头依然深锁。 “我约莫十六岁时与母妃居住在花城,父皇当时还未曾想过召我入宫,便许我自由婚配资格。我那时曾与一名六岁女孩戚明珠订亲,无奈她在十四岁那年与她双胞胎哥哥戚无双因为被强盗洗劫,坠入山崖。当时,只有她哥哥一人生还。” “唉,造化弄人啊……”蔺玉皱着眉,长叹一声之后,一脸不解地问道:“有件事不对劲……你刚才说“戚无双”是双胞胎哥哥,可你不就是要和“戚无双”成亲吗?” “九哥听我慢慢道来。我和劫后余生的戚无双,八年来不曾再相见。今年再见时,却发现“戚无双”是戚明珠女扮男装而成的。” 蔺玉狭长眼眸讶异地大睁,好半逃诩说不出话来。 “九哥?”蔺常风唤了蔺玉一声。 “她女扮男装整整八年……”蔺玉摇着头,不可思议地说道。 “对,她不但女扮男装,还将家里产业扩张了几倍不止。”蔺常风想起她的聪明勤奋,眼里闪过一阵赞许。 “难怪她后来能助你一臂之力,大破叛国阴谋,这戚明珠果然是奇女子啊。”蔺玉一拊掌,不由得叫了声好。 “九哥称呼她戚无双即可,这名字毕竟跟了她大半生。” “你担心父皇会因为她女扮男装,而反对你们的婚事吗?” “没错。我上一次进宫时,发现父皇对于儒士们所收集的民间男女易装谐诗大感不悦,这才知道大事不妙。”蔺常风眉峰微锁、面容凝肃地说道。 蔺玉叹了口气,轻声说道:“这事你可怪不得父皇。先帝时曾经有一名男子因为面目清秀而混在宫女中进了宫,被私养在宫里数十年。后来是一名嫔妃怀了孕,丑闻才见了天日。先帝当时大为震怒,将所有知情的人全封了口,当年可是死伤难计啊。” “嫔妃们存心隐瞒或有不对,可一名男子为了确保自己血脉能长远留传,便要一人独占后宫许多女子,囚于宫殿之间,生下许多子嗣,这事又有何公平可言?”蔺常风声音一沈,端正眉宇间尽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贤弟说这话可得小心,皇室血脉总是国家根本。”蔺玉压低声音,惨白脸庞惊慌地左右张望着。 蔺常风见九哥模样担忧,他神色一正,不再多说。 “九哥如何得知先帝此事?”他问。 “我娘告诉我的,她偶然得知此事,一生守口如瓶。是后来精神不好了,胡言乱语说出口的。幸而父皇早就不宠幸她,否则听了这话……”蔺玉一提到母亲,瘦弱肩头又颓丧下来。 “九娘过世已一年,如今一定是在天上享福了,九哥就别再苦恼了。况且,你不是正打算搬到农城定居吗?农城与巫城相邻,咱们兄弟便能经常把酒言欢了。”蔺常风朗声说道,眉目清明地笑着。 “我这半年来身子变得极差,夜里总是恶梦不断,怎么睡都还是觉得疲惫。若有朝一日不幸早逝,麻烦你代为处理为兄后事……”蔺玉红着眼眶说道。 “九哥切莫说这些丧气话,请御医替你把脉、调理身子才是正务。”蔺常风拍拍九哥肩膀,只觉得他身上寒气过人,不由得也担心了起来。 “唉呀,你如今正为戚无双一事烦恼,我还凑什么热闹呢?”蔺玉懊恼地拍了下自己大腿,连忙正坐起身。“我有什么地方帮得上忙?” “若是我此回觐见父皇出了差错,便烦请九哥替我安顿戚无双家眷及我府里仆役。”蔺常风说道。 “那是自然。只是,这戚无双才刚立了大功,父皇应当不会对她多加责难才是……”蔺玉停顿了一下,忍不住开口问道:“你可知金罗国公主昨儿傍晚已抵达我国?” “听说了。还知道金罗公主带来许多奇珍异宝以及珍贵茶叶,父皇甚为欢喜。”蔺常风淡淡说道,脸上表情不动声色。 “那你知道父皇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你吗?” “父皇已答应让我娶戚无双为妻。”蔺常风沈声说道,相信君无戏言。 “谁让金罗国王十日前,突然捎来了想与我国结亲信函。接下来,公主便浩浩荡荡地出发前来我国。众皇子间除了我体弱,而你尚未成亲之外,每人都至少有“几名”妻妾。”蔺玉说道。 “我的妻子只有戚无双一人。”蔺常风清铄星眸坚定地看着九哥。“况且,依我看来,若非九哥无心婚配,你心慈爱民,有仁君之心,正是迎娶公主的最佳人选。” “我这身子就别糟蹋别的姑娘家了。”蔺玉转头轻咳了两声。 “两位王爷,请用早膳。”管家领着几名仆役送进了五、六道素菜,鲜绿姹红地看来好不美味。 “你多吃些,今日想必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一会儿回宫,再陪父皇多下几盘棋。父皇若是赢了棋,心情总是好的。”蔺玉说道。 “难为九哥了。棋要输得漂亮,也不是件易事。”蔺常风笑着说道,深知九哥棋艺精湛,各类学识皆有深厚涵养,九娘过世后亦曾花了半年周游邻国西沙及金罗两国。只是生性低调、怕引人注目,始终韬光养晦着。 “兄弟一场,我那盘棋一定输得漂亮。而你那盘棋,也要下得妙啊。”蔺玉说道。 “但愿如此。” 蔺常风淡淡一笑,只愿他与无双之间不要再有任何曲折,能够平稳地相守到老,他此生愿望便已足矣。 * 稍后,蔺常风至戚府接了戚无双准备一同入宫。 戚无双今日一袭玉白男子装束,玉树临风姿态搭上一对勾魂摄魄美眸、吹弹可破凝脂及娇美红唇。若非她扮演男子的姿态太自然,加上她身边那几名妻妾演技极佳,这张倾国倾城脸孔怕是怎么样也瞒不过世人的眼。 蔺常风还记得自己再度与她重逢时,一度还以为自己有了断袖之癖,陷入天人交战。 “蔺哥哥,你今儿个走路怎么这么慢……” 戚无双笑着回头催人,拉着他的手正要走出大门时,外头却突然闪电打雷,下起一阵大雨。 两人被迫回到边厅,等到雨停再上路。 蔺常风心头闪过一阵不好的预感,但他强压下这股情绪,只一心专注在眼前的可人儿身上。 戚无双贴身婢女如意,在送上几道灶房刚烧好的小菜之后,便识趣地退下,好让这对鸳鸯厮守。 戚无双见厅内已无人,便拉着蔺哥哥坐上罗汉榻间,手执银箸,贪嘴地先吃了摆在矮几上的绿笋烧肉。 “这时节的笋已经不够脆女敕,但做油焖倒是别有一番清香,蔺哥哥也吃一块。”戚无双挟了一块入他的口,身子也顺势偎到了他怀里。 “这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小娃一样。”蔺常风笑着说道,却还是让她撒娇地赖在他的臂弯里。 戚无双低笑出声,半边身子全挨上了他。 蔺常风接过她的筷子,喂了她几口肉片炒翅子、虾丸鸡皮汤、糟溜鱼片及核桃缠。 她不爱米饭面食,精巧菜肴倒是还能吃下一些。待她开始讨茶喝时,他知道这嘴刁丫头约莫半饱了。 捧着热茶让她清口之后,他挑了块糖饴到她唇间。 背里贪甜的人儿得了糖,搂着他的腰,瞇着眼笑着,像是此生再也无所求一般。 “这糖是蔗糖所制,与麦芽滋味不同,甜香更甚。你也尝尝。”戚无双勾住他的颈子,将他的脸庞往下拉。 蔺常风吻住她的唇,与她那沁着糖香的软女敕丁香纠缠着。 窗外雨势渐增,交颈二人缠绵更甚。他们拥着彼此,恨不得能将对方融入怀里。 “确实甜香更甚。” 蔺常风吻了她好一会儿,因怕在厅堂里失态,于是勉强自己松开她的唇。 只是,才看她一眼,他又忍不住轻咬住那两片被吮红的唇,试图让她醉人的红更加美艳,指尖也不受控地旋即抚过她骨瓷般的肌肤,看入她那双比美丽更让他赞叹的黠眸。 若能让这双眸子永远这么无忧虑,要他折寿他都愿意。 戚无双瞧着蔺哥哥直盯着她瞧,心里感到欢喜不已。 她拉过他的手掌,直接贴在胸口,非要他感觉她紊乱不已的心跳,也硬要两人肌肤相贴。 在他面前,她从不懂得何谓害臊,满脑子就是想多挨着他一些。 “老是这样瞧我,不怕瞧腻了?”戚无双纤纤食指抚开他微拧的眉头,猜想他心头有事,所以她等他主动开口告知。 “妳这脑袋里的东西千奇百怪,我怎么可能瞧腻?”他说。 “算你聪明,知道里头的东西无价。”戚无双搂着他手臂,贝齿一露,孩子气地炫耀起来。“我替巫城找着了几名琥珀工匠和珠宝匠,若他们能在巫城落地生根,首饰手艺便可代代流传。你那座沿海产琥珀的巫城,便可以改称为琥珀宝城了。” “才从巫城回来几日,妳便办妥了这些事?”他挑眉问道,眼里不无讶异。 她美眸里闪过一阵得意,索性巴着他的手臂,一路嘀咕下去。 “我戚无双做生意本事可不是浪得虚名。戚家原就有铺子贩卖首饰,城里周遭有哪些工匠,我信手拈来就有一串名单。只是,你日后最好成立一个署所,专门收购城里人拾得的琥珀,再进行估价分工,这样才能让不同层级的琥珀都得到最好的价码。” “看来我是捡到宝了,得了这么一个能干的城主夫人。”蔺常风抚着她的发丝,端正脸庞尽是赞许之意。 “是啊,娶我为妻子,算是便宜你了。”她嘻嘻一笑,小脸在他手臂上撒娇地揉蹭一会后,便忍不住嘀咕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乃一介商人,挣银子发财是我最热衷之事。你可别忘了巫城琥珀的对外经营权,可不能少了我戚家这一份。” “我先前既已允了妳,便不会反悔。”蔺常风握着她的手,瞧了她一会儿之后,还是决定把心里的事提出来一说。“妳若是不在这府邸里,作主的人是谁?” “我的三房汤兰。”先前为了让女扮男装一事更有说服力,她娶了几名受过她恩惠的女子为妻妾,让她们帮衬着她演戏。 “我写了一封书信,交代了一些事。若我们此去回不了家,便让她们依令办事。”蔺常风从腰间取出一封书信。 戚无双接过书信,往矮几上一搁。 “这便是蔺哥哥今日心神不宁的原因?”她问。 “妳瞧出来了?”他苦笑地说道。 戚无双身子前倾、双手贴在他胸前,半边身子腻在他的怀里,杏眸睨着他。 “方才我的手都探入你衣襟了,衣衫也被你解得半开,你却硬生生打住,若非对我失去兴趣,便是心头有事。”她说。 “好妳一个戚无双。”蔺常风扬眉一笑,感觉心头烦忧被她扛去了一半。 “要不要再多佩服我一些啊?我早做好入宫后最坏打算了,一回府里便要她们无论如何都要懂得保住她们自己。总之,我女扮男装在花城是禁忌之事,我可是抱着被砍头的决心进宫的。”她握着他的手,斜抿的唇角带着几分自嘲意味。“想我们平时也算深思熟虑,偏偏一遇到彼此,什么欺君大罪这等生死大事却全给抛在脑后了。” “妳知道原因的。”他说。 她巴着他颈子,咬了一口他的唇。“我就爱你这般眷恋着我,死生都不顾……” “妳立过大功,罪不致死。只是,皇上对于妳女扮男装一事铁定会不高兴……”蔺常风简单转述了九哥所说的话,眉头仍深锁地说道:“因为如此,我原本想替妳求情,让妳继续在花城当妳的男子“戚无双”保有家产一事,自然也得就此作罢。” “那么我就换上女装再进宫吧。” “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父皇若是存心要针对妳女扮男装一事发怒,妳身穿男装或女装,也不过多了个话头罢了。”蔺常风淡然地说道。 “蔺哥哥别担心这么多吧。最多就是你被贬为庶民,而我依照花城家产传男不传女的规矩,失去继承权。咱们两袖清风,从头开始。”戚无双一耸肩,可唇边笑意却没传到眼里。 “可妳担心妳爹承受不住这样的讯息,对吗?” “这戚家商行是我爹一手所创,却只因为生不出一个儿子而要拱手送给他花天酒地的弟弟戚松,换成我是我爹也咽不下这口气的。不过,我爹身子还硬朗,我应当可趁着此时偷天换日,把家产都转掉,好让我那叔叔无计可施。”戚无双嘻嘻一笑,把脸埋到他颈间,撒娇地摩挲着。“总之,我是嫁定了你。最好是全家人都能同你搬到巫城作威作福。” “那有什么问题呢?”蔺常风抚着她的后背,呼吸着她身上用木质与琥珀调制出来的特殊“珀香”。他定下了心,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因为此事而后悔。 “进宫后,再带妳见见我九哥。”他说。 “九哥?你没提过这号人物。”她睁大眼,好奇地问道。 “九哥应当是众皇子中,唯一当我是亲兄弟的人吧。” 戚无双笑着倚在他手臂边,一手抚着他刚硬的下巴说道:“我倒是挺喜欢你有个亲人的想法。你这一路走来,除了待我极好之外,倒是有些寡情少欲。难得有个谈得来的兄弟,这样很好。” “瞧妳这说话语气,像个老嬷嬷似的。”他轻捏了下她的脸皮。 “好啊,还没成亲,你就嫌我啰嗦。”戚无双纤指直指他眉间,贝齿一咧,作势要咬他。 “我巴不得妳镇日都在我耳边说话。”他一挑眉,干脆把手臂都伸到她面前。 “哈哈哈!早说嘛,蔺哥哥希望之事,我总会全力办到。” 戚无双昂头笑着,露出雪白修颈,笑声未歇,她便跳到蔺常风腿上,跨坐在他身上,软馥身子全贴到他胸口。 “妳……妳……这姿态成何体统!”蔺常风不意她竟会如此大胆,平素镇定自持的脸庞也不免飞上一抹红。 “旁人又见不着。”戚无双搂着他的颈子,附耳对他窸窸窣窣地胡乱说起情话来。 蔺常风苦笑着搂住她不安分的腰肢,虽有满腔的激情,但他可不想草草了事。他迷恋这小女子,每回一缠绵,总是舍不得结束。 况且,他们待会儿还要出门,万一动情的证据藏不住,那他以后怎么做人哪。 只是,软玉温香在抱,那皙软小手已抚向他敏感腰侧,存心不让此事善罢干休…… 蔺常风起身欲拉下窗户挡住里头的春色时,却发现雨势已停。 “雨停了。”他说。 “怎么停得这么快?”戚无双双唇贴上他颈间,一点也不想移动。 “这雨来得快也去得快……” “但愿我女扮男装一事,也能这么快落幕。”她接下话说道。 蔺常风含笑地看着怀里聪黠的人儿,再一次惊讶于两人的好默契,也忍不住轻啄了下她娇美的红唇。 “一切有我在。”蔺常风说。 “我知道,否则我哪还有心思这么放肆呢?”她扬眸嫣然一笑,依然毫无动身打算。 蔺常风笑着替彼此整理好衣衫后,他唤来如意去传马夫备马,准备再次出门。 只愿他们再回到戚家时,一切无恙啊。 第二章 烙着皇家龙印的金黄马车,马儿踩着地上雨渍哒哒哒地靠近皇宫。 马车在宫门外围的半月池前停下,两顶单人软轿已经在一旁等着伺候。 戚无双微噘了下唇,不情愿地离开蔺常风的怀里,坐上软轿。 两名宽肩厚背的女轿夫把轿扛往宽肩上一扛,软轿平稳且快速地经过守在皇宫大门外的侍卫军。 爆门侍卫一见是皇子,行了个礼,很快检查了蔺常风手中的两张入宫黄金令牌、免了例行搜身,便让他们进了宫。 两名宫女与一名太监即迎了上来,跟在软轿边走着。 戚无双坐在软轿里,撩起轿帘,杏眸微眯地长吸了一口带着雾气的空气,玉容上的细致五官因为这抹笑更增清艳。 爆女抬头偷偷望去一眼,却被眼前似男非女的绝色风情给震慑,一时之间竟忘了要继续往前,只能怔怔停在原地。 戚无双见状,朝着圆脸小爆女一笑,放下轿帘。 软轿又向前走了一会,似是弯入一处庭园,虫鸣鸟叫划破清静,戚无双此时只觉得拂窗而入的轻风带着清香。 “蔺苑到。”太监喊了一声,轿夫放下软轿。 戚无双一步下软轿,便朝蔺常风走去,半边身子正欲偎上他时,却见到他眼里阻止之色。 唉,皇家规矩真是挡人好事哪。 瞧她蔺哥哥如今头系冠玉,一身金锦长袍,俊容凛肃,身形挺拔,偏偏她不能随心所欲地依偎过去,一点意思都没有。 戚无双瞄了那太监公公一眼,找了一棵笔挺紫衫,半站半靠地倚于树背间。 身着暗红袍服的太监,对着蔺常风弯身行仪。 “皇上正与宰相议事,请王爷先于蔺苑候着。”方公公说道。 “多谢方公公。”蔺常风说道。 方公公一揖身,便候在一旁,目光却偷偷将蔺常风身边那名身穿男装,美色却惊逃诏地的人儿,从头到脚打量了一回。 “原来皇家庭院便是这番气象,今日算是见识到了。”戚无双闲聊似地晃到蔺常风身边,硬是要与他拉近距离。 “我陪你走走。” 蔺常风与她肩挨着肩,漫步而入这座纯以白玉石砌筑成的庭园。 庭园里数十种兰花蜿蜒着右侧一条铺满白石的小溪而种植,兰花模样全生得极好,看来竟像是画出来的一般。 庭院东边砌着一道长长木头回廊,显然是为观景者遮风蔽雨之用。而愈靠近回廊,一股桧木清香便愈益浓郁起来。 “这回廊全以桧木所砌?”她问。 “是。” “果然是皇家气势。”她咋舌地抚着显然是以整棵桧木雕成的廊柱,忽而俯身对他低语道:“不知道宫内嫔妃都是怎么保养?外头人应当也很好奇。” “一进宫就想着生意。”蔺常风笑望了她一眼。 “戚家商行在花城做的便是女人生意,脂泽粉黛,香木茶包,衣裳首饰。我这生意人不说生意,难道谈论家国大事吗?” 戚无双弯身挨近一株剔透莹白的兰花边,仰头对他一笑,竟有种人与花争艳的意味。 一旁站着伺候的宫女们,瞧得眼也舍不得眨。 十四王爷个子挺拔,威仪天成,而这玉面公子纤柔如柳、清艳如兰,两人并肩而立,真个就是一幅好风景啊。 就在宫女们双眼发愣之际,一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冲到方公公身边,说了几句话。 “皇上有令,请十四王爷先至乐香斋说话。”方公公转身对蔺常风说道。 戚无双与蔺常风对望一眼,知道皇上既然召了他们入宫,却又单独宣他觐见,想必大事不妙。 “你先到亭子那边坐会儿。”蔺常风握住戚无双的肩膀说道,眼色里有几分警惕意味。 “遵命。” 戚无双从肩上大掌的牢牢钳握晓得了他的意思,明白他要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不待蔺常风离开,她便起身走向池边那座也飘着浓浓檀木香气的木亭里。 她才坐下,两名小爆女便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舍不得不瞧这个比女人还好看的男子。 “你们也坐吧。”戚无双斜倚在铺着软垫的位子里,想跟宫女们聊些宫中嫔妃保养之道,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到赚银子的灵感。 “奴婢不敢。” 戚无双一耸肩,揉揉因为头上簪子插得太紧而发疼的头髻,身子往后一倒,合眼准备小歇一番。 只是,她还没睡着,蜿蜒长廊便传来一阵声势浩大的脚步声。 戚无双懒得扬眸,只蹙了下眉嫌吵。谁晓得足声竟是愈逼愈近,一阵浓郁辛香木味也随之直逼到她面前,让她想装睡都没法子。 因为戚家铺子曾买入过几款异国香味,戚无双不由得多闻了几下这味气息,只觉这香似沉香,却又比沉香多了一些辛辣,味道倒是蛮特别。 “你是男是女?” 一声质问让戚无双不得不抬头。 她眸一扬,看到—— 一名头盘八字发髻,配戴翡翠鑫簪,耳挂纯金大环,穿着脂胭红合身小袖上衣及金银双织裙幅的鹅蛋脸女子正站在她面前,怒睁着一对狭长眼眸瞪着人。 戚无双见对方穿着非秋丰国之人,再见对方气势逼人,不由得猜想这女子或者是市井上所传昨晚搭着大船抵达的金罗国公主。她昨日到港边找工匠时,正巧看见那艘大船,金碧辉煌得让人难忘。 “本公主问话,你竟敢不答!你是男是女?”金罗绫绫怒斥一声。 “男子可会有我这般美貌?”戚无双勾唇一笑,连身子都没坐正。 “那倒也未必……”金罗绫绫的眼色有片刻恍惚,却又马上回过神对着戚无双大喝一声。“本公主问话,你竟敢含糊其辞,报上名号来!” “戚无双。” 金罗绫绫一听这名字,立刻板起脸来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回。 “哼,原来你就是那个要和十四皇子成亲的戚无双。既是女儿身,为何又身穿男装?说!”金罗绫绫一脸不善地问道。 “我不知道阁份,没必要有问必答吧。”戚无双装蒜地一耸肩,起身想绕过此女,不想多生事端。 “大胆!你可知道我是谁吗?”金罗绫绫举手让婢女们挡去戚无双去路。 “她是谁与我何干?对吧。” 戚无双对着婢女们一笑,趁着她们还没回神之际,推开她们。 “站住!”金罗绫绫扯住戚无双的袖子,粗暴地将人扯回木亭之间。“我乃金罗国公主,是来嫁给秋丰国十四王爷蔺常风的!” 戚无双定定望着金罗绫绫的怒容,她柳眉一挑,只是一笑。她五官原就娇妍惑人,即便脂粉未施,这一笑也惊逃诏地的绝艳起来。 金罗绫绫瞪着戚无双,恨不得上前抓破她的脸。 “公主可曾见过蔺常风?”戚无双缓声问道。 “不曾。” “那为何如此想嫁予他为妻?我六岁起便识得蔺哥哥了。”戚无双努力严肃神色,一本正经地说道。 毕竟对方一副此事非同小可的模样,她也不好显得太过百无聊赖。 “蔺常风是秋丰国皇上倚重之皇子,如今又贵为巫城之主,自然适合当我的夫婿。我是否见过他并不重要。”金罗绫绫昂起下巴说道。 “你若见过蔺常风,便会知道他眼里就只有我一人。”戚无双挑眉一笑说道。 “大胆!”金罗公主大喝一声,怒瞪着戚无双高了她半颗头的身子。“难道你的身份地位会比公主更适合他?” “我的身份地位或者不比公主,但我知道君无戏主,我先前曾经帮助蔺常风平定叛乱,皇上早已同意他娶我为妻。” “什么叛乱?”金罗绫绫可不信这么一个风吹便要倒人儿会有什么能耐。 “说来话长。”戚无双见对方挡住去路,她只好又挨回了椅榻之间,并伸手掩去一个哈欠。 “本公主有的是时间。” “我口干了,怕说不了太多话。” 除了心头上那个人之外,金罗绫绫几时被人这么冷眼看待过,她丰腴脸上蛮气一闪,忿忿跺了下脚。 “来人,准备茶水过来。让她把话给我说清楚……”金罗绫绫随之坐下,双臂交握胸前,怒目瞪着戚无双。 “我听说金罗国女子个个发质柔亮,不知道是丽质天生抑或是后天养成?”戚无双闲聊似地问着一旁也做金罗国八字形盘发的婢女。 婢女们瞄了公主一眼,个个低下头。 “本公主不想说,我还乐得清静。况且公主金枝玉叶,对于这些生活小事不甚清楚,也是在意料之中……” “谁说我不知道?我们那里长着一种乌云树,将上头黑色叶子磨成泥之后,和在米糠热水里洗衣头,头发自然乌亮无比……” 金罗绫绫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秘方,而戚无双接过婢女送上的茶,藉着喝茶掩去眼里的笑意。 这公主当真一点心眼也没有,心思全写在脸上了。 而自己那个外貌镇定,脑子里却总是多转了人家几个念头的蔺哥哥,若成为这位公主的驸马,铁定会感到无趣至极哪。 想来想去也只有她戚无双这种见多识广又古灵精怪的家伙,适合当蔺哥哥的妻子吧。 只是,这皇上一直不召见她,还让公主以为可以嫁给蔺常风,究竟是何心思? 戚无双佯装听着公主的谈话,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开。 一个时辰之后,当戚无双与公主用完茶点,该说的话也全数说尽,公主脸色发白,身子不适,正被侍女们搀起准备要回房休息时,皇上这才派人召唤了戚无双觐见。 “戚无双拜见皇上。” 悠静书斋里,戚无双依照蔺常风这一路上交代,双膝落地,连磕了几个大大响头。 蔺哥哥说皇上就爱人心悦诚服。而若是她认真磕上几个头,便能得到蔺哥哥,这笔交易还算划算。 笔帝蔺仁和见她头磕得甚是认真,眼里挑剔意味这才散去一些。 “平身。”蔺仁和说道。 戚无双起身,垂眸看着磨得光亮的紫杉地板。她这人天不怕地不怕,万一眼睛放肆露了馅,岂不惹是生非。 “你就是戚无双?”蔺仁和将地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 “是。”戚无双点头,感觉蔺常风的身子朝她靠近一些。 “既是女子,为何又身着男装,是在欺骗朕吗?”蔺仁和神色严峻地问道。 “民女故意穿着一身男装,正是来向皇上请罪的。”戚无双一揖身,杏脸正色地说道:“我本名戚明珠,当年与双胞胎兄长被盗贼所伤,落下山崖,我兄长当场毙命。我为了怕父亲因为独子身亡而伤心,于是顶替兄长位置,从此女扮男装到遇见十四王爷为止。” 蔺仁和龙颜一沉,怒声问道:“说得还真是好听。朕问你,你既是女扮男装,为何又迎娶三房四妾,败坏伦常!” 案皇如何得知无双有妻妾一事?敢情父皇已派人探查过无双的底细吗?蔺常风心一沉,却连忙上前一步说道:“禀报父皇,无双迎娶的那几名妻妾,全都是被丈夫、兄长欺压到连命都快不保的可怜女子。她为了保她们一命,才娶她们入门,她们全都知情她的真实身份。” 蔺仁和看了他一眼,却是依旧对着戚无双冷眼相待。 金罗国地大物博,国力富裕,若是早知金罗公主有和亲之意,他当时怎么会答应蔺常风要求与戚无双成婚一事。幸而手下今晨送来了戚无双背景,让他有了充分理由破坏这桩婚事。 如今正是撇去十四儿与戚无双婚事的大好时机。 “戚无双,你陪着十四王爷平定皇长子叛乱一案,朕让你将功抵罪,免去你女扮男装、败坏伦常之罪。但知情你女扮男装之人,全都是共犯,应当全发派边境治罪。”蔺仁和寒声说道,想逼她说出用退婚来挽救家人的话。 戚无双脸色一白,后背顿时冒出一片冷汗。她听见粗重的呼吸声,却不知道那是蔺常风或她自己的声音。 “禀报皇上,女扮男装是我一人决定,其他人是无辜的。”戚无双双膝落地,为的是她家人的平安。 “无辜?在朕看业,是你为了霸占你爹日后若过世,原本该交到你叔叔手里的家产,所以才与一干女眷串通,犯下这等意图侵占的大案。”蔺仁和说道。 戚无双一对明眸闪过一道冷光,起身便想要为家人争论。 “父皇!”蔺常风压下戚无双的肩膀,旋之跪于她身边,目光直直地看向父皇。“您要她眼睁睁地看着她爹辛苦创下的产业,落入只会花天酒地的叔叔手里吗?如同父皇治国功业辉煌,若是平白落入一事无成的闲人手里,您不会遗憾吗?” 蔺仁和不发一语,瞪着戚无双不驯的黑眸,直到她低头为止。 戚无双低头,不是因为怕了谁,而是因为被蔺常风掐住的手臂痛得像要断掉一样。 她懂他要她忍,可她怎能任由皇上不分青红皂白地降罪于她的家人…… “父皇,戚家家业是她一手撑起,她每日工作甚于常人一倍时间不止,就为了让她爹娘安心。她即便有错,也是错在孝顺,不想让爹娘因为后继无子而伤心……”蔺常风尽可能用最平静的声音说道。 戚无双的泪水啪啪啪地落在地上,瘦弱身子因为强忍着情绪而不停颤抖着。 “戚无双,常风说的可是实情?”蔺仁和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是。”戚无双不敢抬头,怕泄漏了眼里的怨恨。 此时,一名小太监匆匆进入书斋,很快地在皇上身边的高公公耳边说了些话。 蔺仁和脸色一沉,威仪墨眸瞪向戚无双,沉声一喝—— “戚明珠,你可知罪!” “若皇上要对我女扮男装一事降罪,我无话可说。只求皇上饶恕我无辜的家人。”戚无双挺直背脊说道。 “父皇,若非她女扮男装的这般胆识,我们当时也无法不费一兵一卒地平反蔺玄的造反。”蔺常风察觉出父皇神色更怒,连忙一股脑儿地将所有能讨人情之事全都搬了出来。 “你被妖女迷住了,还有什么话说不出来!”蔺仁和一拍桌子,龙目瞪着戚无双。 “若父皇认为儿臣是如此是非不分,儿臣愿从此辞去所有官职。”蔺常风挺直背脊,朗声说道。 戚无双看着皇上大怒之色,知道现下状况又与方才截然不同。皇上方才语气是刁难,如今则是痛恨。 不知高公公方才对皇上说了什么? 蔺常风再度握住戚无双的手,让她知道他不放手的陪伴。 “戚无双,你可知金罗公主是联想许配给十四王爷的人?”蔺仁和说道。 “我方才在花园里见过公主,她已经告知我此事。” “你知道这事之后,便心生歹意,所以就趁着喝茶之际,毒害金罗公主。她现在中毒昏厥,你要我如何对金罗国王交代!”蔺仁和怒声一扬,将桌上茶杯往地上一甩。 啪——砰! 杯子在地上碎成片片。 戚无双错愕地睁大眼,万万没想到会发生公主中毒这等事。 蔺常风后背一凉,明白这是有心人存心陷害。最骇人的是,这人竟连公主会与戚无双碰面这事都算计好了,分明是存心要置人于死地。 “你现在无话可说了吗?”蔺仁和冷冷瞪她一眼。 “公主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戚无双问道。 “以为惺惺作态一番,便可洗清嫌疑吗?”蔺仁和说道。 戚无双头皮一阵发麻,感到皇上存心要置她于不得翻身之地。 她抬头看向蔺哥哥。 蔺常风一瞬不瞬地回望着她,眼里尽是与她同生共死的决心。 “我未曾进过皇宫,也不知道会遇到金罗公主,又怎么会随身携带毒药?”当戚无双开口时,声音是平静的。 “你女扮男装欺瞒世人多年,你说的话谁会相信呢?”蔺仁和怒斥出声,摆明了不想听她解释。 “父皇息怒,儿臣以为这其中必有误会。若非父皇临时召见,我应该一直陪在无双身边才对。况且,宫女们都知情她与金罗公主碰过面,除非是有人存心诬赖,否则没有人会笨到在这种时候下毒。”蔺常风握着戚无双的手,显现出他对她的信任与牵挂。 蔺仁和瞪着他们交握的双手,扳着脸说道:“我方才同你私下谈话时,你说好说歹都要娶她,你的话我能听吗?应该直接将她发落内牢……” “请父皇将此事交给孩儿调查,我会在三日内查个水落石出。”蔺常风朗声说道,万万不想戚无双被关入不见天日的内牢里。 “好,就给你三日。三日内若无线索,我便让内牢校尉手审理此案,只是,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在此案未清楚之前,戚无双就是得进内牢。”蔺仁和面无表情地说道。 蔺常风闻言,脸庞顿时惨无血色。 戚无双则是僵住身子,牢牢握着蔺哥哥如今比她还冰冷的手掌。 “来人,将这戚无双押入大牢。”蔺仁和大喝一声。 手拿长矛的侍卫军在瞬间出现,将戚无双团团围住。 只是,蔺常风怎么样也不肯松开戚无双的手。他甚至将戚无双守护在怀里,威凛黑眸定定地看着侍卫军。 侍卫军见十四皇子不顾一切的捍卫姿态,一时之间还不敢犯上。 “父皇,手下留情。”蔺常风说道。 “我就是手下留情,才会原谅地女扮男装一事。如今金罗公主中毒,她嫌疑最大,拘押她入牢本该如此。我朝律法,你怎么会不清楚!” 他清楚,他当然清楚!可他松不开手啊! 蔺常风搂着怀里轻瘦得像是一捏便要碎去的人儿,他心急如焚,全身竟不由自主地发抖起来。 戚无双仰着看着蔺哥哥——他刚毅脸庞的神态依旧凛然威仪,可那对眼像火般焚烧,不说话时总显得薄情的双唇也不停打颤着。 她的蔺哥哥不是怕事之人,他只是舍不得她受一丁点的苦。 “你要办我的案子,便要公私分明。”戚无双捧住他的脸庞,低声说道。 蔺常风蓦地低头看进她的眼底—— 她美目里尽是坚强,唇角甚至扬出一道笑意,可她的身子却冷得像冰! 他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入狱?撇去她养尊处优的背景不提,内牢又岂是她瘦弱身子能挨得住的地方? 戚无双掰开蔺哥哥钳着她的手指,张臂给了他一个拥抱。 “照顾我的家人。”她在他耳边说完,瞬间便推开他在一臂之外。 她后退一步,侍卫军旋即上前将她团团围住。 “不……”蔺常风脸色惨白,伸手想拉回她。 “你该公私分明。”戚无双说完,娇小身影淹没于高大侍卫军之后。 蔺仁和站在龙桌所置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戚无双力持的模样,对她的临危不乱倒真有了几分刮目相看。 “父皇。”蔺常风双膝突然落地,那重重落地之声有如金玉掷地。 戚无双从人群缝隙里年幸存向来骄傲的蔺哥哥,竟在侍卫军一帮人面前下跪,她鼻尖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但她没有,因为除了蔺哥哥之外,谁也别想看到她示弱。 “请答应儿臣,在这三日之内,务必不使刑戮加诸于她的身上。”蔺常风朗声说道。 “我答应。”蔺仁和点头。 蔺常风起身,隔着侍卫军与戚无双对望。 戚无双对他一笑,这一笑绝艳中带着倔强,就算不倾国,也足以让所有目光凝结。 “蔺哥哥,我相信你。” 戚无双言毕,她瞧了侍卫军们一眼,昂起纤白下巴,声音清朗地说道:“走吧,莫非还要我带路吗?” 蔺常风看着她被押出乐香斋,高健身躯踉跄地后退了脚步。 他恨自己当初为何要向父皇提出娶亲一事,如果戚无双女扮男装的身份,会让父皇降罪于她及她的家人,那么他甘愿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他有断袖之癖,也胜过让她陷于牢狱之灾。 “父皇,儿臣告退。”蔺常风面无血色地行了个揖,只想快点缉捕到凶手。 “下去吧。”蔺仁和一挥手,却皱着眉说了句:“男子不该痴迷美色。” “她若只有美色,儿臣不会以生命相捍卫。”蔺常风与父皇对望着,黑眸里有种不顾一切的固执。 “你此话是在威胁朕,你要与她生死与共?” “儿臣只是在告诉父皇,就算赔上我命,我也要救她。”蔺常风头也不回地走出书房。 蔺仁和坐回九龙盘柱皇椅里,他往旁边看了一眼。 “皇上有何吩咐。”高公公屈着腰上前问道。 “要御医务必救活金罗公主,并找出毒发之因,若是公主有个三长两短,要他们提着人头来见我。” “小的这就去转达。”高公公领旨而去。 蔺仁和坐回皇椅里,长长叹了口气。 他的十四子常风是个人才,本当为国、为他这个父皇效命,而不该为了一己私情,与他作对。 常风太过迷恋戚无双,肯定是祸事。毕竟害人不浅,他自己亦曾深受其害。 蔺仁和忆起当年曾为蔺玉之母夜夜奉公春宵,十日不早朝一事,不悦地抿起唇。 若不是他当时偶然惊见蔺玉之母未着妆之平凡姿色,还不知道要被她那妖美神态给摆布多久。 蔺仁和想起过去往事,心里誓言定要坏了戚无又与常风的婚事。 即便他曾许亲于两人,那又如何?他是秋丰国皇上,他所下命令,所有人都该听从! 第三章 两天过去,蔺常风住在京城里,审问了所有曾经服侍过公主的宫女,召来暗中守护皇宫的“御密处”探子,仔细盘查过这几日皇宫内的一切行动,想找出可疑人物。 但他什么线索也没找到! 两日以来,只睡了两个时辰的蔺常风,满目血丝地瞪着御医们写下的公主症状及她前日抵达秋丰国后,所曾接触过的人事物,手中却始终没有关键证据能证明戚无双的清白。 鲍主膳食由膳房提供,每餐皆有人试过。只是,后宫嫔妃们送了不少糕点,新玩意儿想讨公主欢心。宫里人太多,谁都有可能出手,重点是在于动机…… 蔺常风拿起手边那杯浓茶,一饮而尽,肚月复间因为喝了太多茶而感到痛楚,石磨般磨着他,可他顾不了那么多,因为他得撑下去。 他对于此事已经有了一些想法—— 金罗绫绫被下毒是为了要诬陷无双,但是有动机诬陷戚无双的人不多。 金罗绫绫是最主要的嫌疑犯! 只是,若是金罗绫绫为了想成为他的妻子,自己服了毒药,此案便无法终结。 此案无法终结,戚无双便无法平反。 蔺常风猛然将手中卷轴一合,霍然起身在屋内不安地踱步着。 除非有证据证明那毒药来自金罗国。毕竟公主新来乍到不过几日,以常理判断,毒药应当来自她的国土才是。 不知道九哥那边依照此线追查得如何了? 九哥身体向来不佳,对于药理也略有所通。去年九娘过世之后,九哥还曾经为了寻求名医而云游四海。是故,他找了几名医者及江湖中精通各类毒性的毒师,陪同九哥研究公主症状,若能证实毒药是来自城外,戚无双或者还有一丝生机。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蔺常风马上转身拉开大门。 “怎么了?”他问。 “九王爷来访。”小厮大声说着。 蔺玉站在不远处,一身药味却已飘散在空气里,苍白脸色因为疾走而有了一些血色。 “九哥。”蔺常风没掩饰武功底子,一个箭步跃出,便已到了蔺玉身前。“可有什么进展了吗?” “黄毒师找出公主所中之毒了。”蔺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什么毒?来自哪里?”蔺常风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但他控制不了。 “‘蛇花’之毒。是从蛇花根部提炼出来的毒素,此花产于花城。” “花城……”蔺常风身子一阵昏眩,不得不扶住一旁廊柱以稳住身子。 报城,正是戚无双所居之处! “十四弟先别慌,黄毒师三个月前才在医术中记载‘蛇花’之毒最诡异之处,便是服下之后,需得十二个时辰才能发作。” “进宫前一晚,无双同她爹娘在一起。” 蔺常风说完,所有疲惫与欣慰在同一时间涌现。他将脸埋入双手之间,用力地喘着气。 靶谢老天爷,无双有救了! “十四弟,你没事吧?”蔺玉弯身拍拍他的肩膀。 “没事。”蔺常风抬起头,两日以来首度松开眉头。“多谢九哥证明了无双的清白。” “老天总是站在善心人这边的。”蔺玉笑着说道。 “九哥,你确定这蛇花毒症状与公主所中之毒完全相同?”蔺常风扶着墙壁起身,眼神至此又恢复了往昔的晶亮有神。 “黄毒师说‘蛇花毒’发作时会脸色惨白,胸口发痛,无法呼吸,且胸前会浮现淡淡蛇纹,这些描述与公主症状相同。只是此毒若不能在一个时辰内服下毒药,便会死去,而且通常会被当成心疾处理。若不幸身亡,死后十二个时辰,全身会渐渐浮现蛇纹一般的斑点……” “宫中如何会有‘蛇花’解药?”他仍然认为公主与这事月兑不了干系。 “这‘蛇花’之毒虽然罕见,却不难解,只要用治疗蛇毒的解药医治即可。想来是公主命大,御医使上了所有解毒剂,正巧用对了药。”蔺玉捂着胸口,一副仍然心有余悸的模样。 “多谢你们了。”蔺常风对着九哥长长一揖,俊朗脸庞总算又有了光彩。“我这就进宫去向父皇禀报无双的清白,并下令再次盘查公主到秋丰国之后的可疑人物……” 哔——哔—— 远处传来一声哨身暗号,蔺常风心头当下一惊。 一名面貌平凡的青衣男子从高墙一跃而下,正是蔺常风的贴身护卫郭虎。 蔺常风令郭虎这几日暗中守在花城戚家外,就是怕戚家在此兵荒马乱之际出了什么差错。 蔺常风一个箭步向前,哑声问道:“怎么了?花城戚家那里出了什么问题?” 冰虎附在蔺常风耳边说了些话。 蔺常风怔怔站在原地,修长身躯如遭雷击似的动弹不得,这两日过度使用的脑子竟没法子再想出一点主意。 此时的他,只想纵声大哭—— 老天爷为何要这般捉弄人! 笔宫内牢里,空荡荡一排牢笼,只凭着走道上一盏烛花照明。 微弱烛光照入戚无双所待的牢房,她正躺在冰凉地上,将身上一条毯子搂得死紧。 只是,这牢狱四周尽是石壁,毯子无法提供任何暖意,潮湿空气的味道伴随着一股未见天日的霉味在鼻尖打着转,罩得戚无双连呼吸都快失去兴致。 她的头好疼,就像有人拿棒槌死命地捶打一般,身子也苦痛不已,如同有人拿刀刮着骨似的难受。 包让她无法忍受的是,她感觉身体里头如今流淌的像是火焰,灼得她连呼吸都痛。 戚无双玉白脸孔染了灰泥,惨白唇间却勾起一抹嘲讽笑意。 她这辈子好命至极,不曾有过一天苦日子。以前以为自己对于贫苦人家算是极有善心,每个月总让身边的姊姊妹妹们拨出不少银两去帮助旁人。谁知道若没有这几日的感同身受,她是当真不知道寒风不但会刺骨,还会刺得人睡也睡不着。 睡不着也好,正好让她想想蔺哥哥。这些时日,他必定日夜不分地想着她吧。 以前总巴不得不分日夜地占据他的脑子,谁知道来了这么一桩倒霉事,让他不记挂她都不成。 戚无双躺得腰酸背痛,开始觉得身上有些冒汗,她扯去身上的毛毯,猜想或者是她已经习惯这样的寒气了吧。 她咽了口口水,哑声向外头狱卒喊了一声。“给我一些水吧。” 半天后,戴着黑色头帽的狱卒往地上搁过一碗水,又转身离开。 戚无双捧起皂色陶婉,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牢房里就这么丁点大,吃喝拉撒都在里头,什么味道的也跑不了。夜壶一日才倒上一回,她怕那味道,能不喝水便不喝。 不知爹娘是否已知情她被关在牢里的消息? 当时只一心想着若是皇上许婚之后,便能与蔺哥哥一同向她爹禀报她女儿身的事实。爹爱面子,知道她嫁了王爷,怒气铁定也会消去泰半。 谁知道命运却突然杀来这一记劫难。 她娘早已知情她是女儿身,或者早有心理准备,可她爹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一直以为当年劫后余生活下来的是他唯一的儿子“戚无双”。 如今一切都迟了。她还没好好跟爹报备女扮男装一事,人就被关进牢里,让她爹没面子也就罢了,只希望她那个叔叔不要上门耀武扬威啊。 戚无双捧着疼痛不已的头,觉得喉咙里那把火烧得更烈了。而后背筋骨则是酸痛到让她坐也不是,躺也不对。 这地又干又硬,薄薄一层稻草就权充为床,怎能不腰酸背痛? 戚无双勉强坐起身,一阵晕眩却逼得她只能靠着冰冷的墙,她蓦地打了个冷颤,抓着方才扔开的薄巾再度披上。 咯吱—— 牢房外远远地传来门闩推动的声音,一阵桧木幽香飘入牢里混浊的空气里。戚无双屏住棒吸,心脏咚咚咚地加快了起来。 她咬牙撑起身子走到那关人的木栏边,紧抓住木条,木屑刺入肌肤里,她瑟缩了子,却仍睁大眼睛紧盯着来人。 “无双。” 一盏明亮油灯出现在走道尽头,手执油灯者正是满脸焦虑的蔺常风。 “蔺哥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戚无双勾唇一笑,突然间双膝一软,失去力气地倒在地上。 “我马上带你离开。”蔺常风看向狱卒。 狱卒从腰间一串沉重铁钥里,找出正确钥匙。 大锁咯啦一声被打开,缠在上头的铁链松开了。 戚无双一听那声音,头皮不由自主地发麻,想起她被扔进牢里的那一夜。 铁链才被取下,蔺常风便抢先狱卒一步拉开牢门,直接将戚无双揽进怀里。 天!她身子冻得像冰。 蔺常风解下披风盖在她肩上,用尽力气将她揽进怀里恨不得把自己体温全传到她身上。 “蔺哥哥……”戚无双的脸整个埋进他的颈窝里。“你好香,不像我几天没洗澡,身子油腻腻……” “你在发烧!” 她的额头烫烧了蔺常风的皮肤,蔺常风眉头锁得死紧,使出轻功大步往外走,脚步不曾因为抱了她而有任何停歇。 “难怪我头沉沉的……原来这就是发烧啊……以往我才有个不对劲,府里的姊妹们便请来了大夫,再不就强押着我休息……”她把脸尽往他颈子里钻,偏偏再怎么挨近,她都觉得不够紧。 “别说了,你声音都哑了。”他嘎声说道。 “我得说话才能确定你是真的在我身边,不是我累昏了幻想出来的人哪。”她扬眸望着他,连眼也舍不得眨。 “没事了,公主的毒已解,你的清白也洗清了。”蔺常风低头看着她。想扬起唇角,可锥心的痛逼得他没法子正视她。 幸好,狱卒正为他们打开内牢第一道外门,他顺势抬头搂着她走入夜色之间。 戚无双贪婪地呼吸着夜凉的味道,瘦弱身子开心地不住颤抖着。 “冷吗?内牢还有两道大门要出,你忍一会儿。”蔺常风下颚顶住她的发心。 “出了那牢房,还有什么事需要忍?”戚无双连掀眸的力气都快没有,可她不舍得合眼,觉得月色星光从不曾如此美好过。蔺常风的身子剧烈震动了一下,只好紧咬着牙控制情绪。 “下毒的凶手找到了吗?”她问。 “尚未找到,但已经知道公主所中的蛇花之毒需要十二个时辰以前吃下,方能生效。” “所以,有人要谋害公主,我不过是倒霉,正巧着了你父皇欲加之罪的道,对吗?” 戚无双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 “他不会懂得我今生只执着于你一人的心情。”蔺常风低头以面颊紧贴着她的。 “你说这种情话怎么一脸如丧考妣的模样?”她气息虽虚弱,却仍嘻笑地说道。 “我已向父皇辞去巫城城主一职,也不管秘密御史之事,今后便专心守在你身旁。” 戚无双一怔,完全没想到他竟这么毅然决然地推辞一切。会不会有朝一日,她会怨了她,让他失去这一切? “无双。”他一看她脸色目光茫然,连忙用力地握住她的肩膀。 “我没事。”她定定望着他的眼,如今才发现他眼色太沉、太悲,竟找不出一分为她月兑困而高兴的喜气。 她待在内牢的这段时间里铁定出了大事。 最有可能之事,便是他与皇上之间为了她起了大争执。否则她这蔺哥哥一派正气,一心就想为人民眸福祉,怎么会舍得辞去秘密御史与巫城城主一职呢? “你这又是何苦?”戚无双揪住他衣襟,柳眉紧蹙。 “我心甘情愿。”蔺常风斩钉截铁地说道。 戚无双瞧他眉宇之间竟无一丝悔意,也不想再多加深他眼里的沉重,于是一耸肩,杏眸瞥他一眼,佯装不在意地说道:“哎呀,可惜了巫城城主这门大好差事。那里产的琥珀足以让百姓都发财呢!不过,也没关系,我这双手点石成金,总不会让你过苦日子的。” 蔺常风没笑,只将下颚再度顶住她的发丝,目光眺望望着远方。 他真怕她待会儿听到坏消息时,会就此怨了他。毕竟若不是他的身份不同,事情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 “是我害你受苦了。”他哑声说道。 她小手安抚地轻拍着他胸口,轻声说道:“哪儿来的苦?人都还活得好好的,不是吗?咱们若是那么简单就成了神仙眷属,也未免太过有惊无险,哪儿来的曲折离奇故事好告诉后世子孙哪?” 蔺常风没接话,只挤出一抹笑容,抱紧她快步走出牢房外的两道大门。 内牢的高大城门之外,早已候着两辆马车。 蔺常风领着戚无双坐上第一辆马车时,里头早已备妥热水及干净衣帛,而戚无双女扮男装时所迎娶的二房苏秋莲,一看到戚无双,马上泪眼汪汪地揽住了她。 “哭什么,我还活得好好的呢!”戚无双笑着伸手让苏秋莲握住。 “车子立刻驶回花城,烦请你替无双梳理一番后,再让大夫上来把脉。”蔺常风对苏秋莲说道。 “干么这么急?在京城里先找个地方小歇,不好吗?”戚无双仍偎在蔺常风怀里,还故意将脸颊靠在他胸前搓揉了好几下,坏心眼地低笑道:“瞧我这张大花脸,你这衣服都能拓出一张脸印了。” “少说些话,声音都哑了。”蔺常风拿出一只铜壶,直接递到无双双唇边。“喝点蜂蜜水。” 笆甜蜂蜜水流入喉间,戚无双急咽了好几口,竟呛咳了起来。 “怎么了?是不是喉咙痛?”苏秋莲急忙拿着布巾替她拭唇。 “喝了几天带着泥味的水,这东西就像琼浆玉液啊。”戚无双笑着说道,泰半身子仍无力地偎在蔺常风怀里。 蔺常风将她抱至软垫椅后,先自一旁玉盒里,取出一颗玫瑰糖放在她口中,再朝苏秋莲一颌领。 “我会照料她的。”苏秋莲点头说道。 “好了,你快出去呗。等我恢复那惊逃诏地的美貌之后,你再来瞧我。”戚无双要推他,无奈连手都只能抬高小半寸。 蔺常风张开口,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默然地退出马车。 马车开始移动,苏秋莲连忙拉出座位下烧热的铜盆,让马车内更暖和一些。 戚无双脸靠在窗边,打了个哈欠,美目似闭非闭地瞅着苏秋莲。 苏秋莲拿出几条早拧懊的毛巾,一次又一次地替戚无双擦拭着身子。 “回去再替你洗个头……呜……” 苏秋莲捧碰着戚无双怎么揉也揉不热的肌肤,看着她眼底的疲惫,想着她一会儿要遭遇的事情,忍不住便是泪涟涟。 只是,疲惫过度的戚无双没注意苏秋莲的泪,只在她的巧手服侍下,陷入半睡半醒间。 绑来,戚无双也只隐约知道有人替她把了脉,说她染了风寒,肾气不足、精神虚耗,得好好休息…… 其他还发生什么,戚无双便一概都不知情了,她只晓得自己才喊了一声“蔺哥哥”,便又让他给揽回怀里。 她将脸靠在蔺常风胸膛上,觉得此生从不曾如此舒适过。 “张开嘴巴,喝点热白粥。”蔺常风低声唤道。 “我想……”睡。 “吃点东西再睡。”蔺常风很坚持地拿起小匙喂她,直到她咽下半碗粥为止。 戚无双喝了一些粥,此时已略有清醒迹象,她扬起长睫看他—— 车窗边油灯的阴影映在他的脸庞,而他的神色显得悲愤。 蔺常风抚着她瘦了一圈的脸孔,张口欲言,却还是不忍心告诉她真相。 只是,这马车也上路一个多时辰,她身子也安顿好,实在是没有法子再隐瞒了,他们还有很多事得商量…… “怎么才几天便长出白发?”戚无双心疼抚着他的发鬓,双手落到他颈间揽着。 长出白发吗?蔺常风苦笑着摇头,因为他这几日压根儿没找过镜子。 “我没事了。”她在他下颚印上一个吻。 他捧住她脸庞,深深地望入她的眼底。 “无双,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为了想光明正大地娶你入门,便向父皇要求许婚,让你不得不说出女扮男装之事,造成了一切灾祸……”他红了眼眶,竟无法再继续往下说话。 “瞧蔺哥哥说的是什么话啊,决定女扮男装的人是我,招惹你的也是我,你何错之有?”戚无双笑着抚着他的脸庞,察觉掌下的冰凉,再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心里闪过一阵不安。 “发生什么事?我爹娘怎么了?”她声一沉,揪着他的衣襟坐正身子。 蔺常风紧紧地握住她的手,干涸深眸的痛楚,让戚无双蓦地打了一个冷颤。 她摇着头,往后瑟缩了子,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 “你爹过世了。”蔺常风嘎声说道。 戚无双听不懂他说什么,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听懂了吗?”他握住她肩膀,恨不得自己能代她承受所有苦痛。 “不懂。”她木然地摇着头,指尖却陷入他的手臂里。 “你爹过世了。”他哽咽地说道。 “不可能。他身体一向还不错,最多就是吃得太多太好,几名妻妾争宠太耗心神……”戚无双揪着他的手臂,用力到全身都在颤抖,说话也喘了起来。 蔺常风紧搂住她,将脸庞埋入她的发丝里,自责到不敢再看她。 以为找出了她清白的证据,正想着日后便要上她家提亲,让她爹觉得“戚无双”虽是女扮男装,但她成就出色、绝对有成为王妃的资格,日后亦能光耀门楣,谁知道……谁知道…… “我爹是因为我的事……”她抬头看着他,声音冷静得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 “如果我不告诉父皇你女扮男装一事,事情也不会走到这一步。”蔺常风望着她木然的眼,心如刀割。 “你若不说,身为巫城城主,你父皇早晚都会指婚,你还是要表态的。”戚无双像个傀儡人儿,嘴巴一张一合地说着话。“我爹怎么知情我被关到牢里,还有女扮男装的事情?” “你的事不知何故流入民间,你叔叔知道之后,便上门多嘴……”他别开头,不忍心再说。 戚无双指尖刺入掌心里,身子剧烈晃动了下,脸色惨白地像是随时都要昏过去一般。 叔叔一定是到爹面前耀武扬威地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她爹一时怒气攻心,才会就这么走了。 “那我娘她们呢?我叔叔对她们做了什么?我爹呢?他现在……啊!”戚无双突然着急了起来,狠狠咬到舌头,痛得眼泪都掉出来。 “怎么了?身体哪里不舒服?”蔺常风呼吸一窒,怕她有个什么闪失。 “我不打紧。我娘她们呢?”她抹去眼泪,咽下唇里血味,只担心家人。 “我将你娘及你的妻妾全接到我府里,找了座房子安顿你爹的其他妻妾及妹妹们,还在我府里为你父亲设了灵位,对外宣称他是我未来岳父。” 戚无双点点头,颓下肩静静坐在座位上,一语不发地瞪着交握的双手。 蔺常风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紧搂住她的身子。 马蹄声敲在夜里道路上,哒哒哒哒哒的声响,像是命运无情地往前疾奔的声音。 戚无双忽而揪住蔺常风的手臂,一颗泪水滑出眼眶。 “我现在是在做梦,对不对?”她问。 蔺常风摇头,也落了泪。 “蔺哥哥,其实我还在牢里,对不对?”她眼巴巴地望着他,紧抱住他的手臂,孩子耍赖似的要他一个保证。 “对不起……我会好好照顾你一家人的。”他哽咽地说道。 戚无双睁着眼看着他,久久后才有法子开口。 “你没法子照顾我们一家人,因为……我爹已经不在了……” 她双眼一闭,晕厥了过去。 “无双!”蔺常风的心整个被紧揪起来,他抱住都冰凉无生气的身子,仰头大吼出声—— “停车,叫大夫过来!” 马车骤然打停,坐在第二辆马车的大夫旋即赶了上来,替戚无双把脉。 蔺常风看着怀里虚弱到连呼吸都显得无力的她,他沉痛地闭上眼,知道他们再也回不去从前那种只管两人相爱的光景了…… 第四章 戚无双受到父亲过世的刺激,大病一场,高烧数日不退,待到身子半痊愈时,已是她爹的出殡之日。 她一身女儿孝服,骨瘦如柴地跪在灵堂里。人潮川流不息,多的是往昔亲友,少不了的是对于她的身分指指点点的耳语。 依照花城礼俗,出殡这一日,每当有亲友来吊唁时,丧者亲人或丫鬟们要陪着这些人放声哭泣。 可戚无双面对着那些来丧礼看热闹的人,她一滴泪也流不出来,只是背脊挺得笔直地跪在父亲的棺木前,像根木桩似的一动也不动。 戚无双的几步外,父亲的几名妻妾带着孩子哭闹不休,将蔺常风特地请人布置的庄严灵堂吵得无一刻安宁,戚无双也没有出声斥喝。 她懂得姨娘们恐惧的心情,她们养尊处优了一辈子,眼下父亲尸骨未寒,她们便要被叔叔赶出深宅大院,要她们情何以堪。 戚无双目光茫然地看着前方,一直到所有亲友全都哀悼过并离开,屋里只剩戚家家眷及蔺府服侍的仆佣了,她仍然毫无知觉地跪着。 “起来休息吧。”始终陪在她身边的蔺常风扶着她的手臂。 “不。”戚无双摇头,仍然坚持双膝落地。 “这样跪着不能改变什么,只会弄坏身体。”几个时辰下来,她米粥未进,只像块石碑似的伫在原地。 “这是我对我爹的心意。”她坚持地说道。 “你爹会希望你身体强健,重振戚家。”蔺常风揽起她的腰,硬是要搀起她。 “不,他不会再希望我什么了。”戚无双面无表情地拉开他的手,目光一动也不动地看着她爹的棺木。 “你回头看看你爹的妻妾,还有你那些未出阁的同父异母妹妹,还有你娘……” 蔺常风指着坐在一旁,由戚无双之前迎娶的二房苏秋莲陪着,几天以来泪水不曾停过的戚夫人。 “我会为了她们而振作的,但是此时就让我陪我爹这最后一程……” “唉呀,我苦命的哥哥啊!你死得好惨啊!” 远远传来一道惊逃诏地的哭喊声。戚无双蓦一抬头,但见她的叔叔戚松正声嘶力竭地边哭边跪爬地进来。 戚无双眼里绽出火光,她朝蔺常风伸出手。 蔺常风一手握住她的手掌,一手揽住她的腰,将她从地上提了起来,目光则是紧盯着那装腔作势哭过的戚松。 几日前,他意外发现戚家老爷的死因并不单纯。 谤据他多年来缉凶追查的经验判断,他认为戚家老爷之死与戚松月兑不了干系。而凶手在得意忘形或心生胆怯时,最易露出马脚……戚无双没发现蔺常风眼里的沉吟,她正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伸直如有针扎的双脚,整个人站得笔挺地瞪着戚松。 “哥哥喔……”戚松冲到棺木边,一股酒气随着他的动作飘散于屋内。 戚无双看着戚松睡眼惺忪的醉容,她握紧拳头。 “出去。”她冷冷说道。 “我来吊唁我哥哥不成吗?”戚松干啼着,眼里却无丝毫悲伤。“哥啊!你好苦的命啊!” “是你害死了他。”戚无双咬牙切齿地说道。 “冤枉啊!唉死我哥的人是你这个不肖女啊!若不是你女扮男装,你爹怎么会被你气到身亡,乡亲们过来评评理啊……”戚松趴在地上,拍打着地面,用力放声吼叫了起来。“我苦命的阿兄啊,你怎么养出这么一个女儿……” “事情原本可以顺利解决的!要不是你到我爹面前胡乱瞎说,他怎么会气成那样!”戚无双上前一步,想揪住戚松,把他踢出灵堂。 蔺常风挡在她身前,握住她肩膀。 她与他对望一眼,懂得他不要她失了面子的用心。 蔺常风走到戚松面前,高大身影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一瞬不瞬地盯住那张畏缩的脸。 戚松看着十四皇子不怒而威的姿态,身子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你若有你装哭的一半真心,又怎么会在我岳父尸骨未寒的时候,就将我岳母及额娘们全都赶出家门?”蔺常风声调平静,可一对黑眸却冷峻得让人不敢逼视。 “那是……那是我……”戚松被吓得结结巴巴了起来。 “全花城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凭空得了我岳父及无双这些年努力挣来的家产,还敢到灵堂放肆,是想我岳父在夜里找你算账吗?”蔺常风目光炯炯地看着戚松,高昂声音则传遍了整个灵堂。 戚无双一语不发,只用一对黑幽幽的冷眼,索命阴魂似地紧盯着戚松。 “我……我是好心想告诉我哥……”戚松冷颤连连,急忙从腰间掏出一个酒壶喝了一口酒壮胆。 “善恶到头终有报,你的报应很快便会到来。”蔺常风目光始终没离开戚松,想从他脸上找到一丝心虚。 “你……你和无双又没成亲,这是我们戚家的家务……”戚松仗着酒胆,咕哝地回了一句。 “大胆戚松,你方才说什么?”蔺常风黑眸一瞠,皇族气势足以让人胆颤心惊。 “小人什么也没说。”戚松吓得趴在地上,猛磕起头来。 “没说什么正好,没瞧见戚老爷就站在你身后瞪着你吗?奉劝你日后最好别走夜路,免得遇到想找你算账的人。” 蔺常风板着脸说完,正好一道冷风吹进灵堂内,白色祭幡顿时高扬而起。 “哥哥,我没害你,你可别把帐赖在我头上啊!”戚松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吓到腿软,全身不住地颤抖起来,始终不敢回头。 蔺常风专心看着戚松身后,那目光专注得像是正在与某人对望一般。 “戚老爷要我对你说两件事。第一,你做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清楚;第二,全花城都知道戚家家产是靠他挣来、靠无双撑起场面来的,你好自为之。”蔺常风沉声说道。 “我没有害死我哥哥……”戚松头皮发麻,抱着头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 戚无双怒火一起,对着他的背影大声喊道:“这样就走了?你不是来耀武扬威你那不劳而获的戚家家产吗?戚家六间铺子,够你再赌个一阵子了!” “你这逆女,以后别想叫我一声叔叔,自此生老病死全没干系!别想贪我家产一分!”戚松又喝了一口酒后,站在门口大声喊完,不敢等到蔺常风开口,便落荒而逃。 “蔺府的人听好了,以后不许这个人跨入我蔺府一步。凡是蔺松去过的茶坊餐楼,日后我也一概不去。”蔺常风沉声说道。 此话一出,大伙便知道戚松这辈子也享不了什么福了。 蔺常风贵为王爷,茶楼、餐馆们捧着银子请他上门指教、拉拾名气都来不及了,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戚松和蔺常风过不去呢。 蔺常风低头看向戚无双,她正搂着他的手臂,倚靠着他,正是她往昔习惯的姿态。 “财富权势虽说是富贵浮云,可对我们这种凡夫俗子来说,还真是容易让人感到痛快。”戚无双仰头看着他,清瘦脸孔总算露出一丝笑意。 蔺常风望着她的笑意,他胸口一拧,更加揽紧了她的腰。 “我认为戚松撑不了不多场面的。到时候,咱们再把戚家铺子一间一间给收回来。” 戚无双用力点头,唇角笑意更甚,眼里也开始恢复光采。 “蔺哥哥……”戚无双扯扯他的手臂,附耳对他问道:“你真看见我爹了吗?” 蔺常风神色错愕地看着她,不明白一向伶俐的她,怎么会不清楚那不过是吓唬戚松的手段罢了。 戚无双看他表情怔愣,她勉强扯动了下唇角。 “我知道你那是唬人的,只是忍不住贬想……你若真见着了我爹,替我这不孝女说上一句抱歉。”她嘎声说道。 蔺常风鼻酸,瘁地低头看向地面,竟无法再正视她的双眼。 戚无双的娘戚夫人闻言,忍不住也是一阵泪涟涟。 而戚夫人这一哭,戚老爷的几房妻妾们也全都哭天喊地了起来。 “都怪我,当初就不该让无双女扮男装。”戚夫人揪着手绢,哭倒在苏秋莲肩上。 “无双若是不女扮男装,大老爷这些年怎能如此快活?”苏秋莲及戚无双的几名妻妾们连忙上前安慰道。 “请戚夫人及诸位姨娘放心,我会负责照顾你们。”蔺常风说道。 “她们是我的责任,我要自己扛起这一切。”戚无双仰头,目光坚定地望着他。 她发誓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让戚松知道她戚无双是她爹教出来的好人才,绝不会被他这匹贪狼轻易打倒。 蔺常风握住戚无双的肩膀,从她异常坚定的眼神知道她的悼将在这一日终止。戚松的出现,刺激了她振作,如今该是他放手让她独自奋斗的时刻了。 “听你这么说,我便放心了。”因为他眼下还有其他事要烦恼。 因为他那日替戚老爷入殓时,意外发现了戚老爷手上的蛇花斑纹。 这事表示戚老爷也中了蛇花之毒。只是,公主人在宫里,御医正巧用了解蛇毒的剂方,而戚无双的爹没有。 一连发生的两桩蛇花毒害案,绝不只是偶然。 若是下一回,毒手伸向戚无双,那他是决计没有法子忍受的。 只是,他如今已辞去秘密御史一职,人已不在公事门中。要调查此事,只能请九哥代为将真相传达给父皇,盼能让“御密处”尽快查出真相。 “蔺哥哥若真的放心,为何又拧着眉?”戚无双挑眉问道。 “这段时间习惯了,一时改不过来。”蔺常风淡淡地说道。 戚无双拉住蔺常风的手,走到爹的灵位前,双膝落地,叩叩叩地连嗑三个响头。 “爹,我虽不是男子,可我自信才能资质绝不逊于男子。我在此立誓,戚家一旦不恢复往日荣景,我就一日不与蔺哥哥成亲!”戚无双朗声说道。 蔺常风皱起眉,还来不及说话,戚夫人便已惊呼出声。 “你说的是什么傻话!你们不成亲,旁人会怎么说你们?我们如今可是全住在蔺府啊!要不是因为怕你精神不佳,我原本是要你们明日便成亲的。” 依照花城风俗,若能在亡者出殡三日内成亲,亡者府里便能一扫死亡阴影,让府内十年内不会再有第二桩丧事。因此,也形成花城丧礼之后便是热闹婚礼之特殊景象。 “娘,无双是想借此表示她想重振家业的决心。而我心里当她是妻子,这辈子也只娶她一人,请娘不用担心。”蔺常风扶起戚无双站到戚夫人面前。“我对旁人只说无双是我妻子,也请大家如此配合。” 蔺常风目光看向戚老爷的其他几房妻妾。“若是多嘴嚼了舌根,就别怪我不当她们是一家人了。” 戚老爷的妻妾们点头连连,一个个都不敢再多言。 而戚无双用尽全力握住蔺常风的手,只愿所有风风雨雨在这一刻都能过去。 丧事结束之后,戚无双因为和几个曾为她妻妾的亲密姊妹们商量日后该以何营生一事,两天两夜都没回房。 幸亏她娘和姊妹们未雨绸缪,私下都攒了些珠宝首饰,只有她一派天真,从不曾想过会有囊箧羞涩这一日的到来。 待得店铺之事谈到一个段落后,戚无双拖着疲惫身躯离开姊妹们住的院落。 戚无双走在夜里,一阵冷风吹过,她整个身躯摇摇蔽晃了一会儿。 蔺府提着红灯笼巡夜的壮丁见着她,连忙上前为她提灯照路,将她领到了蔺常风的书房前。 戚无双点头致谢后,只瞧见诺大书房内只燃着一盏灯,阴阴暗暗地让人瞧不清楚里头动静。 她推门而入,见到蔺哥哥正靠在黑檀桌后,就着一盏油灯振笔疾书。 “蔺哥哥……”她唤道。 蔺常风抬头对她露出笑容,立刻起身朝她张开双臂。 戚无双走进他的怀里,满足地长叹一声,旋即坐到他的双腿上,任由他像搂孩子似地拥着她。 “累了吧?盥洗过了吗?”他抚着她的后背,低声问道。 “嗯。”她将脸庞贴在他胸前磨蹭着,闭上双眼。 “我们回房睡吧。” “我还不想睡,还想和你说说话。”她掩去一个哈欠,却不服累地说道:“蔺哥哥干么就点这么一盏灯,让人昏昏欲睡。” “戚府这么一座大宅院、这么多口人要养活,我既不接巫城城主,也辞去了秘密御史一职,少了两份俸禄,能少盏灯便是少份支出。” 戚无双呆住,一时之间以为自己听错。 可当她真把这些话听进心坎之后,她顿觉心酸了。 “你在花城里的那排宅院不是还收租吗?”她无力地问道,喉头竟也开始哽咽。 “花城里那一排房子的地契,我全还给父皇了。原本也该移除出这宅第的,只是,这毕竟是皇子府邸,我不能让外头人传说我们父子失和。”蔺常风抚着她的发丝,神色一派平静地说道:“别担心,我手边积蓄够咱们一家子过上一辈子了。” “蔺哥哥,你至少挣回秘密御史的职务,再替天下人做些事吧。还有,皇上总是你爹,你别和他决裂。”戚无双揪着他胸前的衣襟,声音激动地颤抖着。 “我不会和父皇决裂,至于其他的事就暂且先搁着吧。”蔺常风将双唇印上她的额间,懂得她要他珍惜亲人的心意。 他搂着她这几日来瘦到两掌便能掬握住的细腰,决定暂时先不告诉她关于戚老爷中了蛇花之毒一事,免得她多操心。 等他追查到更多眉目、等她新开的铺子有了进展之后,他再告诉她真相。 “你会怪我吗?你爹突然过世,追根究底也是因为我为了想娶你,而泄漏了你女扮男装的身分。”他低语道。 戚无双瞅着他眼里的歉意,她揽住他的颈子,双唇亲腻地在他下颚移动。 “这话该是我问你。你如果娶了金罗国公主,一切便可平安如意,何必招惹上一个一无所有的女子?” “我只要你在我身旁。”蔺常风抚着她的脸庞,低头吻住她的唇。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他们已经许久不曾放肆地亲密了。 他们吮吻着彼此,巴不得将彼此都吸纳化为身子的一部分。 戚无双拱起身子,热切地回应他滑落在她颈间的吻、燃起火焰的双唇。 之后,戚无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由着他替她穿上衣服、拭净身子,再将她揽回怀里。 “你这样的身子还禁不住我折磨,安分点,好好睡一觉。”他重咬了下她的唇,抱起她走到罗汉床边。 “你不睡,我便不睡。”她嘟着唇说道,眼眸却早已睁不开。 “我有些案子尚未交代妥当,得趁今晚处理完毕。”他今晚想写完关于蛇花毒案的一些注意事项,好让“御密处”探子们到最容易流通消息的车夫市集里去搜集情报,顺便也让人去询问花城有哪些地方可以买到蛇花。 戚无双勉强扬眉,看到蔺哥哥凝重眼色,只猜想他虽已卸去秘密御史一职,但是依着他负责的个性,还是会想将事情做到妥善。 “你不睡,我也不睡。”她将脸颊埋在他手掌间,娇嗔道。 “你不睡,我明日便不许你出门。”他吻着她的发丝,爱怜地望着怀里人儿。 “好霸道的蔺哥哥。”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重得有如压了千百斤一般。 “睡吧。”他捂住她双眼,压着她在罗汉床里躺下。“我就在那边写公文,你一睁眼便看得到我。” “黑檀的床那么硬,上头又只铺了层薄垫,我可睡不着……”她嘟嘟囔囔地说道,手指紧揪着他的衣襟。 蔺常风一挑眉,用指节轻敲了下她脑袋。 她嘟了下唇,总算说出了真正理由。 “我想蔺哥哥陪我睡。”戚无双蓦地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小手紧揽着他的腰身不肯放。 蔺常风抚她的发丝,心里一阵刺痛,鼻尖亦觉得一阵酸楚。 戚老爷过世之后,她夜里总是要拉着他的手才有法子入睡。头几天夜里,她甚至会哭着醒过来,然后在他怀里哭到无力之后,才又累得睡去。 他让她躺在腿上,低声说道:“我陪你,等你睡着,我再回去做事。” “嗯。”她乖乖地闭上眼,拉着他的手紧抱在胸前。 蔺常风凝望着她,只见她长睫扇动了几下,又睁开双眼。 “会不会有一天我醒来,却看不到你?”她问。 “傻子,不可能的。” 蔺常风俯身而下,与她并肩躺在那张仅能容得一人的罗汉床上。 她窝进他的怀里,把脸贴在他的心跳上,满足地长叹一声。 被他牢牢抱着,她感觉安全,不过几回呼吸,便已不支倦意地沉沉睡去。 蔺常风环抱着她瘦弱的身躯,浓眉却没再松开过。因为只要她的父仇一日未报,他就一日不能安下心。 可她这父仇要报,一定得要他领头追查,否则案子极有可能在寻无头绪之后,就会被草草结案。偏偏他如今已不是秘密御史,想领头追查总是吃力一些。 看来只得将此案写得情况严重些,好让父皇觉得此事若是闹大,可能导致国内人心惶惶,才会下令让“御密处”探子追查到底。 蔺常风见她呼吸已平稳,他松开抱着她的手,起身替她盖好被褥,忍不住长叹了口气,这才转身走回书桌。 而戚无双恍恍惚惚间失了他的拥抱,睁开眼时,正好听见这一声叹息。 她无声地流下泪,却不敢再问,只得强迫自己再次入睡,不准自己再让蔺哥哥担忧了啊…… 第五章 接下来一个多朋,戚无双忙到连胡思乱想的时间都没有,总是沐浴饼后,才倒进蔺常风书房里的罗汉床,一握住他的手,马上就睡着了。 可她努力的成果不凡,“无双坊”即将于下个月初开幕。 由于戚无双先前对于戚家铺子向来亲力亲为,是故她懂得如何买办货物,当然也清楚戚家所有货源。 这段期间,正好是农城新棉的收购时节,她知道“三里村”棉布轻细如丝、“四环镇”布匹坚固耐用。 只是,偏偏戚家铺子早在“三里村”及“四环镇”设置了分铺,购买当地军用农民的新棉。 因些,她只好带着姐妹们风尘仆仆地前往农城,清晨便守在农民驾车载棉前往分铺的必经路上,主动出击、收购新棉。 想当然耳,如今这一带最好的新棉,全都落到她“无双坊”的手里。 得到了布,她再将棉布送到花城知名的蔡婆子染坊兼踹坊处加工,制成花城最受欢迎的米红布匹。 这一日午后,戚无双在“无双坊”里做货品巡视。 “咱们如今没法子像戚家一样连开四、五处铺面,我才破例将绢、缎子、绒线全都放在同一处,好让客人能够一次上门就可采买齐全所有物品。所以,货品摆设务必得齐全而不杂乱……” 说话的戚无双今日依旧一身男装打扮,发髻高束而起、露出清瘦但仍绝色的娇颜,一身白衫潇洒,散发着一种无畏他人的目光的飒爽风采。 “主子,你又忘了要喝养生汤。”戚无双的丫鬟如意,急忙从后院捧着汤盅端到她面前。 “我来吧。”原是戚无双二房,如今是店里掌柜副手的苏秋莲落地接过汤盅。 戚无双苦了脸,哞声叹气地说道:“天天喝、日日喝。” “蔺王爷交代过的,你那身子大病之后,气虚体凉,总得补到正常才行。”苏秋莲吹凉汤盅,整个人便挡在她面前。 戚无双捏着鼻子,一口口地咽下,喝后还吐舌头。 苏秋莲连忙从漆盒里拈了颗黄金琥珀糖放到她唇间。 “秋莲姐姐做的这糖清香好吃,有没有多备一些在店里,让客人们也能尝尝。”戚无双心满意足地说道。 “这种小事你就甭操心了。”苏秋莲笑着说道。 “是……我忘了姐姐们个个能干过人,一人可抵三人用。”戚无双笑嘻嘻地靠在她的身侧撒着娇。“是我瞎操心,铺子一日不开幕,我就一日不安心。” “咱们这铺子,如今就只差一事还没办妥——就是把戚松派来打探的那些鬼祟家伙全赶走!”原本是戚无双的三房,如今是铺里掌柜的汤兰,清脆响亮地对着外头嚷嚷道,巴不得让外头的人都听见她这话。 “他这是黔驴技穷。今年不但没买到新布,蔡婆子染制的新布也全让我们给搜购,心里慌了呗。”戚无双笑着在一旁坐下,悠闲地喝着茶。 今年夏日第一匹绣满了花树图样、华美无比的布匹,她送给了相识的“春风院”文姬姐姐,知道以对方花魁之名,不消多日便能让这类布料大为畅销。 “是啊,你和蔡婆子交情好,她只接你戚无双的单子,这可是花城内富贵人家都晓得的事。若想得些新色,哪个不眼巴巴跟着你。”汤兰笑着说道。 “蔡婆子和我投缘啊!她当我是知音,我当她是把酒言欢的忘年好友,我酒量甚浅,可她若要我喝,我也是舍命陪君子的。还没再次遇到蔺哥哥之前,我还和蔡婆子提过,不如把蔡婆子染坊的那排旧屋全买下来……”戚无双说着说着,突然看到倚在窗边发愣的如意。 “如意……”戚无双挑眉轻唤一声她的丫鬟。 如意没听见,只痴痴瞧着窗外。 戚无双孩儿性起,蹑手蹑脚地走到如意身后,用力大叫一声。 “如意回神哪!” “唉呀!”如意捂着胸口,吓得跳到半天高,又羞又恼地追着戚无双打。“你怎么这样吓人家……” “你若不是犯相思,我哪吓得着你。”戚无双笑嘻嘻地搂着如意的手臂,闻到她身上一股辛香木味。 戚无双再吸了一口,只觉得这味道与她曾在公主向丰闻到的异香似乎有些相似。只是如意哪有法子供应得起同公主一样的名香?莫非是心上人所赠? “快说,是哪个有福气的家伙,是李记客栈的掌柜?还是张家肉店的二儿子?”戚无双闹着如意说道。 如意蒙住脸,跺着脚闷声说道:“您就别问了啦!总之,那些粗鄙的男子我可看不上眼。” “敢情你那位心上人心细如丝喽?”戚无双笑着问道。 “那是当然,我前回和他一起看戏时,不小心烫伤了手,我还没开口,他就注意到我的不对劲,特意拿了种疗效极好的烫伤药给我,才搽上一日我那伤口就全好了。他对草药可是极有研究呢……”如意提到那人,眼底眉梢全漾着情味。 “那我就等你那个不粗鄙、铁定像个天仙似的心上人上门提亲。”戚无双刮刮她的脸说道。 “提什么亲,我们才相识十多日呢。”如意红着脸,追着戚无双又是一阵打闹。 “正经事谈完,你们爱闹多久就闹多久。”汤兰笑着把戚无双捉回身边坐下,继续方才话题。“你刚才说要买蔡婆子染局那排旧屋,是想做什么?那里离热闹市街极远。” “蔡婆子所居住之处离花城、儒城、农城的交接处不远,如今虽是路窄人少,可若是有人在那里开了食坊茶楼、铺设了道路,必定能成为往来商旅必经之处。”戚无双偎着汤兰,懒洋洋地说道。 “你既有这个想法,怎么不跟你的蔺哥哥说?他可是个王爷。”汤兰问道。 “做生意哪能没风险?我赌的若是自己银两也就罢了,蔺哥哥那里还得供应一整间宅子,及我们所有人的食衣住行,总不能要他全蚀老本吧。”戚无双长叹了口气,手指画过几案上九哥所赠送,以最好“红土沈”沉香木所做的花瓶,呼吸那清凉的杏仁沉香。“我可怜的蔺哥哥,好好的一个皇亲国戚,为了我……” “唉呀,您明明就很高兴王爷能经常陪在身边的。”方才走到花窗边的如意,噗哧一声笑出来。 “是啊,晚上把你从书房抱到他的寝房,早上又要把你从寝房抱到我们那里梳洗,没见过这么宠人的夫君。”苏秋莲忍不住揶揄着她。 “那是我值得他宠啊!况且,我就爱黏着蔺哥哥不放,这事你们也都是知道的。”戚无双美目半眯,一提到蔺哥哥,便连说话语气也甜腻了起来。 “你爱巴着他,我们没意见,可你多少得为自己着想。花城里的人都谣传着皇上不希望你和蔺王爷在一起,都说他很快就要回京迎娶公主,和你并列正妻之名了。”汤兰神色严肃地说道,就怕无双吃了亏。 “蔺哥哥待我好,凡是有眼的人都看得到的,我信得过他。”戚无双捏捏汤兰的手,要她放心。 “你心里若真那么踏实,何必总偷偷喝着避孕药汤?”汤兰瞄她一眼。 戚无双一听,耳朵竟有些微红了。她嘟了下唇,理直气壮地说道:“我原本也想快快帮他生个娃儿的。后来想想,我不过才独享蔺哥哥多久,干么还招来小女圭女圭跟我争宠?” 几个女子一听,先是目瞪口呆,继而全都哈哈大笑出声。 “你这吃的是哪门的醋啊……”苏秋莲拿着手绢擦着笑出来的泪水说道。 “你小心为上总是好事,毕竟男人有良心的没几个。咱们被你‘戚无双’娶回家门的姐妹,哪个不是吃过亏、被男人折磨过……”汤兰皱着眉说道。 “总之,我蔺哥哥和别的男人不同,我信得过他!”戚无双拍着胸脯作保证,一迳嘻嘻笑着说道:“明天还有事要忙,大伙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呗。” “我瞧是您想早点回去陪陪蔺王爷吧。”如意倚在窗边笑着说道。 “是啊,我打算一回府就巴在他身上,连吃饭也不松手。”这些时日,她早出晚归、日日累得像条牛,而蔺哥哥则仍忙于文牍案头工作,也没时间跟她多谈些什么。 “不害臊啊?”苏秋莲笑眯了一对圆润眼儿。 “只要他不觉得害臊,我巴在他身上走路都无所谓啊。”戚无双笑着说道。 “唉啊,蔺王爷走进街头的春秋茶楼了呢。”如意突然对着窗外轻呼出声。 “蔺哥哥居然一个人出门逍遥去。”戚无双也探头到窗边,正打算推窗却被如意阻止。 “瞧不见人影了,您还是快点去找人吧。”如意说道。 戚无双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交代道:“汤兰姐姐,晚上买只吴记的桂花烧鹅回府里加菜吧。” “可是……”汤兰估计着能省一分钱便是一分啊。 “铺子开张便要赚大钱了,这点小钱就别放在心上了。”戚无双说完,推开大门溜了出去。 如意随后跟了出去。 汤兰交代一声后,也攒着荷包,赶着到吴记去买桂花烧鹅。 苏秋莲将店内简单收拾一回之后,娇小的她站到窗边,踮起脚尖、眯着眼睛瞧着外头,喃喃地自语着—— “这如意眼色真好,怎么我从这里瞧不见春秋茶楼门口,她却看得到蔺王爷走了进去呢?” 春秋茶楼的二楼包厢里,店小二奉上茶,便快步退出,只剩神色凝重的蔺常风和一身浓浓药味的蔺玉。 “父皇已经听从你的意见,命人除去花城里所有的蛇花,也下令让医城医者们对于毒物方面多加研究。‘御密处’的探子们也依照你的建议,到邻近几个城里追查意外身亡事件。谁知道这几个月来,国内暴毙事件还真是变多了。”蔺玉摇着头,仍是一脸不能置信地说道。 “请九哥务必让父皇知道,此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将来必是后患无穷。”蔺常风肃然地说道。 “父皇心里其实希望由你领着‘御密处’探子们来追查这些事。” “请九哥转告‘御密处’探子,务必请他们找出那些暴毙之人的共同点。”蔺常风未回答九哥的话,只淡淡地说道。 毕竟,他当初为了无双而请辞“巫城”城主及“御密处”之首时,父皇说过若他想重返秘密御史或巫城城主一职,便得以迎娶金罗公主估秋交换条件。 “九哥,‘御密处’跟踪戚松的报告出来了吗?”蔺常风问道。 “唉呀,十四弟果然神机妙算,那戚松跑到京城,在夜里带着一袋像是金子之类的包袱,偷偷模模将东西放进一间简陋的破庙里。”蔺玉兴奋地挥舞着双手,药味也随之散布在屋内。 蔺常风闻言,精神为之一振,毕竟他瞧那戚松虽是生性浮夸,本质却是胆怯怕事、缺乏担当。他认为戚松这般性格之人,是万万不敢出手毒杀亲生哥哥的。若戚松真志了杀意,也一定是委托他人之手。 事实证明,他的推断无误。 “那间庙里头有人吗?”蔺常风问道。 “听说没见着人,那袋金子一直到今日,都还未被取走。” 蔺常风眉头一皱,没想到线索至此又断了。 “十四弟莫担心,探子们仍持续监看着。”蔺玉连忙说道。 “有劳九哥了。多谢你冒着风险,告诉我这些事。这份恩情,兄弟没齿难忘。”蔺常风起身,对着九哥行了个揖。 “我才该多谢你,把我推举给父皇,安排我进了‘御密处’,还教导我该如何指导里头办案。父皇现在对我当真另眼相待了……”蔺玉一提到此,眼睛整个亮了起来,看来也不那么病弱了。 “九哥多才多艺,又曾至异国游历半年,若非体弱,早该是股肱之臣了。” “多才多艺倒是没有,只是无妻无子,自然多些时间钻研,只是不知是否钻研过头,夜里怎么睡都睡不饱,白天精神自己也很差。”蔺玉苦笑地说道。 “九哥这症状多久了,可请御医看过?” “似乎打从我娘过世后,便经常如此了。我帮自己卜了个卦……”蔺玉说着说着,突然一拍脑袋。“唉呀,我有事要告诉你啊。我昨日帮你及无双卜了卦,发现你们皆是火命之人,若是两人同时有福分时,自是平顺一生。但是,如果双方有一边富贵不全,则容易招惹不幸。尤其是无双,因为没有皇族血脉庇荫,被你这把火一烧,注定灾祸不断啊。” 蔺常风点头,知道九哥是一番好意,却没真把卜卦结果放在心上。因为他向来相信人定胜天,总没对那些卦相、命相之事认真过。 “那九哥可为她的生意卜过卦?”蔺常风笑着问道。 蔺玉皱着眉,面露忧色,沉默不语了。 蔺常风见状,也敛去笑容,知道九哥所卜到的一定不是好卦,但他不想追问结果。 “不如九哥告诉我,她该小心些什么吧。”他打破沉默。 “这……”蔺玉欲言又止,踌躇好一会儿后,才叹了口气说道:“她若是生命安危无虞,生意自是能做得兴旺。” “九哥,现在是在劝我离开她?”蔺常风浓眉才一皱,清俊之色便敛去,神色旋即肃凝了起来。“是父皇要你这么说的吗?” “父皇没说,但谁都看得出来他心里希望你回来。”蔺玉拍拍兄弟的肩,叹了口气说道:“只是,我既然卜了卦,又知道你和无双是分不开的,当然忍不住要担心。至少,在你们没真正成亲前,别太逾矩亲密……” “蔺哥哥,你在这儿吗?” 蔺常风一听到远远竟传来戚无双的声音,他立即起身往外一看。 “你这店小二还真大胆!拦了我一刻钟,不让我找蔺哥哥,分明是想和我过不去。我以前来的时候,难道少给你赏银吗?” “戚公子……戚……姑娘……二楼都是爷们谈事情的地方,你别硬闯,我帮你找便是了……” 蔺常风推门而出,听见几步外的包厢里传来打闹声,可他无暇注意,只快步走到栏杆边,往楼下一看—— “无双,我在这儿。”他说。 戚无双仰头对着二楼嫣然一笑,绝色模样带着几分娇蛮,可双臂交握在胸前,分明生意人要讨公道的模样。“蔺哥哥,他们说楼上不许女子上去。” “我方才交代过店小二别让人找着我,没想到却挡到了你。”蔺常风沿着栏杆走向楼梯,不想多惹事端。 戚无双瞄了店小二一眼,挑眉说道:“小二,我晓得你有苦衷。可下回别再说什么二楼是爷们谈事情的地方,你家里就没娘亲妻女姐妹吗?你难道不想有明也带她们上去坐在包厢里享享清福吗?” “小的哪儿来那么多银子带她们享福啊……”小二哇哇大叫地说道。 “我帮你啊。”戚无双笑着看向蔺常风。“蔺哥哥,你就赏点银两,给这个办事挺妥当的小二吧。” 蔺常风点头,正踏下楼梯时,忽然听见一楼群众里有人冷嗤一声。 “抛头露面、不守妇道的女人。” “若是少见多怪,便别说出来让人笑话。”蔺常风凛然说道,威仪声调让茶馆内顿时一片鸦雀无声。 “金罗国富裕,如今最大的马商首富便是个寡妇。南云国的女战士天下闻名,也是事实。便连我秋丰国内的矿城,因为男子必须下矿,所以城内大小铺子都是女人掌事,而医城里也有不少医者是女子。女子与男子在花城之外,并无不同,何以在‘花城’内只有男子可以抛头露面?” 蔺常风说完时,人也正好走到一楼。他清铄目光缓缓打量过一楼里每一张脸孔,看看还有谁胆敢有异言。 “蔺哥哥说得好啊!”戚无双用力拊掌,大笑地等蔺常风朝她走来。 “格你女乃女乃的……敢打你爷爷!”二楼传来掀桌翻椅的声音。 所有人抬头一看,只见楼上两名男子正从包厢内扭打出来。 “二位爷好心一点啊……砸坏了要赔银子啊……”掌柜惊呼连连地冲上楼梯。 戚无双仰头正看得津津有味,不料楼上却突然摔落两张椅,正朝她的身子直扑而来。 她愣住,在众人惊呼声中慌乱后退。 “小心。”蔺常风一个箭步上前,将她揽到角落。 砰! 椅子摔落在她方才所站之处,被砸得四分五裂。 蔺常风心一惊,指尖不自觉地陷进戚无双臂膀里。 二楼仍然吵闹纷纷,陆续又有一些椅、盘被扔了下来,一楼客人纷纷闪躲着。 “你没事吧?”蔺常风脸色惨白地端详着她,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 他确实不信那些卜筮,但因为有关的人是她,他便忍不住要提心吊胆起来。 “蔺哥哥瞧我像是有事的样子吗?”戚无双挑眉美头问道,拍拍他紧绷的脸颊,戏弄地说道:“不怕喔。” 蔺常风这才勉强挤出一抹笑。 “你方才和谁在楼上包厢?”戚无双偎在他臂弯边问道。 “九哥。” “无双妹子。”蔺玉双手抱着头,怯懦地下了楼梯。 “好你个九哥,竟然和蔺哥哥瞒着我来吃香喝辣吗?”戚无双笑着说道。 “不是不是……”蔺玉摇头。 “那你们在做什么?” “那个……那个……”蔺玉着急地看向蔺常风,病容忽而变得满脸通红。 “九哥听我说你近来忙碌,食欲不佳,送了些香糕过来,要你多少吃一些。”蔺常风按了下她肩膀。 “九哥雪中送炭才是真情哪。哪日我戚无双发达了,铁定不忘九哥的恩情。”戚无双望着九哥,诚挚地说道。 “好说好说。”蔺玉疲惫的面容,挤出一抹笑容。 “九哥,我们先离开了。”戚无双说道。 “快回去吧。”蔺玉看了他们一眼,不放心地又交代了句。“路上小心。” 蔺常风定定地点了头,将戚无双紧揽在身侧,这才大步走出春秋茶楼。 第六章 戚无双和蔺常风离开春秋茶楼后,她让等在门口的如意回“无双坊”,同秋莲姐姐们一块儿回府,她和蔺哥哥则是搭上了蔺府马车。 戚无双一上车,自然而然地偎入蔺常风怀里。 “难得瞧蔺哥哥穿寻常百姓衣色。”她扯扯他身上石青色绸衣,笑着说道。“不过,我还是爱看你穿着皇亲国戚才能穿的金黄袍衫,你身形高壮、气宇轩昂,往哪儿一站,都有王者之风。” “难道我不穿皇族金袍,你便少喜欢我一些吗?”蔺常风仍是心有余悸,只紧搂着她的腰说道。 “我若能少喜欢你一些,我还谢天谢地呢!省的我老爱腻着你,还被姐姐们笑话。”她揽着他颈子,咬着他下颚。 “顽皮。” “那你可喜欢我的顽皮?”戚无双坐到他腿上,杏眸娇美地睨着他,双手亦顽皮地探入他的衣襟里。 他拉起她一对白皙柔荑,放到唇边啃咬。 “蔺哥哥饿了不成,我让汤兰姐姐买了吴记的桂花烧鹅,待会儿回家吃。”她睨他一眼,眼神春色无边。 “我不饿。只是巴不得能把你整个吞进肚月复里,保着护着,不让你有一点闪失。”他粗声说道。 戚无双一听蔺哥哥竟说了这般蜜里调糖的话,开心地直往他的怀里钻。 “你应该在丧礼过后就依照花城礼俗,立刻和我成亲的。”他紧揽住她,心里总有些忐忑。毕竟,这一路当真是发生过太多事情了…… “我得用这种方式才能逼迫自己往前走。”她认真地说道。 蔺常风盯着她的脸,就怕夜长梦多。 她爹加上公主两事,代表他们身边有人正不怀好意等着陷害他们。今日客栈之事虽是意外,但确实也让他心有不安。 “怎么近来老皱眉?瞒着我何事?”戚无双食指直戳向他额间。 “你一日不嫁我,我便一日不安心。”他说。 “是吗?”她一挑眉笑着勾住他的颈子,戏谑地说道:“外头都说皇上要你娶公主,若是哪天我不在了,你会回去娶公主吗?” “你胡说什么!”蔺常风大吼一声,被恐惧扼住咽头,连气都喘不过来。 戚无双被他吓得撞上门边,不明白他为何发这么大的火。 “我不过是开开玩笑,你别这么紧张啊。”她捂着胸口,咕哝了一声。 “你方才在客栈险些被椅子砸伤,我放心不下你,”可笑他因为担忧她,竟连卜卦之言也搁在心上了。 戚无双看着他沉肃的模样,虽然她喜欢他担心她,但实在不爱他一脸愁容,于是挨到他胸前,嘻嘻一笑说道:“那只是意外。不过,我完全不介意蔺哥哥多挂心我一点啊!” “还能再怎么挂心?我整颗心都在你身上了。”他凝视着她的眼,粗声说道。 她闻言大乐,将她整个人直扑倒在椅背上,对着他又亲又咬了一番。 “蔺哥哥……”她抚着他的脸庞,突然敛去笑意。“你当真没有遗憾吗?我这几天老看到你皱着眉坐在书桌后,一副郁郁不得志的模样。” “我的遗憾就是某个顽皮家伙还迟迟不愿嫁给我。”蔺常风不想多说,只扣住她的后颈,密密封住她的唇。 戚无双的唇被吻得发疼,于是揽住他的颈子,不甘示弱地反吻回去,两人交颈鸳鸯似地勾缠着,直到马车经过一段颠簸石子路,两人紧贴的双唇这才被震到不得不分开。 两人相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 蔺常风将她纳回老位置——他的臂弯里。 “别想太多了。我为‘御密处’奔波多年,正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过过老太爷生活。”他说。 “是,我日后就在外头做牛做马,赚大钱回来供你挥霍。”她搂着他颈子。明知他没那么云淡风轻,却不想再继续追问下去——因为她没法子让他恢复原职。“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不和九哥约在蔺府里说话?” “我与九哥毕竟都是皇子身份,他若经常进出我府内,怕被说成结党营私。太子尚未即位,行事还是小心为上。” “哎呀,我那一闹事,让旁人都注意到你了,不就坏了你们的大事?”她嚷嚷着,脸上倒没什么悔意。 “外头人多半不识九哥,无妨。” “那……九哥是代替你父皇来劝你回去吗?”她揪着他衣襟,缠着人问道。 “父皇没提。”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蔺哥哥这阵子总是有写不完的案牍文章,莫非还有案件尚未处理完毕吗?”她每天能巴黏着他的时间不多,可不想他又分神在公事上。 “公主被下毒的事,我还没查到凶手。” “是她自个儿闹出来的事情吧。只不过,她这么急着嫁给你,会不会事有蹊跷?会不会是为了逃避伤心往事?还是她心上人就在秋丰国?……不,有心上人应该不会想嫁你……还是,有别人急着想娶她,她却不想嫁……” 戚无双天马行空的胡扯着,让蔺常风突然想起因为公主与戚老爷所中之毒相同,便排除了公主下毒的可能性。 “你提醒了我一事,我马上让人追查她在金罗国……”蔺常风这话才出口,马上想起自己如今早已什么都不是。 戚无双见他眼色一暗,心头也随之揪痛一下,紧握住他的手。 “人活着总摆月兑不了现实,有钱有势,总是容易办事。或者,你该回去你原来的职务……” “即便回复我原来职务的代价,是得迎娶金罗公主?”他定定望着她的眼,直言不讳地说道。 戚无双眼眶泛了红,不由得紧紧地抓住他的肩膀。 她知道他为了和她在一起,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却不知道他竟连回去的路都是这么险阻重重。 “我不想你有遗憾。”她清朗眼神直视着他,让他知道她的支持。 “那你就把生意做大、做好,做到有影响力之后,我便能专心地去考取宝名,日后才有法子在多为人民做些事。”他有自信会找到另一条新路。 戚无双唇边噙着笑,为他无私的心感到骄傲。 “蔺哥哥那些奏折写得满坑满谷,议论科举取十铁定是会榜上有名的。只是,考功名不为自己,而是为了百姓,我瞧这普天之下,也就你一人而已。”戚无双顽皮的双手作揖,摆出一脸钦佩神色。 “总之,我不后悔这样选择,你无须担心。” “那蔺哥哥现在快乐吗?”她抚过他像是又要拧起的眉心。 蔺常风一挑眉,故意朝她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戚无双一看他威仪脸孔,竟做出丑角神态,她哈哈大笑地笑进他怀里,不住地拼命用手去拉他的唇角,然后自个儿又笑得东倒西歪了起来。 她孩子气的举动让他又爱又怜,忍不住由着她撒野,直到她玩得开心,主动停手为止。 “‘无双坊’不久后就要开张了,担心吗?”蔺常风揉着她的发丝问道。 “当然担心。”她端正神色,一本正经地点头。“怕生意太好,人手不足啊。” “这么自信?”蔺常风望着她神采飞扬的双眸,唇角也忍不住上扬。 “那是自然,我天生便是商人的料,这些年来累积的历练,等的就是这一刻。”戚无双拍胸脯保证道,不让他有一丝担心。 “很好。”蔺常风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决定将九哥方才所说的卜卦之事,全抛到脑后。 若他们不能彼此守护着,那才会是最大的灾难! “无双!无双!” 蔺常风站在漆黑不见五指的风雨中,胡乱地模索着向前。 一阵大雷蓦地打来,照亮漆黑大地。他终于看见她—— 她一身白衣,站在悬崖边缘。 “无双,快过来!”他狂喊出声,大雨刺痛着他的眼,可他仍不顾一切地往前狂奔。 “蔺哥哥!”她扬眸对着他一笑,转身朝他跑来。 颁!一道闪电朝着她直劈而下。 戚无双整个人倒在地上。 “无双!”蔺常风冲到她身边,抱起只余一丝气息的她。 她瞅他一眼,双唇颤抖地说道:“这是天意。” 她没有了气息,死在他的怀里。 “不!” 蔺常风大喊出声,整个人霍然从床榻间弹跳起身。 “蔺哥哥,怎么了?”戚无双被吓醒,侧身模索到他的身躯,揽住他的腰。 摆夜中,蔺常风看不清楚她的脸庞。 他抚住她的颈子,感觉到她的脉搏正在指下跳动着,一颗狂乱的心这才稍稍平稳了些。 她还活着! “打亮灯。”他嘎声说道。 戚无双模黑下榻,对着睡在外侧房里的贴身婢女如意唤了一声。“如意,掌灯。” “是。”如意发出一阵悉索声音之后,旋即执着一盏银烛推门而入。 戚无双接过银烛,此时才看清楚蔺哥哥脸上的惊魂未定。 “王爷怎么了?”如意低声问道。 “做了噩梦罢了,你再回房睡吧。”戚无双言毕,走回床榻边。 她将银烛搁在窗台边,烛光照亮了床榻,还有气息未定的他。 “蔺哥哥,你……” 蔺常风拉过她身子。 戚无双跌落在他胸前。 他捧住她的脸庞,逐一抚过她的眉眼。大掌扯开她的衣衫,激切地吮吻着她的修颈,大掌先是覆住她的心跳,双唇旋即吻向她的胸前,用一种磨人的力道揉抚她的胸蕾,硬是要听见她的娇吟。 “啊……”戚无双又是疼又是快慰,被折腾到娇喊出声。 懊不容易才喘过气,小手虚软无力地揽上他的颈间,他却突然健腰一挺,与她结为一体。 她低哼出声,因为他灼热的入侵而拱起身。 蔺常风一个翻身,将她压平在身下,火眸紧盯着她在烛光下更显晶莹的雪肌,身下动作却徐缓地像是想永远不停止一般。 戚无双脚尖顶着床,催促着他加快。 可无论她怎么要求,他却始终锁着她的身子,固执地维持一种随时都会让人崩溃的力道欢爱。 戚无双身子渴求解放,全身疼得快烧起来。 她双颊飞红地瞅他一眼,恼他不懂得怜香惜玉。 掐他手臂一次,见他仍无意改变力道,她转而抹去方才因为哀求而留下的泪水,大掌开始反击地抚向他每一处敏感,从他的耳、他的后背、他的臂…… 蔺常风闷哼一声,身下冲击开始变得激切,她感觉像要被撞飞出去似的,只好曲脚勾住他的腰,偏偏这个动作却让彼此结合得更紧密,她的唇间逸出难耐娇喘,他的回应则是另一阵更激烈的冲击。 不消多时,两人便崩溃在彼此怀里。 戚无双在极喜间像是昏了过去,是他紧紧搂着她,不停地吻着她的唇唤着她,才让她又缓缓地回过神。 她掀起长睫望向他。 他灼眸紧盯着她,火热肌肤与她没有半分距离。 “怎么了?”她挣扎地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他默然不语只是紧拥着她,因为唯有在融入她体内时,他才能感觉到她是真的没事。 戚无双察觉到他紧贴着疼得男性又缓缓地灼热起来,她虽动心,可体力实在不支。况且,她觉得蔺哥哥心里有事…… 她拥过丝衾裹住自己,硬是拖着蔺哥哥坐起身,她则是半跪半坐在他的双腿之间,眼也不眨地紧盯着他。 “蔺哥哥梦到我出事了吗?”她问。 “你十天前在客栈里差点被椅子砸伤,今日在路上又险些被横冲直撞的马儿撞伤,大前天去采办货物,马车又因为泥泞而翻倒在田地里……”他愈说,眉头皱得愈紧。 “我最近还真是灾事连连,幸好吉人天相,一切无事,丝毫不曾影响‘无双坊’开张进度。”她说。 “你认为一切真是意外吗?”他大掌贴着疼得脸庞问道。 他的大掌冷得像冰! 戚无双捧住他的手掌,慢慢地揉热着,缓缓地说道:“谁有兴趣招惹一个失去财富的人?况且,戚松得了家产,我对他已不是威胁。” “当真没有任何可能会对你有敌意的人吗?”他问。 “嗯,我再想想……”戚无双将他恢复温度的大掌贴在脸颊边,半闭着眼佯装沉思。 “想到了吗?”他催促地问道。 “如今唯一会对我有敌意的人……”戚无双按捺不语,只扬眸看了他一眼。 蔺常风心一凉,脸色亦是一沉。 “你认为是我父皇。”他说。 “我不认为他会做出那种举动,但他对我有敌意确实是实情,毕竟是我让他重要的儿子卸去御密及城主一职。” 蔺常风双唇紧抿,端正五官因为面无表情而显得凝肃无比。他不想针对这事多说什么,毕竟一切都是他的选择。 “倒是蔺哥哥为何总认为有人对我存有恶意?”她挑起他下颚,不给他闪躲的机会。 “我只是以为意外太频繁。”蔺常风摇头,不想让她担心。 “人运势差的时候,难免会有些小麻烦。”戚无双一耸肩,语气故作轻松地说道:“九哥不是懂得看相吗?不如教他替我们卜个卦吧。” “不用!”他粗声说道。 她望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惊惶,让她心头一窒。 “九哥已卜过卦,卦无好卦,对吗?”她轻声说道。 “我不信那些。”但他愈来愈害怕她出事,却是实情。 他让他的私人护卫郭虎私下紧跟着她,但她频繁的意外还是让他胆战心惊。虽然这些意外都不曾让她出过什么大事,看来全像是真的意外,都是九哥的话,却可是不停在他脑海盘旋。 若是他们的命运当真如九哥所说,那他该做的事,岂不就是离她远一点吗? 当然,还有另一个方式,就是早点娶她入门。 “嫁给我。”蔺常风握住她的肩膀,看入她的眼里。 戚无双抚着蔺哥哥纠结的眉,知道他即便因她而失去一切,却没放弃过对她的爱。 “记得吗?我向我爹许过愿,等到‘无双坊’成功之后,我才会嫁给你。”她搂着他的颈子,密密亲吻着他的眼耳鼻唇。 “你为何要这么固执?”他凛着眉,不快地说道。 “为了让你印象深刻啊。”她嘻嘻笑着,用鼻尖与他轻触着,整个人腻在他身上,像是巴不得整个人都钻进他身体里一样。 蔺常风长叹了口气,扶着她躺回床榻上。 等到她铺子开幕之后,他便要暗中守护在她身侧。因为这是他如今唯一能做之事。反正近来也没有什么大事要处理了…… “蔺哥哥又皱眉了……”戚无双搂着他的手臂,翻上他的身子,咬住他的唇。 蔺常风扣住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她则顺着他的手势躺至塌间,准备再一次的欢爱。 想占有她的冲动,让蔺常风全身疼痛不已。但他咬紧牙根,强迫自己压下欲念。他想他该试着与她保持距离数日,若这段时间内,她一切无恙的话,那他…… 蔺常风不愿再想,他蓦地起身吹熄窗台上的烛火。 “睡吧。”他揽着她说道。 戚无双一怔,因为他的身子明明对她还是有着,而她稍事休息后,已有力气与他贪欢了。 “蔺哥哥现在是在欲迎还拒吗……”戚无双撩起发丝拨弄着他结实的胸膛,感觉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蔺常风捉住她顽皮逗弄的手,重咬了下她的掌。 “你累了。”他将她的脸颊压到他的肩膀,强迫她枕着。“睡!” “我不累喔……”她别过头,用双唇抚过他胸前,吮着他结实肌理。 蔺常风胸膛剧烈地起伏着,身躯灼热到几乎快炸开。 但他愈是沉溺在她身边,就愈是对她不可自拔。他想试试看若忍着不碰她,她的意外是否真的会减少…… “睡吧。”蔺常风覆住她的脸,把她抱回她的枕间。 戚无双嘟了下唇,身子一侧,便又溜回他胸前,把她当成枕头赖着。 蔺常风僵直身子,手掌定定置于身侧,强迫自己不搂着她。 她拉过他的手掌,环住自个儿的腰。 “快睡!”蔺常风唇角忍不住上扬,双唇轻触她的头顶。 “遵命。”她的小脸在他皮肤上揉蹭了一会儿之后,眼一闭便掉入睡梦里。 而他始终睁着眼,直到听见她平稳的呼吸声,他才又将她抱回她的枕间,并无声无息地起身。 “蔺哥哥……”她仍闭着眼,却伸手要找人。 “我忽然想起有篇文章要写,你铺子明天还要忙碌,快点睡吧,待我把东西写好便回来陪你。”蔺常风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 她再度闭上眼。 蔺常风走到相邻书房,模黑找着了打火石燃起烛火。 与其躺在他身边胡思乱想,不如办些正事吧。 九哥数日前来访过,说“御密处”探子们已发觉国内莫名暴毙之人,通常皆是有财有势者,过世之后自然也都有人因此受益。而这些受益的人曾在酒后吐露,说他们在一座号称能除去心头大患的善心庙里许了愿。 他们的愿望全都成真了! 他因此而付钱找人去套戚松的话,戚松醉后大谈他便是到善心庙祈愿,因此才得了戚家这诺大的家产。他之后还带了大笔黄金去还原,愿望若是不还愿,会被善心庙神追杀到横死街头。 戚松这番话,让“善心庙”与所有的死亡全牵上关系。 这座善心庙不但不行善举,还在暗中杀人犯法! 若是他能帮忙“御密处”解开善心庙之谜,便能减少日后枉死之人。他就能借此机会与父皇要求让戚无双家产得到平反,以端正人心。无双也能慰藉戚老爷在天之灵,并嫁与他为妻。 这才是他想要的皆大欢喜结果。 蔺常风一忖及此,精神旋即大振。他俯首案前,将这桩案子的来龙去脉写清楚,并记载下他认为下一步该追查的方向,希望御密探子们可以尽快破案,终结这一切的黑暗。 第七章 七日之后—— 暑气已至尾端,花城已透出早秋凉气。 热闹大街上,女子们三五成群地进出缎子店、绢铺子,替即将裁制之新装挑选布面,而“无双坊”店面店里却是—— 门可罗雀。 此时,戚无双、汤兰、苏秋莲正并肩坐在店里,如意则站在一旁拿着拂掸整理着柜面。 “无双坊”店外招牌上写的“云棉天丝、宫绸茧绸,各色面料,应有尽有”,与店内各色缤纷的布匹相应之下,更显出店内空无一人的寂寥。 戚无双望着她盯了一上午的帐本,眉头始终没松开过。 “春风院”花魁的效应,确实带动了一些风月勾栏场里的买气,可风月场中的姑娘其实不到街头抛头露面,因此店面生意仍显得清淡得可怜。 况且,对她而言,近来的烦心事又何止店务这一项。 蔺哥哥这阵子总是早出晚归,夜里即便是躺在她身边,也不再有任何欢爱。 懊几回,她主动揽住他,知道他也有反应,但他就只是揽着她,要她早点歇息。 她原本猜想可能是因为她说了他父皇是唯一对她有敌意的人,引来了他的不满,但她认为蔺哥哥是明事理的人,应该不会为这事恼她才对。 彬者,是她多心。蔺哥哥只是因为怕她忙着店务,不忍心再让她夜里少睡吧。 戚无双长叹一声,决定夜里便回去缠着蔺哥哥问清楚。 “无双,你说咱们这点还要这样冷清多久?”汤兰问道。 “没道理啊,花城女子极重姿色,又特爱仿效京城女子。而这些东西就算拿到京城里去卖,也是毫不逊色,应该几天内就要全数卖完的。况且,蔡婆子这回做的青蓝布配米红,正是姑娘家最时兴的花色,怎么会卖不出去呢?”戚无双双臂交在胸前,一脸不解地说道。 “新客户没上门也就罢了,以前最依赖你配色搭衣的夫人们,这回全都离得远远的。”汤兰一对娥眉挑得高高的,脸上尽是不解之色。 “我今儿个早上到市集里,听到几个男人说什么要让‘无双坊’好看、都不许家中女眷到这里来买东西。说怕她们也学会抛头露面、不男不女……”苏秋莲轻声说道。 “我前几日驾车回府时,也听到这样的话好几回,摆明了就是说给我听的。”戚无双杏眸沉吟地望向街上川流不息的女子们。 “秋丰国里的媒婆最爱替花城闺女谈婚事,都说花城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如今花城男人们处处和我们作对,教这些女眷不许上‘无双坊’,这些女子哪敢吭气半声啊?”汤兰不悦地说道。 “客人迟迟不上门,总不是办法。”戚无双坐正身子,敲着桌几苦思着对策。她对自家铺子极有信心,问题只在于如何让那些夫人们在“神不知鬼不觉”的状况下上门。“你们认为有几个男子会认真询问家中女眷身上穿的布是打哪儿买来的?” “十个也找不出一个。”苏秋莲说道。 “没错,所以若是咱们能另辟密室,让夫人们打从后门进来,直接进到里头挑选布匹,那买卖不就能做得成了?” 戚无双一弹指,精神大振地告诉姊姊们清空布匹室,在里头摆上檀木家具。布满鲜花、名画、时鲜茶点及京城里艳斋的脂粉。让夫人们进来时不只能挑选布匹,还能有人替她量衣裁裳,妆点新妆,一举两得,岂不美哉。 所有人一听,全都雀跃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提供意见来。 苏秋莲原就善于裁缝量身,正好能帮夫人们量衣测布,汤兰最会招呼,巧手妆容本是强项,正好能为夫人们绾发、配制脂粉新色。 “只是……咱们找谁先做这第一回买卖呢?”苏秋莲问道。 “我方才瞧见陶夫人打门前走过。”戚无双站到窗外一望,果然陶夫人正站在对街,眯眼瞄着“无双坊”里头呢。 戚无双对她一点头,陶夫人扯动了下唇角,很快转身走进离她最近的戚家铺子里。 陶夫人夫婿乃是花城最大粮行老板,她平日最喜欢广设宴席、大邀花城有名望之人。以前是戚家铺子最大的客户,最重衣色是否与京城皇亲贵族们一般时兴。 戚无双一看陶夫人一进戚家铺子,绕了一圈,却是什么布匹也不曾拣起来多瞧,心里当下便有了想法。 “把那匹半透明的天丝、还有五色云肩拿过来。”戚无双说道。 “要做什么?”汤兰问道。 戚无双邪邪一笑,附耳在几名姊妹耳边说出她的计谋。 蔺常风坐在“无双坊”对街的云汉茶坊二楼包厢间,就着半敞的窗,望着戚无双在店内搬东搬西、忙进忙出的模样。 她想做什么? 八成是又想到了什么新主意吧! 他是真希望她的主意是有用的,否则“无双坊”生意再这么一直这么恶化下去,早晚是要收起来的。 蔺常风一看到汤兰率出一辆马车的门口,他马上皱起眉。 无双要去哪里? 几名女子轮流抱出几匹以素色棉布包裹的扁长布匹,逐一放入车厢后座。 “小心点!那可是京城王夫人要的布啊。”戚无双站在街上,声音清亮地让半条街的人都知情。 她不会要去京城吧!蔺常风惊坐起身,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懊不容易,她这阵子无灾无难,什么伤也没受、什么惊吓也没犯着,他不能让她冒任何险! 蔺常风蓦地站起身时,戚无双正好坐上车架,调整着马缰的顺手度。 内心的不安让蔺常风冲下茶馆二楼,只希望在他赶到之前,她会平安无事。 蔺常风扔了碎银给一楼店小二,冲出店门时,正好看见戚松大摇大摆地走出不远处的戚家铺子,耀武扬威地站到“无双坊”前面。 “唉呀,不是开张几日了,怎么还是门可罗雀啊?要不要请我这个大爷买些东西送给粉红知己啊!”戚松顶着酒糟鼻,一身酒味地走到戚无双面前。 “你想买,我还没布匹好卖呢。”戚无双冷冷说道,拈起手绢捂住口鼻,连正眼都不瞧戚松一眼。 “哈哈!睁眼说瞎话,谁都知道你店里一天做不到两件生意。” “我卖的是全秋丰国最好的东西,大客户自然都在京城里,我现在正要送货到京城。”戚无双从眼尾余光看见陶夫人两手空空地走出了戚家铺子。 “……无双,你可别把东西全带去啊,不是说要留几匹最名贵的珍品给花城里的重要客人吗?”汤兰从“无双坊”里冲了出来,喂喂地说道。 “你们少在那里一搭一唱、胡说八道!”戚松双手乱挥乱舞、大吼大叫地说道。 “谁敢说我胡说八道?你晓得京城哪位夫人只要穿了什么披肩,隔日便能引领风潮吗?”戚无双嫌恶地将他一身酒臭模样,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回。“你镇日在赌场里当然不知情,想来也没兴趣知道。总之,我此行便是去见那位夫人,她原本是要把这里的布全买走的,是我特意为几名夫人留了布。” “谁要听你这个不男不女的货色瞎说!”戚松摇摇蔽晃是站到她面前,伸手就要推人。 “你没资格动她一根汗毛。”蔺常风一个闪身,反掌握住戚松的手腕,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甩至十步之外。 “蔺哥哥,你怎么来了!”戚无双眉飞色舞地就要跃往他的怀里。 “你别走到街上……”蔺常风快手将她往自己怀里一揽,不许她站得离街上太近。 “怎么现在在外头,你又肯搂着我了?”戚无双揪着蔺哥哥的衣襟,爱娇地说道。 “我是怕你夜里太累。”他僵着身子,生怕他们之间只要太亲密,下一刻便又要飞来横祸。 “我倒觉得你像是对我生倦,所以总是冷冷淡淡的。”她板正他的脸,要他只瞧着她。 “在外头别这样,你可不想花城这些自诩清高的人瞧见后,又嚼舌根说你败坏民风吧。”蔺常风拉下她的手,拍拍她的肩膀。 戚无双后退一步,双手叉腰,杏眸冒烟地瞪着他。 “闲杂人等伤不了我一分一毫。”只有蔺哥哥才会让她痛! “我宁可自己被千刀万剐,也不愿伤你一分一毫。”蔺常风定定说道。 戚无双一听,嘴角一扬,也不管街上还有多少双眼睛瞧着,她搂着他的手臂,直冲着他笑。 一旁的戚松趁着他们不注意时,转身就要溜走。 “站住。” 蔺常风拦住戚松,想藉此机会将破庙之事问个水落石出。因为,自从他上次寄出奏折给九哥后,九哥就被父皇下令留在宫里,他无从得知调查结果。 “小人……拜见王爷。”戚松不情愿地说道,还打了酒嗝。 “借一步说话。”蔺常风指着一间已打烊的食铺,要戚松站到那里。 戚无双见状,原也想走近,可蔺哥哥的眼神阻止了她。 她嘟起子邬,只好走回“无双坊”店里。 蔺常风神色凛然,走到那间已打烊的食谱前,冷冷低看着戚松。 戚松低下头不敢正眼看他。只觉得这十四王爷虽长了一副不难亲近的英挺面貌,可浓眉一皱便肃然地让人想打冷颤。 “我岳父向我托梦说他死得很冤,是你害死了他。”蔺常风说道。 “我没有、没有!天大的冤枉啊!”戚松被酒气染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无比。 “他说你到了一座庙,和里头的鬼差做交易用银两换了他的阳寿。”蔺常风半真半假地说道。 “我……我哪知道什么鬼差……” “不说实话是吗?看来咱们只得衙门见了。”蔺常风作势欲走开。 “王爷饶命啊。”戚松压低声音,挨近蔺常风说道:“小人真的没找人害死我哥哥,我只是到了一座善心庙,许了愿能得到家产。您您您可别把这事告诉别人……我前阵子酒后不小心月兑口说了出来,隔天就被善心神惩罚到上吐下泻啊。” “这种谎,你也敢扯。若是许了愿便能如意,那我改天也去善心庙那里许个愿,说我也要得到戚家家产。”他冷笑地说道。 戚松吓得双腿发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王爷饶命,这事不是开玩笑的,那善心庙真的很灵啊。”戚松发抖地说道。 “你只是运气好。”蔺常风看着他害怕的模样,认为那绝非假装出来的。 “不不不不……我和我朋友都去祈了愿,两人都得了家产,这一连两次,怎么会是运气!”戚松不服气地说道。 蔺常风看着戚松,心里断定那善心庙是真的有古怪了。 他相信“御密处”探子们应当也得到情报了,可他现下没资格要求他们报备,只得自个儿去探消息。毕竟,一向都是他主动追查办案,要他得了线索却只是等待,实非他做事的方式。 况且,他心里并非真的心甘情愿地相信戚无双近来的平安无事,当真取决于他对她的不亲密。 但是,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私密情事的,应该没几个。 如果他查到了善心神背后的真相,知道凶手是如何假借人力装神弄鬼,或者就能针对戚无双前些时候的诸多事端,找出真正的原因。 “我可以走了吧……”戚松看蔺常风始终一语不发地盯着人,头皮发麻地问道。 “善心庙位于何处?”蔺常风问道。 “你你你……不会真的要去祈求戚家家产?”戚松双膝一软,坐到地上。 “我只是要确定你说的是不是实话,才能到我岳父墓前禀报真相。” 戚松盯了他半响,好一会儿才说道:“善心庙在京城东边一座废弃大宅子的竹林旁边,竹林不远处还有座月老庙。那宅子可大了,只是里头都结蜘蛛丝了。我白天溜进那里过,那大宅子里有两座院落,一座写着‘美人’、一座写着‘如玉’……” 蔺常风愈听眉头皱得愈紧,因为那宅子听起来像是九哥的娘生前所住的宅子! 看来这件事他非得查个水落石出不成了,毕竟此事牵涉到势单力孤的九哥,而他是怎么样也不能让九哥与此案扯上关系。 “善心神的庙就在‘如玉’屋宅后面,得先在庙前香炉前摆上名字、生辰的字帖,要是善心神愿意接见,便会让人暗中捎来讯息,要人等在宅子外。之后,就会有一名黑衣人出来替我们蒙眼,把我们带到善心神那里祈愿。” “善心神长什么样子?” “善心神脸上蒙了纱,但那对眼睛既美又妖,像是狐狸化成人似的。他一出来,整间屋子就香得不得了。”戚松深叹了口气,恍若还闻得到那股香气似的。 “是女的?”蔺常风意外地说道。 “不,是个男子。”戚松肯定地说道。 蔺常风目光沉然地看着戚松,直到他被盯得喘不过去为止。 “王爷,我知道的全说完了。”戚松头皮发麻地说道。 “你可以走了。”蔺常风说道。 戚松拔腿就往前冲。 蔺常风见状,再一次肯定戚松对于善心庙的凶行是不知情的。 而这善心神自称善心,却又以杀人为业,背负多条人命,罪孽深重,不可原谅!蔺常风神色肃穆地转身走回“无双坊”,决定要凭一己之力将这事查个水落石出,以慰戚老爷在天之灵! 当蔺常风再回到“无双坊”时,神色已像平常一样平静无波。 已备妥一切装备,正打算要上京城的戚无双,一看到他就迎了上去,将他拉进帐房里,抱住他的臂膀问道:“你跟叔叔说了什么?” “我追问他这些时日的行踪,想知道他与你先前的意外是否有关。”他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动声色地将她推倒待客长椅间坐下,让两人之间隔了半肩距离。 戚无双心被揪了一下,却依然偎在他身边,像是毫不知情他的闪避一般。 “还在怀疑我的意外啊?叔叔没那个胆啦。况且,我这阵子不是平平安安、万事如意吗?”她笑着说道。 蔺常风扯动了下嘴角,却笑不出来,因为早已不得不承认只要他对她淡漠,忍受她及自己的心痛。 “对了,你到京城做什么?”他起身站到她面前看着她。 “山不转路转。这花城没女子当家做主,可在京城里这种布匹随便也能卖个好价钱。我至少得把这些本钱赚回来吧!”她理所当然地说道,再次走到他身边。 “你在京城没有铺子。”他沉声说道,已经皱起了眉。 “没铺子有没铺子的做法。找只驴驮着布,找着几户大户人家兜售不就得了。况且,我这面貌扮起卖货牙郎,生意铁定大好。”她一耸肩,神色自若地道。 蔺常风一听她要只身进出陌生人家,后背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脸色一凛,握住她的肩膀低喝道:“你把你自己的安危置于何处?我不许你去。” “我如今争的是一口气,管不着什么安危!我平素往来的那些商家,如今一个个瞧好戏模样,我铁定要将‘无双坊’做出成绩,教那些人刮目相看!”戚无双仰起下颚,美目闪着光芒。 “你习惯当家作住,何必到京城去对人鞠躬哈腰?只要‘无双坊’的东西够好,我手边还有些资产,撑个一年半载必然不是问题。”蔺常风心疼她,气自己不能多保护她一些。 “蔺哥哥,你的银两得留着照顾我们蔺、戚两府里的那些人。而‘无双坊’之所以敢砸这么多钱办这些好货,也正是因为有你这后盾啊。所以,我万万不能拿你这块后盾的钱来做生意,毕竟买卖这事,不可能只赚不赔。还有……”戚无双想起爹,眼眶微红,但她强忍着哭意,平静地把话说完。“为了振兴戚家、为了以慰我爹在天之灵,我有什么苦不能吃?” 蔺常风紧握住她的手,嘎声说道:“我这辈子不曾怨过自己是一介文官,而不是什么经商奇才……” 戚无双摇头,打断他的话,拉过他的手贴在心上。“蔺哥哥,若真让你来做生意,以你的聪明才智也一定会成功的。只是,你心存在社稷,这便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所以,你该为官的。” “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我只怪自己得让你出去抛头露面、忍气吞声……”他别过头,咬紧牙根,用力到整个下颚、肩颈都僵直了起来。 “人生在世,困顿逆境在所难免。”她板正他的脸,看着他的眼。 “我何尝不清楚,不过是……”他蓦地搂她入怀,在她发间长叹了口气。 “不过是舍不得我受苦,对吗?”戚无双把脸偎在他胸前,知道他还是这么挂心她的感觉真的很好。 “你总是懂我的。”蔺常风抚着她的发丝,低声说道。 “但我不懂你不再碰我的原因。”戚无双仰头,双手揽住他的静之,美眸幽怨地瞅着他。“是因为你觉得从前所学不能尽用于百姓,有志不得伸,你……怨了我吗?” “你可曾因为你爹的事怨过我吗?” “当然不曾。要怨也该怨我一开始女扮男装的决定,要怨也是怨我叔叔,怨他让我爹抱着气愤与遗憾离开。” “那就是了。一切都是我们自己的决定,有何可怨?”蔺常风与她四目交接,淡淡地说道:“不碰你,只是因为不想你在这种时节里有了身孕。” “傻子,这种事你早说嘛!我和春风院的姑娘们熟得很,一直在喝避孕汤汁……”她睁大眼,因为蔺哥哥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了起来。 “你喝避孕汤汁?”他微眯了下眼,声音低沉地问道。 戚无双微撅了唇,突然间整个人跳到他的身上。 “对啦对啦,我就是心眼小,不想这么快就有了孩子来分走你对我的宠爱,所以才熬了避孕汤汁喝。所以,蔺哥哥不用担心什么身孕的问题,你想这么碰我就……” “够了、够了,这事毕竟不是挑菜买肉等寻常事,你别这么大声……”蔺常风连忙面河邡臊地捂住她肆无忌惮的嘴,后悔自己竟找了那么一个不够圆满的理由。 “蔺哥哥害臊了啊。”戚无双哈哈大笑,踮起足尖咬了下他发红的耳珠。 蔺常风望着她脸上古灵精怪的神情,唇边也不自觉地漾出一抹笑意。 戚无双开心地搂着他的颈子,回望着他——最爱蔺哥哥用这种宠溺人的目光瞧她了。 “不是要上京城吗?再不上路,抵达京城时便是宵禁时分,你总不能露宿街头吧,咱们走了。”蔺常风握住她的手,转身就要往外走。 “咱们?”她一挑眉,眼眸晶亮地瞅着他。 “我不放心你一人进京。况且,我们此行正好去探一探九哥,不知他是否已经离宫回到京城了。” 戚无双笑眯了眼,整个人跳到他后背,巴黏着他不放,放声对着外头大声叫道:“如意,蔺哥哥要陪着我们俩一起去京城!车上茶水再多备上一份。” “晓得了。”如意也大声地回道。 戚无双趴在他的背上呵呵笑着,脸颊贴在他的耳朵说道:“我喜欢同蔺哥哥一道出游,也喜欢同九哥说话,不知九哥那夜里睡得不好的毛病懊些了吗?” “希望是好些了,否则九哥那身子实在够憔悴的,上回见面时,连唇都没血色。”蔺常风搂住她的腰,将这顽皮女子给抱了下来。 “背着我我又不会生出娃儿。”她站到他胸前说道。 “但你整个人贴在我身上,会让我情难自禁。”他说。 “我就要你情难自禁。”戚无双吻他的唇,在他身上诱惑地蠕动着。 “咱们待会儿还要出远门。”蔺常风握住她的肩,推她在一臂之外,频频深呼吸以克制体内欲念。 “蔺哥哥,你就趁此机会进宫见见你父皇吧。经过这些时日,也许他气全消了,就等着你回去复职。” “或许吧。”蔺常风不置可否地说道。 戚无双看他神色间竟无一丝希望,眼色也不免一黯。 她与秘密御史之间,他只能择一而行。她承认她是自私的,总希望在他心中的那座天秤里,她比天下人的重量多一些。只是,她还是不忍心见他不得志啊。 “咱们上路吧。”蔺常风推开帐房的门,与她并肩走出。 待蔺常风忽而想起自己在事情尚未弄清楚之前,不该对她这么亲近时,瞅着她脸上灿然得像是拥有全天下的满足笑容,却也让他舍不得松开手了。 第八章 戚无双上了京城,身穿男装化身为买布货牙郎,因为面貌出众,口才不凡、货品精美,整车的布匹在三天内便全数销售一空。 此外,人在花城的汤兰捎来快讯,说陶夫人的丫鬟偷偷找上门。安排了较无人出没的上午,披着斗篷自后门进到“无双坊”,买走了店里三成的货色。 这些事都让戚无双开心,也重拾自己做生意的信心,但是却有一事让这些好事蒙上阴影—— 因为蔺哥哥仍是执意不碰她。 他说即便是避孕汤汁,仍有风险存在。而且不管她说好说歹,甚至想用一些可以让彼此都得到满足,却又不会有身孕的方式来碰触彼此,他仍是不愿屈服。 若不是蔺哥哥身子对她的反应仍激切,她真要怀疑他对她是否已失了兴趣,毕竟他日日早出晚归,让她每逃诩要等到夜里才能见到他。 幸好,大好人九哥人在京城,这些时日总带着她在京城里东瞧西看。 京城的朱雀夜市里卖水饭、辣脚子等小摊、皇宫门外御街的纸画花果铺铺席、东边城门边供应茶饭的茶楼,都是能让她眼睛一亮的事物。京城茶楼里流传的是非,甚至远超出她的意料之外。 她听过几次旁人说了她与蔺哥哥的故事,她被说成手段厉害、倾国倾城、会下咒施术,无所不能的巫女。 戚无双听的瞠目结舌,忍不住炳哈大笑。几次回到客栈后,都忍不住要说给蔺哥哥听,他虽也点头大笑,但她总觉得他像是另有所思一般。 问过他这几日忙些什么,他说是同儒士们一同讨论编撰国史的大事。她知道他对做学问及有德之士的亲近之心,也只好强迫自己不缠着他。 再过一日,他们便要启程返回花城。偏偏这一日,又是只有九哥蔺玉陪着她在客栈旁边的茶馆里喝茶嗑瓜子、听人说书。 此时说书先生正信誓旦旦地说着,一旦蔺常风回到京城,与公主碰面,终究是打算要娶公主为正妻,回到宫里任职,而至于戚无双将会落为小妾的下场…… 戚无双听得眉头微蹙,拿起一旁茶水,强行咽下口里涩味。 一、两个月前,像这般茶涩味的茶,铁定是入不了口的。但现下一切不同了,她如今住客栈,也不敢要求上等房了。床铺干净,能容得下她与蔺哥哥相拥而眠,那便很好了。 只要一想到她省下来的银两,能够让家中眷属多过上一天好日子,那她便能甘之如饴。偏偏这样的她,还要被说书先生说成居心叵测的骇世奇女子…… “那个……无双啊……”蔺玉唤了她一声。 戚无双抬头看着九哥,急忙松开眉头,省得九哥担心。 “说书先生总是要说得离谱些,听众们赏银才会给得大方……你别多心。”蔺玉坐立难安地看着戚无双。 “我晓得。”戚无双给了九哥感激的一笑。 “诸位有所不知啊!”说书先生突然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传闻十四王爷已回到宫里,因为公主假藉读书之名,要蔺常风每日进宫授学呢!如此看来,那戚无双屈居于二房,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戚无双一听,就连个笑也挤不出来了。因为这些话与蔺哥哥进来不见踪影一事,正好吻合。 “九哥,你可知道蔺哥哥进来在忙什么?”她试探地问道。 蔺玉先是眨眨眼,继而别开眼看了一眼说书先生后,才慢吞吞地说道:“东边有栋我娘之前住饼的老宅子,里头有些藏书,十四弟说要去研究一番。” “如果只是去看藏书,为何不能带着我去?” “这……这……那里老旧没新鲜事。”蔺玉不自在地说完后,便忙碌地吃起果子、喝起茶来。 “是不是皇上那边想找他回去?”她置于桌下的手已然紧握成拳。 蔺玉叹了口气,白绢似的脸上写满了无奈。 “皇上当然想要他回去。十四弟是个人才,各城谷粮物价、各处官府判案公平与否,都因为他在‘御密处’的详实报告而帮了大忙。他手里掌握了国内外许多秘密,幸好他向来公正不阿,否则想要藉此除去敌手、陷人下狱、收取边赂,实在是轻而易举之事。” “偏偏他又不可能回去,毕竟一回去,便是要娶公主为妻。”戚无双自嘲地说道。 “是啊。”蔺玉自觉失言,连忙挤出笑脸说道:“他无论如何总是把你放在头一位的。” 戚无双点点头,低头喝着茶。 蔺玉和她一样又喝了杯茶,然后便接连打了好几个哈欠。 “九哥累的话,便早点回去休息吧。”她说。 “说来真是丢人,我进来一到黄昏,人便困得紧。”蔺玉蹙起淡眉,细眸一眯,看起来更没精神了。 “九哥可找了大夫看?”戚无双关心地倾身向前,每回一闻到九哥身上的药味,便忍不住要关心他。 “说是气血虚弱,要调养一阵子。”蔺玉苦笑地说道。 “那九哥快回去休息吧。” “你也早些回房,明日还要赶路回花城,不是吗?还有——”蔺玉从腰间荷包拿出一叠用布包折的东西递给戚无双。“这些东西你收好,回房再瞧。” 戚无双一看那薄薄的布包,猜到里头应当是银票。 “九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不需要。我这趟上京城,赚了不少银两呢!”她将布包推回蔺玉面前,脸上尽是感激的笑意。 “就当是我这个做哥哥的一点心意吧。待你们来日发达了,回复原来风光了,再把这银两拿出去救助穷人吧。”蔺玉说道。 “多谢九哥。”戚无双激动地点头,也就不推辞了。 “那我先走了,我这头开始痛起来了。”蔺玉揉着头说道。 “我送九哥上车。” 戚无双齐声送走蔺玉,又在茶馆里做了一会儿后,这才又回到隔壁客栈里的雅房。 雅房里,如意正一脸恍惚地坐在窗边,望着窗外。 “又犯相思了,赶紧叫你那心上人找个日子来提亲吧。”戚无双拍拍她的肩,忍不住揶揄着她。“如意近来身上总有特别的微呛异香,可是心上人所赠?” “小姐,你说在什么?” “说什么?说你心上人的模样?”戚无双赖在如意身边,一副存心看好戏模样。 如意咬住唇,怯怯地看了她一眼,从腰间荷包里取出一张字条。 “我……方才收拾行李时,在王爷的包袄里看到一张纸条……” 戚无双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今晚子时九王爷旧宅里见。 那字形娟丽,可笔迹却显得有些不自然,像是左手写的字。 戚无双拿着那张纸条,胸口一凛,刹那之间竟无法思考,只得无力地颓坐在一旁。 “可能是朝廷上的事。”如意安慰地说道。 “当然是朝廷的事。我一会儿就问他……”戚无双神态自若地笑着,可眉头却是皱的。“你先回你的房里用晚膳、休息吧。” “我……想去两条街外买点东西,可以吗?”如意问道。 “自然可以,快去吧。” 如意走了两步,又回头担心地看了她一眼。 “放心,我没事的。”戚无双拍拍如意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道:“他可是我的蔺哥哥呢,我不信他还能信谁呢?” 今晚,他总算是要同所谓的善心神碰面了。 蔺常风依照戚松所说的话,将自己的名字、生辰全放到九哥母妃生前所住的“如玉”院落外的那座破庙前。 九哥曾经劝过他不要亲自冒险,但他考量到御密探子们的身份不该曝光,也无法写出一个名字好让善心神去追查。因此,这是除了由他出马之外,别无其他选择。 他只是没想到今儿个一早,无双出门之后,他便在房间门隙里见到这张字条了—— 今晚子时九王爷旧宅里见。 他看到纸条时,头皮一阵发麻。 因为那表示对方极清楚他现在所在之处。 于是,蔺常风决定趁着白天到那座宅子里仔细侦查过一回。待到傍晚时分,他有了一些发现,不过因为担心再不回客栈会让无双起疑,这才离开了宅院。 岂料,傍晚下了场雨,路上泥泞处处,耽搁了时间,等到蔺常风回到客栈时,早已过了晚膳时间。 蔺常风先让护卫郭虎传讯给九哥,请九哥在子时一个时辰后,让御密探子到“善心庙”支援他。之后,他才快步回到厢房前。 如意替他开了门。 “无双呢?”他问。 “她等你等到睡着了。”如意垂眸看着地板,低声说道。 “你先回房休息吧。”蔺常风点头让如意回到隔壁房间歇息。 蔺常风还没走到内室,便看到前头小厅里那一桌子的完整菜肴。 她还没用膳吗?她可禁不起饿,一饿便要头昏眼花的。 蔺常风快步走进内室,才坐到床榻边,戚无双便睁眼醒了过来。 看着蔺哥哥一身风尘仆仆的姿态,她心理忍不住崩算着,若他真进了宫里陪伴金罗公主,时间也该是这般匆促没错。 但她不相信蔺哥哥会做出对不起她的事情。 她伸手让他拉她起身,然后顺着他的手势倒入他胸前。 “蔺哥哥怎么回来得这么晚?”她问。 “我和一帮儒生谈事谈得忘了时间。”他说。 “哪个儒生见解如此高明,竟让你忘了时间?”她一瞬也不瞬地看着他的眼。 蔺常风望着她明显刺探的眼,他不想欺骗,于是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抱起她的身子问道:“怎么不先用晚膳?” “这是咱们在京城里待的最后一晚,我想同你一块儿用餐。”戚无双的水眸直瞅着他,烛火斜映在她桃红的脸颊及微敞的衣领上,一副春色无边的姿态。 蔺常风凝望着她,也只能叹气自己不过凡人一名,实在无法对她无动于衷。 他眼神离不开她,指尖蛊惑地抚过她玉致雪肌。 “瞧呆了吗?”她噙着笑问道,红唇诱人地微启着。 “还以为已经瞧习惯了,没想到你总是能让我惊艳。”他低头以唇轻拂过她的双唇。 “还以为你瞧腻了,这几日才老是跑得不见人影。”她勾住他颈子,双唇在他颈间放肆着。 “等我今晚事……”蔺常风停顿了一下,转了个弯说道:“我久未回到京城,事情自然不少,待我们回到花城之后,我就可以多陪你一些。” “蔺哥哥,你瞒了我什么事?”她一手握着他下颚,美目直逼到他面前。 “公事上纷争,你少知道一些,便安全一些。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懂吗?”蔺常风注意到她眼里的心慌意乱,不由得将她搂进怀里。 都怪他只顾着查案,只顾着想快点找出她爹过世的真相,却忽略了她如今正是最需要他陪伴的时候。 “怎么还有公事?莫非你……决定重回‘御密处’?”她胸口一窒,一把楸住他的衣襟,杏眸紧瞪着他。 “傻无双,我已决定留在你身边,便不会后悔。” 戚无双一语不发,整个人偎进他怀里,紧紧揽着他的脖子不放。 蔺常风紧抱着她频频颤抖地身子,这才知道这段时间,他刻意的淡然及忙于查案,让一向沉着且自信的她有多惊惶。 “日后能说的事,我都不瞒你,而今晚我得在外头过夜。”他说。 戚无双听他没瞒着她这事,先是送了口气,也就决定开诚布公了。 “我不小心瞧见这字条了。”戚无双从枕下取出了字条。“还在猜想是否是金罗公主约你幽会。” 蔺常风一惊,没想到她竟瞧见了这字条,更没想到她竟联想到公主那方面去。 “此人是男子,不是什么金罗公主。而我留着这字条,只是想着日后或有机会可比对字迹。”他一本正经地握紧她肩膀说道:“还有,若是金罗公主找了我,我一定会让你知情的。” 戚无双笑着倾身啄了下他的唇。“那就多谢蔺哥哥喽。那么就不知你今晚的这场约,能否带我同行呢?” “此事是极为要紧的公事,我无法带你同行。而你得给我待在客栈里,连房间都不许踏出一步,听到了吗?”蔺常风板着脸,端正脸庞强硬得毫无转圜余地。 戚无双望着他眼里的固执,知道自己这回多半是得逞不了,因此她嘟起唇,搂着他的手臂腻着他耳边说道:“蔺哥哥要我不去也行,但是条件是你得抱我,否则我就闹到你出不了门。” “我一会儿还要……” “不管,咱们还有一个时辰。”戚无双一个翻身,将他压平在床榻之间。“你那字条吓着了我,你得亲自给我收收惊。” 戚无双扯落腰带,玉肩一抖,露出纤白玉肌。 她拉过他的手放在胸前,敏感胸蕾因着他的碰触而瞬间胀热。 她俯身吻住他的唇,小手抚着他的身子,解去他的衣。 蔺常风搂着她柔若无骨的身子,感觉她像是要融化在他指间似地轻颤着。 他这回没再多想,因为知道若是再不抱她,今晚是很难善罢甘休。况且,他也只是凡人一名,忍耐早已接近崩溃边缘。 蔺常风开始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纵情着,这些时日以来,他所想对她做的一切。 他一次又一次地沉入她让人迷醉的身子,她的指甲深深烙入他的后背,他们纠缠着彼此,恨不得能成为对方的一部分。 房里的欢爱声音于是久久不歇…… 夜里,蔺常风让戚无双送到房间门口之后,他只身策马飞奔至九哥旧宅。 蔺常风走到大厅中央,发现里头早已燃着一根白烛。烛影幽幽摇曳,让每个阴森角落都像是随时会有人跑出来一样。 “蔺常风来访。”他朗声说道。 “拿起黑布套住自己的头。”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 “你是谁?”蔺常风闻到一股辛香木味。 “你来找谁,我便是谁。”声音格格乱笑着。 蔺常风起了一臂鸡皮疙瘩,觉得这人说话语调狂乱。 “若想见到善心神,便戴上桌面的黑色头袋,若是擅自拿下,就会遭到报应。”屋内再次回荡着那亦男亦女的嗓音。 蔺常风拿起黑布袋套住自己的头脸,后背冷汗直冒,心里其实有几分发毛。 他知道自己这般以身试法风险极大,但这善心神并未有过当面杀害祈愿者的先例。况且,九哥不久后便该领着御密到来。 “上车。”一声尖锐细声自不远处飘来,一双没有温度的手,将他拽上一部马车。 蔺常风感觉自己正待在一辆没有遮蓬的马车里,驾驶者便坐在他的前方。 车马狂乱的奔跑着,蔺常风必须抓住身边扶手,才有法子不从马车上摔下来。而在马车一路颠簸间,他忍住不适,偷偷将腰间所放的夜光石拨落到地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当他全身筋骨酸痛,整个人难受得想吐时,马车戛然而止。 一双厚实大掌拽住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甩出马车。 蔺常风双膝无力地跪坐在地上,不意却从黑布套下方发现了地上的夜光石。 夜光石怎么会在这里。 蔺常风眉头一皱,乍然想起他今日白天来探访时,曾看到地面许多车轮轨迹,磨得地面凹凸不平。 原来,他方才不曾离开过这处宅院,只是不停在原地打转罢了。 “进去!” 蔺常风被推入一间飘着沉木香气的地方,他猜想此处应当是他方才所站的大厅。 “说吧,今日你想除掉谁?”对方说道,声音像在远处,又似近在他耳边。 “我想除掉善心神。” 蔺常风蓦然扯下脸上布套,发现屋内竟然空无一人。 他大步走向前,走到屋子东侧的罗汉床边,用力地将罗汉床往右一旋,他整个人随着罗汉床旋转到一个地方—— 破庙。 破庙里,一个眼窝至眉边涂抹着朱红妆彩、黑笔勾勒出一对柳叶眉及妖媚凤眼,却是身穿白色长衫的男子,一看到蔺常风,先是一愣,继而咯咯乱笑了起来。 “你就是善心神。”蔺常风沉声问道。 “许久不曾遇到这么好玩的事情了,你是怎么发现这个机关的?”男子眼里闪着光,眯着眼笑着问道。 “屋内皆是灰尘,偏偏只有罗汉床边的这处地板格外干净。”因为御密职务,他研究过一些机关。 “好你个蔺常风!”善心神举起宽袖掩面,模样夸张地像是在演戏。“你注意到这么多事,却没记住我说若你除下面具,会遭来厄运吗?” “我不信这一套。”他说。 “那么你不如回去看看你那个宝贝的无双可人儿,瞧她如今是否安好?”男子不怀好意地尖声笑着。 “你敢动她!”蔺常风一个箭步上前,大掌就要扼住对方的颈子。 善心神从袖口射出几枚毒针。 蔺常风长袖一甩,隔开毒针,却也给了善心神月兑身的时间。 “我不用动她,你们也不会有太好下场的。天意注定你们若是太亲近,她便要横生灾祸的。”善心神站在罗汉床边挥舞着长袖,像是醉酒之人一样地东倒西歪着。 “真有灾祸,也是你这恶人所为。我捉着你一块回去,替那诸多冤死的人偿命。”蔺常风上前一步,又想擒住他。 善心神嘿嘿一笑,朝蔺常风撒去一把黄色粉末,粉末散出一股子辛辣木香。 蔺常风后退一步,生怕是毒药。 “偿什么命?就是那些人他们活着碍了别人的眼,才会有人许愿除了他们。”善心神说道。 “你不是神,无权决定他人的生死。”蔺常风端正面容一怒,无法忍受他视人命为草芥的态度。 “我是神啊!我就是神啊!”善心神嘻嘻笑了起来,突然转起圈圈来,长袖飞扬而起,手捞起烛台烧向地上那把粉末。 整个地面突然陷入一片火海之间,善心神便趁此时走出庙门。 蔺常风随手抄起身边一张椅子,笔直朝着门口飞去。 “好功夫,可惜我没兴致跟你玩。”善心神只差一步便被椅子砸到,他阴阴一笑,闪身离开。 暴—— 空寂夜里响起一阵哨音。 探子们到了。蔺常风圈起拇指和食指,也吹出一长两短的哨音回应,自己则趁着火势尚未扩大前,夺门而出。 夜色深沉,四下无人,只有几匹快马奔驰声朝着这里接近。 “头儿!”带头的御密探子王伍在他面前下马。 “善心神刚刚逃月兑了。”蔺常风说道。 “明白了。” 王伍与其他三名探子对看一眼,四人旋即朝着四个方位,追击而出。 蔺常风看着西侧那片幽密竹林,主动加入这边的搜索。 他记得竹林深处有间竹屋,蔺常风冲到竹屋前,门是半掩着的。 蔺常风为防有诈,用脚踢开大门,但见一件飘飘白子衣裳在梁上飘着,白衣上头以朱色大字写着—— 戚无双 蔺常风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另一名探子鲁进则在此时冲进竹屋内。 “搬开这些竹篮!” 蔺常风与探子联手推开屋内成堆成篓叠到屋梁的竹篮,赫然发现竹篮下方有个地道—— 蔺常风瞪着那条地道,想往下追,可他心系着无双,忐忑难安。 “头儿,咱们往下追吗?”鲁进问道。 “我早不是你们头儿了,这案子若破了,全是你们的功劳。”蔺常风哑声说道,目光就是没法子从那件白衣裳上移开。“我得回客栈去确定无双……” 鲁进看了白衣裳一眼,也不由得皱起了眉。“是,请头儿快点回去确定夫人的安危吧。” “烦劳大家了。”蔺常风朝探子们一颔领,一路快马直奔回客栈。巴不得有翅膀能飞上天。 他冲回厢房里,如意趴在小厅桌面沉沉睡着,摇也摇不醒,显然是被人下了迷药。 而戚无双—— 下落不明。 第九章 那一晚,蔺常风离开后,戚无双和如意一同喝了些店小二说是蔺公子要他送来的酒。 等到戚无双喝了几杯,见如意倒在桌上,而自己竟四肢无力,神智不能自持时,这才发现大事不妙! 她匍伏着想到门边求救时,一名蒙面大汉用一方黑巾覆住她的口鼻,她只闻到一股呛浓香气,整个人便已人事不醒。 等到戚无双终于醒来时,她被关在一辆不见天日的马车上。她不知自己被喂食了什么药,总之她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马车日夜地往前奔驰着,门窗都像铜墙铁壁地锁得死紧。她待在车厢内,不知究竟走了多久时日,也不知她还在不在秋丰国境内。 车底开了一个双手合握大的小洞,每天两颗馒头,两瓶水都从那里被送进来。她勉强自己喝下。 因为她要活着! 即便她不知道未来命运会不会生不如死,但她得为了她的家人,为了她的蔺哥哥活下去。 她相信蔺哥哥一定会来救她的。 不知又过了几日,哑药效力已经褪去,但戚无双早已虚弱到连呐喊的力气都没有。被屈困在马车里颠簸折腾的她,因为长期肢体无法正常伸展,早已不知道何谓不痛。 包可怕的是,她每天睁眼就只能看见车厢那么大的空间,有时瞧得久了,只觉得车厢一直缩小,一直缩小,像是要逼死她一般。 她想叫,可总是只能听到自己低弱哀呜的声音,也开始害怕睁开眼睛。而她更怕的是——自己会从此一辈子不见天日。 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折磨里,她为了不让自己疯狂,为了让自己脑子有事做,她强迫自己冷静,逐一推论着任何一个可能强掳她离开的人。 她认为皇上及公主都是极有嫌疑之人,只是她不明白的是,直接杀了她,不是可以更快达到他们的目的吗?留她一条命,她总是有机会回到蔺哥哥身边啊! 彬者,她被掳走一事,与蔺哥哥那一晚处理的公事有关。而强掳她的幕后主使对她深恶痛绝,所以想折磨得她不死不活,不给她一个痛快? 又或者,幕后主使其实是蔺哥哥?因为他不忍心杀她,所以才让人掳她离开,好重返他原本应该得到的荣耀? 但她敢拿自己的人头做担保,蔺哥哥若是那么势利,当初就不会为了她而舍下所有禄位。 不不不……她相信蔺哥哥现在一定是为了她的失踪而痛心疾首,可她没法子停止胡思乱想,因为没日没夜地被关在这车厢之中,她已经被折磨得快发疯了啊…… 这日,马车一如往昔地在夜里停了下来。但这一回,戚无双听见了门窗外的铁锁被扯开的声音。 戚无双瑟缩着身子,全身不由自主地抖得像秋叶。 门被大大拉开,黑衣蒙面人一把将她扯到车厢外。 戚无双重重摔落到河边的砾石上,手肘霎时被磨出一大片血痕,痛得她倒抽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月亮,瞧见了河水、树林,她看见了逃走的机会! 仗着自己识得几分水性,戚无双一跃而入河里。 蒙面黑衣人发现了,只是闪闪看她一眼,之后很快地便驾车离开了。 摆色马车哒哒哒地消失,戚无双用力抓住坝边一棵柳树,好让自己不随波逐流。 戚无双怔怔地看丰前方,看着天上月亮,一时之间没法子相信—— 她自由了! 意识才清醒,河水的冻寒便刺进她的肌肤里,她牙齿打着颤、全身发抖,可更多的颤抖是来自于狂喜。她张开双臂,用仅有的体力努力泅向水边。 汪汪汪!阵阵狗叫声由远至近地传来。 戚无双头皮整个发麻起来,她如今体力已耗尽无法逃跑了。 “谁在那里?” 同人齐高的草丛之外传来了一声女子防备的询问。 “救命……”戚无双尽可能地大声说道。 一名手提灯笼,身穿黑色锦袍的女子,伴着一只高度及她膝盖的黑色狗儿,正从树丛后头现身。 温都儿一看到那个躺在岸边的人,不禁倒抽一口气。 因为眼前的人儿,瘦得只剩一双大眼,惨白瘦削得像是骷髅一般骇人。 摆宝对着那人猛绕着圈,像是打量这人的好坏一般。 戚无双僵住身子,就怕那狗儿会突然冲上来咬人。 “黑宝。”温都儿拍拍狗儿的头。 摆宝在温都儿旁边坐了下来,一对黑碌碌大眼直看着来人。 戚无双对着宽袍女子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月光之下,只觉女子五官算是清雅,但一对亮眸看来却是极为聪慧。 “你是男是女?”温都儿问清。只觉得对方身形,模样都像是女子,但却偏偏穿着异国男装,让人分不出雌雄。 “女扮男装。”戚无双牙齿打颤地说道。 温都儿朝她走近一步,脸上神色却是微微一变,不觉屏住气息。 戚无双看到对方隐忍的神态,也只能苦笑地说道:“我被恶人掳至此处,不知过了几日不曾沐浴……” “我替你烧些热水,顺便端些米粥给你。”温都儿立刻走向一旁的木屋。 “多谢姑……” 戚无双一僵,声音梗在喉咙里,因为狗儿竟上前嗅闻着她的衣摆,然后皱皱鼻子,别开了头。 “想不到我臭到连狗都讨厌。”戚无双干笑地自嘲着。 摆宝突然上前在她脸颊上舌忝了舌忝。 戚无双吓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瞪大眼与狗儿相望。 温都儿轻笑出声,拍拍狗儿的头。“黑宝,咱们先回屋子吧。” 摆宝听话地跟在温都儿身后离开。 戚无双压着惊魂未定的胸口,看着那一人一狗走进几十步外的一间小木屋里,她这才渐渐恢复了正常。 靶谢老天,她真的活下来了! 只是,她现在人在何处?那姑娘一身宽大袍衫,并非秋丰国的打扮,反倒像是西沙国那边的穿着。 不知这姑娘能否代她传讯给蔺哥哥?她被掳走的这段时间里,蔺哥哥一定心急如焚吧…… 惫是,他心知肚明呢? 戚无双身子蓦打了个寒颤,用双臂紧紧抱住自己的,喃喃自语着—— “如果是蔺哥哥,他不会让我身无分文地离开……” “你在跟我说话吗?” 温都儿端着用木碗盛装的米粥,快步走到她面前。 戚无双摇头,手颤抖着接过那木碗。当米粥的香气在嘴里漫开时,她鼻子一酸,差点因为那绝美滋味而哭出声来。 一小口一小口地啜完一整碗米粥之后,戚无双觉得自己总算恢复了一些元气。 “请问姑娘,此处是?”戚无双问。 “是金罗国边境的‘青石镇’。”温都儿找了块石头坐下,黑宝便偎在她身边。 金罗国?戚无双的胸口揪痛了一下。 “可姑娘穿的似乎不是金罗国服饰?”戚无双勉强自己开口问道。 温都儿唇角一抿,旋即神色自若地抚着黑宝的头说道:“这是我夫君自西沙国带回的当地长袍,金罗国秋夜冻凉,正好穿着御寒。” “不知此处距离秋丰国有多少里路,姑娘可清楚?” “十多日跑不掉。只是最近想到秋丰国的人很多,边境一日只许百人通行,怕是得等上一阵子。” 戚无双知道金罗国产金,金产由朝廷统一把持。因此凡是出境国土者,必须由卫生做足检查,看看是否有私带金产出国者,所以才会限制每日出境的人数。 “姑娘可知到秋丰国的人为何变多?”戚无双觉得这事让她心有不安。 “听说公主即将大婚,可能有不少人想凑凑热闹吧。”温都儿说道。 “公主大婚?是金罗绫绫吗?”戚无双从颤抖的齿缝里逼出话来,原来就无血色的脸色变得更加惨白。 “是。”温都儿看着这个直呼公主名字的女子,猜想她先前应当曾是掌权之人,因为说话语气中有着一种不自觉的命令气势。 “她要……嫁给谁?” “早早就听说她似乎是要嫁给秋丰国的十四皇子,不过也只是听说,毕竟对方尚未备来吉礼,向皇家请期婚嫁日期。不过,这婚事就边‘青石镇’都传得沸沸扬扬了,想来好事应该不远了。” 戚无双愈听,双唇抿得更紧了。 所以掳她来的人是公主?公主不愿犯下杀业,只想把她扔得远远的,好让她再也无法妨碍婚事? 戚无双闭上眼,不知蔺哥哥可知道她如今人在金罗国吗? 若他不知,那如今身无分文的她,该如何回到秋丰国?戚无双木然地看着自己在月光下骨瘦如柴的手腕,困难地吞咽着。 “你还好吗?”温都儿看着她摇摇蔽晃的身躯,忍不住房问道。 狈儿黑宝走到戚无双身边,用头顶了顶她的头。 温都儿一看黑宝亲近人,便知道它喜欢这个人。黑宝是只有灵性的狗儿,自己到金罗国的这趟路程靠它避过不少风险。 “我会没事的。”戚无双苦笑地道,伸手抚了下狗儿的头。 “洗个热水澡,什么烦恼也要淡去一些的。你的身形虽然高我一些,就先勉强暂穿我的衣服吧。” “姑娘救命之恩,我戚无双日后必定报答。”戚无双勉强自己起身,深深行了个揖。 “不过一粥一宿,姑娘不必如此记挂。” 当戚无双再度挺直身躯时,整个人天旋地转了起来,温都儿连忙上前扶住了她。 “多谢姑娘。”戚无双后退一步,不想自己熏臭了姑娘。“请问姑娘家里可有男装能让我更换?女子孤身在外,男装总是方便些。” “没问题,你自个儿进来屋里挑吧。”温都儿领着戚无双走向小木屋,决定先让这个女子在此暂居一段时间。 毕竟她虽然不像这位姑娘被所掳,但她也是经历了一番苦难,才从西沙国逃到金罗国,同是天涯沦落人,总是该互相协助的。或者,她们都能在这里闯出一片天地也说不定。 她只希望那个能在西沙国呼风唤雨的赤木罕,此时已经接受了她离开的事实,不要再紧追着人不放才好。 温都儿回头唤了一声,“黑宝。” 摆宝摇着尾巴跟到她们身边,咧着嘴叶舌头的它,像是开心又有了个新的伴一样。 温都儿瞧着天上的一轮新月,脑里不由自主地想起赤木罕当时带回黑宝送给她,也是这样的一个夜晚。 那晚,她把自己给了他,然后…… 温都儿收回目光,不愿再想。 自从戚无双失踪之后,蔺常风每日便像行尸走肉一般。 在她失踪的头几日,他每天睡不到一个时辰,直到三日后因为过度疲惫而昏倒,她的姊妹们不忍心,请来戚夫人强逼着他休息,他才允许自己每日睡上两、三个时辰。 一开始,蔺常风自费请来许多民间探子在秋丰国里挨家挨户地搜索,他甚至首度运用皇族特权,动员留守在他及九哥府内的小批待卫军在京城寻人,可戚无双仍是音讯全无。 他很愿意散尽家产,广召天下人寻找无双的下落,但他不能。因为他知道无双会希望他留着家产,好好照顾她的家人。 有几回,他梦见戚无双浑身是血,哭着从榻上惊醒。 懊几次,他怨恨自己那一夜为何抱了她。 明明他认为她被挟持,不是什么天意而是人为灾难,但他仍然认为一切都是他的错。他应该把追求善心神一事全交给“御密处”处理的,何必多事…… 就在蔺常风恍然像失了心神,除了戚无双安危之外,再也无法多想他事之际,父皇召见了他。 此时,蔺常风正经过御花园,走向父皇书斋。 他想起戚无双上回站在御花园里的模样,胸口先是一窒。继而又想起她曾对他说过,唯一对她有敌意之人是他父皇。 蔺常风握紧拳头,认为父皇虽极力反对他与无双的婚事,但应该不至于出此阴谋暗招。毕竟父皇身为一国之君,有太多手段可以胁迫一个人就范。 因此,他认为唯一会让戚无双失踪的原因,便是他招惹了善心神。或者,他追得太近,对方急了,所以才会对戚无双出手,想打乱他的阵脚。 只是一想到无双如今生死未卜,一阵强烈的心绞痛让蔺常风不得不停下脚步。 蔺常风握紧拳头,劲间青筋毕露,瘦削脸庞因为紧绷,看起来显得严厉而不可亲,早不是往昔那个王者之气间还带着和煦之气的蔺常风。 “有劳方公公通报。”他对着站在乐扞斋门口的方公公说道。 “王爷可得多加餐饭啊。”方公公看着他憔悴的面容,忍不住叮咛一句。 蔺常风勾动了下唇角,却未多说什么,只随着方公公身后走进书斋。 “儿臣拜见父皇。”蔺常风说道。 “平身。”蔺仁和看着这个像是变了另一个人的儿子,剑眉一凛,低声便喝道:“堂堂男子汉,为了一名女子憔悴落魄,成何体统!” “无双不只是一名女子,她是孩儿的另一半。”蔺常风眸光炯亮地望着父皇。 “不过就是一名女子。”蔺仁和语气不快地说道。 蔺常风知道父皇无法理解他的心情,于是将语气一转而为公事公办的沉稳,试图用另一种方式好让父皇出手协助。 “孩儿担心的不只是她的失踪,而是秋丰国京城里竟出了这种掳人失踪的案件,这要教寻常百姓如何安心?恶徒视王法如无物,究竟把朝廷王法当成什么!” 蔺仁和瞪着十四儿,虽然没法子反驳他的说法,心底是极为称许他的心存社稷。况且,为非作歹者,小者掳人乱纪,大者窃国违法。若不能及时处理,原本就有可能弄出大乱子。 “我正打算让人逐一清查夜里出国境的车马,寻找戚无双下落。”蔺仁和说道。 “多谢父皇。”蔺常风喜出望外,一个揖身而下,修长身躯竟不自觉地颤抖着。 他一人所能动员之力,与帝王之力毕竟不同! “等你答应了我的条件之后,再来谢我。” “父皇有何条件?”蔺常风直起身子,目光一凛,心里已经猜到了父皇的想法。 一定要用让无双心碎的方式,才能找回她吗? “只要你答应迎娶金罗公主,我立刻就让官府及‘御密处’尽快全力寻找戚无双下落,不论生死,直到找到她为止……” 蔺常风木桩一样地站在原地,心如刀割得痛到他握紧拳头,恨不得马上夺门而出。 “父皇为何一定要逼我娶金罗公主?”蔺常风问道。 “金罗绫绫是金罗国王最疼爱之么女,她是金罗太子极宠爱之妹。我在位期间,如今兵马尚称强盛,可下任太子心慈手软,而金罗国太子不但好战且国力强盛。若我们两国能就此联姻,相信就可以力保日后边境无战事。”蔺仁和说道。 蔺常风认同父皇所说的政策,但要他在戚无双下落未明时,同意迎娶金罗公主,那与刨他的心有何两样? “父皇子嗣不只一个。”他说。 “你那几个哥哥,全都是酒色之徒,要不就是贪妄、愚痴,没一个是备仁爱之心。只有你智勇出众,气度不凡,才堪以配金罗公主啊。”蔺仁和步下皇座,走到蔺常风面前。 “但我与戚无双已有婚配。”他木然地说道。 “金罗公主识大体,知道你与那个戚无双有情谊在先,所以愿意让你日后也娶她进门。”蔺仁和笑着说道。 “父皇,我与戚无双已私下成亲。”蔺常风面不改色地说谎,只想快点中断这场恶梦。 “我皇族婚事都要广昭末下方得算数,你是我皇子,若无一个正式仪式,我也不会承认。”蔺仁和脸一沉,瞪了他一眼。 “父皇可曾想过,金罗绫绫为何执意要嫁至我国与我联婚?邻近的西沙国虽无王室,可他们国内最大部落首长赤木罕有财有势,不是也尚未成亲吗?” “金罗绫绫三个月前曾经私下至我国住饼一阵时间,对秋丰国风土人情留下极好印象,因此想嫁到我秋丰国来。”蔺仁和说道。 蔺常风目光笔直地看着父皇,只觉得公主的理由不尽跋人情,但是他现在实在无心关注于此。 他只想着若他同意了这桩婚事,找回了无双,那不也等同于失去了无双吗? “九哥亦未曾婚配。”蔺常风嗄声说道。 “先不提蔺玉身体孱弱成不了大事,他的年纪长了公主许多,加上生母是个戏子,怎么样都与金罗公主不匹配。” “您明知九哥有副好心肠,为何要将他说得如此不堪?您也曾经极度宠爱过九哥的娘亲春凰夫人,为何就不能宽待九哥一些?” “谁让她万万不该让我瞧见她妆容褪尽的模样,想不到那样媚艳惊人的一张脸,靠的全都是巧手描绘。你瞧着你九哥那平淡得让人不想多瞧一眼的五官,便知道她的模样有多平凡。”蔺仁和凛着眉,因为无法原凉自己竟曾经被那种女人迷得神魂颠倒,连带地对蔺玉也就没法有太多好感。 “九哥饱读诗书,宅心仁厚,若能长久相处,便能知道他的心思细腻,是个能做事的人,面貌平凡又何妨。”蔺常风凛起眉,毫不掩饰脸上不以为然的神色。 “你说得容易,那戚无双若是面貌平凡些,你对她可还会执着至此?” “无双的美貌确实让人动心,但更吸引我的是她的机灵多变,报喜不报忧的护家爱家之心。对父皇来说,儿臣在家国大事上所付出的心力,不也比我这副皮相更加重要吗?”蔺常风目光定定地看着父皇,丝毫不曾因为有求于父皇而有任何乞怜之色。 “你现在是在教训朕吗?”蔺仁和一拍桌子,龙颜一沉,对于这个做事沉稳目细心的么儿,真是又爱又恼。 “儿臣只是在陈述我对戚无双不变的心意。” “总之,戚无双如今生死未卜,你若同意迎娶了金罗公主,我不仅能帮你找到戚无双,还回复你御密官职及巫城城主二职,还让花城女子之后也能继承家产。这样的条件,够好了吧!”蔺仁和大声说道。 蔺常风望着父皇,牙根早已咬成死紧,手臂筋也狰狞地突起。 “你还在犹豫什么,莫非你想为了戚无双一人,而让花城那些女子受罪吗?”蔺仁和逼问道。 “父皇一定要在她如今生死未卜之际,逼我作出这种决定吗?”蔺常风眼神忿然地看着父皇。 “皇家之子,原本就该以大局为重。”蔺仁和不以为然地说道。 蔺常风望着父皇,不曾开口为自己辩解半分。因为他如今只是一个痛失爱侣的男子,而父皇却不是一般的爹。 “蔺家江山还是得蔺家人来辅佐,你是朕心中的股肱之臣啊。”蔺仁和将大常置于他的肩上,正色地说道。 蔺常风望着父皇耳边银发,知道他没有其他选择,只能点头。 虽然他宁可被降为平民,只求与无双相守一生。但是如今无双行踪不明,如果能早日找到她,她便多一分生还的机会,也会不受一点折磨,倘若善心神没有心狠手辣杀了她的话…… 一忖及这个可能,蔺常风胸口便痛得喘不过来。 他一直不敢去想像这个可能,因为他的日子里怎么可以没有无双? 没有了无双唤他蔺哥哥的撒娇声,没有她一看到他便灿烂的笑颜,没有她挨在身边和他分享生命中的点滴…… 蔺常风听见胸月复里无声的哀号,但他却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拚命地忍住,瞪着自己颤抖的手臂。 他告诉自己,若能愈早找到无双的踪影,她便会多一线生机。 他告诉自己,只要能找到无双,只要她能平安无事,即便日后无双恨他怨他都无防,只要她是活着! “儿臣答应找到无双这时,便与金罗公主成亲。”蔺常风脸色惨白,后背冷汗直淌地说道。 “好。”蔺仁和神色大喜,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既然你已答应成为金罗国的乘龙快婿,那我也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御密处’探子已经查到数日之前,矿城通往金罗国的山区里,曾经出现过一名驾着马车的黑衣族人,载着一名看似重病,但长相极纤美的瘦弱男人。” 靶谢老天!无双还活着! 蔺常风了无生气的黑眸迸出光彩,他的心脏激烈地撞击着胸口,多日憔悴脸庞马上有了血色。 “我立刻前往金罗国寻人,请父皇允许我带领几名‘御密处’探子一同前往。”蔺常风双手作揖地说道。 蔺仁和从怀里取出御密首长的九龙黄金令牌,却未立刻交到蔺常风手上。“你与金罗公主的婚事,不会反悔?” “儿臣既答应成亲,便不反悔。”蔺常风每说一字,就像一把刀在他胸口插拧着。 但他别无选择! 眼前即便是刀山油锅,只要能找到无双,他也会继续往前走。 “你此去金罗国寻人,若是找到了戚无双,就直接挑个时间去拜会金罗国王及刚回国的公主,就当成是迎亲。”蔺仁和将御密令牌交到他的手里。 “儿臣接旨。”蔺常风握紧令牌,一个行礼之后,他转身飞快地离开书斋。 老天保佑无双一切平安,老天保佑他能尽快找到她! 即便找到她的代价,是要他与金罗公主成亲;即便找到她的下场,是要面对失去她的结果。 但是,只要她能活着回到他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因为只要她活着,那他便没什么好害怕失去了…… 第十章 卑说就在温都儿救了戚无双的那个晚上,住在附近的三姑六婆瞧见了戚无双的身影,上门来刺探对外宣称夫婿在外经商的温都儿,是否不守妇道。 戚无双一见温都儿神色紧张,自己又穿着男装落了人话柄,于是便扮演起温都儿的相公,并说自己在外遭劫,被扔下山谷十日,如今才成了这副模样。 之后,因为两人言语间又极谈得来,温都儿也就实话实说地告诉戚无双自己其实并无夫婿,只是不想只身一人引来侧目,才编说了那样的谎话,希望戚无双就此住下,两人同谋日后生计之事。 戚无双心里原本就感念温都儿的救命之恩,况且她此时正是孤立无援之际,自己欣然同意。 罢在温都儿家住下的头几日,戚无双因为太虚弱只是吃与睡,什么事也做不得。等到身子养胖一些、精神体力也开始变好之后,她便告诉温都儿关于她与蔺哥哥之间的点滴,并开始筹划该如何赚取银两,好维持两人生计,并聘人替她带讯息回到花城报平安了吧。毕竟,歹徒如果真要置她于死地,她早不知道死过几回了。 这一日,是戚无双落脚“青石镇”的第十日,温都儿刚向村人买了一批割下的稻杆,正忙着在木屋前的广场暴晒这些新鲜稻杆。 戚无双原本是要帮忙的,可偏偏她一接近稻杆就发痒,只好带着黑宝到一旁大石上坐下。 “没想到我连这点小事都帮不上忙。”戚无双揉着黑宝的头,一脸无奈地说道。 “很多人一碰闻稻杆便发痒,你也不是特例,就在一旁坐着陪黑宝玩吧。”温都儿盘着八字发髻,穿着金罗国妇人工作时的皂色合身短褂及花布宽裤,笑着把稻杆在地上铺成一地金黄。 摆宝摇着尾巴,嘴里衔着一颗布球挨近戚无双。 戚无双将球往前一丢,黑宝大乐,摇着尾巴追球去。 她笑着回头看向温都儿淡雅的容颜,只觉得温都儿乍看虽不惊艳,但一对清秀长眸及温良面貌却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让人愈看愈觉得喜欢。 女人,她看多了,可像温都儿这么让人一见面就感觉平静的,倒是少见。 “都说百无一用是书生,我这商人也好不到哪儿去。没有本钱、不谙女红针线,就只会精打细算、拨算盘,不知道能算计些什么。”戚无双嘴里叼起一根草,黑宝咬回了球交到手边。 戚无双这回把球丢得更远了些。 “你瞧瞧我这东西能不能卖吧。”温都儿走进屋里拿出一只“茶巢”。 “这是什么?”戚无双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用稻草编成,像是鸟巢却更加圆润可爱,里头还铺制着花布的东西。 “这叫‘茶巢’,是我娘教我做的小玩意。一壶水搁进去,可以热上四个时辰。”温都儿说道。 “四个时辰!”戚无双一听,精神全来了。“这东西多久能做上一个?” “这东西快不得,每一个都要扎到上万针,再加上还得填棉布进去,至少得用上两、三天工夫。”温都儿洗净双手,在一旁坐下拿起先前晒干的稻杆搓成细绳,好编织茶巢外观。 “这东西在金罗国这里可普遍吗?”戚无双问道。 “我在此处没看过人用,所以才想说做些试卖看看。西沙国的沙漠地多,夜里风大夜凉,人们群帐而居,生火烧柴也不这么容易,我娘便想出法子编了这东西,教导妇女家。只是因为西沙国稻杆极少,所以一个茶巢最多能卖到一个奴婢半年薪俸。”温都儿用粗针拉过麻绳,轻声说道。 “既是如此,这‘青石镇’里的人看来务农、只顾温饱,不适合卖这些东西。现在天凉了,‘茶巢’如果能拿到热闹一点的大城里卖,反应应当不会太差。将来如果卖得好了,你还可以找了附近妇人,教导她们做出茶巢,这样便容易控制数量……”戚无双说着说着,突然失笑出声。“瞧我说的,还像个大生意人似的。” “不难想像你以前在几家铺子里呼风唤雨的情况。”温都儿笑着说道。 “好汉不提当年勇,彼时下头有人可管,现在连自己的肚子都管不好。”戚无双拍拍干瘪肚皮自嘲着。 “我相信你有本事再闯一番事业的。”温都儿说道。 “我明日就到镇上找份工作、挣挣银子,顺便看看哪里能寄卖你这‘茶巢’。”戚无双看着那配着碎花。模样圆胖可爱的‘茶巢’,愈瞧愈觉得这东西若是带回花城,也能引起一阵风潮的。 也许她和蔺哥哥的下半生就靠这个赚大钱也说不定。 “你真的要去找工作了?身体还行吗?”温都儿担心看着晒黑了些,身形仍偏纤弱的戚无双。 “砍柴烧饭全没问题。”戚无双一拍胸脯,挑眉说道。 温都儿回以一挑眉,两人相视哈哈大笑了起来。 昨日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人,合力拖了截树木回来。偏偏两人四手还拎不起斧头,好不容易抬起来,刀锋一歪就差点砍到戚无双的脚。 在两个女人大笑声间,黑宝突然一跃而起朝着远方大叫起来。 汪汪汪! “有人来了。”温都儿知道这种叫声是黑宝的警讯,她马上起身走向屋里。 “这黑宝着实厉害啊!” “大人,那姑娘就在那里,长得跟这画里的人有些相像……” 村里嗓门最大的瑶婶,扬着半里之外便能听见的声音,人未见声先到。 温都儿脸色一变,知道是官差来找人了。这两个月以来,她靠黑宝闪躲过不少次官差的追捕。赤木罕家大势大,能动员到金罗国的官兵找人原不是难事,只是他究竟打算大费周章地找她到何时。 直到找到她为止!温都儿想起那对比矿石还固执百倍的黑眸,心里一阵疼、一阵喜。 他曾说过,一辈子都不许她离开他。谁知道他的一辈子太短暂,竟要将她…… 温都儿蓦打一阵冷颤,不愿再想。 “这人为何这么固执?害我又得搬家了。”温都儿喃喃自语地说道,领着黑宝就准备到林里的藏身地洞,待到官兵走后,就要打算夜奔离开了。 戚无双听那口气,虽是怨满,却又有着几分依恋,于是多少懂了温都儿逃离的也是一场爱怨纠葛。 经过这段时间相处,戚无双自然知道一些温都儿的经历,晓得她是为了逃避西沙国主子才带黑宝躲至这金罗国的,只是温都儿却不曾提过她与主子之间的情感。 只是,温都儿才在这“青石镇”落脚不过一个月,又要开始闪躲,实在也不是办法。 “你先进屋,拿点东西塞进肚子当成孕妇,我来应付吧。”戚无双拍拍温都儿的肩膀说道。 温都儿朝戚无双感激地点头,领着黑宝,转身进了屋。 戚无双故意将门半敞,自己则坐到门前的一块石头上,双眸故意半垂着,还低头轻咳几声。 身穿青红双色衣袍的官差走近时,一见到这病弱书生,心里多少便先松了防备。 “喂!你有没有见过这样一名女子?应当是一、两个月前从西沙国来到这里的。找到之后,有赏金百两。”官差拿出画卷递到戚无双面前。 戚无双看着那张将温都儿娴雅神态描绘得十足精巧的画像,也只能说幸好温都儿面貌其实并不抢眼,如今再换上金罗国的发式、衣着,也似乎就不那么相像了。 “官差大哥……这名女子可是什么要犯?该不是躲到咱们这村里了吧?”戚无双佯装出害怕的神态。 “要犯倒不是。只是,上头吩咐我们如果找到这位姑娘,要以待客之道请她回去……”官差才说了两句,便不耐烦地瞪了人一眼。“你这不男不女的瘦皮猴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只是觉得画像里的人倒和我妻子有些神似。”戚无双说道。 此时,人在屋里的温都儿一听,心跳差点停止。为了赏金,戚无双意要出卖她吗?黑宝察觉出她的紧张,咧嘴露出一口利牙,准备随时要攻击。 “你妻子在哪里?” “我去找找喔。”戚无双佯装虚弱地扶着石头站起来,嘴里喃喃自语着:“我和我妻子结缡多年,现在怀有五个月身孕,不知是否她曾施恩于人……” “呿,你这是见钱眼开吗?我们找的是刚到金罗国内的年轻姑娘,谁要找一个怀胎五月的妇人!”官差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转身就要离开。 “各位官差瞧瞧也无妨啊……等等我啊……”戚无双苦苦追赶在后头,还故意不小心跌了一跤。 “你以为我们时间太多吗?”官差不客气地回吼一声,很快便不见踪影。 待得官差们身影走远,戚无双这才松了口气,对着屋里说道:“没事了,可以出来了。” 摆宝首先一溜烟地跑了出来,左右张望嗅闻了一会儿后,这才朝着屋内轻吠一声。 摆宝昂起下巴看她一眼,眼神恰似在说“现在才知道我厉害”。 戚无双笑着模模黑宝的头,这才看见温都儿从屋内走了出来。 “你刚才真的把我吓坏了。”温都儿脸上挂着笑意说道。 “你躲到别的地方,还是会有人盘查,不如让他们直接回报这里没这个人,你才能住得安稳。”戚无双笑着说道。 “幸好,有你在。”温都儿才坐下,黑宝便偎到她身边,让温都儿模头。 “你那主子竟有法子让金罗国官差来找人,看来也是位高权重。”戚无双说道。 “他在西沙国能够呼风唤雨,所养的好马向来是诸国竞相高价购买的目标。金罗国皇室的好马全都来自于他,自然得巴结着他。”温都儿说道。 “你说的不会是赤木罕吧?”戚无双瞪大眼问道。 “正是他。”温都儿颓下肩说道。 “天啊!赤木罕虽是西沙国的人,可我们那里的说书人,最爱提到他当年以一介孤儿的身份,用他的那对红瞳吓破敌手的胆,一举夺下勇士之名,平定沙漠部落纷争,订定西沙国部落律法的壮举哪。”戚无双摇着头,还是不能相信性情如水的温都儿,竟会和赤木罕扯上关系。 “一看到他,就知道他不是一般人。”温都儿想起单手便能将她揽起的赤木罕,只觉得平静的胸口顿时波涛汹涌地让她低喘了起来。 “赤木罕的财富不是也很惊人吗?你说过你待在他身边三年,出走时怎么什么东西都没带?”戚无双好奇地问道。 “赤木罕给的东西上头都有家徽,变卖不易。二来,我若带着包袱出门,容易引人起疑,我带着黑宝出来,他只以为我和他闹脾气,他不知道黑宝才是我最珍贵的东西。”温都儿轻拍着黑宝的头。 汪!摆宝前掌跃到她膝上趴着,像是称赞温都儿有眼光。 “赤木罕现在应该是后悔不已,才会这么翻天覆地找人吧。”戚无双手抱双膝,想念着蔺哥哥想到胸口发痛。“不知道我那蔺哥哥是否也像他一样,掀起每一寸地皮在找人。” “你蔺哥哥一定是的,他是那种可以为你放弃荣华富贵的男子……”温都儿说着说着,突然抿住唇,面露不适神色,忽地,起身奔向屋后,黑宝立刻尾随在她身后。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戚无双旋即起身跟上,见温都儿趴在草丛边不住地呕着,急忙回到屋内拿了水及干净布巾过来。 等到温都儿吐到再也没东西可吐时,戚无双扶起她在一块石头上坐下,送上布巾及盛在竹筒里的水。 戚无双想起昨日与前日,温都儿也是这么吐过一、两回,心里多少有了底。 “你肚子里孩儿几个月了?”戚无双问道。 温都儿看她一眼,揪紧布巾,眉宇间有些窘蹙神态。 “两个月了。”温都儿说道。 “他不知情吧。”否则方才找人的官差不会是那般松散神态了。 “我也是上个月才知情的。”温都儿轻咬了下唇。 戚无双看着温都儿脸上的忧愁,月兑口问道:“他究竟是怎么伤了你,你才会选择离开?” 温都儿长长吸了口气,双手用力紧握着,以免情绪失控。“我原本是‘温族’为了求和而送给赤木罕的奴人。如今,赤木罕却要将我的家族‘温族’收归入‘赤木族’里,若我族人不服,便要兵刃相向。我在他们之间,既劝不了‘温族’投降,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血洗‘温族’,只好离开……” 戚无双皱眉,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紧握住温都儿的手。 “其实,我被送给赤木罕之后,温族早不当我是一家人了。这回前去警告,还被当初赤木罕的说客而被赶出来。如今,真的是哪里都去不得了。”温都儿神色哀伤地看着黑宝。 摆宝跑到温都儿腿边,用头蹭蹭她的头,像是要安慰人一样。 “唉,看来我这个做爹的,得快点找个工作养家活口。赚足找人替我传讯回花城的银两。否则几个月后,孩子都快生出来,你也不便长途跋涉跟我回到花城。”戚无双不想让气氛沉重,于是故作苦恼地说道。 温都儿看出她的用心,也故意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就请相公用完午膳之后,快快出门为生计努力喽。” 两个女人相视一眼,不由得轻笑出声,并互握住双手。 汪!摆宝吠了一声,站到两人中间。 两个女人同时抚着黑宝的头。 摆宝摇着尾巴,一副心满意足,看着两人也不禁咧子邙笑。 “这阵时日最开心的就是你了。”温都儿搔搔黑宝的头。“我先去做茶巢了,多做一个,多卖一个,咱们便能早点攒足银两,好让你找到人到花城传讯给你家人和蔺哥哥。” 戚无双跟在温都儿身边,看她用粗针一针一针扯紧麻线,做着茶巢底部,她忍不住长叹了口气。 赤木罕这么大费周章地找人,摆明了要让温都儿无处可逃。可她的蔺哥哥却因为她而被撤去所有权势,如今想找她也是不容易吧。 除非蔺哥哥答应迎娶金罗公主,回复原有的权势,他才有法子大张旗鼓地追查到她的下落吧。 “蔺哥哥是绝对不会迎娶别人的!”戚无双蓦然月兑口而出说道。 汪!摆宝奇怪地看她一眼。 “我相信他不会的,毕竟至今都尚未听到金罗国和秋丰国要正式联姻的消息啊。”温都儿安慰地说道。 “我也是这么想的。”戚无双勉强挤出一抹笑,拍拍黑宝的头,再次拾起那颗布球丢向远方。 摆宝开心地追球去。 戚无双则是看着远方的天空,却是怎么样也安抚不了心中的担忧,只好拼命地告诉自己—— 蔺哥哥是绝对不会迎娶其他女子的! 无双在金罗国“青石镇”上! 当人在“青石镇”上的御密探子鲁进回报了他这个消息时,蔺常风已经在前往金罗国的路途之中。 接到这个消息,他激动得差点落泪,但他按捺下狂喜的心情,下令让鲁进不打草惊蛇,只在暗中保护并观看是否有人处于暗处,想对戚无双不利,期望能抓到掳走她的幕后凶手。 至于他则是夜以继日地赶着路,白天骑马快奔,一到夜里则让探子驾车,一点时间也不浪费地直奔向金罗国。 因为御密身份,他每到一处驿站,总是能在最短时间内换马、盥洗再次上路。 不知九哥和探子们是否已碰面?在即将抵达金罗国的前一日,蔺常风在马车车厢里忖道。 在他先前还在为无双行踪而烦忧时,九哥早已在父皇命令下,陪着金罗公主回到金罗国,以便能在最快时间内,以皇使身份进行提亲。 案皇早算准了他会因为戚无双而屈服的,但他现在已经无心思索那些了。只要无双能平安,他什么苦都能受。 “头儿,马车要进金罗国了。要我让驿站的人通知金罗国边境的人接驾吗?”这回替他驾车的探子王伍,回头问道。 为了快些抵达金罗国,他们走的是设有驿站的官道,待会自然得循着规矩通过金罗国的边关入城。 “不用,就说我们是皇室派来协助九哥筹办婚事的使者,如此即可。” 蔺常风拿出官符,一跃下车厢,继而又提神运气,待得脚步轻快一些后,他脚尖一蹬,这才跟上马儿的速度,一跃上马车前座与跟了他做事许久的王伍并肩而坐。 “头儿,你的脚步似乎生疏了。”王伍说道。 “这些时日来,忙着赶路,先前又忙着研究国境、城镇路径找人,练功自然就耽搁了。” 只是,他只要一想到无双能私下离开秋丰国审查严厉的边境,走的必定是没人盘查的山径小道。那段路拐弯曲折,稍一失神便会粉身碎骨,更别提那山里怪虫肆虐,蛇蝎蚊虻多不胜数…… 蔺常风一想到她受到的折磨,胸口顿时揪拧成一团,痛得喘不过气来。 “头儿,接下来有何交代?”王伍问道。 稍早之前,才有御密探子送来了奏折,蔺常风点了灯在车厢里看着。 “皇上已增加御密编制五百人,若人手已找足、训练完成后,各地米粮油盐价格,便可由两个月一报改为一月一奏折。再者,我看过矿城干旱报告,黑炭村的村民为何死伤最多,需要进一步了解,并让医城再拨人手……” 王伍看着一脸严肃的头儿,只愿他能尽快与戚无双重逢。 头儿在探子们心里,是能和大家同甘共苦的男子汉,从不曾因为皇族身份而倨傲,大伙各地巡察缉私时,头儿也总是和兄弟们平等吃住;若是办案有功,上头赏了金银珠宝,他也总是无私地分给有功的兄弟。 因此,这回头儿要找人时,兄弟们都想帮忙,可头儿公私分明,怎么也不许他们运用特权于私事。 幸而,这一切都有了好成果,皇上下令要他们协寻找戚无双,只是头儿须得同时迎娶金罗公主,以利两国安乐。 王伍看着头儿不再有笑容的脸孔,忍不住说道:“头儿,弟兄们都很高兴你又回来了。” “我也很高兴能回来和大伙在一起。其他诸事,就请你们多费心了,你们也知道我如今另有心急之事。”蔺常风看到金罗国的城门已在不远处,他倾身向前,恨不得能长出翅膀往前飞去。 “头儿,放心,我们会把该做的事做好,也愿你此去一切顺利。” “多谢。”蔺常风苦笑地点头。 王伍拉缰策马快速前进,马车很快地经过金罗国城门—— 第十一章 戚无双在弄清楚了“青石镇”以务农为主,但邻近的“雨花镇”则因为离金罗国境通关口只消三个时辰,因此大街多设食店、酒楼及贩卖各地特产的铺子的特性之后,她很快地便在“雨花镇”的一间布铺找到掌柜工作。 她瞧这布铺的货色,都不像时兴的玩意,可手工着实不差,只是店家吴老板不谙生意之道。加上前掌柜拿了钱偷跑,而吴老板还分不清楚前掌柜拿了多少银两,因此整间店都陷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幸好,戚无双算盘打得一等一的精,啪啪几下便算出账本做账的银两,查账清货,用了一天便把短缺的布料、银两全盘点得一清二楚。 店家感激之余,便额外拨了块地方,让戚无双摆设“茶巢”。 戚无双才上任不久,因为她原本就识货懂货,加上一张生意嘴,鼓吹妇人们将手边的布料或在其他商行买的布匹全拿来搭衣配色,店内生意很快地便好了两成不止。 “狄夫人,这块桃红锦绣及真河谛子最适合拿来制成裙子。金罗公主在秋丰国时,曾穿着一件裙幅由好几种不同颜色的绸缎组成的‘月华裙’。您这一身贵气,最适合这种装扮了。” “你怎么知道公主穿过这类月华裙?”狄夫人好奇地问道。 “我和妻子不久前在秋丰国,远远瞧过公主便这么穿着。夫人皮肤白,若再加上你自个儿带来的这块松绿色布料,实在是衬极了您高雅的气质。”戚无双竖起大拇指,一脸赞叹之色。 “是吗?可我决定不下该栽个几件?”狄夫人喜不自禁地拿着布料在身上比画着。 “夫人先坐着喝口茶,慢慢挑选吧。” 戚无双伺候狄夫人坐下后,先自柜台里取出早上请温都儿做的茶点蜜煎果仁,又从“茶巢”拿出陶瓶,倒了一杯递到狄夫人手边。 “这是我妻子今早用中药花草熬煮的润气茶,喝来生津止渴、美容养颜,西沙国日晒太阳大,可当地妇人却是肤白似雪,靠的便是这一味茶。这味茶摆在这‘茶巢’里,几个时辰都还是热呼呼的,您喝喝看。”戚无双闲话家常似地说道。 “唉呀,‘茶巢’这东西这么好用吗?”狄夫人一看到手里这杯茶竟还冒着烟,不由得惊呼出声。 “是啊,夜里想喝杯热茶时,最是好用。我那生于西沙国的妻子说,当地贵妇都备有一只,好在寒夜里伺候夫君哪。” “唉呀,这个‘茶巢’花色可不是那一块布吗?”狄夫人往旁边柜面一指。 “夫人心思真细,昨日镇长夫人才订购了一个与衣色相衬的‘茶巢’……” 戚无双一看狄夫人极有兴趣,自然就顺着对方的话说了下去。 之后,狄夫人在店里待了一个时辰,喝了两杯茶,吃完温都儿做的茶点,付清了两个茶巢与三匹布的银两。 戚无双送着笑容满面的狄夫人到店门前搭车,长长一鞠躬,直至马车消失在转角为止。 她这举动不只是做给狄夫人看,更是做给过路的那些夫人们瞧的。毕竟,这间布铺如今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她将每个人都视为上宾的待客之道啊! “回避回避!大官人要过街了……” 戚无双正直起身时,几匹健马正飞快地驰过道路。 为首的魁梧男子骑着一匹赤红健马,戚无双一看也不免咋舌起来。 因为这名男子的身形几乎是寻常女子的两倍不止,一人一马像野火燎原地往前飞驰,让所有人都忍不住伫足观看。 随着快马的接近,戚无双更加看清楚男人深刻得像是雕刻出的刚硬面容一一对火红的眼眸。 别眸?该不会是西沙国的人吧?传闻西沙国赤木族人都有这么一双红眸。 戚无双正猜测着男子身份时,却见那一人一马朝着她直扑而来。她慌乱后退,却不小心跌倒在地。 她睁大眼,感觉马蹄扬起的风尘已直扑眼前,她当下干脆眼一闭,等着被马踹中…… 一阵热风止于戚无双前方,一道雷声大的命令轰得她头皮发麻。 “这个‘茶巢’是这里卖出去的吗?” 戚无双抬头,但见方才那名红眼剽悍男子手拿“茶巢”坐在马上,身形高壮如山似地挡去所有光线。 “是。”戚无双一看到他心急如焚的神色及一身迫人的气势,心里便猜到了这人的来历。 他是赤木罕! 赤木罕亲自出马,代表他远比温都儿所想像的还在乎她。只是,温都儿既然不想再见到此人,那她当然不会让这个人有靠近的机会。 “你打哪儿得到的‘茶巢’?”赤木罕居高临下地看着人问道。 “这是我娘子做的。”她万万没想到赤木罕会因为一个“茶巢”而上门,看来得小心应付了。 “娘子?你自己看起来就是个娘儿们!”赤木罕不屑地将这人从上到下打量一回。 “阁下若是有事要相问,这种态度是榨不出半个字的。”戚无双转身就要走回店里。 “升斗小民一个,也敢这样跟我说话!”赤木罕跃身下马。 戚无双才感觉有团热气拂过身前,便已被他挡住去路。 “都说金罗国是有法纪的地方,如今看来也不过尔尔。”她冷冷说道。 “我不是金罗国的人,他们的法关我屁事!”赤木罕冷哼一声,傲然火眼里有种目空一切的神态。“你娘子在哪里?她怎么会做这个东西?” “我娘子刚怀了身孕,正在家里休息。阁下拿的这个‘茶巢’是县府二夫人数日前向我娘子订做的。”戚无双故意误解对方问话,因为想挫从谠方傲气。 “你他姥姥地一堆屁话是想搪塞我吗?我是问你娘子是跟谁学会做‘茶巢’的?”赤木罕失去耐心地大吼出声,一旁侍卫则随之上前包围住戚无双。 戚无双经过这些日子的折磨,胆子也被磨了些,冷冷瞄过侍卫们一眼,双臂交握在胸前,冷冷问道:“我为何要回答你?” “你若回答得让我满意,我便将你这整间铺子的布都买下来。”赤木罕说道。 “成交。”戚无双心里暗喜,可脸上不动半分喜色。“‘茶巢’是一个西沙国姑娘教她的。” “那姑娘呢?”赤木罕双眸红似火,高大身形铜墙铁壁般地朝她逼近。 “她几天前便离开金罗国了,说是要回到西沙国去了结一些前缘。”戚无双说道。 “她当真回到西沙国了?”赤木罕大吼一声,再次逼前一步。 “她是这么说的,而且看起来很伤心哪。”戚无双只庆幸她平时见多识广,否则早被赤木罕这张恶脸给吓到说不出话了。 “你和他很熟?”赤木罕眼里冒出火来,狠瞪着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 饶是戚无双见多识广,被赤木罕这一瞪也不禁头皮发麻了起来。 难为了温都儿要陪伴这样一个野蛮人!她还是喜欢蔺哥哥那种斯文、不怒而威的男子。 “回答老子的问题!”赤木罕脸色一沉,粗声催促道。 “我和那姑娘不熟,是我妻子告诉我说,那姑娘先前住在我们那里,夜里睡不着,起来对着月亮叹气。”温都儿确实喜欢看月亮。 赤木罕双唇一抿,铜目铁面的面孔更显峻厉。他一弹指,随从连忙拿出一小袋金子。 “买下你店里所有的布,其余的全打赏给你。”说话之间,赤木罕已一跃上马,勒起缰绳,像是一刻也不愿再等。 戚无双挑眉,还没习惯这种被人当成平民百姓打赏的感觉,但她不会跟银子过不去。 她接过金子,也不道谢,转身走回店里。 赤木罕多看了她一眼,策马扬长而去。 戚无双听见马蹄哒哒声已走远,紧绷肩头这才松懈下来。她真不懂温都儿怎么有法子和这么一个霸气十足的男人生活三年之久。 不过,她现在有了银两,可以一边让人带讯回花城,一边带着温都儿回到秋丰国了。 戚无双欣喜地将金子收回衣襟里,准备收拾包袱走人。 “大消息!大消息!”此时,雇用戚无双的布铺店家吴老板,边跑边叫地从外头冲进铺子里。 戚无双一挑眉,等着吴老板把话说完。 “我那在皇城当侍卫的小舅子刚才来找我,说秋丰国九皇子已经抵达咱宫里,代表他们十四皇子来提亲哪。十四皇子应该随后也要抵达咱们金罗国了……” “十四皇子。”戚无双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地看着吴老板。 “是啊,你先前不是提过,若是城里有婚喜节庆之事,都要提前告诉你,你好依情况多采买布料……” 戚无双没听见吴老板还说了些什么,她满脑子全是蔺哥哥要向公主提亲一事。 蔺哥哥为何要向公主提亲?他此时应当是为了寻找她而四处奔波才是啊…… 难道真如她先前所猜测的,蔺哥哥为了运用权势找到她,所以同意了皇上的要求? 不!若是蔺哥哥找到她的代价,是要她眼睁睁看着他迎娶他人,那和毁了她有什么两样? 戚无双双腿发软,冷汗直冒地扶住墙壁。 “你怎么了?病了吗?”吴老板着急地蹲在戚无双面前。“你要病了,我店里铺子谁顾啊?现在离傍晚打烊还早得很!” “我不顾了,我要买下这间店。”她得到皇城找蔺哥哥,或者她与他还有机会逃离这一切! 戚无双从怀中拿出两锭金子递给吴老板。 吴老板瞪着那两锭金子,眼睛整个发亮。 “你你你……” “劳烦你倒杯水给我。”戚无双说道。 吴老板连忙将金子塞进衣襟里,倒水前还先替戚无双端了把凳子过去。 戚无双坐在凳子上,目光呆滞地看着店外—— 若蔺哥哥当真是来向金罗公主提亲,她现在该以何种姿态现身? 没关系,蔺哥哥一定会给她一个解释,他一定是因为有什么苦衷,才会同意娶公主的。 戚无双蓦地摇头,大步走出店外想呼吸些新鲜空气。 走在街头的那个清瘦背影,不就是—— “九哥!”戚无双大喊出声,往前狂奔。 那个身影加快脚步,走进镇上最大的“悦来客栈”里…… 戚无双拔腿往外冲,跟着那个疑似九哥的身影冲进“悦来客栈”。 只是她毕竟曾经元气大伤,跑得实在不快,等到她气喘吁吁地进了客栈里,那人早已不见踪迹。 戚无双找到店小二,上前追问道:“我是吴记布铺的掌柜,方才那位公子要我过来拿几匹布回去帮他赶工,敢问他住哪号房?” “那位客官住在最角落的‘竹’字房。” “多谢小二哥。”戚无双答谢之后,快步走上楼梯。 找着了位于最内侧的“竹”字房后,戚无双一看房门半掩,心急得无暇多想,便直接推门而入。 “九哥……” 戚无双的声音梗在喉咙里,因为她没见到九哥,反而看到一个妆容似戏子、一脸脂泽粉黛,还用炭笔勾勒了眼角,妖美得毫无人气的白衣男子。 白衣男子一对杏眼却勾魂地瞅着人,倚着墙站立的姿态妖娆得让人侧目。 “抱歉,我认错人了。”戚无双后退一步。 “慢着。”男子刻意以一种尖细的嗓音说道,向她走近。 戚无双没看过有男子的动作能如此行云流水的,一时之间有些错愕。 “请问,你瞧过这东西吗?”男子伸出紧握的手掌,放到她面前。 “什么?”戚无双低头一望—— 男子张开手掌,将一把腥味白色粉末撒向她的双眼。 “你做什么?”戚无双出手要推男子,双眼却开始热辣辣地刺痛。 她上前想抓住男子,眼前的一切却开始变得模糊。 “你做了什么?”她伸手揉眼睛,双眼却是愈揉愈是灰茫一片…… “嘻。”男子嘻笑一声,闪身经过戚无双身边。 呯! 门被重重地用力关上。 “小二!救命!快来人啊!”戚无双大叫出声,双手模索向前,却不慎却被门槛给绊倒。 她狠狠地摔倒在地,痛得喘不过气来,感觉骨头像是摔断了一般。然则,身体的痛不是最让她无法忍受之事,最让她恐惧的是—— 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夜色来临,“雨花镇”最热闹的大街两侧纷纷挂起大红灯笼,一辆黑色马车正飞快地停在“悦来客栈”前。 “你先进去歇着——”蔺常风说道,完全没有下车的打算。 “头儿,你一日一夜没合眼了,至少得歇个一个时辰吧。”王伍瞪大眼,看着向来儒雅的头儿,如今满脸疲惫,头发也被风吹得凌乱,只有一对充满血丝的眸子还算有精神。 “我知道她人就在隔壁的’青石镇‘上,怎么可能停在这里休息?”蔺常风仍然一动也不动地手抓缰绳,就要往外走。 王伍头一回见着头儿孩子般固执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气又好笑。 “头儿,这里毕竟不是咱们境内,要找马换马没那么容易,你至少得让马儿歇上一会儿吧,这马再跑就要断气了。” 王伍见头儿有些动摇,马上对着店里说道:“小二,我们要一间客房。” “我是本店掌柜,二位客官里边请。” 圆圆胖胖的掌柜一看两名客人,马上瞧出其中一位客官,非富即贵。那眼神那气势,若非富贵皇族之家,至少也是名门之后。 “本店有上好客房,还有小厮专门照顾上等好马,二位贵客这边请。”掌柜朗声说道。 “我不进房,去帮我租匹好马过来。”蔺常风把银两交给掌柜,连走进客栈的打算都没有。 “头儿!你这是做什么呢?”王伍长叹了口气,见蔺常风仍是一脸固执,也只好对掌柜的说道:“在快马还没送到前,快点送上热烫、热粥、热茶,让我们吃饱一点好上路。” “是是是。”掌柜马上转身往客栈里头走。 “你留在这儿休息,我一人前往即可。”蔺常风仍站在门口,等着掌柜牵来快马。 “我得守着您的安全。” “我只担心她的安全。我们一过城门,便在小丘上点燃了讯号烟,都已经过了一、两个时辰了,守在戚无双身边的鲁进,照理应当有回应,让我们知道‘青石镇’的方位才对。”蔺常风眉头紧皱着,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孔,却是阴沉惨白。 事情不妙!戚无双可能出事了! “掌柜的!惫不快点备来快马!”蔺常风对着客栈内大喊出声。 同一时间,一辆马车停在客栈门口,一个衣着清雅的女子和一条黑狗同时跳下马车。 “掌柜的!掌柜的!”一个时辰前收到一张“戚无双有难,请速至悦来客栈”信笺的温都儿,向邻居借了马,载着黑宝一路赶到雨花镇。 汪汪汪……黑宝在客栈里不停地到处闻嗅着。 掌柜从室内里跑出来,一脸嫌恶地看着那条黑狗。 “喂,你这狗可别乱跑啊!万一伤了我们客人、撞倒了东西,找谁来陪啊?出去出去!” 汪汪汪……黑宝绕过掌柜,直接便往二楼冲去。 “给我站住!”掌柜跑向前想抓住狈。 “掌柜的,我找我相公,他叫戚无双,他人可在这里……”温都儿挡住了掌柜的去路,让黑宝先上楼。 她找戚无双!蔺常风一个箭步冲到这名女子面前。 蔺常风顾不得什么礼节,拽住那女子肩膀便问道:“你说戚无双在这里?” 温都儿一看这人眉目文雅,气质过人,一对疲惫星目里犹带着贵气,心里顿时一阵惊喜。 “你是……”她试探地问道。 “蔺常风。”蔺常风声音颤抖地说道。 “她的蔺哥哥。”温都儿说道。 汪!楼上传来一阵狗叫声。 “黑宝,黑宝是你吗?都儿,你来了吗?我在楼上……” 是无双! 蔺常风一听见这声音,一颗心险些跳出胸口,他推开掌柜,飞也似地冲上楼梯,朝着二楼飞奔而去。 二楼一间包厢门口,那个蹲在门边,搂着一只狗儿,双眼茫然地看着前方的人儿,正是—— “无双!” 蔺常风冲到戚无双面前,用力地将她拽入怀里。 戚无双呆了、傻了,她震惊得以为自己正在做梦。她闻到蔺哥哥身上的味道,感觉到蔺哥哥结实的怀抱。 “蔺哥哥,蔺哥哥真的是你吗?”戚无双不能置信地低语着,伸出双手模索着他的肩膀。 “傻无双,当然是我!”蔺常风颤抖双手捧起她的脸,定定注视着她。 戚无双一对美目大睁地望着他,却像是什么都没瞧见。 蔺常风的脸色变得惨白,他颤抖的大掌探到她的眼前,但她只是看着前方,连眼也不曾眨动一下。 “你的眼睛……”他的声音抖到连他自己都无法听清楚。 “瞎了。”戚无双说道。 “不不……不……不!”蔺常风看着她的眼,无法自制地嘶吼出声。他喊得眦目欲裂,痛得像是有人正拿着刀剐他的心一样。 戚无双揪住他的肩膀,蓦地将整张脸庞埋进他的颈窝里,痛哭失声。 “啊!” 她所有坚强的伪装都被他那声痛心疾首的叫声给彻底撕去,这些日子所受到的折磨、突然间失明的心慌、重回他怀抱的激动,全都化成无法自制的嚎啕大哭…… 而温都儿站在楼梯边,搂着黑宝流下了泪。 方才在驾着马车赶来的路上,她已听闻蔺常风即将迎娶公主的消息。 这对恩爱鸳鸯好不容易重逢了,命运为何又要这样作弄他们呢?这两人未来的路又该怎么走? 温都儿掩面,不忍再看…… ——未完待续花蝶1375《吾妻》下篇〈还君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