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晚》 第1章 野狐托生 一夜朔风,鹅毛大雪从墨色天空直扑了下来,不过一两个时辰,已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月霞山原本陡峭,落了雪,路便愈加难行,过了酉时,山中几已无人往来,唯有一个身板壮实的中年男人,引着一垂垂老妇,正穿进山坳中,朝一幢农舍疾奔。 “今儿这一趟,您辛苦了,劳您多走两步,咱说话这就到了。”谢老大捏捏自己被风刮得生疼的耳朵,回过头,冲那老得干缩的妇人笑道。 老妇在漫天白雪中走了许久,已是上气不接下气,耷拉着眼皮,喘吁吁冷声道:“那些个虚套便可以免了,老身收钱办事,不过如此而已。” “是,是,您说的在理,银钱方面,自不会亏待您。”谢老大略带讨好之意地欠了欠身,说话间,二人已经走到农舍前,径直跨进敞开的院子,踩上台阶,用力拍打了两下紧闭的上房屋门。 “吱呀”一声,门里探出来一个脑袋,紧接着便是一阵如释重负的叫嚷:“回来了,大伯回来了!” 谢老大侧身让了让,将老妇迎进屋内,上房之中却是一片暖意。炕上和桌边坐满了人,除了自家人,还有几个热心赶来帮忙的邻居媳妇,不约而同地用一种既期待又紧张的目光死死盯住了他。 “爹,娘。”谢老大冲着坐在炕头上的谢老爷子和谢老太万氏招呼了一声,又看向坐在炕梢,正满怀希望瞧着自己的冯氏,点头道,“老三媳妇,人请回来了。” 谢老爷子朝他身后的老妇瞟了一眼,显然有些意外,却没说什么。倒是他身边的万氏清了清喉咙,有些犹疑地道:“老大,不是让你去请大夫吗?怎么……” 不待谢老大答话,他媳妇邓氏已经拿了一条干净帕子过来,帮他脱下蓑衣,抖搂掉密密匝匝的雪珠儿,又将他身上由头到脚地拍打了一遍。 “雪下得这么大,谁家大夫也不肯出诊。”谢老大张开双臂由着邓氏拾掇,一面就打了个唉声,“再者说,这几日,两个丫头也看了好几位大夫了,始终不见好。我琢磨着,这病老这么拖着也不是个事儿,因此,便索性去将耳婆请了来。她老人家在咱月霞山上是极有名声的,让她给瞧瞧,指不定两个丫头,还真能好起来。咱这也不过是……” 死马当成活马医。 谢老爷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唇动了动,终是将“怪力乱神”四个字生生吞了回去。 那耳婆对众人的反应却是置若罔闻,板着一张干核桃似的老脸,佝偻着背,径直走到炕沿儿边上,伸手一指炕梢,道:“就是她俩?” 炕梢上并排躺着两个不过十来岁的小丫头,无论容貌还是打扮,都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其中一个的右边眉梢处长了一颗细小的青痣。 这两个女娃的容貌都十分齐整精致,睫毛浓长皮肤莹嫩,细细看去更是喜爱煞人,可叹的是,二人皆双眼紧闭毫无知觉,小脸惨白的没了人色,显然病情颇重。那冯氏见耳婆走过来,连忙站起身朝旁边让了让,眉宇之间全是忧愁,怯怯地问道:“耳婆,求您老人家给瞧瞧,两个孩子一病五日,药也不知灌了多少,始终不见一星儿起色,再这么下去,小命可就……” 一边说,嗓子里就噎住了,眼泪掉了下来。 “我见不得人哭,你要哭的,便躲到一边儿去!”耳婆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双手搭在了两个女娃儿的额头上,那双浑浊的眸子忽然一暗,嘎声道,“叫甚名?” 冯氏抽泣两声,勉强止住哭意,忙不迭答道:“两个丫头是双生姐妹,大的叫早桃,小的叫晚桃,平常在家里,就唤作三丫四丫。” “唔。”耳婆应了一声,又扳过两个孩子的小脸仔仔细细瞧了一回,忽然发出一声冷笑。 “您?”冯氏原本心中就慌乱,此时被她那森然的笑声唬了一跳,整个人愈加没了抓拿,不由自主朝万氏望过去,眼中添了两丝求助之意。 万氏冲她缓缓一点头,示意她镇定些,自己沉声对耳婆道:“怎样,依你看,两个孩子可还有救?” “这不是病,是两个丫头命里注定的劫,寻常大夫束手无策,那也很正常,至于我,自然是能救的。”耳婆不慌不忙地道,随即又发出一声尖利的笑,“只不过,你确定两个都要救?” 一个“劫”字,令得万氏心里立即咯噔一下,又听她这话问得着实蹊跷,更是不免纳闷起来,她来不及细想,朗声便道:“两个都是老谢家的亲孙女,怎能不救?” “也罢。”耳婆点点头,“说到底,这都是你们自个儿的因果,与人无尤。” 语毕,她歪身在炕梢上坐了,命人打开窗户,双手在两个女娃儿脸上虚虚抓了两把,口中念念有词,然后,蓦地攥紧拳头朝窗外一甩,大喝一声:“去!” 霎时间,原本暖意盎然的上房里平地起了一阵阴风,引得烛火摇动人影绰绰,在室内打了一个转,忽忽悠悠扑出窗去。 紧接着,她又从怀中掏出一支写满符咒的白蜡烛点燃,将两张朱砂写就的黄符纸烧成灰,搁在碗中以水化开,捏着两个女娃儿的下巴颏灌了进去。 “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准醒。”她淡淡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很疲惫似的从胸臆中吐出一口长气。 冯氏听闻此言心下稍宽,正要起身捧碗热茶过来,那耳婆却将她拦下了。 “谢家三娘子,你说这两个孩子是双生子儿,借问一句,她们可是在月霞山出生?” 冯氏不明她此问何意,却仍旧老老实实答道:“正是。十年前,公公领着我们全家搬来这月霞山松花坳,约莫四五个月之后,两个孩子便落了地,如今已是十岁了。” “哼,一胎便诞下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姑娘,想必你全家上下自是欢喜非常,然而有一句话,老身今日,却是不吐不快。”她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忽然变得凌厉,从里面透出慑人的精光,“自她二人出生,你谢家一户,便是惹上了妖祸了!” 此话一出,满屋皆惊,谢家人自不必多言,那几个前来帮忙的邻居媳妇,更是睁大了眼睛,竖起了耳朵,生怕落下一个字。 “耳婆,您……可会弄错了?”冯氏又惊又怕,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一张脸白得像纸一样,结结巴巴地问道,“什么、什么妖祸?” “谢家三娘子,你这一胎,原本命该只得一个女儿,然这月霞山中多精怪,瞧中了你的肚子,想借以托世。”耳婆翻动嘴皮,说出来的话一点热气也无,手指一动,忽然直戳到一个女娃的脸上,“这闺女,便是野狐托生!” “啊?”冯氏蹬蹬蹬朝后退了几个大步,上牙磕打着下牙,“你说……晚桃?!” 第2章 前尘若梦 谢晚桃觉得全身有如在彻骨的雪水中浸了十天半个月,手脚冰冷僵直得无法动弹,于无限黑暗中,忽然感觉到一丝暖意窜进身体里,魂魄归位一般,竟悠悠醒转,手指轻微地颤了颤。(..info无弹窗广告) 脑袋里一片嗡然作响,如同千万只蚊蝇在鼓噪喧嚣,令人不得安生。正满心里烦闷,忽然被一根干瘦如同枯柴的手指戳到脸上,浑身抖了一下,嘈杂声刹然散去,神智愈加清明,不及睁眼,那“野狐托生”四个字,就生生撞进耳中。 她的心猛然一缩,登时一个激灵。野狐托生,呵,她以为只要身死便能摆脱这尾随她一世的名头,谁成想,就算下了黄泉,却仍是甩不掉啊! “就是她,我绝不会看错。”耳婆笃定地点点头,“两个闺女粗看相貌无差,然这名唤晚桃的――她是妹妹吧――眉眼之间却又处处强过她姐姐一分,不仅媚,简直是妖异,一个十岁的丫头,又怎会生得如此?必是妖孽作祟!” 诸人皆不由自主朝谢晚桃看去。果然,与姐姐早桃相比,这妹妹就像是她水中的影子,九成相似,却又水光潋滟,虽是双眸紧闭面色苍白,但浑身上下,就好像浮着一层碎光,自然而然地透出一股妩柔之态,竟比那早桃,要灵动明艳许多。 可……双生姐妹容貌纵有差别也是实属正常,这也不能证明,晚桃便是野狐托生吧? 许是察觉众人不信,耳婆便喘了口气,又点了点谢晚桃右眉梢那颗青痣,讥诮道:“你们可知,这颗痣生在此处,代表何意?这便是那天生的媚痣!这妖狐借你的肚子托世,便是抢占了她姐姐的命格,今后,姐姐所有的东西,她必定都要拣那最好的夺了去,一辈子也是不会消停的,至死方休!” “荒唐!”谢老爷子听到这里,终于再也忍不住,拍桌斥道。(..info) 冯氏可怜巴巴地揪着自己的衣襟,怯生生道:“耳婆,您可会是看错了?这姐妹俩自懂事以来,感情就一直很好,从没有打过架红过脸,每晚睡觉,还要亲亲热热地在被窝里嘀咕半晌,咭咭格格笑个不休。三丫向来疼爱妹子,四丫淘气些,却也将姐姐看得比什么都重,怎会……” 谢晚桃躺在炕梢上,越听越觉得诧异。 那苍老声音所说的话,一生中她不知听了多少次,简直倒背如流。可是,既然已经身死,为什么她还能听见娘亲的声音?还有爷爷,他们明明在松花坳里好好儿地住着呀! 她浑身僵硬,不能自如地动弹,只能用手指掐了掐自己的掌心,随即便无声地倒抽一口冷气。 她感觉到疼,而手心,居然是暖的! 脑子里划过一道炸雷,她整个人都惊住了,来不及细想,拼尽全身力气使劲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暖黄色的光缓缓地流进眼睛里,窗户、桌椅、土炕,还有一个个虚幻的身影,渐渐变得真实。(..info) 这是……她松花坳里的家! 脖子动不了,她便勉强用眼梢瞟了一眼自己的身旁。 天哪,姐姐! 这不可能,她……她们明明都已经死了。她亲眼看见早桃因为难产,在床上挣扎了三天三夜,那腹中孩儿最终未能落地,便随着母亲一起咽了气;她也清楚记得,自己去到那山崖边,纵身一跃,打算一了百了。可是现在,她们为什么又一同躺在了老家的土炕上,还变成……幼年时的模样?难道老天爷开恩,让她重活一回,给了她再重新来过的机会? 耳婆的声音鬼魅一般在耳边飘荡:“谢家老爷子,我知你是武将出身,对这些鬼神之事,既不敬畏,更不相信,你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老身做得神婆,言语即使不入你耳,也要说出来才算完,信与不信,全凭你自己掂量。” 谢老爷子哼了一声,将脸扭到一边。 “两个丫头本为一体,被那野狐的妖魂闯入,硬生生分成了两条命。若诞生之初将这叫做晚桃的杀死,或许还能保大闺女周全。然而如今,两人已经长成孩童,各自形神俱全却又于冥冥中互相缠绕相依,死了一个,另一个也活不长。为今之计,只有将两个丫头绑在一块儿,让她们永不分离,即使嫁人,也要二女同嫁一夫,让那野狐托生的抢无可抢,争无可争。如若不然,轻则大闺女命途多舛,重则,你谢家一户,家破人亡!” 这些话实在太过恶毒,冯氏手脚发冷,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就连一向沉稳练达的谢老爷子,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我这里有一道符,你们贴身挂在妹妹的脖领子里,可压制她身上与生俱来的妖孽戾气。至于今后的路该怎么走,老身便管不了那么多了。” 耳婆说完,便从怀中掏出一个叠成三角形的符,交到冯氏手里。 谢晚桃心中已全然明白,禁不住苦苦一笑。老天爷,如果你真的怜悯,又何必让她偏偏回到这一天?上一世,正是因为这场病,正是因为耳婆的这番话,她和姐姐在十五岁那年,真个一起嫁给了爷爷的故友之孙,最终姐妹反目,落得年纪轻轻便横死的下场。如今她阴差阳错回到童年,再来一次,便真的能甩掉“野狐托生”的名头,改变二女共嫁一夫的命运吗? 可是,前世种种,如今就像一场虚空大梦,如果什么都不能改变,她重活一次,又有什么意义? 谢晚桃感觉到一股热气好像从心窝朝四肢百骸奔流,冰凉的手脚慢慢暖热起来,身体也逐渐能动了,忍不住偏过头,仔仔细细地朝谢早桃的方向瞅了一眼。 这一瞅之下她才发现,早桃也已经睁开了眼睛,眸子里水汽氤氲,似乎还有点发懵,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半晌,嘴唇一动,用气音叫道:“妹妹。” 谢晚桃鼻子一酸,险得落下泪来。她已经不记得,这只比她早一刻出生的姐姐,有多久没这样叫过她了。从小早桃便比她懂事温婉,贴心贴肝地爱护她,自打两姐妹一起嫁给那涂靖飞,感情却一日坏似一日,到了最后,竟闹得如仇人一般,终是双双殒命。 “醒了,醒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听见了谢早桃的低唤,冯氏迅速扑了上来,将两个闺女抱进怀里,生怕再弄丢了一般紧紧搂着不放松,明明是笑着,嗓子里却带着哭腔:“真的醒过来了,我的闺女,娘差点被你俩吓得命都没了,你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也活不下去了!” 耳婆知道自己不受这谢家人待见,眼瞧着两个女娃醒过来,含义未明地冷冷一笑,转头就对谢老大道:“老身已做完该做的事,天儿不早了,把银钱付给我,送我回山下吧。” 谢老大对着她,少不得千恩万谢一番,恭恭敬敬问道:“但不知该付您多少?” “雪天路滑,我年岁大了,走一趟不易,收你五十文不过分。另外几道符纸,总共却得要一百文。”耳婆淡淡地道。 万氏坐在炕头上,倒也没二话,痛痛快快从匣子里数了一百五十文钱,交给耳婆。 谢老大穿了蓑衣,将耳婆送下山去。谢晚桃窝在冯氏怀里,探出手臂,抓住了早桃的手,轻声叫道:“姐……” 眼下她才十岁,亲事未曾定下,姐姐也对未来的事一无所知,一切都还来得及。无论用什么方法,她都决不能再让前世重演,这一回,她定要让她们,都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 第3章 自然不信 送走了耳婆,几个邻居媳妇也都纷纷告辞回家,谢老爷子偏过脑袋瞅了瞅炕上那两个终于有了生气儿的孙女,沉吟半晌,没有说话。 两个丫头在喝下耳婆的符水之后清醒了过来,这是谢家上下全都亲眼看见的。那老婆子治好了许多大夫都束手无策的病,证明她的确是有些本事的,但与此同时,也为她说的那番话,添上了些许分量。 谢老爷子戎马半生,为人粗犷,对这些鬼神之事,原本毫不在意,但事关整个谢家的声誉,却也不是作耍的。他思忖了片刻,便与万氏对望了一眼,后者立即会意,开口道:“两个丫头虽是醒了,只怕身子还是虚得紧,天儿也不早了,赶紧把她俩送回西屋歇着去,踏踏实实睡个好觉,把身子养好方是正理。” 冯氏应了一声正要起身,却又被她摆手拦下了。 “老三媳妇,你且留一留,有几句话与你说。”她说着便望向门边上的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儿,“四郎,帮着你娘把妹妹领回房,其他几个孩子,也都回屋睡吧。” 立在角落中那虎头虎脑的男孩儿点点头,小心翼翼将谢早桃和谢晚桃从炕上扶起来,软声道:“走,跟哥回屋去。”旋即,便一手牵着一个领着她们走了出去,剩下几个孙子辈儿的孩子,除了已经成亲的大郎和他媳妇温氏之外也都陆续离开,原本有些逼仄的上房,顿时显得宽敞不少。 见人走得差不多了,谢老爷子便清了清喉咙,沉声道:“今日那老婆子说的话,你们一概不许外传。尤其是那……那四个字,如果让我知道有谁在外面敞着嘴胡乱嚷嚷,定不轻饶!”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目光有些严厉地从众人面上扫过,刻意在老二谢云霄和他媳妇熊氏的脸上停留片刻,顿了顿,方才对大儿媳妇邓氏道:“等老大回来,你把这话也告诉他。(..info无弹窗广告)” 邓氏连忙点了点头,老实地道:“爹你放心,我们眼瞅着四丫长大,知道她虽是淘气些,却也是个乖巧的好孩子。咱都是自家人,哪能在外头编排她?” “是啊爹,我们嘴上都是有把门儿的,你老不用担心。”熊氏也满口附和,眼珠一溜,便转了话锋道,“可是爹,今儿咱家可是来了外人的,她们的嘴,咱可堵不上啊!不说别人,就那邹义堂的媳妇,舌头可长着呢!这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几天,咱家四丫的名声可就坏透了,这可咋办呀!况且……” 她从喉咙里憋出轻飘飘地一声尖笑:“况且,那耳婆说的话,你老真就一点都不相信?” “那老婆子满嘴荒唐,当然不足为信!”谢老爷子狠狠瞪了她一眼。 万氏也疾言厉色地斥道:“你管好自己便是,其他事,用不着你操心。” 熊氏撇撇嘴,侧过身子不再言语,谢老爷子舒了一口气,扭头看向冯氏:“老三还没回来?” “没……没有。”冯氏低下头,声音细小好似蚊蝇,仿佛做错了事。 “混账东西!”谢老爷子怒火直往上冲,忍不住使劲拍了一下桌面,“三丫四丫病得这样,他连个人影也不见,成何体统!老二,我不是让你去找他吗?可有音信?!” 谢云霄苦着一张脸,唉声叹气道:“爹,你这不是难为我吗?老三是个有手有脚的大人,我还能拦得住?咱这月霞山下邻着两三个村子,此外还有那平元镇,恁大的地方,我上哪儿找去?” “废话!”谢老爷子一声暴喝,唬得谢云霄抖了三抖。 谢老爷子大名叫谢安广,年纪轻轻便参了军,常年四处征战,在军营里一直呆到五十岁。[..info超多好看小说]当年一役之后,他厌倦了这种四处征战的生活,干脆卸甲归田,与十几名军中同袍携家带口,一同搬来这月霞山的松花坳里隐居。虽说已恢复布衣身份,但他的骨子里,仍旧带着那股子军人的铁血气质,在这个家中,向来说一不二,也没人敢反驳。 “若是知道他在什么地方,还用得着让你去寻吗?”谢老爷子声色俱厉地对谢云霄道,“明日一早你就下山找他,倘若找不到,你也用不着回来了。寻到他之后,让他立刻到上房见我,听见没有?” “好――”谢云霄不情不愿地拖长了声音应承下来。 谢老爷子瞪他一眼,端起桌上的茶杯呷了一口,眉间紧锁,似是有万千心事,冯氏抿了抿嘴唇,想说话,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上房之中大人们各有心思,那边厢的谢早桃和谢晚桃,却也并没有踏踏实实睡觉。 西屋的炕紧挨着窗户,一歪头,就能看到院子里斑驳的树影和墨色天空中那弯清泠泠的月亮。四郎裹着被窝面朝墙壁睡在炕梢,很快便发出沉实而悠长的鼾声,谢晚桃盯着那细细的月牙儿看了半晌,稍稍偏过头,用胳膊杵了杵早桃,小声道:“姐,你睡着了吗?” “……没有。”隔了一会儿,早桃方才答道,“怎么了?” 谢晚桃索性偏过身子与她四目相对,道:“今天那个婆子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 “嗯。” “那你信吗?她说我是……” 早桃的眼睛里一道含义不明的光亮闪过,顿了一顿,方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么,你当真了?” 谢晚桃抿了抿嘴唇,没有立刻作答。 从头到尾,她从来没有真正认为,自己是耳婆口中的妖孽,是“野狐托生”,可是前世发生的那些事,在脑子里不断地打着转,想要彻底忘记,哪有那么容易? “你傻了?”早桃含笑推了她一把,“如果她真有那么大本事,金口一开,万事成真,又怎么会在这月霞山苦熬几十年?就凭这点功夫,只怕她早就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了!你是我亲妹妹,我怎么会相信那种无中生有的话?” “真的?”谢晚桃干脆一骨碌滚到她身边。 “当然是真的!”早桃笃定的点点头,接着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平常一点正形儿都没有,哪天不闯出点祸事出来?我给你收拾烂摊子,收拾得都累死了,才不想被你拖累一辈子!” 谢晚桃知道她指的是“二女同嫁一夫”,不禁在心里冷冷哼了一声。那耳婆嘴皮子一翻,便令得她们两姐妹一生命运全非,那三载之中发生的种种,只要想起来,她心里就会冷得打颤。 即使她们真的嫁给了同一个人又如何?到最后,不是依旧不得善终? 那耳婆今天的的确确是医好了她们姐妹俩的病,但不管是她是有真本事也好,是误打误撞也罢,她都必须要为自己说过的话付出代价。 虽然谢晚桃现在并不知道耳婆住在何处,但她还有很多时间,要找到一个人,不难。 “无论如何,她今天医好了咱俩,这是全家人都看到的。”她掩去心中的阴影和眼梢的一抹森然冷意,幽幽地道。 早桃仿佛浑不在意地笑了一下:“谁知道是不是她的功劳?说不定,咱们本来就该那时候醒过来,被她白白捡了个便宜!总之,她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相信,你也不要信,我跟你保证,咱俩绝对不会如她所愿,走上那条路的!” “姐,你要是有喜欢的东西,我一定是不会跟你抢的!”谢晚桃攥了攥拳头,明知道早桃听不明白,仍然话里有话地道。 这句话,她真真切切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她和早桃,决计不能再走上前世那条路,更绝不再嫁同一个人。 早桃轻飘飘地看她一眼,含义未明地一笑:“好,知道了。我困了,睡吧,一会儿娘回来,要是看见咱俩还在嘀嘀咕咕,又该唠叨了。” 她说完这句话,立即就钻进被窝里,摆明了一副不愿再多说的模样。谢晚桃盯着她的背影瞧了一会儿,也便偏过头去阖上眼睛。 这一晚,谢晚桃睡得并不踏实。 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一个面孔清秀的年轻男子立在她面前,温柔而坚定地道:“什么野狐托生,什么二女同嫁一夫,我是不信的。我只知道,这一生,我只愿娶你一人做我妻子,其他的人,我一概不要。” 字字铿锵,言犹在耳,然而不过转瞬之间,两乘一模一样的大红喜轿便一前一后抬进了涂家的大门,接下来,便是无休无止的猜忌、争夺、反目……直到那漫天血色,映红了人的眼睛。 “哈哈哈哈!”一阵爽朗豪迈的笑声划破噩梦,冲进耳朵里。 谢晚桃一个激灵,立即坐起身,这才发现窗外天已经大亮。 她低了低头,就见自己的脖领子里挂着一道红绳穿着的三角符咒,显然是冯氏趁她睡着,替她戴上的。 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娘亲一向对她们姐妹俩疼爱有加,对于那耳婆的话断断不会轻易相信,不过,心里总归还是顾忌的吧? 那如洪钟般浑厚响亮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两个小姑娘没事儿,那我心里就踏实了!” 这声音是…… 她心中一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即翻身跳下床,奔出门去。 第4章 从头来过 谢家在月霞山的松花坳里住了十年,主要靠男人们进山打猎,贩卖野物和毛皮为生,此外,女眷们还在家门口经营着一间早点粥铺,只为给进山的猎户提供方便,同时,自家也能添些进项。由于谢老爷子为人不计较钱银,这些年,家中拢共也没攒下几个钱,日子过得并不富裕,只算是饿不着罢了。 谢晚桃像阵风一样旋出院子,左右张望了半天,却只见邓氏站在自家早点摊子后面,早桃则正将一笼冒着热气的包子端到露天摆放的桌子旁,周围除了几个来吃早饭的猎户,再没有别的人。 这可真是奇怪了,明明听到了那人的声音,怎么这么快就不见了? 她不死心,前前后后又转悠了一大圈,仍是寻不着那人的踪影,心里不自觉地就有点失望气闷。早桃回过身,见她四处打量,微微一笑,道:“找什么哪,脖子伸的老长,大清早的就丢了东西了?” “姐,他人呢?”谢晚桃扭头问道。 “谁?哦……你说陆沧?”早桃恍然道,“他就是来问问咱俩好了没有,跟爷爷聊了两句,说是要进山,就走了,爷爷叫他晚上过来吃饭。” “没义气。”谢晚桃低声嘀咕了一句,回头朝早点摊子看了一眼,就对早桃道,“姐,要不我帮你卖早点吧?” 她得承认,前一世的自己,在谢家并不是一个惹人疼爱的孩子,最起码,没有循规蹈矩,温婉有礼的早桃那样讨喜。从不知道帮忙做家事,成天价只会遍山遍野地乱跑,惹是生非,明明是个闺女,却比家中的小子们还要令人头疼,谢老爷子嘴上不说,想必心中对她也是颇有微词,若不是如此,他也不会一年比一年,将那“野狐托生”四个字愈加当真。 在整个松花坳众人眼中,谢家四丫头是个山大王一般的人物,顽劣而张扬。谢晚桃并不打算将这些全盘推翻,但为了改变二女共嫁一夫,最后不得善终的命运,她必须得适当地将那些锋利尖锐的爪子和牙齿藏起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就算是为了让冯氏放心,她也不能再做那个没心没肺的谢晚桃,如今,这也不过是第一步。 “嗯?” 对于自家妹子主动要求帮忙,早桃心中也是十分惊讶,不过她却并没有说什么,顿了顿,便点头道:“行啊,我和大伯娘还真有点忙不过来,那你替我招呼着,我去收拾桌子。” “好嘞!”谢晚桃痛快答应了一声,老老实实走到邓氏身旁,还一本正经地捞起大勺,在煮着菜粥的锅里搅和了两下,想了想,突然就扯开喉咙吆喝道,“刚出锅的大包子啊,皮薄馅大,好吃又顶饿,吃一个浑身暖和,吃两个手脚有劲儿啦!” 邓氏猝不及防,被她这一嗓子吓得一个哆嗦,往她身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又是笑又是骂:“四丫你嚷嚷什么,吓我一大跳!” “就是要吆喝,才能招揽更多客人呀!”谢晚桃偏着脑袋冲她一笑,接着又喊道,“快来呀,香喷喷的大包子,不买也看看哪!” “不买也看看?不过是包子罢了,谁还能没见过,既然不买,那有什么好看?”邓氏小声嘟囔了一句,又道,“那行,那你在这儿看一会儿,我去瞧瞧你大伯起来了没有。”说罢便进了院子。 她前脚离开,后脚,那黄木匠媳妇便挎着菜篮子走了过来。 “嗬,今儿四丫也出来帮忙卖早点,这可真是稀罕呢!”她摇摇摆摆来到摊子前,冲谢晚桃笑着道,“我听说昨天……呃,你的病都好了?” 谢晚桃故意忽略她的欲言又止,仰脸脆生生地道:“嗯,婶子,我和我姐都好了。婶子,你是来买早点的吧?包子是刚出锅的,又香又软,可好了,你买两屉回去尝尝,保管不会后悔的。” 黄木匠媳妇朝大蒸笼里瞅了瞅,就问道:“今儿都有啥馅的?” 这一问可难倒了谢晚桃,她这还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张罗自家的买卖,哪能知道有些什么馅儿? “……婶子你等一下啊。(..info)”她转了转眼珠,索性便掀开蒸笼,从每一格里都拿出一个包子,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点头道,“唔,这个是酸菜馅,那个是猪肉粉条鸡蛋馅,还有……还有山猪肉大葱馅儿的,这个最好吃了!” 黄木匠媳妇简直目瞪口呆,隔了好半天,才啧然有声道:“哎哟我天,你这丫头咋这么虎不拉的,连自家的包子是啥馅儿都不知道,还得闻闻?” 谢晚桃有点不好意思地嘻嘻一笑:“对不住啊婶子,明天我肯定就不这样了。” “咳,你这丫头,就是长了一张俏脸蛋儿,让人瞅一眼,咋的都跟你生不起气来!”黄木匠媳妇又是摇头又是叹气,“行了行了,那酸菜馅儿的给我来一屉吧,你家那山猪肉馅儿的贵,我们可吃不起。” “没问题!”谢晚桃手脚麻利地将包子倒出来,用纸包得扎扎实实,搁进黄木匠媳妇的菜篮子里。 “多少钱?” 这个问题,可就不是用鼻子闻一闻就能解决的了,谢晚桃没了办法,只得求助地看向正在扫地的早桃,叫道:“姐,姐!” “酸菜馅的一屉六文。”早桃头也不回,瓮声瓮气地答道。 谢晚桃便冲黄木匠媳妇弯了弯嘴角:“婶子,六文钱,我家熬的菜粥也挺好的,又稠又香,婶子要不?” “不了,家里熬了粥,我就是出来买俩包子,我家你那两个哥哥,正是长身子的时候,饭量可大了。”黄木匠媳妇掏出钱来递给她,又冲她点点头,转身便离开了。 这当口,早桃也将桌子和地上拾掇得干干净净,走过来道:“差不多咱该准备收摊儿了。” “这么早?包子和粥都还剩下不少哪!”谢晚桃略略有点讶异。 “不早了,要进山的猎户也都走得七七八八,咱家每天生意也就是做到这个时候。你平日里一早就跑个没影,自然不知道。”早桃淡淡地道。 “那我帮着你一块儿收拾。”谢晚桃冲她咧嘴一笑,抢先一步,抱着一摞空笼屉跑进屋子里。 接下来这整整一天,谢晚桃基本上就没闲下来过。先是和早桃一起将姐妹俩的衣裳洗了晾在后院,又帮着万氏去山脚下买了一趟醋,到了下晌,冯氏、邓氏、大丫谢梅和大孙媳妇温氏在厨房里包饺子准备晚饭,她又跳了进去,死说活说,非要帮着烧火。 山里长大的孩子皮实,她又是个淘惯了的主儿,虽说病了几天,但好了就是好了,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此她要做事,家里人也并不拦着。唯独冯氏,身为亲娘,心中总难免七上八下,还隐隐有些心疼。 “别在这添乱。”低头看见谢晚桃手忙脚乱地把柴禾往灶里塞,冯氏就笑骂道,“娘用不着你帮忙,身子骨刚好一点,要是躺不住的,就自个儿上院子里玩儿去。你一气儿填进去那么多柴禾,把灶都给堵上了,这不是帮倒忙吗?” “哦。”谢晚桃连忙抽出来两根柴,抬头冲冯氏眯起眼睛一笑,“娘,我不累,你就让我跟你在这儿呆着吧,我保证不添乱了。” 重新回到这世界,她对于差点失去的一切倍觉珍惜。哪怕能多在娘亲身边呆一会儿,也是好的。 “傻丫头。”冯氏伸手蹭掉她脸上的灶灰,正要再说什么,熊氏打着哈欠从院子里进来了,身后还跟着她的小闺女二丫谢杏。一眼瞥见谢晚桃竟然在帮忙干活,她口中立刻就发出一声谑笑。 “哟,太阳今儿是打西边儿出来的,四丫都知道帮着干活了!抽冷子一瞧,还真吓人一跳哪!二丫快看,你四妹妹出息啦!” 谢杏就捂嘴发出叽叽咕咕一阵怪笑。 “二伯娘你看错了!”谢晚桃也是哈哈一笑,“这会子太阳的确是在西边,不过,已经是要落下去了,你没瞧见晚饭都要上桌了吗?二伯娘你午觉睡到这时候才起,想是睡糊涂了吧?” “我是有身子的人,这一胎,十有八九是个大胖小子,多躺一会儿,咋了?”熊氏嘴皮一撇,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皮,理直气壮地转向冯氏道,“弟妹你听听,我好歹也是长辈,你家四丫跟我说话,就能这样没大没小的,连个规矩都不讲了!” 谢晚桃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 大胖小子?别做梦了!你这一胎如假包换是个闺女! 冯氏低了低头:“她是个孩子,不知道轻重,二嫂别跟她计较。你身子咋样了?要是还觉得不舒坦就回屋歇着,等会儿饭好了,我再叫你。” “哼!”熊氏翻了个白眼,朝灶台上看了一眼,顺手摸了根水萝卜,领着二丫就要往外走。 这个二伯娘,是个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的性格,而且,生平最擅长的就是捏软柿子,冯氏温厚良善又老实,这些年明里暗里不知道被她欺负过多少回。从前谢晚桃一见她便躲得远远的,省得给自己找麻烦,不过如今嘛…… “二丫姐不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包饺子?”她眯着眼睛,天真可爱地招呼道。 “我……我还要照顾我娘呢!”谢杏的脸微微有些发红,“再说,关你啥事?” “四丫别闹!”冯氏低斥了一句,紧接着便冲谢杏笑道,“我们这儿人手足够了,快陪你娘回屋去吧。” 熊氏二人转身离去,冯氏垂下头指了指谢晚桃的鼻尖儿,又睨她一眼。谢晚桃吐吐舌头,跑到一边儿去了。 天色渐渐暗了,院子里传来一阵男人的说话声。谢老爷子的嗓音厚重沉实,而另一个则豪气干云,自带一股英武之气。 谢晚桃闻声心中就是一喜,扔下抱在怀中的柴禾,一溜烟奔出厨房。 第5章 蹭吃蹭喝 此刻,谢老爷子正与一个身材极高大的男人一同走进前院,两人有说有笑相谈甚欢,显然是十分熟稔。(..info) 谢老爷子是武人出身,虽是年岁大了,身材却依旧非常壮硕,然而眼前这人,看上去比他还要高大得多,筋骨结实挺拔,剑眉朗目鼻梁英挺,刀削一般的脸上自带一股豪爽之气,只需看他一眼,立即便让人觉得无比踏实。 陆沧……谢晚桃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怔怔地瞅着他,嘴唇不自觉地上翘,同时又觉得有点想哭。 谢老爷子十年前与几个军中的兄弟搬来松花坳,大约三年之后,陆沧也来了。 同样是出身军营,然而他与其他人,似乎又有些不同。比如说,所有人都住在松花坳里,唯独他一人在半山腰上,守着一间半旧的小院子;又比如,他明明长得不错,这些年来,也有不少人想给他说亲,但不知何故,却被他一一回绝,直到今时今日,仍旧是孤家寡人一个;再比如,人家进山,他也进山,可哪一回,都是两手空空地回来,七年了,从未见他打回一只野物,也难为他,还能活到今天。 这人是个浮云性子,优哉游哉,随兴所至,很多时候并不讨喜,不过,松花坳里的绝大多数住户,对他还都算是不错。尤其是男人们,不仅表面上客客气气,简直是打心眼儿里地把他当成个大人物般看待。(..info无弹窗广告)谢晚桃虽然从来不懂是为什么,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人缘儿的确挺好。 前世,谢晚桃自小便牵着他的衣角满山乱跑,而他对这个机灵活跳的小丫头也是极为疼爱,两人好似与生俱来便无比投缘,仿佛不管如何亲昵,也都是理所应当的。 只是,自打姐妹俩同嫁给涂靖飞之后,与他便再也没有来往。 算算年日,他现在,应当是二十五岁左右吧?真个要论辈分,似乎谢晚桃该叫他一声“叔叔”才对,可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那两个字始终也叫不出口,到了最后,干脆就…… “陆大个儿!”她叫了一声,猴儿一般扑过去,直窜到那人跟前。 “嗬!”陆沧略略一躬身,像抓小鸡似的将她抱起来,在半空中轮了个圈,“瞧瞧,小晚儿今天可是精神多啦!” “四丫下来,真要论起来,陆沧可是你的长辈,没大没小成何体统?!”谢老爷子半真半假地斥了一句。 “不妨事。”陆沧刮了刮谢晚桃的鼻头,大大咧咧道,“长辈什么的,这话我可不爱听,再说,小晚儿打小跟我就是最好的。我比她大那么多,旁人就算要说闲话,也说不到我们头上来,小晚儿,你说对不对?” 正说着,万氏也从上房里走了出来,见状便懒洋洋地虚让了让,道:“陆沧来了?进屋坐啊!” “对,进屋歇一会儿。[..info超多好看小说]今晚上家里包饺子,菜做得也多,你就留下来吃饭。”谢老爷子的语气则要热情得多。 “啧。”万氏听谢老爷子这样说,便有点不高兴地嘀咕了一句,“咱家这粗茶淡饭的,怎好招呼人?” 祖母不待见陆沧,这是谢晚桃一直就知道的事,想来,多半是因为这家伙脸皮厚,没事儿就跑来蹭吃蹭喝。一回两回,尚且能够笑脸相迎,但年复一年始终如此,任谁也有点忍受不了吧? 为了这事,谢晚桃从前没少在心里替他打抱不平,可如今,眼前的这一幕,却令她觉得无比亲切。 陆沧将万氏的神情尽收眼底,丝毫不以为意地哈哈笑起来,仍是将谢晚桃抱在怀中:“不用了,你们吃你们的,我刚从山里回来,顺路过来瞧瞧两个小姑娘。看小晚儿这精神头,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吧?”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带着薄茧的手掌附上她的额头:“唔,不发热,应是没事儿了。” 谢晚桃伏在他肩头,透过衣衫,可以嗅到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味道,也不知怎的,鼻子就酸了起来,眼睛里一片濡湿。 “这是怎么了?”察觉她的异样,陆沧便扭过头,哄孩子般笑着道,“一场大病,把个泼猴似的小晚儿,生生折腾成爱哭鬼了?你不是最皮实的吗?哎,冬月里那阵儿,是谁把她三哥揍得嗷嗷叫来着?” “噗……”谢晚桃忍不住笑出声来。记忆中,那手脚笨拙的三郎,的确是没少被她欺负。 谢老爷子有点不满意地瞟了万氏一眼,仍旧坚持着对陆沧道:“我早上就跟你说了,让你来吃晚饭,你可是答应了的!你在山里呆了一天,此刻回去烧火做饭,几时才能吃到嘴里?进屋进屋,不过是添双筷子的事。” 万氏摔手进了上房,陆沧和谢晚桃相视一笑,也不再推辞,就那么抱着她跟进屋里。 炕上已经支好了饭桌,按照惯例,谢老爷子一般会领着三个儿子和四个男孙坐在炕头,而万氏则和媳妇、孙女们坐在炕梢这一桌。今天一早谢老二便下山去寻谢老三,直到现在还没回来,桌上便显得冷清了些。 一家子人对于谢晚桃和陆沧的亲密司空见惯,并不怎样惊讶,只各自打了招呼,便纷纷落了座。陆沧正要将谢晚桃放下来,就见早桃捧着一摞饭碗从外面走进来,于是冲她招了招手,道:“三丫,病怎么样了?” 早桃一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又不好意思和谢晚桃一样叫他“陆大个儿”,总是含含糊糊地混过去了事,此时便冲他笑了一下,道:“好多了。” “小姑娘家,身子骨可得当心一点。”陆沧一本正经地道,“依我看,你和小晚儿就该在山上多跑跑,把筋骨养壮实了,也就不那么容易生病。” 这一句话,正好提醒了谢晚桃。她想了想,便伏在陆沧耳边压低声音道,“陆大个儿,我想跟你一块儿进山,下回你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嚯!”陆沧神色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小声道,“你是病傻了吧?小姑奶奶,你不是没瞧见刚才你奶奶对我那态度,我要是敢带你进山,她回头就能活剥了我你信吗?我还想多活几年哪!你老老实实在家把身子养好,等过两天我进山,再弄点新奇的小玩意儿给你,保准你喜欢,行不行?” 谢晚桃其实也知道祖父祖母是肯定不会允许自己和陆沧单独进山的,也就没有再坚持,只不情不愿点了点头。 “四丫,别老让陆沧抱着你,下来。”谢老爷子咳嗽了一声,“跟着你娘吃饭去。” “哦。”谢晚桃答应一声,跳下来回到冯氏身边坐好,陆沧也紧挨着谢老大坐下了。 桌子中间是一大锅白肉粉条炖酸菜,旁边摆着几盘刚煮好的饺子,一种是茴香猪肉馅,另一种是用野菌子、木耳和豆腐干做的纯素馅,还有一碟用盐抹过风干煮熟的麂子肉,此外就是几样小菜。万氏一声“开饭”,冯氏给三个孩子先各舀了一碗酸菜汤,谢晚桃端起碗来吹了吹热气,一口汤还没喝进嘴里,屋子外面,忽然就传来了谢老二的呼喊声。 “爹,大哥,赶紧的,给我搭把手。哎哟我天,累死我了!” 第6章 酒鬼阿爹 谢老二这一趟下山,是去寻他三弟――也就是四郎、早桃和晚桃的亲爹的。因为被谢老爷子连声催促,他一大早连饭都来不及吃,就匆匆出了门,一整天也不见人影,这时候回来,想是有着落了? 谢老大立即站起身快步走进院子里,其他人也都纷纷跟了出去,一眼就瞧见谢老二撑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呼哧呼哧直喘气,而老三谢云汉,则脸朝下趴在院子当间儿的泥地上,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寒冬腊月的天气,他上身竟只穿着一件中衣,浑身裹着泥汤汤,散发出浓重的酒臭气。 “混账东西!”谢老爷子一股怒火冲上头顶,推开谢老大径直走了过去,指着如一滩烂泥般的谢老三,对谢老二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等等啊爹,先让我喘一会儿的。”谢老二费劲儿地摆了摆手,接过熊氏递来的水碗,咕咚咕咚灌了个底朝天,抹干净嘴,又拍了拍心口,无可奈何地苦笑道,“老三还真是够沉的,要了我的命了。” 原来,谢老二一大早出了松花坳往山下去,在附近村子和镇上的几个酒馆食肆转悠了一大圈,始终未能寻到谢老三的踪迹。眼看着天色将晚,他便合计着先回家,等明日再做打算。 孰料,从山下回来,刚走到赤云坡,他脚下忽然被绊了一下,黑灯瞎火的,倒唬了他一大跳,待得定睛一看,却发现是谢老三仰面倒在草丛里,搂着一块大石头睡的正香,呼噜震天响,还时不时打两个酒嗝。 谢家三个兄弟的身材都随谢老爷子,十分壮实,要把这醉醺醺的谢老三弄回来,可着实不是一件易事。谢老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扛在肩上,没走两步路,就已经觉得骨头架子都要给压散了,正无计可施之时,恰好遇见了同住在松花坳里的袁胜,这才在他的帮忙下,将谢老三弄了回来。.info[] 为了避免谢老爷子尴尬,走到谢家院子外,袁胜便告辞回了家。谢老二将谢老三拖回院子里,就这么短短几步路,也累得他够呛,几乎把命都给搭进去。 谢老爷子静静听谢老二说完,表情变幻莫测,一张脸逐渐涨成猪肝色――这便是要发飙的前兆了。谢晚桃和早桃站在一处,两人拉着手,不约而同地朝后退了两步,互相对望,眼中同时浮起两丝鄙夷。 谢老三嗜酒如命,又不是饮中君子,一看见酒,就像见着亲人一般,一喝便醉,一醉便分不清东南西北,并且,脾气会变得喜怒无常,什么荒唐、丢人的事情都敢做。这些年来,他活脱脱就是松花坳里最大的笑话,是家家户户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对此,他仿佛不觉得有任何不妥,也从不在意,只唯独,苦了冯氏。 谢老爷子走过去,照着谢老三的屁股就踹了一脚,见他只略微动了动,并没有醒过来,心里的火气烧得更旺,回头问谢老二道:“他的棉袄呢?” “我哪儿知道?”谢老二摊了摊手,“反正我瞧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了。” “畜生!”谢老爷子气得手都发颤了,攥着拳头大喝道,“老大,打桶水来,给我兜头淋下去,直泼到他清醒过来为止;大郎,你去把我的马鞭子取出来,我今儿非好好教训他不可!” 不得不说,谢老爷子在管教儿子方面,是很舍得下狠手的,不过效果究竟如何,他自己心里,应当是很清楚。 这威严的一家之主动了真气,说出来的话,自然没有人敢违抗,谢老大真个老老实实去了厨房,不一会儿,便提着一大桶凉浸浸的水走了出来,同时,大郎也从堂屋里取了马鞭,战战兢兢递到谢老爷子手里。 “给我泼,照着他脑袋泼!”谢老爷子大声喝道。冯氏在旁边看着,心里又是怕又是急,却又不敢出声相劝,只能求助地望向谢老大和大郎。 “爷,要不……”大郎扎撒着手站在一旁,满脸尴尬地用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欲言又止。 “干什么,你想帮他说情?!”谢老爷子一瞪眼,“谁要是再多言语一声,谁就替他挨鞭子!老大,你要等到几时,还不赶紧动手?泼!” 谢老大没办法,只能以慢得离奇的速度走到院子中央,扳住水桶底部,作势要往横躺在地上的谢老三身上浇―― “好了!”正在这时,久未出声的万氏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制止道。 谢老大如蒙大赦,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腾出手来擦了擦脑门上源源不绝冒出的冷汗。万氏几步迈到谢老爷子身边,平静地沉声道:“这么冷的天,他只穿着一件单衣,又是喝醉了酒的,一桶凉水浇下去,肯定会激出病来的。你纵是要教训他,好歹也等酒醒了再说,眼下你就算把他打得皮开肉绽,哪怕打死了,他也是无知无觉,何况……” 她说着就朝陆沧看了一眼:“有外人在,多少给他留点脸面。”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谢老爷子朝陆沧瞟了瞟,就有点偃旗息鼓的意思,叹息一声,道:“慈母多败儿,你这样护着他,对咱家也不是什么好事。总有一天,他闯出大祸来,那就知道厉害了!” 万氏不理他,对冯氏吩咐:“快把他抬回西屋去,家里有晒干的风姜,你切两片煮水给他灌下去,那东西能醒酒。有什么事,明天早晨等他醒过来再说。” 冯氏答应一声,回身冲几个孩子招了招手:“四郎,三丫四丫,过来给娘搭把手,把爹扶回屋里去。” 四郎老实,立即就走了过去,抱住谢老三的双脚。早桃虽不情愿,却也依言准备上去帮忙,脚下还没动,就被谢晚桃一把拽住了。 “别去。”谢晚桃低低地道,然后可怜巴巴地瞅着冯氏,“娘,我和姐身上都没劲儿。” “啊,对对。”冯氏信以为真,有点慌地点头道,“你俩病才刚好,肯定使不上力气,那你们就别过来了,我和你哥把你爹抬进去就行。”她又看向谢老大,道,“大哥,要不,麻烦你给搭把手?” “我来吧。”陆沧站在谢晚桃身后,低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两步跨过去,一把将谢老三扛了起来,送到西屋炕上。冯氏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连连小声道:“这怎么好意思,有劳了……” 早桃见周围没人注意自己,便扭头对谢晚桃道:“你这是干什么?” “我嫌他臭。”谢晚桃抬头望天,用脚踢着地上的土块儿,一脸混不吝地道。 “我知道你是替娘打抱不平,说实话,我也觉得他很烦,可是,咱俩要是不帮忙,单凭娘和哥,哪能把他弄得进屋里去?” “这不是有人帮忙吗?”谢晚桃指了指从屋里走出来的陆沧,“再说,咱一大家子人,有力气的多了去了,不差咱们两个小丫头。” 这谢老三在家的时候,哪怕清醒着,也动辄就要对冯氏呼呼喝喝,不在家呢,又让人担心他会不会喝醉了酒出事,自从谢晚桃记事起,就没见冯氏过上一天消停日子。冯氏性子绵软,又以夫为天,纵使有诸多苦楚,也只能生生吞下,心中郁结太多,年纪轻轻便作下了一身病。 于重生的谢晚桃而言,“爹爹”这个称呼,与阿猫阿狗,茅房沟渠,没有任何区别。作为冯氏的女儿,她不愿意再忍,这一回,她一定要想办法,保护好自己的娘亲。 冯氏忙忙叨叨地去厨房准备醒酒汤,陆沧站在两个小姑娘面前,伸手摸了摸谢晚桃的脑袋,笑嘻嘻道:“小晚儿这是怒了?别生气,不值当。”说着又走到谢老爷子面前,道:“老三回来了就好,你们赶紧吃饭,我先回去了……” 谢家出了这档子事,他也是担心自己留下来,会令得一屋子人尴尬,说起话来也不方便。孰料,谢老爷子却是想也不想道:“你不要走,把饭吃完再回去,大家伙儿也一块儿都进屋吧。那个畜生眼下只知道躺在床上挺尸,等明天,我再跟他好好计较!” 陆沧原本就有些大大咧咧,听他这样说了,也便不再推辞,重新回到堂屋里。大伙儿也都陆陆续续坐下了,只是气氛再不似先前那样热络,屋里鸦雀无声的。这一桌子好菜吃进嘴里,多多少少,也觉得有些没滋没味起来。 第7章 挨了鞭子 一夜无话,隔日清晨,天还没有大亮,谢晚桃就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吆喝声吵醒了。(..info无弹窗广告) “人都死了?老子要喝水,给我倒水去!” 她偏过头朝炕头一瞥,就见谢老三死死闭着眼,挥舞着胳膊扯起喉咙直嚷嚷。 哼,这就是她的亲爹啊!谢晚桃嫌恶地将脸别到一边。喝水是吧?好哇,我就去给你加点料呗! 她掀开被子就要往炕下跳,冯氏却已经先她一步起了身,按住她的肩膀,轻声道:“躺着吧,娘去就行。” 说着便去厨房烧了一锅热水,还巴巴儿地沏了茶,复又端回来。 谢老三连动都懒得动,冯氏将茶碗送到嘴边,他也不过吸溜一下,才嘬了一口,立刻像被火烫了一般跳起来,“砰”地将碗打翻在炕上,指着冯氏的鼻子骂道:“蠢货,你他娘的要烫死我呀!” 黄浊的茶水泼得到处都是,溅了他一身,冯氏连忙拿了手巾给他擦脸,一面又回头问谢晚桃:“没烫着你们吧?快躲开点儿!” “你撒手,笨得像猪一样,我自个儿来!”谢老三劈手夺过手巾,胡乱往脸上抹了两把。许是前几日实在喝得太多,直到现在,他的舌头还有点大,说起话来含含糊糊的,“我是怎么回来的?” “是……孩子他二伯把你找回来的。”冯氏怯怯地朝后退了退。 “二哥?”谢老三更是不得了,一骨碌爬起来,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这么说,爹也知道了?你是猪脑子啊,我走之前是怎么嘱咐你的?我明明告诉你,不能让爹知道我不在家,你都给我忘到脚后跟儿去了?你别找我揍你,记吃不记打的东西!” “你那天说是去镇上给孩子请大夫,傍晚就回来,结果一走就是三天,全家人天天在一起吃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叫我怎么瞒得住?我也是没办法呀!两个丫头病得那样,我心里乱得就跟一团麻似的,我怎么……”冯氏又是委屈又是害怕,说到最后,眼眶都红了。 谢老三看了谢晚桃一眼,粗声大气道:“你甭在那儿跟我装可怜,这两个丫头不也没死,活得好好的吗?” “爹,你别咒我妹啊!”几个孩子全醒了,四郎忍不住,有点胆怯地抱着被子坐在炕梢,小声道。 “我就咒她们了,怎么?!你给我滚一边儿去!”谢老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这说的是人话?谢晚桃心中涌起一股怒气,干脆也爬起来,对着她爹冷冷一笑,用十分平静清淡的口吻道:“爹,爷爷说了,让你今天起了床就去见他。” 谢老三一怔,脸上的嚣张之气立时去了七分:“他这么说了?” “骗你干嘛?”谢晚桃眨巴着圆眼睛,很无辜地道,“爷爷说,让你醒了就立即去上房。我看你现在挺有精神的,应当没问题。老人家睡得少,这会儿他应该已经起了,你赶紧过去吧,要再晚些,爷爷只会更生气。” “死丫头,你看我笑话?”谢老三心里愈加发虚,表面上却还是色厉内荏地吼道。 “我哪儿敢?”谢晚桃一边说,一边就穿鞋下地,道,“我去洗把脸,一会儿帮着我姐照顾早点摊子,爹,我劝你还是早点过去吧,别耽误了功夫。” “你站住!”谢老三说着就要抓她。 不等他伸出手,谢晚桃早像一条活鱼一般,哧溜蹿得远远的,躲在门边撇嘴摊手道:“爹,你别跟我较劲了,赶快想想该怎么跟我爷交代吧。昨儿个他气得够呛,连马鞭子都拿出来了,说是要抽你呢!” 说罢,她立刻跳出门去,佯装着在院子外转悠了一圈,趁谢老三正手忙脚乱穿衣裳的功夫,又偷偷溜了回来,特意跑到上房门口晃了晃。 这时候,谢老爷子果真已经起了身,穿着一身短打,提了一条盘花棍,正准备去院子里耍一套棍法。松花坳里的住户大多是武人出身,就以这样的方法强身健体,谢老爷子眼看是将满六十岁的人,仍然老当益壮,不得不说,这与他坚持锻炼是脱不开关系的。(..info无弹窗广告) 谢晚桃趴在门框上,冲谢老爷子嘻嘻一笑,脆生生叫道:“爷爷早,你老都起来啦,昨晚上睡得好不?” 见她来了,谢老爷子便将手中盘花棍往身后收了收,点头应道:“嗯,好好。四丫,这才什么时辰,你怎么也不多睡一会儿?我听说你昨天帮着家里张罗早点摊子来着,你大了,也该懂点事了。不过,现在还太早,没到支摊儿的时候,一会儿我让你大伯娘叫你去……哎,对了,你爹还睡着?” 幸好他记得这一出,还真怕他想不起来呢! 谢晚桃摇摇头,乖巧地道:“爷爷,我爹已经醒了,刚喝了口茶。” 谢老爷子一听这话,哪里还顾得上耍棍?将盘花棍往门后头一搁,竖起眉毛大声喝道:“正好,谢老三!” 他的声音响亮如巨雷,震得窗棂好似都在嗡嗡作响:“谢老三,你给我立刻滚到上房来,还有你媳妇,你儿子闺女,全都一块儿叫过来!” 西屋那边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动静,谢晚桃早就一溜烟又跑出了院子,眼看着谢老三和冯氏领着四郎、早桃从屋里跑出来,急匆匆朝上房奔,这才慢慢吞吞地打院子外走进来,跟在几人身后进了屋。 不过须臾间,谢老爷子已手握马鞭在炕上坐下了,摆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姿态,目光寒冰一样从谢老三脸上扫过,未及开言,那股子威严之势已经虎虎升腾起来。 许是听见谢老爷子的暴喝声,原本在厨房忙碌的万氏也回来了,在他身边坐下,瞅了瞅那一家五口人,没有作声。 “爹,娘……”谢老三身上打了个寒噤,哆哆嗦嗦地垂着脑袋低声叫道。 “畜生,跪下!”谢老爷子大吼一声,房子都跟着抖了三抖。 谢老三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硬梆梆的地面上,颤声道:“爹,我知道错了,求您原谅我这一回。” “甭跟我整这些个没用的!”谢老爷子压根儿不吃他那套,“你这句‘知道错了’,我都听得耳朵起茧了,我倒要问问,你到底错哪儿了?” “我……我不该下山喝酒,好几天不回来。”谢老三老老实实,蔫头耷脑地道,忽然间,他十分急切地抬起头,连声道,“可是爹,你听我解释啊!两个丫头病得人事不省,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我心里也急呀!我下山,原本是为了寻大夫的,谁知把两个丫头的病症一说,那些个医馆的人,都说是不成了,没得救,你老想想,我心里能过得去吗?那是我亲闺女呀!我这也是没了法子,只能借酒浇愁,没成想,就喝大了。” 编,再编!谢晚桃偷偷瞪他一眼。 “放你的屁!”谢老爷子气咻咻地怒声道,“两个孩子生死未卜,你心里要真的担心,就该回来和你媳妇一起好好照顾着,借酒浇愁?这种鬼话,你也说得出口!我问你,你的棉袄呢?” “我……” 谢老爷子对几个儿子,在银钱方面管得尤其紧,全家的吃穿用度,都从上房账上统一支取,他轻易是不会给儿子媳妇零用钱的。谢老三嗜酒如命,见了酒,就像是见了亲人一般,无奈囊中羞涩,左思右想,把心一横,就将身上那件八成新的棉袄拿去当了,换回来几个钱,全都交代在了酒馆儿里。 这是事实,但显然,他不能这么说,否则,谢老爷子一定会将他生吞活剥不吐骨头。他搜肠刮肚,思索了老半天,头皮都要给抠破了,把心一横,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是……想是醉得太厉害,那股子热气冲上头顶,就脱了衣裳,给弄丢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死活是逃不过一场责罚,但两害相权取其轻,不管怎样,这种说法,总比当衣裳换酒喝更容易让谢老爷子接受,能令他少挨几鞭子。 “你!”谢老爷子肺都要给气炸了,使劲在炕桌上拍了一掌,咆哮道:“畜生啊,你还是个人吗?” 他一边怒吼,一边就从炕上下来,走到谢老三面前,用马鞭子指着他的脸道:“我这个当爹的没把你带出个人样来,这是我的责任,今天,我就要好好的教训你。我让你媳妇,你儿子闺女都在这儿看着,就是要让你知道,什么是丢人,羞耻二字又该怎么写!”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鞭子甩了下去,抽在谢老三背上,发出“啪”一声脆响。 谢老三嗷地发出一声惨叫,下意识就要往旁边躲。 “不许动,不许嚎,给我跪好了!”谢老爷子踹了他一脚,又是一鞭子抽过去,这一回,谢老三果然不敢再动了,跪在那儿生生受着,死死咬着牙,只从喉咙里发出吃痛的嘶哑低吟,一张脸从通红逐渐转为惨白。 鞭子像雨点似的落在谢老三身上,整个过程中,万氏始终不则一声,只冷冷瞅着,仿佛事不关己。倒是那冯氏,急得差点厥过去,扑通一声也跪下了,眼泪扑簌簌直往下掉:“爹啊,爹,求你老高抬贵手,别打了。再这么打下去,他要有个好歹,我们娘儿几个,可怎么办呀!” 她这一跪,四郎和早桃晚桃便没法再站着,也都先后跟着跪了下去。 谢晚桃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从前她什么也不懂,而经历了嫁给涂靖飞的那些时光,她终于明白,为了一个靠不住的男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实在是天底下最蠢的行为。即使是女人,也应该为了自己而活,不管是她自己,还是冯氏、早桃,她们都值得,并且应该拥有更好的生活。 谢老爷子对冯氏的求情置若罔闻,直把谢老三打得皮开肉绽气若游丝,自己也喘得如风箱一般方才收手,把马鞭子一扔,坐在炕上擦汗。 “打够了?”万氏瞟了他一眼,冲着冯氏冷声道,“把老三弄回屋里去,我这边儿让老二去请大夫,药费不从公中走,我出。” 第8章 有麝自香 几人七手八脚地将谢老三抬回西屋,冯氏吩咐早桃去打了一盆温热的水,在里面放了点盐巴,端回来搁在炕桌上。 这会子,谢老三已经几乎失去意识了,双眼紧闭呼吸紊乱,躺在炕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抽抽。 冯氏让两姐妹躲得远了些,自己咬着牙,在四郎的帮助下小心翼翼揭开谢老三的衣裳,又轻手轻脚将中衣扒了下来,定睛一瞧,随即就倒抽了一口冷气。 这是大冬天,谢老三身上里三层外三层穿得厚厚实实,但尽管如此,谢老爷子的鞭子仍然是鞭鞭到肉,在他背上、腰脊抽出一条条带血的红痕,伤口边缘的皮肤翻卷着,浑身上下血肉模糊,简直不剩下一块好肉。 “这下手也太狠了……”冯氏的嗓子眼儿像是被棉花塞住了,嗡嗡隆隆的,强忍着心中的害怕惊惧,用干净的纱布蘸了盐水,小心翼翼地在伤口上擦拭,每碰到一下伤处,谢老三便哀叫一声,那声音太过凄惨,令人恨不得堵住自己的耳朵。 由于怕碰疼了他,冯氏的动作非常慢,足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将他身上所有的伤口清理干净,又另外找了件中衣给他换上,将他整个人用棉被裹了个严严实实。 “这大夫咋还不来?”她回头无意识地看了站在门口的两个闺女一眼,赫然发现,晚桃的脸上带着一丝冷笑,而早桃,却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态,面无表情地望着门外。 这两个孩子……她缓缓地摇了摇头。 旁人不知道,方才,她却是亲眼看见谢晚桃在上房门口晃了一圈,紧接着,谢老爷子便大声吆喝起来,其中关节,还用得着细说吗?她当然明白孩子们是在给自己打抱不平,可再怎么说,这也是她们的亲爹啊! “四丫,你过来。”她想了想,便冲谢晚桃招了招手。 “娘,有事?”谢晚桃睁着一双闪烁如碎星的眼睛,一脸无辜地道――她实在太清楚冯氏要跟自己说什么了。 冯氏淡淡道:“你过来,我有几句话。” 多半是躲不过一顿骂了。谢晚桃撇撇嘴,抬脚正要过去,院子里忽然传来了邓氏的声音。 “摆摊儿了摆摊儿了,三丫,四丫,出来搭把手,把笼屉端出去!” 方才谢老三在上房挨打,声音不可谓不大,可无论是谢老大还是谢老二,这两房人,全都悄声没息的躲在自己的屋子里,静静听着,趴在窗台上朝外觑探,却没有一个站出来制止,甚至连瞧都没来瞧一眼。 这其中,当然有因为惧怕谢老爷子,不愿惹祸上身的缘故,但想必多多少少,他们也存着看笑话的心态吧? “娘,我和我妹得去帮大伯娘照顾早点摊子,有什么话,要不等有空的时候再说吧。”早桃看了谢晚桃一眼,就对冯氏道。 “唉!”冯氏叹了口气,无声地挥了挥手。 四郎也站起身:“娘,我昨天跟大郎哥约好,要跟他进山猎野物。” “去吧去吧,你们该干什么,都去吧。”冯氏垂下眼皮,仿佛很颓丧地道。 谢晚桃和早桃对望一眼,牵着手跑了出去。 第二天卖早点,谢晚桃果然没再像昨日那般状况百出。每种包子的价格,包括菜粥和自家腌的酱菜该卖多少钱,她都记了个清清楚楚。不仅如此,由于她嘴甜,见谁都是笑嘻嘻的,会来事儿,今日,谢家的早点摊子比往常生意还更好了些。 眼看着将要收摊,四郎从山林子里窜了出来。 匆匆跟邓氏打了招呼,他就走到姐妹俩跟前,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跟我来。” “干什么?”早桃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跟我来就对了,别问那么多。”他不由分说拽着俩妹妹的手就跑,三人钻进林子里,顺着山里人踩出来的小道七歪八扭走了足有半个时辰,最终在一个大石堆后停下脚步。(..info好看的小说) “看看,那是啥?”四郎的表情有点小得意,指了指石头后面。早桃绕过去一看,委实吃了一惊。 “呀,獐子!” 月霞山里向来有野物出没,数量和种类都不少,獐子也是其中之一。只是,如今这寒冬腊月,大多数的野物都隐匿的比较深,要寻到它们,可不是一件易事。 眼前这头獐子,全身呈黑褐色,背上隐约可见六行肉桂黄色的斑点,右前腿被盖着树叶和干草的野兽夹子夹住了,伤口血流如注。看起来,它的年龄应该不大,那双清澈的大眼睛充满了惊恐,可怜巴巴地瞅着面前三个孩子,不住地嘶叫着,细瞧瞧,它似乎还流了泪。 “野兽夹子是我十天前放在这儿的,这地方往来的猎户少,我故意瞒着大郎哥偷偷跑过来的。”四郎向来老实巴交,这时候,眼睛里却充满了狡黠,“我已经检查过了,是个雄的。” “咦,那也就是说,它身上有麝香?”早桃霍然睁大了眼睛,谢晚桃却只是抿嘴笑了一下。 月霞山的人都知道,麝香是一味很名贵的中药,一块整香,送到药材铺里能卖不少钱,而这种东西,只有雄獐子身上才有。 “就在它肚脐眼那儿,看见没有?”四郎指了指獐子的肚皮。 “这东西很值钱啊。”早桃感叹道,“哥,你会取麝香不?” “我?我可不敢。”四郎稍稍低了低头。动刀子的事,唔,太血腥了。 四郎这样神秘地单单把她们姐妹俩叫过来,明摆着是不想让家里人知道他们发现了雄獐子,这件事,前世就曾经发生,所以,谢晚桃并不觉得惊讶。 只不过,当时的她满脑子只知道玩,根本不肯费心思多想一分一毫,不顾四郎的反对,立即飞奔回家,献宝似的将发现雄獐子的事告诉了冯氏。结果可想而知,谢老爷子带人来将这只雄獐子捕回松花坳,取了麝香囊不说,还杀掉它剥了毛皮。至于卖麝香的钱,她们娘儿几个,连声响儿都没听到。 这一次,绝不能允许自己再那么傻了,她在心里暗暗握了握拳,并回头看了四郎一眼。 四郎立刻朝后躲,摆手道:“四丫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是真……真不敢。” 这可麻烦了,四郎不敢动手取那麝香囊,她们姐妹俩就更别提了,怎么办? “你们在这儿等着,一步也别离开,我去找陆沧。”谢晚桃咬了咬嘴唇,转身朝山下跑去。不多时,便连拉带拽地将那高大的男人带进了林子里。 “……所以,你拉着我上山,还非让我带上自己的剑,就是为了让我帮你取麝香囊?”陆沧盯着那头獐子看了老半天,皱着眉问道。 “是啊。”谢晚桃不假思索地点点头,“你的剑好久都没用了,平日里,也就是在自家院子里舞两下,这回可算是找到用武之地了。” “暴殄天物。”陆沧嘴唇一勾,垂下眼,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 “你不肯?”谢晚桃立刻嘟起嘴来,半含哀求地拽了拽他的袖子,“陆大个儿,你就帮帮我吧,算我求你了还不行吗?” “好好好,别闹别闹,我又没说不帮!”陆沧仿佛很无奈地摇摇头,“小晚儿开口了,我总得给你个面子,是吧?你站远些,别碍事。” 说罢顺手折下头顶一片树叶,手起剑落,在那獐子的肚脐处只一旋,一道冷光掠过,那麝香囊已经稳稳当当地落在他手中那深绿的树叶上。 “喏,拿好了,回家去别沾水,清理干净之后把毛剪短,放在晒不到太阳的地方阴干。”他一边说着,就将手里的麝香囊递了过来。 谢晚桃早就迫不及待,飞快地将麝香囊夺了去,十分不走心地挥手道:“谢谢啦陆大个儿,你先回家去吧,我一会儿来找你。” “过河拆桥?”陆沧又是一笑。 “哎呀,你就先回去!”谢晚桃推了他一把。 “咱为什么不干脆把这獐子杀了?肉和毛皮,都能换钱啊!”四郎有点迟疑地问道。 谢晚桃看了那泪眼婆娑哀鸣着的獐子一眼,叹口气道:“算了吧哥,它也怪可怜的,咱们都取到麝香了,就给它留条活路呗。毛皮和肉拿回去太显眼,要是被爷爷……尤其是二伯他们瞧见了,什么都不会给咱们剩下的。” “也对。”四郎也就明白过来了,“那么,这麝香拿回家,要不要交给娘?” “当然不……”谢晚桃话说了一半,忽然发现陆沧还在旁边,忙跺脚道,“你怎么还不走?” “走了走了,小晚儿没良心呀!”陆沧笑嘻嘻在她脑袋顶上摸了一下,眨眼道:“我知道你们要商量什么。放心,我不会告诉你爷爷的。” 他说完真个提着剑下了山,直到看见他的身影消失在林子尽头,谢晚桃这才正色对四郎和早桃道:“这事咱们回去千万不能让娘知道,否则,娘肯定会告诉奶奶。这麝香,咱们在山里找个偏僻的地方藏好,做上记号,等阴干了,拿下山去换钱!” “嗯,那换回来的钱,总该交给娘了吧?”四郎又问道。 “哥,你真是死脑筋!”谢晚桃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也不想想,这钱给了娘,她会留给自己吗?到了最后,就算不被爷爷收走,也会被爹拿去全花在酒馆儿里的。等这麝香卖了钱,咱们自己收好。将来万一遇上点什么事,也能拿出来应应急呀。” 四郎挠着后脑勺琢磨了半晌,终于使劲点了点头:“嗯,妹子说得对,咱帮娘存着。” 谢晚桃又扭头看向早桃:“姐,你说呢?” 早桃看她,眸子闪了一闪,嘴唇微抿,淡淡一笑道:“我没意见。” 第9章 一条生路 谢家的孩子都是在山里跑惯的,要寻一处少人来往又足够阴凉的所在,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难事。四郎领着两个妹妹,很快便在附近找到一个隐秘的小石洞,三人手忙脚乱地将还沾着血渍的麝香囊清理干净,削短毛,用树叶包着放在通风的地方,预备等过几天阴干之后,便拿到山下的药铺卖掉。 “哥,你得经常来瞧瞧,别让人发现了这东西,更不能被其他野兽叼走,知道不?”谢晚桃将四周用枯树枝干树叶又盖了盖,确定没有任何纰漏,便转身对四郎道。 “放心吧,我每天都来一趟,保准不会让这麝香囊落到别人手里。”四郎冲她挤了挤眉,一面掰开牢牢钳住獐子腿的野兽夹子,不无惋惜地道,“这一身皮毛和肉可都是钱哪,咱真就这么把它给放了?” 那獐子甫一获得自由,立刻一瘸一拐地朝山里去了。因为伤势颇重,它的行动非常缓慢,尽管如此,它却仍旧努力地朝前走,仿佛用上了全身的力气。 “……给它留条活路吧。”谢晚桃望着獐子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哥,姐,你们先回家,我去找陆沧。要是娘或者其他人问起我来……” “放心吧,你和陆沧在一起,娘不会说什么的。”早桃点点头,“早点回来。” 谢晚桃点头应了,与他二人分别,立即便去了半山腰上的陆沧家,一进门,见他正在院中拭剑,也不跟他打招呼,径直进了屋,轻车熟路地从窗下矮柜里翻出一瓶白酒,一卷细软纱布。 “小姑奶奶你又干嘛?”陆沧自院中跟进来,倚在门框上略有点无奈地看她。 “我记得你有上好的金疮药来着,就搁在这里,我怎么找不到了?你快点拿出来,再陪我进一趟林子。”谢晚桃不答他的话,回头问道。 陆沧了然地微微一笑,从旁边柜子里取出一个褐色小瓶:“用野兽夹子伤它的是你们,取了人家麝香囊的也是你们,怎么这时候倒发起善心来?” “别废话。”谢晚桃拉了他便走,二人锁了门,复又穿进林子中,从先前放置野兽夹子的地方往深处寻,走了不上半里路,果见那只獐子卧在小道旁一丛不曾被雪覆盖的枯草中,正用舌头舔舐腿上的伤口。 那獐子有如惊弓之鸟,见伤它的人又来了,登时发出一声嘶鸣,挣扎着起身想逃。谢晚桃连忙追上去想拉它的腿,陆沧见状,迅速闪身过来,挡在她身前,一手便摁住了那獐子,有些严厉地斥道:“小心它踢着你!” 谢晚桃没工夫跟他细说,只道:“你帮我摁住它,不许它乱动。”说着就先用白酒替那獐子清理了腿上和腹部的伤,接着又将金疮药敷在创口上,最后在患处裹上厚厚一层纱布。 整个过程中,陆沧始终一言不发,直到见她忙活停当,这才淡淡道:“你又何必多次一举?它现在这样,十有八九等不到伤好,便已经被别的野兽夺了命去。这世间原本弱肉强食,横竖都是死路一条,这是命中注定,治不治伤,又有何区别?” 命中注定?谢晚桃猛然间被这四个字刺中了心病。老天爷让这条命存在于世上,就必然有其道理。难道因为曾经笨过、傻过、错过,就必定要重蹈覆辙,即使再努力,也落不得一个好下场? “你又怎么知道它只剩下死路?”谢晚桃回头瞥他一眼,咬牙道,“说不定,这次它受了教训,往后便吃一堑长一智,聪明起来,学会了保护自己。只要活着就有希望,能活着,总是一件好事吧?” 陆沧眼里闪过一道诧异的光,欲言又止:“你今天有点……罢了,算你说得有理。” “我们取了它的麝香囊,它不会因此就活不下去吧?”谢晚桃接着问道。 “性命自是无忧,只是今后,就再也无法产麝香了。其实另有一种不必伤害麝香囊,能令其继续产香的活取之法,只是咱们眼下条件有限,做不到,也没有那个必要。”陆沧沉吟道。 谢晚桃点了点头,望着那惊恐万状的獐子,软声道:“我们拿了你的麝香囊,是为了让娘,让我们兄妹几个日子能过得好一些,虽然对不住你,可也没别的办法。你要是信得过我,想让我给你治伤,两天之后你还在这儿等我,我给你换药。” “得了吧,你在它肚子上缠那么一圈儿纱布,难看死了,它要愿意你再给它治才有鬼!”陆沧哈哈一笑。 谢晚桃朝那獐子瞅了瞅,纱布厚实地在它腰腹处绕了一圈,横亘在肚皮上,倒像是生生将它分成两截儿一般,委实好笑,禁不住也“噗”一声乐了出来。 “你去吧。”她拍了拍獐子的背,示意陆沧松手,那獐子立刻逃也似地艰难奔窜进林子里。 陆沧蹲下身拾起地上的药瓶,眼梢朝她脸上一带,问道:“你爹……今天早上挨打了?半山腰上都能听见你爷爷的怒喝声。” “嗯。”谢晚桃提起这事来就觉得发烦,手中无意识地将纱布翻来覆去地卷缠了一圈又一圈,淡淡地应了一声。 “别想太多。”陆沧便软声道,“你爷爷力气的确挺大,但你爹的身体却也还不错,挨了两下,最多养个几天也就好了,不过是外伤。” “你觉得我是在担心他?”谢晚桃抬眼看他。 想起前世冯氏受过的那些苦,她便恨不得谢老三死得越早越好。 陆沧仿佛很无奈地摊手道:“场面话总得说两句吧?难不成,你要我拍手叫好,连声嚷嚷说打得好打得妙?” 谢晚桃抿嘴一笑。 “大人之间的事,你用不着太过担忧,这也不是你该管的事,他们自有解决之道。”陆沧顿了一下,正了正脸色。 谢晚桃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重活一世,如今,她不能也不愿再对娘亲的百般受气袖手旁观。 见她不愿多谈,陆沧也不再多说什么。两人在林子里又逗留了片刻,从矮树丛中摘了几串野苹果,一边吃,一边往山坳走。在路口处分别,陆沧回了半山腰的小院,谢晚桃则慢慢腾腾返回谢家。 冯氏一上午没出过西屋的房门,一直守在炕沿儿照料谢老三。 谢老大请了大夫来瞧过,说是鞭伤虽重,好在未曾伤及筋骨,开了两剂发散淤血的药,又嘱咐了几句,让冯氏十二个时辰之后再煎药给他服下,便收了诊金离去。 谢家一户武人出身,家中常备着上好的棒疮药,用来外敷最合适不过,比寻常大夫开的药只怕是见效更快些。此刻谢老三身上所有伤处都敷了厚厚一层药,穿不得外衣,只套了件薄衫裹在被子里,看样子,像是已沉沉睡去。 是祸躲不过,就算再不情愿,也不能老在外徘徊。谢晚桃回了屋,叫了一声娘,抬眼便看见冯氏眼睛肿得像两只核桃。 饶是重活一世,她仍然无法参透自己的亲娘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面对谢老三这样一个满口粗言秽语,毫无本事,更让人看不见任何希望的男人,冯氏怎能还十几年一如既往的死心塌地?就算照应丈夫的日常起居是她分内之事,也用不着因了他的受伤便如此悲戚,甚至哭肿了眼吧? “回来了?”冯氏哑声道,“病才刚好,便满山满谷地乱跑,要再出点什么岔子怎么办?虽说你跟陆沧在一起,我也用不着太担心,可……” “我没事啊。”谢晚桃抿唇一笑,走过去倚在她身边,顺便看了一眼身后的谢老三,发现他面色潮红,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 “你爹有些发热。”冯氏叹息道,“昨天只穿一件单衣在那雪地里躺了不知多久,哪有不着凉的道理?又挨了这顿打……四丫,娘不是埋怨你,只是你又何苦……”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娘你以为爷爷真能放过他?”既然冯氏多半已知道是她去跟谢老爷子报的信,谢晚桃干脆也就不再藏着掖着,冷声冷气地道。 “再说,爹也该吃点教训。我和姐在病床上躺着,他却独自在外逍遥,漫天瞎花钱。听我哥说,有那么一瞬,他真以为我俩熬不过去了。娘,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该替我和姐姐想一想,有他这么当爹的吗?” 冯氏不怕吃亏,却很怕自家三个孩子受委屈,拿自己和早桃当话题,显然更加直接有效果。 “我知道,我知道。”果然,冯氏原本是想好好说谢晚桃两句的,一听这话,立刻便心软了,“你和三丫受苦了,看见你俩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你爹又老也不回来,我心里又急又疼啊。可是四丫,你爹他心里也不好过,若不是搬来这月霞山……” 她话还没说完,熊氏的大嗓门便从门外传了进来。 “老三媳妇,你在啊?”熊氏一边嚷嚷着,便大大咧咧闯了进来,“正好,我有事要烦你呢!” 第10章 南瓜团子 冯氏连忙站起身来:“他二伯娘,快进屋坐。(..info)” “不坐了,我就是想让你帮个忙。”熊氏往桌子边上一靠,将原本就圆滚滚的肚子又朝前挺了挺,“这有了身子的人啊,就是嘴馋。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在屋里呆得好好儿的,突然就想起你做的那红糖汤的南瓜团子来,哎哟抓心挠肝的呀,可难受死我了。我看你现在也没啥事儿,就帮我做一碗呗!” 那南瓜团子是要先将南瓜和糯米面儿搅拌均匀捏成小团,上锅油炸成金黄色,然后再用红糖水炖煮。这本是万氏从前在娘家常吃的一种小点心,虽不难,步骤却有些繁复,如今谢家的几个媳妇虽然都会做,但惟独冯氏做得最好吃。 妯娌之间,互相帮忙自然是理所应当,但熊氏的话,却让谢晚桃心里很不舒服。 什么叫“我看你现在也没啥事儿”?谢老三那么大一个活人就在炕上躺着,他挨打,请大夫,这些事家里人人都知道,此刻他正是要人照顾的时候,熊氏还真就能当没看到?她有手有脚的,想吃什么不会自己做? 冯氏也有点为难,低着头小声道:“他二伯娘,这眼看就要吃午饭了,要不等晚一点我闲了,再帮你做行不?孩子他爹这儿,我走不开。” “老三这不睡得好好的吗?你守着他也是白搭啊!”熊氏满不在乎地朝炕上瞥了一眼,垮着脸道,“老三媳妇,我肚子里可怀着老谢家的小孙子呢,你忘了咱娘是怎么说的了?她当初是不是跟你和大嫂交代过,让你们多照应着我一点儿?不就是一碗吃的吗?这点忙你都不愿意帮我,当初你怀着三丫四丫的时候,我可没少伺候你!” “他二伯娘,我不是那个意思。(..info好看的小说)”冯氏头垂得更低。 她是个善良温软的人,嘴皮子也不甚利落,遇上了说话如连珠炮一般又快又不留情面的熊氏,回回都只有吃哑巴亏的份。 谢晚桃朝熊氏脸上张望一眼,撇撇嘴,一下子蹦到炕上,在谢老三额头上抹了一把,一惊一乍地嚷嚷起来:“哎呀娘,我爹在发烧啊,热得烫手!这怎么得了,你说,要不要再请大夫来瞧一瞧啊?” 冯氏扭过身来探了探谢老三的额头,果觉比方才更热了些,心里愈加没了抓拿,可怜巴巴地瞅着熊氏道:“他二伯娘,你看……” “娘,我觉得,还是赶紧去跟奶奶说一声比较好。”谢晚桃不等熊氏答话,一本正经地道,“我爹的身子固然重要,可是二伯娘怀着弟弟,也不能让她饿肚子呀!我看不如这样,你就在这安心照顾我爹,把那南瓜团子的做法教给我,我去做给二伯娘吃,这不就行了?” “你?”冯氏不敢相信地看着她的脸。 “对呀,娘你既然腾不开手,做闺女的帮你分忧,不是理所当然的吗?”谢晚桃一边说,一边转过身,用脊背对住熊氏,冲冯氏偷偷眨了眨眼睛。(..info好看的小说) “这……好吧。”冯氏犹豫着点点头,“你记一下,先把蒸熟的南瓜捣成泥,然后……” “不用了!”熊氏大叫一声,谢晚桃转过身,发现她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地转动,还不停地摆手,简直活像见了鬼一般。 “不用了!”她大声重复道,“给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吃四丫做的东西,那是要死人的!我肚子里怀着大胖小子,这可开不得玩笑!” 记不清是哪一年,大约是谢晚桃七八岁的时候,有一回过中秋,万氏领着三个儿媳妇在厨房做月饼,顽劣成性的谢晚桃趁大人们不注意,自己也搓了个饼胚,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搁进了锅里――当然,她用的“面粉”,其中有一大部分,都是从鸡窝旁边捡回来的泥巴。 好巧不巧,那个月饼最后被熊氏吃进了嘴里。可能是泥巴掺得太多的缘故,她很轻易地就察觉了味道的不对劲,并大声嚷嚷了出来。 当天晚上,谢晚桃在院子里罚了两个时辰的跪,最后还是早桃三番五次的求情,才将她领回屋里。至于熊氏,则在房里呕了整整一宿。 这次事件,不仅让谢晚桃在之后一年的时间里被强令不许进厨房,更让熊氏对她产生了浓厚的阴影。眼下,往事又一次浮上心头,她顿时肠胃里直翻搅,想想就觉得恶心。 “二伯娘,你别害怕呀!”谢晚桃又是失望又是无辜地瞅着熊氏,可怜巴巴地道,“你放心,那道南瓜团子,我会严格按照我娘交代的方法去做,绝不会出任何纰漏的。你不是说,有身子的人饿不得吗?你不吃,肚子里的弟弟也要吃呀!” “我把话撂在这儿,我就算饿死,也不吃你做的东西!”熊氏甩手就走,甚至可以用落荒而逃来形容。 “二伯娘你别走哇,二伯娘,二……”谢晚桃很不甘心地追在她身后叫了几声,转回身对冯氏嘻嘻一笑。 “还笑?这不是得罪人吗?”冯氏略有些无奈地嗔她一眼道,“虽说你那二伯娘,有时候我实在是也有点受不了她,但怎么说都是一家人,吃着一个锅里的饭,她找上了我,我哪能撒手不理?” “依娘的意思,就该由着她撒欢儿?”谢晚桃扶额,她这个娘,也老实得有点太过了吧! “咳,也不是大事,平日里我要是闲着,帮帮她,也没啥大不了的,可今天这个情况,我哪能把你爹一个人扔下?”冯氏又叹了一口气,“你二伯娘那人最是记仇,如今有了身子,你奶奶也的确是亲口说过,让我们多照应她一些。这一回,她嘴上不说什么,回去了还不知道会怎么嘀咕咱娘儿几个呢!” “嘴长在她身上,爱说就由她说去,你和她也不过是妯娌罢了,许她生你的气,就不许你生她的气?”谢晚桃满不在乎地道。 “你不懂。”冯氏说不过她,索性用大人对孩子永恒不变的三个字作了结语。 谢晚桃也算是瞧明白了,要让她这老实敦厚的娘亲在一夕之间改变对身边人的态度,彻底硬气起来,那简直比登天还难。但以德报怨,何以报德?对他们好的人,她自会加倍以诚相待,而那些动辄便颐指气使,无时无刻不想着怎样占他们便宜的人,譬如熊氏,很抱歉,她谢晚桃从没想过,要再如从前那般对他们无限纵容。 她总有机会让冯氏明白,人活这一世,在不伤害他人利益的前提下,还是应该多为自己考虑一些。 “你过来,不是和陆沧在一块儿吗?怎么弄了这一头的汗?”冯氏这时才注意到谢晚桃一脑门子都是细汗,忙从柜子里抽了一条白棉布的长手巾,不由分说塞到她贴身的小衣里面,再从脖颈处拉出来一截儿。 “哎呀娘,我都多大了,还给我弄这个,外头人家不笑死我才怪!”谢晚桃扭过头费力地看了看从脖子撅出来的一截儿白布,连声抗议道。 “别闹,方才早桃回来,也是一头汗,我也给她塞了一块儿手巾。这东西贴着肉,能吸汗,你俩病才刚好,千万不能再着凉。这两日天气凉,等暖和点,你俩好好洗个澡,去去病气。可不许瞒着我偷偷拿出来啊,否则,我可饶不了你!”冯氏扳住谢晚桃的肩头,替她仔仔细细将白布铺好,点了点她的鼻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 “我去找我姐。”谢晚桃冲她俏皮地一皱鼻子,转身跑了出去。 第11章 揍你信吗 谢晚桃连蹦带跳地窜出门外,先在前院转了一圈,没有寻到早桃的踪迹,又噼里啪啦跑到后院,便见那跟她样貌九成相似的少女坐在一棵石榴树下,手里捧着一件大红色的小肚兜,看样子似乎是正在做针线,手上却一动不动,双眼直勾勾地发呆。 那小肚兜不用说,又是熊氏交代下来的活计。虽说离她肚子里的小娃儿出世还有好几个月,她却早早将家中人安排了一个遍。谢老三的媳妇和两个闺女都是手巧的,针线活儿,自然就落到了她们头上。 谢晚桃静悄悄走过去,抽冷子在早桃肩上拍了一掌,唬得她登时肩膀一震,回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豫之色:“你干嘛呀,倒吓了我一大跳。” “姐,你想什么哪,想得眼睛都直了。”谢晚桃不以为意,笑嘻嘻在她身边坐下来。 早桃微微笑了一下,摇头道:“没什么,我是……找不到我的针了,你仔细点,当心戳到你。” “针?不就好好地别在你前襟上?”谢晚桃伸手将别在早桃扣子上的绣花针取下来,顺手就接过摊在她腿上的肚兜,“我帮你绣两针得了。” 自小冯氏便悉心教导两个闺女做女红,就算顽劣如谢晚桃,也是做得一手好针线,甚至比早桃还要强上几分。在这松花坳里,无论是媳妇还是姑娘,绣工能和她相提并论的屈指可数,只不过她前世贪玩,难得静下心来做点儿什么。 早桃方才是在绣一朵小花,谢晚桃沿着她的针脚挑了两针,一面就抬头问道:“姐,我怎么觉得你好像有心事?” 她说着便看了看院子角落里,正和两个邻居小孩儿趴在地上弹石子的三郎,目光微微一冷,道:“是他们说什么难听话了?” “没有。(..info无弹窗广告)”早桃连忙摇头,“我哪儿有心事,你就别瞎猜了。” “算了吧,咱俩可是一胎生出来的双生姐妹,你要是心情不好,我肯定知道。”谢晚桃正色道,“到底怎么了,你就跟我说说,我又不会告诉其他人。” 早桃思忖了片刻,淡淡笑了一下,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就是想起那个耳婆来给咱们俩瞧病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她可真是够狠毒的,幸而咱俩已经长大了,若是在咱们刚出生的时候就遇上她,保不齐真就……” 耳婆曾经说过,要想杜绝妖祸,保得谢家上下一门周全,只有两个方法,其中之一,就是要在两姐妹出生之时将谢晚桃杀死,没了她这个“野狐托生”的妖孽,谢家自然不会再有任何麻烦缠身。 如今,她们已经十岁了,这个法子,自是已然行不通。但是,假如当年耳婆真的在她们刚刚出生就说出这番话,身为一家之主的谢老爷子,会相信并且照做吗? 谢晚桃心里打了个寒颤,表面上却依旧是大大咧咧地挥手道:“哎呀想那么多干嘛?我们俩现在不是已经长大了吗?再说,就算真出现那种情况,娘肯定是拼命也要拦着的,我这条小命,怎会那么轻易就没了?” “你以为单凭娘的力量真能拦得住?”早桃抿了抿嘴唇,说着,身子竟剧烈地发起抖来。她抬起手,似是心疼地在谢晚桃脸上抚碰了碰,拇指若有似无地从她右眉角那颗青痣上滑过。 这一触之下,谢晚桃才发现她的指尖冷得像冰,连忙一把捏住了她的手:“姐,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我……我只要一想起来,就怕得厉害。”早桃有些磕巴地道。 她的身上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嘴唇也有些发青。谢晚桃朝她脸上张了张,见她满面雾霾,眼底泛出两丝幽森冷意,不知何故,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早桃的表情,看上去,并不像是在害怕。 “姐……”谢晚桃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三郎撇下那两个同玩的小孩儿,晃晃悠悠走了过来。 “嘁,都多大了,背后还掖着白布,当自己三岁小孩儿?也不嫌丢人!”他刻意走到两姐妹身后,粗着嗓子大声道。 这话虽然并不严重,但其中的挑衅意味,却实在太过明显。 谢晚桃回头瞟他一眼,学着他的口气道:“哼,都多大了,还趴在地上撒尿和泥儿,我都替你寒碜!” “谁撒尿和泥了,我是在弹石子儿!”三郎的脸腾地红了。 “我管你在干嘛。”谢晚桃冷笑一声,翻了个白眼。 三郎吃了个瘪,原想和她争辩两句,眼珠子一转,忽又改了念头,得意洋洋道:“我不跟你废话,我娘说了,你是野狐狸托生的,是妖精转世,生下来就是祸害咱家的。你离我远点,我可不想沾上你的妖精味儿!” 这些话若是搁在前世,谢晚桃肯定会很生气,然而经历了一场重生,她早就给自己筑了一层坚硬的壳,如今这区区一句话,哪里还能伤得了她分毫?她只在心中叹息三郎蠢笨,将他娘就这样给出卖了。 她缓缓从椅子里站起来,嘴角一弯,阴恻恻地笑了:“你再说一遍我听听,揍你信吗?” 三郎有点犯怵,朝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嚷了起来:“我怕……怕你才有鬼!你不就是仗着有陆沧给你撑腰吗?” “行啊。”谢晚桃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瞅他,“我不找帮手,你也不许找,咱俩练练呗!” 谢家的孩子在谢老爷子的教导带领下,多少都会些拳脚功夫,倒不是由着他们出去惹是生非,只是为了让他们在遇上危险的时候足够自保,不至于吃亏。 三郎心虚得更加厉害,嘴上却是不愿认输,战战兢兢撂下一句“练就练,谁怕谁”,本着先发制人的原则,挥拳哇呀呀地就冲了过来。 谢晚桃冷笑一声,待得三郎冲到面前,便身段灵巧地朝旁边闪了闪,抓住他的胳膊一拉一带,再抬脚往他拍屁股上一踹――三郎立刻大头朝下摔了个狗啃屎。 她紧接着立刻跳到三郎背上一坐,拳头像雨点一样落了下来。从小到大,三郎不知和她交锋过多少次,哪一回不是被打得落荒而逃?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谢晚桃照着三郎的后背一气儿猛砸了十几拳,接着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脑袋凌空提了起来:“叫你嘴贱,还敢不敢胡说?我问你话呢,还敢不敢胡说?” 三郎被她打得嗷嗷直叫,满口里求饶:“不敢了,再不说了――哎呦你还真敢下狠手啊你!” “四丫,好了,别打了!”早桃连忙也站起身,抓住了谢晚桃的胳膊,“教训两下就行了,你还真想给他揍出个好歹来?” 谢晚桃这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拍拍手,不无鄙夷地道:“比我早练三四年功夫呢,一点长进都没有,笨死你算了!” 三郎的鼻子在地上磕出了血,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居然哭了,鼻涕眼泪混着血水一齐往下直淌,模样既可怜又可笑。他撅着屁股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一个翻身窜了起来,转身嚎啕着扑进屋里。 “你看,多半是去告状了,你就明知道他是个碎嘴子,何必招惹他呀!”早桃替谢晚桃拍打着身上的灰土,摇头叹息。 “明明是他先惹的我们吧?”谢晚桃撇着嘴气哼哼地道。 虽说要改变命运,首先得想法儿扭转自己在家人中的形象,但那也并不代表就得一味忍让,有些人,不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他们真能蹬鼻子上脸! “姐你放心,这事儿爷爷是不会管的。”她拍了拍早桃的肩膀,言之灼灼地道。 谢晚桃说得没错,谢老爷子一向主张孩子们要养得皮实一些才好,自家孩子在一块儿小打小闹,只要不伤了和气,他一向并不怎么干预。 三郎挨了一顿打,跑回屋里拉着熊氏边哭便告状。熊氏气得跳脚,心里却清楚,谢老爷子明令禁止家里人再提起“野狐托生”这个话题,更何况,这件事是三郎挑起来的,自己并不占理儿,根本没法儿去求谢老爷子做主。 她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撒发,怒极了,干脆戳着三郎的额头骂道:“你比她大着三四岁呢,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打不过!你不会踢她?照着她肚子踢啊!哎呀你咋这么笨,你这性子到底是像谁啊你!” 她骂了一通不解气,又使劲拍打了三郎两下,然后便从柜子里取了纱布出来替他止血。 谢晚桃躲在他们屋子的窗根底下,将熊氏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忍不住捂嘴偷笑。虽然有熊氏亲自传授,但三郎显然并未得其精髓,在接下来几年与谢晚桃的对峙中,仍然一点便宜都占不到――当然,那都是后话了。 第12章 休想哄我 谢老三终究是身体壮实,在床上将养了几日,等退了烧,身上的伤也就逐渐好转。 挨打那天,谢老爷子浑厚如钟的斥骂声响彻云霄,松花坳里的每家每户,只怕都听得清清楚楚。谢老三虽然喝醉之后丑态百出,但是在清醒的时候,他也是知道要脸的,短时间内,他不敢再出去喝酒胡来,甚至连家门都不愿意出,整日整日地赖在西屋炕上,连喝口水都要冯氏送到嘴边。他在家,冯氏无疑会更加忙碌,但心中却觉踏实不少,笑容也多了起来。 谢晚桃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往往每天一大早就溜出房门,很难和谢老三打上照面。然而,只要她一回到西屋,谢老三总会用那种能刀子似的目光狠狠瞪她,显然,他心中也怀疑当天是谢晚桃去向谢老爷子报信,因此而记恨上了她。 对于他眼睛里的恨意,谢晚桃只当是没看见。要帮助冯氏在这个家里――尤其是谢老三的面前找回尊严,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她暂时还未能计划周详,不到万不得已,她也不想轻易使用“召唤谢老爷子大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连着几日都是晴好天气,雪化了,山中树木被太阳一晒,会散发出一股十分清新干爽的味道,闻在鼻子里格外舒心。 四郎每天都会进林子一趟,去看看那藏在小石洞中的整麝香。谢晚桃每隔两天也会去瞧瞧,见那麝香完好无损地搁在那儿,仿佛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就摆在面前,心里别提多乐呵,只是唯有一件事让她有些牵挂――那只被取了麝香囊的獐子,再也没有出现过。 也不知道它身上的伤怎么样了,能活下去吗? 那颗整麝香经过几天的阴晾,已经干燥得七七八八,搁在手心里沉甸甸的,是时候拿到山下找个药铺子卖掉。 “这东西,起码有一两重,肯定能卖个好价钱吧?”这日早晨,收了早点摊子之后,三个孩子再度一起进了林子,四郎将那块整麝香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眉开眼笑地对两个妹子道。.info[] 早桃笑了一笑,没说什么,谢晚桃一把将麝香抢过来,对四郎道:“行了哥,你先别忙着得瑟,你去跟娘说,我们仨要在林子里玩儿一会儿,吃午饭的时候就回去,让她别担心。我和姐在山坳口等你,咱今天就把这玩意儿卖了去!” “好嘞!”四郎痛快答应了一声。他的性格和冯氏很像,非常敦厚,自小就懂得心疼两个妹妹。明知道谢晚桃是打发他跑腿儿,仍然毫不在意,乐颠颠地转身就跑。 山下的平元镇,离松花坳只有不到一个时辰的路程。只要动作快一点,赶在午饭之前应该就能打个来回,这样便不至于引起冯氏的怀疑。谢晚桃和早桃两姐妹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见四郎飞奔着过来了,立刻马不停蹄地朝山下赶去。 平元镇今日有集,人头攒动十分热闹。三个孩子顾不得瞧新鲜,一进了镇子,便径直来到镇上最大的药铺“保生堂”。 三人你挤我我撞你地踏进保生堂内,谢晚桃走在最前面,在那高大的柜台上叩了两下。 “小妹子,抓药?”一个伙计从柜台后探出脑袋来,朝几人看了看,对谢晚桃问道。 “你们收麝香不?”四郎嘴快,抢先就问了出来。 小伙计立刻睁大了眼睛:“你们有麝香?” 谢晚桃连忙把手绕到四郎身后,在他背上狠狠捶了一拳,仰脸冲那伙计笑了笑,含含糊糊地道:“我们就是想问问价。” 小伙计皱了眉头,赶苍蝇似的挥手道:“去去去,别处玩去,没有还添什么乱哪!” “那我们要是有呢?”谢晚桃在心里把四郎骂了一百遍啊一百遍,脸上仍旧是笑靥如花地道。(..info无弹窗广告) “真有?”小伙计还有点不信。 “真有。”谢晚桃点点头。 “……等一会儿啊,我去请掌柜的出来。”小伙计嘟囔了一句,转身进了内堂。 麝香这东西,在南楚国是非常珍稀的药材,价格颇高,当然,造假的人也就多了起来。这年头鱼目混珠的事情不计其数,他可不想担这个责任。 不多时,矮矮胖胖的保生堂李掌柜,便从内堂绕了出来。 “小妹子,你们手里有麝香?”他将柜台前三个稚气未脱的孩子打量了一遍,视线最终停在正冲他眯眼微笑的谢晚桃脸上,“可否让我看看?” “行啊。”谢晚桃痛快地点了点头,从四郎那里接过那颗用干树叶包裹的整麝香,摊在手心,送到李掌柜面前飞快地晃了一下,又迅速收了回来。 李掌柜失笑:“你这样我怎么能看得清楚?判断一种药材的好坏,需要观其色,辨其形,嗅其味。这是要给病人服用的东西,万万不可如此草率啊!” 他的话说得很在理,然而谢晚桃却从他眼中看到一丝一闪而过的狡狯。 保生堂开在平元镇最热闹的一条大街上,广负盛名,家中但凡有点家底的百姓,有个小病小灾的都喜欢来这里抓药,不外乎求得一个心安。或许这保生堂的药材的确还不错,但再怎么说,他们也是生意人,这做买卖可不是开善堂,谁不想占点便宜多挣几个钱? 不管这胖墩墩的掌柜心里有没有鬼,至少,多提防着他一些总是不会错的。 谢晚桃转了转眼珠,便将那枚麝香重新塞回四郎的手里,绷着小脸认认真真地道:“你就在我哥手里看看行了,不许拿过去。” “哈哈哈,小妹子防备心还挺重。我们这保生堂门脸儿就对着大街,熙来攘往的,我若是偷奸耍滑,想讹你的东西,你嚷嚷一声,大伙儿立刻就会冲进来给你做主,你又何必太过担忧?”李掌柜抚髯而笑,“罢了罢了,就照你说的办。” 他将脸凑近四郎手中的麝香,先看了看,又用鼻子闻了两下,手指捏起表皮,看了看里面那层柔软而微缩的内皮,略点了点头:“唔,是一枚带毛壳的整香,香味还算浓厚,个头嘛,也过得去。你这枚整麝香若是要卖,我给你二百文。” “二百文一钱?”谢晚桃的眼睛立刻亮了亮,身旁的早桃和四郎,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嚯,你这个小妹子还真敢说!什么二百文一钱,当然是二百文一个!”李掌柜一脸讶异,甚至还夸张地拍了拍心口,表示自己受到了惊吓。 谢晚桃登时皱起了眉头。 陆沧知道他们三人要把那枚整麝香拿下山来卖掉,事先告诉了她不少有关于麝香的事。他说,麝香这种天然的药材十分精贵,那种顶好的货色,在繁华些的城镇中,区区一钱,甚至有可能会卖到五百文的高价。他们手中的这一枚足有一两重,虽然称不上极品好货,却也着实算是很不错,月霞山下的平元镇,不是什么特别富裕的地方,药价相对低一些,但再怎么说,这枚麝香,肯定能值二百至二百五十文一钱。 陆沧向来无所不知,他说的话,肯定是不会错的,现在那掌柜的想用一钱麝香的价格买下一整颗,明摆着就是看他们年龄小,好欺负,想从他们兄妹仨身上占便宜! 她心里怒火滔天,脸上却仍是对那掌柜抱歉一笑:“原来是二百文一个呀!我不懂行,教掌柜的你笑话了。可是,我怎么知道你是说真的还是说假的?要是你骗我怎么办?” “小妹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们保生堂做生意是讲良心的,一分钱一分货,你这块麝香,它就值这么多!不怕告诉你,我们店里那种最好的货色,进价也不过二百三十文,卖给前来抓药的病人,便收他们二百七十文,我们也只赚四十文哪,这可是薄利!” 面前的三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李掌柜一看便知,他们是偶然得了一点好东西,想要换两个零花钱。他有心欺负他们不懂行情,脸上却愈加一本正经,言之灼灼地道。 “哼,你别哄我,你凭什么说我的麝香比你店里最好的货色差?我看你就是想压价吧!我可不信,你拿出来让我瞧瞧?”谢晚桃气鼓鼓地对那掌柜扁了扁嘴。 很多时候,专心地做一个小孩子,比做成年人要容易得多。大人往往会在一脸童稚的孩子面前失了防备心,似乎一点不担心自己会被孩子们所诓骗,正因如此,才往往一败涂地。。 那掌柜的心思都放在怎样黑下他们手中的麝香上面,哪顾得了想那么多,二话不说,立即进了内堂,不过片刻功夫,取出来一个精致的红绸匣子,献宝似地打开来,递到谢晚桃眼前:“你瞧瞧,是不是比你的好?” 有一句说一句,这掌柜拿出来的麝香,的确是比他们手中的那一枚更加个大饱满,浓香四溢,卖得贵一些,也在情理之中。 谢晚桃咂舌:“哇呀,哥、姐你们看,这个麝香真的比我们的好啊!” “可不是?我哄你干啥?”那掌柜一脸得意。 “这么好的麝香,卖给老百姓,真的只要二百七十文?”谢晚桃又问了一遍。 “当然,不信你问问我这儿的伙计,这个月,我们都卖出去两个了!”掌柜的点头如捣蒜。 趁他点头点得忘我,谢晚桃忽然手腕一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劈手将那颗麝香从匣子里取出,牢牢攥在手心里,大声道:“这么便宜,那我买了!” 第13章 小赚一笔 “你说啥?”那掌柜的猝不及防,眼见匣子中的麝香已经落入谢晚桃手里,竟有些发起呆来,隔了好一会儿才迷迷瞪瞪地问,“小妹子,你不是来卖麝香的吗?” “从头到尾,你哪只耳朵听见我说要卖麝香?就算是我哥,也不过走进来的时候问了一句你们收不收罢了。(..info无弹窗广告)”谢晚桃得意洋洋地道。 四郎心眼实诚,弄不明白她想干嘛,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妹子,你这是做什么?”早桃却只抿了抿嘴唇,面上似笑非笑。 那掌柜与身旁的伙计面面相觑,手足无措地对望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小妹子,咱得讲道理,对不对?你既然不卖麝香,身上怎么还带着一个?” “你管我呢?”谢晚桃理直气壮地一昂头,“我就算是带了十个八个在身上,跟你们保生堂和你李掌柜,有一文钱关系吗?你们店里有规定不能带着麝香进店?” 掌柜笑得跟哭似的:“那……那你先把我店里那个还给我,那可是贵价货,万一碰坏了,我可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值二百多文钱,算什么贵价货?”谢晚桃撇了撇嘴,“再说,我既然打定主意要买,又还给你做什么?” “你有那么多钱嘛!”掌柜的将几个孩子再次打量了一遍,见他们穿得平常,一咬牙道。 谢晚桃二话不说,从腰间的钱袋子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子,足有半两重,在他面前晃了晃:“喏,够了吧?” 这也是陆沧得知他们要下山,事先硬塞给她的,说是怕她万一看上什么喜欢的东西,身上不至于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 “哎呀,你一个小姑娘家,买一整个麝香干什么?这毛麝香我们收进店之后,还得交由制药师傅炮制,寻常人家纵是要治病,也不过一点点就够了,这么大一枚,你用不了……”那掌柜脑子里一团乱,汗都下来了,话说了大半,才自悔失言,这时才猛然闭嘴,已是来不及了。 对呀,既然寻常人家只不过买一点点就够了,方才又是谁夸口说这个月已经卖出去两个?你们店里,又怎么会给一颗未经炮制的整麝香定价? 谢晚桃心中冷笑,懒得跟他计较这些细节,捏着抢来的麝香,将双手背到背后,一左一右悠闲地摇晃身体道:“你们这么好的麝香,才买二百七十文,真是太厚道了!我就要这一颗,你要是不卖给我,我就出去到处嚷嚷,说你们保生堂欺负小孩子!” 这话有一句潜台词:倘若你们敢骗我谢晚桃,讹我的东西,我照样会唱得街头巷尾人尽皆知。 那掌柜深觉眼前这不过十来岁的小丫头难缠,正不知该怎么办,内堂之中传来一声咳嗽,紧接着,一个四十来岁紫棠面色的中年人从里面走了出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老李,你也是我保生堂的老人了,怎地这样不懂规矩?如此大声吵扰,影响了生意,又当如何?”他迈着方步踱到柜台边,满面严厉地瞥了那掌柜一眼。 看来,这人就是保生堂的东家了。 那掌柜见了他就像看见救星一样,简直要声泪俱下了,忙不迭地道:“这小姑娘拿了我们的麝香,她说……” 他有些颠三倒四地将事情讲了一遍,那男人愈听眉头皱得愈紧,到了最后,双瞳似是要喷出火来。 “你呀!”他指了指那李掌柜的额头,“让我怎么说你好?” 说着,他就转向谢晚桃:“小妹子,我姓罗,是这保生堂的东家。这件事,是老李做得不妥,我代他向你赔不是。” 谢晚桃一派天真地拿出麝香在他眼前晃了晃:“不用道歉,李掌柜说这这枚东西卖二百七十文,你卖给我就行了,我等着用呢!” “咳咳。”罗老板又咳嗽了两声,“这麝香不是二百七十文一个,而是二百七十文一钱。” “啊?”谢晚桃一惊一乍地瞪大了眼,看向那李掌柜撅嘴道,“这么贵,我可买不起。我就说你不老实,你怎么能骗我哪!” “小妹子,这次的确全是老李的不对,是我管教不严,给你添麻烦了,还请你多多包涵,不要与他计较。我知小妹子今天来,其实也是想要将自己的麝香脱手,你看这样如何?就按方才老李说的价格,二百文一钱,你的麝香,我要了。”罗老板貌似十分爽快地对她道。 得了吧,出了问题就往掌柜和伙计身上推,若没有你这东家的默许,他一个给人做工的,又怎敢干出这样的事来?若不是方才谢晚桃手快,将他们店里的麝香抢了过来,占得先机,这会子,这罗老板又怎会如此爽快?说白了,都是沆瀣一气。 谢晚桃虽然恼他们,却不打算和钱过不去,用手指敲打着太阳穴想了想,道:“我们兄妹在你们店里耽误了这么长时间,敢情儿你们是拿我们逗闷子呢!你们保生堂是大店,怎么能这样欺负人?我的麝香不卖给你们了,这就去别处卖!” 罗老板如何能让她就这样走?憋了火气道:“小妹子,你待如何,不如痛痛快快说出来吧。” 谢晚桃冲他嘻嘻一笑:“嘿嘿,罗老板慧眼如炬,我那点小心思,果然是逃不过你的眼睛啊!那我也就不耽误工夫了,刚才听说,你们保生堂这颗极品麝香要卖二百七十文――当然,我现在知道了,这只不过是一钱的价格。我也没有别的要求,只要你们按这个价钱,收了我带来的麝香,我们兄妹三个,保证一走出保生堂的门,就把所有事忘得光光的!” “你!”罗老板咬了咬牙,额上一根青筋暴起。 他当然知道这小丫头此刻是在坐地起价,但若不依了她,十有八九她一转身,就会将此事说得整个平元镇人人皆知。这丫头鬼得很,老李着了她的道儿,少不得,就要吃这个亏。 “就依你所言!”罗老板下死劲点头答应了,“请小妹子将本店的麝香还给我,今后若还有今日这等品相的麝香,小妹子大可以送过来,我保生堂照样依此价格买下。” “不急。”谢晚桃不理他的示好,只管笑眯了眼,“你先称过我的麝香,付了钱,我就还给你。” 别说这麝香只是偶然得来,可遇而不可求,就算再有,也不可能跟你这起奸商打交道了好吗? 罗老板立刻吩咐伙计拿了秤,称得谢晚桃他们送去的麝香有一两挂零儿的重量,该付两千七百四十文。他让李掌柜取出两块一两重的碎银和七串钱,又额外数了四十文,一并放入谢晚桃摊开的掌中,谢晚桃便将属于保生堂的那块麝香还了回去。 “还请小妹子……”罗老板看着兄妹三个乐颠颠离开的背影,欲言又止。 “放心放心,一个字都不会说。”谢晚桃很大气地挥挥手,纵身一跃,跳出保生堂的大门。 第14章 生财之道 “你又何必非跟他们较这个真儿?” 出了保生堂的大门,兄妹三个在路边站下,早桃拉过谢晚桃不无忧心地道。(..info好看的小说) “那保生堂生意做得如此之大,想必各路关系是少不了的。方才我就想说,咱手头的麝香,大不了换一家再卖就是,何必得罪他们?万一他们记仇,要找咱们的晦气,那可如何是好?” “姐你心里这么想,刚才怎么不说?卖麝香是咱三个人的事儿,我没打算自己做主啊。”谢晚桃不解地看她。 “……那李掌柜实在可恨,你耍得他一愣一愣的,我在一旁看着,其实,也挺解气。”早桃有点不好意思地将鬓边一缕乱发抹到耳后。 谢晚桃冲她咧嘴一笑,攥紧她的手道:“姐,你放心吧。咱们又不是镇上的人,平日里一两个月都不会来一趟,那保生堂的罗老板就算想找我们的麻烦,也没处寻我们;若是他这会子气不过,带了人来报仇,那我们就更不怕了!咱们的拳脚功夫,可是爷爷教出来的,收拾一两个寻常人,那根本不在话下。而且,有咱哥在,还有什么好担心?” 早桃点点头,也就释然了。不是谢晚桃夸口,对于练武这回事,四郎仿佛特别有天赋,不过十二岁的年纪,松花坳里的大部分人,已经不是他的对手。有他保护,确实是可以高枕无忧的。 “那咱们回家吧。”早桃不着痕迹地抽出自己的手。 恰在这时,路边飘过来一阵香味,三人不约而同地用目光搜寻,终是四郎眼见,指着不远处一个摊档大声叫了起来:“三丫四丫你们看,炸毛豆腐的!” 果然,就在离他们五步之遥的地方,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身旁有一个摆满了手掌大小的毛豆腐的木头架子,面前守着一口大锅,里面传来刺啦刺啦的油炸声,香气源源不绝地扑鼻而来。 这毛豆腐,基本上与普通豆腐的制作方法相同,只是在过程中添加了一种特别的酸水,做好之后切成块儿,还要用几层厚布盖起来,直到表面长出一层细细密密的白毛,才算是大功告成。 那豆腐表面的白毛,看起来丝毫不觉恶心,反而绒白细软,十分可爱,一入锅,绒毛便紧紧依附在豆腐上,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谢晚桃前世最爱吃这东西,一看见便有点走不动道,扯着四郎的衣袖晃了晃:“哥,我想吃,咱们去买两块儿吧。” 四郎也馋,吞了吞口水,豪气干云地一挥手:“买就买,咱们有钱!” 三个孩子立刻飞奔过去,用十文钱买了六块炸好的毛豆腐,沾上特质的辣酱,搁进嘴里这么一咬,外焦里嫩,香辣可口,好吃得几乎让人把舌头也吞下去。 “毛豆腐太好吃了!”谢晚桃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属于自己的两块,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四郎使劲点头:“嗯,要是咱家有个豆腐坊,能自己做毛豆腐,咱们就天天都能吃了!” 唔?谢晚桃心中就是一动。 豆腐坊里可以做各种各样的豆制品,毛豆腐、豆浆、油豆皮、豆干子……这些东西是家家户户餐桌上最最常见之物,一年四季都离不得。 月霞山中没有豆腐坊,松花坳里的人们想买豆制品,都得往山下去,一来一回,非常麻烦,尤其是大暑天,很可能还没到家,菜篮子里的豆腐就已经馊了,压根儿入不得嘴。如果能开一间属于自己的豆腐坊,这倒的确是个赚钱的好门路。 她想得高兴,但再一转念,立刻就泄了气。 别说他们压根儿没有本钱,就算是有,谢老爷子和万氏,保准也是不会允许他们离开全家人,自己来张罗这个生意的。况且,谢家上下,每一文的收入都要交给那二老,再来由他们支配,就算这豆腐坊开起来,对他们,又哪里有一星半点的好处? 开豆腐坊,这或许是个好主意,但至少是现在,时机还并不成熟。 “妹子,你把咱们今天挣的钱再给我看看,这还是我第一回挣钱呢!”四郎挠着头对谢晚桃道。 “行啊。”谢晚桃便拉着他和早桃来到一个僻静处,小心翼翼地打开钱袋,让他们瞧了两眼。 “真多啊!”四郎又感叹了一回,“四丫,这钱就放在你那儿,由你收着好不好?反正我平常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整日在山里东跑西颠,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就会弄掉,还是搁在你那里,我心里踏实点。” “没问题。”谢晚桃点头答应。 然而,早桃却伸出手,轻轻巧巧从钱袋中拿出一两银子,冲谢晚桃笑笑道:“四丫平常就是个马虎鬼,钱全放在她那儿,保不齐就会被她弄丢。这一两放在我这儿,我俩分开保管,就算其中一个人弄丢了,也不至于血本无归。” 谢晚桃心中忽然觉得有点别扭。 前世在嫁人之前,她和早桃好得从来不分你我,恨不得一个包子都要掰成两半分而食之,但现在,怎么…… 这念头从心间一闪而过,她并没有多想,麻利地将钱袋重新系好,栓牢实了,回头便对早桃眯起眼睛一笑:“姐说得没错,我的确是有点马大哈,这样也好。” “走吧,眼看就要晌午了,倘若吃饭时我们还不见人影,娘可该着急了。”早桃面不改色地将钱掖进腰间,扭头对二人道。 因为时间尚早,兄妹三个并不着急,慢慢吞吞地往镇子外晃悠,路上经过糕点铺子,又进去称了二斤槽子糕和一包加应子,将手头零散的四十文钱花了个精光。因为卖掉毛麝香挣了钱,每个人脸上都添了几分喜气洋洋的意味,一路走,一路将买来的小零食狼吞虎咽往嘴里塞,一块儿也不愿意拉下。用谢晚桃的话说,就是:“决不能拿回家去,便宜了三郎那个吃货!” 和早桃一起嫁给涂靖飞的那三年,谢晚桃也算是尝过了不少各地美食。涂家是京城的大户,祖父涂善达曾在京中居要职,家中的两个儿子也都在朝中为官,实实称得上是家大业大。 尽管成亲之后各种各样的问题层出不穷,最后更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但由始至终,两姐妹在吃穿方面从未受过一丝委屈,所吃所用,皆能称之为上品。然而无论前世吃过多少山珍海味,在如今的谢晚桃看来,却都比不上手中这一块有些干沙粗糙的槽子糕。 两世为人,这是她头一回吃上用自己挣的钱买回来的东西,不仅觉得踏实,还隐隐有种自豪感。前世的她终日无所事事,还自认活得潇洒随性,遇上一个男人,便以为终身有了依傍,而最终结果如何? 她狠狠咬了一口手中的槽子糕,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一定要记住这种味道和感觉。这一世,如果有可能,她不想再做一株依附于人的藤蔓,她必须将命运,牢牢地握在自己手里。 三个人一路说笑着回到了月霞山松花坳,从小路绕到谢家后门,眼尖的四郎便忽然一把拽住了两个妹妹。 “嘘,别说话,别动,你们瞧。”他压低了声音,拉着早桃和晚桃躲到一棵大杨树后,指了指院墙。 第15章 山中小贼 谢晚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顿时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连忙捂嘴不迭。 谢家的院墙经过十年的风雨侵袭,有些砖石已经脱落,在墙上形成了大大小小的窟窿。原本谢老爷子打算在过年之前将院墙好好修葺一番,但因为谢晚桃姐妹俩的一场病,事情就给耽搁了下来。好在院墙外还有一片花椒枝叶织成的防护篱笆,上面生满了毛刺,勉强可以挡住那些窟窿,谢老爷子说,这就叫防君子不防小人。 然而眼下,那院墙上却正趴着一个人。离得太远,那人又是背对着他们,委实看不清他的样貌,但从他骑在墙头上,正俯下身子探长了手臂的动作来看,分明是正在偷东西。 “这可真是……”三个孩子面面相觑,谢晚桃抬头望天,嘀咕了一句,“他也不怕扎的慌。” 早桃抿抿嘴唇:“咱要不要逮住他?反正有哥在这儿,咱们用不着害怕他会对咱们不利。” “是不能由着他胡来。”四郎点了点头,“他的背影瞧上去年龄应该不大,十有八九跟我似的,就是个半大小子。不管他是谁,小时偷针大时偷金,现在由着他乱拿咱家东西,要是往后,咱月霞山出一恶霸怎么办?” “恶霸?”早桃轻笑出声,指着谢晚桃道,“哥,咱们松花坳里最大的恶霸,不就在你身边站着吗?有她在,还用得着你出头?” “好哇,那我就恶一个给你们看看呗!”谢晚桃大义凛然地一甩头,立刻像只猫一般悄声无息地潜了过去,蹑手蹑脚溜到墙根底下,冷不丁就是一声大叫:“喂,小哥哥,你在这儿干嘛呢?” 墙上的人被她这样一吓,脊背猛地一个颤抖,顿时就有点打晃。饶是坐在墙头,又勉力控制着身体,他却仍是支撑不住,身体一歪便滑了下来,手掌从长满了毛刺的花椒篱笆上蹭过,噗地一声闷响,摔倒在地上。 谢晚桃原本只是想吓吓他,却没想到这小贼竟会心虚到这地步,连忙一步抢上前去想要伸手扶他:“你没事吧?” 那人从地上飞快地爬了起来,抬头有点慌张地看了她一眼,早桃和四郎也一前一后地跑了过来。 直到这时,谢晚桃方才瞧清楚这小贼的样貌。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恍惚比四郎高上半个头,却瘦得可怕,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短褐。那衣裳对他来说显然是太过于大了,套在身上像个面口袋,好像一阵风吹过来,立马就能将他撂倒。 少年长了一张清秀干净的脸,眼眸很亮,只是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便难免有些狼狈。他的脸色很苍白,单薄的嘴唇微微有些干裂脱皮,眼睛下一片青紫,也不知是生了病,还是太过疲惫。 少年的身子微微有些摇晃,既不说话,也不打算逃跑,只管垂下眼皮站在兄妹三个面前,双手在身侧松松地握成拳。谢晚桃盯着他看了老半天,蓦地恍然大悟:“咦,你不是住在深山里那个狼崽子吗?” 月霞山深处是一片茂密青苍的松树林,里面有许多凶猛的野兽出没,就算是松花坳里的猎户,因为顾及自身安全,轻易也不会进去捕猎。(..info)但就是那么一个处处凶险的地方,却孤零零地住着一个男孩儿。 山里的人们都说,那男孩儿从小便没爹没娘,是被野狼养大的,喝了母狼的奶,便沾染上狼性,极是嗜血癫狂,见了生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剥皮喝血,异常可怖。这故事越传越玄乎,松花坳里的女人们夜里哄不睡的孩子,也总不忘说上一句“再不睡觉,狼崽要来抓你了啊”,因此,那个被狼养大的少年,一直是松花坳里很多孩童最为恐怖的记忆。 既然是故事,当然不足为信,谢晚桃记得,前世这少年便来过松花坳里偷东西,被人逮个正着,打了一顿,当时她就在旁边看着,因此记得他的样貌,后来,那少年便不知所踪。这一世,他又再次出现了,还偷到了谢家头上? 听见谢晚桃的问话,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说不出是什么意味,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仍是未发一言。 四郎也认出了眼前这个少年,下意识地就将两个妹妹拉到自己身后,攥起拳头大声道:“好家伙,偷东西偷到我们老谢家头上了?别人怕你,我可不怕!你放聪明一点,偷了些什么,赶紧老老实实交出来,否则,我……我要你好看!” 他这一嗓子喊的是气壮山河,但喉咙里那一丝颤抖却出卖了他。无论拳脚功夫多好,他终究也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罢了,忽然遇上这传说中的嗜血狂徒,又岂有不怕的道理? 少年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掠过,终是抬起右手,越过四郎,径直递到谢晚桃面前。 “嗯?”谢晚桃不明白他的意思,抬头莫名其妙地看他。 少年依然缄口不言,那条手臂固执地朝前伸着。 谢晚桃犹豫了片刻,便微微一笑,朝他伸出手去,那少年立即将拳头一松,几颗晒干的枣子便掉落到她手心里。 “你……就为了拿几个枣子?”谢晚桃眉尖一蹙。 这人看起来着实虚弱得厉害,说不定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她没花多少功夫考虑,便对那少年摇摇头:“你拿去吧。” 少年没有搭腔,转身便走。谢晚桃愣了一下,三两步追上去一把拽住了他,将枣子不由分说塞进他手中,然后飞快地跑进院里,趁四周无人,从墙根下的簸箕里又抓了两大把枣子,一股脑递给那少年:“不过是几个枣子,我还请得起。” “……”少年低头看看怀里又红又大的干枣子,嘴唇动了一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一个字也没有吐出来,也再没有推拒,将枣子小心地放进衣兜,沉默着转身离开了。 三兄妹看着他单薄的背影越来越远,谁都没说话。过了半晌,早桃才不无忧心地道:“他的手出血了,多半是刚才从墙头掉下来的时候被毛刺给扎的――我觉得,他也不像松花坳里那些人说得那么恐怖,反而……有一点可怜。” 谢晚桃无声地点点头。 或许那少年真是被深山中的野狼养大的,可那又如何?传言虽多,但这许多年来,却从不曾真正听说他害过任何人。如今天气寒冷,那些易于捕猎的小动物,轻易都是不会出来的,看他的模样便知他已饿了好几日。一个少年,独自住在那猛兽出没的山林之中,想必,他的日子也并不好过。 “咱们快点回去吧,已经耽误了不少时候,被人发现,咱们就惨了。”四郎说着,便拉住两个妹子的手,领着他们从后门进了谢家院子。 他们原想着此时正是晌午,家里人都在前院准备吃饭,基本上应该不会有人突然跑到后院来。三人鬼鬼祟祟地钻进院子,四郎一边锁门,一边忍不住就有点抱怨:“咱们回来的可实在太晚了,我就说,咱不该去买那么多吃的,瞎耽误功夫吗这不是?” “哥你真好意思。”谢晚桃笑嘻嘻在他背上拍了一把,“刚才你可比我和我姐吃得还多哪!那时候,你怎么不说……” 她话才说到一半,身边的早桃忽然伸手使劲拽了拽她的衣襟,紧接着,身后便传来一声清咳:“去哪儿了?” 第16章 罚抄百首 四郎给吓得天灵盖儿都要裂了,拉着两个妹妹战战兢兢转过身,就见万氏和大郎媳妇温氏站在后院那一小块茄子地旁,唇边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却是冷冰冰的,一瞬不瞬地瞅着他们。 “那个……呵呵,奶奶,你怎么跑到后院来了?”谢晚桃不自觉地站定身体,打着哈哈道。 万氏眉毛一抬:“怎么,这后院我来不得?” 谢晚桃立刻就觉得脑仁一阵发疼。 要说这谢家一户最让她心里发憷的人,那便非万氏莫属。听冯氏说,万氏的娘家本是书香门第,父亲在京城中开了一间颇有些名气的书院。成长在那样的家庭,万氏身上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些读书人的习气。 譬如说,家中经营着早点摊子,万氏虽然也会帮忙蒸包子,煮菜粥,但你永远别指望着她会往那摊子前站哪怕片刻时间。早点摊子虽小,但总算是从商吧?出身于书香世家的万氏,对此非常不屑,每日收摊之前,她绝不会走出谢家的大门。 她这个人,性子是比较疏离的,从不肯打骂几个孙子孙女,闲暇时也会教他们读书认字,但与他们的感情却并不见得深厚。孩子们见了她总是恭恭敬敬,寻常人家的孩子搂着奶奶撒娇耍赖的画面,在谢家,实在难得一见。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不要吃饭了吗?我还以为……”谢晚桃赶紧摆手。 “还以为你们偷偷跑下山,趁着这时候回来,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万氏的笑意愈深。(..info好看的小说) 大郎媳妇温氏见势不妙,忙打圆场,笑着对三个孩子道:“爷爷想吃大酱,我陪着奶奶来后院舀两勺,可巧就遇见了你们。你们也是忒不知道轻重,出去玩也该顾着点时候哇!饭菜已经上桌了,快去洗洗手,咱准备吃饭,啊?” 她这样说,自然是想帮谢晚桃他们解围,但万氏是谁?她怎可能就这样轻易善罢甘休? 四郎拉着两个妹妹,低着头便想快步从万氏和温氏身边溜过去,眼看着通往前院的那道小门就在眼前,身后忽然再次传来了万氏的声音。 “都回来。”她的嗓音一如既往地轻柔似柳絮飘过,三个孩子的身子却是同时一抖,不情不愿地回过头,四郎甚至还闭上了眼,活脱脱就是掩耳盗铃的最佳诠释。 万氏盯着他们三个看了片刻,招了招手,将谢晚桃叫道自己近前:“四丫,告诉奶奶,你们方才去哪儿了?” “哈哈,这个嘛,没去哪儿。”谢晚桃赴死般走到她跟前,仰起脸尽力露出一个淡定的甜笑,“我们就在林子里玩了一会儿,一不留神,就忘了时间……” 都怪四郎,刚才好死不死的,提什么买东西吃的事?!老天保佑,万氏可千万别听见了呀! 然而万氏显然不准备让她得偿所愿。 “是吗?”万氏轻轻点了点头,“我恍惚听见你和四郎在叨咕什么买东西吃的事,四丫我问你,你是从哪里来的钱?” “呃……”谢晚桃用手抓了抓脑门,转了转眼珠,“陆沧给的。” 不管怎么说,陆沧确实给了她半两银子,她现在也算不得说谎吧? “原来又是陆沧给的。”万氏倒是不疑有他,面色一凛,目光也严厉起来,“我平常是怎么说的?不可轻易接受他人之馈赠,不可私藏钱银,这些话,你们都全忘光了?” “不是的奶奶,不关三丫四丫的事,是我……”四郎习惯性地要替两个妹子顶祸,谢晚桃赶紧拽住了他,抬头飞快地对万氏道,“对不起奶奶,我们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是啊奶奶,他们三个原本就年龄小,不懂事也很正常,你就饶她们这一回吧!”温氏见缝插针地帮腔。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万氏赞赏般微微颔首,下一刻,立即轻飘飘地扔过来一句,“去吧,把《千家诗》的前一百首,抄一遍。” “啊?”不等其他人说话,四郎先就失声叫了起来。 他向来对练武之事颇有天赋,但若让他老老实实端端正正在桌前写上一个字,那就比要他的命还让他痛苦。如果万氏要让他们罚站,又或者拿戒尺打手板心,这些他都能接受,哪怕帮两个妹妹全抗下来也没所谓,可是写字…… “犯了错就要受罚,这是咱家的规矩,怎么,四郎有意见?”万氏低头和蔼地看他,“没关系的,有什么想法不妨说出来,咱们家上上下下,一直是有商有量的。” “没……没有。”四郎赶紧摇头。 “既然没意见,那你们现在就去吧。”万氏唇边的笑容愈加温润恬淡,“反正你们去山下吃了不少东西,这会子恐怕也不觉得饿,等晚些时候,再让你们的娘给你们做几碗面条。今天晚饭之前,务必将罚抄的诗交到我面前来,否则……”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转身立刻携了温氏的手而去,谢晚桃三兄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寒噤。 过了老半天,早桃才拍拍胸口,心有余悸地咂舌道:“真吓人……” 谢晚桃点了点头:“走吧,别废话了,咱俩倒还好说,哥动作慢,再不赶紧动笔,晚饭也别想吃了。” 三人回到西屋,谢老三正趴在炕桌上喝粥。 其实他的伤明明早就好了,下地走路或者翻个空心跟头什么的,压根儿一点没问题,可他却依然呆在西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起居饮食,照旧心安理得地让冯氏照顾着。 难道男人不应该是妻子和孩子最有力的倚靠吗?谢老三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除了给媳妇和三个孩子带来麻烦,只怕是再也没有别的作用了吧? 谢晚桃看他实在不顺眼,也不同他打招呼,径自便和四郎一起将桌子搬到院子里,老老实实地拿了《千家诗》和笔墨纸砚,趴在桌上写了起来。 谢家的生活并不富裕,平常写字用的也就是最普通最便宜的粗黄纸,至于笔,更是几个大一些的孩子用过之后再传给小的接着用,笔头是早已经秃了的,即使经过修剪,写起来仍然非常费劲。 “哎呦,要了我的命了!”四郎每写几个字便哀叹一回,“这得写到多早晚去?奶奶也真是,怎么就想出这么狠毒的惩罚来?我宁愿她打我一顿板子啊!” 他一边嚎,一边就偷眼瞟身旁的早桃和谢晚桃:“妹妹,我还得进林子里去看看我那野兽夹子哪……” “唔,然后呢?”谢晚桃手中不停,偷空回头冲他促狭一笑。 “这个……那个……”四郎有点尴尬地咬着笔头道,“那个放野兽夹子的地方经常有野兽经过,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再捉到一只。如果我不经常去看看,被它挣脱了,这可太亏了!” “所以呢?” “好妹子,你就别看哥的笑话了。”四郎可怜兮兮地扁了扁嘴,“你还不清楚我?我要是在这儿写一下午,肯定连小命都没了!” “好了好了,知道了。”谢晚桃实在忍不住,掩嘴笑了出来,顺手将他面前的纸拿到自己面前,“我帮你写,这总行了?” “嗯,我和四丫一人帮你写五十首。”早桃也点头笑道。 “太好了!”四郎高兴得一下子跳了起来,“我的字不用写得太工整,越歪扭越好,那我这就进林子里去瞧瞧,要是奶奶来了问起我,你俩……” “放心吧,不会说漏的。”姐妹俩冲他点点头,四郎如蒙大赦,推开椅子扭头就跑,须臾间已经像只猴儿一般窜出院子,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林子里。 第17章 去而复返 进了腊月,家家户户都开始为过年做准备。 谢家院子的后院里早早便腌了整整一大缸的酸菜,前院墙角处,则专门腾出来一个木头架子,用来晾晒菜干、枣子、榛子和野山菌。这些东西,其中一小部分自然是预备全家人过年吃,而剩下的绝大多数,则要趁着过年之前,拿到山下的镇子和村落里,希望能卖个好价钱。 接连下了几场雪,天气越来越冷,进山捕猎的猎户也逐渐少了起来。谢老爷子见早点铺子生意清淡,又琢磨着家中事多,索性便在月初时便收了摊儿,让家中的女眷和孩子们都帮忙准备过年的一应物事。 这日上午,大郎和二郎从林子里猎回一只狍子,吃过晌午饭之后,全家人便都聚在前院里收拾。 这只狍子足有七十斤重,毛皮自然是要拿到山下换钱的,至于肉,便由谢老爷子做主,自家留下二十斤,余下的则用盐抹过,先在家里风干个几天,等到肉质变得硬而韧,再赶在过年之前,拿到镇上集市里卖掉。 鲜嫩而韧性十足的狍子肉被分成六七斤一条,只需要将粗盐均匀地抹在表面,再穿上一根草绳,便可以挂在房梁下风干。这个工作并没有什么技术性,因此,就交给了几个孩子来做。 全家人都在院子里忙碌,万氏虽怕血腥不愿参与,却也在旁帮忙烧水编草绳,唯有谢老三以受伤为名,堂而皇之地留在西屋躲懒。谢晚桃和早桃蹲在大盆边,一边将盐往肉上抹,一边小声地嘀嘀咕咕,边说边笑,早桃还时不时替妹妹理一理鬓边的乱发,正忙活得起劲,就见四郎急匆匆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妹妹!”他径直奔到谢晚桃身边蹲下,压低了声音伏在她耳边道,“那只獐子又回来了。” 谢晚桃闻言,一双圆碌碌的星眼立刻睁得老大:“是那只被我们……你认得是它?” “怎么不认得?它就在上次被我们捉住的地方,腿上的伤不见好,反而更重了些,血糊铃当坏了好大一块,连走路都费劲,亏它还能挣扎着去到那里。”四郎正色道,“妹妹,我怎么觉得,它好像是特意等在那里一般?明明瞧见了我,也只是缩了缩身子,不躲,也不逃。” “它……哎呀!”谢晚桃登时着起急来,忙左右瞧瞧,细声道,“我原答应给它治伤,前些日子去山里找了它几回,老也不见它来,我就把这事儿丢到脚后跟去了。它多半是伤不见好,自己没法子,跑回来寻我的!哥……” “什么都别说了,你赶紧去吧,手里的活儿就交给我。”四郎迅速点点头,将她手中抹了一半盐巴的狍子肉接了过去。 谢晚桃压低身形,贴着墙根儿一步步往外挪,走到院子门口时左右四顾,见没人注意自己,便哧溜一声,猫一般窜了出去。 她先去了半山腰陆沧的小院,那人却不在家,门窗紧闭。谢晚桃熟练地从窗下一堆乱七八糟的碎砖里翻出钥匙开了门,自取了一应疗伤之物,想了想,又从床头抽屉里翻出一把七寸来长的羊角匕首,掩了门,直奔山上而去。 月霞山的小道上覆盖了厚厚一层雪,一脚踏上去,裤脚便湿了一半,非常不好走。谢晚桃尽可能快地朝之前四郎放置捕兽夹子的地方赶,走了没一会儿,她忽然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自打钻进林子以后,除了脚下踩着积雪和枯叶发出的吱嘎声,她便再听不到任何动静。然而此刻,她明显地能感觉到身后十步之遥的地方,有另一个脚步声。那脚步声很明显是人发出来的,始终隔着一段距离跟在她身后。由于四周实在太过安静,她甚至清楚听见那人的呼吸。 她素来胆大,在这月霞山中又是霸王一样的人物,因此并不觉得害怕,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回过头,那人猝不及防,急迫间想闪身躲到一棵大松树后,却已经被谢晚桃瞧了个正着。 这不是……前几天来谢家偷枣子的那个狼崽吗? 谢晚桃对这个瘦得不像话的少年并无恶感,当下便插了腰,气势汹汹地问道:“你跟着我干嘛?” 山中风势猛,少年身上那件过大的短褐被吹得鼓鼓囊囊,扑啦啦作响。他就站在不远的地方,动也不动,静静地瞅着谢晚桃,不发一言。 “我在问你话!”谢晚桃皱起眉头大喝一声。 少年依旧不答,谢晚桃被她盯得有点发毛,干脆掉转过身,扔下一句“不说算了,懒得理你”,便又迈开步子。这一回,她特意将步伐调得快了些,料想自己再怎么也会些拳脚功夫,那少年瘦得不像样,要甩掉他,基本上来说,应当是轻而易举。 然而她一动,那少年便立刻也跟了上来,她快,他也快,她停下,他也立刻驻足不前,始终保持着离她十步左右的距离,一直尾随她来到了那獐子栖身之处。 四郎所言非虚,那獐子如今确实就卧在离先前那捕兽夹子不远的一棵大树下。听到脚步声,它侧头往小路上瞧了瞧,见之前伤它又给它治伤的少女来了,果真不躲,只微微垂下那双水蒙蒙的大眼,喉中发出一声低鸣。 谢晚桃再顾不得理会身后的少年,疾步冲到那獐子跟前,先蹲下身子看了它右前腿的伤势,见伤口已然脓肿,血肉粘连,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经腐烂见骨,周边皮毛被它撕扯得秃了一块,显然是伤势不见好转,反而愈加严重。 她又是气又好笑,忍不住使劲戳了戳那獐子的脑袋:“你呀,现在想起我了,我是怎么跟你说的?明明告诉你,让你在林中等我,谁让你一去不返?跟我闹脾气,害自己变成这样,这下你高兴了?你这条腿若不再好好治,赶明儿就得废了,你知道不?” 那獐子似是万般委屈地垂下头。 “别装可怜。”谢晚桃在獐子头顶拍了一下,又检查了一下那獐子的肚脐处。 没了麝香囊,那里活活空出来一块儿,不过伤口已经结痂,想是并无大碍。 “你这家伙,真是不让人省心。”谢晚桃嘴里嘟囔了一句,自顾自取出那把羊角匕首,抓住獐子的右前腿,“喏,我现在先替你把脓血放出来,然后再敷药包扎,你要是听话懂事的,就不许乱动,啊?”说着便要动刀。 那少年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走过来,弯下腰将谢晚桃手中的羊角匕首夺了过去:“你这样没用。” 第18章 要发财了 “你干嘛?”谢晚桃立刻站起身来瞪视那少年,没好气道,“原来你会说话啊,我还以为你是个哑巴呢!我现在要给这家伙治伤,你别捣乱行不行?” 少年动了动嘴,垂下眼帘低声道:“你这样医不好它。(..info好看的小说)” 谢晚桃一翻白眼:“嚯,好大的口气啊你,你凭什么说我医不好它?” “……我爹在世时是兽医,我耳濡目染,便也知道一些疗伤之法。”少年仍是不看她,低头淡淡吐出这句话。 “你有爹?你不是狼崽吗?”谢晚桃蓦地睁大了眼,随即便觉这话着实不妥,连忙摆手道,“对不起,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坳里的人都说……那依你看,这伤应该怎么治?” 少年稍稍思索了片刻:“伤口周围的肉已然腐烂,得割去之后方能挤去污血,敷药包扎。” 他这话说得无比轻松,语气听上去,跟“吃了吗”又或者“今天天气不错啊”没有任何区别。 “割……割肉?”谢晚桃惊得立刻跳开半步,“你坑谁呢,那得多疼!” “我说过,已是腐肉,留之无用,若是耽搁得久了,腐毒反而会侵入骨血之中,那便药石无医。”少年抬起头来,“此刻疼是一时,若不依此法而行,这獐子便随时有可能丢了性命。” 他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而且思路无比清晰,谢晚桃愣愣地盯着他瞧了半晌,好容易回过神来,点点头:“算你说的有理。” “帮我按住它,不许它乱动。”少年吩咐了一句,便四周踅摸了几根干燥的枯树枝,从怀中掏出火折子点燃了,将羊角匕首放在火上烤了烤,抓住獐子的腿,一刀划下去,干净利落地把一块腐肉割了下来。 谢晚桃看得心惊胆战,不仅是因为那獐子,更是替那把匕首心疼。 苍天呐,这把羊角匕首,陆沧一向视若珍宝,一直好好地收藏着,轻易不会拿出来使用。她原想着刀上若沾了血,回去用布细细擦去污渍也就罢了,陆沧并不一定看得出来。可是眼下,那刀刃被火熏得发黑――要是再也弄不干净了怎么办? ……算了,想也没用,反正陆沧也不能拿她怎么样。她甩了甩头,死死抱住那獐子的颈项防止它乱动,小声在它耳边道:“你乖乖的,我知道疼,忍忍,忍忍就过去了。” 那獐子似乎也知道眼前的两人是在给自己治伤,是以并不挣扎,只从喉咙中发出呜呜咽咽的低鸣。 过了半柱香的功夫,伤处边缘的腐肉全部被割掉,少年又将里面的脓血挤了出来。谢晚桃动作麻利地给伤口敷了厚厚一层药膏,再用纱布细细缠住,在末端打了个结。 “能不能好,就只能看你的造化了。”她撑着膝盖站起身,抓痒似的挠了挠那獐子的下巴,“你要跟我赌气,那是你的事,但往后你若还想利利落落地走路,两天之后,还是这个时辰,你就在这里等我,我给你换药。来不来随你的便,反正,腿是你自己的。” “它听不懂。”少年缓缓地摇了摇头。 “那我有什么办法,总得嘱咐它两句吧?”谢晚桃撇了撇嘴。 少年想了想,便凑到那獐子身边,对它耳语了几句。 “蒙谁呢,我说的它听不懂,你说的,它就能明白?”谢晚桃对此非常不以为然。 “深山中住得久了,与这些野物之间,多少能有些交流。”少年再度垂下眼,用密密实实的眼睫毛盖住了眸子里的光芒。 他话音未落,那獐子忽然可怜巴巴地望向谢晚桃,那双雾气蒙蒙的大眼睛眨巴了两下,接着便有些犹豫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掌心。 “咦,还真能听懂?所以,你这算是在感谢我?”谢晚桃吃了一惊,低头看向那獐子,接着就笑了,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何必谢我?若不是我们设下的捕兽夹子捉住了你,又强夺了你的麝香囊,你又怎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她说着又是扑哧一笑,使劲在那獐子背上拍了一掌:“你这性子别别扭扭的,倒也有趣,不如我赐你一个名字?从今天开始,你就叫‘扭扭’,如何?” 那獐子自然有听没懂,旁边的少年,嘴角却是不自觉地抽了抽。 “怎么,你有意见?”谢晚桃睨他一眼,复又对“扭扭”道,“你去吧,找个地方好好养伤,别忘了两天之后,记住了吗?” 獐子屈腿支起身子,跌跌撞撞折进林子里,这一次,却是走得再不慌张。 谢晚桃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蹲下收拾了一应物事,瞅了那少年一眼,转身便往山下去。 那少年顿了顿,复又跟了上来。 谢晚桃心知他并无恶意,因此也就没有阻止他,只管大踏步朝前走。少年依旧是远远地在后面跟着,直到走出去很长一段路,谢晚桃突地又停下脚步。 “你叫什么?”她回过头问道。 少年迟疑少顷,嘴唇一动:“原拓。” 谢晚桃点点头:“好,原拓,谢谢你今天帮我给扭扭治伤,我现在要回家去了,你也早点回山里。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松花坳里的人对你绝对算不上友善,你要是跟我进了村子,保不齐会挨揍的。” 她说完转身便走,身后那脚步声却并没有如她所愿的消失。直到她从林子里钻出,谢家院子已近在眼前,原拓才转过身,悄声无息地隐没在树丛之中。 姐妹之间向来没有秘密,当晚,谢晚桃便将下午遇上原拓、一起给那只獐子治伤的事情告诉了早桃。 “他跟着你,是怕你在山中遇见危险,想保护你的意思吧?你给了他几个枣子,他倒在心里记住你的恩情了。”早桃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再也没有其他甚么特别反应,这件事谢晚桃也就没再提。 接下来一个月,每隔两天,谢晚桃便会进林子里一趟为那被赐名为扭扭的獐子治伤,几乎每一次,原拓都会准时出现,依旧沉默寡言,跟着她进林子,帮着她一起给扭扭敷药包扎,然后再随着她一同走回来,看她出了林子,方才离开。 事实上,经过十几天的治疗,扭扭腿上的伤已经好了个七七八八,跑跑跳跳皆不在话下,只是为保周全,谢晚桃还是坚持给它敷药。混得久了,獐子也就对她逐渐熟悉,不再如初时那般惊惧,反而添了几分俏皮,甚至学会了在她面前讨巧卖乖,感情一日深过一日,竟像是从小随她一起长大一般毫无防备之心。 相处时间一长,谢晚桃对原拓也逐渐添了些了解。 原拓的母亲生下他便死了,还是婴孩时,便一直与他父亲相依为命。原父本是一名兽医,行走村落中为牲畜治病疗伤,父子俩生活虽决计算不上富裕,却也可勉强度日。 然而某次,原父受一户财主委托,给他家的牛治病,不知其中出了什么岔子,牛没能被治好,反而死了好几头。财主一怒之下叫家丁将原父暴打一顿,不但令得他折了腿,自此还落下了咳血的毛病。 原父身子愈来愈差,再不能替牲畜医伤瞧病,那咳血的毛病又不免要被人往“痨”字上猜疑,人人对他避之不及。万般无奈之下,他便领着儿子住进了月霞山的深处,前两年,终重病不治,撒手离世。 “我和爹全靠猎取野兔山鸡为食,饥一顿饱一顿,最饿的时候,我的确吃过母狼奶,但我不是狼崽。”原拓低垂着眼睛,语气平淡得好像再讲述别人的故事。 谢晚桃心中暗叹他生计艰难,之后再去林子里之前,便会想法儿从家里拿点馒头包子什么的给他吃。原拓初时不要,后见谢晚桃怒了,便也不再拒绝,老老实实收了下来。 转眼便是过年,除夕夜,谢家吃了一年之中最丰盛的一顿饭。万氏领着三个儿媳妇包了饺子,炖了一大锅酸菜,之前大郎两个打回来的狍子肉,风干以后十分有嚼头,用青蒜和油一炒,大老远的便能闻见香味,搁进嘴里,更是油爆爆的满嘴留香。这种野味平常也不过家中来客或有好事时才能吃上一回,因此,无论是大人和孩子,心里都非常高兴。 初一初二,正是走亲访友拜年的时候,谢晚桃心里记挂着扭扭,却又脱不得身,实在好不着急。勉强延挨到初三,谢老爷子和万氏带着三个儿子去袁胜家吃席,她这才偷空跑了出来。 原拓和扭扭照例按时出现,谢晚桃替扭扭检查了伤,见它除了腿上还有些皮毛没长出来之外,伤口已经痊愈,心中着实松了一口气。扭扭这日也是格外欢实,围着二人活蹦乱跳,还特意摘了树枝上的嫩叶送给谢晚桃。 “请我吃?我可不要这劳什子。”谢晚桃笑嘻嘻地习惯性在它头上拍了拍。 扭扭低头似乎在思忖什么,少顷,忽然衔住了她的袖子,不由分说拖着她就往林子深处走。 “喂,你要带我去哪儿?扭扭,你疯了是不是?”谢晚桃被它扯得一个趔趄,原拓连忙追了上来,扶了她一把。无论他们怎样恐吓规劝,那獐子始终就是不肯停下脚步,一径往林子里疾行。 谢晚桃被它拉着身不由己朝前跑,很快便累得呼呼喘气。直走了一炷香的时辰,眼前忽然一暗,他们拐进了一处非常偏僻的所在,扭扭这才停了下来。 “你把我带到这儿来干什么,你……”谢晚桃理了理被扯得皱巴巴的衣袖,抬头正要抱怨,却刹那间被眼前的事物惊得目瞪口呆,张着嘴,一个字也再吐不出来。 过了不知多久,她才终于回过神,拍了拍身边同样发着呆的少年:“原拓,我觉得……我要发财了……” 第19章 恶意谣言 “发财?”原拓回头看了她一眼。 眼前是一座低凹狭窄的山谷,有一条细小的溪流潺潺而过,正是水竭之时,溪水非常清浅,能清楚地看见溪底斑斓的小石头。 这山谷之中的树木非常繁茂,溪边还生长着不少苔藓,即使是冬天,入眼依旧是一片郁郁葱葱的黄绿色。 不不不,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就在距离谢晚桃他们数十步之遥的地方,赫然有二三十只大大小小的獐子,或走或停,饮水吃树叶,模样十分悠闲淡定。 扭扭欢叫一声,冲獐子群跑了过去,谢晚桃盯着它们动也不敢动,对原拓道:“你快掐我一下,我该不会是再做梦吧?” 说着,她又嘟嘟囔囔地自语道:“我知道獐子是在每年的一月间繁育,但也不过是三两只凑在一处罢了,怎会有这许多?也不知它们是偶然经过,还是长住在此。” 原拓思索着道:“此地水美而草树繁多,而且非常偏僻,照我看,它们应是在这里住了有一段时日了。” 谢晚桃心里一阵欢喜,真想把扭扭抱过来狠命地亲两下。这家伙,果真是知恩图报哇,竟送了她这样一份大礼! 原拓抿了抿嘴唇:“你究竟是何意?莫非是想把它们……” 谢晚桃哼了一声:“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可能要它们的命?别瞎操心了,我可以保证,绝对不会剥它们的皮、割它们的肉来换钱的!不过,你瞧瞧,这里起码有三十只獐子,雄的总占了半数,它们身上,肯定有麝香吧?” 原拓眉间微蹙,“有倒是有,只是冬天少些。起码得等到三月之后,才会逐渐增多。” “没关系,我等得起!”谢晚桃微微笑了一下,“我记得陆沧跟我说过,有一种活取麝香之法,不用伤及麝香囊,痛苦也比较小,取了麝香之后,来年还能再生,一会儿回家,我就得详细问问他。你看,这里有这么多獐子,麝香肯定源源不断,如果拿下山去卖……哎呀呀,我都能看见金山银山摆在我面前了!” “陆沧?”原拓转过头看她。 “嗯,是我的朋友,他懂得可多了,天上地下,就没有他不知道的事儿!”谢晚桃得意洋洋地道,忽又有些发愁,“哎呀不行,万一他告诉了我爷爷,我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既然是朋友,自当保守秘密。若他连这一点都做不到,那又何必与他相交?”原拓淡淡道。 “你别胡说!”谢晚桃回头瞪了他一眼,“陆沧不会骗我,更加不会出卖我,在这个世上,除了我娘之外,我最相信的人就是他。只是他这个人吧,得闲喜欢和我爷爷在一块儿喝两盅,万一他喝多了,嘴皮子一秃噜,不小心说出来了怎么办?对了原拓,你爹从前不是兽医吗,而且还教会了你不少东西,那活取麝香之法,你会吗?” “未曾听说过。”原拓低头回想,“不过我家中有一些医治牲畜的典籍,多是我爹从旧书摊儿淘回来的手抄本,我回去翻翻,或许能有所得也未可知。”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暂时先不去向陆沧打听,这几天你回去好好翻翻书,我们约定五日之后在老地方见面,你若发现了什么,一定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到时候,我若真能赚钱,分你一份就是。” “那倒不必。”原拓摇了摇头,喉间一滞,又接着问道,“你……很缺钱?那又为何不愿让家里人知道?” 谢晚桃收起笑容,目光无意识地望向某一处:“别逗了,谁会嫌钱多?手里有钱,才能更好地保护自己,保护身边的人。再说,我还可以给这些獐子买最好的嫩叶和草料,养活它们,不是吗?至于我的家里人……实话告诉你,若发现獐子群的事被我爷爷知道,我肯定连一个铜板都得不着。我心里明白他也是为了全家人着想,可是……” 听她这样说,原拓心中也就有些许懂了,点头应承:“我会替你想办法。” 虽说钱不是万能,但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有了钱,也就拥有了力量,可以令人更有底气地主宰自己的命运。谢晚桃打定了主意,这一世绝对不要再和涂靖飞有任何瓜葛,更加不允许“野狐托生”这四个字贯穿自己一生,眼前这个山谷,或许,就是她的生机。 “太好了!”她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一旁的原拓见她如此雀跃,嘴角罕见地弯了一弯。 自这日之后,两人便经常在林子中碰头。原拓在家中翻箱倒柜,找出了不少典籍,日日夜夜地翻看,竟逐渐有了眉目。 獐子群依旧好好儿地在山谷中居住,一点想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谢晚桃从中看到了无数希望,心情一天比一天更加兴奋。然而还没到三月,不等她将那活取麝香之法付诸实施,松花坳里,突然起了谣言。 事情的起因,是因为喝醉了酒四处丢人的谢老三。 自从上回喝醉了酒弄丢棉袄,并因此挨了一顿鞭子之后,谢老三很是消停了一段时日。每日价躲在家中不是吃就是睡,既不随谢老大和谢老二进山狩猎,也绝对不要指望他帮着冯氏做些家事,又或是照应一下早点摊子,生生像个混吃等死的废人。但即便是这样,他肯老老实实留在家里,冯氏已然觉得很开心。 然而这个谢老三,生平最擅长的便是好了疮疤忘了疼,过完年之后,他肚子里的酒虫又闹将起来,馋得他是心烦意乱坐立难安。勉强延挨到二月里,他终是按捺不住,壮起胆再度溜下山去喝酒,这一次,他学得聪明了些,不敢在山下逗留太久,当天之内一定返回,竟避过了谢老爷子的眼皮,往来几次,始终不曾出任何纰漏。 这日下午,谢晚桃难得地留在家中,正和冯氏、早桃一起在西屋做针线,同住在山坳里的邹义堂媳妇领着他儿子邹溪桥忽然打上门来。人还没进院子,便已经在外面嚷嚷开了。 “老三媳妇,你出来你出来,快去看看你男人!哎哟我天,可恶心死我了!” 冯氏闻言手就是一抖,差点被绣花针戳中了手指头。早桃连忙摁住她的胳膊,将她正在做的一只虎头鞋夺了过去,小声道:“娘,没事的,咱们出去瞧瞧。” 三人立刻下炕跑出了院门,谢老爷子和万氏以及家中其他人也听见了叫喊,乌泱泱一起出来了。 “什么事?”谢老爷子背着手,门神般往众人面前一站,暴喝出声,“青天白日混闹,成何体统?” “我说谢老爷子,你们家老三也太膈应人了!”邹义堂媳妇气喘吁吁地大声道,“你们去瞅瞅,去瞅瞅,好家伙,在我家门前吐了一地啊!我这人没别的,就是爱干净,早上刚打扫过一遍的地,他这不是给我们全家添堵吗?” 谢老爷子一听这话,怒火立时冲上头顶:“他人在哪儿?” “哼,人家舒舒坦坦趴在我家石磨上,睡得正香哪!”邹义堂媳妇单手叉腰成茶壶状,一脸刻薄地转而对冯氏道,“老三媳妇,不是我多嘴,你自个儿的男人你得管好了呀!唉,我知道你也难,最近为了你家四丫的事,恐怕吃不香睡不好吧?但这跟我们有啥关系?再怎么说,你也不能让你男人来祸害我们这些邻居呀!” 这邹义堂一家是当年和谢家一同搬到松花坳里来的。他媳妇为人很热情,谁家有了困难,她总是二话不说,头一个撸起袖子冲过去帮忙。只是有一点特别惹人讨厌――她这人嘴特别敞,最好搬弄是非,说起话来极尽尖酸刻薄之能事,因此,在坳里的人缘断断称不上好。 “老大老二,赶紧领着大郎去把那畜生给我弄回来!”谢老爷子转身吩咐了一句,眉头忽然一皱,扭头看向冯氏,“四丫怎么了,又闯了什么祸?” “爷爷,我没闯祸。”谢晚桃抬头脆生生地对谢老爷子道――话说,这邹义堂媳妇是脑子给驴踢了吧?好端端地,把她牵扯进来干什么? “是啊爹。”冯氏低眉顺眼,也赶紧开口道,“四丫最近一直很乖,每日都帮着家里张罗早点摊子,得空还会帮我干活儿,并没有……” “得了吧,你打量着谁还不知道呢!”邹义堂媳妇一挥手,大大咧咧地道,“你们家四丫,跟深山里头那个狼崽,最近走得可不是一般的近。都有人看见了,俩人凑在一处咭咭哝哝,别提多亲热。人人都说,这孩子是提前给你谢老爷子找了个孙女婿,往后,你们可不用发愁了!”说完,还呵呵笑了两声。 “可有此事?”谢老爷子双眸中射出两道厉光,直直逼向冯氏和谢晚桃。 谢晚桃闻言心中着实吃了一惊,但当前的情形容不得她细想,张口就道:“婶子,我知道我爹吐了你家一地,你心里肯定不高兴,但再怎么说,你也不该拿我撒气吧?我只是个孩子,你这样给我随便扣屎盆子,就不怕半夜有鬼去敲你家的门?” “是啊他婶子。”冯氏也忍不住开了口,“你怎能这样编排我们家四丫?” 邹义堂媳妇素来对谢晚桃有些发憷,不愿和她正面冲突,便将所有的火力都对准了冯氏,超地上啐了一口:“我呸!我编排她?你们也不去打听打听,如今在这松花坳里,还有谁不知道这件事?大伙儿都传遍啦!果然那耳婆说得没错,你们家四丫就是个野狐托生的妖精,才这么小,就会跟男人勾勾搭搭的,往后,我可得让我们家溪桥离她远些,省得被她勾了魂儿!” 她的声音轰轰隆隆直响,四周有不少人都从家里走出来看热闹,三三两两议论纷纷。冯氏嘴笨,被她这一通抢白,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委屈而悲戚的神色,不知如何是好。谢老爷子面皮红一阵白一阵,用一根手指头点住邹义堂媳妇:“你……” 邹义堂媳妇却是越说越高兴:“我怎么了?难道我说的不是实情?耳婆说的那番话,我可是亲耳听到的,我……” “都给我住口!” 她还没说完,人群之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第20章 始作俑者 众人立即回头,便见陆沧立在人群之外,下巴倨傲地微昂,目光冷而硬。(..info无弹窗广告) 他负手而立,不说话,也不动,唯有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衣袂随风鼓拍,却偏生如神祇驾临,英挺冷厉。 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邹义堂媳妇被吓了一大跳,肩膀剧烈地抖了两抖,竟真个作声不得,过了许久,才强撑着道:“你陆沧来了又怎样?我又不曾胡说!” 陆沧压根儿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径自走到谢晚桃跟前,扶着她的肩膀行至人群中央,柔声道:“小晚儿,她说的话,是真的吗?” 谢晚桃寒浸浸地瞟了邹义堂媳妇一眼,冷笑道:“你觉得呢?我行得正坐得直,身正不怕影子歪,她满嘴谎话恶意伤我,如何信得?” “怎么是我……”邹义堂媳妇一听这话,立即又要炸起来,被陆沧用眼梢一瞟,唬得连忙噤声不迭。 “好。”陆沧点点头,“小晚儿说没有,那便是没有。” “你……”邹义堂媳妇气了个倒仰,“这话可不是我编的,你随便抓个人过来问问就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四丫轻轻巧巧一句话你就信,你这不是明摆着护短儿吗?” “我纵是护短,你又奈我何?”陆沧微微一笑,转头对众人道,“小晚儿不过是个孩子,你们便能这样恶语中伤于她,置多年邻里之情于何处?大家相交已久,我不愿撕破脸皮,但今后,若我再听见有关于此事的任何一个字,那便怪不得我了。” 他的声音并不大,语气也万万称不上凶恶,然而一字一句,就像是扔在了石头上,铿锵作响。 “都散了吧!”他的目光从诸人脸上缓缓流过,轻轻挥了挥手。 人群真个迅速散开,各回各家,邹义堂媳妇脸上一片通红,恨恨地咬了咬牙,转身逃也似地飞速离开。 谢老爷子气得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好容易稳住心神,这才转过头对立在门口的一众家人道:“还站在这儿干什么?都给我回屋去,老三媳妇,带四丫……” “小晚儿跟我走。”陆沧淡淡道,“事情原委,稍后我自会与你说明。” 谢老爷子怔了怔,没有说话,自顾自转身进了门。陆沧低头冲谢晚桃一笑,领着她回了半山腰的小院。 “生气了?” 二人进了屋,陆沧将谢晚桃安顿在桌边一张椅子里,就手倒了杯热茶给她,接着便在她对面坐下了,用一只手掌撑住脑袋,似笑非笑道:“小晚儿这会子,肯定已经满脑子琢磨着要怎么报复姓邹的那一家人了吧?让我猜猜,你是预备把邹溪桥揪出来胖揍一顿呢,还是打算往他们家里泼大粪?” “幼稚。”谢晚桃睨他一眼,“那邹义堂媳妇满嘴里胡说,我要跟她生气,岂不称了她的意?” 邹义堂媳妇的确是该受些教训,陆沧口中的那些,也是她前世惯用的伎俩。不过,世易时移,现如今这些小把戏,入不得她的眼。 “嚯,想得还挺明白。”陆沧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过小晚儿,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这究竟是是怎么一回事?” 谢晚桃没打算要对他有所隐瞒,低头想了想,便开口道:“我的确是认识那个住在深山里的少年,可是他其实叫原拓,根本不是什么狼崽,我……” 她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唔……”陆沧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小晚儿想靠着那群獐子赚钱,却偏偏瞒住了我,怎么,你如今是跟我生分了?” “哎呀怎么可能?!”谢晚桃皱了皱眉头,“我发现那群獐子的那天你不在,后来,我又担心你一不小心在我爷爷面前说漏了嘴,所以,才没有告诉你。” “原来在小晚儿心里,我就这么信不过?都是我的不是。”陆沧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谢晚桃白他一眼:“好了,别扯这些有的没有的。事情的经过你都已经知道的清清楚楚,依你看,这件事能成吗?原拓回家翻了好多书,那活取麝香之法,眼下我们已经有了些许眉目了。” 陆沧垂下头思索了片刻,颔首道:“眼下我暂时还未能答复你,须得亲眼瞧过之后方可定夺。这样吧,今后你再去那山谷中,我若得了空,便随你一起去,有我在,坳里这些人,也不至于嘴里再不干不净地浑说。此事现下还不用着急,倒是那谣言一事,你打算怎么办?” 谢晚桃无意识地咬了咬嘴唇。 方才情急之间,她压根儿来不及思索,此刻细细想来,这事儿着实透着可疑。 邹义堂媳妇说,这传言不是她胡编,而是她听回来的,不知何故,谢晚桃直觉她说的并不是假话。 她和原拓见面,向来是约在林子深处,后来去到那山谷,更是一处异常偏僻的地方,轻易不会有人往来。每次进林子时,他们二人总会不约而同地留神注意周围动静,为的,也不过是害怕有人知道了那獐子群的秘密。 她是会拳脚功夫的,耳朵和眼睛都比常人要更加敏锐,而原拓在深山中居住,更是得时时刻刻打起十二分精神,以随时应对猛兽的袭击。他们两个的观察力都非比寻常,完全可以确定每次碰头时,周围绝对没有任何人发现他们的行踪,既如此,坳里这些人又是如何得知的呢? 她并没有将自己与原拓相识的事告诉许多人,搜肠刮肚地回忆,前前后后,也只说与了早桃一个人。那么,这谣言的始作俑者到底是谁? 她脑袋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背上一阵发寒,忙使劲甩了甩头。 她一定是被气疯了,这怎么可能呢?早桃怎么会…… 陆沧立即察觉到她的异样:“可是想到什么?” “没、没有。”谢晚桃赶紧摇头,“那绝对不可能。” 陆沧盯着她瞧了半晌,唇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我是不知你想到些什么,不过,不说也罢。” 谢晚桃急切地想把那疯狂的念头赶走,无奈思绪却不遂她的意,拼命在脑子里翻搅,越想越觉得可怕,倏然抬起头,正正撞上陆沧那墨一般黑的眸子。 “好了,别自己吓自己,无论如何,有我在这里,你不必担心。”似是察觉到她心中的惊惧,他拍了拍她的脑门,低声道。 谢晚桃点点头,垂首想了想,复又问道:“你不害怕吗?” “什么?” “想必你已知道,山下那耳婆说,我是野狐的魂闯进了我娘的肚子里,生下来便是个祸害,那邹义堂媳妇还说我会勾了人的魂儿。你不害怕?”她说着便自嘲一笑。 陆沧单手环住她的肩膀,长叹一口气:“神婆之言原本做不得准,旁人闲言闲语议论一番也就罢了,小晚儿你自己怎能当真?” 谢晚桃飞快地瞟他一眼:“那……那如果耳婆说的是真的呢?” 陆沧摊了摊手,仿佛很无奈:“那还真是麻烦啊!让我想想……如果是真的,那就得看你有没有本事勾了我的魂儿了,反正我就是不害怕。” 他漆黑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虚伪,平静而且真实。谢晚桃被他这句话弄得心中一阵温软,鼻子微微做酸,眼眶也红了。 “我或者其他任何人相不相信,其实根本不重要。问题是,小晚儿你自己信吗?难不成,你也觉得自己是野狐托生?”陆沧顿了一顿,接着道。 谢晚桃抬头看了看他的眼睛,缓慢而坚定地摇头,语气很淡,吐出来的字却一个比一个重:“事实上,是与不是,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重要,我很清楚自己没有坏心,这就足够了。我从没想过要主动与人为敌,但若有人想要挑衅,我也不是吃素的,就这么简单。” 陆沧轻叹一声,用带着薄茧的粗砺手指抚了抚她的额角,一低头,却见她正扯了他的袖子擦脸,登时失笑。 “我说小晚儿,你蹭了我一身的鼻涕。我好不容易有件干净衣裳,弄脏了,你给我洗?” “废话,当然是你自己洗。”谢晚桃翻了翻眼睛,又狠狠抹了抹鼻子,这才松开他的袖子,从胸臆中呼出一口长气。 第21章 睚眦必报 二人在小院中盘桓了一会儿,陆沧便将谢晚桃送回了谢家。 谢老三已经被他两个哥哥从邹义堂家的石磨上提溜了回来,如今正躺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睡得人事不知。想来是谢老爷子发了话,不许人抬他回房。 谢晚桃心中发狠,真想冲上去一脚踹死他。 若不是他在外面丢人,邹义堂媳妇又怎会找上门来,说出那样一番话?他犯了错,至多不过挨一顿鞭子便罢,可谣言给人带来的伤害,又岂是一顿鞭子能比得了的? 全家人都聚在上房之中,无不垂着眼,低着头,间或发出一两声叹息,其中以冯氏尤甚。唯独熊氏坐在桌边,满脸地不在乎,捧着一盘炸糕吭哧吭哧吃个没完,谢老爷子瞪了她一眼又一眼,看在她那个圆滚滚的肚子份上,将已到了嘴边的训斥又咽了回去。 陆沧领着谢晚桃进了屋,将她往冯氏面前推了推,开口道:“哭了一场,赶紧带她回屋去洗洗脸。” 冯氏怯怯望向谢老爷子,见他点了头,这才牵起谢晚桃的手往西屋而去,早桃和四郎也赶紧跟了上去。 陆沧也不等人招呼,自顾自寻了张椅子坐了,将事情的原委跟谢老爷子讲了一遍,当然,他刻意略去了有关于麝香和獐子群的一切,只说是谢晚桃见那山中的少年着实可怜,给了他几个枣子吃,两人因此结识,别无他事。 “不要为难小晚儿。”他望着谢老爷子,用一种十分清淡的语气道,“她年龄还小,而且这事说到底也怪不得她。” 谢老爷子长长地打了个唉声:“我也知道,四丫这一回,确是受了委屈了……人言可畏啊!这松花坳里的人互相都是认识的,平日里关系也不错,总不能真与他们反面。但若还任由他们将这些话传来传去,我谢家一户的脸,该往哪儿搁?” 陆沧微微一笑:“我方才当着众人的面已经说过,他们倘若再敢提此事,我必不会坐视不理。既是谣言,那便注定了来得快去得也快,过些时日,就被人丢到九霄云外,何苦忧心?” 他停了停,见谢老爷子没什么表示,便道:“我先回去。”立刻转身便走。 见他离开,熊氏就将最后一块儿炸糕塞进口里,嚼吧嚼吧咽了,抹抹嘴,敞着喉咙道:“爹,你看这事儿可咋办呀!前儿我就说了,邹义堂媳妇这张嘴堵不住,这下怎么着?真被我说中了吧!不瞒您,这些日子,我也在外头听见不少风言风语,就是害怕您老生气,才没敢回家来说。四丫这还没满十一哪,就闹出这样的事,再过二年那还得了?您可真得……” “你给我把嘴闭上!”谢老爷子抖着胡须斥了一句,“全都出去,滚回你们自个儿的屋里呆着,别在我面前晃,我看着闹心!” 屋子里的人都给唬得半死,一刻不敢停留,霎时间全都朝门口涌去,不过须臾间,便跑了个无影无踪。 谢老爷子这才回过头,对万氏道:“老三这几口人,真是……不省心哪!依你看,这事该当如何?” 万氏耷拉着眼皮,一脸清冷,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涂家的信,你回了吗?” 谢老爷子闻言便是一怔:“还没有。唉,这原是好事一桩,只是靖飞那孩子今年不过一十三岁,善达这个做祖父的也忒心急了些。况且如今四丫出了这样的事,我哪里还有那份心思?” “尽快给他去封信吧。”万氏思索了一阵,“那耳婆的话,咱们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信中与涂先生好好商量一下,以他们那样的家底……早点将这件事定下来,你我也好安心。” 谢老爷子眉头拧成一个川字,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边厢,冯氏带着谢晚桃回到西屋,嘱咐四郎和早桃照应她,自己则立即去了厨房倒热水给她洗脸。 “这话到底是谁传出来的,怎么这样恶毒?”早桃轻轻叹了一口气,挽住了谢晚桃的手臂。 谢晚桃偏过头去看她。 这个与她相貌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般的姐姐,此刻就站在她身边,挽着她的胳膊,眼睛的鼻子都是红红的,仿佛因为她的事,也流了眼泪。 早桃一向是个心思柔软的姑娘,很轻易地便会因为一点小事而伤怀。然而今天,就是现在,谢晚桃头一回怀疑,她的眼泪,也许并非出自真心。 见她的目光转过来,早桃便伸手摸了摸她的眼皮,哑着嗓子道:“瞧瞧,眼睛都哭肿了……那邹义堂媳妇真不是东西!四丫,你千万别多想,这事老是憋在心里,会作出病来的。你要是心情不好,无论想干嘛,姐都陪着你,即使……即使你想像去年捉弄赵家似的,往他们家泼大粪,我也、也……” 谢晚桃静静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一挑唇角,噗嗤笑了出来:“姐,你对我真好,不过,我知道你不情愿,不会带着你去干那种事的。” “我就你一个妹妹,不对你好,还能对谁好?”早桃见她笑了,大松一口气,亲亲热热搂住了她的肩膀。 谢晚桃多么希望一切是自己想错了。她已经重活了一世,现在,她们姐妹之间毫无嫌隙,好得恨不能变成一个人,早桃为什么要无缘无故,用那样恶毒的谣言中伤自己的妹妹? 眼前的早桃,笑容是那么明净,心里有鬼的人,又怎会露出这样毫无机心的笑容? “妹妹。”四郎却是气得厉害,捏着拳头走到谢晚桃身边,死死咬着牙根儿道,“你别恼,这个仇,我替你报。明儿个我就去把邹溪桥找出来,结结实实揍他一顿!哼,他可怨不得我,要怪,就怪他娘那张臭嘴!” 谢晚桃立即便摇摇头:“不好,哥,你暂时先不要动手。” 她心里很清楚,邹义堂媳妇并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不过,再怎么说,这女人也为谣言的传播做了不少贡献,不付出点代价怎么行?她谢晚桃可没有什么悲天悯人的圣母情怀,更加不会将以德报怨当做至理名言,光逮着邹溪桥揍一顿,实在太便宜了那女人,并且,很有可能会惹祸上身。那女人不是很喜欢将“野狐托生”四个字挂在嘴边吗?或许,她该想办法,让这长舌妇得偿所愿。 没有人注意到,谢晚桃朝窗外冷冷瞥了一眼,眼底是汩汩渗出的寒意。 喜欢玩是吗?很好,我就陪你玩一玩。 晚饭之前,谢晚桃趁人不注意,又跑出去了一趟,不过片刻功夫便赶了回来,神不知鬼不觉地随着家人一起上了桌。 夜幕降临,松花坳里再无喧哗之声,辛劳一天的人们渐渐进入梦乡,除了偶尔几声犬吠,四周再听不到任何动静。 一片漆黑之中,一个灵活的身影纵身跃入邹家院子。 第22章 夜半惊魂 “啊――” 万籁俱寂中,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夜空。(..info好看的小说) 松花坳里的房屋一间间亮了起来,人们纷纷披衣起床,走出院子,七嘴八舌地议论。 冯氏迅速爬起来,点燃桌上的蜡烛,在三个孩子脸上仔细瞧了瞧,连声道:“吓着没有?别怕啊,娘在这儿哪,没事,没事!” 院子里传来谢老大的声音:“这是哪家的动静,咋这么唬人哪!都赶紧起来起来,老二,跟我去瞧瞧是不是出啥事了!”紧接着,便是一阵乱哄哄地脚步声渐渐远去。 老年人原本睡眠浅,谢老爷子不可避免地被吵醒了,立即起身走进院子里。谢晚桃揉了揉眼,由四郎拉着她的手,也跟着冯氏走了出去。 谢老二不一会儿就跑了回来,一惊一乍地对谢老爷子道:“爹,那邹义堂媳妇发了疯了,满屋子打滚儿,说家里进了野狐狸精,要收她的命啊!” “野……她还没个完了是吧?”谢老爷子本就有心病,一听这话,心里便窜起邪火儿。他四处看了看,见谢晚桃一脸乖巧地躲在冯氏身后,顿时怒将起来,“四丫是招她惹她了,她横是要往我们头上扣屎盆子?大半夜的还不消停,走,咱现在就过去,我倒要看看她今天能闹出什么花儿来!” 他说罢立即率先迈开大步朝走一趟家走,家里其他人,除了万氏,有一个算一个,也都紧紧跟了上去。 山坳中明晃晃的火把闪烁不休,此时,邹义堂家正一片大乱。 小院儿里的桌子椅子全被掀翻在地,鸡窝也未能幸免,不知被谁踩了几脚,塌了大半,几只老母鸡咯咯咯发出惊恐地叫声,翅膀不断扑棱着,扬起漫天羽毛。 邹义堂媳妇趴在院子当间儿的大石磨上不住地翻滚,头发衣裳扯得乱七八糟,满脸都是眼泪,一边滚,一边还高声哭叫:“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你就放过我吧,求求你,饶了我这条狗命吧!” 谢老爷子几步跨过去,将蹲在泥地里手足无措的邹义堂拽了起来,大声喝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邹义堂见到他,就像见着救星一般:“老爷子,你快帮帮忙,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这大半夜的,她忽然说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我没理她,她便自己起来看。谁知道,她一走进厨房,就发了疯了!” “老爷子”三个字咣啷一声撞进邹义堂媳妇的耳朵里,她立刻停住了翻滚,趴在石磨上一动不动,似乎在思索什么。少顷,她蓦地窜了下来,跑到谢老爷子面前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老爷子,我知道错了,我得罪了真神!求你开开恩,让你们家四丫收了神通吧!” “荒谬!”谢老爷子闻言愈加怒不可遏,“你大半夜的不睡觉,还要编排我家四丫?她只是个孩子啊!你还有点长辈样儿没有?” “我没骗你,没骗你!”邹义堂媳妇将头摇得似拨浪鼓一般,强拉着谢老爷子跑进厨房,点了一盏灯,朝墙上一照,“你看,这是啥?” 谢老爷子一抬头,便见墙上被油烟熏过的那片黑渍上,赫然印着五六个雪白雪白的爪印,看起来,那倒的确是有几分像是狐狸之类的野兽脚踩过的痕迹。灶台上,一滩暗红色的水渍滴滴沥沥直淌到地上,被不知是谁踩了一脚,留下半个血脚印,隐约散发出一股血腥的味道,触目惊心。 “还有更邪乎的哪!”邹义堂媳妇揭开米缸的盖儿,自己却不敢看,别过头去。 谢老爷子低下头。 这米缸之中装了一多半的糙米,米堆中赫然塞着一只死狐狸,四肢都埋在米里,只露出一个头,睁着双眼,口角渗血,在昏暗的光线之下,显得既阴森又邪气,乍眼一看,的确有几分吓人。 “这……”谢老爷子饶是经历得多,这会子也有点犯怵,朝后退了半步,强撑着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道,“这是咋回事?” 从松花坳四面八方赶来的人们争先恐后地涌进厨房,见此情景,都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 “还用说吗,还用说吗?”邹义堂媳妇失声大哭,“不就是下午我得罪了你们家四丫,晚上,她就来报仇了。这分明是不给我活路啊!四丫,四丫!” 她发疯一般从厨房又冲了出来,一把攥住了谢晚桃的手:“我开罪了你,是我的不是,求你大人大量,放过我这一回吧,我往后……我往后把你当祖宗似的供起来!” 冯氏死命地把谢晚桃往回拉,红着眼眶结结巴巴道:“他婶子,你撒手,撒手哇,别吓着我闺女!” “我吓她?我的命都要折在她手里了!”邹义堂媳妇不依不饶,死死捏着谢晚桃的手腕,“那耳婆都说了,你家四丫就是野狐托生的,你瞧见没有?这狐狸,十成十就是她弄来吓唬我的,她这就是想让我死啊!我……” “哇……”不等她把话说完,谢晚桃忽然大哭起来,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往下掉。.info[] “呜呜呜,我好好儿地在家里睡觉,你自己惹了祸,跟我有什么关系?下午你在我家门前编排我是野狐托生,晚上我就弄只死狐狸来找你报仇,我这不是自找麻烦吗?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谢晚桃是什么人,我有那么蠢?再说,如果我真的是野狐托生,我又怎么会伤害自己的同类,我有病啊?整天将那四个字不干不净挂在嘴边,难道我不是爹生父母养的?还说我要逼死你,我看,是你见不得我活着吧?” 她哭得肝肠寸断,冯氏看在眼里,心都要裂了,一时之间什么也顾不得,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扑过去将谢晚桃强拽到自己背后,当胸推了邹义堂媳妇一把。 “老三媳妇!”谢老爷子连忙喝了一声,“不要动手。” “爹!”冯氏扑通一声跪在谢老爷子面前,“爹,您要给我闺女做主哇!四丫一直好好跟我在西屋里睡觉,一步都没离开过,是听见义堂媳妇的叫声,我们才着急忙慌地爬起来,三丫和四郎,他们都在旁边,都能作证!” “就是!”四郎想也不想立刻大声嚷道,早桃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 冯氏接着道:“我们那屋的门是临睡前,我亲手从里面插上的。你老知道,那门闩有点毛病,每天早晨都得捣鼓半天才能打开,哪天不弄得哐啷哐啷响?要是四丫半夜跑出去,我还能不知道吗?” 谢老爷子听到这里,表情立刻放松下来:“没错。” 西屋的门闩坏了,这件事,他确实知道。冯氏早上起得早,就因为开门的动静太大,还被谢老三骂过好几回,熊氏背地里也嘀咕过几句。因此,如果谢晚桃半夜从自家出去,别说冯氏,就算是他,也肯定会有所察觉。 谢老爷子可以肯定,这一晚上西屋的门绝对从来没响过,至于窗户,就更加不可能。 前些年月霞山闹狼,为了安全着想,松花坳里每户人家,都在窗户外钉了好几根手腕粗细的木条,是以,这条路,谢晚桃无疑也是走不通的。 所以嘛,这事儿怎可能和他的小孙女有半点关系? “你到底要干啥?我闺女哪儿得罪你了,你说出来让大家评评理!”冯氏又转向邹义堂媳妇,哑着嗓子嘶喊,“我把话撂在这儿,今天这事,如果是我闺女做的,我就把自己的命赔给你,绝对不带含糊的;但如果你再这么凭空往我闺女身上泼脏水,我豁出命去,也跟你没完!你敢赌吗,敢吗?” 她这样一个温婉良善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哭喊着以命做赌咒,听在众人耳中格外震撼,而且极具说服力。人群霎时安静下来,再没有人说话,偌大的山坳,只剩下谢晚桃呜呜咽咽的哭泣声。 不知过了多久,人群中有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出来:“义堂媳妇,不是我说你,你也太毒了……” “我……我毒?”邹义堂媳妇睁圆了眼睛,朝人群中看去。 “咋的,我说错了?不就是谢老三喝醉了酒,吐在你家门前了吗?多大点事儿!下午我就看着你去谢家闹了一回,你还不知足?大半夜的,欺负编排四丫不说,还把我们都闹腾起来,你这是人干的事儿吗?” “你们去看哪,我家厨房里真的有一只死狐狸!”邹义堂媳妇指着厨房声嘶力竭地吼。 “哼,那又怎么样?我看,多半是你下午说的那些话,不知让咱月霞山哪位神仙听见了,人家路见不平,这是给你一点小小教训。你那张嘴又尖酸又刻薄,这就叫现世报!你别什么都往四丫身上赖,看把孩子哭的……敢情儿不是你的亲闺女,你就不知道心疼啊?” 邹义堂媳妇简直快要崩溃了。被吓得魂都没了的那个明明是她,为什么现在,整件事竟变成了她一个人的错? “你们信我吧,这真的是四丫搞的鬼,我……” “啪!”她话说到一半,便挨了个耳光,一抬头,便见她男人脸色铁青地站在她跟前。 “你给我闭嘴,有完没完?”邹义堂踹了她一脚,转过头来对冲谢老爷子躬了躬腰,“老爷子,这都是我媳妇作妖儿,你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我替她给你赔不是了。往后,她要是再敢说这种话,我……我就休了她!” “管好你媳妇,如果再有下次,我……”谢老爷子朝他脸上指了一指,剩下的话便没有说出来,长叹一口气,转身打算回谢家院子。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四郎,扶着你娘赶紧回家去。”顺带着,他就看了谢晚桃一眼。 对于这个最小的孙女,谢老爷子心里的感觉一向很复杂。这孩子出了名的顽劣,又摊上了个“野狐托生”的名儿,委实让他觉得头疼。然而血缘是这世上最逆天的存在,看着自家孩子受了委屈,在他面前哭得满面泪痕声音沙哑,一张甜美明净的小脸皱巴成一团,他又怎能不心疼? 不管怎么说,自打那一场大病之后,这孩子已经比从前听话得多,虽不及三丫和嫁了人的大丫那般懂事,却也称得上是个乖巧的小姑娘,更何况,她身上还有一股伶俐劲儿…… “四丫来,咱们回家去,我牵着你。”谢老爷子对谢晚桃招了招手。 他一向不大擅长哄孩子,但这句话,无疑将他的态度表露分明。 戏散了,人们急着回家睡觉,都以极快的速度离开,四郎见冯氏一脸憔悴,也扶着她三步并两步地往家赶。谢晚桃答应了一声,却故意站在原地擦眼睛,磨磨蹭蹭拖到最后。直到邹义堂也领着邹溪桥进了屋,她确定再也没有人注意自己,这才一抹脸,走到仍蹲在地上的邹义堂媳妇身边,粲然一笑:“婶子,好玩吗?” 她的声音像裹了蜜一般甜,脸上却冷若冰霜。邹义堂媳妇猛地抬头张大了嘴,身上狠狠打了个寒颤:“你……” “今晚的事儿,跟我还真是有那么一点关系呢――哎呀真糟糕,我怎么说出来了?”谢晚桃夸张地捂住了嘴,仿佛很懊恼,紧接着又脆生生笑了起来,“也不知今晚这场戏你是否满意,若是觉得不尽兴,下回我们再玩得更大些,可好?” 她说罢发出一声冷笑,接着转身就走,一溜小跑追上谢老爷子。谢老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祖父的温柔,捏起袖子,给她擦了擦脸。 第23章 要争口气 这一夜,是谢晚桃重生以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她似乎连梦都没做,一觉醒来,便已是大天亮。 经过这场闹剧,邹义堂媳妇是生生给吓破了胆,今后,或多或少能收敛一些。最重要的是,经过这件事,无论今后她再说什么,山坳里的人也都不会轻易相信了。 这也算是给松花坳除了一害吧?谢晚桃从床上做起来,冷冷哼笑一声,慢吞吞穿上衣服走了出来。 谢老三仍在桂花树下睡着,呼噜震天响。没有谢老爷子的允许,家里人谁都不敢把他搬进屋,所以昨晚,他在院子里幕天席地,睡了整整一宿。 谢晚桃看见他便觉得胃里直翻搅,一脚从他身上横跨过去,走出院子。 谢家的早点摊子已经摆了起来,早桃和邓氏正忙活着将蒸笼端到火上。见她俩动作有点吃力,谢晚桃便赶上前,搭了一把手。 “大伯娘,姐,你们怎么不叫我一声儿?”她吸了吸鼻子,仿佛仍旧有些无精打采地道。 没办法,做戏做全套,昨晚上哭得像个泪人儿,若今天一大早便什么事都没有了,还像往常那般活蹦乱跳,恐怕难免会惹人怀疑。 “哎呀四丫,你咋出来了?”邓氏扭过头来一见是她,顿时满面怜惜之色,“这孩子,昨儿受了大委屈了,瞧瞧,眼睛今天还红通通的哪!你爷你奶奶都说了,今天不让你干活儿,快去,回屋歇着,这儿有我和你姐,出不了岔子的,啊?” “是啊四丫,你就回屋去吧。”早桃也附和道,顺手将谢晚桃往旁边拉了拉,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道,“再告诉你一件好事,早晨哥一起床就去邹家堵邹溪桥,终究还是摁着他揍了一顿。他爹就在旁边看着的,没敢言语。” 谢晚桃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邹溪桥并没有得罪她,但昨晚冯氏为她心疼成那样,让邹义堂两口子感同身受一番,她觉得没什么不对。 说白了,这世间就是这样现实,像冯氏那般一味退让,很多时候根本无法给自己换来同等的尊重,反而,会被人愈加骑到头上。经过这次,邹义堂媳妇最好能管住她的嘴,皮绷紧一点,如若不然,她不介意让昨天那惊魂之夜再来一次。 至于那谣言的真正来源…… 她抬头看了早桃一眼:“姐,那我先回屋了。”说完便转身离开。 因为这个人是早桃,所以,她不想轻易下结论,尽管她心中的怀疑已经越来越深重。 回到西屋中,恰逢冯氏坐在炕上做针线,手中仍是那只小虎头鞋。不消说,这自然又是熊氏安排给她的活计。 谢晚桃走过去,将她手里的东西接了过来,道:“娘,我来吧。” 冯氏将鬓边乱发别到耳后,抿着嘴唇笑了:“我小闺女的针线是最好的,比我强多了,你肯帮忙,娘自然乐得轻松。” 她脸上虽然是笑着的,然而一低头,眼泪便掉了下来。 “娘――”谢晚桃忙拉了拉她的袖子,“怎么又哭了?我没事儿了,真的。” “闺女,娘没用,护不住你,让你被外头人这么编排。”冯氏掩住了脸,“那邹义堂媳妇,平日里跟咱家不是挺好?前儿你和三丫生病,她还来帮了不少忙,昨儿怎么就……” 谢晚桃唇角一挑,露出一个讥诮的笑,搁下手中的活计。 “娘,你还不明白?”她冷冷地道,“昨天的事,归根结底,是谁造成的?之前我已经说过了,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没做过的事,我不会心虚。可无论如何,我的的确确被人编排了一通。如果不是爹在外面喝醉了酒,吐了人家一地,会被人家捉住由头,跑来家里将这些话说出来吗?” 冯氏低头不语,好半天才嗫嚅着道:“我知道你爹的确是错得厉害,可是,你爷爷把他扔在院子里一天一宿,这会子还不让进屋,已经是罚他了呀!” “这也算罚?”谢晚桃闭着眼摇了摇头,“娘,你心里明明是有数的。我敢保证,晚饭之前,爷爷肯定就会把爹叫回上房,训斥一通,这件事便就此完结。我爹表面上对爷爷怕得厉害,可你何曾见他真正将爷爷的话听进去哪怕一丁点儿?他那个人,惯会得寸进尺,你越让着他,他便越是欺负你。他一次又一次地惹麻烦,这次是我遭殃,那下回呢?难道你真想看着他祸祸我还有我哥我姐一辈子?” 冯氏动了动嘴唇。她很想说什么,但万千话语涌上,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谢晚桃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指甲掐进手心里。 老实本分不是错,甚至可以说,这是非常难得的美德,但正是这样的美德,却往往会成为枷锁,缚住人的手脚,让人动弹不得。面对谢老三这样的人,冯氏若一味忍让,那便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最佳诠释。 “娘。”谢晚桃决定再努力一次,尽全力说服冯氏,“娘,你替你自个儿,替我、我哥还有我姐想一想,行不?我们不过是想要爹爹时常在身边,没有一身酒臭,没有人见天儿地上咱家告状,他能够清醒地陪着我们兄妹三个。平常和我们一块儿玩,要是我们犯了错,他就罚我们,当爹的不都是这样吗?为什么偏偏就是我们三个,有爹跟没有一个样?” “像昨天晚上那种情况,要是换一户人家,当爹爹的,早就头一个冲出来保护自己的闺女了,可他呢?我被人指着鼻子说我是……那时候,他在哪儿?他喝醉了酒像滩烂泥似的躺在咱家院子里!如果连自己的爹爹都指望不上,我还能指望谁?” 冯氏越听越难过,再想到昨晚那情景,更是心里如刀绞一般。 “那……”她试探着开了口,“那你想让娘咋办?” “娘,我想让你挺起腰杆来。”谢晚桃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不是阿猫阿狗,更不是他买回来的下人,凭什么要被他呼呼喝喝?你得给自己,给我们兄妹三个争口气,否则,往后咱的日子还有活头吗?你听我说,今天晚饭后……” 她凑到冯氏耳边,叽叽咕咕了一番。 冯氏听完愣了半天的神,许久方才点了头:“我……我试试吧。” 谢晚桃说得没错,这日晚饭之前,谢老爷子果然将已经醒酒的谢老三叫进了上房,劈头盖脸疾言厉色地给了他一顿臭骂。谢老三善于认错,当场便涕泪交流,再三表决心说往后一定不再犯。谢老爷子明知他的话信不得,却似乎也再没有别的办法,挥挥手将此事丢开,允了谢老三上桌吃饭。 谢晚桃相信,在谢老三的事情上面,四郎和早桃肯定是跟自己站在同一阵线的,因此事先便和他们通了气。在她的催促下,一家人把饭吃得飞快,早早便放下了碗,借口说有事,迅速回了西屋,将房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门外传来一阵毫无章法的脚步声,紧接着,谢老三便叫起门来:“把门关的这么严实干啥,吃饱了撑的?给我开门开门!” 冯氏的手抖了抖,用含着怯意的眼神望向三个孩子,四郎、早桃和谢晚桃不约而同地冲她摇了摇头,压低嗓子异口同声道:“不行!” “咣咣咣!”砸门的声音愈加大了起来:“我说你们是死在里头了?赶紧给老子把门开开,要不然,过会子可别怪我的拳头不长眼!” 第24章 动之以情 得了吧!谢晚桃冲着门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就谢老三那两下,打量着谁还不知道?外表看着挺健壮,事实上早就被酒泡成了个虚壳子,要真动起手来,压根儿用不着四郎,她单手单脚就能把这当爹的给撂趴下! “砰!” 谢老三一脚踹在门上,将墙皮震得直掉灰:“嗬,冯幼凝,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吧?想把我关在外头,不准我进屋?老子今天不让你知道知道厉害,你就当我是泥捏的人!” 冯氏坐立难安,慌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谢晚桃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道:“娘,你说啊,就照我早晨教你的那么说。” 冯氏盯着她瞧了半晌,终于点头,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门边,对外面不断骂骂咧咧的谢老三道:“孩子他爹,你……你往后可别再喝酒了,行不?喝酒又伤身,又误事,一点好处都没有哇!我没啥别的要求,就这一个,你要是能答应我,我立刻就开门。” 门外的谢老三死也想不到,平日里性子软得如同面团的冯氏居然敢这么跟他说话,登时愈加火大,扯着喉咙咆哮起来:“你个败家娘们儿,你长能耐了是不是?老子喝不喝酒,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再不把门老老实实给我打开,老子打死你!” 他又是踹门又是怒吼,弄出的声音只怕是山坳那头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谢老爷子立刻领着一家人从上房赶了过来。 “这又是干嘛?你们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了!”他站在西屋前的空地上,一张脸绷得铁青,“谢老三,你被媳妇关在门外,这是光彩的事?你是不是还嫌自己不够丢人?老三媳妇,你赶紧把门打开!” 谢老爷子来了,他的面子不能不给,谢晚桃早料到事态必会如此发展,因此便也不含糊,走过去把冯氏推开一点,一把拉开门。 “好你个……”谢老三登时就要以一种搏命的姿态往里冲,一脚兜过来,差点踢到谢晚桃,幸而他身后的谢老大,死死抱住了他的腰。 谢老爷子带着谢老大、谢老二和邓氏、熊氏站在西屋外,万氏也过来了,不过,没有和他们在一起,而是远远地立在墙根下,一脸清冷。 “老三你消停点。”谢老爷子瞟谢老三一眼,抬眼看了看冯氏,“老三媳妇,你一向最懂道理,今天这是闹腾什么?还嫌咱家不够乱?” 熊氏不知从哪里摸了一包瓜子,一边嘴里噗噗地吐皮儿,一边怪笑着道:“昨儿四丫受了委屈,老三媳妇只怕是也气得厉害了。哎哟,这两口子的事,回屋关上门慢慢说不就行了?何必要闹得全家人都不得安生?老三媳妇,不是我说你,你们家老三的嗓门可真够大的,我肚子里可怀着胖小子哪,要是给吓出个好歹儿来,你们赔得起吗?” 邓氏听了这话,连忙拉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多嘴。 “怎么了,还说不得了?”熊氏很是不以为然,撇撇嘴道,“我又没说错,老三这几口子人,那的确是给咱找了不少麻烦呀!咱爹是要面子的,如今坳里风言风语漫天乱窜,谁听见了心里能高兴?” “好了,都闭嘴!”谢老爷子偏过头斥了一句,看了看牢牢守在门前的谢晚桃,“四丫,大人的事,你一个小孩子别掺乎,赶紧让你爹进屋去,啊?” 谢晚桃扁了扁嘴,一颗眼泪啪嗒就掉了下来:“爷爷,你老平日里常常教育我们,做人得有善心,尤其练武之人,更要懂得扶危济困。我看那狼崽实在饿得可怜,给了他一点东西吃,便被人那样编排……你老说,我真的错了吗?” “这事儿,咱昨天不是都说过了吗?该翻篇儿就翻篇儿。”谢老爷子皱了皱眉头。他明白谢晚桃受了委屈,也有心劝慰她几句,但他一向是不大会哄孩子的,说起软话来很是生硬,“四丫,快别哭了,昨儿陆沧就已经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我。爷爷不是不讲理的人,知道你是一片好心,这怪不得你。但是你爹……” 谢晚桃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抢着道:“爷爷,我娘是个贤惠人,这你老是清楚的,对不?她什么事都往肚里咽,有些话憋在心里已经很久了,今天,她想跟我爹说一说。” “你少屁话……”谢老三不耐烦再继续听下去,撸了袖子就要揍人。谢老爷子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大声道:“你给我滚远点,你还有理了不成?老三媳妇,你有什么话就尽管说,咱们都是一家人,没必要藏着掖着,你说吧。” 冯氏怯怯地看了谢老爷子一眼,目光闪躲,谢晚桃见她又有想缩回壳里的意思,连忙把手从身后绕过去,拽了一下冯氏的衣角。 “那……我就说说。”冯氏咬了咬牙,“孩子他爹,你昨天喝醉了酒,吐在了邹义堂家门前,他媳妇上咱家闹腾了一场,咱们四丫受了委屈,你知道不?这种事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来一回,我真真儿是有些禁不起了。平日里我总想着,我既然嫁给了你,伺候你就是我的本分,即使不愿意你出去喝酒,轻易也不敢说出来。别的事都还是其次,最重要的,喝酒伤身哪,你老是这么喝,把身体都给弄坏了,我们娘儿几个看在眼里,能不着急心疼吗?” 谢老三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冯氏稍稍胆大了一点,接着道:“你是孩子们的爹,咱俩在一块儿过了十几年了,我怎可能真的忍心把你关在门外不让你进屋?可是有些劝谏的话,当着你的面儿,我压根儿不敢说,只好用了这个法子。这些年,咱们一直靠爹娘养活着,自己一点收入都没有,这滋味不好受。大哥二哥每日为了家里的生计奔忙,就连孩子们,也都知道照顾早点摊子,帮着家里挣钱。你有一副好身板,只要戒了酒,往后肯定也会是爹娘的好帮手哇!” 冯氏这番话是真真切切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更加说进了谢老爷子的心坎儿里。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对于谢老三,谢老爷子心中一直存着些许愧意,但这个幺儿子也实在太让人操心。小时候是那样聪慧懂事的孩子,念书也有本事,如今变成这么个二流子似的人物,他这个当爹的看在眼里,怎样不揪心?他谢安广都已经六十岁了,还能活几年?若不能看着三个儿子真正踏实稳定下来,他就算是入了土,只怕那棺材板子都盖不上啊! 谢老爷子皱着眉头不发一语,半晌,便叹了一口气,冲众人点了点头,薄带赞许之意地道:“娶妻求贤,老三媳妇平日里不言不语,却懂得替我和你娘,替咱家着想,可见她的确是个好的。今天这方法虽然用得不妥,却也不是什么大事。谢老三!” 他陡然高喝一声,扭头疾言厉色道:“看来平日我对你还是太宽容。打明儿起,你跟着老大老二进山去猎野物、拣柴,当着你大哥二哥,你媳妇还有你儿子闺女的面儿,我把话撂在这儿,若你再敢喝酒误事,第一次,我抽你二十鞭,第二次便是四十鞭,你不怕死的,就尽管试试!还有,一会子你回了屋,若是敢打你媳妇和孩子,我铁定不让你好过!” “知……知道了。”虽不情愿,谢老三仍然一脸纠结地答应下来,接着便蔫搭搭进了屋,脱鞋上炕,将自己整个儿卷进被窝中。 “都回屋,别在老三门前站着。了”谢老爷子又打了个唉声,领着众人转身而去。谢晚桃回头看了屋里的谢老三一眼,嘴角微微翘了翘。 冯氏的这番话,与其说是在劝慰谢老三,倒不如说,是专门讲给谢老爷子听的。所谓动之以情,这也不过是谢晚桃“收服谢老三作战计划”的初级阶段。 谢老三荒唐了十多年,冯氏也就受了十多年的气,要扭转这种局面,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办到的,她也绝不指望仅凭着冯氏的几句话,便能让谢老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不管怎么说,至少今天,冯氏敢于在谢老三、在谢老爷子和全家人面前说出心里话,这很重要,并且,已经是不小的进步了。 一个受气包似的儿媳妇,殷殷切切说出这样一番掏心掏肺的话,想必谢老爷子,多多少少也该有些触动吧? 万氏始终远远地站在墙根下,此时望着谢晚桃,腮上现出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第25章 生意大事 也不知是不是冯氏的这番话起了作用,自这天之后,谢老爷子当真加强了对谢老三的管束。.info[]每日全家吃过早饭,便立刻催促他跟随老大老二上山干活儿,将他牢牢地盯在眼睛里一刻不放松。谢老三肚子里酒虫闹得慌,却又无法可想,实在苦恼得厉害,整个人都蔫了起来。 已是三月初,积雪融,新枝冒,月霞山上的桃花开了,艳粉地一团团,在枝头娇嫩绽放,将整座山装点得如花如锦,春意盎然。 谢晚桃两姐妹的生日正是在三月初六,桃花盛开之时。一大早,冯氏便从鸡窝里捡了几个蛋,煮好之后在两姐妹的衣兜里各揣了两个,嘱咐她们一定要尽快吃完。 “这是福气,可千万不能浪费,知道吗?又大了一岁啦!”冯氏摸着两个闺女的头,如是叹道。 按照惯例,谢晚桃这日早起帮着邓氏和早桃张罗收拾了早点摊子,吃过饭,恰巧遇上万氏正准备做大酱,于是她又帮忙煮了豆子,见再无其他事,心里便有些活动。 她已经许多天没去瞧瞧山谷那群獐子的情况了,心中很是惦念。左思右想,终是坐不住,干脆跟冯氏打了一声招呼,溜到半山腰找到陆沧,拽着他一起进林子,往那片山谷而去。 这一日的阳光颇有些暖融融的意味,晒在身上不觉灼热,只有柔和之感,委实非常舒服,两人一路说笑着,紧赶慢赶绕进山谷中,迎面便见原拓手里捏着一把嫩叶,递到一只年幼的獐子面前,仿佛被阳光感染,他唇边的笑意也沾染了些许和暖。 “喂!”谢晚桃远远地朝山谷里打了声招呼,扭扭立刻撒着欢儿地奔了过来。原拓冲着山谷入口的方向看了一眼,抿了抿嘴唇,将嫩叶搁在地上,也快步走到二人面前。 谢晚桃摁着扭扭的脑袋揪它耳朵,一面就笑嘻嘻地对原拓道:“我好多天没来,真怕这些獐子都不见了!还好,幸亏它们都好端端地还在这里。” 她说着便松开扭扭,拽了拽身旁边的陆沧:“这就是原拓。” 陆沧将原拓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蓦地轻轻一笑:“这月霞山中狐狸向来少见,也难为你,居然能在一晚之内便寻到一只,可见你很有本事。” 这话一出,谢晚桃立刻就呆了,睁着那双溪水般澄澈的圆眼睛死死盯着陆沧:“你怎么……” 这家伙是妖怪吧,怎么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陆沧抿了抿嘴,“小晚儿,你如今真是翅膀硬了,什么都敢做,做之前还不跟我商量,嗯?” “你别血口喷人。”谢晚桃很心虚,垂下眼帘,用密密实实的长睫毛盖住了眸子里的光。 “还不认?”陆沧一挑眉,“把手给我。” “不是吧――”谢晚桃立刻怪叫出声,“我都多大了,你还玩这一套?!” “拿来,别废话。”陆沧板起脸来,眼中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哎呀你真是……”谢晚桃满嘴里埋怨,却仍旧是乖乖将右手递了过去。陆沧立即将两指搭于她腕上。 “小晚儿,那晚邹义堂媳妇家的事,跟你有关系吗?”他朗声问道。 谢晚桃一梗脖子:“没有。” “脉象由缓转急,说谎了吧?”陆沧唇边浮出一抹笑,“还不从实招来?” “……反正都骗不过你,我还有什么好说的?”谢晚桃情知骗不过他,索性也不再狡辩,干干脆脆地承认了,“这事儿的确跟我脱不了干系,而且,为了不让人抓住我的把柄,我还特意让原拓帮忙。狐狸是他找来的,也是他偷偷弄进邹家的,又怎么样?难道我还不能给自己报仇,出一口气?” “没说你不能报仇,不过,你事先总该跟我通个气。”陆沧叹了口气,“那些女人对鬼神之事平素最是忌惮,万一把她吓出个三长两短,这事儿就闹大了,明白吗?况且,你娘还拿自己的命赌咒发誓……” “这事儿本来就不是我做的呀,我只是出了个主意。(..info好看的小说)”谢晚桃厚着脸皮指了指原拓,“都是他干的,所以,我娘是绝对不会惹上任何报应的。”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一点错也没有?”陆沧板起脸来。 谢晚桃一听这话,脸色就有点不好看,立刻紧紧闭上了嘴。 没错,她就是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又怎样? “好了好了,我也不是要教训你,别恼,咱们还是赶紧说正经事。”陆沧见她真有些生气,便在她头上轻轻拍了拍,转而对原拓道,“听小晚儿说,你们在研究那活取麝香之法?可有眉目?” 谢晚桃这才点点头,急吼吼地看向原拓,“对,我今天带陆沧来,就是想让你跟他把取麝香的事情说一说。你快告诉我,这些天,你在家里那些书上查到了什么?” 原拓抬头看了陆沧一眼。面前这高大英武的男人立在谢晚桃身边就像一堵墙,可以牢牢地将她拢在其中,一丝缝隙也不留。 “问你话呢,你发什么愣?”谢晚桃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有点担忧地道,“你该不会是又好几天没吃东西了吧?如今天气暖了,山里的小动物,应该也逐渐多起来了才对,捕猎还是很困难吗?啊,对了!” 她忽然想起来兜里还有两个鸡蛋,连忙掏了出来,将其中一个塞进原拓手心,另一个,则在胳膊上随便滚了两滚,拿到额头上磕开。 这是月霞山过生日的习俗。山里的老人们说,生辰时将鸡蛋在身上滚一滚,代表着福气,而在额头敲开,则意味着开窍。自打谢晚桃记事起,每一年冯氏都是这样要求她们姐妹俩,是以,这一套动作,她做得非常熟练。 陆沧立刻明白过来,哈哈笑道:“原来今天是小晚儿的生辰,我倒真忘了!” 原拓闻言就是一怔:“这是你娘给你煮的生辰蛋?那我不能要。”说着便要将鸡蛋还回来。 “别推,别推。”谢晚桃朝旁边一跳,躲掉他的手,“你就当成我把福气也分给你一点就行了。赶紧吃,吃完了,咱们还要说正事。” 原拓本就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见她坚持,也就不再多说一个字,两人迅速将手中的鸡蛋剥开吃掉。 “说说吧。”陆沧在一块大石上坐下了,扭扭仿佛对于当初他割掉了自己的麝香囊既往不咎,丝毫不怯地在他身边卧了下来。 原拓看了一眼谢晚桃,便开口道:“我爹在家里留了一些书,我回去翻过,确实记录了怎样活取麝香。” 所谓的活取麝香之法,最重要的,便是不能伤害獐子身上的麝香囊。原拓家中的典籍,对此有过详细记录。 取麝香最好在五至七月,开始之前,先要给獐子灌下一碗麻药,以避免它因为疼痛而挣扎。然后,令獐子侧躺于地上,由一人稍稍将麝香囊拉开,另一人用银质的取香匙伸进麝香囊之中,轻轻一转,缓缓往外带,便可将里面的麝香仁完整取出。 麝香仁取出之后,需要给麝香囊敷上清热解毒的草药,并让獐子单独在一处休养,大约半个月之后,便可行动如常。以这种方法取香,对獐子的伤害较小,只要在过程中不出什么纰漏,那么来年,这只獐子照常可以产麝香。 “就是这样。”原拓将方法说完,又紧紧闭上了嘴。 “怎么样,你觉得可行吗?”谢晚桃星星眼望向陆沧。 “唔,可以一试。”陆沧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并且,以此法取得的是麝香仁,虽然重量轻些,但价格却比那带毛壳的麝香又高了不少。“ “太好了!你说行,那就肯定没问题!”谢晚桃一阵雀跃。这活取麝香之法获得认同,也就意味着她朝自己的梦想又迈进了一大步,又怎能不让人高兴? 然而,一阵兴奋之后,她又开始发起愁来:“那个劳什子取香匙,一定要用银的吗?太贵了,我买不起。” 上次卖整麝香,一共才赚了二两银子,又被早桃拿走一两,如今她手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钱,要买一套取香工具,还得要准备麻药,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她想了想,再度满眼期待地盯住了陆沧:“陆大个儿,我记得……你家里好像藏着一整套银质的餐具,里面的勺子全都小巧精致,一看就是好东西。反正你平常用不着,能不能……” “怎么?”陆沧似笑非笑地瞟了瞟她,“祸害了我的羊角匕首,这会子又想打我那银勺子的主意?” “呃……”谢晚桃有点窘,用手抓了抓脑门。 那羊角匕首被火烧过之后留下了黑渍,她明明用水洗了好几遍,虽然没能完全清洁干净,但轻易也瞧不出来吧?怎么还是被这家伙发现了? “求你,还不行吗?”她自知理亏,唯有装出一副可怜相,嘟嘴道,“你明明知道在我家,爷爷虽教我们功夫,却明令禁止我们舞弄刀剑,我这不是没办法吗?” 陆沧忍不住笑了起来:“装可怜给谁看?我又没说不肯把那几把银勺子给你。再说,那羊角匕首我平日里也用不上,索性一并送与你,就当是我送你的生辰贺礼。” “大恩大德啊,我要哭了!”谢晚桃做泫然欲泣状,“陆大个儿,你真是太讲义气了!不过,其实那羊角匕首给了我,也没甚用处,本姑娘行走江湖,靠的是拳头!” “得了,就你那小拳头,也就欺负欺负你们家三郎,要遇上四郎那种角色,你一招就得趴下!”陆沧丝毫不留情面。 谢晚桃也不恼,与他嘻嘻哈哈笑做一处,老半天才想起一旁还有个原拓。 “喂,姓原的小子,我说你好歹也笑笑,你老是这么绷着脸,显得我和小晚儿多蠢相?”陆沧拍了拍他的肩,大大咧咧地道,“我们未必能天天来山上走动,这里还需你多多照应,如果有什么问题,你也该尽早说出来,咱们一块儿想办法解决才对。” 第26章 涂老先生 “嗯。”原拓只轻轻点了点头,“我已打算好搬来这山谷住,这些獐子,平日里我可以照应。” “这样最好!”谢晚桃连连点头,“獐子们在这里住得怡然自得,说明此处是没有什么猛兽的,反而比你住在深山来得安全。五月就可以取香了,到时候,咱们再在山谷周围扎一圈篱笆,这样既不限制獐子们的活动,也能防止它们走丢。另外,方才原拓不是说,取过麝香的獐子得有一个单独的休息之处吗?咱们索性再多修几个围栏,事先做好万全的准备,才不至于慌乱,你们说呢?” “嗯,是这个理。”陆沧颔首道,“一会儿我就把那银勺子送过来,省得要用的时候还得现回去拿。” “那就这么说定了,这几日我和陆大个儿会先做些准备,很快咱们就得忙起来了。”谢晚桃说着,冲原拓抿唇一笑。 有一天能够倚靠自己的力量赚钱,这是谢晚桃前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在谢家时,她只是一个不识愁滋味的小丫头,等到嫁去涂家,更是生活无忧。柴米油盐酱醋茶,这些老百姓生活里的主题,对于她来说,虽然近在眼前,却又仿佛与她全然无关。 而现在,重生之后的她,居然也开始想办法谋生计了。虽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力如何,虽然更加不清楚前面会否一路顺遂,但至少,或许这是一个能让人看见希望的开始。 她也愿意相信,只要肯努力,她必然会有一个好的结局。[..info超多好看小说] 两人与原拓告别,一同下了山,在岔路口分开。谢晚桃顺着小道往下走,迎面便看见早桃端着一个木盆,里面堆了不少衣服,正匆匆往家赶。 谢晚桃站在原地看着她纤瘦的身影,在心中思索片刻,终是抬起手冲她招了招:“姐!” 早桃停下脚步朝她看过来,脸上便绽出一丝笑容,待她走到面前,便腾出一只手替她擦了擦额头:“去哪儿了,弄得一身汗?这些天你总是帮着收拾完早点摊子就跑个没影儿,干什么大事儿哪?” “没有啊。”谢晚桃不假思索地摇头,“就是和陆沧在山里晃悠来着。他说最近天气暖和了,也想试试能不能猎到野物,我反正没什么事,就陪他四处看看呗。姐,你要洗衣服,怎么不等我?我跟你一起去,还能搭把手哪!” 说不清为什么,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赚钱大计隐瞒了下来。人心中一旦有了疑虑,就算再怎样强迫自己不去想,但那念头,却会像一条小蛇一般,躲在暗处,趁人不注意便溜出来,提醒你,它就在那里,永远挥之不去。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早桃嗔她一眼,拉住了她的胳膊,“快走吧,眼看就要吃午饭了,别让爷爷奶奶他们等咱俩。” 两人一路说着话到谢家门前,猛地发现院子外停了一辆雕花木棚马车。 月霞山里一向甚少外人往来,像马车这种交通工具,更是好几年都不见得会出现一次。[..info超多好看小说]如今眼前的这一辆如此精美,是谁的? 谢晚桃朝院子里张了张,隐约听见上房中传来高声的谈笑。邓氏正端着一个锅子从厨房里走出来,香味很浓郁,仔细闻闻,应当是野鸡和杂菌的汤底。 “家里来客了?”谢晚桃和早桃对望一眼,试探着抬脚走进上房,只见炕头和炕梢已经摆上了饭桌,全家人满满当当围坐在一起,而谢老爷子那一桌,还多出一个人。 那是一个满头鹤发的老者,年龄与谢老爷子相仿,两人正熟稔地高声说笑。许是有些热,老者身上那件黄栌色松纹夹袍敞着怀,面容慈祥,十分可亲。 这是……涂老先生?! 谢晚桃朝后退了半步,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早桃一眼。见她却是一脸平静如常,眼神中甚至透出几分好奇地探询之意。 的确,按照常理来说,现在的早桃,怎可能知道此人是谁? 这位涂老先生大名涂善达,谢老爷子从军时与他相识,两人虽一文一武,却颇说得着,很快便成为至交。十年前谢老爷子卸甲归田,这涂老先生的官儿却是越当越大,直做到通政司副使,官拜四品,家中的两个儿子,也因他带携,逐渐走上仕途。回头想想,应是两三年前,他才卸去官职回家过闲散日子,只是举家仍然住在京城。 事实上,这些都并不重要,事情的关键在于,谢晚桃前世与早桃共嫁的丈夫涂靖飞,正是这位涂善达涂老先生达唯一的孙子。 谢老爷子归隐多年,涂善达从未忘记这个朋友,只要得了空,总会来探望,与他痛痛快快地聊天喝酒,畅谈一番。 谢晚桃最近被太多事情缠身,竟将这件事忘了个一干二净,现在仔细回忆,前世,涂善达可不就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来到松花坳谢家?也正是由于他从中牵线,谢晚桃才会与涂靖飞结识,如今他来了,这一世,离涂靖飞的出现,怕是也不远了。 “回来了?”冯氏看见两个孩子进来了,连忙从炕上下来,习惯性地将她们挨个看了一遍,皱起眉头,“又上哪儿疯去了,四丫的脸色怎会这样难看?四郎,我不是告诉你让你看顾两个妹妹吗?她俩前些日子才生了大病,要是再出了岔子,我定不饶你!” “娘,我没事。”谢晚桃勉强冲她笑了一下。 谢老爷子也转过身,指着涂善达道:“和涂老先生问好,上一回见面时,两个丫头还没出生哪!” “涂老先生好。”早桃和晚桃走上前与涂善达行了礼。 “嗬,”涂善达很和气地点点头,将他们二人一一瞧了一回,目光特意在两姐妹脸上停留了片刻,“好好,我和你们的爷爷是故友,在我面前不必拘礼,都饿了吧?赶紧坐下吃饭。” 接着,他又捋髯对谢老爷子笑道:“老谢,你儿孙满堂,是有福之人啊!我就比你差得多了,孙女有两三个,却只得一个男孙,名唤做靖飞,说起来,跟你家的四郎年龄应是差不多。家中人丁稀少,他未免有些孤单,等过些日子我把他带来,让几个孙子辈儿的在一起玩一玩。” “那自是再好不过。”谢老爷子笑着点头,“孩子多了,也不是什么好事,现在大了还好些,小时候,直闹腾的我脑仁疼哪!” 谢晚桃的呼吸愈加急促。前世她和早桃、涂靖飞三人之间纠葛重重,闹得不可开交,感情一日差似一日,然而这涂老先生却一直将她当成亲孙女一般看待。重活一世,她可以坦然面对一切,唯独是与那个人有关的人和事,仍然让她心中百感交集,不得平静。 “娘。”她将冯氏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我忽然想起来,有一样东西要还给陆沧,要是晚了,他一定非得唠叨死我不可。我肚子还不饿,先去找他一趟,行不?” “你刚回家又要出去?家里有客人,菜都齐了,你到处乱跑,成何体统?”冯氏有点迟疑。 “怎么了?”谢老爷子听见娘俩的低语,转过头来问道。 冯氏立刻站得恭恭敬敬:“爹,四丫说要去半山腰上找……” “去吧!”谢老爷子飞快地截住她的话头,“你去厨房装两样菜,让四丫带给他。” 万氏的脸立刻又垮了下来,谢晚桃顾不得她,如蒙恩典般拽着冯氏跑了出去。 第27章 你有秘密 谢晚桃抱着两个食盒沿山路疾奔,心中像揣了一面鼓,砰砰通通跳个不休不停。 她当然明白,有些事是避不过去的,既然重新回到这世上,便无论如何也要再面对一次。可是事情来得太突然,她连一点准备都没有,脑子里能想到的,只有逃。 前一世,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吧,涂老先生来探望了谢老爷子,不久之后的夏天,他便领着涂靖飞来到松花坳。彼时,涂靖飞还是一个与四郎一般大小的半大少年,生了一双碧清的凤目,举止文秀,笑容腼腆,与月霞山里的孩子全然不同,却又很轻易地与他们玩在了一处。 十一岁的谢晚桃野孩子似的在山里疯跑,十三岁的涂靖飞有些发喘地追在她身后,好不容易等她在一处险峻的山崖边停下来,便走到她身边,眺望远方,半晌,用清越干净的嗓音轻轻道:“这里风景真好。” 年少的涂靖飞犹如山中一棵松柏,丰神如玉,清雅恬然。谢晚桃侧过头去看他,恰巧对上他的眸子,两人便是相视一笑。 在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晚桃一直为这“一见定终身”的缘分而沾沾自喜,原本有意结为亲家的两家大人,也都纷纷乐见其成。但从来没有人告诉她,原来早桃,也是要一并嫁过去的。 一步错,满盘皆输,这一世,绝不嫁他。 陆沧的小院就在眼前,谢晚桃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因为心神不宁,没有留意脚下,冷不丁被门槛绊了一下,饶是她身手灵活,仍然猝不及防,眼看着就要大头朝下栽到地上,左侧一个刹然闪出一个灰色的身影,紧接着,一双结实有力的手臂便稳稳当当接住了她。 她整个人摔在了陆沧怀里,被他用力一托,才脚踏实地地站在了地面上。 “跑这么快干什么,有狗追你?”陆沧哈哈一笑,低头看她,忽地皱了皱眉,“脸色怎地白成这样,出了什么事?” 谢晚桃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从慌张中脱离出来,抬头看了陆沧一眼,从他身旁绕过径直进了屋,从厨房里拿了两个盘子,将食盒里的菜倒出来,避重就轻道:“爷爷让我给你带的菜。” “你到底怎么了?”陆沧从后头赶上来,用大掌碰了碰她的脸颊,“凉得像冰一样。你这松花坳一霸,不过短短一截山路,有什么能把你吓成这样?” 谢晚桃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干脆缄口不言,自顾自在桌边坐下,低头反复摆弄自己个手指头。 陆沧叹了口气,从衣柜里取了一件旧衫扔给她,接着便在她对面坐下了,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不想说?” “……嗯。”谢晚桃点点头,将衣裳胡乱披在自己肩上。他的衫子实在太大,啰里啰嗦地拖在地上,上面带着一丝清淡的皂荚味。 “那就算了。正好我肚子饿着,看样子你也没吃饭吧,一起吃点儿?”陆沧也就不再追问,起身拿了两个碗,朝桌上一望,顿时哈哈笑了起来,“嗬,都是好菜呀,家里来客了吧?” “烦死了,你不要老一直问问问行不行?”谢晚桃忽然就有些不耐烦,抬头狠狠瞪他一眼。 “可是我憋不住。”陆沧丝毫不当真,大大咧咧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赞了一声,又道,“你也就会跟我发脾气,但该问的,我还是得问。前些日子那谣言究竟是谁传出来的,我猜测你心中怕是已经有了答案,说给我听听。” 谢晚桃还以为他会继续在之前那件事上打转,却不料他话锋一转,提到的竟是这个,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与此同时,又蒙上另一层阴影。 “我……不知道怎么说。”她垂下眼睛,静静地道。 陆沧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该怎么说便怎么说。” “那么……”谢晚桃咬了咬嘴唇,对于眼前这个人,她的确不想也没有必要做任何隐瞒,“如果我猜得没错,那话应该是早桃传出去的。” “早桃?!”陆沧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的笑话,不禁失笑出声,然而他很快发现谢晚桃的小脸一片冷然,便立刻正色道,“你可有把握?” “有。”谢晚桃笃定地道,“我和原拓在山中给那獐子治伤的事,只告诉了早桃一人。” “嗯,你也能确定绝对没有人在山中发现你们的行踪,是不是?” “没错,绝对没有。” “唔。”陆沧应了一声,似是表示相信她的观察力,继而眉头一皱,“但早桃有什么理由这么做?你们俩从小便好得如同一个人,她有这个必要吗?” “……”谢晚桃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这些日子里,她脑袋里有一个非常大胆的想法。这个想法刚出现的时候,她觉得无比荒谬,但既然她都可以死而复生,重新再活一次,这世上又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陆沧见她不说话,也不逼问,轻声道:“有些事,你不知道如何跟我说,对吗?” “嗯。” “那便不说,你记住我是站在你那边儿的,这就行了。这段时间,如果没有我陪着你,你千万不可一个人再去那山谷,明白了?” 谢晚桃知道他是不想让有心人再拿住自己的把柄,当下便立即点头:“好,我保证,绝对不会单独一个人跑去和原拓碰头。你放心,我一定能把这件事处理好。” 陆沧含笑点了点头:“这就对了,我早说过,小晚儿是月霞山最机灵的小姑娘,要不然咱俩为什么那么好?英雄惜英雄嘛!” “这话我爱听。”谢晚桃跟着嘻嘻一笑,从胸臆中吐出一口长气,正要伸长了筷子夹菜,却被陆沧捏住了手腕,一把拉到他跟前。 “今后再遇上麻烦,不许跟人硬碰硬。”陆沧正色盯着她的眼睛,“尤其是再遇上像邹义堂媳妇那种事,你就更加不能不管不顾地胡来,懂不懂?” “嗯,记住了。”谢晚桃摆出一副老实相,乖乖点头。 “很好,那么我问你,下回要是再有人欺负你,你该怎么办?” “哭。” “然后呢?” “大声哭。” “……再然后?” “躺地下哭。” “啪”!陆沧在谢晚桃脑门上拍了一掌:“给我严肃点,一点正形儿都没有。听好了,下回若再有人寻你的晦气,你便回来找我,我自会替你出气,记住了吗?” 谢晚桃心里一阵融暖,郑重地使劲点头:“你放心,我一定不再乱来,我听你的话。” 听是一回事,要不要照做,就是另一回事了,我总不能老给你找麻烦吧?谢晚桃在心里嘀咕,不经意间一回头,忽见靠窗的小几上摆着一封信,眉头登时拧了起来。 陆沧在月霞山里住了七年,始终是孤家寡人一个,从未曾听说他有任何亲戚朋友,谁会给他写信? 谢晚桃手快,一个箭步跳过去,将桌上的信封拿了起来作势要拆:“这是什么?上面连收信人都没写,是谁给你送来的?” “……你又不是不识字,不会自己看?”陆沧猝不及防,手指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勾出一个笑容,满不在乎地答。 从窗边这个角度望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他面上的表情一派轻松,似乎一点也不在乎,然而谢晚桃却发现,他的肩膀微微有些僵直。 谢晚桃的直觉告诉她,这封信一定非比寻常。她想了一想,把信封重新放回原处,指着陆沧的脸笑道:“哦,你有秘密。” “对呀,我这个秘密可大得很,你不看肯定会后悔。”陆沧抬起头来。 他的眼珠是最深邃的幽黑色,透出一两粒闪烁的光,沉着,平静,不见一丝慌乱。 “我可没兴趣!”谢晚桃仿佛混没在意地挥手,“依我说,多半是这月霞山上哪个姑娘给你写的情信,啧啧啧,我才不要看,免得回头长针眼!” 陆沧心知她是瞧出了端倪却并不说破,当下便微微一笑,受了她的好意,将她唤回桌边:“别废话了,这么好的菜,要不赶紧吃光,可实在太糟蹋东西。” 谢晚桃重新坐好,吃了两口菜,咬着筷子头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啧,你这小姑娘又搞什么鬼?我这张脸你瞧了七八年了,还没瞧够?”陆沧伸长了胳膊,在她脑袋上胡乱揉巴了两下。 “别乱动!”谢晚桃拍掉他的手,避重就轻道,“我有正经话问你。我说陆大个儿,你年纪也不小了,怎么不找个媳妇儿?山里不少姑娘都对你挺有意思的,单我知道的就有好几个。你比如说许大叔家的静儿姐,还有常贵他妹子……” 陆沧哈哈笑了起来:”得了吧,我一无钱二无才,谁家姑娘肯真跟了我?如今在这松花坳里混吃混喝,日子勉强还能过得下去,若是真个成了亲,难不成要两口子一起上你家蹭饭?哎你猜到时候你奶奶会是什么表情?算喽,还是一个人来得逍遥自在!吃你的饭,少问这些个乱七八糟的。” 谢晚桃应了一声,伸长筷子从他碗里抢走一块肉,眼梢一溜,再度瞟了桌上那揉得皱巴巴的信封一眼。 第28章 不能答应 谢晚桃在半山腰上陆沧的院子里盘桓了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色转暗,松花坳里已经菜香四溢,再呆下去实在不像样,才不情不愿地回了谢家。(..info) 那辆精美的木棚马车依旧停在院子门口,然而晚饭,谢老爷子和涂善达却都没出来吃。 涂善达山长水远从京城来到月霞山,怎么都要住上一些时日。听万氏说,他和谢老爷子久别重逢,实在太过高兴,中午多喝了几杯,醉得厉害,如今两人都在屋里歇息。 他不出现,谢晚桃心中反而觉得松快些,草草吃过饭,又和大嫂子温氏一起收拾了洗涮了碗筷,正走回西屋时,却见冯氏和邓氏站在房前的空地上,压低了声音不知在说些什么,显然是不愿被别人听见。 谢晚桃直觉事情与自己有关,于是留了个心眼儿,闪身匿在一口半人高的大酱缸后,屏息静气竖起耳朵。 “……他三婶儿,这可真是好事儿一桩,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邓氏拉着冯氏的手,语重心长的口气与她眉飞色舞的表情十分不相衬,“那涂家是什么身份?你们要是跟他家攀上了亲,往后这辈子,可就真用不着再发愁了!” 冯氏却不似她那般欣喜,反而有几分为难:“那涂老先生,也不过是喝多了酒,话赶话,随口一说罢了,怎能当真?再说……” 她将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微微低下了头。 邓氏了然地一笑:“他三婶儿,我知道你这多半是想起了那老神婆的话,心里有些担忧,是不?哎呀,这有什么可担心呢?以涂家那份家底,养两个孙媳妇,那还不就跟养两只小猫似的?你两个闺女若真能嫁过去,今后只有享福的份儿啊!” “三丫四丫还小呢,这事,过二年再说也不迟。”冯氏软声应道,话中带了一丝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打转的意味。 “唔,那也是。”邓氏很会察言观色,立即点点头,“反正啊,如果这件事真能成,我也替你,替两个女娃高兴哪!” 她又和冯氏寒暄了两句,说是要去厨房看看,便走开了。谢晚桃等她去得远了,才从大酱缸后头钻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地挡在正欲进屋的冯氏面前,拉住她的手,劈头便问道:“娘,方才你跟大伯娘说什么哪?” 冯氏吃了一吓,待得看清是她,才定了定神,微微笑道:“没说什么,不过闲聊罢了。你还舍得回来?一天到晚在陆沧家混,你也不怕他烦了你?” “娘,不许岔开话题。”谢晚桃倏然敛去笑容。 方才在酱缸后,她听得清清楚楚,冯氏和邓氏口中的“大好事”,明摆着关乎她和早桃的亲事。原来涂老先生早在她十一岁的时候,就已经透露出想与谢家结亲的意思了?不行,决不能任由事情按照前世的轨迹发展下去! “真没什么呀。”冯氏不自在地左右四顾,“你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大人说话,你尽着打听什么。”冯氏说着便拂开她,转身就要进屋。 “娘,我都听见了。”谢晚桃不依不饶,再度拉住冯氏的手,声音里多了几分斩钉截铁的意味,“为什么大伯娘说我和姐要嫁人?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和我有关,你不能瞒我,必须告诉我!” 她一向是个不着四六的孩子,冯氏从来没听过她用这样严肃,甚至有点凶悍的语气跟自己说话。此时此刻,她那双点漆般的眸子里闪烁着灼灼的光,像两簇红色的火焰,直烧得冯氏一阵心惊,整个人登时软弱起来,不由自主地开了口。 “并……不是什么大事。那涂老先生瞧见了你和三丫,直夸你们长得讨喜,惹人疼爱,饭桌上随口便开了一句玩笑。他说,他与你爷爷是故交好友,若是再能添上一层亲戚关系,那当真再好不过。虽说现在孩子们年龄还小,但早早定下来,也是好事一桩。” “那爷爷怎么说?”谢晚桃紧蹙着眉头追问。 “你爷爷……”冯氏顿了一顿,垂下眼帘。 自那晚耳婆来过之后,谢老爷子便对家中上下发了号令,明令禁止任何人再提起“野狐托生”四个字。然而他这人一向心思颇重,将脸面看得无比重要,最近又有了谣言,他又怎会真的当一切都没发生过?涂老先生开玩笑般将话题丢了出来,谢老爷子的态度却很含糊,冯氏实在不知他究竟怎么想。 “当时孩子们都在饭桌上,爷爷哪里能说什么?打个哈哈也就混过去了。”冯氏避重就轻地道,“不管那涂老先生是看中了你和三丫之中的哪一个,现在你们的年龄也都太小了些,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哪!” “娘,如果下回你再听见那涂老先生提这事,不管爷爷是什么反应,你一定要立刻反对,千万不要答应,知道吗?”谢晚桃板着脸一字一句地吩咐,仿佛生怕冯氏听不懂。 “为什么?”冯氏忍不住脱口而出。 他们谁也没见过那个涂靖飞,但涂老先生学识广博,又曾经官居高位,能与他们结亲,是多少人家盼都盼不来的好事。有一句话,邓氏是说对了,就算三丫四丫真的命中注定要绑在一起嫁又如何?像涂家那样的大门大户,难道养不起两个孙媳妇吗? 谢晚桃将捏紧的拳头藏进袖口里:“娘你别问了,总之你记住,不能答应,绝对不能答应!” 她自忖并不是一个悲观的人,不会将过往种种当成包袱,沉溺其中无法自拔,她仍然对自己的人生充满期待。未来?未来,她相信未来自己会寻得一个良人,生活平静喜乐,但那个人,决不能是涂靖飞,决不。 “……好,娘答应你。”冯氏满腹疑问,看着小闺女那张写满了决绝的脸,不知道该从何问起,终是点了点头。 “对了,方才吃了饭,我烧了一锅热水。你今天出了一身的汗,这会子赶紧去舒舒服服洗个澡,回来暖暖和和睡个好觉,啊?”她说着,温柔而慈爱地摸了摸谢晚桃的脑袋,“换洗衣裳娘都给你搁在炕头上了。” “嗯。”谢晚桃应了一声,转身回屋,瞥了一滩烂泥般懒在炕上的谢老三一眼,冷哼一声,抱着衣裳去了沐房。 谢家的沐房就在院子的西北角,用木头和薄砖隔出来的小小一间,狭窄而逼仄。 室内水汽氤氲,谢晚桃脱了衣裳踏进浴桶,将全身浸入稍微有些发烫的水中。 她一直以为,自己现在才十一岁,还有大把的时间去改变一切,但涂老先生的到访,让她猛然发现,原来事情已经这样急迫。 两世为人,有一件事,她从来也没想明白过――涂善达究竟为什么要与谢家结亲? 她从未怀疑过涂谢两家的友谊,从她和早桃过门之后涂老先生的态度便可以得知,他对谢老爷子这个识于微时的朋友,的的确确是非常放在心上。但表达友情的方式有很多种,往后两家多多走动来往也就罢了,为何一定要用结为亲家的方式来延续? 涂善达毕竟曾经是朝堂之中的四品官,身居高位,在谢晚桃的记忆中,他的几个儿子也仍然在官场中打滚。因此,涂善达虽然已赋闲在家,却可谓是人已走,茶未凉。京城之中,不知有多少官家女儿想嫁给他那独苗苗嫡孙为妻,他又何苦跑来这月霞山中,与早已卸甲归田,身上半点功名也无的谢老爷子栓成一条绳上的蚂蚱? 这件事经不起推敲,简直处处透着蹊跷。但无论如何,她谢晚桃必须想尽一切办法阻止事情再如前世那般发展。 但这个年代,嫁娶之事,原就不能凭着自己做主,在这个十几口人的大家庭里,无论是娶是嫁,统统由谢老爷子和万氏说了算。再加上那耳婆说过的话,她和早桃嫁去涂家,几乎是一个无法更改的决定。前世,谢老爷子不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答允了与涂家的婚事吗? 她得让谢老爷子乃至谢家上下舍不得、离不开她,要达到这个目的,最直接、最有效的,其实就是两个字――利益。 “砰砰砰。” 沐房外传来几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紧接着“吱呀”一声响,早桃的脑袋探了进来。 “四丫。”她冲着谢晚桃展颜一笑,“咱俩一起洗吧,好不?” 第29章 姐妹共浴 “当然好了,我正觉得无聊呢!”谢晚桃从水中抬起头,掩去眼底的森然冷意,粲然一笑,冲早桃招招手,“姐你快点,水还热着呢。” “娘说再给我烧一锅水,哪用得着那么麻烦?反正咱们从小都是一块儿洗澡的。”早桃三两下脱掉衣服钻进浴桶中,热腾腾的水剧烈荡漾了两下,漫出去一些。 “咱俩都大了。”她扒在桶沿看着地上的水,“再过两年,这浴桶就该装不下咱们两个了,咱俩能在一起做的事情,可是越来越少了。” 她一面说,一面将长发拢到一处,谢晚桃顺手取了根发绳,替她将云堆似的乌发全部挽在头顶,垂眼道:“这有何难?过两年,让爷爷把黄木匠找来,另外打一个大一些的浴桶,不就成了?” “爷爷会答应你才怪!”早桃抿嘴一笑,“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发生了一件可乐的事儿,你去了陆沧那儿,没瞧见,这会子你想听吗?” 谢晚桃心中一沉,脸上的笑容却愈加灿烂:“好哇,什么可乐事?” “不就是那位涂老先生?多喝了两杯,话也多了起来,拉着爷爷的胳膊,好说歹说,非要和他结亲哪!”早桃笑得更厉害了,“你是没瞧见,一听见这话,二伯娘激动得抱着她那圆滚滚的肚子便跳了起来,满嘴嚷嚷着她家二丫是最合适的,不管奶奶怎样给她使眼色,她都只当是没看见!” “谢杏?”谢晚桃倒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忍不住翘了翘嘴唇,“然后呢?” “还能怎样?那涂老先生摆明了就是没瞧上二丫呗!眼珠子转了半晌,还煞有介事地问了二丫的生辰八字,然后一脸遗憾,说什么他那独苗孙子出生时找高僧算过命,这一世一定要娶一个比他岁数小些的女子为妻,二丫比那个叫涂什么飞的,大着月份哪!”早桃笑得肩膀直抖,又溅出去不少水。(..info好看的小说) 孙媳妇得比涂靖飞年龄小些……这话中的意思,实在是太明显了。 早桃又道:“二伯娘气得脸都红透了,哐里哐啷地坐回炕上。我也没瞧清楚是咋回事,许是她身子太过胖大,竟将桌上那盘溜肝尖儿给打翻了,泼得到处都是,挨着她坐的大伯娘,也被她弄了一身。二伯觉得丢脸,当时便发了脾气,指着她的鼻子就骂,说她笨,败家,二伯娘给他骂的脸上挂不住,当场哭了,最后,还是奶奶出面,才把这事儿压下去的。” “……当着人家涂老先生的面,也确实是够丢人的。”谢晚桃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又朝早桃看了一眼,抿嘴一笑,“不过,二丫姐长得随二伯娘,好像不大好看,那涂老先生瞧不上她,也实属正常。” 她们姐妹俩在嫁人之前,感情一向好得很,凑在一处时,难免叽叽喳喳说些闺中私语,言语间也并不怎样避忌。 然而这一回,早桃却不像之前那般一笑了之。她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思虑片刻,忽然道:“四丫,那涂老先生说要和咱们家结亲,又说要找个比他孙子小一些的,你就不想知道,他说的是谁?” 谢晚桃的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管他是谁呢,反正跟咱俩也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早桃却是不依不饶,带着一抹古怪的笑容,仔细端详着她的脸,“四丫,我觉得,他是看上你了……” “你就胡说吧,咱俩长得一模一样,你凭什么就知道……”谢晚桃咬了咬牙,心中像堵了一块软木塞,极不畅快,只能飞快地驳了一句,继而便高声笑起来,想将这事尽快混过去。 然而,不等她把话说完,早桃的右手已经搭在她的脸上:“不,咱们长得根本不一样。”她的手指滑过谢晚桃右眉角的那颗青痣,然后顺着她的鼻梁往下,在她的鼻尖上点了点:“你比我可好看多了。” 过年之前的某一天,在后院之中,谢晚桃站在自己的双生姐姐面前,忽然感觉到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意,现在,她忽然觉得那种冷又袭了过来。以极快的速度在狭小的沐房中蔓延开来,桶里的水也好似霎时凉了几分。她忍不住剧烈地抖了一下。 “怎么了?”早桃连忙抓住她的胳膊。 “哦……咱俩光顾着说话,水好像都有点凉了。”谢晚桃勉强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早桃便伸长了手臂,揭开搁在地上那只热水锅的盖子,见里面还有些热水,便起身跨出浴桶,一面让谢晚桃躲开些,一面将剩余的水尽数倒入桶里。 暖和了一点……谢晚桃舒了一口气。 “好些了吗?”早桃重新回到桶中,“咱俩还是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赶紧早点洗完是正理。否则,倘若再着凉生病,非把娘急疯不可。快转过去,我帮你把头发洗一洗。” “……好。”谢晚桃心中刹那间转过无数个念头,来不及细想,依言转过身。早桃从旁边架子上取了皂角,将她的头发拢在头顶,轻轻搓揉。 一点点细微的泡沫顺着头顶流下来,迷进了眼睛里。谢晚桃鞠了一捧水泼在脸上,使劲搓了搓,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早桃的手离开了自己的头顶。 “四丫,你的皮肤又白又滑,在热水里一泡,就跟透明的一样……” 那只小小的手顺着后脑勺,以非常轻缓的速度蜿蜒向下,滑过脖子。 “瞧你,嫩得能掐出水来……” 那只手从耳后溜到她的面颊。 “还有你的下巴……唉,咱俩明明是同时从娘胎里蹦出来的,怎么偏生你的下巴就是比我要小巧几分?” 早桃的手停在了谢晚桃的颈项上。 谢晚桃心中警铃大作,全身的骨头都绷紧了,发出格拉格拉的声音,却仍然强撑着没动。 她倒想看看,早桃今天究竟要做什么! 早桃的手指在她的脖子上抚了抚,五指猛地一用力,扣住了她的咽喉,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她的肩膀。 谢晚桃全身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那只手的力气越来越大,手指深深地陷进肉里,像是扼住了她的骨头,令得她有点喘不过气。 她低下头去,困难地瞧见早桃的指节因为用力已经微微发白,心中刹然闪过一道雪光,忙掐住她的手用力扒开,继而捏住她的手腕,面上一冷,回头瞪着眼睛厉声道:“你要干什么?!” “啊……”早桃如同受惊了一般蓦地收回手,视线从谢晚桃那双寒冰一样的眸子晃过,顿时一个瑟缩,身子迅速朝后退去,“对不住,对不住,我想起来一件什么事,一时之间出了神。四丫你怎么样?我捏疼你了吧?” 谢晚桃的嘴角弯起一抹笑,没有作答。 疼?的确是很疼啊…… 早桃将谢晚桃的颈子仔仔细细检查一番,见那处细白的皮肤已赫然印上了五个鲜明的指印,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我……我真该死!快把头发清干净,我得马上去拧一张凉帕子回来给你敷一敷,要不然,明天准会又红又肿!” 她又变回了平常那个谢早桃的模样,她的担忧和惊惧是那么真实,绝不像是假装。谢晚桃深深呼出一口长气,觉得自己的脑子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清醒。今天的这一幕,足够她将一切看得通通透透了。 “四丫,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见她始终不语,早桃愈加慌了起来,伸手又在她脖子上碰了一下,立刻换来她的一声低吟,“很疼?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你别怪我好不好?我……我这是怎么了,我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手劲儿?我该不会是被鬼附身了吧!四丫,说不定我才是野狐托生的那个……” 嗬,连道歉都要把那四个字捎带上一回,真是句句诛心哪!若她还是前世那个谢晚桃,不知要伤心到何种程度。 “姐,别胡说!”谢晚桃大声打断她的话,扁了扁嘴,仿佛被刺中心病,“你当然不是,我们俩都不是,娘这一胎本来就怀的是两个女儿。当初是你说的,那耳婆的话做不得准,如今,你怎么反倒比我还要相信?!” “我……” “好了姐,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都不当一回事,你也不要放在心上。赶紧洗好了咱们出去吧,要不然,娘肯定会担心的。” 她说完这句话,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洗干净头发,又简单地将身体擦了一遍,然后便站起来,从浴桶中跨了出去。 自从两人大病一场,被那耳婆用一碗符水治好之后,早桃便一直有这样那样的不对劲,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她一直在刻意将这些不对劲全盘忽略。如今,或者到了要正视一切的时候了。 第30章 笑里藏刀 这一晚躺在炕上,谢晚桃几乎整宿不曾合眼。沐房之中发生的那一幕,像鬼影一样在眼前不断地盘旋。 没有证据,她眼前似乎一片迷茫,当然只能猜测。但事实究竟是怎样,其实她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那场大病于她而言,完全是一场新生,而现在看来,显然重新活过来的人,不止她一个。 谢晚桃侧过头去看了一眼身畔的早桃,她阖眼安睡,呼吸沉静悠长。 嗬,如果她的猜测成真,老天爷给她安排的这一场重生,便更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意玩笑,而她念念不忘的姐妹情,现在看来,更是个愚蠢无比的笑话。而早桃呢?她心中到底怎么想,她又预备在这个玩笑里,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过去的,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身边空空如也,冯氏、四郎和早桃都已经不见了,唯有谢老三还裹在被褥里,鼾声如雷。 以酒为生,有时候也真是一件爽心之事啊,至少,谢老三想喝就喝,想骂就骂,随性而至,肆意而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是不是也算是个性情中人? 谢晚桃知道她今天是起得迟了些,只怕那早点摊子已经收了。于是赶紧坐起身,冲着谢老三的背影习惯性地翻了个白眼,三两下穿好衣裳下了地。洗漱干净后走到前院儿,果然发现门外用来摆放包子稀粥的桌子已经撤了,甫一转过脸,恰巧看见早桃立在东墙根下,正朝自己这边望过来。 她手中捧着一簸箕晒干的枣子,看那模样,应是正在清理枣子上的浮尘。两姐妹各自站在原地,不说不动,只静静望着对方,目光在空气中碰撞,火光迸起,似乎发出“铛”地一声脆响。 少顷,谢晚桃率先收回了眼,不疾不徐走到早桃面前,弯起嘴角叫了声:“姐。” 早桃如释重负般立刻展颜一笑:“还以为你仍在生我的气……早起都没敢叫你。” “姐,你也太小看我了!在你眼里,我就那么小肚鸡肠?”谢晚桃嘻嘻一笑,然后小心翼翼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之前爷爷不是让爹跟着大伯二伯上山猎野物去吗?怎么他还在炕上躺着?爷爷就由着他这么懒下去,也不说管管?” “嘘,小声一点。(..info无弹窗广告)”早桃瞬时皱起了眉头,“爷爷那性子,你还不清楚吗?可巧这两日家里又有客,当着那涂老先生的面儿,他便更顾惜自己的脸皮,怎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教训爹?……你过来,让我瞧瞧你的脖子。” 她说着便将手中簸箕搁在倚墙而立的木架子上,伸手轻轻掀开谢晚桃的衣领,那一片白腻的肌肤上犹见五个指印,隐隐透着些青紫。 “还疼吗?”早桃的手轻柔地从指印上拂过,眉毛不自觉地揪到一处,“我心里内疚得紧,想着你昨夜肯定被我吓坏了,没睡好,早上也不好叫你起来支摊儿。我……我真是发了疯了,把你伤成这样,往后,你怕是再不敢跟我一起洗澡了。” “哈,姐真是瞎操心。”谢晚桃不动声色地朝后退了一步,“你忘了陆沧说我什么来着?他说,我是这松花坳一霸,天下就没有我害怕担忧的事,这点小伤,又不疼又不痒的,算得了甚么?哎姐,你若实在心里过不去,要不,你也让我掐一下?” “行啊!”早桃真个把脖子凑了上来,“你掐,掐了我心里好过些。” “哎呀!”谢晚桃赶紧推她一把,“我跟你说笑,你怎么还当起真来?姐那是想事情失了神,自己在干什么恐怕都不知道,可这会子,我却是清醒得很,要真掐你一下,那我成什么人了?好了好了,姐,这就不算是个事儿,你别往心里去,咱们俩从没打过架红过脸,为了这一点小事,还没完没了了?别老在这事儿上打转,行不?” 早桃垂首不语,过了片刻,无声地伸手过来,拉住了谢晚桃的手。 她垂着眼皮,谢晚桃无法看清她的眼神,被她攥着的手心里,冒出一层细细的汗。 半晌,她终于稍微用力,把手抽了回去,摸摸鼻子道:“姐,你这是忙活什么呢,要我帮忙不?” “不用不用。”早桃也收回手,将那簸箕枣子复又端了起来,“娘让我四处掸掸灰,我见这枣子晒了好几天,落了不少尘土,就拾掇拾掇,说话这就弄完了,倒是……” 她顿了一顿,抿唇道:“倒是有件事,你可不可以帮我?” “好哇!”谢晚桃一脸诚恳地点头,“咱们姐妹俩,还说什么帮不帮?你的事不就是我的事吗?” “那我就先谢谢了。”早桃嫣然一笑,“是这么回事。早晨袁叔家的李婶子来找我,百般央我帮他们家袁奕做一双鞋垫。可是你知道,替二伯娘做的那件肚兜子我还没绣完呢,哪里忙得过来?你手脚快,要是闲着没事,就帮我把那鞋垫做出来好不好?李婶子赶着要呢。” “行啊,那有什么问题?这会子我去找陆沧,等吃了午饭,姐你把尺寸给我,没两天我就能做好。”谢晚桃痛痛快快应承下来。 “啊,还有……”早桃想了想,又接着道,“最好别让家里人看见,我怕二伯娘又找茬。” “知道。”谢晚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转身就朝大门外走去。直到估摸着早桃应是再瞧不见自己,才猛地停住脚,双眼瞬间如同冰窟。 鞋垫?哼,滑天下之大稽。 离开谢家,谢晚桃先去了一趟半山腰,在陆沧的小院儿门口敲了半天,不见他来开门,又踮起脚尖朝里面瞧了瞧,发现门窗都是紧紧闭着的,心下便有些纳罕。 陆沧平日里轻易不会去什么远地方,即便进山三五天,院门往往也大敞着。反正在这松花坳附近住的都是熟人,也不必担心会丢东西。 可今天,他不但锁了院门,就连晒在院子里的衣裳也都全收了回去――这家伙惯来不拘小节,有时候洗干净的衣裳在院子里晾上十天半个月也不记得收,每每都是谢晚桃终于看不下去,才帮他收进屋里。今天这是怎么了,转了性子了? 谢晚桃来找陆沧,原本是想让他陪着去山谷中看看那群獐子。但既然这会子他不在,之前又曾千叮万嘱,谢晚桃便只能将这个念头暂且压下。这些日子,松花坳里的流言好不容易逐渐消停下来,虽说她心下一片坦然,但谣言这东西,永远都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还是能避则避的好。 她立刻从半山腰上下来,径直回了家,帮着冯氏做家事。不一会儿早桃也回来了,将谢晚桃拉到僻静处,细细将鞋垫的尺寸说与她听,又给了她两块靛青的厚布。谢晚桃倒也不含糊,取了针线,自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地方,认认真真忙活起来。 临近午饭时,其中一只鞋垫已经做了大半,谢晚桃觉得有些累,便将东西仔细收好,慢慢悠悠晃出院子,打算松松筋骨,一抬眼,便见涂善达独自站在院子外。 这涂老先生来到月霞山不过两三天时间,谢晚桃的日子始终避免与他碰面,说白了,也就是不愿给他留下太多印象。所幸谢老爷子是个十分好客之人,每日价不是邀涂善达进山赏景,便是与他在上房中盘腿而坐,温酒叙旧。两人许久未见,好似有说不完的话,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一堆,因此,除了每天吃饭时,涂善达甚少出现在众人面前,那件事,也就自然再未提及――至少,谢晚桃不曾听见。 如今见涂老先生就一人站在门外,她自然不愿主动上前打招呼,忙缩了缩身子,打算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他背后绕进院子里。 就在这个当口,早桃手里拿了一件薄衫,脚步轻快地从院子里跑出来,直奔到涂善达跟前。 “涂老先生。”她眉眼含笑,一脸乖巧地仰脸道,“您披上件衣裳吧,山里风大,您在这儿站着,弄不好便要着凉的。” “好,好,谢谢你。”涂善达垂下眼,冲早桃点头笑了笑,“你是早桃吧?常听你爷爷说,他这八个孙子孙女中间,你是最听话懂事的一个,如今一见果然如此。小小年纪便能如此为人着想,不错,不错。” 早桃似乎有点害羞,微微低了头:“涂老先生不要夸我了,我也只不过是希望能帮着家里人分忧。您是爷爷的好朋友,又山长水远来探望他,谢家自然该将您照顾周到,我也不过是略尽些力罢了。” “唔,你还有个双生的妹妹,对吗?”涂老先生没接她的茬,不经意转换了话题。 “是。”早桃点了点头,仿佛很苦恼地叨咕了一句,“成日价往外跑,除了玩,便再不会别的,这会子又不知溜去哪里了。” “你们都是孩子,玩心大一点再正常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涂善达捋髯而笑,“倘你们有兴趣,待闲时,可让你们的爷爷带你们来京城转转。那地方到底繁华些,好玩儿好吃的东西不计其数,小姑娘小小子们最是喜欢。老闷在这山里,把人也要给憋坏了,四处走走,也好长些见识啊!” “好!”早桃脸上露出两丝欣喜之色,使劲点了点头,继而又有些懊丧地摇了摇头,“还是算了,家里那么多事情,爷爷哪里走得开呢?” 早桃这姑娘向来温婉懂礼,若搁在平常,谢晚桃绝对不会对她的举动产生任何怀疑。然而,在经历了前一晚沐房中一事之后,再看到这一幕,她心中已有了全然不同的感受。 早桃这是好了疮疤忘了疼?那些缠绕于脑海中的记忆,光是回头想想已然足够令人心生惧意,难不成,她还想再来一次?为了那样一个男人,何必? 嗬,若真是如此又如何?或许你仍然憎恨我,但这一世,我绝不会再与你同嫁。 谢晚桃笑了一笑,扭头便要走,恰在这时,万氏的声音从院子里传了出来。 “四丫,站在那儿做什么?你这孩子,最近这几日,又偷起懒来。快进来帮我煮两锅豆子。”她一边说,一边走了过来,拉住谢晚桃的手腕,同时,遥遥冲涂善达点了点头。 “哦。”谢晚桃应了一声,扭头看了早桃一眼,随着万氏走进院子里。 第31章 正面交锋 涂老先生在谢家一住便是七八日,几天里,陆沧也像是消失了似的,连个面都没露,谢晚桃每晚睡觉前,都会朝山上那间孤零零的院子望上两眼,然而无论她怎么看,那房子始终是一片漆黑,不见一丝光亮。 这家伙,究竟跑去哪儿了?从前他进山,至多也不过两三日便归,这次怎地去了那么久? 会不会……和那封信有关? 她心里禁不住有些担忧,本待向谢老爷子打听陆沧的去向,无奈谢老爷子实在忙得很,整天价和涂善达泡在一块儿,很难寻着机会与他说上两句话。话说回来,陆沧那家伙一向睿智,身手嘛,也还算过得去,就算是遇上什么麻烦,想必也能轻松化解,应该用不着太过担忧吧? 这日午后,吃过饭,涂善达与谢老爷子坐在上房的炕头上聊天,不知怎的就说到孩子们身上。 涂善达笑着道:“我来了这许多日,除了第一天与你几个孙子孙女见了一面,之后便一直没机会与他们聊聊天。这会子闲来无事,让他们过来,咱们一块儿说说话可好?” 谢老爷子自然明白,他是想再好好瞧瞧那两个有可能成为他孙媳妇的小姑娘,焉有不答应的道理?立刻打发大孙媳妇温氏去把孩子们都叫了过来,乌泱泱挤了一屋子,作为祖母,万氏也跟了进来。 “大丫去年春天嫁了,大郎早晨便跟着他爹进了山。除了他俩,其他孩子都在这儿。”谢老爷子微笑着对涂善达道。 涂善达用和煦如春风的目光将几个孩子再次打量一遍,和颜悦色道:”都坐下吧,我与你们的爷爷是老友,不算外人,在我面前不必拘礼。叫你们过来是我一时兴起,也不知会不会耽误你们的事。” 几个孩子都笑着摇摇头,挤挤擦擦地在炕梢上坐了。 “听你们的爷爷说,打小你们就与他习武?果然将门无犬子,来,告诉我,是谁的功夫最好啊?” 三郎听了这话立刻就想站起来,被谢晚桃用含笑的目光一溜,登时动也不敢动。 “我又算得上什么‘将门’?,你这是笑话我哪!”这个话题是谢老爷子喜欢的,说起来自然很高兴,“要说这拳脚功夫,还真就得数老三的儿子四郎最好。不是我夸口啊,这月霞山里,连着大人带小孩儿,能打得过他的,一个手就能数过来,哈哈哈!” 谢老爷子笑得很舒心。 “哦,四郎?你看起来与我孙儿靖飞不过一般大小,功夫竟如此了得?我倒真有些兴趣,来,四郎,可否打一套给我开开眼?”涂老先生立刻望向四郎,眼中满含鼓励之意。 “我……”四郎却是有点不好意思,扭捏了一下,抓了抓后脑勺,“其实,也没啥……” “哥,你就让涂老先生看看你的功夫,又有什么关系?”早桃推了他一把,“爷爷不是常教育我们要大大方方,宠辱不惊吗?你这样多丢份哪!” 一边说,她还一边冲涂善达眯起眼睛笑了笑。 谢晚桃暗地里撇了撇嘴,不发一言。 “那……那行,那我就献献丑。”四郎被这么一鼓动,也就站了起来,将桌椅搬开,腾出一块儿空地,便一板一眼地舞了起来,招式极有掌法,且力道、风骨十足,并不算大的屋子里,仿佛平地被他舞出一阵罡风。 涂善达看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还时不时与谢老爷子议论上一两句,毫不掩饰对四郎的赞赏。其他几个孩子也逐渐丢开了拘束,纷纷拍掌叫起好来,一时之间好不热闹,一派和乐融融。 正在这时,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儿从屋外跑了进来,迎面叫了一声“谢爷爷”。 谢晚桃抬头一看,那男孩儿正是袁胜家的二儿子袁奕,唇畔立刻漾出一抹冷笑。 几天之前,她便已将鞋垫做好,交给早桃,早已料定袁奕必将上门道谢。只是没成想,袁奕居然会选在今天、在这个时候前来,想必早桃也没料到,他会送这么大一份礼吧?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哇! 见袁奕来了,四郎便做了个收势,退到一边。谢老爷子满面和蔼地颔首道:“这不是袁奕吗?怎么,是你爹打发你来有事,还是……” 袁奕的脸有点红,飞快地看了看谢晚桃:“谢爷爷,我……我是来找四丫妹妹的,有点事。”他说着便冲谢晚桃急急道,“四丫妹妹,你……你跟我出来一下行不?” “怎么了袁奕哥?”谢晚桃一脸天真地望着他。 “你跟我出来,这里人太多。”袁奕的脸红得愈加厉害。 “袁奕哥,有什么事在这里说就行,用不着避着人。”谢晚桃稳坐不动,扭头用眼梢瞟瞟了瞟早桃。 她那一向温柔识礼的姐姐,此刻眼中闪过一丝喜色,脸上却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在这儿说?”袁奕有些迟疑,“这不合适吧?” “袁奕哥,你找我妹到底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啊。咱们两家关系那么好,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早桃轻启唇畔,淡淡地道。 “那行吧。”袁奕犹豫了一下,点点头,看向谢老爷子,“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来给四丫妹妹道个谢。前几天她给我做的那双鞋垫很好看,尺寸也合适,我……我很喜欢,多谢四丫妹妹费心。” 屋子里的孩子大人们听到这话,不约而同地吃了一惊。 姑娘家亲手做的荷包、鞋袜等物,原是不能轻易送给男子的,因为这这往往意味着,这个姑娘对那男子有情。而现在,谢晚桃竟亲手给非亲非故的袁奕做了鞋垫?!天哪,这实在是…… 有伤风化! 谢老爷子的脸色登时就变了,双眼圆睁,厉声对谢晚桃道:“四丫,这是怎么回事?” 这等伤风败俗之事,平时他已经决不能容忍,何况现在,这一切还是当着涂善达的面,在他眼皮子底下发生的! “什么鞋垫?我可一点不知道哇,袁奕哥,你是不是弄错了?”谢晚桃蹙了蹙眉,满脸懵懂之色。 “怎么会弄错?”袁奕言之灼灼道,“不就是你让三丫妹妹拿给我的吗?” “我?”早桃愣了一愣,紧接着便是大吃一惊,不敢置信地蹙眉望向谢晚桃:“妹妹,你那天让我拿去给袁奕哥的,是一双鞋垫?!” 谢晚桃的双眼如同一汪深幽的湖水,一点涟漪也无,静静地望向早桃,嘴唇翘了翘:“哦?我怎么了吗?” “哎呀!我要是早知道……”早桃十分气苦地使劲跺了跺脚,将脸扭到一边不再看她。 “三丫,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谢老爷子几乎要咆哮起来,大声喝问道。 早桃仿佛非常害怕,用满含着担忧的目光望了谢晚桃一眼,不情不愿地道:“前些天,早桃给了我一个布包,说是袁奕哥借给她的皮影画,让我帮忙还回去。我也没多想,去袁家正好遇见袁奕哥,就交给了他。我要是知道那是我妹子做的鞋垫,我肯定不会……这可怎么办才好!”说着竟要哭起来。 谢晚桃却是几乎要笑出来。真是一场好戏啊!搁在从前,她根本不敢想象自己的亲姐姐有这样的本事,但经历了那三年二女同嫁一夫的生活之后,她无比笃定,早桃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当然,她自己也是不遑多让。 旁边的二丫向来唯恐天下不乱,见此情景,乐得都要发疯了,攥起拳头掐着喉咙道:“四丫,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来呢?怪不得,我娘早就说你不是个省油的灯,耳婆也说了,你眉角那颗痣,就是天生的媚痣,生下来就是要勾搭男人的!从前我还不相信,现在才明白,你真是野……”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谢老爷子狠狠瞪了一眼,后头的话就没敢再往外吐。 涂善达的目光变得深长,若有所思地在谢晚桃脸上停留了许久,侧过头对谢老爷子道:“先别急着生气,听听孩子怎么说。” “四丫,你好大的胆子!”谢老爷子爆喝道,“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晚桃不慌不忙站起身来,先看向二丫,指了指自己的右眉角,莫名其妙地问:“二丫姐,你说我这颗痣,是什么来着?媚痣?那是什么东西?” 不等二丫回答,她又立刻转向袁奕,似乎有点委屈地扁了扁嘴:“袁奕哥,你为什么要说那鞋垫是我做的?我压根儿从来就没有做过什么鞋垫呀!” 第32章 反戈一击 袁奕闻言就是一怔:“不是你做的,还能是谁做的?三丫妹妹亲口告诉我,那布包是你给我的嘛!包着鞋垫的那块布我见过,就是冬天里你的一条围脖!” 谢晚桃不禁莞尔,又看了早桃一眼。 她这个亲爱的姐姐,果然是心细如发,连如此细节之处都考虑周到。若不是立场不同,她真想为她击节称赞一番哪! “我没有做过什么鞋垫。”她摇了摇头,一脸认真地道,“倒是前两天,我听我姐说,你娘求她给你做一双鞋垫。至于我姐有没有帮你娘的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早桃一听这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中已有莹莹泪光闪动:“四丫,你怎么能胡说?你是不是怪我没有帮你保密?当着爷爷的面儿,我不敢编谎话啊!我一个姑娘家,与袁奕哥非亲非故,别说李婶子压根儿没跟我提过这事,就算她真的让我帮忙,我又怎会答允?妹妹,你真个……真个糊涂啊!” 袁奕老实,不会说谎,更看不透这事情的微妙之处,抓了抓头道:“上个月我娘才给我做了两双鞋垫,我现在压根儿不缺,娘不会再找人帮我做的。” 谢老爷子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猛地站起身一拍桌,高声吼道:“四丫,我只道你近日长进许多,懂得女孩儿家该听话守礼,不会再次从前那样顽劣。原来你不仅不知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做出这等不知……” 那不知廉耻四个字,当着涂善达的面,他怎样也说不出来,狠狠踹了一脚搁在炕边的木凳子,那凳子老旧,登时折了一条腿,咣啷倒在地上。 谢晚桃不紧不慢地看向他,情真意切地道:“爷爷,你先别生气,我虽然不如姐姐和二丫姐那样乖巧,却也知道甚么叫做分寸,不会胡来的。我从来没有做过鞋垫,这件事多半是个误会。” “误会?人家袁奕都找上门来了,你还说是个误会!”谢老爷子痛心疾首,额头上青筋暴起,几乎要老泪纵横。 袁奕手足无措地站在上房中间。脑子里像塞着一团浆糊。 平日里,谢晚桃基本上是不怎么搭理他的,忽然收到她亲手做的鞋垫,又是那样精致的,这说明什么?这说明谢家这个俏生生的四丫,对他分明是有意的啊,他又怎能不欢喜得发疯?他憋了好几天,终于鼓足勇气,跑来找谢晚桃,跟她道谢之余,也正好借此机会表白心迹。[..info超多好看小说] 谁成想,来了谢家,谢晚桃无论如何不肯跟他出去说话,早桃又在一旁鼓动,他把心一横,就当着众人的面将事情和盘托出。他心里盘算着,反正谢家和袁家一向关系和睦,大不了过会子就让他爹娘过来提亲,将事情趁机定下来。 可是,现在发生的一切,他怎么有点看不懂了? “那个……谢爷爷。”他有点磕巴地开口道,“你别骂四丫妹妹了,我这就回家把我爹叫来,让他跟你说。过二年,我娶四丫妹妹……” 不等谢老爷子说话,谢晚桃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袁奕哥,你想得还真好。那鞋垫子是谁做的,你娶谁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还……”谢老爷子目眦欲裂,巴掌扬到半空中,终究是没能打下来。 “爷爷,你别着急,我说了那鞋垫不是我做的,为什么你就是不肯相信我?其实要证明这一点,并不难。”她一边说,一边看向一脸平静的万氏,“从小奶奶就督促我们姐妹四个学习女红,我们做的东西,她一定能认出来的,对不对?” 万氏不似谢老爷子那样脾气火爆,她是书香门第出身,看问题时更加谨慎冷静,同时,她思考的方向也往往与谢老爷子全然不同。此刻见谢晚桃找上了她,她便微露笑容,颔首道:“不错,四个闺女的针线活,只要拿到我面前来,我一看便知是谁做的。” 谢晚桃冲她感激地一笑,转头看着袁奕:“现在那双鞋垫,在你脚上穿着吗?” “没有,没有。”袁奕连忙摆手,“四丫妹妹做的东西,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搁在脚下踩?我好好收在家里呢。” 谢晚桃仍是一脸温和:“袁奕哥,那便劳烦你拿过来给我奶奶看一下,可以吗?” “好,好,我这就去。”袁奕擦了一把汗,扭头跑了出去。 早桃此时心中终于觉得有些忐忑起来。 她也同样想到了,要借由万氏之口证明鞋垫是谢晚桃所做,却没料到,被自己的妹妹抢先了一步。 怎么可能呢?她明明看见,那双鞋垫确实是四丫躲在僻静的地方亲手缝制。做好之后,她还特意检查了一遍,那鞋垫用的也的确是她给的那两块靛青厚布,绝对没有问题。那么,为什么四丫现在竟一点也不慌张? 她仔细琢磨了一下,虽觉不安,却又实在找不到自己有任何疏漏之处,只得咬咬牙,冲着谢晚桃摇了摇头:“妹妹,我知道这种事谁遇上了都会害怕,但与其这样撑着,倒不如实话实说。爷爷对咱们一向宽厚,不会太过为难你,姐真的不想看见你一错再错啊……” “姐,谁错还不一定呢,你就这么急着给我定罪?”谢晚桃似笑非笑地抿了抿嘴。 早桃刚要说话,袁奕已经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将一个布包递了过来:“喏,就是这双。” 谢晚桃也不伸手接,倒是早桃,连忙一把抢了过来,怯怯送到万氏跟前:“奶奶,我妹……我妹让我交给袁奕哥的,就是这个布包。” “嗯。”万氏不紧不慢地将布包打开,从里面取出一双靛青色鞋垫,捏在手里扬了扬,“四丫,这双鞋垫你可见过?” “没有,从没见过。”谢晚桃否认得干净利落。 万氏再没多说什么,把手里的鞋垫翻来覆去仔细看了一回,抬起头,唇边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这鞋垫……” “怎样?”屋里的人们纷纷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早桃更是紧紧盯住了万氏的嘴唇。 “不是四丫的活计。”万氏轻轻巧巧吐出这句话。 此话一出,最先松了一口气的便是四郎。他紧攥着拳头狠狠推了袁奕一把,恶声恶气道:“居然敢欺负到我妹妹的头上来,看我不揍死你!我就知道,我的妹妹,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早桃一下子愣了。 怎么回事?到底哪里出了问题?这的的确确是她亲手从四丫手中接过来的鞋垫呀! “四郎,话不要说得那么满。”万氏忽然敛去笑容。 谢老爷子听出万氏话中有话,偏过头去看她:“你是何意?” “这鞋垫,确实不是出自四丫之手,做它的另有其人。这个人……”万氏的眼神蓦地变得凌厉,寒光一般射向早桃,“同样是四郎的妹妹!” 满屋子的人登时将全部注意力从谢晚桃身上移开,纷纷向早桃投以震惊的目光。 “什么?”谢老爷子诧异得差点站不住,“你可瞧清楚了?” “四个孙女儿的针线都是我教的,这些年,她们每个人各有什么特点,我心知肚明。”万氏淡淡哼笑一声,“大丫已是嫁了人的,我们便不说她。二丫这孩子手拙,连颗扣子都能缝得歪歪扭扭,做起针线来,更是针脚粗大,让人看一眼也觉得多余;四丫绣工好,手脚快,绣出来的图样,无论花鸟虫鱼皆栩栩如生神采飞扬,非常好看。然而这个丫头有一点不好,她的心不定,耐性也不足,于细微处不甚在意,因此,做起针线来总是一味图快,针脚大开大合。至于三丫……“ 她将那双鞋垫摆到桌上,示意众人来看:“三丫心思缜密,性格温柔恬淡,做起女红来,也是一丝不苟。你们瞧,这双鞋垫针脚细密平整,每一针的距离都完全相同。咱们谢家,从上到下所有的媳妇孙女,唯一能把针线做得如此细致的,除了三丫,再没有别人。” 谢老爷子脑子里一片混乱,先是一阵高兴,过后却愈加发愁。两个孙女都是谢家的,不论这鞋垫是谁所做,丢的,始终是谢家的脸哪! “你能肯定?”他喘了一口气,哑声问道。 万氏微微一笑:“姑娘家的针线活儿,很大程度上代表了她们的性格。你们瞧瞧,四丫像是能静下心来做出这样精细活计的人吗?” 早桃盯着桌上的鞋垫看了半天,然后,终于按捺不住,毫不掩饰地恨恨瞪了谢晚桃一眼。 棋差一着!如果她在拿到鞋垫的时候能好好检查,事情断断不会走到这个地步!自己实在太疏忽,居然被一把推进了陷阱里! 四丫向来没心没肺只知道疯玩,怎么现在,竟然也学会了卖弄心计?!难不成,她这个妹妹也是…… 早桃被心中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只顾垂着头反复思索,一时竟忘了替自己分辩。 “三丫,你还有什么话说?”谢老爷子转过头来,厉声喝道。 “我……”早桃如梦初醒,慌忙摇了摇头,“这不是我做的,爷爷,你相信我。” “还在狡辩。”谢老爷子忽然觉得很疲累,摆了摆手,缓缓道,“你的意思,是你奶奶老眼昏花看错了?你伤风败俗在前,诬陷你亲生妹妹在后,我不想再同你追究那些细节,你去院子里跪好,四丫,取我的马鞭子来。” 袁奕一脸错愕,脑子完全懵了:“这是三丫做的?谢爷爷,你别打她,三丫我也愿意……” “嘁!”谢晚桃嗤笑一声,“袁奕哥,你又想说娶我姐的话了?你还做美梦呢!这件事多半是不知哪里出了问题,被你白白捡了个便宜,这鞋垫子原本不属于你,你还是赶紧回家去吧。” 四郎将袁奕连推带搡地轰出门去,又威胁他不许将今天的事情说与任何人听。谢晚桃看了早桃一眼,便在谢老爷子面前跪下了:“爷爷,求你别打我姐,她是个姑娘家,若是打坏了,那是不得了的事。我相信这事儿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四丫说得没错。”不等她说完,万氏就接口道,“女娃家,的确是打不得的。这样吧,罚三丫去后院的耳房禁足一月,一日三餐由二丫送过去,不许和爹娘兄妹见面,不许回西屋,抄写女戒一百次。一月之后,若真心悔悟,再来见我。” “奶奶,我真的没有……”早桃还想争辩,万氏却淡淡睨她一眼:“一百次不够?那便两百次如何?” 谢晚桃连忙拉了早桃一把:“姐,你别说了,再说奶奶罚得更厉害。” 早桃的眼泪终是掉了下来,眼神如电如炬,朝谢晚桃投去杀人般的一瞥。 第33章 各有心思 事情有了结论,早桃随即被送入耳房之中,房门落了锁,尘埃落定。 涂善达从头到尾目睹了谢家的这场闹剧,不好立刻离开,陪着谢老爷子又说了几句话,这才不紧不慢从上房走出来,回到客房中。 今天这事,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必然另有隐情,那两个小姑娘,无论谁都不能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完全无辜。至于袁家那叫袁奕的男孩儿,则是被两个姑娘轮流当了枪使,说到底,他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 涂老先生走进客房,随手关上门,在桌边坐下,唇边带着一抹淡笑,给自己斟了一杯茶。 这两个小姑娘,委实有趣得紧哪!明明长得如此相似,性子却全然不同。大一点的那个表面上看起来性格敦厚可亲,但眼神中却不时透露出一股阴狠之意;小的那个呢,看似没心没肺,却谈笑间将姐姐捅过来的刀子生生化成了软蓬蓬的棉花,并且,整个过程中不见一丝慌乱,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中。 谢安广曾经有意无意告诉过他,这两个孩子感情很好,互相是离不得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度信以为真,但现在看来,这简直是天下最好笑的笑话!他如今尚有些看不透谢晚桃对姐姐的真实态度究竟如何,但至少,早桃对于自己的妹妹,分明带着刻骨的仇恨,简直恨不得将她杀之而后快! 这一对双生姐妹,也不是完全没有共同之处的,从某种程度上说,两个小姑娘有一点非常相似――她们的心智都远远比外表成熟。在那两张还透着稚嫩的面孔之下,掩藏着两颗巧捷万端的心,凑在一处,当真精彩不断。(..info好看的小说)这一次是妹妹笑到了最后,但谁知道,下一回又如何? 涂老先生端起茶杯来,吹开表面氤氲的水汽,细细抿了一口。 与谢家结亲,对于涂家有大而长远的好处,因此,这一步,是不得不行。但这两个丫头,该如何取舍?无论哪一个,以他孙子涂靖飞那文弱的性子,只怕都抓拿不住啊!又或者,干脆便顺了谢安广的意,让靖飞将两个丫头一并娶回家中? 这个事情,且得好好思虑一番才是。涂老先生以手扶额,轻轻一笑。 早桃被拉去耳房中禁了足,谢晚桃心中并不觉得好受。 她没有以德报怨的气度,自然不会因为早桃受罚而心疼,她只是觉得一阵阵心凉。 重活一世,日子并没有如她想象得那样好过一些,反而愈加变本加厉地难熬。前世她与早桃也不过是在嫁人之后方出现裂痕,之前感情却是极好的,然而如今,在不过十一岁的年龄,她们已然开始了相斗,这一次,又会闹到什么样的地步? 她不想对早桃主动出击,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早桃打定主意要与她纠缠,她也不打算退缩逃避,大家各凭本事罢了。与此同时,对她来说更重要的是,不能让前世她们二人双双殒命的悲剧重演。 她不想死,也不愿意早桃因她而死,既然老天爷让她重生,又怕她孤独,将早桃一并也送了回来,那么便让她试试扭转这命运又如何? 其实,或许她该感谢涂老先生。.info[]如果不是他的造访,或许现在她和早桃还在虚以委蛇,营造一片祥和的假象。涂老先生来了,意味着与涂家的亲事即将被搬上台面,于是,早桃坐不住了,她率先出了手。这样也好,至少,往后她们可以明着来了。 早桃心怀怨恨,或许是因为对前世之事耿耿于怀,又或许,是她仍然想嫁给涂靖飞,无论是什么原因,都无所谓。如果可以,谢晚桃甚至想帮帮她,帮她与涂靖飞一见钟情二见倾心,顺顺利利定下终身,反正她一早就打定主意,此生绝不踏入涂家半步。 可事情真的有那么简单吗? 她面上一冷,心中却是低叹一声,从上房内走了出去,径直回了西屋。 方才上房内闹得一塌糊涂,男人们都不在家,邓氏、熊氏和冯氏妯娌三个也不敢贸贸然闯进去一探究竟。前二人还好说,反正她们也知道事情多半与自己的儿女无关,这时候瞧不到热闹,晚一些总能知道。冯氏却是一颗心焦灼得快要化成灰,见谢晚桃回来了,连忙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跟前。 “闺女,这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听说你姐被关进耳房中禁了足,还要罚抄女戒,一个月也不许出来?什么事值得这么重的罚?你姐姐她一向乖顺……”说着便又要哭。 用不了一会儿,这事就会传得满院皆知,谢晚桃并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于是便拍了拍冯氏的肩,软声道:“娘,我有点累,让我休息一下好不好?你放心,我觉得这件事一定是个误会,等爷爷奶奶的气平了,我会再去帮姐姐说好话。你说的没错,我姐是那样一个温顺懂礼的姑娘,就算是看在平日里的份上,爷爷奶奶也不会忍心这样重罚她的。” 说完,她便脱鞋上炕,拖过一床棉被来,想要歇一会儿。 不得不承认,今天这事,其实是很险的。如果她不是一早猜到早桃会对自己不利,事先做了万全准备,在做那双鞋垫的时候尽力模仿早桃平日的走线针法,今天谁胜谁败,还犹未可知。这着实是一招险棋,幸而万氏并没能瞧出端倪,否则,后果真是无法设想。 冯氏还想说什么,但她隐约知道今日是两个闺女之间起了龃龉,眼下瞧见谢晚桃脸上的疲惫,她也不忍心再多话,只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这事,也只能从邓氏和熊氏那里打听了。 恰在此时,屋外传来万氏的声音:“老三媳妇,四丫可在屋里?” 冯氏犹豫了一下,便走到门边,压低了声音:“娘,四丫说有些累,上床睡了。” “那你便叫她起来,我找她有事。”万氏微微一笑。 冯氏无法,只得又将谢晚桃叫起来,帮着她穿上衣服。 万氏就在搁在门前的一张长凳上坐了,嘴角浮起一丝赞许的笑意。 她喜欢有脑子有主意的孩子,这些年来,她始终认为谢晚桃便是她的孙子孙女中最符合这一点的一个――虽是淘气些,但淘气也是需要本钱的不是吗?然而,谢晚桃已经十一岁了,很机灵,却偏偏诸事不理,成天只知道疯玩,万氏看在眼里,不免觉得失望。 今天发生的一切,瞒不过她的眼睛。那鞋垫做得针脚细密,的确很像出自早桃之手,但晚桃毕竟是个好动的性子,模仿得再像,也终有疏漏,细看之下便会发现其中差别,她又怎会瞧不出来?只是此事由早桃挑起,教训,当然该由她来受。 明明是亲姐妹,明明平日里好得穿同一条裤子,然而早桃却冷不丁地捅了妹妹一刀,还直切要害,想要冤枉她与男人勾搭,这一招,实在太过狠毒,丝毫不顾念亲情,简直是想要将谢晚桃逼到一条死路上去――要么委曲求全与袁奕定亲,要么,名声落地。如果谢晚桃能够稳稳当当接住早桃丢来的刀子,她这个当祖母的,自然也愿意帮她一把;但如果谢晚桃惊慌失措毫无对策,那么这个孙女今后也是成不了大器的,任她自生自灭罢了。 所幸,谢晚桃不慌不忙地将一切化解,并且,自然而然地将矛盾转嫁到了早桃身上,一举一动,冷静淡定。万氏忽然发现,谢晚桃身上多了些从前没有的力量,说不定有一天,她能靠着这股子力量,扭转二女共嫁一夫的命运,丢掉野狐托生的名声。倘若真有那么一天,万氏当然是乐见其成。 虽然不知道那两姐妹因何生了嫌隙,关系坏到如此地步,万氏心中,却仍然很高兴。 她这个小孙女,终于是开窍了。 谢晚桃从屋里慢吞吞走出来,立在万氏跟前,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愁绪:“奶奶,你找我有事?” 万氏和善地对她笑了笑:“四丫,随我来。” 第34章 青玉镯子 谢晚桃天不怕地不怕,偏偏对于万氏,她始终有些忌惮。这时也不知万氏唤自己何事,心中不免有些惴惴,又不敢发问,只得老老实实跟在万氏身后去了前院儿,一径走到上房右手边的小库房前。 这个小库房,对于谢家的孩子们来说,着实有几分神秘。库房的门常年是锁着的,钥匙握在万氏一人手中,谢晚桃有时也会瞧见万氏在里面出入,但屋中搁了些什么东西,她却是丝毫亦不清楚。 万氏也不同谢晚桃说话,掏出钥匙开了门,自己先走进去,又冲谢晚桃招了招手,示意她跟着进来。 屋里堆着各式各样的箱笼,大小不一,极有条理地叠放在一起,面上不见一丝灰尘,显然是经常打扫。四周并没有什么家具,只在屋子中央搁了一套半旧的桌椅,桌上的灯却是许久没有添油,已然枯了。 万氏走到库房角落中,将一只靠墙的羊皮箱子打开,从最底下取出一个样式朴拙的首饰匣,又拉着谢晚桃一同在桌边坐了,将首饰匣打开,推到她面前。 匣中是一只青玉手镯,色泽幽绿,通透匀净,不含一丁点杂质。 谢晚桃前世在涂家也算见过不少好东西,这只手镯一望而知绝不是凡品,价格必定不菲。(..info好看的小说) 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抬头用探究的眼神望着万氏。 “给你的。”万氏弯了弯嘴角,用十分清淡的语气道,“你放心,这是我的嫁妆,只属于我一人,我愿意给谁便给谁。” 谢晚桃不大不小地吃了一惊。万氏居然把从娘家带来的东西送给她?不对不对,一定是她进屋的方式有问题。万氏这人一向性子清冷,对孩子们从不偏心,当然你也别指望她会对任何一个孙子表达那么一丁点喜爱之情。所以,万氏怎么可能突然送东西给她,还送得如此贵重? 明知道这样的举动很愚蠢,她却还是忍不住朝窗外看了一眼――莫不是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 万氏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深了两分:“你今天受了委屈,我这当祖母的也有责任,这镯子就当是我给你压惊。拿着吧,尽管戴在手上,是我给你的,谅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 “这是奶奶的嫁妆,四丫不敢要。”谢晚桃摇摇头,“奶奶的心意我明白,心中着实感激。只是我这人平常漫山遍野地疯跑,这镯子如此珍贵,我带在身边,万一磕着碰着,那不是糟蹋东西吗?” “终究是身外之物,就算磕坏了碰坏了,那也不过是你与它无缘罢了,又是甚么了不得的大事?”万氏说着,便将青玉手镯从匣子里取出来,不由分说套在谢晚桃的腕子上,嘴唇微抿,“嗯,倒好看。” 她如此坚持,谢晚桃若再推拒,反而显得小气,于是也便乖乖收下了。 这青玉手镯一触碰到肌肤,便绝柔润滑腻,透出丝丝凉意,果然是好东西。谢晚桃朝周围打量了一番,心里暗暗咂舌。 这一屋子的箱笼,敢情儿都是万氏的陪嫁之物?她单知道祖母的娘家是书香门第,却不知她家中这么富贵啊!万氏手里有这么多的好东西,谢家的日子却过得如此简朴,这真是…… 像是猜透了她心中所想,万氏便笑了起来,眼中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温柔之色:“这里的东西,并不全是我的妆奁。你也知道,咱家从前是住在京城的,这里有一多半物品,都是当年举家搬来月霞山时,从京城带来的。好些东西并不适合拿出来摆用,所以便搁在这里保存。” “哦。”谢晚桃点头简单地应了一声。 看来,在她未出生之前,谢家的日子过得着实不错,只是为何偏偏要搬到这犄角旮旯的月霞山来?若是因为谢老爷子厌倦了军中生活,随便找个由头告老不就行了吗? 这个问题,前世她从未关心过,嫁到涂家以后,涂老先生似乎也始终避免在她和早桃面前提起,现在想想,的确是疑点重重。 她只管在心中琢磨,却并不向万氏发问,万氏脸上的玩味便愈加明显:“怎么,咱家搬来这月霞山,你就不觉得好奇?” “怎么不好奇?”谢晚桃眯起眼睛冲她一笑,“我满肚子都是问题。不过,我是小辈,有些事情,奶奶若愿意说,我便听着,若是不愿,就说明这不是小孩子该知道的事,我怎么能随便打听呢?” “你倒知分寸。”万氏点了点头,“当中确实有个缘故,不过现在暂时未到告诉你的时候。” “好。”谢晚桃答应得干干脆脆,一点失望之情都没有。 万氏心中的欣赏之意又多了两分,伸手抚了抚她腕上的青玉手镯,徐徐道:“你们也渐渐大了,今日你和早桃的事,我不想再盘根问底,你们自己好好解决便罢。只是要记得一点,无论什么时候,你们都是打一个娘胎出来的亲姐妹,这缘分无比难得,要懂得珍惜才对。” 万氏的目光一片柔然,谢晚桃盯着她的脸,忽然觉得她也不是那么难以亲近。良久,才甜甜咧嘴一笑:“我知道了,奶奶。” 万氏眼睛一眯。 呵,这孩子笑起来,还真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从前她总以为,那是本性使然,现在看来,这笑容,不过是这孩子给自己捏出来的一张面具啊! “你去吧,回屋让你娘瞧瞧你的镯子。”万氏挥了挥手。 谢晚桃站起身来冲她行了礼,转身轻快地往门外跑,正要拉开门,却听得万氏在身后扬声道:“对了,还有一事,我得提醒你。你那针线的活计,须得好生练练才是。今日我一看之下,虽觉你进步不小,但终究细中带粗,经不起推敲。需知,针脚乃是所有绣品的根基,唯有根基牢靠,绣出来的东西,才能上得了台面哪!” 谢晚桃背后一凉,继而就觉得自己仿佛天灵盖都要裂了。 我的个妈呀!她一直觉得陆沧思觉敏捷得异于常人,原来她这从不显山露水的奶奶也是深藏不露,今天的事,从头到尾,全都被万氏瞧了个一清二楚!那么,她的这番话,也是在借机敲打自己吧? 她回过头,深深地看了万氏一眼,郑重道:“奶奶,四丫记下了。” 第35章 绵里藏针 月霞山里的生活简单朴实,每晚不过亥初时刻,周围便很少再有人走动,大多数住户都吹灯就寝,松花坳里一片寂静。 陆沧住的那座小院依旧是黑漆漆的,谢晚桃出去泼洗脸水的时候顺便抬头朝半山腰望了一望,随即便叹了一口气。 陆沧不在,她是决计不会再轻易单独进山的。虽说早桃被禁了足,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事仍旧小心为上。只是,对于山谷中那些獐子,她是真的十分挂心,也不知它们情况如何。 还有原拓,他是不是已经搬到那山谷里住下了呢? 她站在西屋前的空地上发了一会儿呆,忽听得墙头上传过来一声轻响,紧接着,房后的松树林里便是一阵沙沙声。 谢晚桃想了想便走过去,在墙头那儿转悠了一大圈,由于没有烛火照耀,很是费了一些功夫,才在墙根下捡到一张小纸条。 那纸条是裹着一颗小石头扔进来的,谢晚桃展开一看,便见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小字:谷中一切安好,勿忧。 她立刻就笑了。 多半是原拓见她许久没有上山,想下来瞧瞧她的情况,又猜测她肯定会担心山谷里的那群獐子,所以事先特意写了这张纸条,一直等在院子外。直到看见她从屋里出来,才扔到了院子里。 这家伙,还挺机灵的嘛!谢晚桃抿嘴一笑,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抬脚走进西屋。 此时,四郎正抱着被子坐在炕梢,一脸愁容,显然是在为早桃担忧;谢老三没骨头似的半倚在炕头,冯氏怯生生坐在炕沿上,对他道:“他爹,你就去跟老爷子求个情吧,行不?早桃关在后院耳房里,又不许我们去瞧她,整整一个月的时间,出来的时候,还不知成什么样子了啊!” “烦死了!”谢老三不耐地挥了挥手,“你躲我远点儿!一晚上唠唠叨叨没个完,老头儿什么时候听过我的话?他要是肯听我的,当年就不会……算了算了,你个没见识的废物,我懒得跟你多话,我警告你,趁早闭嘴啊,好容易过了两天安生日子,别找揍!” 谢晚桃冷哼一声。她这个娘,也真是自找没趣,竟然开口求谢老三帮忙,要知道,求他还不如求一只猪! 她看都不看谢老三一眼,走过去将冯氏拉到门外,小声道:“娘,我去瞧瞧我姐,你别担心了。” 冯氏已经从两个妯娌口中得知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两个感情一向深笃的闺女居然反目,这让她震惊之余,更是无比担忧。此刻见谢晚桃提出要去瞧瞧早桃,她便蹙眉道:“四丫,你和你姐……” “哎呀娘,你就放心吧,好不?”谢晚桃轻快地冲她做了个鬼脸,“我敢百分之百地保证,这次的事,绝对是个误会。等我和我姐把事情一说开,那还能有什么大不了?我知道你担心姐姐,这就去瞧瞧她,回来跟你如实禀告她的情况,啊?” 说罢,不等冯氏答应,转身便猫一般悄声无息地窜了出去。 谢家后院耳房的窗户外,栽着一棵石榴树,枝桠在窗户上映出虬结的影子,风大的时候,还会拍得窗户纸劈啪作响。 耳房中没有点灯,然而早桃却也没有睡下,她披着外衣坐在窄小的床上抱着腿,将脸颊枕在膝盖上,嘴角衔着一丝森然的冷笑。 她没想到自己会输,一开始,为此的确很是懊恼,但转念一想,很快便又释然。 前世她与谢晚桃一起嫁到涂家,自进门的第三天开始,便是各种争斗不断,其间两人一直互有输赢,只是到最后,也未能分出胜负。 这一世的开局,似乎也并不算顺利啊……不过,好戏在后头,谁能笑道最后,谁才是真正的赢家不是吗? 时间还长的很哪。 她忽然听到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细碎的脚步声,抬起眼,隐约看见窗上映出一个纤巧的身影。 “姐。”谢晚桃在窗外唤了一声。 “是四丫吧?”早桃微微笑了起来,从床上下来走到窗边,声音里是浓浓的担忧,“你怎么跑来了?奶奶说过,不许你们来瞧我,如果被她发现了,肯定会责罚你的。” “姐,你别怕,我偷偷跑来的,奶奶不知道。”谢晚桃也柔声道,“你……还好吧?如今虽然已是春天,夜里却还冷得很,你住在这屋里,棉被够不够厚?明儿我会帮你跟爷爷奶奶求情,在他们眼里,你一向是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只要等他们消了气,想必不会为难你的。” “我挺好,你别担心。”早桃轻轻笑了起来,“就是那女戒,抄起来着实有些要命,足足两百遍呢!我今天写了一晚上,也不过才抄了三遍,唉,手都酸了。” 谢晚桃也笑了:“嘻嘻,这有何难,我都想好了,从明天开始,这其中的一百遍,我帮你抄,能给你省下不少功夫呢!” “那敢情好,我可不客气啦!”早桃也不拒绝,使劲点了点头。 “唉――”谢晚桃长叹一声,索性趴在了窗沿上,嘟嘟囔囔道,“姐,没有你在身边陪着我,我一点都不习惯,晚上肯定会睡不着觉的。” “呵呵,傻妹子,我要是在你身边,你只会更睡不着。”早桃轻笑出声,“再说,咱俩的日子还长得很,如今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何必急于一时?” 谢晚桃“嗯”了一声:“对了,有一件事说出来,姐你肯定不信。今天奶奶说,我受了委屈,为了补偿我,就送了我一个青玉镯子,可好看了!姐,等你禁足结束,我就给你瞧瞧,你要是喜欢,我送给你,好不好?” 早桃眼中寒光一闪,随即哼笑出声:“不用了,既然是奶奶给你的,你当然要好好收着,岂能随便送人?我自己想要的东西,自然会想办法得到。你别得意,说不准,用不了多久,奶奶也会送我东西,到时候,你可不许眼红啊!” 谢晚桃在窗外笑得咯咯作响:“姐,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如果奶奶也给了你好东西,我肯定会替你高兴呀!” 两姐妹极有默契地一搭一唱,将下午发生的那件事只字不提,语气无比亲热,若此时有不明就里的人从旁边经过,一定会认为这姐妹二人感情深厚,一刻也离不得。 只有她们自己清楚,她们之间,不过几天时间,已经横亘了一条巨大的裂缝。或许今后她们仍然是旁人眼中的一双好姐妹,互相爱护关怀,将表面功夫做得十足十,但这条裂缝,从她们被耳婆的一碗符水救醒,睁开眼的那一刻,已经注定了难以修补,更无法回头。 第36章 商量亲事 谢家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其他人都还犹可,最尴尬的,便要属正在家中做客的涂善达。 发生了这种事,他原本是应该尽快回避的,但碍于面子,也不好立即告辞,又在谢家勉强住了两三天,到得第十二日,这晚的饭桌上,他才提出是时候要返回京城。 “叨扰了这许多日,烦劳嫂夫人每日好酒好菜的招呼我,我心中着实过意不去。再者,我老在外面晃荡也不是个事儿,早些回去,也省得孩子们着急。”他笑呵呵地对万氏道,“此番情意必定铭记于心,只是嫂夫人心中,恐怕都不知骂了我多少回了!” “涂大人说这话,可就太见外了。”万氏极有分寸地冲他微微一笑。 “我哪里还算得上什么大人?”涂善达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如今我是无官一身轻,闲着便养鸟弄花,朝廷那些事,早与我再无干系啦!” 谢老爷子深觉前两日在涂善达面前丢了脸,但尽管如此,冷不丁听说他要走,心中仍难免不舍,清了清喉咙道:“咳,依我说,你就留在我家多住些时日又如何?家里的事,让孩子们张罗,你有什么可担忧?一个个在官场混得风生水起,家中那些小事,莫不是还要麻烦你这老头子亲自打理?岁数大了,该是享福的时候啦!” 涂善达哈哈笑了起来:“别的还犹可,只是内人的生忌将至,小辈们虽然能干,对于礼数,却也难免知道得不周全。说不得,还是得由我这老家伙受受累,亲自回去瞧瞧才能安心啊!老谢你也不需记挂,我如今清闲得很,往后何时再惦记老友,一乘马车轻便而来,又有何可忧?我早已打算好,待得入了夏,天气暑热,我还要领着我那孙子靖飞,再来拜访一番哪!” 说到这里,他突然稍微正了正脸色,凑到谢老爷子耳畔,低语了几句 “前两天托付的事,还请老谢你多多劳心,圣上对此挂念得紧,寝食难安哪!” 谢老爷子闻言也是神情一凛,郑重点头道:“放心,我既然答应相帮,必不负所托。” 第二日上午,涂老先生便启程回京城。 临行之前,谢老爷子准备了不少山货野物,将马车塞得快要闷出来,万氏另外又准备一应山果、干粮等物,让涂老先生带着路上吃。从月霞山前往京城,总有十日左右的路程,涂老先生年龄与谢老爷子相仿,又不似他那般身体健朗,路途难免辛苦,因此,全家人都想替他准备得尽量万全些,路上也可少受些罪。 涂老先生的马车顺着山路而去,渐渐变成了一个黑点,隐没入苍翠的林中。谢老爷子站在门前望了许久,回头瞧瞧站在身后的子孙们,大手一挥,道:“几个孩子去玩儿吧,其他人先别忙着去干活儿。老大,将你三弟叫到上房,有事要与你们商量。” 谢晚桃心知他们要谈论的事情,必定与自己和早桃以及涂家有关,暗暗留了个心眼。待得大人们纷纷进了上房,紧紧关了门,趁人不注意,她便蹑手蹑脚地绕到房后,躲在窗根儿下,竖起耳朵听房内的动静。 “涂老先生这一回为什么而来,想必你们心里也都有数了,况且,我也没打算瞒你们。”谢老爷子清了清喉咙,很快便开了口,“都说说吧,你们心里都是怎么想的?尤其是你,老三。” 谢老三没骨头似的倚着炕梢一床棉被坐着,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爹,你说的是啥事,我没明白。.info[]” “混账东西,我一看见你就来气!不就是……”谢老爷子高声斥了一句,又蓦地压低喉咙,“不就是你那两个闺女和涂家那个独苗孙子的亲事?涂老先生在我面前,可是放出明话来了,他对你的两个闺女很看重,前些天出了那样的事,他也并不曾存在心里。人大老远来一趟,可见诚意十足,孩子们还小,现在说定亲也太早些,但咱们至少该和涂家尽快将此事议定,这也是好事一桩。闺女是你的,你要是有意见,就痛痛快快说出来,我也好尽快想法儿回绝。都是自家人,不兴藏着掖着。” “我能有啥意见?”谢老三满不在乎地摇头晃脑,“说白了,那俩闺女就是赔钱货,迟早都是要嫁人的。爹你老要觉着合适,直接做主就行,我没二话。” “你真是……”谢老爷子眉头拧了起来,转脸望向冯氏,“老三媳妇哪,你有啥想法?” “我……”冯氏照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爹,我知道这是一门好亲,我只是有些担心,当初耳婆说的那些话……” “这一层你用不着发愁,我话里话外,也跟涂先生透露了两个丫头得绑在一起嫁的意思,人家并不在乎这个。再者说,涂家那样的家底儿,有个三妻四妾,原本是很正常的事。我还是那句话,神婆所言不足为信,但为了老谢家的名声,咱们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事现在说还早了些,我也不过是问问你们的意见,咱们早作打算,总是没错的。” 冯氏应了一声,不再多说什么。谢晚桃在窗外,差点把牙咬碎。 自己明明叮嘱过冯氏,让她无论如何不能答应这门亲事吧?冯氏当时可是点头允了的,可现在呢?她居然连一个“不”字都不敢说!她平日里只觉得谢老三是废柴一块,然而现在看来,她这个亲娘,虽然对她百般疼爱,却终究也靠不住哇! 冯氏不说话,坐在她身边的熊氏,却是一脸的不乐意,东瞧瞧西瞅瞅,嘴里嘟囔了一句:“爹就是偏心。” “你说啥,大点儿声!”谢老爷子的眉心又是一拧。 熊氏吓了一跳,左思右想,终是觉得不甘,壮着胆子道:“爹,你老别误会,我也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我心里有点想不过。要说定亲,也该按照年龄,由大到小地往下排,哪有小的先定下了,大的却没个着落的道理?大丫是早早嫁出去了的,如今三丫四丫也有了人家,单剩下我的杏儿,算怎么回事啊!” “那依着你,又当如何?”不等谢老爷子开口,万氏抢先发了话。她永远是那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模样,淡定,沉着,目光中也不带一丝多余的情感。但就是这样的一副神色,却每每无来由地回让人产生压迫感。 “我……我就是这么一说啊,爹、娘,你二老参详参详,同不同意的,在你们。”熊氏扭扭捏捏地用眼梢瞟了瞟谢老爷子和万氏,“我的意思就是,反正他们涂家家底儿厚得很,娶两个孙媳妇是娶,娶三个,也一样啊!能不能让我的杏儿也跟着三丫四丫一起……” “胡闹!”不等她说完,谢老爷子就是一拍桌,“你脑袋里没长褶儿吧?整天琢磨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就是,你这都是没谱的事儿!”谢老二连忙上赶着在熊氏背上半真半假拍了一下,“人涂老先生那话还不够明白?他就是没瞧上杏儿,你还胡咧咧啥呀!” “我这不是……” “好了好了!”谢老爷子大手一挥,“谁让你们这样杂七杂八扯上一堆?杏儿如今不过十三岁,慢慢再给她踅摸一门好亲也不迟,都是我的孙女,我谢安广绝不会偏心谁。你们只说,对于和涂家结亲有没有意见吧。” 屋子里一片安静,过了片刻,谢老大有些犹疑地开口:“涂老先生那样的身家,他孙子又是一脉单传,咱家真没什么可挑的。” “嗯。”邓氏连忙附和,“爹,娘,我也觉得这就是好事一件。等三丫四丫嫁了,咱们……” 后面的话,谢晚桃已经没心思在听下去了,她只觉得双腿发软,身上密密实实出了一层的汗。 前一世,她十一岁与涂靖飞相识,十四岁和他定亲,一年之后正式嫁入涂家。现在看来,谢老爷子仍旧和那时一样,对这门亲事虽有顾虑,却是打心底里地不想拒绝。 整件事,在她不过十一岁的时候便已经是板上钉钉。时间拖得愈长,这事便愈加无转圜余地。 她以为重活一世,便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改变一切,但前世的阴影闻着味儿便再度找上门来。她有勇气,并不惧怕什么,可是,单单凭着一股子心气儿和蛮力,谁又能保证,这一世的她,便能安然挣脱? 她心中无来由地笼上一层阴影,手指甲死死地抠进掌心里。正发着呆,肩上忽然“啪”地被人拍了一掌。 第37章 一肚子话 谢晚桃惊了一跳,连忙回头,忽觉自己被笼进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当中,面前的人背着光,脸上表情看不太分明,可他身上那股子熟悉的味道,她又怎可能分辨不出? 这家伙回来了?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她下意识地朝涂老先生离开的那条山路望了一眼。(..info无弹窗广告) 她来不及多想,心中一股火气已经噌地蹿了上来,不由分说,“嗵”地就给了对方一拳:“你这个……” 陆沧也不躲,结结实实受了她这一拳,勾唇一笑,压低喉咙道:“小晚儿,你这听窗根儿的毛病,几时才改得了?” “什么听窗根儿,我不过是……”谢晚桃瞪他一眼,拽着他从院子里跑出来,见四周无人,便用手指点住他的脸,这才放开喉咙凶神恶煞喝道,“你还有脸说呢!我问你,你究竟跑哪儿去了?” “我不过是在山上待得闲了,想出去松松筋骨,于是跑到附近逛了逛。”陆沧满不在乎地摊手道。 “逛?!”一听这话,谢晚桃更是不得了,倒竖起眉毛,“喂,你要出去玩,谁也不会拦你,可是你走之前能不能打声招呼哇?一消失就是十几天,你知不知道我会……” 她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奇怪,她想说什么?担心?这两个字对着陆沧说出来,好像有点怪怪的吧? “知道什么?”陆沧眉尾一扬,唇边的笑容又深了几分。[..info超多好看小说] “没什么!”谢晚桃绷着小脸没好气地嚷了一句,继而嘀嘀咕咕起来,“口口声声说什么一定会护着我,结果呢,真出事的时候,你在哪儿?这些天,我的日子过的那叫一个水深火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要我说,全怪你这家伙不靠谱!” 陆沧闻言,面上的笑容顿时就是一敛:“发生何事?” “我自然会告诉你,你以为你跑得掉吗?”谢晚桃瞪他一眼,拽着他就往半山腰走,“我憋了一肚子的话,你先让我全说出来,然后,你再陪我去山谷里走一趟。十几天没有瞧见扭扭它们,你可不知道我有多挂念。” 陆沧点头应了,两人立刻回了半山腰的小院,一进门,谢晚桃甚至来不及坐下,立刻迫不及待地将事情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她在我颈子上捏出来五个手指印,现在倒是看不大出来了,可那两日,却是又红又肿,当中还泛着青紫,足足花了好几天才消下去。”谢晚桃心有余悸地摸了摸脖子,“你不知道她的手劲有多么大,生生像是要扼死我一般,我还得帮着她在我娘和爷爷奶奶面前打掩护,说是我们俩闹着玩,一不小心手重了些,才弄伤的。” 陆沧听得眉头紧皱。 他这些天离开,的确是事发突然,现在想来,实在是考虑得太不周全。幸而这小丫头还算机灵,此刻才能好好儿地站在他面前,否则…… “如果单是这件事,也就罢了,可是后来,她又诓我给袁奕做鞋垫,然后当着爷爷的面挖了个坑给我跳,诬陷我与袁奕有、有……” “私情”两个字,谢晚桃实在是不愿意说出口。 “若不是我聪明,当时便留了个心眼儿,反将她一军,这会子被关在后院耳房的那个,可就是我了!我始终顾念姐妹情,从来不曾想过要害她、伤她,可现在看来,我根本就是自作多情!” 谢晚桃说得激愤,端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喝了个干净,忽然反应过来:“哎呀,这是什么时候的水?!” “快去吐掉。”陆沧软声吩咐了一句,拍了拍她的肩,继而便用手揉了揉眉心,“没料到,我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早桃那样一个温婉可人的小姑娘,谁能想到她的心思竟如此阴毒?” 谢晚桃打开门,呸呸朝院子里吐了两口,明知水已经喝进了肚子里,再这么做也是无济于事,但总觉聊胜于无。 她回头望了望陆沧,心道,不是你看走了眼,而是我们两人经历了一场重生,早已经不是当初那相亲相爱的两姐妹了。 她看陆沧,陆沧却恰巧也在看她。明明经历了那样可怖的事,她如今那双眼睛里却仍旧一丝愁怨惊惧也无,端的是溪水般明净通透,眼波流转,睫毛稍稍一动,便落了一地碎光。 还笑?亏她笑得出来!真不知该说她没心没肺,还是…… 陆沧心中歉疚之余又觉得有些不忍,冲她招招手,将她叫到跟前,摸了摸她的头:“早桃那样针对你,还是因为那个你不能告诉我的原因?” 谢晚桃怔了一下:“我说了,不是不能告诉你,是不知道怎么说。” “唔。”陆沧倒也不以为意,“这一回算我不好,小晚儿大人大量,就别跟我计较了,可好?” “哼,要指望你,我这会子都死八百回了!”谢晚桃洋洋得意地瞄他一眼,一抬手,将腕上那只青玉镯送到他眼前,“事情已经被我以一己之力解决,早桃也被禁足了,喏,奶奶说我受了委屈,特意把这只镯子送给我,说是给我压惊哪!” “唔。”陆沧弯了弯眼角,“虽是经了两劫,小晚儿却也得了这么好的东西,那便不算吃亏。你奶奶对你倒大方,那为何我去你家吃一两顿饭,她就给我脸色看?” “那怎么一样?”谢晚桃将手收回,在半空中挥了挥,“好了,事情大概就是这样,我也说得差不多了。走吧,咱们这就去山谷转转。” 说罢,她立刻就率先蹦出门去。 两人从半山腰的小院出来,径自便钻进林子里。沿路上,谢晚桃又采了几捧野蘑菇。抵达山谷时,太阳光正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了下来,四周的花草树木,仿佛都镀上了一层金边,明晃晃,亮堂堂,说不出地好看。 獐子们好端端地在山谷里或走或停或四处闲逛,模样十分安静悠闲。原拓正坐在一个小小的木棚屋前――看样子,应当是这些日子他自己搭的,扭扭卧在他身边,时不时用脑袋顶去蹭蹭他的下巴,一人一獐子,看起来十分亲热。 谢晚桃觉得这情景看起来委实让人心中温暖,立在树林边瞧了好一会儿,才敞开喉咙笑嘻嘻叫道:“扭扭!” 第38章 活取麝香 那獐子听见她的声音,立刻转过头来,先是稍微愣了一下,随后,便撒欢似的狂奔过来,在谢晚桃面前停下,仿佛既高兴又委屈地用毛茸茸的脑地蹭了蹭她的额头。 原拓也侧身朝这边望过来,见那许久未见的少女穿着一身葱绿色的衫子,笑容熠熠生光,便不自觉地抿了抿嘴角。 “瞧见没有?”谢晚桃单手护着怀里的蘑菇,搂着扭扭的脖子回头瞪了陆沧一眼,“我家扭扭都想死我了!” 说着,她便松开那獐子走到原拓面前,将用衣服前襟兜着的野蘑菇全数倒进他怀中:“喏,给你加菜。虽然好几天没来,可我也知道,你住在这山谷中,肯定吃的不怎么样。咱们先把这段日子勉强混过去,等咱赚了钱,你就能吃好的了。” 原拓看着怀中的野蘑菇,微微翘了翘嘴角,抬起头来:“不用费事,如今天气暖了,山中能吃的东西很多。”话虽如此,他却立刻站起身,将蘑菇拿进屋,装到一个小簸箕里。 谢晚桃跟着他晃晃悠悠也进了屋子,陆沧则留在外头,仔细查看那些獐子的情况。 这小小的木棚屋盖好之后,原拓便将他深山中的一应家伙事儿全都搬了过来。他一个人生活了两三年,东西原本不多,搁在这不大的屋子里,竟还显得有点空空荡荡的。半旧的桌子上摊着几本手抄书,大多停留在有关于活取麝香的页数上,显然,这些天,原拓几乎将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了这上头。 “你十几天没来,是因为陆大哥不在吗?”原拓一边说,一边朝屋外看了看。 谢晚桃耸耸肩:“可不是?前几天,陆大个儿失踪了。” “失踪?” “放心放心,我跟你开玩笑。他不过是在山里呆得闷了,便跑下山去闲逛,今天刚回来,我就拉着他一起来了。他那人本事大得很,哪里需要我们操心?”谢晚桃连忙挥了挥手。 “嗯。”原拓点点头,目光不经意间从她颈项处扫过,眉头几不可查地一皱。 “你……”他欲言又止,又赶忙移开目光,“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看。” 谢晚桃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诧异道:“你知道?” 原拓飞快地瞟她一眼:“你和陆大哥好几天没到这山谷中来,我担心有什么事,便去松花坳瞧了瞧,远远地看见你。” 事实上,这些日子里,只不过是第三天的时候,他便忍不住偷偷跑到了松花坳,在谢家院子外徘徊。后来又去了几次,恰巧便看见谢晚桃脖子上的青痕,心中着实担忧了许久。 “哦,对,我把这茬给忘了,你不是还给我送过信来着?”谢晚桃点点头,心道那天多半也不是原拓第一次来了,被他看见颈上的伤,也很正常。 她不想将事情贸贸然说出来,毕竟原拓和陆沧不一样,没必要让他跟着担心,于是竭力做出不在乎的模样,笑着道:“没事,我和我姐闹着玩,她一不小心手劲大了点,没关系的。” “你姐姐……”原拓若有所思,“就是上回在你家门口遇见的那个姑娘?” “对,我们俩长得很像吧?” “像,可是,也不大像。” “什么意思?”谢晚桃连忙追问,然而原拓却只轻轻地摇了摇头,再不发一言。隔了半晌,方才指了指屋外,道:“我每天都会检查獐子的麝香囊,有几只雄獐子产香已经不少,你若现在想取,是可以的。” “是吗?这么快?”谢晚桃霍然睁大了眼。 原拓曾说过,五至七月才是獐子产香最为密集丰沛的时候,她也一直是这样相信的,不过……如果能早一些将麝香拿到山下换钱,对现在颇觉水深火热的她来说,不啻于吃下一颗定心丸。 陆沧从屋外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颔首道:“唔,獐子的产香期原本不是完全固定,只是五至七月最为密集而已。我方才粗略看过,其中几只獐子的确产了不少香。” “原拓没有接话,看了谢晚桃一眼,便从柜子里取出装着银勺子的木匣,拿了一把,塞到谢晚桃手里:“你可以试试。” “怎么?”谢晚桃愣了一下。 原拓压根儿不理她,自顾自又拿了一包麻药,倒进碗里兑上水:“你自己来。” “我?”谢晚桃几乎要炸起来,连连朝后退了好几步,心里一阵阵发虚,“你明知道我不会呀!万一出了岔子,这不是糟蹋东西吗?再说,假如我伤到那些个獐子怎么办?” “我教你。”原拓仍旧是言简意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在那十几只雄獐子中转悠了一圈,最终逮住其中一只,用草绳将其拴在木桩上。那獐子由于与他逐渐熟悉,也便并不怎样挣扎,由着他掰开嘴,将麻药灌了进去。 “呵呵,呵呵呵,你别开玩笑了。”谢晚桃跟了出去,立在他背后苦口婆心地道,“我这人出了名的冒失,要是闹出纰漏来,那咱们可就亏大了!你爹是兽医,想必你也从他那里学到不少本事,这种事,由你来做不就行了?” 原拓没有说话,只默默抬头看了她一眼。 “喂,你说句话行不行?”谢晚桃咬住嘴唇,“这不是闹着玩的,陆大个儿,你也帮我劝劝他啊!” 陆沧摊了摊手,表示不打算瞎掺合,那少年仍旧紧紧抿着嘴,不发一言。 “不说话算了!”谢晚桃负气道,“说白了,你们俩不就是怕担责任吗?反正现在本也不是取香的时候,等到进了五月,我才不信你们会袖手旁观。” “你自己的事,怎能指望他人动手?”原拓淡淡吐出这句话。 “什么我自己的事,咱俩不是搭档吗?这叫合伙人,明白不?”谢晚桃瞪他一眼,那人却再度像被人灌了哑药似的,不开腔了。 谢晚桃心道这家伙也实在太难相处,站在原地琢磨了老半天,心中天人交战,最终,被赚钱的吸引力占了上风。 “好好好,你别摆出那副我借你谷子还你糠的表情,我试试,这总行了?”她气哼哼在原拓身边蹲下来,“你再跟我说一遍该怎么做,仔细点。” 原拓回头瞟了瞟她。 事实上,这活取麝香之法,在这几个月里,原拓不知跟她讲过多少回,陆沧闲来无事,也会反反复复地嘱咐她,所言不过告诉她这是个精细活儿,让她尽量谨慎,决计不可毛毛躁躁。 尽管如此,原拓仍旧又仔仔细细将方法说了一遍,一边说,一边就摁住了那獐子的肚腹:“一只手稍稍捏开麝香囊口,另一只手把勺子探进去。” “哦……”谢晚桃心里紧张得很,手禁不住也有点哆嗦,在半空中停了半天,迟迟不敢伸过去。 陆沧靠在一棵大树上看着谢晚桃那战战兢兢的模样,忍不住勾唇笑了起来。 谢晚桃狠狠瞪他一眼,在心里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又深呼吸了两口,依原拓所言,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将手中银勺伸进麝香囊中。 “轻轻旋转,动作尽量慢一些,轻一些,不可伤了麝香囊。”原拓不断地小声提醒她的动作,“对,就是这样,握住勺子柄往外带――成了!”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唬得谢晚桃差点一个手抖将勺子扔到地上,赶紧忙不迭地稳住,低头一瞧,勺中的麝香仁呈粘稠的黑褐色膏状,静静躺在勺子里。 “就这么简单?”她一时之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所以,她真的凭借自己的力量生平第一次以活取之法,获得了麝香仁? “原本不难。”原拓连头都没抬,将她手中的勺子稳稳当当接过去,将麝香仁装进用早准备好的瓷盅里,小心地将粘在表面的细毛和杂质摘掉,“如今天气转暖,放在背阴处晾晒三四日便可拿下山去售卖。” “真的能行?”谢晚桃还是有点不敢相信。 “为何不行?”原拓偏过头来,“你动作轻巧,应是未曾伤及麝香囊,取出来的麝香仁也较完整,自然可以售出一个好价钱。” 他说着将手里的瓷盅递给她,转身进屋,拿了清凉祛热的草药,敷在那獐子的麝香囊口。 “今日不过是让你试一试,等进了五月,便是獐子的泌香盛期,那便很有可能会忙得不可开交,眼下你心中有数,到时候便不至于手忙脚乱,多多少少,能帮上一些忙。” “哦。”谢晚桃老老实实应了一句。 “这麝香仁,你是准备拿回家去,还是就搁在我这里晾晒?”原拓又问道。 “当然是放在你这儿,拿回家,万一被我家人发现了怎么办?”谢晚桃不假思索地答道。 “你不怕我趁你不在,便将其据为己有?” “你会吗?”谢晚桃一扬眉毛。 原拓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挥了挥手:“你早点回去吧。你和陆大哥在山上逗留得久了终是有些不便,倘若再传出些闲言碎语,对你不是什么好事。” 谢晚桃抿了抿唇,这家伙,心思还挺细腻。 “去吧。”原拓一弯嘴角,转身回了屋。 谢晚桃撇撇嘴,一转身,就见扭扭一脸无辜地站在不远处瞅着自己,便走过去在它头顶上拍了两拍,拉上陆沧,扭头钻进林子。 成功以活取之法取得了麝香仁,便意味着又朝她的赚钱大计迈了一大步,谢晚桃心里当然是雀跃的。 陆沧曾说过,像这样去除了毛壳的麝香仁,在普通药铺里便要卖到四五百文一钱,山谷中成年的雄獐子有二十多只,粗略算算,这一年之中,便能挣到二三十两银子。这些钱说起来或许不算多,但对于寻常老百姓来说,却几乎是两三年的口粮,于她而言,更是一笔大收入。 她曾经想过,若想让谢家人离不开自己,就必然得有利益所驱使。眼下,她得先想办法,将即将取得的麝香仁卖出去,挣上一笔钱。在那之后,她还需要一个契机,一个不突兀的,顺理成章让谢家人无法再把她往涂家推的契机。 第39章 无人肯买 连着几日都是晴好天气,白天,原拓就将那取好的麝香仁放在屋子里晒不到太阳的地方,上面再罩上一个簸箕,既能保持通风,同时,也可以最大程度地隔绝热气;到了晚上,他便会把窗户放下来,将那装着麝香仁的瓷盅就搁在窗台上,以徐徐凉风加快麝香的干燥速度。[..info超多好看小说] 谢晚桃每日随着陆沧进山,除了来瞧那麝香仁的情况之外,也催促着二人开始为山谷中的獐子群扎篱笆,修围栏。 山中木材是现成的,有那两个壮劳力在,事实上,也用不着她怎样动手。但谢晚桃仍旧一点不含糊地和二人一起干活,对如今的她来说,劳动,会让她觉得踏实,而且快乐。 按照陆沧的意见,这修建篱笆一事,原本用不着这样着急。 “眼下我们还未能确定这麝香能不能卖出去,你就急吼吼地忙活这些,若到时候事情不顺利,岂不白忙一场?”他如是说。 “为什么会卖不出去?”谢晚桃不明白他的意思。不久之前,明明是他说的,这麝香仁在市面上能卖到四百至五百文一钱哪! “活取麝香的这个法子,在咱们南楚国,并不常见。”陆沧若有所思道,“甚至我应该说,压根儿没有哪家猎户,在捕到獐子之后,会采用这样的方法来获取麝香。” “那又如何?”谢晚桃对此十分不以为然,“你说过,的确有这种活取之法存在,原拓他爹留下的书中,也确确实实有此记载,更重要的是,我亲手试过,成功了呀!这活取的麝香仁晒干之后便能直接入药,能替药铺省却不少麻烦哪!” 陆沧摇了摇头,不再多说什么。 一开始,谢晚桃说要用活取麝香之法赚钱,他没有反对,是觉得试试无妨。但这些日子一来,他眼见这小丫头似是对此抱有了无限希望,因此,他便不得不先让她有个心理准备,以免到时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山谷里的篱笆只不过花了三天时间便扎好了,用的是向日葵梗,密密匝匝有半人高,很是结实紧凑。他们又用木料在谷中修了四个围栏,水槽食槽俱全,到时候,便可以让取过麝香的獐子在此歇息。 天气越来越暖,山谷中开放的花也越来越多,姹紫嫣红,缤纷夺目,再加上时不时有几只獐子在里面花树中穿梭,恍惚间,竟有一种世外桃源的恬淡。谢晚桃对这个地方实在非常满意。至于扭扭,它虽然不明白这群奇怪的人忙忙碌碌究竟在做些什么,但它如今对三人早已是全然信任,知道他们对獐子群的兴趣,却也不至于伤害它们的性命,它便放下心来,甚至还会帮忙将走到篱笆边上的獐子赶回来,不许他们乱跑。 三四天后,麝香仁晾晒完成,由黏糊糊的膏状,变成了黑褐色的粉末。其中有一些大大小小的黑色颗粒,原拓说,那东西叫做“当门子”,很大程度上代表了麝香的品质。当门子越多,便说明这麝香越是优质。 谢晚桃喜孜孜地瞅着手中的东西,不敢随便用手摸,抬头对原拓和陆沧道:“明天一早,我就想去平元镇一趟,把这个卖了。” “明天就去?你会不会太着急了一点?就这一颗麝香仁,最多不过三四钱的重量,你又能挣多少钱?”陆沧皱了皱眉。 “我不是急着挣钱。”谢晚桃笑着对他道,“既然这麝香已经晾好了,就该尽早拿到药铺去,一来问问价,二来,也正好借此机会瞧瞧销路如何。再说,能挣点钱也没什么不好呀。” 陆沧听她这么说,低头沉思了片刻,也便答应了。 谢晚桃咧嘴一乐,拍了拍手:“那明天早上,等我帮家里干完活儿,你们俩就和我一起去!” 隔天上午,谢家的早点摊子收摊儿以后,谢晚桃找了个借口,和冯氏打了招呼,与陆沧、原拓两人下了山。 平元镇是月霞山附近最大的一个城镇,大大小小的药铺拢共有六七家,将麝香拿到那里去售卖,显然是最合适的。谢晚桃特意避开了上一回想讹她的保生堂,径直先来到镇子东边一间规模同样不小的药铺,抬脚走了进去。 时间尚早,药铺里生意清淡,柜台上,一个十六七岁的小伙计偷偷揭开装着梅子杏脯的罐子,从里面拈出一粒来正要塞进嘴里,忽见来了客,忙不迭地招呼道:“三位客官可是要抓药?”一边将手指不着痕迹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谢晚桃含笑看着他的动作,冲他扬着脸问道:“小哥,你们店里收不收麝香?” 小伙计连想都不想便是一点头:“收啊,怎么不收?小妹子手里有麝香?” “劳你给瞧瞧。”谢晚桃也不直接回答他的话,只管对原拓使了个眼色。原拓立刻将一直小心翼翼捧在手中的瓷盅打开,送到那小伙计面前。 分辩药材这种事,原不是一个伙计学徒能做得了主的,小伙计低头朝瓷盅内望了一眼,正要敞开喉咙将掌柜叫出来,忽然便是一愣:“这是啥玩意儿?” 谢晚桃登时就有点不悦:“玩意儿?这是货真价实的麝香仁!” 小伙计来到药铺不过两三个月,对药材还不完全熟悉,但掌柜和东家的吩咐,他却是牢牢记在脑子里的。听谢晚桃这么一说,他便立刻将脑袋摇得好似拨浪鼓:“麝香仁?这东西我们不要。” 谢晚桃的心往下一沉,忍不住狠狠剜了陆沧一眼。 还真被这家伙给说中了! 她想了一想,仿佛很失望地对那小伙计扁了扁嘴:“小哥哥,为什么呀?” “你问我为什么,嘿,不瞒你,这就是我们店里的规定啊!”小伙计见她长得可爱,也便不愿恶声恶气地同她说话,温声细语道,“小妹子,这个……我们店里向来只收整麝香,东家和掌柜的就是这么吩咐的,我一个新来的小学徒,总不能逆他们的意行事,你说是不?你如果拿来的是带毛壳的整麝香,那我二话不说,立刻就请掌柜出来替你瞧瞧,但这麝香仁……我们真不要。” “那也总有个原因吧。”谢晚桃脸上仍然保持笑容,但心里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出师不利啊,她怎么觉得,或许今天,这麝香是卖不出去了? “唔,的确有原因。”小伙计点点头,“小妹子,不是我不相信你,实在是因为这麝香太过精贵,价格也高,有些唯利是图的人便会以此来牟取暴利。用假货冒充,又或是在麝香仁中添加别的东西来增加重量,以便赚取更多的钱。这种事,单在这平元镇上,发生了也不止一次两次,我们真不敢冒这个险哪!如今我们店里若收购麝香仁,都是从那些个信得过的商家手中进货。小妹子,这是我们店里的规矩,我一个伙计,实在是担不起这个责任。” 谢晚桃撇撇嘴:“这有何难?你们既然是开药铺的,店里肯定有炮制师傅,你请他出来看看,便知我的麝香是真是假。” “嗬,这……也不大合适。”小伙计抓了抓头。 “你!”谢晚桃圆眼一瞪,立刻就要发火,立在她身后始终不言语的陆沧连忙拉了她一把。 “炮制师傅当然能分辩药的真假,可是,如今那些做假药的人技艺都十分精湛,哪怕是经验再足的炮制师傅,也不敢百分百地保证,哪种药一定是真的。万一他看走了眼,做主让店里把东西买下来,过后却出了纰漏,这责任,岂不全落在了他身上?所以,即使他来看了你的麝香仁,觉得是真的,却也不敢给你打这个包票,明白吗?” 他每说一句话,谢晚桃的心就往下坠一次。药铺的担忧自然是有道理的,像麝香这种价高的药材,自然得谨慎对待,否则,很有可能会血本无归。 怪只怪她不是人家眼中“信得过”的商家。 “小妹子,实在是对不住。”小伙计见谢晚桃脸上阴晴不定,似乎很失望,倒有些于心不忍,“我们店里有规定,只收整麝香,不收麝香仁,我是实在没办法。要不,你去别的药铺问问吧,兴许……” 谢晚桃从胸臆中呼出一口长气,对他点了点头,道了声谢,随着陆沧和原拓走出药铺的门。 三人站在街边,四周小贩的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谢晚桃抬头飞快地瞟了一眼陆沧,故作轻松地咬唇道:“没关系,他们家不买,不还有别的药铺吗?咱们一家家去问,总能找到买主。” 这话也不知是说给他们听,还是在安慰自己。 原拓朝她脸上看了看,道:“我去吧,你们在这里等着我。” 话音未落,人已经转身离开。 谢晚桃的情绪低落,这一点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陆沧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别这么快灰心好不好?卖东西这种事,原本就是要两厢情愿才行,如今才问了第一家,你便已经如此丧气,这哪里像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晚儿?这世上,大多数的事情都是一波三折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便柳暗花明,知道吗?” “嗯。”谢晚桃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随后便垂下眼睛不再言语。 原拓足足去了一个时辰方才回来,见那瓷盅仍然好好地在他手里握着,谢晚桃那双水般明净的眼睛立刻暗了下去。 “……都不肯要。”原拓立在两人面前,很不想将这句话说出来,“理由,也都跟方才那家药铺差不多。” 谢晚桃抿嘴苦笑。 原来,她心心念念以为的赚钱大计,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闹剧吗?是,她现在仍然可以依靠着山上那群獐子赚钱,大不了如对待扭扭那般,取了它们的麝香囊就行,可是,今后呢? 她只不过是想将自己的命运牢牢攥在手里,不被任何人随意左右罢了,怎么就这么难? 怪不得陆沧对扎篱笆的事持保留意见,他一早便想到,事情会是这种局面吧?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冲面前的二人展颜一笑:“没关系,平元镇的药铺不收,咱们便去其他地方,我就不相信,这世上所有的药铺,兴的都是一个规矩!” “小晚儿……”陆沧张口想说点什么,正在这时,旁边忽然闪过来一个瘦小的人影。 “小姑娘,你们手里头有麝香?” 第40章 二百两银 谢晚桃应声回头,便见面前站着一个年逾六旬的老者,身材瘦小干枯,长了一双绿豆眼,眼珠子十分欢实地在眼眶里转个不休,正笑嘻嘻地瞅着自己。 这老者的穿着十分平常,衣裳虽还算干净,却明显不是什么贵价货,背后还背着一个篓子,很显然,他看起来并不像是什么有钱的主儿。 然而,谢晚桃前世活到一十八岁,多少有些历练,知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更懂得不能以貌取人。于是,她便冲那老者柔顺地一笑:“老丈对麝香有兴趣?” “什么有兴趣不有兴趣的?”老者大大咧咧一挥手,“我要买麝香,方才听你们在那儿嘀嘀咕咕的,便来问一声。你们有,咱们就谈谈这生意,要是没有,咱们就趁早各干各的去,蠍蠍螫螫说这么多干嘛?跟你们这些小丫头说话,就是费劲!” 谢晚桃噗地就笑了出来,这老头的性子,倒委实有几分趣味啊! “老丈,我手里的确有麝香,不过……”她想提醒这老者自己手头有的是麝香仁,那老头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哎呀,有什么好不过的?你既然有,就麻利点拿出来让我瞧瞧,说那么多干嘛?” 谢晚桃皱了皱眉头,这老头还真是够爽快的,可……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虽说眼前这人看起来年龄已经很大了,但骗子从来都是不论年龄大小的吧? 要骗我,可没那么容易!她在心里暗暗嘀咕了一句。况且,有陆沧和原拓在身边,她实在也没有什么可担心,于是便转身冲原拓点了点头。 想是年龄大了,那老者的手有点哆嗦,原拓将瓷盅送到他面前,生怕被他失手跌在地上打坏,便道:“老丈就在我手里看吧。” “哼,防备心还挺强!”老者白他一眼,倒也不多说什么,用右手的小指甲盖儿挑起来一点点麝香粉末,先在鼻子下闻了闻,又伸出舌头尝了尝,接着便点了点头。 “唔,还不错,我要了!” “你要了?!”谢晚桃惊得叫了起来。方才他们走过那么多间药铺,统统被拒之门外,她心中几乎已经丧失了所有希望,而现在,路边遇见的一个老头,居然二话不说,便要将这麝香仁买下?陆沧那家伙,不管好的坏的,还真是一说一个准儿,这难道不就是所谓的柳暗花明又一村? “是真东西,我干嘛不要?”老头瞪了她一眼,“只有这一丁点,确实是少了些,但蚊子腿儿也是肉,终归聊胜于无,你赶紧开个价,我还等着用呢!” 谢晚桃整个人立时雀跃起来,嘴角一弯:“老丈,依你看,我这麝香值多少钱?” “哼,别打量着我不知道,你不就是怕我讹你的东西吗?”老者压根儿不迟这一套,“你带着这么一点子麝香出来,我看你那意思,今天多半是来问价的吧?我这么跟你说,你那儿有多少麝香,我就要多少,不二价,四百文一钱,你要是觉得合适,咱就把这买卖做了,如何?” 谢晚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抬头得意洋洋地瞅了陆沧一眼。 陆沧抿了抿嘴唇,轻轻吐出一口气。先不论这老者究竟是不是骗子,能让她高兴一会儿,不至于像方才那样低落,总是好的。 “老丈。”谢晚桃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乖巧地对那老者道,“实不相瞒,我手头并没有多少麝香仁,但如果你真个要,我可以现取,晾晒三五日便能交给你。只是不知你等不等得。” “现取?你是什么意思?”那老者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又仔细看了看瓷盅里的麝香,“我瞧着,你这麝香仿佛的确不是用寻常手法获得,小姑娘,你能不能跟我说说?” 这活取之法,虽说是他们几人之间的秘密,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多多少少,总得透露一些,也好让这老者放心,他们并不是偷奸耍滑之辈。 谢晚桃扭头看了看原拓,见他并没有反对的意思,便笑着道:“老丈,你实诚,我也不藏着掖着。实不相瞒,我这麝香仁是以活取麝香之法,从獐子身上取下的。以这种方法取香,不会伤害獐子的麝香囊,所以,明年还能够产香。” 她想着这老头只不过是要买麝香而已,只要能让他放心就行,其余事情不必说得太多。孰料,那老者一听这话,浑浊的眼睛竟立刻射出精光,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因为激动,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有这种法子,你是说真的?!” “老丈!”陆沧忙伸手朝前一档,扒开了他的手。 谢晚桃冷不丁被他使劲捏住手腕,还真觉得有点疼,一边嘶嘶地吸冷气,一边用另一只手忙不迭揉了揉,啼笑皆非道:“我说老丈,你冷静一点行不行,我不敢骗你,这是真的。” 那老者像是失心疯了一样,眼睛都直了,嘴里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念叨什么。少顷,他再度死死盯住了谢晚桃:“小妹子,你把那活取麝香之法卖给我,如何?” “啊?你不是要买麝香吗,怎么又……”谢晚桃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有如此转变,一时之间脑子里有点发懵,“你要那活取之法做什么。” 老者魔怔了一般,眼睛里闪烁着热切的光:“小姑娘,我知道你心中有顾虑,我直说了吧。我不是这平元镇的人,今天来,原本是要去附近的山上采药。我在武成县里开了一间医馆,因为家里有一道祖传的麝香药方,所以,也会兼卖些药材。只是这麝香价高难买,时常不够用,实在令我焦心得很。若真有你所说的活取之法,那么我便能养一些獐子,今后,自然再不用为麝香的事情发愁了!” 他这番话并没有什么错处,然而谢晚桃从中发现了一个关键点,连忙追问:“老丈,你贵姓?你说你的医馆开在武成县,叫什么名字?” 老者嘴角浮出一抹自嘲的笑:“什么贵不贵的,我姓虞,叫虞泰松,我那间医馆也不是什么有名儿的地方,不过勉强糊口罢了,叫厚德堂,多半你也没听过。” 虞泰松,厚德堂?! 谢晚桃脑子里的记忆立刻丰富起来。 庆安十二年,谢晚桃十五岁,即将嫁入京城涂家为新妇,所以,这一年的事,她记得格外清晰。春天的时候,皇城里的老太后——也就是圣上的生母突患急病,胸腹疼痛,频发不止,城中所有叫得上名儿的大夫都被召入宫为她诊治,虽诊出病灶所在,但药吃了不知多少副,始终不见好。 群医束手无策,圣上雷霆震怒,限期两月,若再无法把老太后的病治好,所有办事不力者都得砍头。就在这人心惶惶之时,武成县里一家小小医馆献出了自家祖传的三珍麝香丸,老太后不过服下三五丸,病情立时大有好转,连服二十日之后,便神清气爽,病气全消。 圣上念那医馆有功,不但赏银千两,还御赐了一块金字招牌。也是自那之后,那间医馆便迅速为世人所知,不过一两年时间,便名满天下,在整个南楚国声名赫赫。 那间医馆的名字,正是厚德堂,医馆的东家,也自然姓虞。 谢晚桃完全愣住了,前世她与这厚德堂并无半点交集,而这一生,因为打起了麝香的主意,竟误打误撞与这几年之后名声大噪的医馆有了关联,或许今后,还会因为今天的相逢获得更多利益,这算是老天爷冥冥之中给她的另一个机会吗? 不,当然不,这些都是她靠着自己努力得来的,与老天爷,压根没半天关系! 她既兴奋又觉得有些紧张,只顾在脑子中回想,在旁人看来,却是以为她欢喜得愣在了当场。 “我说小姑娘,行不行的就一句话,你别这么傻站着行不行?”虞泰松见她不语,便有些着急,忍不住出声催促,“价钱好说,我给你二百两,你看怎么样?” “二百两?!”原拓一向性子冷淡平静,饶是如此,冷不丁听到这么大一个数目,仍然是惊得失声叫了起来。 谢晚桃看了他一眼,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对虞泰松道:“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子?万一你拿了我那活取之法,去行不义之事,我该当如何是好?再说,你就不怕我是骗子吗?” “哎呀!”虞泰松是个急性子,登时就跺了跺脚,“我要是不开医馆,拿那活取之法有什么用?要不是我等着这麝香制药,你以为我会开这么大的价钱给你?是不是骗子的,这事也好说,小姑娘跟我去武成县走一趟,亲眼见到了我的铺子,心中自然有分晓。同时,我也得瞧瞧你的本事不是?若你那活取之法是真的,二百两,绝对没二话!” 自打这老者自报家门之后,谢晚桃心里便清楚,此事十有八九是真的,只是谨慎起见,有些话不得不说。此刻听见到这老者的提议,她便点了点头:“好,既如此,三天之后,我便去武成县一趟,亲自到虞老丈的医馆拜访。” 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三天之后,在陆沧和原拓的陪同下,谢晚桃去了武成县,没花多少工夫,便寻到了虞泰松的厚德医馆。 虽然现在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门脸儿,但几年之后便会举世闻名,虞泰松更是因此赚了个盆满钵满。人的命运,有时实在玄妙。 虞泰松事先从猎户那里买了一只獐子,谢晚桃当场便向他展示了活取麝香之法。虞泰松喜不自胜,立刻从内堂里抱出一个箱子,里面是五两一锭的银子,一股脑塞进谢晚桃怀里。 “小姑娘,你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虽说咱这算是一笔交易,但总得需要你慷慨割爱才能成事。这份情谊,我一定会记住的,往后你若遇上什么难事,尽管找我,我必定会不吝相帮的!不过……” 虞泰松话锋一转:“你这取麝香的法子既然给了我,往后可就不能卖给别人了,你自己……最好也别再做这个生意。我看你并不精于药理,有了二百两,干点啥不行?” 谢晚桃心中也的确是这样想的。当初不过是因为遇见扭扭,因缘际会下发现了山谷中那些獐子,由此生出要靠它们赚钱的想法。现在她手中既然有了钱,当然没必要非得揪着这些獐子不放。 “虞大夫请放心,我虽年纪小,却也知道轻重,不会再拿这法子赚钱。若虞大夫实在担忧,咱们可以立下字据,彼此也好有个凭证。”她笑着道。 “这样最好,这样最好。”虞大夫乐颠颠地立刻找人拿来文房四宝,与谢晚桃两个写了字据,并摁了手印。 整个过程中,原拓一直站在旁边一言不发地看着,这时,他却忽然开了口,对虞泰松道:“虞大夫,不知你的医馆可要收学徒?” 第41章 放出来了 “你……想留下来做学徒?”谢晚桃听到这话,立刻吃了一惊,扭过头去看他。 “嗯。”原拓垂着眼皮点点头,“我在山中长到十四岁,始终没有一技之长,再这么下去,根本连自己也养活不了,又何谈……我爹从前虽只是兽医,但耳濡目染下,我也多少懂一点医药之事。若是虞大夫不嫌弃,我想留在这厚德堂中做个学徒,一来可以给他帮忙,二来,我也想多学些东西。” 他能这样想,自然是好的,况且,这厚德堂今后会名满天下,若他能留在这里,对他只有好处。不过,谢晚桃想了一想,仍是忍不住,将他拉到一边,半恐吓半威胁地道:“你以为学徒是那么好当的?别说我没警告你,寻常铺子里,将学徒压根儿不当人看,没有工钱,不给饱饭吃,一不高兴起来就非打即骂,你可得想好了啊!” 她这话虽是对着原拓说,眼睛却是一下又一下地直往虞泰松脸上瞟。那老头将这些话尽数收入耳中,登时便叫了起来:“我说小姑娘,你可别胡乱编排我!我这人虽然脾气不好,但一向是最公道的,绝不会克扣学徒。这位原小哥若是愿意留在我的医馆做学徒,我没二话,如果他是个有天分的,我还会把我生平所学倾囊相授哪!” 原拓抿了抿嘴唇,抬地看了看谢晚桃:“我能吃苦,也不怕打骂,谢姑娘,你放心。” 谢晚桃原本只是想吓唬他一下,此刻见他心意已定,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打开虞泰松给她的箱子,就开始一锭一锭地往外拿钱。 “喏,咱之所以能知道这活取麝香的法子,你可有大功劳。既然你决定留下,我也不拦你,之前说过咱们是合伙人,这一百两……” 原拓立刻挡住她的手:“谢姑娘,我或许帮了你一些忙,但我不要钱。” “为什么?”谢晚桃的眉头立刻拧成一团,“你从前一直住在山上,如今要留在武成县里,人生地不熟的,身上没有些钱银怎么行?万一……” 她瞟了虞泰松一眼,“万一有人克扣你,你就拿钱砸他呀!” “我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原拓静静地摇了摇头。 “我是让你多带些钱傍身,你怎么不明白呢?”谢晚桃跺了跺脚。 “原小子,小晚儿并不是跟你客套,她是真心想要将赚的钱分给你,你又何必拂她的好意?”陆沧站在谢晚桃身后,抬眼冲原拓道。 “那么……”原拓想了想,伸手从箱子里拿了两锭银子,“我要十两就好。” “你这人真是,又臭又硬,十两银子怎么够?哎呀算了算了!”谢晚桃见他好歹肯收下一点,心里稍稍好过了些,懒得再和他多说,“那剩下的九十两银子,我就先替你保存着,不会花出去。反正武成县里咱们那儿也不远,你要是什么时候需要用钱了,随时来找我,知道吗?” 原拓弯了弯嘴角:“不用了,谢姑娘,无论你接下来想做什么,这些钱你只管拿去使,只当是我入的股子。” 谢晚桃确实也有让这二百两钱生钱的想法,飞快地想了想:“那也行,到时候,若不挣钱就算你倒霉,但若挣了钱,那利润咱俩就对半分。到时候,你可别再推了,知道吗?” 原拓垂下眼皮,终于点了点头。 “那你今天还会跟我们回去吗?”谢晚桃又问道。 原拓思索一番,便摇头道:“暂时不回,我想先尽快安顿下来,熟悉一下医馆的环境和情况。那小木屋里的东西,麻烦谢姑娘替我看顾着一点,尤其是我爹留下来的书,过些日子,我会回去拿。” “那好吧,你也知道,我今天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是不能耽搁太久的,这就得回去了。至于你的东西,我一定会帮你保管好的,放心。”谢晚桃痛痛快快答应下来,又吩咐了原拓两句,拉着陆沧便离开了厚德堂。 陆沧先带着谢晚桃去县里一间钱庄,将那一百九十两银子中的十两换成碎银随身带着,剩下的都换成了银票,然后便立刻带着她紧赶慢赶地往月霞山去。这一路他们走得很匆忙,生怕耽搁太久,会让谢家人瞧出什么端倪。直到踏上月霞山的小路,行至赤云坡,抬头看看天色还早,两人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脚步放慢下来。 陆沧人生得高大,脚程自然也快些,走在前面离谢晚桃五步之遥的地方,不时回头看看她。 挣了钱,这小姑娘的脸色一下子便好看多了,唇边带着掩不去的笑意,一双眼睛里也瞬间有了神采,就像是一潭活水,那细碎的光,仿佛是从最深处透出来的,氤氲而闪烁,虽不至于美得惊心动魄,却自有另一种活灵活现的俏丽。 他一勾嘴角,笑着开口道:“小晚儿,如今有了钱,你打算做些什么?” 谢晚桃抿嘴一乐:“还没想好呢,不过,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我手里有了充足的资金,做什么也不用害怕,对不对?” “山上那些獐子,你就不打算管了?我就说你心急,巴巴儿地把篱笆扎了起来,还修了围栏,现在怎么样?没用处了不是?”陆沧忍不住便想要开口逗她两句。 谢晚桃圆眼一瞪:“谁说我不管了?不用再取麝香,它们便能少受些痛苦,这难道不是好事一桩?况且,那里不是还有原拓的一间小屋吗?往后谁要是惹我不高兴了,我就跑到那儿躲起来,谁也寻不到我!” 这个“谁”里,自然是不包括陆沧的。他便挑了挑眉毛:“你放心,到时候,我一定会出卖你。” 谢晚桃冲他吐吐舌头,心里说不出地轻松,索性拽着他的胳膊朝前跑了起来,没一会儿,谢家院子便已近在眼前。 谢老爷子正领着谢老二在院子里收拾一只野兔,看来,大郎他们今天进山,必然是又有了收获。陆沧回头对谢晚桃低声道:“把你的银票小心收好。”接着便迎了上去,朗声叫道,“老谢。” 谢老爷子一抬头,脸上立刻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容:“是陆沧啊。听四丫说你回来了,我几天也没见着你。今天来得正好,大郎逮了好几只野兔,晚上家里预备红烧一只,你就留下来吃饭,咱俩喝两盅。” “好,我也正想和你聊聊。”陆沧立刻点头答应下来。 他肯留下吃饭,谢晚桃心里愈加高兴,嘻嘻一笑,便撒腿跑进院子里,不经意间一抬眼,却见早桃和万氏在厨房里,蹲在地上,似乎正在给黄瓜削皮。 不是说要禁足一月吗?这才不过十几天时间,怎么就出来了? 谢晚桃心里有一刹那的惊讶,但很快便释然了。 早桃是谁?在全家人心目中,她向来就是那个最乖巧听话的好孩子,就算偶尔做错了事,但终归年纪小,有什么不可原谅?保不齐,家里还有不少人觉得,是她谢晚桃伤了姐姐的心,才导致她头脑发昏犯了错呢! 谢晚桃站在院子里,盯着厨房里的亲姐姐。 关在那耳房中十几天,她面上却是连一点疲惫哀愁之色都没有,唇边仍然带着一抹温婉的笑意,手上飞快地忙碌着,却还不时回头与万氏说上两句话。也不知是哪一句正好对上万氏的心,那平常不苟言笑的祖母,居然舒眉展眼,冲早桃露出一个几乎可以称之为慈爱的笑容。 谢晚桃的唇随着万氏咧开的嘴角也动了一动,下一刻,她立即飞身跑进屋,一个大熊抱搂住了早桃:“姐!你终于给放出来了!” 紧接着视线一溜,她便看见灶台边一个小架子上搁着厚厚一沓纸,显然,那应当就是早桃这些天抄写的女戒。 那晚谢晚桃去后院耳房探望早桃,言之灼灼说要帮她抄写一百遍女戒,当然,她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并不曾真的动笔。但早桃却也不是轻易能糊弄得了的,她压根儿没指望谢晚桃真会帮自己的忙,仍然老老实实抄写了两百遍。两姐妹斗了个小心眼,这一回,却是谁也没吃亏。 “好了好了!”早桃也显得非常亲热,将谢晚桃从自己的肩头拉起来,“你跑哪儿去了,满脸都是汗,蹭了我一身!” “陆大个儿带我下山玩儿来着。”谢晚桃耸了耸肩。 这些话,她原来是从不敢在万氏面前说出来的,但经历了那天在库房的交谈,她忽然觉得根本没有必要隐瞒。万氏是水晶心肝玻璃人儿,这个家里的事情,根本逃不过她的眼睛,何必说谎? 况且,谢晚桃也实在觉得,万氏对她和陆沧走动得如此频密一事,并不曾真正在意。 “你就好了,整天像个小疯子一样四处玩儿,不着家,我却好些日子没出门了呢!”早桃嗔她一眼,“奶奶说,咱家向来不会对孩子重罚,只要我知错,便可以出来,所以,往后咱俩又可以在一块儿了。” “太好了!”谢晚桃复又揽住她的胳膊,“姐,你这么久都不在我身边,我一点都不习惯。这回可好,咱们在一起,一定不会寂寞的。” 当然不会寂寞,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到,接下来的生活,一定是处处机锋,万般精彩啊! 早桃的目光徐徐从谢晚桃脸上掠过,虽是带着笑意,但那眼中的寒光,却像是生生要把她撕碎一般:“妹妹,之前姐一时脑子发懵,做错了事,你能原谅我吗?今后,我再也不会伤害你了,一定会加倍对你好的。” “我若不原谅你,这会子又怎会跟你说话?”谢晚桃眼睛一眯,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姐自小就最照顾我,咱们在一起度过了那么漫长的岁月,经历了那么多事,那所有的一切,都印在我脑子里,赶也赶不走。一点点小事,影响不了咱俩的感情。你对我好,我――自然也会对你好。” 万氏一直背对着两个孙女切菜,听见她们二人貌似亲昵,实则充满刀光剑影的对话,禁不住嘴角一弯。 自打搬来这月霞山,生活虽然平静,但这样的日子过久了,难免有些无趣。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眼下这两个小孙女闹得着实有些趣味,令她这个当祖母的也起了好奇心。那便凭她们闹去,只要将分寸掌握在自己手中,不让她们惹出大事,她也乐得看一场好戏。 “四丫,别只顾着跟你姐亲热,去洗洗手,来帮忙包饺子。”她回过头,对谢晚桃吩咐道。 第42章 饺子之祸 “好嘞!”谢晚桃脆生生地答应了,跑去舀了一瓢水,将两只小脏手洗了个干干净净,顺便走到门口,冲正在和谢老爷子低声说着什么的陆沧使了个眼色,朝早桃的方向努了努嘴,接着扭头跑到了万氏身边。 这晚谢家的饭菜十分丰盛,恐怕多多少少含了些讨彩头的意味。早桃在耳房中关了十几天,谢老爷子希望借由全家高高兴兴吃一顿的方式,尽快让所有人忘掉这些不愉快。 这一屋子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成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相处久了,难免会生出龃龉。家和万事兴,只要最终能将事情圆满解决,令得有矛盾的人和好如初,这对于谢家一户,就算不得什么坏事。 万氏领着邓氏、冯氏和大孙媳妇温氏忙碌,谢晚桃和早桃也在旁帮着打下手,不一会儿的功夫,灶台上便摆满了一个个皮薄馅大肥圆饱满的饺子,几人仍兀自忙碌不休。 天色将暗时,四郎从山里回来了,跑进厨房喝水的时候一眼瞥到了早桃,脸色登时就有些不好看,一把拽住谢晚桃的胳膊将她拉出门外,径直走到一处僻静的墙角之中。 “这才几天,三丫怎么就出来了?”他虎着脸问道,“奶奶不是说了,要罚她在后院禁足一个月吗?” 谢晚桃一眯眼,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怎么了哥,我姐提前给放出来了,你心里不高兴?” “废话,怎么可能高兴?!”四郎愤愤地攥了攥拳头,“我是不知道你俩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但你想想,她干的那叫啥事?虽然你只有十一岁,但毕竟是个姑娘家,倘若因为那双鞋垫坏了名节,往后如何是好?你俩可是亲姐妹,不管闹了什么矛盾,就不能好好解决吗,一定要用这种方法来害你?说穿了就是四个字:太不地道!” 谢晚桃抿了抿嘴,没有搭腔。 “反正啊,你可得多留点心眼。”四郎意犹未尽,气呼呼地接着道,“你俩都是我的亲妹妹,按说我不该明着帮谁,可是若有人蓄意挑事,我也是不会客气的!” 谢晚桃闻言心中就是一暖。 四郎并不是一个心思非常缜密的少年,很多时候都有些大大咧咧,更甚少在意那些家长里短的琐碎事。身为谢家最小的男孙,在这个大家庭里,四郎并没有多少话语权。但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他始终竭尽所能地保护自己的妹妹,效果如何权且不计,单是他的这份心,已然非常难得。 过去,他向来对两个妹妹一视同仁,都是一般地疼爱,但发生了之前的鞋垫事件之后,眼下,只怕他心中的那杆秤已经朝谢晚桃倾斜过来。 谢晚桃回头含笑看了那兀自有些气闷的哥哥一眼,乖顺地点点头:“我知道了哥,你放心,我有分寸。”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就见早桃从厨房里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盆子,直直走到鸡窝旁边。 “啧,我懒得看她!”四郎眉头一皱,转身立刻朝西屋而去,谢晚桃却留了下来,远远地,饶有兴致地盯着早桃的背影。 谢晚桃所处的位置是谢家院子的一个死角,前面又有一排摆满了盆盆罐罐的木架子挡住,透过缝隙,她可以清楚地瞧见四周的动向,但其他人却轻易发现不了她的存在。她看见,早桃先将几只尚在泥地上闲逛的鸡赶回笼里,紧接着,便四周打量一番,忽然蹲下了身,从地上挖了一坨什么东西放进盆里,然后再次左右四顾,小心翼翼地回了厨房。 谢晚桃心念一动,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唇角露出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她这个亲爱的好姐姐,还真是一点喘息之机都不留给她啊。瞧瞧,这小心眼使得并不高明,却偏偏从里到外透着阴险狠辣,她若有一刻大意,恐怕今天晚上,就换她被关进后院耳房了! 任何一点点小事,都有可能被无限放大,她实在不能不小心一些。 她低下头思忖了片刻,悄无声息地从木架子后头闪身出来,行至厨房门口时脚下步伐一转,走向另一个方向。 饭菜上桌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 桌子最中央,是用芋头红焖的野兔,里面又搁了春笋,鲜红嫩绿,颜色委实好看得紧。自家风干的狍子肉自然是饭桌上必不可少之物,此外,还有两三盘饺子,是野蘑菇肉馅,咬一口全是鲜香的汁,一动筷子,便根本停不下来。 谢晚桃帮忙拿碗筷,早桃则负责将饺子和各样菜色都摆上桌,似乎是不经意间,谢晚桃看见早桃特意将一盘饺子搁在了熊氏面前。 她心中因此愈加笃定,禁不住冷笑一声。幸亏她未雨绸缪早有准备,否则,这件事还真是棘手呢! 她不动声色,帮着冯氏将碗筷摆好,接着便紧挨早桃,在炕梢女眷们的饭桌上坐下了。 谢老爷子今天的情绪很好,特意让三郎下山去打了两壶酒,与陆沧频频碰杯。谢老三见着酒就跟看见亲人似的,无奈,谢老爷子虽没说不许他喝,却只给了他一个指甲盖儿大小的杯子。这么点大,如何解得了馋? 他被那飘过来的酒味勾得眼睛都发红了,却又无法可想,只得坐在一旁使劲咬牙。 这边厢,谢老爷子端着酒杯对陆沧道:“这些日子你不在,家里来了客,还出了不少事。我是年纪大喽,好多事我也管不了,近日觉得精神也差了起来。往后你要有时间,便多来家里走动走动,好歹替我照应一下。” “老谢你不用多说,自该如此。”陆沧勾了勾嘴唇,“你也不必杞人忧天,我看你身体还健朗得很,再活上几十年,怕是不成问题的。” “嗬,你这是说好话,哄我哪!”谢老爷子哈哈笑了起来,“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也一直对我们家四丫百般照顾。那孩子是个不省心的,难为你对她还那么有耐性,你这份情,我虽不说什么,都记着呢,来来,走一杯。” 说着,便捏着杯子和陆沧碰了一下。 谢晚桃听见谢老爷子吃饭也不忘数落自己两句,扭过头去冲陆沧做了个鬼脸。 “快吃,别在那儿挤眉弄眼的。”冯氏夹了一个饺子搁在谢晚桃碗里,“你呀,就是一刻也不肯安生。” 早桃结束了禁足,又恢复自由,最高兴的那个人,莫过于冯氏。她这一整天脸上都是笑着的,眼角的那两根细纹似乎也松开了,人活像年轻了十年。 其实,她也不过才三十多岁而已啊。 谢晚桃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先一脸天真可爱地连声赞叹好吃,紧接着,便望向熊氏面前的那个盘子,瞅准其中一个饺子,夹起来搁进熊氏的碗里,眉眼像花朵绽放般嫣然一笑:“二伯娘,饺子最有福气了,你多吃两个,一定能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的!” 熊氏瞅她一眼,嘴皮子一掀,阴阳怪气道:“嚯,今儿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四丫也知道心疼人了!这可是千百年难遇的一遭,你这情,我一定得领!” 说着,她便一口将那饺子塞进嘴里,抬头又道:“四丫,你好人做到底,去帮二伯娘倒一碟子醋来,行不?你也知道,这有了肚子的人哪,就好吃口酸的,行不?” 谢晚桃嘟了嘴道:“二伯娘,你咋老支使我?” “让你去你就去,这算是什么大事?”谢老爷子从炕头的饭桌上探过头来。 谢晚桃这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从上房走了出去。就在这时,三郎也迅速站了起来,慌慌扔下一句“我去茅房”,也跑了出去。 饭桌上复又恢复了平静。谢老爷子与陆沧大声谈笑,几个妯娌也时不时凑在一起说两句小话,气氛十分亲密自在。 然而没一会儿,只听“咚”地一声,熊氏忽然仰面倒了下去,捧着肚子叫了起来:“哎呀,哎哟不好,我的肚子好疼!”话音未落,她干脆在炕上打起滚来。 “疼,疼死我了,哎呀妈,我的孩子……我苦命的孩子怕是保不住啦!” 第43章 搬起石头 “这是怎么了?”一屋子人瞧见这等阵仗,全都慌了手脚,呼啦啦围了过来。万氏倒还镇定,看了看在炕上翻滚的熊氏,沉声道:“快把老二媳妇摁住,照她这么个折腾法,那肚子里的孩子就算原本没事,都得弄出些毛病来。” 冯氏和邓氏答应了,一前一后赶上去将众人扒拉开,捏住熊氏的手臂和双腿死死压在炕上不许她乱动,万氏这才凑了过去:“老二媳妇,你究竟哪里不舒服?” “娘,娘啊,我的肚子好疼!”熊氏一脸痛苦,鼻涕眼泪一齐涌了出来,“我估摸着,就是头先儿四丫夹给我的那个饺子惹的祸啊!一进嘴我就觉得味道不大对,也没多想,就咽了下去,谁想到这才刚一下肚,肠子就搅得厉害!我十几年了才怀上这么个宝贝疙瘩,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一边说,一边就扯着嗓子嚎啕起来。 “饺子?”谢老爷子闻言眉头便是一皱,“饺子能有啥问题?我们一桌子人都吃了,怎么偏就你一个人有事?” “爹,事关孩子,我媳妇不会瞎说的!”不等熊氏开口,谢老二忙不迭地大声道。 谢老二和熊氏育有一子一女,自打谢杏出生后,十多年再无所出。如今熊氏的肚子好不容易又大了起来,他自然很高兴。别看他平常对自个儿的媳妇总是呼呼喝喝,在孩子这件事上,他却是真心紧张。 话音未落,他早已从熊氏面前的盘子里夹了一个饺子,掰开来凑到鼻子下头闻了闻,登时失声叫了起来:“爹,这饺子真的有股怪味儿……好像是鸡屎味儿!” 此话一出,满屋皆惊,全家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几年前那掺了鸡窝旁泥巴的月饼。 这些年来,家中每个人互相之间是怎样的关系,大伙儿心中大概都是有数的。谢晚桃与熊氏之间素有嫌隙,这在家里算不得什么秘密,晚桃方才破天荒地给熊氏夹了个饺子,大伙儿还纷纷以为她是长大了懂事,主动向熊氏示好,而今看来,压根儿不是这么一回事,这孩子不过是故技重施,在这儿等着哪! 谢老爷子夺过谢老二手中的饺子,凑到鼻尖闻了闻,顿时勃然大怒。 “实在太不知分寸!”他一拳头砸在了桌面上,“大郎,去把四丫给我捉回来,这件事若真跟她有关,我绝饶不了她!”语气里多多少少带了些怒其不争的意味。 那饺子的的确确有一股臭味,而这种味道,是其他饺子里所没有的,显然是被特意搁在了熊氏面前。事实究竟是怎样,还用得着猜逢吗? 这小孙女前不久受了委屈,他心中不忍,暗地里还想着要对她好些,谁想,竟是烂泥扶不上墙!熊氏肚子里怀的可是老谢家的种,她不说帮忙照顾也就罢了,居然还使绊子害人!小小年纪,心肠竟如此歹毒,老谢家怎会出了如此忤逆的孩子,难不成,真如那耳婆所言,是…… 冯氏心中自然也有了疑虑,早已是失了分寸,眼泪哗地流了出来,从炕梢跳下来奔到谢老三面前,扯住他的袖子:“他爹,咱们四丫年龄小,不懂事,她就是淘气,并不是有心想害谁啊!你劝劝爹,让他消消气,我……” 她抽噎了两声,又转向万氏:“娘,前儿你还说四丫长大了,比从前乖巧许多,这事一定是个误会,四丫她不会……不会害二嫂的!” 谢老三从冯氏怀里抽回自己的胳膊,抬头望天,一脸事不关己的神色:“你躲我远点儿,这事儿,我可不敢给她打包票!” 万氏嘴角微动,却并没有开口,似有意无意地往门外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哼,板上钉钉的事,还有什么可辩驳?”谢老爷子怒火滔天地一拂袖,“几年之前,那月饼里的泥巴,难道不是她搁的?我早该知道,有第一回,就必然有第二回,除了她,咱家又还有谁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之事?拿我的马鞭子来,我今日非得教训她不可!” “爷爷!”四郎心中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却又来不及仔细思忖,先就在谢老爷子面前跪下了,“你老先别生气,好歹听听我妹怎么说,我总觉得……” 陆沧静静地看着这大乱的一屋子人,目光似有意无意地朝早桃面上一溜,心中登时紧了紧。 早桃那张清秀俏丽的小脸此刻虽然满布焦灼,但那微微上扬的唇角勾出的一抹森冷笑意,却无疑出卖了她。这表情,哪里像是在真的担心自己的妹妹?分明是巴不得她死! 到底出了什么事,这两姐妹从几时开始,关系竟差到了这样的地步? 熊氏仍然捧着肚子在炕上不住地低吟,谢杏哭得一脸泪水,抱着熊氏的胳膊,满嘴里咒骂谢晚桃;谢老大等人垂着脑袋坐在炕沿上一言不发,而谢老二,他那双眼睛里已经几乎要喷出火来,牙齿咬得死紧,看那架势,简直恨不得要把谢晚桃给杀了。半晌,忽然转身就往门外冲:“我去请大夫!” “爷爷,奶奶!”恰在这时,大郎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指着门外大声道:“你们快去瞧瞧吧,三郎和四丫打起来了,我拉都拉不住哇!” “什么?反了她了!”谢老爷子闻言更是怒不可遏,立刻穿鞋下地,领着一屋子人腾腾地杀了出去。 厨房里,此刻一片混乱。角落中一个木架子倒在地上,菜叶子扔得到处都是;灶台上的饺子帘被打翻了,还未来得及下锅的饺子落了一地。三郎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谢晚桃站在屋子当间儿,那身豆绿色的衫子上全是锅炉灰,脸上也抹了几条泥道道,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妹妹,你怎么了?”不等其他人开口,早桃先就一脚闯了进去,声音里打着颤,拉住谢晚桃的手,忙不迭替她擦脸收拾头发,“别哭别哭,告诉姐,你是不是哪儿疼?” 谢晚桃一把抱住了她,将脸伏在她肩头大放悲声:“姐――” 她心里有那么一些酸楚。如果……如果早桃的关怀仍旧如从前那般是出自真心,那该有多好。 谢老爷子看着满屋狼藉,那股子怒气瞬间冲到头顶,指着谢晚桃的手居然有一丝颤抖:“四丫,你是要翻天了?对你好一点,你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你二伯娘被你害成那样,你竟又招惹起三郎来?你还有脸哭,我老谢家造了什么孽,竟有你这样不肖的子孙!” “老谢!”陆沧皱了皱眉头,“事情还未有定论,你何必如此?” “他满嘴胡说,我就要揍他!”谢晚桃一把推开早桃,指着三郎大吼一声。 三郎急得直跳脚:“我没胡说,是我亲眼看见的,我……” “你还敢说,还敢说!”谢晚桃恨恨一咬牙,朝三郎直扑过去,照着他的面门就是一拳。 “小晚儿!”陆沧连忙闪身过去一把拽住了她,“你给我冷静一点,你现在这样闹,事情只会更糟,知不知道?” “你松开我,松开,听见没有?”谢晚桃就跟发了疯似的,冲着他又踢又打,无奈在他面前实在讨不到便宜,始终挣脱不了他的钳制。 “这像什么样子!”谢老爷子气得肝胆俱裂,恨不得上前给谢晚桃两巴掌,然而一方面谢晚桃是个闺女家,就算要打,也不能往脸上招呼;另一方面,他也知道陆沧必会拦他,反而闹得大家没趣。于是,他也只能压住火气,将三郎拉到自己面前,怒声道,“三郎,你看见什么了,大大方方说出来,有我在这里,我自会给你做主!” 三郎一副六神无主的表情,搓着手怯怯看向谢老爷子:“爷爷,我娘怎么了?我听你们说,她被四丫妹妹害了,是怎么回事?” 谢老爷子勉强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的神态:“你娘没大碍,想是吃坏了肚子,你爹已经去请大夫了。不管这是怎么一回事,爷爷自会给你们做主,你不必害怕,先告诉我,你究竟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三郎一边说,一边溜了谢晚桃一眼。 “不许说!”谢晚桃立刻又是一声咆哮。 “你给我闭上嘴!”谢老爷子指着谢晚桃大喝一声,紧接着拍拍三郎的肩膀,“不用怕她,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三郎不住抠着手板心,过了许久,仿佛才终于下定决心,抬头对谢老爷子磕磕巴巴地道:“刚才吃饭前,我看见,三丫在鸡窝那边挖泥巴……” 第44章 砸自己脚 一听这话,满厨房的人都愣了,谢晚桃仿佛万念俱灰,低下头呜呜地哭了起来,至于早桃,则是像触电一般,身上剧烈地抖了一抖,瞬间松开了自己妹妹的手。 “你说……三丫?”谢老爷子显然有些发懵,“她挖泥巴做什么?” 三郎耷拉着脑袋不敢看他:“这我哪儿知道,反正我确实亲眼看见她去了鸡窝旁边,先把所有的鸡都赶回圈里,然后……” “三郎哥,算我求你了,你别说了行不行?”谢晚桃用一只手盖住了眼睛,眼泪顺着指缝源源不绝地渗出来。 “四丫不要说话。”谢老爷子隐约觉得事情或许和他想象中有大出入,对谢晚桃的态度也就不自觉地和缓了些,“轮到你时我自会问你,三郎接着说。” 陆沧心中却有些异样,低头看了那捂着眼睛专心致志流泪的小女娃一眼,唇角微微一勾。 这小妮子是个什么性格,他心中最清楚不过。瞧她哭得似个泪人般,却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哪…… “三丫把鸡都赶回窝里之后,就站起来朝四周围打量了一番,当时我在咱家那棵大树后头,许是被掩住了身形,她就没瞧见我。”三郎仍是不敢抬头,有些迟疑地接着道,“然后我就看见她从地上挖了一大块泥巴,放进簸箕里,端着进了厨房。” 有那么一瞬,厨房里没有一丁点声音,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是变幻莫测的,似乎在思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片刻后,邓氏忽然带着犹疑开口了:“三郎,你看真了,那的确是三丫没错?这两个丫头长得那么像,你又离得远,许是看岔了……” 不等她说完,谢老大便赶紧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噤声。 三郎却很快回过头来,无比笃定地道:“大伯娘,我不会看错的。那个时候,四丫妹子和四郎在院子里的木架子后头说话哪!” “四郎?”谢老爷子立刻问询地望向冯氏背后。 “没错!”四郎紧紧攥起了拳头,“是我把四丫从厨房里叫出来的,我俩在墙角里说话,亲眼看着三丫端着一个簸箕走到了鸡窝那边。不过,她干了些什么,我是没瞧见,也不能随便冤枉她。” 谢老爷子的眉头拧成一团,冲谢晚桃招了招手:“四丫你过来。我问你,这件事既然与你无关,你又为什么要和三郎打架?” “我……我……”谢晚桃抽噎了两声,哽咽着道,“三郎哥跑到厨房来,鬼鬼祟祟地跟我说了这件事,还堂而皇之地质问我,我心里有气。我姐那么善良懂礼,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我们姐妹俩跟三郎哥一向就有点磕磕碰碰的,想是我平常太凶悍,三郎哥不敢找我报复,就拿我姐开刀,爷爷,他的话信不得啊!” 话虽这样说,但这屋子里的人谁也不是傻子,事情到底是怎样,人人心中都有了数。 从方才三郎和谢晚桃的反应来看,他们并不知道熊氏在上房里出了纰漏,说出来的话却恰巧跟方才所发生的一切对上,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三郎口中所言,就是事情的真相! “唉!”谢老爷子打了个唉声。 “爷爷,二伯娘怎么了?”谢晚桃扬起一张小脸,可怜兮兮地问道,“为什么方才你说我害了她?” 她那双又圆又大,如夜星般闪亮的眼睛,此刻肿得像个桃儿一般,说出来的话更是又无辜又可怜,却恰恰勾起了谢老爷子心中那股邪火,他也顾不得和谢晚桃细说,直直走到早桃跟前,瞪着一双牛眼厉声道:“三丫,我只当你是个好孩子,怎么最近越来越不成器?那是你的二伯娘啊,肚子里怀的是你的堂弟堂妹,你怎能狠心下此毒手?” “爷爷,不是这样的,我没有……”早桃咬着嘴唇抬头看向谢老爷子,语气却是明显的底气不足。(..info好看的小说) 之前她去挖泥巴的时候明明很小心,怎地还是被三郎看了个正着?还有那熊氏,她吃下那泥巴饺子之后的反应,似乎来得太快也太夸张了些,她原想着那泥巴味道如此大,熊氏只要闻上一闻,必定就能分辨出,谁成想,她竟一口就塞进了嘴里? 她扭头看了一眼谢晚桃。她那亲爱的妹妹整张脸糊满了眼泪,哭得气息完全乱了,似乎是说不出的伤心和焦急。在经历了前些日子种种争端之后,她们二人早已对对方的来历和心思心知肚明,谢晚桃,她怎么可能还会如此难过? 早桃的视线在三郎和谢晚桃之间来回穿梭,终是自嘲地摇了摇头。 一定有什么事,在她不曾察觉的情况下发生了。 “你用不着狡辩。”谢老爷子疲惫地摆了摆手,“三郎和四郎都是人证,你还有什么可说?如今你二伯娘还在炕上躺着,她若出了岔子,你如何心安?我原想着只要你知错能改,就该给你个机会,特意提前将你从耳房里放出来,现在看来竟是我错了,你还是……” “爷爷,刚才你不是说,要用马鞭子抽四丫吗?”二丫在旁嘻嘻一笑,打断了他的话,“如今查明了这事儿是三丫做的,那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她吧?” 谢老爷子一怔,刚要开口,谢晚桃却已经跑到二丫面前,拉住了她的手:“二丫姐,你少说一句吧。不管这事是不是我姐做的,归根到底,也是我的不对。当年若不是我率先往那月饼里加了泥巴,今天我姐也不会有样学样。我……” 这句话顿时提醒了四郎,他立刻瞪大了眼睛望向早桃,大声道:“三丫,你该不会是想……嫁祸给四丫吧?” 谢老爷子眉头皱得更加厉害,与万氏对望一眼,低头沉声喝道:“三丫先去后院跪着,若此番你二伯娘没事,我或许还会对你从轻发落,但若她有个三长两短,我决不饶你!” 早桃被大郎二郎带去了后院,其余的人,便返回了上房,没一会儿的功夫,谢老二领着山脚下的宋大夫回来了。 “无妨。”宋大夫替熊氏诊了诊脉,笑呵呵地转头对谢老爷子道,“二嫂子并无大碍,脉象平稳,腹中胎儿也平安。来时我听老二说是吃错了东西?此时腹中难受实属正常,过个一天半宿的也便会好了。无需吃药,只要好生将养两天,便可无忧。” 谢老爷子这才松了一口气,忙让谢老二付了诊金,将宋大夫送了出去。 “原本是那样温婉的好孩子,怎会变成这样?”他长长叹息着摇了摇头,“这次老二媳妇没出大纰漏,总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让三丫在后院跪一宿,谁都不许说情,也不许给她吃的,不到明日午时,不准把她放出来,让她一个人在那儿好好反省。四丫――” 他转而望向谢晚桃,冲她招了招手:“冤枉了你,是爷爷不好,只是你也该好好儿想想,当初若不是你太过顽劣,我亦不会疑心到你头上去,是不是?” 谢晚桃低着头,温和柔顺地低声道:“爷爷,四丫知道自己从前不听话,可是,自那场大病之后,我想得很明白,再不能如从前那般不晓事。我不怪爷爷怀疑我,只求……只求爷爷能原谅我姐这一回。我皮实,不怕挨罚,她却跟我不一样,身子那样纤弱,假如……” “不必说了。”谢老爷子摆了摆手,“我已经做了决定。” 他得承认,方才四郎的那句“嫁祸给四丫”,让他心中又添了一层疑虑。只是这无法求证的事,他实在也是不好多说些什么。到了这个份上,四丫还在给她姐姐求情,说到底,这孩子只是淘气了些,那颗心却是好的啊! “老二,把你媳妇背回房里歇着吧,其他人也都回屋。”他挥了挥手,将一屋子人都赶了出去。 陆沧也抬脚准备离开,在出门之前,回头深深地看了谢晚桃一眼。 因为早桃在后院罚跪,隔天清晨,便只有谢晚桃和邓氏两人看顾家里的早点摊子。收摊之后,家里的男人们陆续进了山,谢晚桃在院子里晃悠了一圈,慢慢吞吞走到东边第二间厢房的门口,朝里探了探头。 昨天晚上在上房炕上要死要活打着滚儿的熊氏,这会子却是精神抖擞地坐在桌边,两手各拿着一个包子,正轮流往嘴里塞,吃得十分香甜。看见谢晚桃,她连忙站了起来,将包子往桌上一丢,脸上挤出一个能腻死人的笑容,热络得近乎谄媚地招呼道:“哎哟,四丫来了,快快,进屋坐,进屋坐!” 第45章 诱之以利 谢晚桃倒也不推拒,微微一笑便依言走了进去,朝四周打量了一眼,见除了熊氏之外,只有谢杏在屋里,便貌似不经意地问道:“我二伯和三郎哥不在家?” “他俩进山去了。(..info)”熊氏热情洋溢地将她让到桌边坐下,殷勤地倒了一杯热茶送到她手中,“四丫啊,吃早饭了没有?二伯娘这儿的包子是你奶奶特意另给做的,馅大,肉多,咬一口那叫一个香啊,咋的,要不要尝一尝?” 谢晚桃接过她递来的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淡淡笑着道:“不必了,我是专程来向二伯娘道谢的。” “哎哟哎哟,看你说的,啥谢不谢?咱不是一家人嘛!那你要遇上了困难,我哪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这就是举手之劳的事,我肯定……” 熊氏的话没说完便突然住了口,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晚桃的手。 那只纤小柔嫩的小手之中,虚虚握着一块碎银子,看上去足有一两重。谢晚桃将银子不轻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咯嗒”一声脆响。 “哎呀,四丫你看你……真是太客气了!”话虽这样说,熊氏却立刻劈手将那块银子夺了过来,先凑到眼前好好瞧了瞧,又用牙齿咬了咬,然后宝贝似的忙不迭掖进腰间。 实在怪不得她眼皮子浅,这点钱,在大富之家或许算不得什么,但对于住在深山之中的老谢家来说,几乎能抵得上大半个月的口粮。[..info超多好看小说]谢家的几个儿子儿媳妇又都是没有任何零花的,这一两银子,能买多少好吃的东西啊! 谢晚桃将她的动作反应尽收眼底,抿唇微微一笑:“无论如何,二伯娘和三郎哥昨天都帮了我的大忙,若不是你们,恐怕这会子在后院跪着的那个就是我了。你们的这份情,四丫自然没齿难忘,这点钱,不过是我的小小心意罢了,二伯娘千万不用跟我客气。” 几年之前,谢晚桃曾经将鸡窝旁的泥巴加进月饼之中,惹得谢老爷子雷霆震怒,也正是因为如此,昨日,在看到早桃在鸡窝旁挖泥巴之后,谢晚桃当即便提高了警惕,来到东厢房,寻了熊氏相帮。接下来那鸡飞狗跳的一幕,完完全全是一场戏。 无论是熊氏在炕上一边叫喊着肚子疼,一边打滚儿,还是三郎在厨房中言之灼灼地对早桃进行指控,皆是谢晚桃事先所安排。至于熊氏吃下去的那个饺子,也是谢晚桃趁早桃不注意,偷偷搁进盘子里的,其中并不曾混杂一丁点泥巴,为的,就是要让熊氏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事情闹起来,使早桃做的一切,在全家人面前无所遁形。 与平日里唯唯诺诺,让人看不清心中真实想法的邓氏相比,熊氏这样唯利是图又头脑简单的人,无疑是是更好操控的。只要在不伤害她利益的前提下,再给她一点甜头,无论你让她做什么,她都会二话不说地立刻答应。(..info好看的小说)这种人,当然称不上牢靠,更永远不可能让人将后背放心地交给她,但很多时候,摆在面前的银钱往往比亲情、血缘、承诺更加直接有力,往往也更容易让人屈服。 事实上,谢晚桃不是没有给早桃留机会。她事先吩咐过熊氏从那一盘饺子里另外拣两个,仔细闻一闻,若是没有任何异样,那么或许这只是一场误会,事情也便没有必要闹将起来。她在厨房里始终关注着上房的动静,熊氏这边厢扯起嗓子一喊,那一头,她和三郎也便立即“开打”,因为有三郎这个绝不会伤害熊氏、更与谢晚桃关系万万称不上好的人证,早桃便是百口莫辩,绝对无法逃脱惩罚。 很可惜,最终,早桃还是让她失望了。 “四丫,四丫?”熊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两晃。 谢晚桃回过神来,毫无诚意地笑道:“昨日我打了三郎哥一拳,今儿还没见着他,想必脸上肯定是青了一块儿吧?真是对不住得很。” “哎呀呀,别说那见外的话,他一个壮小子,还受不住你这一拳?放心放心,没事的,啊?”熊氏赶紧摆手,偷偷朝她脸上看了看,有点结巴地问道,“四丫啊,你别怨二伯娘多嘴,你和三丫这究竟是咋回事?你俩感情不是最好的吗,怎么现在……还有,你这钱是打哪来的啊?” 谢晚桃轻飘飘睨她一眼,唇角微翘笑得一脸无害,然而甫一开口,声音却冷得似冰:“二伯娘,容我这当侄女的劝你一句。不该问的事情就不要问,不该说的话,也最好一个字都别漏出来。你赚钱的机会还多得很,若想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富余一点,就管好自己的嘴,否则,从今往后,你别想再从我这儿拿到一个子儿,听懂了吗?” 熊氏闻言便是一怔,紧接着立刻抬手往自己的嘴巴上拍了一掌:“瞧我这张贱嘴,该打,该打!我往后再也不会多问一句,我这人向来是最有分寸的,该说啥不该说啥,我心里门儿清,一个字都不会给你透露出去!四丫你就只管把心揣回肚子里,啊?哈哈哈!” 谢晚桃嘴唇一抿,冲着二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熊氏立刻会意,当下点头如捣蒜:“杏儿和你三郎哥也都是可靠的,这事除了我们娘仨,绝不会再让第四个人知道,哪怕是你二伯,我们也不告诉!谁会跟钱过不去,你说是不?” 她一边说,一边慌忙拽了自家闺女一把,努嘴催促道:“快给你四丫妹妹表个态,好让她放心哪,快说!” 二丫虽不情愿,但她娘是这样的态度,她也无法可想,只得嘟了嘟嘴,冲着谢晚桃点点头:“妹妹不用担忧,我不会说。” 谢晚桃这才施施然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撂下一句:“那便多谢了。”转身出了屋子。 熊氏跟在她身后追了两步,殷勤地道:“这就走了,不多坐一会儿?二伯娘这儿还有点心哪……” 从熊氏他们的屋子离开,谢晚桃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姐妹相斗,看似不过是两人之间的事,但总免不了寻求他人的帮助。前世婆家财力雄厚,银钱对于她和早桃来说并不是问题,因此,那时两人便各自招兵买马,可谓是出尽了手段。而如今,她手中握有卖活取麝香方子挣来的一百九十两银子,早桃却几乎可以称得上一文不名,从这个角度来说,她似乎占了先机,而早桃,却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可即便是这样,又如何?她并不担心早桃会对自己做什么,她也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只是心中难免觉得难过。她曾经心心念念想要在这一场重生之中保护好她和早桃之间的姐妹情,但现在看来,这不过是她一厢情愿,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无论是谁笑到最后,对她来说,都不是一件让人喜悦的事。 她心中烦闷,却又不能与任何人细述,索性出了院子,直直去到半山腰。 上午,阳光正好,陆沧的院子照例是门户大敞,里面的房门却是虚掩着。谢晚桃在这里是来往惯了的,也不敲门,直直便冲了进去,一边跑,一边就大声嚷道:“陆大个儿,我真是……” 后面的话还来不及说出来,就卡在了嗓子眼儿里――屋子里除了陆沧,还有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年轻男子。 “啊,你有客人?那我先不打扰你。”谢晚桃虽觉得奇怪,却也没多想,转身就往外走。然而陆沧却一步赶上来抓住了她,微微笑着道:“跑什么,人家原本也是为你才来的。” 第46章 开绸缎庄 “为我?”谢晚桃莫名其妙地仰头看他,“什么意思?” “坐下。”陆沧指了指桌边的椅子,随后便立在她面前,挤了挤眼,似笑非笑道,“小晚儿,我估摸着,你近日怕是多了些开销吧?” “唔?”谢晚桃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他多半是猜到了自己收买熊氏的事。 嚯,这家伙真是了不得,除了千里眼顺风耳,还擅知过去未来么? “那又怎样?”她白了陆沧一眼,摆出一副混不吝的姿态。 多半是又要被他教训了。 “不怎样。”陆沧微微一笑,“别像个刺猬似的,我又不曾说你一个不字。你的钱要怎样花费,那完全是你的事,与我无关,只是,难不成你就想坐吃山空?” 原来是为了这个,谢晚桃脸色稍缓,冲他撇了撇嘴:“你当我傻啊?这不是一时之间,还没有想好要怎么赚钱吗?我心里也有些想法,只不过,还没能做决定。” “哦?你倒说说看,都有什么想法?”陆沧视屋中那另一人为无物,饶有兴味地在她身边坐下来。 谢晚桃抬头疑惑地看了那陌生的男人一眼,思索着道:“嗯……前些日子我和我哥我姐下山,看见一个卖毛豆腐的,我心中便起了个心思。咱们松花坳里连个豆腐坊都没有,那些大叔大婶要买豆子做的东西,就得下山去村里或者镇上。秋冬春这三季倒还好说,但一到夏天,那豆腐多半在路上就得馊了,这不是糟蹋钱吗?如果我能在咱这松花坳里开一间豆腐坊……” “噗!”陆沧忍不住喷笑,“小晚儿想当豆腐西施?” “我呸!”谢晚桃啐了他一口,“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这事我也只能想想,真要实施,难度太大。不说别的,松花坳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我支起一间豆腐坊,如何能瞒得过我爷爷那双眼睛?难,难哪!”言毕,还装模作样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你也清楚,开豆腐坊,这事暂时不靠谱,对不对?”陆沧点了点头,“我这里倒有个打算,恰巧你来了,便说给你听听,成与不成,你自己做主。” 他说着便抬手朝那年轻男子的方向一指:“那是秦千梧,是我的旧识。他这人还算能干,也颇有些门路,想来应是能帮上你的忙。” 这家伙几时又多出来一个“旧识”?谢晚桃回过头,似是不经意地看了那年轻男子一眼,笑着道:“秦大哥看着眼生,不是月霞山人吧?” 秦千梧笑着点点头:“小妹子好眼力。我住在月霞山附近的芙蓉村里,平日甚少到山上来,竟不知这松花坳里还有你这样一位可爱伶俐的小姑娘,如若不然……” 陆沧轻轻咳嗽了一声,打断了他的话,转头对谢晚桃道:“若是在平原镇上开一间绸缎庄,你以为如何?” “绸缎庄?”谢晚桃倒没想到他竟有如此提议,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睁大了眼睛发起呆来。 她之前从未想过要做布料生意,对此可谓是一窍不通,但此刻细细一考虑,这却也不失为一个挣钱的好办法。所谓衣食住行,无论如何,人们都总是要做衣裳的,如今平元镇也不过只有一家裁缝铺子兼卖些衣料,开一间绸缎庄,好歹也能给人们多一些选择。 只是她手头不过一百九十两银子,要开绸缎庄,就得租铺子、进货、请伙计帮忙,也不知够不够,心中未免有些迟疑。 那秦千梧却是吃了一惊,看向陆沧,有些迟疑地道:“陆……陆大哥,你今天叫我来,为的就是这件事?这只怕是不妥吧?” “有何不妥?”陆沧闲闲地一挑眉,“你不愿帮我?” 当着谢晚桃的面,秦千梧有话不能说,只得摊了摊手,一脸无辜地道,“你说的这是哪里话,我怎会不愿帮你?我就是担心……” 陆沧截住了他的话头:“不必担心,我既心意已决,必已考虑周全,多说无益。小晚儿年龄虽小,却是个机灵的小姑娘,何况,有你相帮,必不会做那亏本生意。” “可是……”秦千梧颇有些为难,似乎还想说什么,然而被陆沧那看似温和、毫无杀伤力的目光一瞟,立刻将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只得点了点头。只可惜他终究没能管住自己的嘴,抬头望天,自言自语地嘀咕,“到时候要是…嗨,总之就是麻烦!” 陆沧警告地盯了他一眼,秦千梧立刻噤声不迭。谢晚桃则刻意忽略了他们话中的遮遮掩掩,望着秦千梧,单刀直入地问:“秦大哥,你是陆大个儿的朋友,他既信你,我自然也不会心存怀疑。只是开一间绸缎庄,想来须有各方各面需要打点,不知拢共得多少钱?不瞒你说,我手头银钱并不太多,实在是有些发愁。” “唔,让我算算。”秦千梧朝陆沧的方向望了望,便在谢晚桃身边坐下了,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纸笔,一边写,一边絮絮叨叨道,“依我看,绸缎庄开在月霞山附近的平元镇便是最合适的,那地方地价房价并不高,租下一间一楼一底的铺面,每个月也不过四五两银子便足够。以租金半年一付来计算,再加上几两押金,这头一回,就得付三四十两。” 可真不是一个小数目啊!谢晚桃暗暗咂舌,嗯了一声,并不打断他。 秦千梧接着道:“接下来是人工。店铺之中的一应日常事务我都可以应付,掌柜的便不用再请。只是既然开了绸缎庄,倒不如将那裁缝铺的生意也一并做了,因此便必然得请一个裁缝,此外还需要有一男一女两个伙计,帮忙招呼生意之余,也方便替男女客人量身。头几个月,绸缎庄指定是没有什么盈余,这初期的工钱嘛,准备个二十两,也便足够了。” 谢晚桃在心里盘算了一番,仍是不开口,只苦兮兮地冲陆沧做了个鬼脸。 “别打岔,让千梧接着说。”陆沧半真半假地在她头顶上凿了个爆栗。 “嘿嘿,那我继续。”秦千梧冲二人笑了笑,“这两件事办成,绸缎庄就成了大半,接下来便是采买衣料货物和各方打点,这一层便大概需要六十两银子。这些事情不需谢家小妹子操心,我自会帮你张罗周全。你只要给绸缎庄取个吉利的名字,再选个好日子,便可以坐等开张了。” 谢晚桃听得心惊肉跳的,直到秦千梧住收了声,端起桌上茶杯抿了一口,犹自觉得心有余悸,忍不住拍了拍心口。 哗,瞧瞧,不过是几句话的功夫,银子便如流水一样淌了出去,这做生意,可真不是一件轻省事哪!这一百多两银子,她当然出得起,并且手头还能剩下一些,由自己平常支配取用,可这绸缎庄要是亏了,她便真真儿称得上是血本无归呀! “小晚儿以为如何?”陆沧将她那一脸吝啬孤寒瞧得清清楚楚,忍住笑正色问道。 谢晚桃知道他是嘲笑自己,拧头瞪他一眼,回身望向秦千梧,憋了半天方道:“秦大哥,你不会联合这陆大个儿一起来诓我的钱吧?” “啊?”秦千梧万万没想到她思忖了许久,问出来的居然是这样一个问题,不禁满面愕然,用手挠了挠后脑勺,“谢家小妹子别开玩笑了,你信不过我也就罢了,难道还信不过陆大哥?我既然应承了要帮这个忙,那我便决计不会敷衍。如陆大哥所言,我也的确算是有些门路,虽不能夸下海口说一定令你赚个盆满钵满,但也必定不会让你亏钱的。” “那好,既如此,这生意我做了。”谢晚桃闻言,便爽快地点了点头,“这会子我身上不曾带钱,明日这个时候,烦你再来山上一趟,我将一百二十两银子给你。我不能时常下山,那绸缎庄的事,还得劳秦大哥你多多照应一些。” 秦千梧连连答应,接着看向陆沧:“那我就……先走了?” “去吧。”陆沧挥了挥手,眼见着秦千梧离开,便冲谢晚桃招了招手,将她唤到跟前,“放心,千梧做事极有分寸,若不是信不过的人,我也不会放心让他来帮你。” 谢晚桃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背着手,晃晃悠悠道:“这一点,我丝毫不怀疑,那秦大哥,一看就是个有本事的人。” “此话怎讲?”陆沧抬眼看她。 “他虽然穿得普通,却处处透着不凡。”谢晚桃言之灼灼道,“别的不说,就看他手里那支笔,毛色圆细柔健,笔管晶莹润泽,看着比我这青玉镯子还要通透,便是那有名的‘玉管宣笔’吧?这种笔可不是一般人家能用得起的,可见,他一定家境殷实,要帮我这个小丫头做点小生意,那还不易如反掌?” 陆沧似是没想到她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话,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跳了一下:“你认得那笔?” “怎么不认得?”谢晚桃得意洋洋地扯了扯嘴角,“我家虽然是月霞山里的普通猎户,但你不要忘了,我奶奶可是正经书香门第出身,打小她在教我们识字之余,得了空,还会告诉我们一些文房四宝的趣事。这玉管宣笔,我是久闻其名,却是头一回看见,果然名不虚传呢!哎,我问你,这秦大哥,也是你在军中相识的朋友?” “是。”陆沧应了一声。 “哎呀,那你可太不会保养了!”谢晚桃一惊一乍地嚷嚷起来,“你瞧瞧人家,至多也不过比你小个一两岁吧,却细皮嫩肉的,尤其是那双手,简直比我这姑娘家还要细嫩,一点也不像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过的人。你再看看你自己,一身糙皮,那双手上全是茧巴――唉,人比人,还真是气死人哪!” 陆沧竟被她说得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这小姑娘机灵,他向来是知道的,只是没料到她的观察力竟敏锐到如斯地步。说到底,他或许是对她太过信任,虽不担心她会做出什么,却终归是大意了。 “我回家了,明儿就开绸缎庄喽!”谢晚桃也不多做追究,笑呵呵朝他一挤眼,扭头便跑了出去。 第47章 你死我活 回到谢家时已近正午,邓氏和温氏在厨房里忙碌,满院子里都是饭菜香。(..info) 生意的事有了门路,谢晚桃还是比较开心的,总觉得自己离摆脱过去的命运又近了一步,脚步也不自觉地轻快起来,连蹦带跳地窜回西屋。 其实,她果然还是个乐观的人吧,就算经历了那许多不愿再回首的过往,心中却依旧是存着希望的。 早桃结束了罚跪,从后院回来了,谢晚桃一进门,便看见她坐在炕沿儿,两只裤脚挽了起来,冯氏正拿了用井水浸过的凉手巾替她冷敷那两个红肿的膝盖。 在后院整整跪了一宿,早桃的脸色看起来着实算不上好,眼睛下面也浮出了两块青色,看上去十分疲累,好在精神头尚算不错。冯氏小心翼翼地将手巾贴在她的膝盖上,一面轻揉慢按,一面从嗓子眼里发出轻微的啜泣声。 早桃刚刚从耳房里被放出来,转眼便再度受罚,冯氏整个人都委顿起来,无论做什么都没有精神,每隔一阵儿就要掉一回眼泪,又生怕谢老三会骂她,就算是哭,也不敢放出声音。谢晚桃昨夜宽慰了她两句,却也并不曾多劝。毕竟,她和早桃已经闹到这般地步,谁也无法保证这样的事从今往后再不会发生。与其给冯氏一些虚假的希望,倒不如,让她学着适应习惯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 许是听见门口的脚步声,那两人同时抬头,早桃的眼睛里登时闪出一抹厉光,冯氏则连忙抬手擦了擦眼睛,哑声道:“回来了?” “嗯。”谢晚桃点点头,走到炕边,弯着腰仔仔细细瞧了瞧早桃的膝盖,“姐,很疼吧?” “还行。”早桃垂下带着微微笑意的眼睛,“不觉得多疼,有些累倒是真的。” 谢老爷子和万氏虽是罚早桃跪,却没让她直接跪在坚硬的地面上,而是让她在膝盖下搁了一个小软垫。旁边的石桌上还预备了一个水壶,显然,那也是怕她口渴,特意留给她的。 这二老,终究不是狠心的人。 冯氏只当前几日的事是早桃一时想岔了,冲动而为,并不曾往“嫁祸”二字上去猜度,此时见谢晚桃回来了,便拍了拍她的手,道:“这眼瞅着就要吃午饭了,四丫,你在这儿陪着你姐,我去厨房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你二伯娘原本就怀了身子,我要再不搭把手,什么事情都落在你大伯娘和你大嫂身上,实在不像样。” 说完这话,她就端起地上的水盆走了出去。 见她走远,谢晚桃便从桌上倒了一杯茶,塞进早桃手里,轻轻呼出一口长气:“姐,你这又是何必呢?连着两回,你没能讨到任何便宜……” “我也知道自己的确是大意了些。.info[]”早桃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抬头若有所思地望着自己的妹子,“可是四丫,不到最后一刻,怎能轻言胜负?你是知道的,我不撞南墙心不死。” “其实……你大可不必这样。”谢晚桃在她身边坐下,用一种平静的口吻道,“我早已打定主意,既然老天爷给了我重活一世的机会,我便不会重蹈覆辙,这辈子,我是决计不会再与你共嫁的。我早已将那个人从眼里、心里皆丢了出去,拼了全力,这一世也不会踏入他家的门槛一步。若你仍旧挂念他,我甚至可以帮你,你实在不需要……” 早桃目光微凉,手掌无意识地轻揉着自己的膝盖:“妹妹,我相信你说的这些话,句句出自你的真心,可是光有你的真心,是远远不够的。上一世断气的那一刻,我已知道,那耳婆的话没一句是真的,根本不足为信。但你不信,我不信,这姓谢的一家,却有大把人对此深信不疑,你我的终身大事,正是掌握在他们的手里,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闭了闭眼,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接着道:“至少有一句话,那耳婆是说对了――你和我,不该同时来到这世上,如果娘当初只生了一个女儿,过往的那一场悲剧,根本就不会存在。” 谢晚桃眼皮子蓦地一跳,转头望向早桃:“所以你的意思,是想让我死?” 早桃倏然一惊,仿佛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很快,她就明白了过来,双掌一拍,恍然大悟似的连连点头:“对,对呀,不就是这样吗?!我一直想不清楚自己心里焦灼盼望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原来……” 她一边说,眼睛里就是一片濡湿,睫毛也被浸染上些许水意,“四丫啊,你说的没错,我不能让你活着,你在这世上多活一天,就是对我最大的威胁啊!” 她这话说的竟有几分语重心长的意味,深吸一口气,哽咽两声接着道:“我没想到,当真的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心中居然还会觉得难过。原来,我终究还未能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变得铁石心肠。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顾念咱们曾经的姐妹情?我也一样舍不得!可是,我得给我那没见过天日的孩子和我自己一个交代,为了我的幸福,我必须得搏上一搏。” 谢晚桃的心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又疼又酸,一口气噎在嗓子眼,半天才吞下去,苦笑着道:“姐,你怎么知道没有了我,你就一定能幸福?这世上没了谢晚桃,还会有张晚桃、李晚桃、陈晚桃,涂靖飞是怎样一个人,你我还不清楚吗?就算你忘不了他,又何苦要走回头路?” “我不是忘不了,我是压根儿不想忘!”早桃擦了擦眼角,自嘲一笑道,“不管你觉得我是钻牛角尖也好,是认死理也罢,反正我就是认定他了。前世没能和他安安生生过上一天好日子,我怎能甘心?而今从那黄泉之中脱离出来,得以不堕轮回,我必要圆了这个心愿。无论谁要妨碍我,我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因为情绪激动,早桃紧紧攥住了拳头,双眼亦变得一片赤红,谢晚桃既是心惊,同时,又隐隐觉得悲凉。当初与涂靖飞“一见定终身”的那个人明明是她,然而如今,她能够下定决心抛弃从前的一切,早桃却是心甘情愿地要再往坑里跳一回,执念一旦种下便义无反顾,她又还能说什么? “你真以为就凭着这段日子的小打小闹,便能置我于死地?”她抬起眼,笑望着早桃,一颗心却是飞快地往下坠。 早桃微微咧了咧嘴:“我自然有我自己的想法,若都对你和盘托出,还有甚么趣味?我说过吧,咱俩的日子还长得很,现下不过是活动活动筋骨,你用不着心急。” 谢晚桃点了点头:“好,如果这就是你想要的,我奉陪。现在,咱们先去吃饭吧,你好好儿地跟爷爷奶奶赔个不是,他们一定不会为难你的。” “走吧。”早桃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的确是时候,该去和他们乖乖认个错了。” 第48章 铺面风波 六月,月霞山进入了多雨的季节。 连着几日雨势颇大,山路泥泞而难行,进林子猎野物的人少了许多。谢老大几人自然是留在家中不曾出去的,就连摆在家门口的早点摊子,连日来也甚少有人光顾,生意冷清了许多。 谢老爷子站在上房门口,抬头望着从房檐上滴滴沥沥落下来的雨线,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谢家的日子总是格外不好过,虽说前后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然而由于收入锐减,全家人都不得不缩减开支。他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个谢安广了,如今靠天吃饭,虽说山中日子逍遥,却少不得要遵循老天爷的心意行事,有得,便必然有失。 几日之前,熊氏诞下了一个七斤多重的胖丫头,谢老爷子嘴上不说,心中却是难掩失望。 家中现如今已有了四个男孙,四个孙女,但人丁兴旺,对于这个年代的人――尤其是南楚国来说,代表着多福多寿,子孙绵延。女娃子家终究是要嫁出去的,但男丁,却是整个谢家的根哪! 熊氏大着肚子时,曾多次信誓旦旦地四处宣扬,这一回她肚子里的孩子,绝对是男孩儿没跑。谢老爷子也知道她嘴上素来没个把门的,不能轻易信她,但架不住她时时念日日说,渐渐的,心中也就跟着充满了希望。这希望越大,到了失望之时,也便会令人心中愈加觉得过不去。 自打生下小女儿之后,熊氏仿佛大受打击,足足蔫儿吧了好几天,谢老爷子一向自认公正,心中虽不高兴,表面上却仍旧吩咐万氏和邓氏他们要将老二媳妇照顾得妥帖周到。身为一家之主,很多时候真是……难啊! 谢晚桃坐在西屋炕上,趴在窗沿望着窗外的雨,深深吸一口气,满鼻子里都是饱含泥土气息的雨味。 这段时间,早桃收敛了许多,再没有生出什么事端。想来,她多半是打算暂时偃旗息鼓,待得重新博得谢老爷子和万氏的好感,再伺机行事不迟。 这也是很正常的吧?在全家人心目中,早桃原本就是温柔善良的最佳诠释,对于这样一个自小便乖巧的孩子,谢家上下自然而然地会给予她更多的耐心和宽容。毕竟,顽劣如谢晚桃,尚且能随着年龄的增长逐渐变得懂事起来,早桃只不过是一时行差踏错,难道不该给她改正的机会? 这原本是个好时机,趁着早桃“修身养性”的工夫,谢晚桃大可以好好筹谋绸缎庄的各样事务。然而这断断续续始终不肯停下的大雨,却将什么都耽误了。 “天不遂人愿哪!”房檐下的谢老爷子和西屋中的谢晚桃,不约而同地在心中发出这样一声慨叹。 秦千梧那边陆陆续续有消息传来,说是看好了一爿铺子,地段大小都极为合适,只是租金还没谈妥,因此尚未租下来。另外,他也已经从外地买了一批布料,已经在路上,也就是这几日之间,便可到达平元镇。 事情似乎进展得很顺利,但这些日子,因为大雨,秦千梧甚少到山上来,见不着他的面,也便无法知晓事情进行的究竟怎么样,谢晚桃心中难免觉得有些七上八下。 这日傍晚,吃过晚饭之后,陆沧来了。 他先去上房和谢老爷子打了声招呼,陪他聊了两句,随后便来到西屋门外,并不进屋,只冲谢晚桃招了招手:“来,有点事要你帮忙。” “怎么?”谢晚桃心里无来由地有些紧张,缓缓走到他跟前。 “你跟我去瞧瞧便知道了。”陆沧的表情却是十分淡然,冲冯氏点了点头,拉着谢晚桃便回到半山腰的小院中。 推开门,谢晚桃一眼就看见秦千梧坐在桌边。他应当是刚来没多久,身上的蓑衣都没有脱下来,淅淅沥沥地滴着水,落在地上,洇出一圈圈大大小小的水渍。 连日奔波,他脸上有几许风霜之色,眉宇间似乎也添了些愁绪,手中捏着一张细绢软帕,一下下地擦着脸上的雨水,见谢晚桃来了,便笑呵呵冲她打了声招呼:“晚桃妹子。” “是不是遇上了什么麻烦?”谢晚桃不耐烦与他多做寒暄,径直走到他跟前,单刀直入地问。 秦千梧无奈地和陆沧对视了一眼,笑着摇了摇头:“从前总听陆大哥说你心思敏锐,今日方是真的信了。绸缎庄的确是遇上了一点小事,我今天来,原本是想与陆大哥商量之后再做定夺。但不管怎么说,你都是这绸缎庄的正经东家,于情于理,也都不该瞒着你。” “说说吧。”谢晚桃颔首,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就手倒了一杯茶推到他跟前。 “还是那铺子的事。”秦千梧接过茶杯握在手中,颇有些苦恼地道。 那日从月霞山离开,秦千梧立刻便去了平元镇张罗铺面的事,不过几天时间,便在镇上的绿柳巷里寻到一间铺面。房子是前几年刚修的,外表簇新,一楼一底,实实称得上宽敞明亮;地段也是极好的,往来人潮很是频密,隔临还开着一间金银首饰铺,一间杂货铺,皆是几十年的老店,若是能将绸缎庄开在这里,生意一定差不了。 “那铺面原先是开米行的,店家不是本地人。大约两个月之前,米行东家的老父病重,因此便退了租返乡。铺面的主人姓何,两个月没寻到新的承租人,心里挺着急,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是千肯万愿,当即便和我说定,这租金一个月四两银子,按我从前告诉你的那样,头一回给他三十两银子便能租下来。”秦千梧紧皱着眉头道,“孰料我第二日再去,想与他签下契约,他却转了口风,不肯租了。” “为何?”谢晚桃眉头一挑,睁着一双碎星般的圆眼直直望着他。 秦千梧咧嘴苦笑:“当着我的面,他并未多说些什么,只说这铺子已有他夫人的娘家人预定了,他不知道此事,因此便闹了个笑话,还百般向我赔不是。我情知事情必定没那么简单,便暗地里多方打听,这才知道,是他夫人从中作梗,死说活说,就是不许他将那铺子租给我们。那老何又有个惧内的毛病,因此……” “那也总得有个原因吧?”谢晚桃眉头皱得愈紧。 “咳,的确是有个缘故。”秦千梧点了点头,“平元镇上那家祥福裁缝铺,正是这老何的夫人娘家开的。” 原来是因为这个,谢晚桃心中霎时便明白了。 整个平元镇,售卖布料的铺子只有祥福裁缝铺一家,谢晚桃的绸缎庄一开,多多少少,势必会抢走一些生意,那何老板的夫人身为裁缝铺的女儿,又怎么可能愿意让自己的丈夫把铺面租给这最直接的竞争对手? 做人嘛,总归是要为自己最亲近的人多着想的,真要论起来,这也实在算不得错。 “那咱们就另觅一间店铺,不租那何老板的,不就行了?”谢晚桃抬眼对秦千梧道。 “是,原本,我也是这么打算的。”秦千梧的脸色不大好看,“只是,从蜀地运来的布料如今已抵达了平元镇,数量着实不少,我家中搁不下,又不能搬到这松花坳里来放置,现下便盖了一层油布,摆在我家院子里。这几天连着大雨,衣料又是精贵之物,若是沾染了雨气,便很可能掉色,甚至霉烂。我在平元镇里打听了好几天,一时之间寻不到另一爿合适的铺面,这时间不等人……” 这也就是说,短时间之内,根本无法寻到另一间店铺,若是不能把那何老板的铺面租下来,买布料的这笔钱,便很有可能要打水漂了。 “你慌慌张张来寻我,我当是出了什么大事,原来是为这个。”陆沧将事情原委弄了个清楚,一派轻松地微笑着开了口,“这有何难?明日我便同你去镇上一趟……” “不用了!”不等他说完,谢晚桃便抢先打断了他的话,转而对秦千梧道,“明天我随你去镇上,与那何老板见上一见。” “小晚儿,我知你凡事想亲力亲为,但这事并不像你所想象那般简单。”陆沧微微皱了皱眉,屈起手指在桌上轻轻磕了两下,“我丝毫亦不怀疑你的能力,也相信你一定能将事情办好,但你终究年纪尚小,只是个孩子,在这一点上,天生就落了下风。此事不需你劳心,我自会替你安排妥当。” “你还能帮我一辈子?”谢晚桃静静地望向他,面上薄带两丝俏皮之色,“不管什么时候,哪怕我已经七老八十,你仍旧站在我身后,替我将所有的事情摆平,不用我操一点心,你可以吗?我知道若是你出马,这事必然会很快便圆满解决,但这一回,你让我自己试一试,行不行?” 她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糅杂了好几种复杂的情绪,闪烁晶亮,柔软却又坚定,隐约还有一丝决绝。有那么一瞬间,陆沧忽然产生了一种感觉――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孩子该有的目光。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沉思半晌,终于点了点头:“既然你这样想,也罢,这事我便不管了,明日你随着千梧去镇上。只是要记得,不要和人硬碰硬,我说过……” 谢晚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拖长了声音道:“知道了――他们若是欺负我,我便躺地下哭。” 陆沧也笑了起来,一脸温和地伸手在她脑袋上胡噜了两下。 唯有秦千梧,看着这一幕,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 第49章 非要不可 许是天公作美,翌日清晨,雨虽未停,却是如牛毛般从天上洋洋洒洒而落,终归是小了许多。吃过早饭,陆沧来了谢家,与谢老爷子打过招呼之后,便将谢晚桃叫了出去,一路送她下了山。 秦千梧是一早在山下等着的,与他会合之后,陆沧又交代了两句,所说不外乎让他照顾好谢晚桃云云。谢晚桃嫌他罗唣,连推带搡地将他直往山上赶,又嘱咐他多在谢老爷子面前帮忙打打掩护,接着,便立即启程,赶往平元镇。 那绿柳巷有些年头了,算是平元镇中商业较为发达之处。巷子口开了几间饭馆,青石板铺就的道路被雨水浸湿,踩上去有些滑,然而却很宽敞,可容两辆马车并排轻松通过。道路两旁皆是各式各样的店铺。时间尚早,巷子里有些冷清,几间店铺的伙计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将门板放下来,准备等掌柜的一来,便开门做生意。 何老板的铺面位在绿柳巷的中段,由于还没寻到租客,便打发了一个老头在那儿守铺子,门只开了一半。虽是阴雨天,但站在街道上望过去,屋里却是亮亮堂堂的,显然采光极好。这地方光是从外面看,便知用来开绸缎庄极为合适,谢晚桃先就在心中赞叹一声,回头看了秦千梧一眼,抬脚走了进去。 守铺子的老头看上去已是七十多岁的年纪,驼着背趴在窗根下一张梨花木桌上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朝谢晚桃的方向看过来,揉了揉眼睛,有点发懵地问:“小姑娘,有事?” 不等谢晚桃答话,秦千梧已经从身后赶了上来,对那老头揖了揖,含笑道:“刘老丈,是我。” 老头张着昏花的双眼朝他脸上仔仔细细瞧了半晌,蓦地恍然大悟,眉头立时便揪绕到了一起,跌足没好气地嚷起来:“咋又是你?不是跟你说了吗,这铺子不租给你们,你这三天两头地跑来干啥呀,平白地招人烦,我说你咋恁不知道好歹?” 秦千梧性子和气,脾气也好,被这老头冷不丁抢白一通,虽说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依旧保持着礼貌,带着微笑刚要开口,谢晚桃却丢了个眼风给他,示意他不要说话。 “我说老头,这铺子是你的?”她刻意轻蔑地斜睨了那刘老丈一眼,见他摇了摇头,便从鼻子里冷冷哼了一声,“不是?不是你在这儿废什么话,你做得了主吗?去,把你们东家叫来,我们在这儿等他。” “嘿,你这小丫头怎么这样邪性?”老头被她唬得一愣一愣的,好半天才回过神,“东家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我活了这么大岁数,好歹也是你的长辈,你竟然……” “啧,没完了是吧?”谢晚桃愈加凶了起来,“你出去打听打听我是谁?再唠叨两句,我还有更邪性的等着你呢,你想试试?” 前世在高门大户住得久了,她深明许多仆役往往比主人家更为难缠,所谓狗仗人势狐假虎威,说的便是这类刁仆。她虽不知眼前的老头是不是这种人,但劈头盖脸地先用气势吓住他,让他不敢多言,总是没错的。 这一招果然有了效果,老头心中顿时就有些犯嘀咕,站在原地琢磨了半晌,终是败下阵来,转身悻悻跑了出去。 谢晚桃回头对秦千梧眯了眯眼,换来他一个无奈的苦笑。 要拿下一间小小的铺面,原本对秦千梧来说易如反掌,只是碍于某些原因,他不想也不能将事情闹得一发不可收拾,许多手段也便使不出来。从这一点上而言,今日将这个谢家小姑娘带来,凭她折腾去,或许,事情反而会有所转机。(..info无弹窗广告) 两人小坐了片刻,这店铺的东家果然来了,只不过,赶来的不是那位姓何的老板,而是一个年约三十,相貌秀美的女子――不必说,这多半便是那何老板的夫人。 谢晚桃端坐在桌边,看着那女人袅袅婷婷走进来,吩咐跟着的丫头将一柄纸伞搁在门外,掏出一方帕子擦拭裙角沾上的泥水,脑子里蓦然嗡了一声,心中像是揣了块石头,一个劲儿地往下坠。 老话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前一世,她那“野狐托生”的名头,不仅像一个鬼影一样紧紧跟在她的身后,更如同一种会传染的恶疾,因为人们的口耳相传,飘散得越来越远,到得最后,就连平元镇上都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在她十三岁那年,有一次,谢老爷子一时兴起,趁着平元镇有集,便领着几个孙子孙女下了山,带他们四处走走看看之余,也顺便将家里晾干的麂子肉拿来换两个钱。 谢老爷子那天原本心情是极好的,麂子肉卖了个好价钱,他破天荒地领着几个孩子去了路边茶档,要了几样点心,全都推到几个孩子面前,自己却只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谢家的几个孩子占了两张桌子,狼吞虎咽吃得很是开心,在他们身旁,还有另一桌人,为首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从衣着来看,应是家境不错,粗声大气地对跟着他的几个小厮呼呼喝喝,闹得动静颇大,非常引人注目。他们离开后不久,谢晚桃无意之中发现,凳子上有一个松绿色的荷包,绣得很精致,十有八九便是那少年落下的。 谢晚桃没有多想,跟谢老爷子打了声招呼,便拿着那荷包追了上去,穿过两条小街,看见那少年正立在一个女人跟前,忙赶了上去,将荷包还给了他。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谢晚桃都想不明白,她明明是一片好心,到最后,事情怎么会发展到那样的局面。 那女人的目光一遍遍来回在她的脸上扫视,有一眼没一眼地朝她眉角那颗青痣上瞟,忽然之间轻轻笑了起来,嘴唇微启,用一种冷得如冰窖的语气淡淡道:“哦,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月霞山里那个野狐托生的小姑娘吧?你把这荷包送回来是何居心?” 居心?什么居心?那少年丢了东西,她好心好意给送回来,有什么问题? “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声,如今总算是见着真容了,果然是个打从骨子里媚出来的妖精胚子。怎么,见我兄弟少年英俊,便想借着这个荷包来勾勾搭搭?怪盗人人都说你是只野狐狸,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心思了,真是了不得。只不过,我们家却不是那起好糊弄的,你真以为凭着区区一个荷包,便能登堂入室?” 那女人的声音轻而软,像一阵风一样飘过来,内里却隐隐像藏着一根根尖细的银针,狠狠扎在谢晚桃耳朵上,也扎进了她心里。她是个火爆的脾气,当时便不依不饶闹将起来,然而周围仆役众多,她根本近不得那女人的身,只能跳着脚地高声怒骂,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哭。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窃笑声、议论声如刀一般,割的人身上生疼。谢老爷子在茶档那边久等她不回来,带了几个孩子循着人声也找了过来,见到这一幕,气得当场大发雷霆。那样一个叱咤疆场多年,几乎称得上顶天立地的老者,在一个女人面前低声下气地道歉,随后立即拽着谢晚桃回了松花坳,狠狠用马鞭子抽了她一顿。 那是谢老爷子唯一一次用马鞭子教训谢晚桃,虽然气得厉害,手下却仍是留了情,故此,谢晚桃身上的伤并不重,只是,这份屈辱却火烧火燎地烙在了她的记忆中。 为什么要道歉,为什么要受罚,她何错之有? 那女人的样貌从那一天起被谢晚桃刻在了脑子里。她所做的事或许称不上罪孽深重,但却与那些散播谣言的人一起,将谢晚桃两姐妹一步步推到了死于非命的地步。 当年,谢晚桃辗转将与这女人来历打听得一清二楚,并也陆续得知,她并非是没有痛脚和破绽的,只是直到出嫁,也没能寻到机会报仇。眼下,这女人就站在面前,世易时移,现在,十一岁的谢晚桃,该为那个十三岁的自己,讨还一个公道。 今日跟着秦千梧下山,她原本只是想再尽力试一试,希望能令得这店铺的主人回心转意,若实在不行,也只能另觅它法。不过,现在她改主意了。 冤家路窄,夏如惠,你还债的时候到了。 “就是你们想要租我家这间店铺?”那名唤做夏如惠的女人,眼下却还并不知道谢晚桃是谁,施施然走过来,在谢晚桃和秦千梧面前站定,含笑用目光将二人打量了一遍。 她的样貌举止是那样端庄,衣饰并不见得多么艳丽,却极是大方得体,若不是前世为了报仇多方打探,把她的老底儿都翻了出来,谢晚桃几乎要将她当做是一个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识礼的温婉妇人。 “不是说了吗?”夏如惠嘴角噙着一抹极有分寸的笑容,“真是对不住得很,这铺子我家不租给你们,原因也都一早告知了,还望二位谅解。” 谢晚桃从桌边站起来,缓缓走到她跟前,冲她微微一笑,声音低得好似梦呓:“何夫人,这铺子,我们非要不可,可容不得你说‘不租’二字。” 第50章 红衣女鬼 夏如惠将谢晚桃从头到脚地看了一个遍,眼神看似温和,却隐含轻蔑之意,并不与她搭腔,径直转身对秦千梧道:“听我夫君说公子姓秦,对吗?秦公子,这位小姑娘是你家里的人?这样小的年纪,生得一团可爱,怎么说起话来却冷森森的?叫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做买卖讲究你情我愿,之前我夫君几次三番地说了,因为我娘家的缘故,不可将这店铺……” “别废话了,你的店铺我志在必得。”谢晚桃凉浸浸地打断她的话,“反正我是天生的混不吝,玩得起,豁得出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何夫人是娇贵的瓷器,要硬碰我这瓦罐,即使两败俱伤,到最后吃亏的终究是你,该如何行止,还请和夫人仔细思量才是。” “你……”夏如惠脸色微变,“敢情你们今天是来寻我家晦气的?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 “道理?”谢晚桃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止不住地抚掌而乐,半晌,方才用利刃般的眼神死死盯住了她,“谁的手段硬,谁就是道理。何夫人娘家富裕,区区几个租钱,你自然不放在眼里,但只怕你夫君,却对这店铺的收入十分看重吧,否则,他也不必着急上火地四处寻买主。你现在将铺子租给我便是皆大欢喜,如若不然,不出五天,我让你这铺子白送也没人要!” 夏如惠杏目圆瞪:“你唬我?!” “你可以试试。”谢晚桃轻笑出声。 “老刘,送客!”夏如惠目眦欲裂,一拂袖厉声喝道,“我偏生就是不信这个邪,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本领!” “路是你自己选的。”谢晚桃不待那老头走上前,抢先一步将秦千梧从椅子里拉了起来,“戏开场了,何夫人,希望你尽兴。” 语毕,立刻转身走了出去。 “晚桃妹子,我可否问问,你究竟为何要这样?” 之前谢晚桃和夏如惠对峙时,秦千梧一直在旁边静静看着,始终不曾说话。直到走出绿柳巷,二人在路边停下来,他这才忍不住开了口:“这绸缎庄的生意原本是你的,该如何行事,自然由你做主。只是……你不觉得这样委实有些欠妥吗?” 谢晚桃敛去面上的寒意,回过头去看他,笑得一脸轻松:“秦大哥,妥不妥的,我的确不大懂,不过恕我直言,这绿柳巷你也来了好几次了,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结果如何?” “我……”秦千梧语塞,好半天才缓过气来,皱着眉头道,“那你究竟想怎么做?” “你过来。”谢晚桃冲他招了招手,凑近他耳边,叽叽咕咕吩咐了一通。 “你这个小姑娘……”秦千梧朝后退了一步,“买卖不成仁义在,这样做会不会太过分了些?” “过分?只不过是为了生意,出些小手段罢了,这哪里称得上过分?”谢晚桃闲闲一挑眉,“我真不明白秦大哥为何如此吃惊,我无比笃定,以你的本领,要做这点小事根本是信手拈来,毫无难度。说白了,在你眼中,这也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 “你是何意?”秦千梧目光瞬间转凉。 “真的要我明说?”谢晚桃嘻嘻一笑。 “……我知道了,既如此,就照你说的做。”碍于陆沧的面子,秦千梧无法在她面前发作,好半天,才终于颔首应承道。 “多谢。”谢晚桃冲他一挤眼,一扭头,朝月霞山的方向跑去。 何家的宅子离绿柳巷不远,当天半夜,一个在厨房做事的婆子起身解手,刚刚打开房门,忽听得一阵呜咽悲戚的哭声。 人的年龄愈大,对于鬼神之事仿佛就会愈加相信。这婆子活了五十多年,也算是经历了不少事,饶是如此,在听见那哭声时,她身上仍旧是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何家的茅房在后院,哭声正是从那里传来的。那婆子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原想干脆对其不搭不理,等到天亮再说不迟,无奈实在内急,憋也憋不住,只得壮起胆子慢吞吞走向后院,在心中一遍接着一遍地念咒,希望只是哪个受了委屈的丫头在那里偷哭。 然而,当她拉开通往后院的那道门,所见的却是一副让她魂魄几乎离体的景象。 后院的正中间有一口井,不知什么缘故被弃用了多年,如今是早已枯竭的。借着天空中那一道冷涔涔的幽淡月光,她看见,一个穿一身红衣的女人匍匐在井边,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紧似一声的哀叫,指甲划过冰凉坚硬的井沿,发出咯吱咯吱令人全身绷紧的锐声。 似是察觉有人来了,那女人猛地抬起头,登时吓得那婆子叫了一声。 她的脸上有四五道刀疤,最长的一条,从左边脸颊一直蔓延到右边,横在鼻梁中间。伤疤是早已经结痂了的,变成了深褐色,那张原本应该清秀的面孔,显得狰狞可怖。 “你知道吗?”她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和猩红的舌头,冲那婆子冷冷笑了一下,“我死得好惨哪,我明明什么都没做,为何要落得如此下场?我的骸骨就在这口井里,你帮帮我,让我入土为安,好不好?” “啊――”那婆子又是一声大叫,双眼一翻,登时厥了过去。 第二天,一个流言在平原镇上以极快的速度传播开来。 祥福裁缝铺的大小姐、何家的二儿媳妇夏如惠,在三年之前,将自己一个名叫做小月的陪嫁丫头,推入井中淹死,在这之前,还残忍地用刀子毁了她的脸。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她的夫君看上了这个小月,想要将她纳为妾室。 何夫人狠心至此,心窄善妒,竟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如今这何家忽然闹鬼,想来是那小月化作厉鬼,来找何夫人报仇来了。 夏如惠得知头天晚上家里闹鬼,心中已然惶惶不安,等到再听到了镇上的传言,便更是支持不住,当即一病不起。 然而事情,并没有因她病倒便告一段落,反而愈演愈烈。每日一到夜深,那红衣女鬼便会在何家宅子里四处奔窜,几乎是所有人,连同那何老板在内,都亲眼看见了她的踪迹,却无计可施,甚至请了和尚道士来做法事,也没有半点作用。 第四天,何家宅子的门口来了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守门人不许她进去,她便扑倒在门口,趴在台阶上一声哀过一声地哭叫,口口声声只说要让夏如惠给她的女儿偿命。 有好事者前去觑探,凑到老太婆身边问了两句,得知她便是那小月的亲娘。 那小月是八岁起就被卖进夏家的,谁知道她爹娘长得什么模样?但无论如何,她的出现,仿佛给这传言添加了板上钉钉的力量。 镇上的传言越来越邪乎,原先想要将绿柳巷那间铺子租下来的人,因为怕沾染上晦气,都纷纷打了退堂鼓。 谢晚桃自秦千梧那里,将连日来发生的一切一字不落地知道个清清楚楚,嘴角浮出一抹得逞的冷笑。 “若我估计不差,那何老板怕是再也坐不住了。明日我随你一同去芙蓉村。”她轻飘飘撂下这句话。 果然,到得第五日,那何老板终于再也无法忍耐,亲自去了芙蓉村,找到秦千梧的家。谢晚桃一早猜到他会来,早早地便等在了那里。 “内人是妇道人家,没有见识,她说的话,秦公子千万不要当真。我知秦公子既对我家里的铺面有兴趣,又那样诚心,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把铺子租给你最是合适。这事儿就这么定了,还望你二位……” 他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口,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一个劲儿地擦拭头上源源不绝冒出来的汗。 他又不是傻子,这事儿明摆着是有人故意为之,就为了给他们找不自在,十有八九,与面前这二人脱不开干系,他心中早就恨得牙根儿直痒痒。可他能怎么办?难道低声下气地哀求他们“收了神通”? 大家心中都有数,他素来性子懦弱,未必就有本事能对付得了这秦千梧,倒不如认了栽,将铺子租给他们罢了,让自家铺子早日有了着落之余,也可尽快平息事态,将那些流言压下去。否则,谁知道这些人还能干出什么来? 听了这话,秦千梧还没什么反应,倒是谢晚桃慢慢吞吞地回过头,一脸天真可爱地笑了笑,伸出三根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三两。” 第51章 占尽便宜 “你说……什么?”何老板倏然吃了一惊,抬起眼来,朝谢晚桃望过去。(..info无弹窗广告) “何老板,你别装傻呀!”谢晚桃冲他莞尔一笑,“我说,这铺子的租金,我每月给你三两,再多便没有了。” 何老板额头上的汗出得愈加频密,几乎要将手帕浸透:“三两、三两可太少些!别说是现在,哪怕五六年前,平元镇上一间普普通通的铺面,租金也决不至于低到这个地步!何况,二位也都是清楚的,我的铺子无论地段、构造,那都是好得很,头先儿跟你们说定的那个价格,那真是很公道了!小妹子,咱做生意得厚道……” “何老板的意思,是说我不厚道?”谢晚桃仿佛有点不高兴,一团孩子气地嘟了嘴,“何老板,你这话也太伤人了!我见识短,倒真不知那厚道二字该怎么写,不过想必你心里也清楚,如今你那铺子就如同疫病一般,人人避之不及,在这个时候,我还肯大大方方地租下来,那已经很不容易,很给你面子了!你不感激我,反而数落起我来,我看,你才是真的不厚道呢!” 何老板登时张口结舌,说不出一个字。 何家的日子过得光鲜,这是平元镇上的人都知道的事,但与此同时,大家也都不会忽略一点:这所谓光鲜的生活,全是依靠着何老板的夫人夏氏娘家庇荫得来。(..info)这些年,他不知承受了多少白眼,被人在背后戳着脊梁骨地冷嘲热讽,说他吃软饭,他走在街上,无端也会觉得如芒在背,日子着实不好过。 绿柳巷那爿铺子是他多年做小生意攒下的钱买下的,心心念念就想靠着将店铺租出去,多挣些银两,也能在人前挺直腰杆,再不用受那“靠外家”的调侃讽刺。家中出了那样的事,夏如惠整天迷迷瞪瞪,很多时候连他是谁都认不出,原本有意要租铺的人全都跑得一干二净,若眼前这两人肯租,自然再好不过,只是三两…… “咱们能不能再商量商量?”他赔着笑对谢晚桃和秦千梧低声下气地道。 “没得商量,就三两,再多便没有了。你若嫌少,我也没甚可说,这事就此作罢。”谢晚桃很有点惋惜地摇了摇头。 何老板咬了咬牙,转头求助地看向秦千梧:“秦公子,你看这……” 秦千梧一脸的爱莫能助:“抱歉,租铺子的事,全由我这小妹子做主。我不是不愿帮你,只是实在有心无力。” “何老板,还有一件事,我要提醒你。”谢晚桃不紧不慢地再度开口,“要不要把铺子租给我,那是你的自由,我无可指摘。不过,我若我记得没错,当年你有一位姓罗的小妾,原本怀了你的孩子却意外小产,连小月子都没出,便被人从你家赶了出去,走投无路之际,最终入了勾栏。将你那小妾赶出家门的人究竟是谁,想必也用不着我多说了。如今你家里是乱的一团糟,我真好奇,这事如果再传了出去,会有怎样的后果?”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何老板汗如雨下,这时候却再顾不得擦一下,看向谢晚桃的目光之中竟然添了几许畏惧。 这小姑娘的模样瞧上去一派天真,两只圆碌碌的眼睛里闪烁着明晃晃的光,怎么看也都只是一个孩子,办起事来为何手段竟会如此狠辣?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面上露出一个倦怠的笑容:“便依你吧,三两……就三两,咱现在就把这契约签了。” “我看,就先签个两年?”谢晚桃看似问询地望了望秦千梧,却并没有等他回答――当然,秦千梧也压根儿就没打算回答,“这两年之内不许涨租,我也不是那起不讲理的人,两年之后,若这绸缎庄的生意好,自然不会亏待和为难何老板。剩下的事,就交给秦大哥与你细办,我先走一步。” 说完这番话,她立刻便站起身来,对秦千梧微微一笑,挤了挤眼,转身走了出去。 店铺有了着落,衣料也都运到,只要再招两个伙计一个裁缝,绸缎庄不日便可开张,谢晚桃方算是搁下了心间的一块大石头。 前世她为了寻夏如惠报那当众羞辱之仇,不知用了多少法子多方打听,将她的底细翻了个底儿朝天,知道她这人表面温婉识礼,实际上却最是善妒,但凡与她夫君有一点关系的女人,她必要收拾得一干二净,手上不知沾了多少鲜血。 无论是那所谓的“红衣女鬼”,还是在何宅门口见天儿哭叫的老妪,都是谢晚桃让秦千梧去特意找来的,目的也就是要对夏如惠杀人诛心。说起来,这世上的人也真是奇怪,轻易便可害死一个人的性命,却对人死后所化作的鬼魂充满惊惧,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 谢晚桃沿着山路缓缓而行,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 夏如惠,当初你用那莫须有的罪名辱我,而如今,我用你确凿无误做过的事情来还以颜色,这不仅很公道,甚至可以说,你还占了便宜。你失去的不过是那温婉识礼的形象和名声,明天一早打开门,你仍然能看见那轮红彤彤的太阳,这已经足够你庆幸了。 她一边想着,一边走进谢家院子里,推开西屋的门。 冯氏正在拾掇屋子,见她回来了,连忙迎上前来,拉住她的手腕不无嗔怪地道:“又跑到哪里疯去了?你一个女孩子,成天价不着家,漫山遍野地疯跑,像什么样子?这两日又阴雨连连,要是淋湿了,回头着凉,到时候便又该嚷嚷着浑身难受了!” 谢晚桃亲热地搂住她的胳膊嘻嘻一笑:“娘你放心吧,我知道分寸,也没到处乱跑,就是在陆沧那儿呆了一会儿。再说了,这会子还下着小雨呢,我哥我姐不也没在家老实呆着?要我说,娘就是偏心,见天儿地就只唠叨我一个!” “你呀!”冯氏又是气又好笑,疼爱地在她脑门上戳了一手指头,“我还不曾仔细教训你呢,你倒编排起娘来了?喏,这两日天雨水多,一早一晚天儿也凉,你爷爷想是吹了风,有些见咳。你也知道他那个脾性是闲不住的,最怕大伙儿把他当病人,死活就是不肯在炕上踏踏实实地歇着。眼下你哥你姐,还有三郎二丫他们,都在上房陪着他说话呢,也算是帮着他解解闷儿。依我说啊……” “啊,爷爷病了?”谢晚桃眼珠子一转,打断了冯氏的话,“娘,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这就去看我爷爷去。” 说罢,立刻撒丫子跑了出去,先到黄木匠家打了声招呼,从他家的枇杷树上摘了两把叶子,然后又奔回谢家,在厨房里倒腾了半天,这才端着一只小碗,小心翼翼地走到上房门口,将脑袋探进去,脆生生地叫道:“爷爷!” 第52章 讨好卖乖 这时候的上房里,除了早桃和四郎以外,还有二丫三郎、大郎媳妇温氏,以及平日里很少在家的二郎。谢老爷子披着一件外衣靠墙倚在炕上,间或咳上一两声,脸色不大好看,精神头却还不错,万氏坐在他身边,几个孙子辈儿则在炕边围坐,陪着说说笑笑。 见谢晚桃来了,万氏便冲她招了招手,将她唤到近前,早桃立刻站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她,笑着道:“这又是上哪玩儿去了?方才我们还说呢,二伯娘生下的小妹妹还没满月,家里忙得很,你也不说趁着有空多搭把手,整天往外跑。累了吧?来,赶紧坐下歇歇。” 谢晚桃似笑非笑睨她一眼,先把手里的碗凑到自己面前,轻轻吹了吹表面的热气,这才递给谢老爷子:“爷爷,我没有到处瞎玩,我知道你这两天咳嗽,所以,特地去黄木匠家要了两把批把叶煮了水。听人说,这东西虽算不得药,止咳却是最有效的,你老赶紧趁热喝了,明儿一早,保准你就不咳了!” “好,好。”谢老爷子却没料到她竟如此细心,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伸手将碗接了过去。 “瞧你,孩子知道你病了,心里惦记着,还巴巴儿地给你熬了药送到眼前,你连一句好话都不给?”万氏有点嗔怪地瞅他一眼。 “是,四丫有心了。”谢老爷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冲着谢晚桃呵呵笑了两声,“你一日比一日懂事,我和你奶奶看在眼里,都是高兴得很,难为你记挂着我,爷爷谢谢你,啊?只是……方才你说这叶子是从黄木匠家要来的?这一来,咱岂不欠了人一份情?” 谢晚桃噗嗤笑了出来:“不过是一点儿老叶子而已,哪里就称得上什么人情了?爷爷就是这样,从来不肯占一点便宜,宁愿自己吃亏。你老要是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大不了明儿我就去黄木匠家,帮他打扫打扫院子,再到处拾掇拾掇,这总行了?” 她这话虽有拍马屁和装可怜之嫌,但声音如黄莺出谷般清脆,小模样又是那样俏生生的,让人无来由地瞧着就觉得高兴。 不等谢老爷子答话,万氏先就笑了:“这孩子,你爷爷也不过就是那么一说,如何能当真?莫说这不过是一件小事,算不得甚么,就算真要还人情,也该由我和你爷爷出面。你一个小姑娘,若真跑去黄木匠家里干活儿,我和你爷爷成什么人了?” “是,是。”谢老爷子点头附和,“四丫是好意,我心里是明白的,如你所说,这也不过是几片叶子的事,算不上啥,别往心里去,啊?” 谢晚桃羞赧地低下头,抿嘴一乐:“嘿嘿,我就知道,爷爷奶奶心疼我,肯定是不会让我去黄木匠家当苦力的。” “噗!”温氏忍不住笑出声来,伸过一条胳膊将谢晚桃勾进自己怀里,亲亲热热地在她脸上捏了两把,“这四丫妹妹真是伶俐,爷爷奶奶嘴上虽不说,心里却对我们几个孙子辈儿最是疼爱,你明白也就罢了,怎么还偏生要他二老说出来?” 谢晚桃含笑抬头望了她一眼,不着痕迹地从她怀中轻轻挣脱,转头便对谢老爷子道:“爷爷,你赶紧把那枇杷叶子水喝了吧。我知道你不爱吃甜,里头就只搁了一小块石蜜,若是你喝了觉得舒坦,明儿我再给你熬。” “哎,好,好孩子。”谢老爷子连连点头,端起碗来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他虽然性子刚硬,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平日里淘得没边儿的小孙女肯这样为他着想,令得他很是受用,就像是有一只软绵绵的小手在他心口上轻轻捏了一下,不觉得疼,反而无比熨帖。 “我是不比当年喽!”他把手里的碗搁在桌上抹了抹嘴,“想当初我在军中,什么样的苦没吃过,什么样的罪没受过?最艰苦的时候,我们在野地里猫了半个月,别说淋雨了,就连冰雹子、大雪天,都不知遇上过多少回,也没见我生病。如今不过是淋了点雨,便一阵儿接一阵儿地咳。这人哪,不服老是不行啊!” 这些认老的话,他平日里从不会说,也压根儿不想说。只是眼下,小孙女的这番孝心之举,让他心中一阵温软,不由得生出些许感概。 谢晚桃知道谢老爷子这时正思绪万千,也便没有说话,只在一旁静静地瞧着他。 不知何故,她忽然觉得,谢老爷子似乎并非如他所言地厌倦了军中生活,不愿再打打杀杀。与此相反,他似乎对于当初那金戈铁马的生涯,无比怀念。 谢老爷子盯着窗户出了一会儿神,忽然想起来什么,扭头对谢晚桃道:“对了,我倒好些日子不曾见着陆沧,他在做什么哪?最近连日阴雨,只怕他也是出不得门吧?” 谢晚桃可爱地皱了皱鼻子,仿佛很嫌弃地摆手道:“他还能干嘛?在家里呆着呗!那家伙最懒了,趁着这几日下大雨,他指定是在家里蒙着头睡大觉呢!” 懒?谢老爷子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只说了句“不可这样没大没小”,便再未出声。 窗户外,天忽然亮了起来。 几个孩子同时回头,只见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阳光穿过云丛钻出来,将周围照得亮亮堂堂。仿佛只是一瞬间,周遭的空气变得干爽明净,仿佛这些日子的瓢泼大雨,只存在于众人的幻觉之中。 “看,彩虹!”二丫一惊一乍地叫了一声,抬起一只手指向天边。 孩子们呼呼啦啦地都奔到门边,争先恐后地望向远处那道七彩的桥,嘴里不断发出“真漂亮啊”、“太好看了”之类的赞叹。 谢晚桃心中也是一阵欢喜,怔怔地盯着那彩虹瞧了半晌,忽地扭过头:“下了这么久的雨,山里那条小溪肯定涨水了,不知有多少鱼翻着肚子浮上来。二郎哥,你带我们去捉鱼呗!咱可以在溪边烤着吃,要是捉着大的了,还能拿回家给咱爷爷炖汤喝呢,好不好?” 二郎的性子随谢老大,惯来老实本分,听谢晚桃这样说,便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行啊!只不过下了几天的雨,山里那些个树枝灌木啥的都湿透了,要烤鱼,怕是不好生火。” “哎呀,那有何难?”谢晚桃嘻嘻一笑,“咱从家里多带些柴禾不就行了?瞧这情形,雨季多半是过去了,被太阳一晒,不消半日,林子里的树就会干得透透的。咱今天先用家里的柴禾,赶明儿再一起去山里多拾点柴回来,好不?我和我哥我姐都会帮着你的!” 她说着便转头小心翼翼地拉了拉谢老爷子的袖子,用祈求的口吻可怜巴巴道:“爷爷,行不行?” “去吧,去吧!”谢老爷子被她哄得高兴,岂有不允的道理,挥了挥手,“这雨停了,咱家里也该忙起来,把这些日子没挣着的钱都给找补回来。今儿让你们好好玩玩,明天,可都得给我踏踏实实干活了,知道吗?” 万氏也接口道:“嗯,就是这么说。二郎,咱家柴禾倒还富余,你去后院多抱两捆。看好弟弟妹妹,别让他们遇上危险,记住了?” 二郎虽说年纪大些,性格也稳重,但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焉有不贪玩的道理?见谢老爷子和万氏都发了话,立刻站起身带着三郎四郎去了后院,谢晚桃和二丫也忙不迭地拔脚就往院子里冲。 不等她们跑到上房门口,久未出声的早桃忽然开口了:“我……就不去了吧?” 第53章 片刻欢愉 谢晚桃回过头,便见早桃唇边噙着一抹笑,眼睛并不看人,直直地盯着炕梢,似乎若有所思道:“就因为下雨,我和四丫存了好多衣裳没洗。.info[]趁着这会儿天气好,我想赶快都给洗干净,尽快晾起来……咱们不能啥事都让娘一个人张罗。” 谢晚桃看着她的眼睛,半晌,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出门外。二丫凑上来想要听她们说什么,被她喝了一句“躲开点”,只得不情不愿地退到远处。 “姐。”她拉着谢晚桃的手不曾松开,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清的细微嗓音道,“我知道你恨我,可很多事,不急于一时。之前咱俩互相试探的时候尚能维持表面的和睦,怎么现在事情说开了,你反倒对我爱答不理起来?我说过了,不管你要做什么,我乐意奉陪,不过今天,咱们能不能暂时休战?你仔细想想,咱们都有多久没在一块儿好好玩玩了?” 早桃抿了抿嘴,眼中流光闪烁,沉思良久,蓦然莞尔一笑:“也好,那咱们便休战一天。” 谢晚桃眯起眼睛冲她咧了咧嘴,眼睛一弯,也笑了起来。 月霞山的景色是极好的,尤其在五六月份,山上各样繁花次第盛开,姹紫嫣红,别样缤纷,与远处的苍翠的松林和林间嫩绿的新叶混杂在一处,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雨势刚停,树叶和花瓣间沾染了一颗颗水珠,被阳光一照,晶莹剔透,烁烁生光,圈出无数大大小小的光晕。周遭水汽弥漫,每个人身上好像都笼了一层清浅的雾气,氤氤氲氲,如堕仙境。 月霞山一向都是这么美,然而在这里居住了太长的时间,再秀丽的山景,也难免看得厌了,即便就在眼前,也视若无睹。经历了嫁去涂家的那三年,姐妹相斗,不断拉扯,又在黄泉碧落间走了一遭,再回到这世上,重新看见这样的美景,谢晚桃心里忽然就觉得有些酸胀。 再普通的一样物事,也会因为失去过,而变得无比重要。无论是眼前的景,还是身边的人,莫不如此。 她忽然觉得有点惋惜。也不知道陆沧那家伙这会子在做什么,若方才出门的时候顺道叫他一声,想必,这一趟会变得更有趣味。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瞬间便飘得无影无踪,几个孩子说说笑笑地沿着山路而行,大约一炷香的时间,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条水流丰沛的小溪。 二郎、三郎两个男孩儿已经抢先一步冲了过去,并脚跳进了清澈的溪水里,二丫也三步并作两步地欢叫着扑了过去。唯有四郎知道关心自己的两个妹妹,转头对谢晚桃和早桃遥遥招手:“你俩走快点,哥在这儿等着。” 谢晚桃和早桃相视一笑,加快脚步赶上去,跟在四郎身后也来到了小溪边,挽起裤管脱鞋下了水。 经历了十来天的大雨,溪水涨了不少,却也只淹到膝盖上。水中的确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鱼,被几个孩子这么一搅和,吓得四处奔窜。二郎是在山中呆惯了的,平日里捕捉山中野物尚且不在话下,捉一两条鱼更是易如反掌,拿着从家里带来的自制木叉,一叉一个准儿,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腰间的鱼篓里已经装了好几条活跳肥美的鱼。 那边厢谢晚桃却也是不甘示弱,没有木叉,她便干脆徒手捞鱼,左边一扑腾,右边一猛抓,动作大了,身体便难免有些打晃,吓得四郎赶紧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连声道:“哎呀你站稳些,别摔在水里!把脚死死卡在两块石头中间,不要乱动!” “我知道我知道!”谢晚桃不耐烦地挥开他的手,瞅准了一条从脚边溜过的小肥鱼,使劲朝前一探,将它拢在了双手之中。 孰料那鱼身子却是滑的很,一摇一摆,竟轻轻松松地从她手间缝隙逃了出去。谢晚桃自然不甘心,想也没想,朝前就是一个猛扑,脚下登时失了重心,胳膊四处胡抓乱摆,也不知拽住了谁的衣襟,用力这么一拉――只听得扑通一声,两人同时一屁股坐进了水里。 鱼没抓到,反而如四郎那个乌鸦嘴所言,弄了一身湿,谢晚桃有些哭笑不得,索性也不急着起来了,就坐在溪里,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水珠,回过头,就见早桃也是浑身湿透了,正一脸无奈地望着她。(..info无弹窗广告)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她又是抱歉,又觉得好笑,连忙爬起来,伸手将早桃也拽起来,“姐,你没事站得离我那么近干嘛?” 既然打定主意要在今日休战,好好地玩上一回,早桃也便将心中那些个纠扰暂且丢开,忍住笑指着谢晚桃的脸便骂:“你真是个笨蛋!不会捉鱼便不要捉,非要弄得这么狼狈你才开心?哥就站在你身边,你怎么不抓他,偏生要拉我下水!” “哎呀不要那么小气嘛!”谢晚桃用肩膀撞了她两下,笑得一脸促狭,“二郎哥捉了那么多鱼,咱总不能干看着,你说对不?我就是想帮帮二郎哥,过会子咱能多吃两条鱼,晚上咱家饭桌上还能加菜,这是一片好心哪!人家都给你赔了不是了,你还不知足?” “好心?”早桃似笑非笑地扬眉,“那快让我瞧瞧,你捉着几条鱼了?什么?一条都没有?我还是那句话,你真是个笨蛋!” “嘿,你行你上啊,就会耍嘴皮!”谢晚桃嗔她一眼。 “我说你俩,先上岸在斗嘴行不?”四郎见二人只管你一言我一语,便有些哭笑不得,同时又觉得松了一口气。 他是不知道两个妹妹之间究竟闹了什么矛盾,但她俩此刻能如此和睦,可见事态也并不严重,不曾对她们的感情造成任何影响。 这样就好。他暗自点头,松了一口气,嘴角也不自觉弯了起来。 谢晚桃握住四郎伸过来的胳膊,另一只手紧紧地攥住早桃,拉着她一同爬上岸。二郎见她两人身上都湿透了,忙把火堆生了起来,让她们将衣裳烤干。 “虽说进了六月,天气逐渐热了,这几日天气却是有些反复无常,还是当心些的好。”他一边说,一边就从鱼篓子里拿出一条鱼,手脚麻利地开膛破肚剖洗干净,抹了薄薄一层粗盐,正要用一根竹签从当中穿过,却忽然停下了动作,笑了起来。 “咱忘了一件事。”他有点抱歉地看着几个弟弟妹妹,“忘了从厨房拿点老姜。这鱼肉虽好吃,却腥气得很,没有庇腥之物,根本入不得口。” 谢晚桃坐在火堆边上,将衣襟上的水拧干,听到这话,便抬起头冲二郎一笑:“用酒去腥,行吗?” “自是可以,不过……你有酒?”二郎一个皱眉。 谢晚桃变戏法儿似的从衣兜里掏出一个三寸来长的小酒樽,在众人眼前一晃,神秘兮兮地道:“我偷的!我爹爱喝酒,爷爷不许,他就变着法儿地偷偷喝,也不知他从哪弄来那么些小瓶子,里头全灌上酒,满屋子藏。如今天气暖和了,用不着烧炕,这个小酒瓶,我亲眼看见他藏在出烟口那儿,就跑去偷了出来,今天正好派上用场,哈哈!” “妹妹,你这样,要是被爹发现了……”四郎不无忧心地皱了皱眉。 “我死也不承认,他能把我怎样?”谢晚桃得意洋洋地一昂头,不由分说将小酒樽塞进了二郎手中,“就用这个去腥。” “那行。”二郎倒也没说什么,立刻便忙碌起来,用酒在鱼身上抹了一遍,接着便架在火上烤了起来。不一会儿,混合了酒气的焦香,便在周围弥漫开来。 但凡孩子,便没有不嘴馋的,而三郎又是个中翘楚,无论什么吃食――哪怕只是饭盆里剩下的一点锅巴――只要被他瞧见了,便没有被凭空放过的道理。此时眼见着二郎烤好了一条鱼,忙扑过去想要伸手去夺。 “啪!”谢晚桃一巴掌打在他手上,很嫌弃地挥了挥手:“去去去,谁准你第一个吃?二郎哥又是抓鱼又是烤,方才还把那么大两捆柴禾背上山,功劳最大,就算吃,也要他最先吃!” “没事儿。”二郎却是无所谓,“让你们烤,我也不放心,你们先吃吧,我把手头这几条鱼烤完再说。” 谢晚桃闻言,便用两张宽大的树叶将鱼包裹起来,搁在火堆旁烘着:“那这一条先放在这儿,等二郎哥忙完了再吃。有火气烘烤着,过一会儿味道更香。” 二郎笑了笑,也不再多说什么,自顾自继续忙碌。第二条鱼烤好,被谢晚桃抢过来递给了四郎,第三条则由她和早桃分吃。每一回二郎都是从鱼篓里挑出最大的那一条,等轮到三郎和二丫,烤好的鱼便只有手板大小,根本连塞牙缝都不够。 “三丫四丫,还有四郎,倒是吃了顿饱,就我和我妹,吃了跟没吃一样!”三郎意犹未尽地衔着鱼尾巴咂摸了又咂摸,不忿地嘟囔了一句。 “怎么,你有意见?”谢晚桃立刻回身气势汹汹地瞪他。 “……没有,我哪儿敢有意见?”三郎忙朝后缩了缩,不情不愿地摇头。 自从那天的泥巴饺子事件之后,熊氏便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和二丫两兄妹千万不要招惹谢晚桃。熊氏说,如今谢晚桃可是他们这一股子人的财神爷,若是得罪了她,今后对他们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一定要竭尽所能地讨好她,哪怕把她当祖宗似的供起来也不为过。只有将财神爷伺候好了,他们的日子,才会越过越好。 对于他娘的话,三郎自然是不敢违逆。 “我篓子里还留了几条大鱼,可肥了。三郎别着急,回头晚上,咱让大伯娘和三伯娘做个红烧的,再炖个汤,肯定让你吃够。”二郎往自家兄弟和妹子脸上各张望了一眼,打了个圆场。 谢晚桃哼了一声,扭过头去,再不搭理三郎。 几个孩子吃饱喝足,又在溪边玩了一会儿,眼看着天色不早,二郎便招呼着让大伙儿准备回家。 谢晚桃和早桃一起将被他们弄出来的一片狼藉收拾干净,把剩余的柴禾捆起来,又用脚碾灭地上的火星,一左一右地正要跟在四郎身后下山,林中,忽然传来了一个人声。 “老身向来不会妄言。此处地势平缓,依山傍水,前有溪流,后有山坡,乃是藏风聚风、明堂开阔的格局,实是一块风水宝地。令尊若能在此安葬,不仅能庇佑子孙后代,令你们家宅安宁,更可使你家三代之中必出豪贵之人哪!” 这声音实在太过熟悉,谢晚桃的身子登时便狠狠地震了一震,只觉似乎有人敲开了自己的头顶,强行灌入了一桶雪水,上牙磕打着下牙,手脚变得僵硬,一动也动不得。 早桃也迅速停下了脚步,扭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她的眼中渗出两丝冷光,原本放松的双手,在一瞬之间倏然握紧。 第54章 冤债有主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谢晚桃都始终不曾看清耳婆的相貌,然而那一把苍老的声音,却像是刻在了她脑子里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盘旋,想忘也忘不掉。 松花坳里有不少人都知道耳婆的住处,但谢晚桃不好向打听――毕竟,人人都清楚,那“野狐托生”四个字是从耳婆口中说出来的,他们不用花任何力气便可猜到,谢晚桃要找那个老太婆,绝对不会是一件好事。 谢晚桃没有一刻不想着要寻她,却一直苦于无从打探她的下落,今天可倒好,她自己送上门来了! 想必早桃,对这个老婆子也是恨得牙根儿发痒吧? 姐妹俩极有默契地对望了一眼,紧接着,便不约而同地转过身,朝声音传来的那片林子疾奔而去。四郎完全弄不清楚状况,在两人身后大声喊:“你俩去哪儿,别乱跑!” 没有人搭理他。 他心里不知何故,产生了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来不及与二郎细说,立即没命地朝山下跑去,直直闯进了陆沧的院子里。 林子里那把苍老的女声仍兀自絮絮叨叨个不休,谢晚桃和早桃放轻脚步,一步步靠过去,直到眼前出现了两个人影,便闪身躲在了一棵大树后。 “依您的意思,此地便是一块风水宝穴,只要将我父亲的墓建在这里,今后我们全家都会受其庇荫,世代顺风顺水?”说话的是那两个人影之中的男子,看样貌该有四十多岁,衣着颇为富贵。 “风水堪舆与鬼神之事相同,皆是信则有不信则无,老身虽通风水,终究却不是做一行的人,无法言之灼灼地给你任何保证。不过你今日既然来寻我,想必也是预备将你父亲的身后事搞得妥妥当当,令你全家福祉绵绵。我已告诉了你此处便是安葬令尊的好地方,该如何行止,由你自己做主。”至于这个冷硬的声音,还有那佝偻的背影,不是耳婆,又还能是谁? 谢晚桃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这世上的神婆半仙,大抵都是如此吧?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你若信了,她便赚得盆满钵满,你若不信,于她而言也无半点损失,当真是个没本儿的好买卖哇!耳婆要以此为生,谁也不能说她什么,但她千不该万不该,嘴皮子一翻,便用那样一句不负责任的话,害得两个姑娘的命运面目全非! 这是你自己掉进了我的手心里,可怨不得别人!谢晚桃狠狠地咬了咬牙,转脸看向早桃。那与她面貌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女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微微偏过头,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打算怎么做?” 谢晚桃眼中寒光一闪:“哼,她送上门来,岂有让她再轻易走脱的道理?我也不要甚么利息,把本钱讨回来就行了。她害得咱俩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我自然也要……” 后面的话,她根本用不着再说出来。.info[]两姐妹从前世斗到今生,却在这一刻,迅速结成了同盟。 早桃点了点头:“那就先跟着她,看看她住在何处。” 做了决定,两姐妹便安心躲在树后,见耳婆和那男人又多说了几句,便各自分开。男人沿着山路去了另一个方向,耳婆却迈着蹒跚的步子,缓缓地朝山下而去。 谢晚桃冲早桃丢了个眼风,两人立刻从树后跳出,屏息凝气,不远不近地尾随在那老态龙钟的背影后。 耳婆的脚程实在慢得够呛,二人在后面跟得也是十分痛苦,因为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刻意将步伐放得极轻极缓,时间一长,倒仿佛比漫山遍野地疯跑还要觉得累。走了约莫有半个时辰的功夫,耳婆拐进了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七万八绕,终是在村子尽头一间老旧的砖瓦房前停下了脚步。 月霞山附近有一种习俗,凡是神婆半仙,与鬼神打交道的那些人,是不能够成亲的。据说,这是因为他们吃的是泄露天机这碗饭,作为惩罚,老天爷也便要他们孤苦一世,否则,即便是逆天而行,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无论是他们的伴侣还是后代,都活不长久。 眼前的砖瓦房并不大,也非常简陋,看来,这耳婆也并不例外,同样是一个人居住。 待耳婆打开门进了屋,谢晚桃四处打量一番,见四下无人,便拉着早桃窜过去,围绕草屋转了一圈,走到房后一猫腰,躲在了窗根下。 屋子里不时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过了一会儿,便飘出了米粥的香气。 “这老太婆倒还吃上了。”谢晚桃口中发出一声谑笑。 早桃的嘴角也扯出一道嘲讽的弧线:“你打算怎么办?” “我是没耐性再去质问她什么,反正她说的话,都是放屁。”谢晚桃的声音里不带丝毫暖意,“择日不如撞日,咱山长水远地跟着她走了这许久,来都来了,难不成还要空着手回去?你带火折子了吗?” “没带,不过这有何难?”早桃立刻会意,吩咐谢晚桃在原地呆着别动,自己则鬼魅一般闪到了房前,见耳婆坐在堂屋里就着两样小菜喝粥,四周又没人往来,便钻进厨房之中,取了火折子,又快速返回谢晚桃身边。 “喏,取来了。”她一边说,一边把火折子拿在手里扬了扬。 “很好。”谢晚桃点头微笑,“咱只管放一把火,至于她是生是死,便看她的造化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夺过早桃手中火折子,引燃了房后的厚厚一摞枯草。 这房子虽说是由砖瓦砌成,架子却仍是用的木头,年深日久,原本坚硬牢实的木材变得干燥而空洞,沾上一点火星,立时便熊熊燃烧了起来。 谢晚桃拉着早桃朝后退了一步,火光刹那间冲上半空,映红了二人的脸。 残忍吗?将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垂垂老妪困在火场之中,任其自生自灭,似乎真是有些太过狠戾。但当那耳婆在谢老爷子面前说出“野狐托生”四个字的时候,她有没有觉得自己残忍?当她惋惜地叹道,如若能趁这对双生姐妹初生时将妹妹杀死,便可避免妖祸,那一刻,她又何曾记起这残忍二字?若她得知,因她的一句话,便害了两姐妹一生,她又是否会心存愧意? 老人们常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时辰未到。今天,这耳婆若是死在了这一场大火之中,也只能算作她的报应。至于谢晚桃?前世她姐妹相残,百般争斗,连阴曹地府也去过一遭,如今这条命,原本便是拣回来的,还怕什么报应?! “虽是于事无补,但终归算是替咱俩报了仇,心里,真是说不出地舒坦。”早桃的面孔在火光之中显得有些许狰狞扭曲,乍一看甚至让人觉得可怖。然而谢晚桃知道,此刻自己的脸色,也绝比她好不了多少。 屋中传来耳婆沙哑而凄厉的叫声,村里人大声吆喝着,提着水桶拿着盆子,陆陆续续从自家跑出来。 砖头一块块掉下来,燃烧着的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漫天大火中,不知从何处跃出一个高大的身影,将谢晚桃和早桃朝旁边一推,低喝一声“躲远些”,随即一个纵身,跳进屋中。 第55章 以她为先 谢晚桃愣怔了片刻,大喊一声“不要你管闲事”,当即便要追进去。早桃连忙一把拽住了她:“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撒手!”谢晚桃一把甩开她,“我可不要前功尽废,再说,你不是很想我死吗?” 早桃有一霎语塞,似乎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但很快,她又凉浸浸地一扯嘴角:“你纵是死,也只能死在我手里,把命扔在这火场之中,实在太便宜你了!老天注定了咱们不能一起报仇,从今往后,便各凭本事罢了!” “你!”谢晚桃气得几乎发疯,一时之间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伸手便去推她。正在这时,房子的后墙倒了下来,砖块落了一地,陆沧提溜着早已昏迷的耳婆的衣领,将她从里面拎了出来,连迈几个大步,来到一处火烧不到的地方,这才一松手,将她掼在地上。 “快走。”他回头一手一个地拽住了早桃和晚桃,“趁着村里人还没注意到这里,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语毕,也不管那两姐妹答不答应,拉着她们的胳膊就掠进了林子里,提着一口气不歇脚地往前狂奔,直到上了月霞山,眼看着松花坳已近在眼前,料想应是无碍,这才放开了她们。 这时候已是傍晚,天色有些暗了,不远处坳里的各户人家已经点了灯,放射着或明或暗的暖光。 “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沧难得一脸愠怒地紧紧盯住了谢晚桃,“你很有本事,如今翅膀硬了,什么都不与我商量了?若不是四郎觉得不妥跑来找我,今天你们就要闹出大事!我便估摸着他所听见的那个老太婆的声音多半是耳婆,若我今日不来,这事如何收场?” 谢晚桃将脸别到一边,连看都不愿看他一眼。陆沧将眉头拧得死紧,转而望向早桃:“小晚儿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跟着一起混闹?” 早桃寒着脸冷笑一声:“与你何干?” “那是一条人命!”陆沧勃然大怒。 “人命?”谢晚桃像是听到了史上最可笑的笑话,攥着拳头扯起喉咙冲他大声吼了起来,“一条命赔两条命,我觉得她还赚了呢!” 陆沧微微一愣:“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爷爷当年在疆场不知杀了多少人,我是他的孙女,继承他的衣钵,随便杀这么一两个该死之人,难道不是理所应当?!”谢晚桃咬着牙道。 “胡闹!”陆沧怒斥出声,“这二者怎可相提并论,你……” “我回家了。”不等他把话说完,早桃便自顾自转了身,径直朝山坳里走去。 “等我,我跟你一起……”谢晚桃连忙想追上她,却被陆沧抓住了胳膊。 “你不许走。”他的眼睛里是在她面前从未有过的冷厉,像是一只沉睡许久,终于醒过来的猛兽,在夜色中露出真容。 “我的事不用你管!”谢晚桃心下失望焦躁透顶,一时怒极,抬起巴掌便朝他的手臂挥过去,随着一声脆响,忽听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忙低下头,这才发现他右手的胳膊处有被火灼过的痕迹,袖子给烧掉一截儿,小臂上一片焦黑,显然是受了伤。 她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心瞬间便软了。 说到底,这人也不过是担心她出事,才大老远地跟了来。在方才那种情形之下,无论是谁,若不进屋救人,那才奇怪吧? “还知道内疚,可见你还有救。”陆沧将她的心思洞察分明,不由分说拉着她便往半山腰去,“跟我走。” 二人返回陆沧的小院,进了门,抬眼就见秦千梧端坐在屋内。 谢晚桃没心情和他打招呼,掀开陆沧的袖子仔细看了看,借着灯火,她这才发现那伤处被火燎灼了一大块,呈现黑红的颜色,伤口边缘有些外翻,心里更觉不是滋味。 “要不……我还是去请个大夫。”她低着头道,声音细如蚊蝇。 秦千梧见状连忙凑了上来,一惊一乍地大声道:“你受伤了?晚桃妹子,这是怎么回事?” 没人搭理他。 “不过是被火舌头舔了一下,请什么大夫?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陆沧睨谢晚桃一眼,喉间仍是压抑不住的怒意,“你虽性子顽皮不受管束,却到底算是知道分寸的人,今日怎地如此阴狠?如你这般,要我怎能放心,难道你要我丢开一切,只时时守着你?我也有自己的事,却不是闲得发慌!” 他也是着实生了气,未免有些口不择言。谢晚桃心中原本存了些许愧疚,被他这话一激,脑袋里便是嗡地一声,那股子火气和委屈,怎样压也压不下去。 她重回这世上走一遭,亲爹是废物,亲娘懦弱靠不住,一同出生的姐姐,更是将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立时便夺了她的性命。眼下,连面前这人也透出对她厌烦的意思来了! 其实,他说的也没错吧,谁来在这世上活着,也不是为了别人,她又怎能指望着任何人将她时时刻刻摆在第一位,还毫无怨言! 只是,难道她愿意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眼下他为了一个不相干的老神婆的一条命,便能对她怒目相向,但前世,谁又管过她和早桃的死活! 这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怎么都教人觉得格外刺心!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鼻子居然酸了起来,也不答话,扭头拔腿就走。还未迈出去两步,手腕上便是一紧。 她一低头,就瞧见自己的腕子被一只大手牢牢攥住了,用力甩了两下没挣开,便对着陆沧大声喝道:“你撒开!”声音已有了些许沙哑。 陆沧抬头看了看她的脸。 面前的小姑娘眼睛里湿漉漉的,长而软的睫毛不住地抖动,正咬着牙根倔强地对他怒目而视,小脸气得通红,连鼻子也红了……这是要哭? 他心中蓦地一紧,手上稍稍用力,将她又拽回来一些,接着站起身,叹息一声道:“你还好意思生气?怪我搅了你的大事?你也不想一想,今天我若真个由着你胡来,他日你因此惹上麻烦,甚至吃了官司,那又该如何是好?” “谁稀罕你管?”谢晚桃恶狠狠道,“想是这么多年你也烦了我了,从今儿起,我可不敢再劳动你!你贵人事忙,往后自去做你的大事,咱们桥归桥,路归路,我是死是活,与你无关!”睫毛一闪,还是没能管住自己,眼泪珠子啪地就掉了出来。 “……”陆沧一时失语,啼笑皆非之余,心下又觉得有些温软。 他还以为,这小姑娘仍旧因为他救了耳婆而愤愤不平,却不想,她原来是在气这个! “好了好了,还哭上了。”他伸出一根手指,蹭掉谢晚桃脸上的眼泪,“我那不过是一时生气,话赶着话便口不择言,如何能当真?什么时候我也不会不管小晚儿的,你怕什么?”说着便伸长胳膊,圈住她的肩膀。 “我怕你个鬼!”谢晚桃啐了他一口,深深呼出一口气,将胸臆中的郁闷吐出来大半,“一会儿一个样,谁知道你哪句真哪句假?” “我何时骗过你?”陆沧笑了起来,“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是闲人一个,哪里能有什么要紧事?自然要事事以小晚儿为先。只是你需得答应我,往后不能再这样不计后果地胡来,我又不是神仙,就算尽了全力,又岂能次次保你周全?” 事事……以她为先?谢晚桃有片刻的愣怔,瞪着一双星眸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接着面颊连同耳根子都红了起来,忙装作擤鼻子,拽住他胸前的衣襟,狠狠在脸上擦了擦。 陆沧这样说,自然是因为谢晚桃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孩子,用不着太过避讳的缘故,可事实上,她又哪里还是什么孩子?!这种话听在耳中,实在是太…… “我说你……”陆沧自然不知她心中所想,无奈地笑道,“你那一脸黑乎乎的,别往我衣裳上蹭行不行?” 说着,他又抬起下巴点了点屋角的矮柜:“喏,那里头有烫伤药,你拿出来,替我把伤口清理干净之后敷上一层。犯了事就想跑?没那么容易,你自己闯的祸,当然要自己善后。” 今日未能让那耳婆偿命,无论如何,事情暂时已成定局,也只能下回再寻机会,眼下多想却是无益。谢晚桃抬头冲陆沧撇撇嘴,去柜子里取出烫伤药膏和一应物事,一面替陆沧收拾伤口,一面就回头地冲秦千梧敷衍地点了点头:“秦大哥也来了?” 秦千梧抬头望天,心道我已经来了很久了好么?面上却兀自带着温厚的笑:“唔,那铺子租了下来,照你所说,每个月只付三两银子租钱。我已把衣料运到了铺子里,这两日将店里好好收拾一番,再招三两个可靠的伙计,随时便可开张。我暂时无事,便上山来寻陆大哥闲聊,话说到一半,一个孩子便闯进来,不由分说拉着他就走,怎么一会儿的功夫,便伤成这样?” 谢晚桃没心情跟他多做解释,恹恹地挥了挥手,在陆沧胳膊上的伤处敷了厚厚地一层药膏,将东西复又放归原位,然后小声地吩咐了一句,“别沾水,别乱动。” 陆沧混没在意地瞟了那伤处一眼,用手指敲敲桌面:“小晚儿,你就真不打算把事情的原委跟我好好说说?你和早桃心中记恨耳婆,这我可以理解,但你们轻易便要夺人性命,这是何道理?” “我没什么可说的,反正你该看见的都看见了,至于那些你不知道的事,我也没兴趣跟你掰扯。”谢晚桃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要怎么说?难道要告诉你,其实站在你面前的“小晚儿”根本不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她甚至原本该是一个死人? 这样的事,在旁人听起来无异于志怪故事,即使是见识广博的陆沧,她也不指望他能相信。 退一步说,相信了,又如何? “秦大哥,今后我未必能时常去平元镇,那绸缎庄的事,还烦你多多照应一些。”她不再和陆沧说话,转头对秦千梧道。 “我已说过,既然应承相帮,必不会敷衍了事。”秦千梧点点头,“晚桃妹子别嫌我唠叨,这两日你多少用点心,寻个吉日,再给那绸缎庄取个好名字,愈早开张,便能愈快赚钱。” “好。”谢晚桃点了点头,回身望了陆沧一眼,“已经很晚了,我娘恐怕会着急,我可以回家了吗?” 陆沧皱着眉,沉吟片刻:“你去吧,先到我家门口的水缸里把脸洗干净,蹭了一脸黑灰,让你爷爷看见可没法儿说。回去后,先和四郎三丫套好话,就说你们姐妹俩在山里遇见了我,跟着我去多玩了一会儿。” “嗯。”谢晚桃应了一声,再不多话,抬脚走了出去。 房门被重新关上,屋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秦千梧站起身,换了一副郑重的脸色,走到陆沧身后:“您的伤……” “无碍。”陆沧用袖子笼住伤处,面色瞬间转为平淡。 “有一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纠结了半天,秦千梧终究还是忍不住,有点期期艾艾地开了口。 “我不让你说,你便能管住自己的嘴?”陆沧回头瞟他一眼,“讲。” “我……我是觉得,您和这谢家小妹子,是否走得太近了些……” “嗯?”陆沧顿时失笑,“不过是个孩子,你莫不是还担心我跟她生出什么事端?实在太过荒唐。”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秦千梧头摇得好似拨浪鼓,“您既已做了决定,许多事便得顾虑周全。她终究是谢安广的亲孙女,我担心……” “那又如何?我的事,我自有分寸,不需你罗唣。”陆沧一挥手,“做好你的事,既这样闲,最近便多花些心思在那绸缎庄上。若是亏了,小姑娘非跟你拼命不可。” 说着,便忍不住轻笑出声。 “……是。”秦千梧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毕恭毕敬地颔首应承。 第56章 万事俱备 谢晚桃姐妹俩做出这样惊天骇地的举动,回家之后,因为事先做了准备,在全家人面前却没露出半点纰漏。谢老爷子虽是训斥了两句,倒也没有对他们施以惩罚。至于四郎,他心中当然是充满了疑虑,但他向来疼爱两个妹子,见她们不肯多言,索性也就不再问,不仅如此,还帮着她们打了不少掩护。 谢晚桃心心念念想要置耳婆于死地,最后功亏一篑,心中的懊恼自是不必赘言。那老婆子虽然得以留下了一条命,房子却是尽皆毁了,她若继续留在山脚下那村子里住着倒还好说,如果她感觉到了危险而搬走,今后又该去哪儿寻她?原本这是个最好的机会啊…… 无论如何,决不能放过那个老太婆!她在心里狠狠地咬了咬牙。 那日见过秦千梧之后,过了三五天,他便又上山来了一趟,说是已经给店里找好了伙计。虽然谢晚桃今后可能不会经常在绸缎庄出现,但无论如何,总不能让伙计们连自己的东家是谁都不知道,于是便邀她去店里与几人见见面。陆沧胳膊上的伤将养了几日,已好得七七八八,为掩人耳目,也随着一同下了山。 不得不承认,秦千梧这人平素虽唠叨了些,办起事来却极麻利可靠。不过短短几日,绿柳巷的铺面已被装饰一新,屋里清扫得干干净净,窗户经过擦拭,变得愈加明亮透光,进门处的柜台上摆了一盆墨兰,清雅宁然,大堂的三面墙打了一长溜木架子,将来可以用作摆放衣料之用。 尽管没有多余的装饰,店铺之中处处透着简洁,但正是要这样,才能更大程度地突出那些姹紫嫣红的衣料之美。 “楼上一间大屋子用作库房,另外一间小的,便算是与人商谈生意之处,我也打发收拾好了,晚桃妹子可要上去瞧瞧?”秦千梧跟在谢晚桃和陆沧身后,不时介绍一下店里的情况,随后指了指楼上,笑呵呵地问道。 谢晚桃低头想了想,便对他一笑:“这不急,晚些再看不迟。秦大哥,你先将那三个伙计叫出来,我也好和他们说说话。” “那也行。”秦千梧一点头,立刻便掀帘子走到后院,不多时,带着两男一女三个人返了回来。 “这是老钟,附近这十里八乡有名的裁缝,我费了不少功夫,才将他请到咱们的绸缎庄做事。”秦千梧指了指那三人当中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接着又招手,将另外两个年轻男女叫到跟前,“这是兄妹俩,姓桑,哥哥叫忠义,妹妹叫彩巧,往后就在绸缎庄里负责招呼生意,给来做衣裳的客人量尺寸。来,还不快跟东家问好?” “咱绸缎庄的老板是个小姑娘?”桑彩巧年纪不过十三四岁,又是个嘴快的,一惊一乍地嚷了起来;而桑忠义年龄也不过比她大了两三岁,却是十分腼腆,耷拉着脑袋不敢看谢晚桃,从喉咙里低低地叫了一声:“东家好。” 谢晚桃与三人见过,便笑着道:“我不能经常来,保不齐就连开张那天,都未必能到场,平日里这绸缎庄的事,便都由秦大哥做主。只是你们需得把我这东家的样貌给记牢了,否则日后面对面地走过,你们都认不出我是谁,那可闹了笑话了!” 一句话说得众人都纷纷笑了起来。陆沧摸了摸下巴,在谢晚桃的后脑勺轻轻一弹:“你别只顾着说俏皮话。这绸缎庄万事俱备,究竟何时开张,你心中可有计较?还有那店名,你也该趁早定下来才是。” “唔。”谢晚桃点点头,紧接着,却又仿佛很为难地搔了搔脑门,“秦大哥跟我说过,开张要讲究吉日,可这东西我一点不懂,不若就让他决定得了。至于店名……说实话,我还真的没个头绪。我瞧这平元镇上的人给自家铺子取名,也都挺随便的,什么祥福裁缝铺,刘记客栈……一抓一大把,我依葫芦画瓢,也取个这样的名儿,不就行了?” “别胡扯。”陆沧笑着白了她一眼,“也算是认了不少字,千家诗都不知罚抄了几回,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要我说,不如取那‘锦绣’二字,一来好记,二来,也与你这绸缎庄恰好契合,你意下如何?” “锦绣绸缎庄?还真挺好的呀!”谢晚桃小狗似的颠头晃脑起来,连连赞赏,“那便就叫这个名儿好了!” “明天我便去找人把牌匾做出来。”秦千梧含笑接了一句。 谢晚桃回过头,弯起眼睛冲他微微笑了笑:“秦大哥,往后这铺子里的事,还请你多多照应。” “必不负所托。”秦千梧郑而重之地点头应承。 锦绣绸缎庄在五日之后正式开张,当天,谢晚桃并没有出现,将所有的事情统统交给秦千梧处理,自己则并不预备把太多精力放在这上头。对她而言,绸缎庄不过是一件帮助她赚钱的工具罢了,无论赚再多的钱,最终目的也不过只有一个――帮助她摆脱前世的命运,若不能做到这一点,即使给她金山银山,也尽皆是白搭。 当然,她也不会忘记,这生意并不是她一个人的。原拓离开月霞山,已在武成县的厚德堂做了两三个月的学徒。谢晚桃琢磨着想去瞧一瞧,一则瞧瞧他在那里过得如何,二则,顺便也可告诉他,自己利用卖活取麝香方子的钱开了一间绸缎庄。 虽说那人并不计较钱银,但是他的总归是他的,谢晚桃不会也压根儿没打算将所有的一切据为己有。 “说起来,他也算是这绸缎庄的老板之一呢。”她笑嘻嘻地对陆沧道,“不如抽个空,你陪我去武成县走一遭,可好?” “不妥。”岂料,对于她的提议,陆沧却是当场否定,“原兄弟在厚德堂做学徒,正是该潜心修习技艺的时刻,你这样三不五时地去打扰,他如何能定的下心?再则,绸缎庄刚刚开张,是赔是赚,如今尚未有定论,你急吼吼地说与他听,岂不让他白白跟着担心?” “说来说去,你不过是躲懒,不愿陪着我费脚程罢了。”虽说经历了放火一事,当时闹得很不愉快,过了之后,两人之间却并没有生出嫌隙,谢晚桃照旧在陆沧面前没大没小,此时,如何能因他一句话便轻易放弃?她软磨硬泡出尽了法宝,缠得陆沧没法子,终是答应了下来。两人寻了一个凉爽些的天气下了山,沿途买了些糕点果子,一径去到武成县。 正是午后,厚德堂中没有前来问诊的人,虞泰松也不在铺子上,一个年老的伙计倚在墙角打盹儿,原拓立在柜台后低着头仔仔细细地舂药,偌大的厅堂中,除了极有节奏的“嗵嗵”声,再无其他任何动静。 多日不见,原拓看起来仿佛长高了些,还是那样瘦,看起来却不似从前那般羸弱,整个人都好像有了精神。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蟹壳青衫子,与整个医馆极好地融为了一体,仿佛那满室药香不是出自于墙角那一溜百子柜,而恰恰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谢晚桃扒在门边张望了片刻,捂嘴一笑,悄悄走过去,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一晃,原拓猛地抬头,稍稍一愣,随即面上便显出两分喜色:“谢姑娘?” 第57章 特意探望 多时不见,面前的少女仿佛出落得愈加俏丽,葱黄衫裙,巧笑嫣然,那双眼睛如繁星闪烁,又似一泓澄澈的湖水,亮而明净。原拓有片刻的愣怔,忽觉不能再这样盯着她细看,蓦地垂下眼睛。 谢晚桃并没有察觉他的异样,嘻嘻一笑,将手里糕点举高,冲他扬了一扬:“你这一离开就是两三个月,一点音信都没有,我和陆大个儿特地来瞧瞧你,顺便带点吃的来给你打牙祭。那个虞大夫一看就是个抠门儿的主,要是他不给你吃饱饭,尽管告诉我,我肯定帮你讨个公道!” 原拓朝门口的方向瞟了一眼,见陆沧抱着胳膊斜靠在门框上,高大的身子将屋外照进来的光遮了个严严实实,便抿唇冲他点点头:“陆大哥。”接着又对谢晚桃笑笑,“虞大夫为人很好,并不曾待薄我。” “哼,那可说不准,你为人不计较,那是你的好处,但他若是敢欺负你,我定不轻饶!”谢晚桃得意洋洋地一梗脖子,手脚麻利地将糕点盒子拆开,“你歇一会儿,吃点东西呗。我在你们武成县的百味斋买的,听说这店很有名气,绿豆糕更是他们的招牌,你赶紧尝尝。” 原拓连忙将那糕点盒子推远了些:“柜台上都是药,回头弄污了吃食,那便入不得嘴。何况,这药是病人等着使的,过会子就来取,我先弄好再说。” 谢晚桃闻言也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盯着他那药舂子瞧了半晌,伸手从里面拈出来一块儿灰白色的药根,说话就要往嘴里放:“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别往嘴里搁!”原拓吓了一跳,连忙拍掉她手里的东西,“这是半夏,生的有毒,吃不得的,我把它舂成粉末,也是给病人外敷之用。(..info)” 谢晚桃吐了吐舌头,就听陆沧在她身后笑得很开怀:“小晚儿,你是属耗子的吧?什么东西都要尝尝味道,你爷爷不给你饱饭吃?” 他说着便晃晃悠悠走过来,往柜台边一靠,大大咧咧道:“原兄弟在这厚德堂做了两三个月的学徒,可还习惯?” “虞大夫对我很好,那些个问脉诊病的技艺,他都肯倾囊相授,并不藏私,我……学得还不错。”原拓点点头。 “那你不是很快就能出师了?”谢晚桃倏然睁大了眼睛,“赶明儿个你自己开一间医馆,我要是有个小病小灾的来找你,你不会收我的诊金吧?” 原拓闻言立即正色道:“哪有那么容易?医理十分庞杂,没有个三年两载,绝不可能学个通透,哪怕是出了师,也要每日不间断地继续钻研,方能融会贯通。治病是人命关天的大事,绝开不了半点玩笑的。” “嚯,你能说出这么长一句话来还真是不容易,可见这学医一事,你是打心眼儿里的喜欢吧?”谢晚桃连连颔首,“很好,很好啊,若你学有所成,我也会替你高兴的!” 正说着话,虞泰松打从门外走了进来,见到谢晚桃和陆沧,立即就哈哈笑了起来。 “大老远就听见小姑娘的声音了!我正想着,原小子在我这儿当了三两个月的学徒,你们也不说探望探望他,正犯嘀咕呢,可巧你们就来了!小姑娘,你卖给我那个活取麝香的法子真真儿是很好哪,我在武成县附近的村儿里养了一批獐子,眼下正是取香的时节,那一块块儿的麝香仁别提多好了,足够我这小小的厚德堂使用,那二百两银子,花的可是真值啊!” “那是,我还能蒙你?”谢晚桃冲他做了个鬼脸,“虞大夫,我可告诉你,那活取麝香之法,是原拓一点点琢磨出来的,要论功劳,他可是头一份!他如今在你店里当学徒,你可算是捡到宝了,一定得对他好点,不然,有你后悔的!” “说的这叫啥话?”虞泰松笑呵呵地走到她面前,“原小子是棵学医的好苗子啊!不止聪明,平日里干活儿也勤快,颇能帮得上忙。(..info好看的小说)不瞒你说,我琢磨着,等他学出点眉目来,我便将我家祖传的三珍麝香丸的制法传授与他。咳,谁叫我没个儿子呢?便宜他了!” “真的?!”谢晚桃一听这话更是了不得。 在她的前世,厚德堂正是凭借着一味三珍麝香丸,获得了当今圣上的赞赏,从此之后声名鹊起,平步青云。这一生遇见原拓,原本是个意外,会不会因此,连他的命运都随之改变? “你要努力,好好学啊!”她用力在原拓的肩膀拍了拍,语重心长地道。 原拓抬头看她,半晌,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原小子,小姑娘两人好不容易来一趟,你别光顾着捣药,陪他们好好说说话。”虞泰松又道,“至于这半夏,就让,让……老孙!” 他走到墙角,一脚揣在那年老伙计的凳子上:“我说你也合适一点,成天在我这儿打盹,你半夜偷鸡去了?赶紧起来,把那些药捣碎,啥事儿不干的,打量我给你养老哪!” 谢晚桃忍不住噗地笑了出来。 虞泰松性子火爆,却又大大咧咧,为人不计较,不讲究。和这样的人相处,虽说免不了被他斥骂编排两句,但他往往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会使阴招,给人下绊儿。由此看来,原拓一个人在这武成县中,日子应是过得不算坏。 那姓孙的老伙计嘟嘟囔囔从椅子里站起来,接过原拓手中的舂子忙活起来。虞泰松背着手走入后堂,谢晚桃便拉着原拓走到旁边的桌前:“现在你可以吃点东西了吧?我还有一件好事要告诉你呢!” 原拓去后院洗了手,这才拈起一块绿豆糕送入口中,细细品尝滋味,唇角微翘,飞快地看了谢晚桃一眼:“的确好吃――你要说的是何事?” “我把咱俩挣的钱拿去开了一间绸缎庄!”谢晚桃忙不迭嚷了起来,接着她便将陆沧如何建议,秦千梧怎样帮忙,自己又是如何以极便宜的价格租到那间铺面等事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其实吧,我纯粹就是来找你显摆显摆的。”她笑呵呵道,“我早已计划好了,等挣了钱,咱俩就对半分。如今你在这厚德堂学医很顺利,指不定哪天,就会自己开一间医馆,到那时,处处都要用钱的。” 她那句“咱俩的钱”,原拓听在耳里觉得很熨帖,心中的欢喜又盛了两分,唇角笑意愈深。 他在深山之中住了十几年,父亲去得早,凡事都得靠自己,几乎要忘记被人关心惦记,是怎样一种感觉。而眼前的这个小姑娘,虽然看似没心没肺,却恰恰好在他最落魄无助的时候,赠与他些许暖意。他得承认,这种被人所牵挂的感觉,真的……很好。 他转而朝陆沧看了一眼。 陆沧对谢晚桃的好,他自然是看在眼里,也确然相信那绝对出自真心。然而不知何故,他始终觉得,眼前这个外表豪气英武的男人,似乎并不如表面那般简单,始终仿佛收藏着一些秘密。对于这一点,谢晚桃有没有察觉,他自然无法猜度,但他心中的感觉,却无论如何挥之不去,并隐隐觉得不安。 “早些回去吧。”他将手中的绿豆糕塞进嘴里,拍掉手上的糖粉,“被你家里人发现你跑到这么远的地方,一定会不高兴。” “我这才来了多久,你就赶我走?”谢晚桃白了他一眼,“我可是心心念念怕你在这儿受委屈,特意来探望你的啊,你怎么一点感激之情都没有?” “行了。”陆沧自打进了厚德堂的大门,话便一直很少,此时在她肩膀拍了一下,“一来原兄弟有事要忙,咱们不该多做搅扰,二来,咱们确实也不该在外耽搁太久,早些将你带回去交还给老谢,也省得再横生枝节。原兄弟在此既然一切顺利,你也不需太过担心,若是想要见他,下一回我再带你来也就是了。” 谢晚桃也知道自己的确不可在外盘桓太久,如今见他也开了口,便只得点点头,对原拓道:“那我走了?” “嗯。”原拓点了点头。 第58章 求助帮忙 回到月霞山时已近旁晚,家家户户起了炊烟,在暮色中升腾缭绕。 自打重生之后,谢晚桃便极是喜欢这幅景象。袅袅炊烟和四散的食物香气,会给人一种活在尘世之中的真实感,让人觉得踏实而安宁。不管世事如何艰难,能活着,能吃到喜欢的食物,有值得信任的人在身边,永远比在阴曹地府中徘徊要令人愉快。 陆沧将她送到山拗口,沿着小路自顾自回了半山腰。谢晚桃慢慢腾腾地往谢家院子走,不经意间一抬头,便看见邹溪桥和三郎站在院墙外的大树下,压低了声音咭咭哝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那夜邹义堂媳妇在家中一惊一乍地闹腾,扰得山坳里的人不得安睡,被好好数落了一通之余,自己也没有占到任何便宜,自那之后,她便仿佛受了惊吓,整个人都委顿起来。不知内情的人只道是她学乖了,不敢再惹是生非,然而事实的真相到底如何,唯有谢晚桃自己心里最清楚。 邹溪桥之前与三郎的关系原本挺好,两人经常凑在一处玩耍,时不时地还会搞点小小的恶作剧。那件事情之后,因为谢老爷子发了怒,三郎便与邹溪桥走得远了些,再加之后来,熊氏因为怕得罪谢晚桃,又对他耳提面命,千叮咛万嘱咐,三郎便更是对邹溪桥敬而远之,说起来,这两人已有一两个月不曾在一块玩儿了。 他俩兀自头挨着头,压低声音嘀嘀咕咕,谢晚桃不动声色,慢悠悠地走过去,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轻轻咳了一声。 三郎猛地抬起头朝谢晚桃的方向看过来,紧接着,立即推了邹溪桥一把,扯着大嗓门嚷嚷开了:“你跟我说这些有啥意思啊?你娘那样欺负我四妹妹,别说我根本无力帮你,就算我真的有那个本领,我也不能再掺和你的事!那天晚上我四妹妹哭成那样,我这当哥的能不心疼吗?我得为她多想想!” 他将邹溪桥脸上的惊诧和哀伤视若无物,一溜小跑着窜到谢晚桃面前,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四丫回来了?这天儿可是越来越热了,太阳大得很,你要没事,就别老在外头跑。我娘常说你就是个雪堆出来的人儿,回头把你晒成个黑猴似的,那可不好看!” 谢晚桃毫不掩饰地冷笑了一声。 从前她单知道三郎这人脑子不灵光,打起架来也笨得要命,简直一无是处。上回那泥巴饺子的事,她最担心的便是在三郎这个环节出了纰漏,如今看来,竟是她多虑了啊!这家伙从他娘那里学来了一身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功夫,还真是小看他了! 她似笑非笑地溜了三郎一眼,回头望向邹溪桥:“邹家哥哥可有日子没来咱家了,有事?” 不等邹溪桥作答,三郎便忙抢着道:“嗐,没啥大事,咱也插不上手,妹妹就别跟着劳心了。” 谢晚桃歪了歪头,唇角一勾:“说。” 三郎愣了一下,忙点头如捣蒜:“是……是这么回事。” 与谢家一样,邹家的吃穿用度,也都是靠进山打猎所得。邹义堂为人忠厚而能干,他媳妇嘴虽然碎,操持起家务来却也是一把好手,一家三口吃得虽然是粗茶淡饭,日子却也算得上和和美美。 然而自打那日邹家的米缸里莫名其妙出现了一只死狐狸,邹义堂媳妇被唬得魂不附体,之后便一直有些神神叨叨,整日里只顾在嘴里念叨个不休,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明白。原是最爱干净的一个人,现在却变得埋汰起来,三五天都不见她收拾家里一回,脏衣服堆在盆里十天半个月也不洗,邹义堂成天在林子里猎野物换钱维持家用,如今家里那些个做饭洗衣裳的活儿,都落在了邹溪桥一个人的身上。 若只是这样,日子尚且能勉强过下去,然而坏就坏在,几日之前邹义堂冒着大雨进了一趟林子。雨天路滑,他一个不小心,从泥泞的山路上滚了下来,把腿给摔折了。 家中失去了生活来源,连日来的吃穿用度,都是以平日积攒下来应急的钱来支撑,一来二去,已经所剩无几。给邹义堂看病医腿也需要钱,他媳妇又凡事不理,邹溪桥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整日在家发愁。思前想后,实在没了法子,这才鼓起勇气,想来求谢老爷子施以援手。他不敢堂而皇之地直接走进谢家,万般无奈之下,便将三郎先叫了出来,希望他能帮忙在谢老爷子面前说两句好话。 “我都说了,咱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哪有闲置的银子借给他们?四妹妹,这事儿用不着你操心,你就赶紧回屋去洗把脸,咱说话这就要吃晚饭了。”三郎邀功似的对谢晚桃笑着道。 谢晚桃压根儿不理他,径自对邹溪桥道:“你爹在松花坳里的人缘儿不错,随便找谁家求他们帮帮忙也就罢了,为何非要上我家求助?” 邹溪桥怯怯瞟她一地低下了头:“……连着下了十几天的雨,家家户户都不宽裕,人家都说手头紧张……” 谢晚桃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当然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恐怕是因为,谢老爷子在松花坳里颇有威信,邹义堂一家明目张胆地开罪了谢家,其他人或多或少,心中也便存下了顾忌,不愿贸贸然地对邹义堂施以援手。 虽然说这种局面未必是谢老爷子愿意看到的,但世间最难揣测的就是人心,对于松花坳里的众人而言,小心一点,总归是没错的。 她低头想了想,转而对三郎道:“你回屋,我有几句话要和邹家哥哥说。” “啊?”三郎有点不情愿,“四妹妹,你真用不着管他们……” “还要我再说一遍?”谢晚桃眉毛一挑,双眼一眯,笑容中隐隐透出威胁。 四郎立时便吓得一个瑟缩,朝后退了半步,口中连连道:“我走,走还不行吗?”他一溜烟地跑出去老远,嘴里骂骂咧咧地叨咕了一句什么。 谢晚桃也不管他,回身看向邹溪桥。 真要论起来,她和这少年之间其实并无仇怨,眼见他短短几天的功夫,为了生计,整个人失去了精神头,心里也着实有些不落忍。 但心中再是不忍又怎样?凭着一颗善良的心,就能改变她前世被人戳着脊梁骨地议论,死了之后,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的命运! “邹家哥哥。”她抿唇笑了一下,“你爹的腿如今怎样了?” 邹溪桥耷拉着脑袋,声音细的好似蚊子哼哼:“隔壁的柳大叔帮忙用两块木板子给固定了一下。可是,天气越来越热,伤口有些红肿化脓,我觉着,还是得请个大夫来瞧瞧才妥当。只是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来……” “唔,你心里肯定很着急吧?”谢晚桃颇同情地点点头,“依我看,这事儿你跑来找我爷爷,恐怕未必妥当。你心里也明白,之前咱们两家之间有些不愉快,直到现在,我爷爷的气还没消哪!” “那……”邹溪桥愈加慌了起来,手指缠扭到一切,磕磕巴巴道,“那可怎么办,这大热天的,我爹的腿可等不得啊!四丫,我知道我娘给你吃了委屈,可你看她现在那副模样,你就别跟她计较,在谢爷爷面前帮我说两句好话,行不?” 谢晚桃双眼微眯,笑得一脸无害:“咱们都是这么多年的邻居,哪家有了困难,也不能干看着不管,邹家哥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在爷爷奶奶面前我是小辈,说出来的话,未必能有半点分量。不过,邹叔的腿可不能耽误,你都开了口了,我自然要尽力试试,只是成与不成,我却保证不了啊!” “真的?你肯帮我去跟谢爷爷说说?”邹溪桥的眼睛瞬间就亮了,有点笨拙地奉承道,“我爹常说,整、整个松花坳的姑娘加起来,也没有四丫你这样灵透,我娘那人……虽然嘴碎了点,可心里也是……也是稀罕你的,只要你愿意开口,那肯定没有你办不成的事!” 谢晚桃无声地一笑,不接他的话茬,自顾自走进院子来到上房门口,这才转过身:“跟我进屋。” 第59章 卖个人情 上房,谢老爷子右手捧着一杯用井水浸凉的酽茶,正与抱着五丫的万氏说些家常话。(..info好看的小说) 熊氏怀着身子的时候将养的不错,五丫打从一生下来便白白胖胖,一张小脸银盆似的,见人就笑,夜里也很少哭,算是个相当让人省心的孩子。谢老爷子虽然满心希望熊氏这一胎能生下个男孙,但这小丫头已然落了地,样貌又讨喜,他心中自然也是喜欢的。如今熊氏尚在月子里,五丫大多数时间都是由冯氏和邓氏两个妯娌轮番照顾,总有忙不过来的时候,谢老爷子便常常让万氏将她带到上房里照看。 “爷爷,奶奶!”谢晚桃连蹦带跳地窜进上房,凑到万氏身边伸手摸了摸正沉沉酣睡的五丫的小脸。 “去,别拿你那小脏手到处乱摸。”万氏的目光先朝怯怯站在门口的邹溪桥瞟了瞟,又含笑晲了谢晚桃一眼,“瞧你这一头的汗!这么热的天儿,就不能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吗?回头中了暑,又得让你娘手忙脚乱一通!” 谢晚桃嘻嘻一笑,脱鞋上了炕,凑到谢老爷子身边细声细气地道,“爷爷,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谢老爷子一早便瞧见了邹溪桥。 这松花坳里一共只住了十几户人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各家各户都是藏不住事儿的,邹义堂家眼下的境况,他也略有耳闻。 搁在平常,他肯定早就去了邹家探望,竭尽所能地帮他们渡过难关。只不过,上一回邹义堂媳妇闹出来的事,让他心里着实有点不高兴,如今人家又没有上门求他帮忙,他何必这样上赶着?于是,他就索性只当做对一切全然不知。 这会子邹溪桥忽然跟在谢晚桃身后跑了来,脸上又是那么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情,不用说,谢老爷子也知道,这小子必然是来求他帮忙的。可这跟四丫有什么关系?他这第四个孙女,可素来不是个以德报怨的主儿哇! “有事就说吧。”他将心里的疑惑暂且压下,淡淡地对谢晚桃道。 谢晚桃点了点头,皱起眉头来,满心担忧地道:“爷爷你还不知道吧?前些天下大雨,邹大叔上山打野物,一个不小心,从山坡上滚了下来,把腿给摔折了。” 她这句话,刚好给了谢老爷子一个台阶,让他不必担上明知昔日同袍受伤却置之不理的名声。谢老爷子心里一阵舒坦,顺着她的话,就带着两份亲切朝邹溪桥招了招手,:“唔,有这回事?邹家小子你快过来,跟我说说你爹现在情况如何,可严重?” 邹溪桥这几日受了太多冷遇,心中早就委屈得了不得,此刻听了谢老爷子一句关怀的话,当即便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战战兢兢地走到炕沿,鼻子酸了,眼睛也红了,恨不得抱住谢老爷子的胳臂大哭一场。 “谢爷爷,我爹他……” 他将邹义堂的情况仔仔细细地又讲了一遍,末了,吸溜着鼻子道:“我爹的身子骨一向挺好,可连着几日这天气,也实在太热些,腿上的伤处都有些流脓血了!谢爷爷您一向对我家不薄,之前我娘到处传四丫的闲话,谢爷爷您心里肯定很生气。我要不是实在没了法子,给我八个胆儿,我也不敢来求你!” 谢老爷子沉默地听着,不时抬头看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谢晚桃心里清楚,谢老爷子向来将他这些昔日的军中同袍看得很重要,今天既然邹溪桥找上门来,那么,他肯定就不会对邹家袖手旁观。不过,她却不能让邹溪桥白捡便宜,这人情,她今天可是卖定了! “爷爷——”见谢老爷子不说话,谢晚桃便又往他身边靠了靠,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软声道,“方才在门外,我瞧见邹家哥哥低声下气地跟三郎哥说话,我一时好奇,就也凑上去听了听,原来,他是想求三郎哥在您面前给说两句好话,让您帮帮忙。我听着,心里真不是滋味……邹家哥哥也不过比我大了两三岁罢了,这些天,可真是苦了他了!” 谢老爷子看了她一眼:“邹家小子,的确不容易。” “他家里的吃穿用度,原本全靠着邹大叔上山打猎换取,如今,邹大叔这一受伤,家里便入不敷出,连请大夫瞧伤治病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三郎哥胆儿小,怕惹得您不高兴,也不敢帮邹家哥哥传话。爷爷,那腿上的伤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要再这么拖下去,小事儿也变成大事儿了!”谢晚桃一边说,一边还眨了眨眼睛,睫毛也湿了。 “所以,你就自告奋勇,带着邹溪桥一起进屋来了?”万氏一边摇晃着怀里的五丫,一边淡淡道,“四丫,邹溪桥他娘那样说你,闹得山坳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心中就不恼她?” “我怎么不恼?”谢晚桃似是被这句问话勾起了伤心事,嘴角往下一挂,攥了攥拳头,“直到现在,我知道一想起这事儿,心里还又酸又苦,难受得紧呢!但是,事有轻重缓急,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一点小事,就什么都不管不顾了。邹大叔和邹家哥哥平日里待我不薄,他们遇上了困难,我不能在旁边干看着呀!” “嗯,是这个理。”谢老爷子赞同地点点头,“咱们谢家的子孙,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把那个‘义’字给丢下。四丫能这样想,足见你是长大了。” 他说着便转向万氏:“前两日咱卖野物,倒挣了四五两银子,要不,先拿出来给邹家应应急?” 万氏唇角微抿,倒也没提出反对,背过身去掏出钥匙开了箱,取出几块碎银子并着几串钱,搁在了炕桌上。 “邹家小子,这些钱,你就先拿去,一来给你爹治病,二来,也给家里添些米油,日子总得往下过不是?”谢老爷子就把那些钱塞进邹溪桥手里,“要是不够……” “够,够!谢爷爷,我……我真不知道说啥才好,从今往后,我和我爹我娘,一辈子都记得您的恩情,到死也忘不了!”邹溪桥高兴得都要哭了,连忙双手接过钱,冲谢老爷子鞠了一躬。 “快去给你爹请大夫吧,那伤可不能再耽误了。”谢老爷子嘴角抽了抽,不自在地笑了一下,挥了挥手。 “我送邹家哥哥出去!”谢晚桃连忙从炕上爬下来,穿上鞋跟邹溪桥一起走出门外。 “四丫,今儿真是太谢谢你了。” 站在谢家的院子里,邹溪桥满脸歉疚与感激:“我娘那人就是嘴碎了点,其实她没坏心……” “别忙着谢我。”谢晚桃哼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邹家哥哥,我帮了你一个大忙,对不对?四五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天上不会平白无故的掉馅饼,这个道理,原来你不懂啊?做人应该知恩图报,今儿我帮你借到了钱,解决了你家的大难题,往后我若需要你帮忙……”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只管眯缝着眼睛,似笑非笑地静静望着面前的半大少年。 邹溪桥的笑容僵在脸上,顿时就有点踌躇起来。 他是不大清楚他娘和谢晚桃之间的恩怨,但那日冷眼旁观,总觉得他娘多多少少也受了些委屈,有苦说不出,由此可知,想必这谢家的四丫头也是有几分手段的。如今欠了她的人情,也就意味着有把柄被她拿捏在了手里,他不得不好好掂量掂量。 “知恩图报自是该当,但……昧良心、伤天害理的事,我不做的。”他思索半天,困难地从牙缝里憋出这句话。 “嗬。”谢晚桃轻轻笑了出来,“这你大可放心,那起伤阴鸷的事,你想做,也得有本事才行。我用得着你的时候,自会去寻你,你若答应,这钱就是你的,否则,我有本事让这钱在你手里还没捂热,就重新回到我爷爷奶奶的箱子里,你信吗?” “这……”邹溪桥实在是被这几日捉襟见肘的拮据生活弄得怕了,再想起他爹的伤,更是什么也顾不得,一咬牙,用微颤的手将银两又攥紧了些,“那、那好,我答应你就是。” “那我可就先谢谢啦!”谢晚桃轻飘飘地一笑,转身走开了。 第60章 似火盛夏 天气一日热过一日,月霞山树木繁多,原本实实称得上是一个清凉避暑的好去处,然而随着暑气愈盛,也渐渐令人觉得有些受不了。 每到下午,林子里便是一阵阵聒噪的蝉鸣,树梢的叶子被烈日烤得边缘翻卷,散发出一股干燥清香的味道。正是一天之中最热的时候,松花坳里一个行人也没有,明明是大白天,却显得格外空旷而且寂静。 夏天里,山中常有蛇出没,为保安全,谢老爷子轻易便不许几个年龄小些的孩子再往林子里去,只不过,谢老三仍旧是一大早就被强令随着他两个大哥进了山。为了减低些暑热,冯氏特意在西屋摆放了一盆凉井水,炕上还铺了用竹篾编成的席子,时不时便用凉浸浸的湿毛巾擦上一遍。饶是如此,在屋里呆上一小会儿,仍然会令人觉得浑身像是在热水锅里烹煮一般。 “哥――”谢晚桃懒洋洋赖在西屋炕上,用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去戳四郎的肩膀,“山里的青梅是不是可以摘了?要不咱俩再去林子里那条小溪玩一会儿,顺便摘些青梅回来煮水喝,多多少少能解些暑热,好不?” “别闹!”四郎坐在炕边的地上摆弄一副自制的短弓,头也不回地拍开她的手,“只有咱俩,太危险了,我可不去。你想要青梅,明天我进山帮你摘两篓子就是。” “可是……”谢晚桃不甘心,干脆踹了他一脚,“我浑身都是汗,就想在那溪水里打个来回,能凉快些,好哥哥,你就陪我走一趟,我都求你了!” “不行就是不行,你这人不老实,要是还像上回似的出点啥事,我担不了那个责任。”四郎丝毫不为所动,“要不我去给你弄碗凉井水,喝了兴许会觉得凉快些。” 兄妹俩正说着话,忽闻山道上传来一阵吱吱嘎嘎的车辕声,正正在谢家院子外停了下来。 院子里响起一阵纷乱的脚步,听起来,多半是谢老爷子和万氏迎了出去,紧接着,院墙外便是一阵寒暄谈笑之声。 四郎竖起耳朵听了半晌,扭过头来看谢晚桃:“想是咱家又来客了?” 谢晚桃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真是烦人!”四郎有点不高兴,“这大热天的,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不行吗?偏生就喜欢到处串门子,咱们还得穿戴整齐了去行礼问好……妹妹你在屋里好好呆着,我去瞧瞧。” 说罢,立刻便跑了出去。 谢晚桃手中无意识地捏着枕头的一角,忽然抿着唇微微笑了起来。 若她估计不错,便是那所谓的“命运”循着味儿又找了来,该来的,始终躲不过。 不多时,四郎便从上房返了回来。 “那涂老先生又来了,说是京城热得呆不住,特意来咱们月霞山避避暑。嘁,咱这儿恐怕也不比他家凉快多少,这山长水远跑上一趟,他也不嫌麻烦!”他一边说,一边就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他还是像上回那样,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人来的?”谢晚桃从炕上下来,帮四郎又倒了一碗茶。 “不是。”四郎抹抹嘴,“这回,还有一个半大小子跟他一起来,看着像是比我大一点儿,听说,就是涂老先生那个独苗苗男孙,叫涂啥飞的。我看他穿得挺好,人也斯斯文文。” “唔。”谢晚桃点了点头。 果然,涂靖飞真个如前一世般,在这个炎热的暑天随着涂老先生第一次来到了月霞山,如果她什么都不做,一切便会如当初一样,顺着既定的轨迹缓缓发展,她与早桃,迟早会坐着两乘喜轿,一起嫁进那不见天日的高门大户之中,尔虞我诈,互相伤害,如困兽之斗。 “妹妹?”四郎见她出神,便伸了一只手在她眼前晃晃,“爷爷让我们几个都过去给涂老先生行礼,大家见见面。三丫这会子在后院里帮着娘收茄子,我已跟她打了声招呼,你也赶紧换身衣裳去上房,知道不?” “行。”谢晚桃冲他状似轻松地咧了咧嘴。 四郎从西屋跑了出去,谢晚桃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旧衫换上,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院子。 此时的上房中已坐满了人,除了进山的谢家三兄弟、在后院忙碌的冯氏和尚未出月子的熊氏,其他人都来了,将原本不大的屋子挤了个满满当当。 谢老爷子陪着涂善达坐在炕头,万氏则坐在稍远的炕梢,其余的孩子们都在地上椅子里就坐。当中一个十三岁左右的少年,穿一件石青色竹纹深衣,满头如缎发丝只用一支簪挽了,身段颀长,凤目斜飞,鼻端挺立,面庞如古玉般柔和,一颦一笑,顾盼生辉。 这便是涂靖飞了。谢晚桃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嘴角微扬,双眸却觉有些发涩。 她不想再像上一回见到涂老先生时那样惊慌失措,她希望自己能真正的冷静淡定下来。只是,不论前世结局如何,在与涂靖飞初见的时候,她都是真心以待,自打重生之后,她一直避免自己太多地回想过去种种,今日要再度相逢,便不啻于将心中埋藏许久的伤口重新撕开来,哪怕心念再坚定,也不免会觉得难过。 四郎眼尖,一眼便看见谢晚桃站在门外的台阶下,忙不迭地冲她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进屋。谢晚桃冲他略一颔首,刚刚要抬脚进去,身后忽然掠过一阵风,下一刻,早桃便在她身边出现,一把攥住她的手,强拉着她一起踏入上房。 “涂老先生好!”甫一进门,早桃立刻就跑到涂善达跟前,一脸巧笑嫣然地冲他行礼问好。谢晚桃心下只觉荒谬,却仍是紧随她身后,也朝着涂善达福了一福。 “不须多礼,不须多礼,好孩子,快起来!”涂善达伸出一只手,虚虚地朝上抬了抬,满脸带笑地将姐妹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不过一小段日子不见,三丫四丫出落得愈发伶俐了,可见这月霞山是个养人的地方啊!上一回来得突然,也没有给你们带点像样的礼物,来!” 说着,他便朝门外招了招手。 涂善达这一次来,仍旧是轻车简从,两辆马车,两个随从,另外还给涂靖飞带了一个伴读的小书童。他的手一抬,门外侍立的两个随从立刻抱着一堆箱笼走进来,乌泱泱将所有的东西都搁在桌上,然后又退了出去。 涂善达这样一个心细如发的人,自然不会只给谢晚桃两姐妹准备礼物,家中的每个孩子,都分到了一份。男孩子们是一套文房四宝和一柄短剑,女孩儿们则每人得到一套玳瑁梳篦,一望而知价值不菲。谢晚桃和早桃的东西,与二丫并没有任何区别。 “东西都是儿子儿媳妇亲手帮忙选的,也不知道孩子们喜不喜欢。”涂善达和颜悦色地呵呵笑道。 “怎好叫你破费?”谢老爷子心中十分过意不去,“你能上我这儿走一走,我高兴还来不及呢!你我相交这多年,原本就不甚在意这钱银之事,你又何必……” 涂善达连连摆手,声音愈发洪亮了起来:“我当然知道老谢你不在乎这些,但无论如何,我和靖飞跑到你们这儿来纳凉避暑,终究是叨扰了,想必得给你们添不少麻烦哪!再说,你这几个孙子,我是怎么看怎么觉得喜欢,送他们点小礼物,不过是我这个爷爷辈儿的一点小心意,你就别跟我唠叨啦!” 趁着两人说话的当儿,谢晚桃和早桃早已走到孩子堆儿里,紧挨着二丫坐下了。 “对了,方才其他几个孩子已经互相见过,三丫四丫来得晚些,怕是还不认识哪!”涂善达指了指涂靖飞,目光中既有自得之意,又隐隐含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孙子靖飞。家中只有他一个男孙,未免孤单了些,这回便带他来和几个孩子在一块儿玩一玩。你们年纪相仿,万万不必拘束,该怎么就怎么,啊?” 谢老爷子盯着涂靖飞看了好半晌,喜欢的什么似的:“这孩子小小年纪便一表人才,瞧那样貌举止,真真儿没得挑哇!跟他一比,我家里这几个孙孙,就跟那野孩子没两样!” “你可别夸他。”涂老先生正色道,“读书倒是还行,已过了童生试,只是到底文弱了些。哪里像你的孙子们,一个个生龙活虎,壮实得如小牛犊一般?”话里话外,明明白白有几分炫耀之意。 谢老爷子在打量涂靖飞,那少年却也没费多大功夫,便从孩子堆儿里寻到了谢晚桃和早桃。 两个小姑娘相貌九成相似,粗粗看去似乎并无二致,然而再仔细一瞧,却立时能将她们分辨得一清二楚。坐在左手边的那个柔而温婉,右边的那个却是俏而灵动,双眼之中好似藏了万千星星,一闪一烁间皆是神采。 “方才刚进屋时没见到两位妹妹,还未及与你们打招呼,接下来几日少不得要烦你们多多照应。”他嘴角微抿,露出一个极有分寸却足以颠倒众生的微笑,向两姐妹点了点头。 谢晚桃不想和他有太多交集,故此,只对他淡淡笑了一下,早桃却是脆生生地开了口:“涂家哥哥客气了,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同我们兄妹几个明言便是。月霞山虽比不得京城那般繁华,却也有不少可赏可玩之处,涂家哥哥倘有兴趣,我们可以可以陪你四处瞧瞧。” 尽管早已知道早桃必定会是这种态度,谢晚桃心中却仍然有些诧异。 早桃对涂靖飞的感情,究竟深到了何种程度?夫君左右摇摆、姐妹互相争斗、腹中孩儿甚至未能见着天日……经历了这么多,她居然还能够一往无前? 涂靖飞朝这边的一瞥,令得二丫立刻飞红了脸,难得羞涩地低下头,用手肘碰了碰谢晚桃:“他长得可真好看……” 谢晚桃对她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好看?那是自然。要知道,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号,多年里从未曾落到任何一个姑娘家的身上,而恰恰正是属于面前这个丰神如玉的少年。当初的自己,不也是第一眼就为他那张绝美的脸和文秀清雅的气质所吸引吗? 然而,也正是这个人的优柔寡断、前瞻后顾、左右摇摆,令她们姐妹俩落得那样一个下场。而今回头想想,再倾世的容貌,到得生命的最后也不过枯骨一具,美或丑,又如何? “上回你一个人来,恰好又是冬天,咱俩为了说话方便,就让你在上房旁的小屋子里住了,也是图那儿暖和,这一次,却不能再这样凑合。”谢老爷子拍着涂善达的手臂,亲热地道,“西厢那边还有一间空房,大一些,也阴凉,我看,这次你们就住在那边儿得了。” 第61章 要变天了 “西厢?那不就在你们屋子隔壁?哗,你和三丫的命可真好,能跟他住那么近!”二丫凑在谢晚桃耳边小声道,语气中既有艳羡,同时也包含了两丝讨好之意。.info[] 自从谢晚桃让熊氏帮忙,并给了他们一两银子之后,二丫便自觉与她结成了同盟,从前原本和她素有龃龉,如今却时时做亲密状。可见钱的力量,可当真大得很! “爹……”冯氏是最后进屋的,一直怯怯地缩在上房门口角落里,此时期期艾艾地对谢老爷子道,“三丫和四丫与涂家少爷年纪相仿,住得太近,未免有些不便……”在谢家人面前,她说起话来一向毫无底气,说到最后一两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也的确是个问题。”涂善达沉思片刻,开口道,“要不,换个屋子得了,我和靖飞住在哪里都使得,不要让老三媳妇为难。” 谢老爷子连连摆手:“用不着那样麻烦,这一层,我已经想好了。这些天,老三照旧领着四郎在西屋住着,老二,你和三郎也一起搬过去。至于老三媳妇和两个闺女,就搬去老二他们的东厢房里。老二媳妇刚刚生了孩子,正是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们搬过去,也方便替她张罗张罗起居饮食。这样一举多得,大家都便当。” 他既这样安排,其他人自然说不出什么,二丫喜不滋滋地拽了拽谢晚桃的胳膊,道:“咱们住一个屋子,晚上睡觉的时候还可以凑在一处说说话,多好?” 谢晚桃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没有作答。 谢老爷子将一切安排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儿来,可他将这门亲事趁早定下来的想法,这谢家一户,人人心中门儿清。他坐在炕头上,有一句没一句地和涂善达聊天,那双眼睛却是一个劲儿地往涂靖飞身上瞟,嘴巴几乎扯到耳朵根,显然,他对这个未来的孙女婿,可是满意的不得了哇! 谢晚桃能够理解谢老爷子的心思,但这种“理解”,并不足以令她对谢老爷子的安排毫无怨言,全盘接受。上辈子她活了十八年,有十五年是在松花坳里度过,怎么就始终没瞧出来,谢老爷子想要将她推出门去的心情,竟如此迫切? 门风、名声,这两样东西在谢老爷子眼中比什么都来得更加重要。恐怕在他眼中,自打那耳婆来过之后,谢老三的两个闺女(当然,主要是谢晚桃)就变成了两颗老鼠屎,若不能尽早将她们拈出去,迟早,会坏了谢家这一整锅汤。 为全家人着想本没有错,但问题在于,他好像从不曾考虑过两个孙女的感受。 “大郎媳妇,你这就去把西厢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让涂老先生和靖飞好好歇一歇。”谢老爷子笑呵呵又瞅了涂靖飞一眼,越看越觉得心中高兴,对涂善达笑道,“这月霞山中有一座松云观,依山而建,景色峻奇,如今的观主常真人,颇有些道行,且烹得一手好茶,我与他也算有些许交情。恰巧你来了,咱们这两日便寻个时间过去走动走动,讨杯茶吃,去去暑意,你意下如何?” 涂善达自然是笑言“这样最好不过”,一群人在屋里又热热闹闹说些家常话,万氏便领着邓氏和冯氏去厨房做饭。 这一天,谢家的晚饭自然十分丰盛。 六七月份,正是月霞山里各样山货最丰富的时候,松花坳里,无论谁家的餐桌上都少不了两三道野味做的菜色,谢家自然也不例外。 用葱姜蒜加上茱萸爆炒的灰灰菜,野蘑菇炒鸡片,自家积的酸菜炖骨头,豆腐炖鱼,此外自然少不了黄花菜和木耳做的素馅饺子。开饭前,谢老爷子还打发二郎下山买了一包酱香棒骨,打了两壶好酒,各色碗碟将桌子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用不着踏进上房的门,只要从谢家院子外经过,满鼻子里便都是饭菜的香味儿。 涂善达是谢老爷子的故友,于礼节上用不着太过讲究,仍旧是男人和女眷们在炕头和炕梢各坐一桌,因为人多了些,未免就有些拥挤。 二丫坐在谢晚桃的右手边,一边吃,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看涂靖飞,凑在谢晚桃耳边不住地咭咭哝哝。 “哎你看,他吃饭的样子可真够斯文的,每次就挟那么一小点菜,搁进嘴里来不及嚼,就进了嗓子眼儿了吧?” “……我听说他们这种大户人家可有规矩了,讲究啥食不言寝不语的,四丫你看,他真的一句话也不说啊!” “你说他是咋长的,怎么这么好看哪!咱松花坳里所有的男孩儿加起来,也比不上他一个人!四丫,你命也太好了!” 谢晚桃被她絮絮叨叨弄得不胜其烦,干脆将筷子一拍,从炕上爬下来穿上了鞋。 谢老爷子听见动静,从炕头探过脑袋来:“这就不吃了?” “嗯。”谢晚桃从头到尾,除了下午进门的那一刻之外,再不曾朝涂靖飞的方向看一眼,此刻仍旧目不斜视,对着谢老爷子乖巧地笑着道,“爷爷,我吃好了,这就去把被褥搬到二伯和二伯娘的屋子里。涂老先生,涂家哥哥,你们慢慢吃。” “去吧去吧。”谢老爷子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谢晚桃见他允了,立刻哧溜一声钻了出去,撒腿跑回西屋里。 早桃坐在冯氏身边,若有所思地望着她的背影,嘴唇一抿,微微笑了起来。 饭后,谢家三兄弟在上房陪着谢老爷子和涂善达说话,邓氏、大郎、温氏和二郎回到东屋,立即便在桌边坐下,嘀嘀咕咕起来。 “我爷那颗心,真是偏着长的。”大郎手里捏着一个空茶杯,悻悻地耷拉着脑袋道,“说句不好听的,三叔那人,那就是废物一个,要啥啥没有,干啥啥不行,烂泥巴扶不上墙!我爷可倒好,不管什么事,都替他们那一股着想,任何好事,他们都是头一份,啥都落不到咱头上!” “我姐可是长孙女,到最后,也不过嫁去了一个有几亩田的小财主家,一天到晚忙着家里那些个糟心事。孙家庄就在咱们山脚下,离得远吗?一点都不远!咱爷偏偏就很少说叫她回来住一段儿,或者让咱去瞧瞧她啥的,受了委屈,连个给她撑腰的人都没有。眼下更可笑,二丫的事还没谱呢,他就找急忙慌地给三叔俩闺女找了个四品大员的孙子!那俩丫头才多大点儿?我爹成天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的,我真是替他不值!” 温氏静静听他说完,朝邓氏的方向瞟了一眼,抿嘴笑道:“你这话说得可不公道。大姐比那涂靖飞大了七八岁,原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咳,别跟我逗闷子,你明知道我说的就是那么个意思!”大郎气哼哼剜了自个儿媳妇一眼,“咱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拖家带口地跑到这山旮旯里来,这么多年了,一句怨言也没有,到头来又怎样?有了好事,人家永远也不会想起咱们!眼下涂老先生一趟趟地来,咱得鞍前马后地伺候着,过后不管有啥好处,跟咱都没关系,我就咽不下这口气!” “要我说,三丫那孩子乖巧听话,这头亲事若是为她安排的,咱也说不出啥。”邓氏若有所思地盯着桌面道,“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老爷子这一回,专替四丫寻了个好婆家,三丫说白了就是个添头。虽说是因为耳婆说了那番话,老爷子心里发愁……” “得了吧,老爷子若是因为忌讳,随便找一户人家,把俩丫头扔过去也就完了,何必动用涂老先生这么好的关系?”大郎迫不及待地接过话头,“再狠心一点,就该像耳婆说的,早早把那个野狐狸托生的弄死,咱全家清净!四丫那个死妮子,惯来就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三丫又是个让得人的,到时候少不得所有事都由着她。等她俩嫁去涂家,别说指望着她们提携提携娘家了,只怕到那时,咱连点荤腥都闻不着!” 温氏闻言,忽然诡秘一笑:“那倒也未必。最近家里接连出了几档子事,我冷眼瞧着,三丫四丫好似也不如从前那般亲密,仿佛有不少矛盾。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咱们尽快选边站好,总不是坏事。” 几人说得热闹,旁边的二郎闷闷地开口了:“我瞧着,四丫妹妹也就是年龄小不懂事,别的没啥。咱这么算计人家,有点、有点不厚道。” “哎呀你就是个蠢人,趁早闭嘴吧!”大郎回头喝了自家弟弟一句。 这一晚,山中起了大风,如妖兽降世一般,在松花坳里呼啸盘旋,刮得树梢噼里啪啦乱响。 谢晚桃从梦中惊醒,回头看了睡在旁边的早桃一眼,再望望窗外的疯狂摇曳的树枝,忽然觉得一阵心惊。 她再无法安睡,睁着眼睛挨到天亮,将二丫和三郎叫起来,嘀嘀咕咕地吩咐了一番。 这月霞山,怕是要变天了…… 第62章 心意难明 谢老爷子是个急性子,第二天一大早吃过饭,立刻便张罗起来。(..info无弹窗广告)邓氏和冯氏留在家中照料熊氏和刚出生的五丫,三个儿子照常进山捕猎,几个孙子孙女以及万氏、温氏,则都随他一起陪涂善达和涂靖飞去山中道观。 “那松云观,真真儿是个挺好的地方,从前我腿脚利落的时候常去走走,心里都觉得平和许多。这一回要是合适,咱在那儿住一宿。”当着涂善达的面,他笑呵呵地如是说。然而私下里,在万氏跟前,他又是另外一副形容。 “虽说涂家家境好,靖飞那孩子看着也是个有出息的,但无论如何,三丫四丫绑在一块儿嫁给他,总是受了委屈,我这心里,不是个滋味。”他叹着气对万氏道,“那松云观的常真人是个有道行的,我去听听他谈经颂道,也算是一种开解,兴许心中还能敞亮点啊!” 万氏但笑不语。 和谢老爷子在一块儿过了四十多年,自己的男人是个什么性子,她最清楚不过。谢老爷子早已将耳婆的话听进了心里,就算那常真人真的给出不同看法,为保万一,谢老爷子依旧会照原定计划,将两个丫头嫁去涂家。他去寻常真人倾谈,结果会令他心中好过些,还是愈加添堵,没人说得清。 谢晚桃和早桃收拾了早点摊子,也去上房吃了饭,随后便回屋整理要随身带的东西。冯氏少不得又叮嘱了三个孩子几句,让四郎照顾好两个妹妹,让谢晚桃不要闯祸,唠唠叨叨说了一大通。谢晚桃心里记挂着事情,实在没耐性将她的话听完,找了个借口从屋里跑出去,迎面便见三郎和二丫站在院子门口,见她出来,那二人便不约而同地遥遥冲她点了点头。 谢晚桃心下稍安,转身刚要回东厢房,就听得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男声:“晚桃妹妹。” 她立刻皱了皱眉,回过身:“涂家哥哥有事?” 涂靖飞今日穿了一件青莲色的穿枝花锦袍,只得十三四岁的年纪,身段却已挺拔如松,颀长玉立。他站在那里,眉朗目清,唇畔微扬,带着一抹极有分寸的笑,不疾不徐道:“并没有什么大事。只是我对着月霞山路途不熟,今日一同去松云观,恐怕会给你们添不少麻烦,到时还请晚桃妹妹多多包涵。” 谢晚桃没有作答,自顾自抬了眼看他。 明明是个男子,那张脸却实实当得起“倾世之颜”四个字,即便是现在,谢晚桃仍旧十分能够理解,自己当初为何会一见便心悦于他。正是这个人,誓言说了一遍又一遍,然而不过须臾间,一切全都不算数了。当涂老先生告诉他,谢老爷子要将两个孙女一同许配给他的时候,他甚至连个“不”字,也没能说出来。 他曾对谢晚桃说出“钟情”二字,却又仿佛对一同嫁过来的早桃同样心生怜惜,他想要对两个妻子一视同仁,到头来,却是闹得两败俱伤。在谢晚桃和早桃争斗最厉害的时候,他说的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我在外面已经够累,你们可不可以不要烦我?!”而最后,他干脆纳了一个名叫海棠的外室,整日在那里流连,对家中的枪林刀树,却是眼不见为净,只扮作不知。 那时的谢晚桃也想过要收手,却已是一切都回不了头。她和早桃无休无止的争斗,以死收场,仿佛是注定的结果。 涂靖飞从没有为改变现状做过哪怕一丁点努力,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任由姐妹俩命丧黄泉,并对此无动于衷。不管他在外头是何种情景,至少在家里,他就是个无用的人。而一个无用的丈夫,很多时候,往往比那些对妻子凶悍暴力的男人,更加可怕。 “不必客气。”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给了涂靖飞一个笑容,“我家虽住在山里,基本的礼数却也是有的。咱们一同去松云观,涂老先生和涂家哥哥大部分时间,应是都与我爷爷和几位哥哥在一起,和我们姐妹不会凑在一处,麻烦二字,更是万万谈不上。涂家哥哥这番话,跟我说不着。” 涂靖飞稍微怔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谢晚桃却已经一面冲着屋里叫了一声:“哥,涂家哥哥找你有事。”一面飞快地拔脚走开了,将他一个人丢在了原地。 趁着天儿早,一行人进了林子,一路欣赏山中美景,沿着小路缓缓朝松云观而行。 涂善达兴致仿佛很高,见月霞山清幽,不禁诗兴大发,带着炫耀之意,让涂靖飞好好做了几首诗,自然博得谢老爷子的大肆称赞。谢家的几个男孩儿皆重武轻文,对于他们所谈所讲皆是有听没懂,饶是如此,仍旧在一旁连声附和。 谢晚桃和早桃、温氏、二丫走在一起,心思早不知飘去何处。早桃却对走在身前五步之遥的涂靖飞十分在意,面上的表情虽十分平静,还时不时地抱怨一下山路难走,但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却将心中最深处的秘密泄露无疑。 温氏向来最会察言观色,见早桃那副神色,已然明白了她的心意,故意将脚步放慢,压低了声音窃笑着道:“这涂家公子,真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将来也不知是哪家姑娘有那样的福气,能嫁给他呢!” 她捂着嘴笑出声来:“咱们姑嫂几个原不是外人,也用不着太过讲究,有一句话,我说出来,你们随便听听,也就罢了――他那人文秀清俊,咱家的三丫温婉如水,跟他,可正正好是一对儿!” 谢晚桃闻言心中便是一凛。 温氏这个人素来八面玲珑,在整个谢家,你可以轻易挑出任何人的错儿,唯独要找出她的错处,比登天还难。无论在谁面前,她都是笑脸相迎,如春风般和煦。这种性子自然是好的,但相处愈久,未免也会令人觉得她城府颇深,看不通透。 她嫁来谢家两年,从来不偏不倚,和谁都说得着,谁也不得罪,也几乎是从不明明白白地表露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却对他人的所思所虑了如指掌。谢家的每一个人对于谢老爷子的想法都十分清楚,温氏自然更不必多言,而现在,她说出了这样一番旗帜鲜明的话,这就很说明问题。 要么是早桃在谢晚桃不知道的情况下与温氏达成了共识,要么是温氏觉察了她们两姐妹之间的嫌隙,认为站在早桃那边对自己更加有利。无论是哪个原因,对她来说都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那意味着,早桃得到了一个甚至几个帮手,她必须小心应对。 对于温氏的话,早桃自然是含羞带臊地啐了一口,并没多说什么。许是见谢晚桃面色沉沉,温氏连忙伸手拍了她一下:“哎呀,我这人说话就是没遮没拦的,若是四妹妹觉得我造次,千万别跟我计较,咱这也就是闲着没事,说说笑笑罢了,可别当真哪!” “大嫂这是说的哪里话?”谢晚桃抬头冲她眯了眯眼睛,“你又没编排到我头上,跟我哪有半点关系?倒是我姐,表面上没什么,说不定心里早就恼了你,你可得好好给她赔不是才行呢!” 温氏忙又笑着去哄早桃,二丫在旁冷不丁开口道:“大嫂说话也太不公道了!凭什么就说咱家只有三丫能配得上那涂家公子?我自己有几斤几两,自己心里清楚,不凑这个热闹,可四丫哪点比三丫差了?咱松花坳里的人都说,咱家几个丫头,就属四丫长得最标致、最伶俐呢!” 二丫的心思向来简单,虽不知谢晚桃心中作何想法,但她觉得,把谢晚桃往高了捧总是没错的,殊不知这马屁,恰恰拍在了马腿上。 谢晚桃当着大伙儿的面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等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头,便伸手拉了二丫一把,低声道:“你不说话,没有人会把你当哑巴。” “怎么……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二丫被她脸上阴恻恻的表情弄得有些犯怵,打心眼儿里觉得惶恐,“我、我无心的!我只是觉得,大嫂……” “我知道你无心,不过你记好了,我没让你说话的时候,你就管好自己的嘴巴,听见了没有?”谢晚桃冷冷道。 “好,好,我记住了。”二丫忙点头如捣蒜。 众人登上山脊,面前是一座被松树环抱,清幽朴拙的古观。谢老爷子打发二郎跟门前扫地的小道士吩咐了两句什么,那小道士立刻飞奔进观中。不一会儿,一个鹤发童颜的老道从里面快步走出,朗声笑道:“谢居士,许久不见,贫道稽首了!” 第63章 石中隐玉 谢老爷子连忙迎上前去,搀住了那老道的手,满面笑容道:“万万不可如此,折煞老夫了!常真人一向可好?” 他将涂善达和涂靖飞祖孙俩介绍给常真人,几人立在山门前寒暄。谢晚桃站在稍远的地方,百无聊赖地四顾。 这松云观裹在一片松树林中,是个景色极好且清雅僻静的所在。前世谢晚桃和兄姊随谢老爷子来过几回,也曾在观中住宿,对此地最深的印象,便是清早晨光乍现之时,道士们早课传来的阵阵钟鼓声和诵经声,听在耳中,令人顿觉心神祥宁。 也正因为如此,谢晚桃对于松云观这个地方并不讨厌。 她恍惚记得,就在这松云观左前方不远处,有一处陡峭的山崖,下面是一片狭窄的山谷。春夏之交立于崖边,朝下一望,满眼里充溢着深深浅浅的绿意,隐约还能听见溪流之声――说不定这个山谷,便是那群獐子栖身之处? 她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去探望扭扭他们了,心中立刻升起一股思念之情,左右瞧瞧,见没人注意自己,便悄声无息地走到山崖边,向下张望。 不过……或许是地势太高的缘故,从这个地方向下看,视线完全被无穷无尽的树木挡住了,压根儿什么也瞧不见哪! 谢晚桃心里有点失望,撇了撇嘴,正盘算着离开松云观之后一定要赶紧去那山谷里转转,身后蓦然响起涂靖飞的声音。 “晚桃妹妹。”他的声音里似乎夹杂了那么一丝焦急,低声喊道,“快些回来,不要站在崖边,危险。” 谢晚桃转过身,果见他站在离自己十步之遥的地方,眉头微拧,双手团握成拳,显然是有些紧张。 呵,这个时候,他却又关心起她的死活了吗?当初她从京城郊外的石山上一跃而下的时候,他在什么地方?早桃难产,在床上疼了三天三夜的时候,直到精疲力尽,一尸两命的时候,他在什么地方?他在那外室海棠的小宅子里,给他新出生的儿子办满月酒!下人一次次地去催请,他却始终不归,可见她们三条命,原本是可有可无的,现在又来装什么好心?! 涂靖飞的低喊声并不大,但由于周围安静,便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谢老爷子朝谢晚桃的方向望过来,面色即刻便是一沉,厉声喝道:“不要命了?还不赶紧往里站一些!” 原本正在低声说话的众人,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崖边,谢晚桃发现,早桃只是轻飘飘地往自己这边瞟了一眼,紧接着立刻回过头去,面上带着一抹嘲讽的笑,与温氏嘀嘀咕咕起来。 她直觉事情有些不对,可此时容不得她细细思索。她睁圆了眼睛看着涂靖飞,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低斥:“与你无关,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涂靖飞的笑容僵在脸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晚桃妹妹,若我没记错,昨日才不过是咱们头一回见面,不知你是否对我有什么误会……” “我什么误会也没有,只希望你躲我远点儿,越远越好!”谢晚桃冷哼一声,从牙齿缝中迸出两个字,“走开!” “我……”涂靖飞想说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来,用一种仿佛受了伤的眼神瞧她一眼,叹了口气,转身走回涂善达身边。(..info好看的小说) 早桃站在一棵松树下,遥遥地看着这一幕,垂下头,唇角笑意愈深。 常真人顺着谢老爷子的目光,也朝谢晚桃的方向看过来,眉间忽然微微一敛,眼中射出两道精光,正色道:“谢居士,那位小姑娘是……” 谢老爷子见他神色有变,心中就是一凛,连忙正色答道:“那便是四丫啊。” “贫道老眼昏花,一两年不见,竟认不得了!”常真人恍然,忙就冲谢晚桃招了招手,将她唤至近前,从头到脚好好儿地打量了一个遍,又把她拉到一边,低声细细问了生辰八字,面上神色愈加肃穆:“无上太乙天尊,这女娃儿竟是……” “咳咳!”谢老爷子连忙从喉咙里逼出两声咳嗽,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 常真人立刻会意,当即缄口不言。两人和涂善达在山门前又说了半日的话,这才浩浩荡荡地进了道观。男宾们留在前殿的偏厅饮茶,而万氏等女眷则去了内堂歇息。不一会儿,一个年纪不过十二三岁的小道士便笑嘻嘻送了茶来。 “这是今年的新茶,观主珍藏的庐山云雾。”小道士将茶杯依次摆在诸人面前,“前殿之中谢居士他们喝的也是这个,观主特请几位女施主也尝尝。” 万氏接过茶杯,拂开表面水汽,轻轻抿了一口,品尝片刻,颔首道:“幽香如兰,甘醇柔润,果然好茶。” 那小道士又道:“谢居士等几位在偏厅与观主讲经论道,谈得投机,便打算在敝观留宿一晚,已决定在东厢安歇。西厢这边还有几间厢房,便留给几位女施主居住。” 万氏自然知道谢老爷子心中所想,表面上却是啼笑皆非地摇了摇头:“就知道他不会甘心当天离开。那便叨扰了,你请去忙,住宿的事我们自会安顿。” 小道士乐颠颠答应了,端着托盘退了出去。万氏沉吟半晌,便安排了二丫与温氏住在西厢的第一间房,谢晚桃和早桃住在最末尾一间,她自己则独居当中的那间房。 “奶奶。”谢晚桃言笑晏晏地靠过去,在万氏身边亲亲热热坐下来,“我和我姐成天在一块儿,待的都腻了,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让我跟二丫姐住在一起,可好?方才来时路上,她还直说有好些话想同我细叙呢!”她说着看向二丫,抛了个眼风过去,“对吧?” 二丫也不是笨得没药医,立刻拼命点头:“对对,奶奶,就让我和四丫住一间吧?” 早桃脸上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诧异,很快神色便恢复如常。谢晚桃在心中微微地叹了口气。 非是她小心过度,实在是,如今的早桃,她不能不防。与早桃同住一间房,或许能够更好地监察她的动向,但与此同时,也缚住了自己的手脚,倒不如离她远些,或者反而对自己更好。 万氏的目光在二丫和谢晚桃脸上打了几个来回,终是点头答应了:“道观之中是清净地,你俩同住一间,夜里万万不可喧闹,搅扰人家,可听懂了?” “奶奶你放心,我们保证不捣乱。”谢晚桃与二丫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句。几人喝了茶,也便各自回到暂住的厢房之中。 偏厅之中,谢老爷子与常真人和涂善达聊得火热,涂靖飞也会时不时地参与议论,谢家的其他几个男孩子,却都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与其说是拘礼,倒不如说是有些百无聊赖。 谢老爷子心中牵挂着方才常真人未竟之言,瞅准一个空儿,借故将常真人叫出偏厅,来到前殿外的廊下。 “瞧瞧我这一大家子人,今儿可要闹得松云观不得安生了!”他打了个哈哈,目光却是紧紧地盯着常真人的脸,“方才……真人你似乎有话想说?” 自打那耳婆来过家中之后,他最怕的便是再有人说出什么“野狐”、“妖祸”之言。之前在山门外,常真人便对谢晚桃格外关注,实在由不得他不心焦。 难不成,这常真人也同耳婆一样,瞧出谢晚桃有些许不妥?倘常真人也说出与耳婆一般的话来,他这小孙女的妖精之名,可就板上钉钉,彻底坐实了! 想到这些,谢老爷子不能避免地就有些发憷,肩膀也禁不住微微颤抖。 然而那常真人面色却是无比平和,眉眼唇边皆是笑意,搀着谢老爷子的手道:“谢居士何故如此不安?子孙众多乃是福缘,我瞧着你那几个孙子孙女,皆是相貌出众举止不凡,今后必成大器啊!还有你那第四个孙女……” “四丫如何?”谢老爷子眼睛都瞪圆了,紧紧盯着常真人的嘴,生怕漏听一个字。 常真人抚髯而笑:“呵呵,若我没有看错,那女娃儿命中竟是难得的石中隐玉格,是命里福贵之人哪!” 第64章 心照不宣 “你说什么?!”此话一出,谢老爷子立即愣在了当场。 石中隐玉,富贵之象?!这常真人说出来的话,与耳婆所言,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哪哪儿也挨不着边儿啊!幸而他谢安广年龄虽大,身子却还硬朗,否则,他八成受不住这样的刺激,非厥过去不可! “说实话,之前我亦与你家那四姑娘见过几面,并未觉得她有此命格,今日再遇,却觉她整个人与从前大相径庭,故此,不敢贸贸然相认。”常真人仿佛没料到谢老爷子反应会如此激烈,不免稍稍愣了一下,“怎么,这石中隐玉之命格,居士似是不信?” “嗐,真人与我相识多年,虽不常见面,但这份情谊,我时时刻刻放在心间,有些事,我也不瞒真人。”谢老爷子摇头叹了口气,“半年之前,我家老三的两个闺女生了一场怪病……” 他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满面愁容道,“说真的,这事儿就像一根鱼骨头,始终卡在我心口上,拔不出来,又不能当它不存在,我这一天天的,心里头膈应啊!我当然知道神神鬼鬼之事不能尽信,但……” 常真人微微一笑,捋了捋下巴上的一尺长须:“他人如何言说,自然不容贫道置喙,贫道只说自己看见的。我观那女娃儿眉目朗秀,虽看似纤弱小巧,眸中却隐含坚韧,并不见丝毫妖性。这石中隐玉的命格,原本在早年便会受些苦楚,但终究会守得云开见月明,一飞冲天。依贫道看来,居士大可不必为那女娃儿的将来发愁,自有一门金玉良缘寻上门来。” 从常真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自然是极有分量,谢老爷子心中一喜,瞬间觉得踏实了不少,连忙道:“我索性竹筒倒豆子罢。因了那耳婆的话,我便有心让四丫与她的双生姐姐同嫁。今日与我一同来的那位涂老先生,曾是京中四品通政司副使,他那独苗孙孙,你以为如何?” “就是那个面如冠玉的少年?”常真人微微眯了眯眼,低头思忖片刻,“那女娃儿是否需要与她姐姐同嫁,贫道不敢妄语,但那位涂老先生不过官宦之家,依我看来,令孙女的际遇,或者远远不止如此,还请居士细细掂量。(..info好看的小说)” 谢老爷子闻言又是一惊。 涂善达曾官居要职,在京城之中人脉极广,地位颇高。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两个孙女能嫁给涂靖飞,应当是最好、也最令人满意的结果了,这常真人却说“远远不止如此”? 连官宦之家都入不得常真人法眼,再往上,可就只能是…… 这怎么可能?! “儿孙自有儿孙福,谢居士何必如此劳心?”常真人将谢老爷子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一一看在眼中,抿唇淡笑,“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待我把那《清静经》再细细说与居士一遍如何?” 谢老爷子忙道“求之不得”,暂且搁下心中之事,随着常真人返回偏厅。 与此同时,早桃与温氏正在西厢房中收拾随身带来的物件。 “呵呵,幸好咱们事先有准备,知道爷爷多半要在此留宿,将一应物事都带齐了,否则,这大夏天的,还真是有些不便当。” 温氏将带来的衣裳和手巾、胰子等物搁在床尾的竹柜中,回过头来善意冲早桃一笑。 “嗯。”早桃回了温氏一个柔婉的笑容,“暑气大,这一趟走到山里,弄的人全身都是汗,若是不带换洗衣裳,明儿咱全身上下非馊了不可。自个儿难受点倒还在其次,倘累得这清修之地沾染上俗味儿,那就不好了。” 温氏眼珠儿一转柳腰一扭,挨着早桃在床边坐下了,嘻嘻笑道:“可不是吗?若是被那凃少爷闻到汗味儿,就太失礼了!” “嫂子,你说的这叫什么话?!”早桃似羞似愠,抬手推了温氏一把,“我只当你是好人,怎地今日尽说疯话?我们来到松云观中,起居饮食,皆不与爷爷他们在一处,哪里、哪里就会……” “咱们既是姑嫂,说些玩笑话又有什么打紧,我可不信你真会恼了我。(..info好看的小说)”温氏哄孩子一般搂住早桃的肩,“我这人心直口快,反正我瞧着,你和那凃少爷恰恰是天上一对地上一双,我心里这么想,就说了出来,你若真个生气,我也没办法。” “嫂子——”早桃半真半假地打了温氏一下,“你怎么还说个没完?奶奶就住在隔壁,你这话要是被她听见了,那可了不得!” “好好好,不说便不说,我放长双眼看着便是。”温氏将早桃的一只小手拉入自己怀中,情真意切道,“那凃少爷的事,咱们权且不论,眼下我心中有个疑问,还须得由你亲自解惑才是。这些日子我冷眼旁观,你和四丫之间,仿佛不像从前那样亲厚,每隔一段日子,便要闹出些乱子来,这……到底是怎么了?” 温氏为人圆滑,自打嫁来谢家,她从没有给自己惹来一丁点麻烦,更加不曾从与任何人交恶,当然,你也别指望她会对你真正付出多少关心,明明已经成为了谢家人,却好像永远游离在外。 温氏主动打听早桃和谢晚桃两姐妹出了什么问题,这在从前,根本是不可想象的事,对于她的这一点细微变化,上山时,早桃便已洞察分明。 所以,涂靖飞的到来,让谢老大那一屋子人,都坐不住了么? 早桃垂下眼,露出一个无奈的笑:“真有那么明显么?我还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不至于被大家发现呢。” “唉,都是一家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真要有点啥事,还能瞒得住?”温氏叹了口气,搂住早桃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三丫,我嫁给大郎虽然只有两年,但咱们堂姑嫂时时处处在一块儿,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得很。你脾气好,四丫却活脱脱是个小恶霸,你又疼惜妹子,就算受了委屈,恐怕,也只能往肚里咽。我这当嫂子的见你这样,心疼啊!” 早桃被她一席话说得仿佛鼻酸,睫毛轻颤,咬着嘴唇思索半晌,终于下定决心一般攫住温氏的手:“嫂子,你对我真好……可是这事儿,严格说来也怪不得我妹。咱们素来亲厚,有件事,我若告诉了你,你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那天耳婆说的话,我和我妹,都听见了。” “啊?”温氏一惊一乍地叫了起来,连忙捂住自己的嘴,“那你也就知道你和四丫要……” “二女共嫁一夫,对吗?”早桃唇边的笑容愈加苦涩,“嫂子,我从来没拿你当过外人,这些话,我只说给你听。没错,这‘二女共嫁一夫’的事,我和四丫都知道,也隐约明白,涂老先生这一趟又一趟地跑来是为了什么。只是我心中,当真越想越不是滋味呀!” “被耳婆说成是‘野狐托生’,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好过,我心疼四丫,更能理解爷爷的苦心孤诣。我和四丫共嫁,一能避免谢家名声受损,堵住世人的悠悠众口,二也能让四丫不必一辈子背上妖精托世的名声,实在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可……可谁替我想过?这件事原本和我不相干,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去?” “我虽然年纪还小,却也不是懵懂无识的笨丫头。嫂子你是过来人,想必明白得很,天底下的女子,虽不得不遵三从四德,但又有谁个真心愿意与人分享自己的夫君?爷爷处处替四丫考虑,替整个谢家考虑,却惟独将我当做一个添头一般,我心里怎可能高兴得起来?” “三丫……”温氏听得动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早桃的头发,“真是苦了你了……” “嫂子听说我说完。”早桃吸了吸鼻子,接着道,“我不愿意说爷爷奶奶的不是,但有时想想,我又实在觉得难过。四丫顽皮,经常闯出祸事,可……只要她卖两句口乖,爷爷顿时就笑得合不拢嘴,那邹义堂媳妇四处传谣言,你瞧爷爷的样子,简直立刻便要与她拼命似的;还有奶奶,嫂子可还记得前些日子袁奕哥那鞋垫的事?那原本是个误会,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差错,可奶奶,却仿佛觉得四丫受了天大的委屈,巴巴儿地送了个又绿又通透的玉镯子给她。我从小到大始终听话懂事,他们何曾给过我任何东西?!” “至于那陆沧,就更不必说了,他简直恨不得将我妹揣在怀里,时时刻刻带在身边。我妹担上了个‘野狐托生’的名头,这是她的不幸,可她还有这么多人卫护着她,我呢,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却还要为她赔上自己的一辈子!” 早桃越说越激动,一开始不过是想对温氏动之以情,到得后来,却是真的伤心起来。 她也不过比谢晚桃早出生了半刻,怎地境遇就差了这样多?凭什么她就偏偏是个陪衬! “我什么都可以让给四丫,唯独今后的终身大事,我不愿让步。可……我真的没有办法啊!”她一边说着,一边就扑倒在温氏的怀里,低低啜泣起来。 “三丫,你受了委屈心里难受,嫂子都明白。”温氏终究是个缜密的人,虽心知有空可钻,却也不愿轻易表露,只紧紧搂住早桃的头,“但咱家向来是爷爷奶奶做主,谁敢跟他们较劲?这事儿……难哪!” 早桃蓦地支起身子,死死盯住温氏的眼睛:“我知道这事很难,但若有人能帮我摆脱掉这命运,我将来必定永世记着他的好,不惜一切代价地报答他!” 这番类似于承诺的话,不啻于给温氏原本就活络的心添了一把火,她低下头沉思片刻,忽地抬起手,摸了摸早桃的头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你放心,嫂子,总归是和你站在一头的。” 第65章 闹出人命 万氏领着孙女和孙媳妇在西厢喝过茶,众人便各自回了房中小歇。[..info超多好看小说]谢晚桃与二丫在房中呆了一会儿,说了说话,着实觉得有些无聊,索性走了出来,预备在松云观里四处逛逛。 这松云观已在月霞山立了六七十年,观主也换了两三代,各殿的墙壁和一应物事,难免添了些斑驳的痕迹。观中古松林立,处处宁静而阴凉,倒比那松花坳里仿佛清爽了许多。 谢晚桃在观中走走停停,不时四处瞧瞧,二丫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不免觉得有些无趣。然上山之前,谢晚桃已吩咐过她不可离开自己半步,她也是无法可想,走得久了,就满嘴呼喝着说累,一屁股就在一个大石墩儿上坐了下来。 “歇一会儿吧!”她抬起脸来可怜巴巴地瞅着谢晚桃道,“咱也不过是到处随便瞧瞧,又不是在赶路,走得那么急做什么?” 谢晚桃瞥她一眼,略略有些无奈。 话说,这谢杏的性格,还真是跟她娘熊氏一样一样儿的,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少走一步是一步,简直是天生的懒人! “那你在这儿呆着,不要乱走,我一个人在附近转一转。”她说完拔腿就要走,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笑的呼喊:“谢姑娘!” 谢晚桃回过头,就见方才来给万氏等人送茶的那个小道士正站在自己身后,冲着她抱拳弯腰行礼:“谢四姑娘,好久不见了。” 这小道士个头不高,圆脸圆眼睛圆鼻头,笑容又是那样灿烂,一眼望过去,就让人无来由地觉得喜兴。谢晚桃着实看他面熟,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他是谁,便对他歪了歪头:“你是……” “谢四姑娘不记得我了?”小道士似乎有些失望,“去年我跟师父下山,咱们还见过哪!” 谢晚桃挠了挠脑门,仔细思索一番,这才恍然大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啊,你是守清罢?” 这名叫守清的小道士,原是常真人在月霞山脚下拾到的弃婴,因见他可怜,便将他带回了松云观,抚养他长大,且收入了自己门下学经论道,在松云观中一住便是十五年。(..info无弹窗广告) 这些年来,常真人时不时地会到山下走动,每每来松花坳里寻谢老爷子闲话,总会将守清带在身边。若遇上谢家修葺房子又或是有其他需要出力的事,他也总会跟着师兄们跑来帮忙搭把手,虽说年纪小没什么力气,却也从不肯躲懒。再加上他性子又敦厚,为人不计较,是以,谢家的几个孩子都很喜欢他,谢晚桃和他的关系也向来亲睦。 在守清眼中,他们不过一年未见,但谢晚桃前世出嫁之后,又经历了一番死而复生,却是足足有三四年不曾见到他,因此一时之间,竟没有认出他来。 “对了!”小道士双掌一拍,笑得见牙不见眼,“刚才给几位女施主送茶去,也没来得及跟你说两句话,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哪!” “我最近记性真是愈发差了。”对谢晚桃而言,守清也可算作是一位故人,如今见了面,她心里自然也是高兴的,忙走得近了些,露齿一笑,“你在这松云观中一切可好?” “好,好!”守清连连点头,一笑起来圆嘟嘟的脸上全是肉,“前几日师父还说要带我去松花坳里瞧瞧诸位,可巧你们就来了!有日子没见,我还真是挺挂念你们的。听说你和谢三姑娘几个月前生了一场重病,我师父不擅医理,心中焦急得很,我也帮不上忙,唯有替你们诵经祈福。幸好几日之后便传来消息,说你们康复了,否则,我真要下山去瞧瞧啦!如今身子可大好了?” 谢晚桃心中十分感念,愈加真挚恳切地道:“多谢你记挂,我和我姐如今都已无碍,你请放心。” 守清连声道:“那就好,那就好。”又回头与二丫也打了招呼,忽然像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方才我看见谢三姑娘了。她和温大嫂在后院的药丹房附近转悠,还头挨着头,小声嘀嘀咕咕的,也不知说些甚么,一看见我,立刻便撩开手走开了。谢四姑娘,你和三姑娘姐妹情深,可知她是否遇上了什么麻烦,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哇!” 谢晚桃心中登时就是一凛,果然,她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虽然她尚不清楚早桃和温氏在筹谋些什么,但从今日的只言片语和她们的种种反应来看,这二人十有八九已经结了盟。她们俩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凑在一起,必是想要对付某个人。这个人是谁,还用得着猜逢吗? “她们俩现在还在那里?”谢晚桃眉头一皱,连忙问道。 二丫饶是脑子慢一些,也不由得警惕起来,从大石墩上站起身,快步走到谢晚桃身边:“是啊守清,她们在说啥,你一个字都没听清?” 守清挠了挠头:“她俩声音太小了,而且,好像特意避着人似的,我还真没太听清楚。至于她们人还在不在……反正她们晃晃悠悠的,我也说不准。要不,我这就带你过去瞧瞧?” “好,那你赶紧带我去。”谢晚桃也顾不得许多,说话间拉着他就要走,恰在这时,左手边一个偏殿之中忽然转出来一个人影,遥遥地叫了一声:“谢姑娘!” 谢晚桃脚下一顿,拧过脖子朝那边一望,就见涂靖飞站在不远处,怀中抱着一捧松果,正含笑看着自己。 谢晚桃心中立时一阵发烦。前一世她怎么从来没发现,这人竟这么招人讨厌,偏生要这样不合时宜地出现! 无论如何,涂靖飞既然已经出声叫住了她,基于礼貌,她也不能不管不顾地立刻走开,只能对守清使了个眼色,让他略等片刻,站在原地稍偏了偏身子,冲涂靖飞颔首,皮笑肉不笑招呼道:“涂家哥哥。” 涂靖飞快步走过来,衣摆随风微微飘动。这翩翩少年,行动间不染一丝尘世之息,容貌身段皆美好得不似凡人。 “我刚才在这松云观里随便逛了逛。”他行至谢晚桃跟前停下,微微低着头望着她的眼睛,“没想到月霞山中,居然还有这样一个僻静幽宁的所在。四处古松环抱,一呼一吸间,满鼻子里都是松针的清香,着实令人心旷神怡,整个人也跟着放松宁静起来。人都说在山中住得久了,不论男女,身上都会带着一股山林中的清气,怪不得谢姑娘如此毓秀钟灵,我……” 他这话原本是奉承,谢晚桃听在耳中,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毓秀钟灵?怎么,难道不是野狐狸的妖气吗?哼,她若真有那么好,他涂靖飞又为何连“只娶她一人”都不愿坚持?娶了她们姐妹俩不算,还在外头养了一门妾室,可见他口中所谓的“好”,也十分有限! 谢晚桃心中的恼恨,二丫自然是不得而知,在她眼中,涂靖飞简直是如同仙一般的人物。如今见他主动搭讪,她立刻便讨好地拽了拽谢晚桃的袖子,压低了声音乐不可支道:“四妹妹,他夸你呀!我说什么来着,他要是看上了咱家哪个姑娘,那就只能是你!” “闭嘴!”谢晚桃双眼一瞪低斥一句,紧接着便抬起头,面上挂着一丝暖笑,眸中却闪过一抹夹杂着嘲讽的冷光,嘴角一翘,“嗬,涂家哥哥真是会说话。” 涂靖飞被她笑得头皮一麻,浑身都觉得不舒服,呆了一呆,方强撑着将怀中松果递过来:“谢姑娘,这些松果,是我方才在观中的松树上摘的,心觉颇有雅意,不若送与你如何?你拿回家,用一个白瓷碟子装了搁在床头,可算作一件有趣的小摆设,没事便闻闻这松果之香,想必心情也会好上许多。” “哈哈哈哈!”谢晚桃像是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捧着肚子笑弯了腰,“涂家哥哥真是……叫我说你什么好?我家是什么情况,你看不出来?你翻遍了谢家院子,只怕也找不出一个白瓷碟子!我们每日只为三餐奔忙,可不像你有此雅兴!刚才在山门外我说的那些话,敢情儿涂家哥哥全都是有听没懂?我叫你离我远一点!你心中躁动也好安宁也罢,与我半点干系也无,我们这穷乡僻壤的大山里,好不容易有一处地方入得了你这贵公子的法眼,你就该到处多走走看看才是,尽着跟我罗唣什么?” “谢姑娘,我究竟做错何事,令你如此……”涂靖飞又摆出那副小狗儿一般可怜巴巴地受伤神情,“你若对我有任何不满,只管说出来,我……” “你神仙一般的人物,怎么会有错?”谢晚桃哼笑一声,“我只是单纯地讨厌你罢了,麻烦你离我越远越好,否则,我这山里的野丫头不知道轻重,倘或伤了你,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她说罢立刻拉了二丫和守清转身便走,将涂靖飞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三人被涂靖飞绊住了脚,耽搁了不少时辰,急匆匆地再赶到后院的丹药房,哪里还能寻见早桃和温氏的身影? 谢晚桃心中只觉得焦躁,这种明知有事即将发生却无法阻止的感觉,真的,很不好。 “谢四姑娘,你没事吧?”见谢晚桃眉间紧锁,守清不由得有些担忧,低声问道。 谢晚桃叹了一口气,勉强挤出来一个笑容,冲他摇了摇头。 当晚,常真人亲自安排了一顿素席,招待谢老爷子一行人用餐。饭桌上,早桃与兄姐嫂子们谈笑风生,谢晚桃坐在她旁边,身上一阵接一阵的发冷。 虽不知是何缘故,但脑袋里有个声音告诉她,就是今夜,在这松云观中,很有可能将发生大事。 她越想越觉得不妥,心中擂鼓一样敲个不休,表面上还不得不做出一派平和之态。好容易挨到吃完了饭,众人闲聊一会儿后各自回房休息,谢晚桃便在离开饭堂之前特意寻到了四郎,问知他与三郎住在一起,稍觉心下安定,将他拉到角落中,抬头道:“哥,你要帮我。” 四郎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盯着她的眼睛瞧了半晌,点点头:“好。” 亥初时分,两边厢房内灯火未灭,隐隐传来说话声。谢晚桃手捧着一碗冷茶坐在床边闭目养神,二丫则端了个小杌子坐在门口,时时刻刻关注门外的动向。 过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西厢最外的房门传来吱呀一声轻响,又过了半柱香,谢晚桃和二丫住的这间房门上,响起了十分轻微地剥啄声。 二丫立刻开了门,四郎从外面闪身而入,凑在谢晚桃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谢晚桃双眼霎时睁开,打发四郎赶紧回东厢去,自己则从床上捡了个枕头,站起身来,又嘱咐了二丫两句,走了出去。她在万氏的房门上敲了两下,可怜兮兮地小声道:“奶奶,二丫姐打呼噜声音好大,我可不可以跟你一起睡?” 夜深了,阵阵山风,给这炎热的夏夜添了几分凉意,山中古观的烛火次第熄灭。 天将明时,松云观的早课钟声并没有准点响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颤抖呼喊着的声音,传遍了道观中的各个角落:“快来人哪,出……出人命啦!” 第66章 雷公藤毒 松云观中此刻一片大乱,道士们杂乱无章的脚步声在大殿、回廊之中响个不休,住在东西两厢的客人们,也不可避免地被搅扰了起来。(..info好看的小说) “这是出了何事?”涂善达披着一件外衣,满面倦意打开房门,却见谢老爷子一脸凝重地坐在院里石桌旁。 “老谢?”他慌忙走过去,在谢老爷子肩膀上拍了一拍,谢老爷子应声回头,涂善达这才发现,他面上竟是老泪纵横。 “怕是活不了了……”他的声音打着哆嗦,显然是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语无伦次道,“那孩子是我眼瞅着长大的,我与他第一回见面时,他只有四五岁。昨夜咱们秉烛夜谈之时,他就在旁陪着,怎知不过几个时辰过去,他竟……” 他再说不下去,用单手捂住了眼睛。 谢老爷子睡眠浅,一听到那道士的呼喝声,立刻醒了过来,当下便跑去了常真人的住处,迎面便见那只得十四五岁的小道士仰面瘫倒在地上,双眼上翻,口角中涌出涎沫。他见多识广,立时便知这情形非常不妙。 他搬来这月霞山十年,与常真人便也相交十年,对于这松云观,以及观内的道士们,相处时间长了,或多或少也有些感情。而今他们来到松云观不过暂住一晚,就发生了这样的事,这让他心中极受震撼,两只手控制不住地微微发着抖,肩膀耸动,泪沾衣襟。 谢老爷子是见惯了生死的人,战场之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他也以为自己对此早就无动于衷。然而,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眼看着或许将猝然离世,仍旧让他心生悲戚,那种哀恸的情绪在心中汩汩蔓延着,无论如何,也控制不住。 道家将死视作登仙,视作超脱,可他谢安广,只是凡尘中一个俗人哪! “啊?!”涂善达着实吃了一惊,接着便跌足道,“怎会如此?老谢,我们在此枯坐也是无益,不如过去看看,可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啊!” “不用了。(..info好看的小说)”谢老爷子缓缓摇了摇头,“观中已派人去请大夫,如今大殿之中人多口杂,你我过去,也只能添乱,常真人,也有让咱们避远些的意思。老涂,咱们权且别惊动孩子们,你……可否陪我在此坐一会儿?“ “自是乐意之至。”涂善达叹了一口气,在谢老爷子身边坐下了。 谢老爷子不愿惊动女眷和孩子们,但方才观中那一阵喧嚣,早已将众人惊醒,纷纷穿好衣裳来到东厢之中。 谢晚桃跟在万氏身后,犹自惊魂未定,一双眼睛瞪得老大,见谢老爷子坐在石桌边,立刻奔了过来拽住他的袖子:“爷爷,我听说……我听说观中一个小道士出了事,是常真人亲传的徒弟,是……是谁?” 她心里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拼了命地想要赶走,可越是努力驱逐,那感觉却缠绕得越紧,简直让她透不过起来。 谢老爷子抬头看她一眼,见她脸上满是惊惧焦灼,心中愈加难受,哑声道:“四丫,那小道士你也认识啊……” “是……是守清吗?”谢晚桃声音颤抖,几乎要站不住。 她在西厢那边便听说,出事的小道士是常真人亲授的徒弟,年龄又是十四五岁,当时她便觉得不妙。如今松云观中,同时符合这两个条件的,也只有守清了! 尽管如此,她心中仍存着微弱的妄想,双眸一瞬不瞬地盯着谢老爷子。其他人的生死她可以不理,但守清,却算是她的朋友哇! 谢老爷子再度看了看她的脸,长叹一声,重重地点了点头。 谢晚桃登时如五雷轰顶,倒退两步差点跌倒,幸而被四郎一把扶住了。 “为何会发生这样的事?”万氏却还算镇定,听涂善达将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在桌边坐下,沉思着道,“守清那孩子,我也是见过的,身子壮实,人也精灵活络,昨日还给我们送茶……” “你别说话,消停一会儿!”谢老爷子极不耐烦地回头睨她一眼。 万氏在外人面前向来给足他面子,果真不再多言,在石桌旁坐下了,抬眼见谢晚桃一脸泪水,便冲她招了招手,将她唤至面前,轻声道:“别怕。” 虽然只是两个字,除了立场鲜明地表达了对谢晚桃的爱护之外,似乎还另含深意。谢晚桃心中又是一凛,万氏,她究竟知道了什么――又或者,她知道多少? 诸人在东厢院子里枯坐了一会儿,常真人疾步匆匆地赶了来。 谢老爷子霍地站起身迎上前去“知道你们正忙,我亦不好打扰。怎样,守清如何,可还……” 有救? 常真人一向疼爱守清,出了这样的事,他心中十分悲痛,又走得急,气喘吁吁平复了老半天,这才道:“已从山下请了大夫来,正在为守清催吐诊治,如今也不知能不能救过来。可怜了这孩子……” 他一脸悲戚,谢老爷子却轻易从话语中寻到了一个关键点:“催吐?那孩子是中毒了?” “正是。”常真人点点头,“大夫说,守清是中了毒――雷公藤毒。” “你说什么?”谢老爷子愈加震惊,“怎会发生这样这样的事?” “不敢哄骗居士。”常真人缓缓道,“大夫验过,的的确确是雷公藤毒。那东西,原本是我用来医治关节疼痛的,因有大毒,只捣碎之后用作外敷,而且,每次敷药不得超过一炷香的时间,否则,肌肤上便会起泡。大夫说,幸而守清服下的是雷公藤叶拧出的汁,毒性稍弱,或有一线生机;若是用了雷公藤的根,就算是大罗金仙,也回天乏术!” 谢老爷子听闻守清或还有救,心中稍稍安定,嘴里念叨道,“那雷公藤叶的毒不可能直接入口,必然是混在什么东西之内,被守清误服了。昨晚我们同坐一桌吃饭,守清也在旁相陪,和三郎四郎相谈甚欢,吃的都是一个盘子里的饭菜,其他人都没事,那么想必,问题不会出在这里。随后,我和老涂又与你小叙一阵,紧接着你便说要回房打坐,离开了,其间,守清一直紧紧跟随与你,你们可有查过他所用的器皿?” 常真人叹息道:“谢居士此言甚是,正是因此,我才觉得奇怪。守清随了我的习惯,每日睡前都会打坐,为保空明,不会再饮食任何东西。昨晚饭后,我与他一同回去,打坐之后各自就寝,连水都没喝一口,怎会……” 谢老爷子张了张嘴,正想叮嘱他们查清楚些,目光不经意间一转,忽然看见涂善达满面惊诧,忙问道:“老涂,你怎么了?” 涂善达不敢置信般怔怔盯住他,少顷,口中喃喃道:“昨夜我与常真人一起离开你的房间,我又邀他与守清去我房中小坐,守清小道士正是在我那里喝了一碗茶。那茶是晚饭前我沏的,当时我与靖飞各饮了一杯,并未出任何岔子。因茶有提神之效,这许多年,我入夜之后便不再饮,靖飞也是如此,是以,当晚我俩都没有再碰那茶壶。若守清回房之后不曾再食用任何东西,那么问题,会不会出在那杯茶上?” “竟有这等事?”常真人闻言大惊,立刻着人取了涂善达房内的残茶拿去给大夫查看,片刻之后回报,那茶壶之中,确实被人混入了雷公藤叶子拧出的汁。 “这么说来,此事竟是有人刻意为之,那落毒之人想害的,莫非是我?”涂善达闻言更是惊怕,朝后退了半步,跌坐在石凳上。众人皆惊诧难以名状,面面相觑。 谢晚桃自此,已经将所有的事情全都弄明白了。 自从来到松云观,她心中便一直惴惴不安,虽没与早桃住在一个屋,却对她的动向密切关注。 昨晚她让四郎仔细探查三丫和温氏的动向,果然被四郎发现,三丫和温氏趁涂老先生未回屋,偷偷跑去东厢,往茶壶里搁了东西。 如今看来,那二人往茶壶里搁的,多半就是雷公藤毒拧出来的汁子。温氏的娘家日子过得贫苦,家里无田也无人做工,温氏出嫁前,常带着弟弟妹妹上山挖草药,卖掉之后换钱维持生计,时间一长,她对各种药材的毒性非常了解,自该知道那雷公藤叶子的毒性稍弱,加一点点入茶水中,只会使人心脏疼痛昏厥,并不致死。 四郎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谢晚桃,她当即就猜测,三丫多半又想行那嫁祸之事。 涂善达或者涂靖飞倘若出了事,谢老爷子必定雷霆震怒,气急攻心时,说不定真会对这个“野狐托生”的不成器孙女痛下杀手,打死谢晚桃以平息事端。从这个角度来看,早桃不啻于是在赌博。 她赌涂善达和涂靖飞不会因此丧命,赌涂家不会因此断了与谢家多年的情谊,仍旧愿意与谢家结亲。最重要的是,只要这事一成,无论谢晚桃最终是死是活,都彻底丧失了嫁给涂靖飞的可能,那么早桃便再无后顾之忧,机会,只落在她一个人身上。 谢晚桃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栽赃嫁祸,栽赃嫁祸,真是一招鲜吃遍天,翻来覆去就是这一套,你就不能有点出息吗? 早桃这一回,算是使出了大手段,心心念念要将她直接推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无论早桃想怎么做都好,她乐意奉陪,可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人?! 事实上,急切间,谢晚桃什么也来不及做,昨夜所安排的一切,不过为求自保。昨夜她已做好准备,今晨一醒来便会听见涂善达或者涂靖飞中毒的消息,可她如何能得知,遭殃的竟是守清! 她的眼眶一阵湿热,喉中堵着一口恶气,向早桃投去杀人的一瞥。 早桃此时心中同样是又惊又怒。 她满心以为这一回,谢晚桃就算不死也会褪层皮,谁想那茶阴差阳错竟被守清给喝了,事情发展到这个阶段,已经脱离了她的控制,现在,还要继续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她紧紧攥起拳头,咬了咬牙,忽然瑟瑟发起抖来,眼睛里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般扑扑簌簌流了下来。 “三丫,你干什么?!”谢老爷子情知有异,当即厉声问道,“你是不是知道什么,说!” “我……”早桃将脑袋埋进温氏怀中,“我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第67章 翻脸出卖 谢晚桃心中恨极反笑。瞧瞧这张梨花带雨的小脸呵,话说得何其无辜无措,然而一字一句间,却明摆着知道不少内情。早桃这做戏的功力,可是见长呢! 院子里的众人立刻炸了开来,凑在一处议论不休,谢老爷子更是气得须发倒立,狠狠一拍桌子,指着早桃,半晌说不出话。 一片大乱之中,唯有万氏显得无比冷静。她轻轻叩了叩桌面,先看了谢晚桃一眼,又寒浸浸朝早桃面上一瞟,“该怎么说,便怎么说。在这许多人面前,你若想欺瞒哄骗,决不轻饶!”言语中,故意将“哄骗”二字说得特别响亮。 早桃又是一下瑟缩,战战兢兢地将脑袋往温氏怀中埋得更深了些。温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爷爷,奶奶,三丫这是心中害怕担忧,还请你们原谅,我看,这事儿还是由我来说吧。” 她的目光直勾勾望向谢晚桃:“爷爷,有一件事,我也是昨日才从三丫口中得知的。那次三丫和四丫大病,耳婆来家里说的那番话,其实,她们俩全都听见了。” 谢老爷子眉心一拧,不自觉望向一旁的涂善达和涂靖飞,当即觉得有些尴尬,忙挥手道:“如今又提这个做什么?捡紧要的说!” “不是的爷爷,这其中有个缘故,你听我慢慢告诉你。”温氏软软抚摸着三丫的头发,幽幽道,“三丫告诉我,自打知道了那事,四丫便常常同她抱怨,说那老神婆信口胡诌,将她俩的一辈子都绑在了一起,实在不公平,还不止一次地赌咒发狠,说不管是谁,若真想如此编排她的命运,就算豁出命去,她也要与那人死磕到底。[..info超多好看小说]三丫劝了她许久,她却一句话也听不进去。” “前些日子,二郎带着几个弟妹去山里溪边烤鱼吃,将要回来的时候,听见耳婆的声音在林中响起。四丫立时发了疯似的冲了过去,三丫怕她出事,也忙跟上。二人一路尾随着耳婆下山,去了她住的院子,见她进了门,四丫便发狠说要烧死她,四处寻找火折子,后来,还是三丫死命拦住了,才保住了那耳婆的一条命。” 谢晚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早桃居然将这件事也告诉了温氏,不仅告诉了,她还将事情改头换面,编出个弥天大谎来! 她一直以为,不管她和早桃如何争执,至少在对耳婆的态度上,她们姐妹俩是保持一致的,她也相信,当她们尾随耳婆下山时,早桃心中的恨意绝不会比她少。谁想到,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做的事,关键时刻,早桃却推在了自己的亲妹妹一个人身上! 幸亏啊,幸亏当时陆沧赶了来,这才没有酿成大祸,否则,这人命官司,总有一天会如陆沧所言,要她谢晚桃一个人来背! “有这回事?”谢老爷子勃然大怒,双眼放射出凌厉的光,看向谢晚桃,爆喝道,“我真没想到,你竟坏到如此地步!你枉顾人命,留你在世上,又有何用?!” ……这不就是早桃想要的结果吗?她这个妹妹一朝身死,这世上,便再无任何事可以阻碍她和涂靖飞双宿双栖了。 “爷爷,我没做过的事,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认!”谢晚桃也掉下泪来,转而对早桃道,“姐,这些话是你告诉大嫂的?我到底哪儿得罪你了,你为什么要这样冤枉我?” 早桃将脑袋深深埋在温氏怀中,咬唇不语。 “我早该知道,这世上就没有你做不出的事!”谢老爷子对谢晚桃的眼泪无动于衷,“你说你没做过,谁能证明?” 这事其实很简单,只要说出陆沧的名号,便万事大吉,而且谢晚桃可以肯定,即使那人什么也不知道,仍然会在谢老爷子面前,帮她把这个谎圆得非常完美,不留丝毫破绽。可是不知何故,她心中始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涂善达面前,似乎不应该贸贸然提起陆沧。 她低头想了一想,道:“爷爷,我的确是无法仅凭一张嘴便证明自己的清白,但是,请你老想一想最近咱家发生的这些事好吗?第一回,明明是我姐给袁奕哥做的鞋垫,却赖到我头上;第二回,人人都以为是我在饺子里放了泥巴,最后却发现,那也是我姐做出来的事。我受了两回冤枉了,凭什么直到此时,你还对我姐深信不疑? 谢老爷子被她一句话噎得语塞,同时,心中也有些犯嘀咕。 温氏口中的那些事是真是假尚未有定论,但四丫说的这些,却的的确确全部都是事实。只因为温氏一句“三丫告诉她”,他便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一切全盘相信,但回头想想,这个丫头,真的还值得他如此信任吗? “你的意思,是你没有去放火烧耳婆?”他略微放缓了声调问道。 “我没有。”谢晚桃不假思索地摇头,“爷爷,你老仔细回忆四丫这段日子的所作所为,您真的认为,我仍是那个顽劣不懂事的孩子?我承认,那晚耳婆说的话,我确实是听到了,我打从心眼儿里地恨她,也曾想过要给她一些小教训,可就算是借我八个胆子,我也不敢随随便便就取人性命啊!那日我的确是和我姐一同下了山,可是,我们刚刚走到她家门前,便着起大火来。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可是爷爷,请你相信我,那真的不是我做的。至于我姐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我不懂,我真的不懂。” 她脸上的惊讶与悲伤实在太过真实,既像是因为被冤枉而难过,又像是震惊于早桃的空口说白话。谢老爷子顿了一顿,挥手道:“这事权且放在一边不理,三丫,事情既然是你告诉你大嫂的,那便由你来说。这半天了,你们还没入正题。” 早桃连忙喏喏颔首。 方才的事被谢晚桃轻松化解,她心中未免有些底气不足。那天放火一事,陆沧是亲见的,但她也知道那人和谢晚桃一向亲密,此刻提起他,对自己绝没有任何好处。 她如今是只能硬着头皮将自己准备好的一切说出来了。 “爷爷,对于下毒一事,我和大嫂并没有确凿的证据。”早桃稳了稳心神,一字一句地道,“但我知道,自打涂老先生和涂家哥哥来了咱们松花坳,四丫就一直不大高兴,她总觉得或许这是要应了那耳婆之语,心中的逆反一日比一日重。涂老先生他们前日来,当晚睡觉时,我便听见她含含糊糊地嘀咕,说什么与其这样,不如一了百了,眼神凶狠得要杀人一般。那时我还并未能有所警醒,直到方才,知道涂老先生房中的茶具被人落了毒,我这才后怕起来。” 她一边说,一边望向谢晚桃:“妹妹,我知道你此时心中可能恨透了我,我也是没法子,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步步行差踏错啊!” 谢老爷子头皮一阵发麻。三丫这番话仿佛什么也没说,但实际上,该说的,她都说了。四丫这分明是将他与涂家结亲的计划猜了个通通透透,明着和他对抗!虽说三丫的话不能尽信,但涂善达和涂靖飞就在眼前,若这二人认定了是四丫下毒害他们,却误伤守清,那么他谢安广作为一家之主,就必须对他们、对松云观有个交代啊! “怎么,这一回,你又预备如何狡辩?”他额上青筋迸出,目眦欲裂地瞪视着谢晚桃。 第68话 放线钓鱼 谢晚桃居然微微笑了一下,暂时没有开口。[..info超多好看小说] 她手上有确实的人证,可以轻易证明那下毒的人究竟是谁。早桃想将此事嫁祸到她头上,却不知背后有双眼睛,将事情的前因后果看得一清二楚。做坏事之前不给自己留后路,便无异于是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心中一片冰冷,实在觉得自己再没有任何必要替早桃隐瞒,不过,似乎此刻,还并不是把事实说出来的时候。 她只管在心中思忖,旁边的四郎却看得十分着急,一张嘴就要将自己昨夜所看到的一切尽数抖搂出来。谢晚桃注意到他的反应,连忙把手背到背后,冲他摇了摇。 “说话!”谢老爷子耐性有限,见谢晚桃始终不开腔,一拍桌子暴喝道。 “嚷什么?”万氏抢在谢晚桃之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一个女娃,还只有十一岁,你这样吓唬她,她又不是铁打的胆子,早吓得失了魂,哪里还说得出一句囫囵话?哼,我瞧着你的意思,倒像认定了此事是四丫所为一般。方才听涂先生所言,他房中的那壶茶,是晚饭前新沏的,四丫傍晚时分与我同去饭堂,又跟着我一同离开,这你们大家都看在眼里,不用我细说。自那之后,她便一直和我在一块儿,夜里也是跟着我睡的,你倒说说,她哪有时间下什么毒?” 谢晚桃一惊,忍不住瞪圆了眼睛望向万氏。 昨夜四郎将自己探听的一切说出来之后,谢晚桃当即抱了枕头去找万氏,这是情急之间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只能暂且让万氏替自己做个人证,在此之前的那段时间,便只能靠二丫来证明她没有出过房门。她很明白,二丫的话是未必能做得了准的,能不能过这一劫,只能听天由命。 可她无论如何没想到,万氏竟大包大揽,说晚饭之后,自己便一直与谢晚桃在一起,如此一来,谢晚桃便没有了下毒的时间,而万氏的证词,绝对是最有分量不过的! 谢老爷子也没料到事情竟会朝这个方向发展,脑子里有点乱,瞪着万氏瞅了半晌,方道:“你能肯定?” “嗬,我是老糊涂了么?”万氏轻飘飘笑了一声,“昨夜饭后,四丫根本就没有回过她自己的房间,不信,你只问二丫便罢。” 二丫在旁早做了半天准备,却始终没轮到她说话,心中急得不行,眼下听见万氏提到自己,忙不迭地使劲点头:“嗯,昨晚四妹妹的确没回房,我听见她在隔壁与奶奶谈笑,直说到大半夜呢!” 谢老爷子彻底糊涂了:“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常真人一直在旁边听他们吵闹,头都大了,好不容易寻到一个说话的机会,忙道:“道观中乃是清净地,诸位施主的家务事,还请归去之后再细说。(..info好看的小说)谢居士与贫道一向交好,你家中人我也算薄有些了解,个个儿都是纯良之辈,相信他们绝不会做出那等害人之事。这落毒的恐怕另有其人,我们松云观上下自会彻查,不需各位操心。如今守清还生死未卜,请谢居士原谅,观中暂且不能招待,还请尽快离去。等守清大好了,贫道再带他一起,亲自去居士家探望。” 谢老爷子也没了抓拿,思虑半晌,心道守清得以保住性命,这事总算还能压下来,便只得领着众人以最快的速度收拾东西离开松云观。 回松花坳的山路上,众人鱼贯而行,队伍拖成长长的一条。 “真是对不住的很,让你看笑话了。”谢老爷子和涂善达走在最前头,此时回头看了看紧紧跟着他们的涂靖飞一眼,微微欠身,满含歉疚地道,“那下毒一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想不如今天就去报官……” “老谢你不必心中太过在意。”涂老先生混没在意地笑笑,“不瞒你说,初得知此事时,我心中的确很惊惧,但细想一层,我便明白,这事儿断断与你谢家人毫无干系。你家的孩子是什么样,你自己还能没个数?哪怕是我,短短几日,也能看出,这些孩子虽性格各异,心思却皆淳朴简单,断不会如此阴毒。我看哪,十有八九是他松云观中的人见我与靖飞穿着富贵,起了歹心,想从我们身上谋些好处,却没料到祸及守清。” 他顿了一顿,又接着道:“至于报官一事,更是休提。一来你我如今都远离官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省得给自己惹麻烦;二来,那松云观又是道门清净地,想必素来不喜与官府打交道。无论如何,我和靖飞谁都没喝那茶,这也算不幸之中的大幸,这也就罢了,只是委屈了四丫那孩子……” 他这番话令得谢老爷子心中一松,若有所思地回了回头。 他知道事情绝对没有那么简单,但万氏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她肯站出来替四丫说话,至少可以证明,那雷公藤毒的确不是四丫下的。这次的事虽然凶险,但他可以笃定,涂善达不会因此便断了与他结亲的念头,说穿了,他们也不过是互相在对方那里寻找到了对自己有利的东西,谁都不会那么轻易放弃。只是……三丫那孩子,看来,也不是个简单的人哪! 谢晚桃跟着万氏走在最后头,不时偏过头去看她一眼,憋了一肚子问题,却又不知该怎么问。往复几次之后,万氏忍不住笑了出来:“扭来扭去的,脖子不疼吗?” “我……”谢晚桃咬了咬嘴唇,“奶奶,你为什么要……替我说谎?” “我何曾说谎?你这孩子记性真差,昨晚咱俩明明就一直在一起,怎么,被今天的突发事件一吓,就全忘光了?”万氏嘴唇微抿,拉着她停下脚步,待得前面的人走得更远了些,方才道,“我心中清楚,这事不是你做的。但二丫不中用,你很容易便会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我这当祖母的,少不得保你一保。” 谢晚桃鼻子微微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去掩住眸中的湿意。 她这个祖母,平日里从来对几个孩子很冷淡,可是却在关键时刻紧紧拉住了她啊! “其实,事情究竟如何,你都知道了吧?”万氏望着前方,轻轻动着嘴唇道,“你暂时不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或许有你的考虑,至于我,能做的,就是让你不至于背黑锅。” 谢晚桃张了张嘴,刚要说话,万氏却猛地拍了她一下,朝前方努了努嘴:“别说了,四郎过来了。” 话音刚落,四郎已经跑到两人跟前,万氏撂下一句“好好陪陪你妹妹,她吓坏了”,便快步走了开去。 “妹妹!”四郎紧紧攥着拳头,怒火滔天地低吼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把事情说出来?我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毒是大嫂和三丫一起下的,这俩人,真是坏到一块儿去了!” “哥,你何必如此心急?我这也不过是……”谢晚桃吸了吸鼻子,静静看着他的脸,轻轻从口中吐出几个字:“放长线,钓大鱼。” 第69章 觉得安全 “什么意思?”四郎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绕,费解地抓了抓后脑勺。(..info好看的小说) “没什么,哥,你不必明白。”谢晚桃冲他微微一笑,扁了扁嘴,“只是你这个妹子是个没用的,今后,你可不能撒手不管我。” 这次,的确是对付早桃的一个好机会,她也有些按捺不住,却又只能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时机未到。 她有谢老二的媳妇和儿子女儿帮忙,早桃也同样为自己寻了个帮手。眼下最重要的,是要将温氏那边的情况弄清楚,并尽快找到万全的应对措施。 也不知温氏这次给早桃帮忙,究竟是她个人的意愿,还是谢老大那一屋子人已经达成共识。谢老爷子看似铁骨铮铮,在对待自家犯了错的儿孙时,却向来雷声大雨点小。这一回的事虽然使他生气,却未必能让他下定决心对早桃大加惩戒,若不能尽早的看清局面,下一次,她很有可能再度落入和今天一样的困境中,到那时,她未必还能有今天这样好的运气。 “你说的这是什么屁话?我可不会像那个……”他一时激愤,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嗓门,话说到一半才发现声音实在太大了点,连忙捂嘴不迭,又压着喉咙道,“我可不会像那个没人性的东西,平日里与你好得穿一条裤子,却暗地里把你往绝路上逼。妹子你放心,哥拼了这条命,也会护着你的!” 谢晚桃抬眼冲他一笑,探出一条手臂,挽住了他的胳膊。 一行人又朝前走了一截,右边拐弯的岔路,便正正通往獐子们所在的山谷。 下毒一事,在谢家表面上成了未解之谜,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大家抛诸脑后,但她还有很多事情需要当头当面地跟早桃问清楚,她也相信,早桃必然会有恃无恐地将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她。(..info) 可是,这短短一天一夜的高度警惕,让她实在觉得心中倦乏,什么事也都想丢到一边,去那山谷里小坐片刻。 说起来,自打原拓留在了武成县,她都很久不曾去探望扭扭了。 她故意拉着四郎缓缓走在了人群最后,离得太远,根本连谢老爷子和涂善达、涂靖飞的身影都瞧不见。估摸着他们大概已经出了林子,她这才松开四郎的手,小声道:“哥,你先回家吧,我想自己呆一会儿。” 四郎知道她心情不好,虽然担心,却也不好强求,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终于点头:“那你自己小心,别呆的太久,午饭之前一定赶回来,知道吗?” “嗯。”谢晚桃答应了,四郎这才不无忧心地转身离去。 见他走得远了,谢晚桃转身便往回走,拐到岔路上,一溜小跑着,简直是迫不及待地闯进了那山谷之中。 许久未来,那些獐子依旧好端端地在山谷里过着闲适日子,日复一日地饮水吃树叶,好不安逸。山谷中那条溪流的水涨了些,却依然清亮,很轻易地便能瞧见水底那些色彩斑斓的小石头。 上午的阳光被树荫隔开了,在地上投下一片带着热气的斑驳。谢晚桃站在谷口,远远地望见,在原拓盖的那间小木屋前,有一个高大的背影,手里握着一根长满嫩叶的树枝与扭扭争来夺去,不时发出爽朗笑声。 许是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那人转过身来,唇边勾出一抹笑,似乎对于她的到来,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阳光投射在他的身上,令得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毛茸茸的,虽是可笑,却也让人心中无来由地一阵柔软。 谢晚桃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鼻子刹那间便酸了起来,再顾不得许多,拔脚冲了过去,不由分说撞进他怀里,将面颊贴在他肩窝里,双臂环住他劲瘦的腰。 “这是……”陆沧的脊背登时就是一僵,抬高了双臂,似乎既为难,同时又觉得有些许尴尬。想了半天,终究用手指头戳了戳她的脑袋:“哎,什么情况,小晚儿,你怎么了?别这么着,回头扭扭该笑话你了嘿!” “你闭嘴!”谢晚桃狠狠骂了一句,然后深吸一口气,“你暂时别动,这样,我觉得安全。” 这一年她只得十一岁,个头还没有长成,头顶正正抵在陆沧的下巴上。这个人身上有一股她熟悉的味道,带着皂荚的清香,与此同时,又仿佛还有另外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陆沧愣了愣,便也真个不再说话,任由她扎在自己怀里,肩膊处渐渐感觉到濡湿一片。 他低头仔细看她。平日里这小姑娘活脱脱就是月霞山中的霸王,天生带着混不吝的痞气,整天神气活现的,明明是小丫头,却比那些个男孩子还要令人头疼。然而现在,她那对翅膀一般的睫毛轻轻颤着,上面还挂着水珠,瞧上去说不出地可怜。 陆沧轻轻叹了口气,伸手在她黑亮蓬松如鸦羽的头发上摸了一摸。 也不知过了多久,扭扭见小姑娘来了却不理它,已经在旁边来回打了好几个转,谢晚桃才终于将脑袋从陆沧怀里拔出来,抬起了头。 面前的人唇角带笑,正垂眼望着她。 细瞧瞧,这人长得也挺好看的,松花坳的人们说起他来,提到的多半是他的豪迈不羁,却往往忽略了,他的相貌其实真真儿也算得上很出色。不似涂靖飞那般柔美俊逸,他的眉宇间仿佛天生带着一股英朗之气,虽不见得顾盼生辉,却神采飞扬。 糟了我在干嘛我一定是被早桃气疯了脑子不灵便了!谢晚桃脑海中蓦地飞速迸出这句话,猛然想起自己实际上已经不是那个十一岁的孩子,连忙环在陆沧腰上的胳膊,朝后退了退。 “还知道害臊啊?”陆沧却是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似乎痛心疾首,“再这么站上一会儿,我的腰非得折了不可!我这叔叔辈儿的,老胳膊老腿儿,可不能跟你这小姑娘比呀!” 谢晚桃被他这话弄得心里一阵烦躁,张口就道:“二十多岁就说自己老胳膊老腿儿,你这是拐着弯儿地骂我爷爷呢!也没见你推开我。”说罢,又朝旁边躲开了点,抬手摸了摸因为不甘心而再度凑上来的扭扭。 “我要是推你,那你多没面子?”陆沧很无辜地摊了摊手,“我这是一心为你着想啊,你还不领情!” “我呸!”谢晚桃啐他一口,也觉得双腿有点发酸站不住,干脆往地上一坐,搂住扭扭的脖子,“你也就是说得好听,真需要你的时候,我都不知道你在什么地方!” 陆沧闻言,便在她身边也坐了下来:“哭也哭过了,说说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谢晚桃侧头陈思一番,苦笑着摇了摇头:“一时之间,我还真不知道该从哪跟你说起。之前的一天一夜,简直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总而言之,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她是打从心眼儿里的,想让我死。” 这个“她”不需赘言,陆沧自然明白,指的是早桃。 “竟会如此严重?”他的眉头拧了起来,“还是因为,那个说不出的原因?” “你都知道,还问什么问。”谢晚桃没好气地接了一句。 “脾气太大了!”陆沧啧了一声,“好吧,你不说,我不问,咱俩有默契。这些天我都在这山谷里,无论什么时候你遇上麻烦,立刻来找我。” “你不回山坳里?”谢晚桃明知故问。 陆沧大大咧咧地伸了个懒腰:“回去干嘛?哎我告诉你,原小子盖的这小木房子还真不错。冬天兴许是冷了点,但到了夏天,却别提多凉快。晚上小风吹着,再由这流水声相伴入睡,外面还有扭扭给我守门,说不出的惬意!等这阵子的暑气过去了,我再回那小破院子不迟。” “活脱脱跟耗子遇上猫似的。”谢晚桃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你住在这儿,不怕秦大哥找不到你?”谢晚桃诡秘地一笑。 陆沧倒也不介意:“小姑娘家,别自作聪明,心里知道就行,说出来多没意思,是不是?” “我走了!”谢晚桃懒得和他掰扯,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昨天出了那么大的事,我娘虽不曾亲见,但家里人一回去,不消半刻,她便能将事情始末弄得一清二楚,这会子不知怎样着急害怕呢,我得回去瞧瞧她。你可别乱跑啊,若是见到秦大哥,让他记得月底时把这个月挣的银子给我送来。” 说完这句话,她立刻就往山谷外走去。陆沧在她身后啼笑皆非喊了一句:“不带你这么支使人的啊!”她却没有回头。 这边厢,谢老爷子领着众人回到谢家院子,涂善达又说了两句宽慰他的话,便立刻领着涂靖飞返回西厢客房,关上了门。 “爷爷,这样不行啊。”涂靖飞额头源源不绝冒渗出冷汗来,在屋子里不住地踱着方步,打了好几个来回,终于走到涂善达跟前,紧紧皱着眉头道,“实在是太可怕了!我……我看这月霞山也没什么好,不如我们还是尽早回京城,你说呢?” 第70章 秘密很近 “休要胡闹。”涂善达一脸淡然,仿佛松云观中发生的一切与他全无干系,自顾自在桌边坐下,给自己斟了一杯冷茶,端起来嗅了一嗅,“眼下,岂是咱们离开的时候?” “可是爷爷,那两个丫头,实在太残暴了!”一想起昨夜的事,涂靖飞便觉头皮一阵发麻,“幸而咱们真没有晚上喝茶的习惯,否则,如今是生是死还未可知!为了她们再把小命搭上,不值啊。爷爷,要不然这事就这么算了,我瞧那谢老爷子糊涂得很,连自家两个孙女都搞不定,咱们怎能信得过他?” “糊涂?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涂善达冷笑出声,“这位谢老爷子的本领,你是没见识过,我与他相识多年,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别的不说,他能抛却一切,在这深山老林中一住便是十年,你认为这是一个普通人能轻易办得到的事?” “……爷爷的意思是说,他的的确确知道‘那个人’的下落?” “哼,若我估计不错,他不仅知道,而且还与那人过从甚密,时常见面。只不过,既然那人眼下不愿现身,咱们也不能硬来。好在如今那两个丫头才十一岁,远远未到成亲的时候,此事待你娶了她们之后慢慢筹谋,哪怕需要十年八年也没关系。眼下,咱们需要做的,只是随时知悉那人的下落,并且,牢牢地稳住谢安广,剩下的一切,都不着急。” 涂靖飞脸上登时现出懊丧之色:“依着爷你的意思,我是非娶她们不可了?您也瞧见了,那个叫晚桃的,百般看我不顺眼,对我连个好脸儿都不给,满嘴里嘲讽讥诮。我冷眼瞧着,她那人仿佛有些野性难驯,保不齐真是野狐托生。爷爷,我还有大好前程,可不能毁在这上头哇!” “这事的来龙去脉,你我再清楚不过,如今你竟也被绕了进去,枉你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涂善达轻笑出声,“谢安广的性子死板强硬,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若没有那老神婆的一番话,他怎会如此痛快地便透露出那应允这门婚事之意?晚桃那小丫头,倒着实有趣,说到底,也不过是性子凶悍些罢了。我瞧着谢安广是真动了想让你一并将那两个丫头娶回家的心思,既如此,咱们就遂他的愿,等你们成了亲,住在京城,天高地远,她们是死是活,你想管就管,即使不愿搭理,她们又能怎么样?” “可是……我真受不了了!”涂靖飞仍然心有不甘,“您莫非没瞧见她们在那松云观中是何情形?我见她们的眼神,分明是恨不得将对方剥皮拆骨啊!她俩……长得是不错,可这世上的漂亮姑娘,那还不多了去了?我若和她们在一起,必定成天提心吊胆,生不如死……” “同样的话,你还要我说几遍!”涂善达不耐烦地发起怒来,“靖儿,你如今前途正好,你爹和你叔叔,在官场也同样还要周旋多年。我虽曾是通政司副使,但身不在其位,影响力必定越来越低,莫不是今后,你还要让我这老头子腆着一张脸去替你求个好前程?” 他歇了一口气,接着道:“你若真个聪明的,一会儿便去寻那两个丫头,好好说几句安抚的话。那叫早桃的倒还犹可,我见她仿佛对你颇有好感,关键是谢晚桃,你若连个小丫头都摆不平,今后还能成什么大事?!” 涂靖飞心下憋屈,实在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说白了,就是让我靠着这张脸混饭吃,那我和那勾栏中倚楼卖笑的窑姐儿,又有什么区别?” “你说什么?”涂善达登时眉毛倒竖。 “没……没什么。”涂靖飞吓了一跳,恨不得狠狠咬自己一口,“我是说,孙儿知道了,一会儿便照爷爷的吩咐去做。” 谢晚桃从山上下来,将将走进谢家院子,迎面就见早桃站在院墙的凌霄花下,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笑,歪头看着她。 她心里的火气噌地就窜了起来,疾走几步冲到早桃跟前,指着她的脸,竭力压低声音,怒吼道:“你要对付我就冲我来,为什么要牵连他人?要是守清有个三长两短,你就不怕他夜里还寻你报仇?!” 早桃微微一愣,继而便笑了出来:“嗬,怎么恼了?我也知道自己也许是有些不地道,可是妹妹,上辈子这种腌臜事,你和我可没少做,如今重活一回,难不成,你就以为自己是朵白莲花儿了?” 谢晚桃更是气得几乎发疯,紧紧捏住了拳头,咬牙切齿道:“守清和你无冤无仇,跟咱俩的事更是一点关系也没有,你至于吗?他何其无辜!” “哈哈,真有趣。”早桃咧嘴笑了出来,抬头望了望天空,“看来那耳婆说得没错啊,你果真是个野狐狸托生的妖精,但凡看见个略微平头正脸的男人受了点委屈,你就心疼起来了?那还真不够你忙活的呢!” 她说着脸色就是一变:“我明告诉你,无论是那个小道士,又或者是其他人,他们的性命,我压根儿就没在乎过。你若担心他们受无妄之灾,倒不如一刀结果了你自己,这样一来,大家都轻松,你说呢?” “你!”谢晚桃张嘴正要骂,眼珠子一转,忽然嘻嘻笑了起来,“我说啊,其实你也挺不容易的。那涂靖飞根本不拿正眼瞧你,你在这儿巴巴儿地为他奔忙,到头来若是一场空……啧啧啧,你与其在这算计无辜人的性命,倒不如担心自己到了那时会不会活不下去呢!” 早桃一怔,眼中蓦地闪过一抹冷光:“你以为区区两三句话就伤得了我?未免太天真!你……” 她的话还没说完,冯氏就从东屋里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抹眼泪,面容十分颓丧,两姐妹不约而同地立刻噤声。 瞧冯氏的样子,莫非事情这么快就已经传到她耳朵里了?谢晚桃觉得一阵头疼,又不得不赶紧劝慰,于是走上前去揽住了冯氏的肩,柔声道:“娘,你……别哭了。” “四丫!”冯氏见了闺女更是了不得,一把将她小巧的身子整个儿搂进怀里,大声哭了起来,“你说,咱还能拿你爹咋办呀!” “爹?”谢晚桃脑子里一阵发懵,“他又怎么了?” 冯氏抹了抹眼睛抬头看她:“你不知道?想是你回来的晚了,还未听说。唉,你爹他,老毛病又犯了!” “他喝酒了吧?还被我爷爷知道了?”谢晚桃立刻全明白了,习惯性地嘲讽笑道,“他还真不嫌丢人!” “四丫,别那么说你爹。”冯氏连忙出声制止,然而谢晚桃却已经挣开她的怀抱,顺便狠狠瞪了早桃一眼,“我去瞧瞧他。” 这时候,谢老三正跪在谢家后院的泥地里。他的待遇自然是比不上早桃的,旁边石桌上既没有给他解渴的茶水,膝盖下头,也更不可能垫上一个小软垫。他就那么勾着头跪在地上,整个人都像是从泥巴里爬出来的,浑身充满了衰败的气息。 怎么就偏生是她,拥有这样一个爹爹呢? 谢晚桃站在后院门边,正要抬脚走过去,忽见涂善达从院子后门踱了进来。 她连忙猫下腰匿在那巨大的酸菜缸后,就见涂善达行至谢老三面前站定,仿佛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殷切地道:“老三哪,按说我是外人,不该随意置喙你们的家务事,可……你怎么这样不省心?你爹年岁大了,你还让他整天这样跟你生气操心。要是他一怒之下出点什么岔子,你能安心?” 谢老三抬头看他一眼,嘴唇一咧,没有说话。 “你爹那个人性子刚硬哪!”涂善达接着道,“时也命也,你该明白,在当年那种局面下,许多事,根本由不得你爹自己做主。我知道你心里很委屈,可不管怎么说,日子总得过下去,你整天这样浑浑噩噩的,一辈子都毁啦!” 谢老三从胸腔里闷闷地哼了一声,抬眼斜睨涂善达:“涂老先生,劝您省口气吧,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注定是个没出息的货,您跟我这滩烂泥,还费什么唾沫星子?” “你……”涂善达的头摇得更加厉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谢云汉哪谢云汉,你从前也是个满腹经纶的读书人,怎么竟说出这种话来?你那些书都读到甚么地方去了,你这样自暴自弃,可对得起……” 也不知是那句话刺激到了谢老三的神经,他的脸色登时变得又青又白,将拳头捏得咯咯直响,双膝虽然还跪在地面上,整个上半身却已经剧烈地抖动了起来,胳膊拼命在半空中挥舞,一张脸狰狞着,如同要吃人。 “你还说对了,老子的书,就是读进狗肚子里了!你是我爹的老友,许多事,你还不清楚?我就明说吧,若不是我爹当年临阵脱逃,我又何至于窝在这山旮旯里不见天日?我本该早入了翰林院!” 谢晚桃听得一惊,倏然捂住自己的嘴。 他在说什么? 谢老三也反应过来自己是说错了话了,见涂善达一脸愕然,却也懒得做徒劳地掩饰,挥手道:“涂老先生,你是老谢家的客人,又是我爹的朋友,好不容易来一趟,还是四处玩一玩,多和我爹聊聊天儿吧。至于我这个废物,就不劳你操心了。” “云汉,你真是……唉!”涂善达打了个唉声,背着手,缓缓地走出后院,一眼瞧见躲在酸菜缸后头的谢晚桃,勉强冲她笑了一笑,扬长而去。 谢家到底经历了怎样的变故?为什么谢老三肚子里憋着那么大的怒气?谢晚桃满腹疑惑,却又不知道该向谁打听,毕竟,前些日子她在万氏面前曾亲口答应,对此事绝不轻易追问。 她从酸菜缸后闪身出来,走到一脸愠怒的谢老三面前,居高临下道:“爹,你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往死里折腾?” 谢老三想也不想抬头便骂:“滚,老子没工夫跟你唧唧歪歪!” 谢晚桃没有走,反而在谢老三面前蹲了下来,盯着他瞧了半晌,忽然道:“爹,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把我、我哥和我姐当成你的孩子?” 听到这话,谢老三稍稍愣了一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继而大声咆哮道:“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你们这些货色,将我一世都拖累了,我这辈子就栽在了你们手里!我叫你滚,再耽搁一时半刻,我让你尝尝我的拳头!” 谢晚桃望着他的脸,抽冷子微微一笑,撑着膝盖站起身,转身走了开去。 如她所猜度的那样,这个家里,的确是有某个秘密。或许现在,她正离那秘密越来越近。 第71章 中秋佳节 谢老爷子甫一回家,便因谢老三的不成器又发了一回怒,好容易平了气,便让万氏关了上房的门,两人坐在炕上喁喁低语。(..info无弹窗广告) 松云观中的一场变故,以及常真人说的那番有关于“石中隐玉”的言论,令得谢老爷子心中起了些许涟漪。虽然并不相信神鬼之事,但好听的话,谁都喜欢。若谢晚桃真如常真人所言,是大富大贵的命格,今后必将一飞冲天,那么眼下,他是否不应该草率地便应承了与涂家的婚事?二女共嫁一夫,毕竟有些委屈了两个丫头,他并不打算借着孙女的一桩婚事沾什么好处,但眼下孩子年龄尚小,倘若真有个锦绣良缘在前头等着,他又何必这样着急上火地让一切尘埃落定,再无转圜余地? 谢老爷子将自己心中的这些忧虑,一件件细细地告诉了万氏。万氏听后只是微微一笑:“论家世,涂家自是无可挑剔。三丫作何感想我不得而知,然而我冷眼瞧着,那涂靖飞未必是四丫的良配。多想想,总是没有坏处的。” 一句话,让谢老爷子心里更是举棋不定,眉头拧得愈加紧了起来。 涂老先生和涂靖飞并没有因为在松云观的那场变故便迅速离开,与此相反,他们倒在月霞山多留了些时日,用涂老先生的话来说,便是因为“老谢的心情多多少少受了些影响,他作为老友,于情于理都应该留下来陪他说说话,解解闷。” 虽然很希望凃老先生爷孙俩能早些离了月霞山,不过人家执意要留,谢晚桃也无法可想,每日价除了照应早点摊子,便只窝在暂居的东厢房中,再要么就拉了四郎进林子里闲逛,对于涂靖飞三番两次的示好视而不见。(..info)在她眼里,如今的涂靖飞就是一个阻碍她一世平和喜乐的累赘,前世缠绕在心中的悸动和情愫,如今却成为一块拦路的大石,要想踏踏实实往前走,就必须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 这一年,暑热似乎格外地长,涂善达领着涂靖飞在月霞山里一住便是两个月,时间实在太久,哪怕谢老爷子心中也未免犯起了嘀咕。至于万氏,则更是毫不客气地撂了脸子,索性连地主之谊也懒得尽,面对面经过涂善达身边,都能只当做没看见。 谢晚桃愈来愈觉得,万氏真真儿是个人物。 与熊氏或者邹义堂媳妇不一样,万氏并不是那起胡搅蛮缠,死不讲理的人,她之所以不在乎,是因为她内心足够强大,真的把一切都不放在眼里。万氏这个人,作为祖母,或许算不上称职,但却足够与众不同,平心而论,她还真是挺有性格。 涂善达腆着脸继续住在谢家,陆沧也始终在山谷中呆着。谢晚桃得闲去瞧他,就发现他整个人被晒黑了一圈,像块黑炭头一样,也不知身处这空无一人的小小山谷中,他在做些什么。秦千梧每个月会来一趟,大多数时间,都直接去到那山谷中与陆沧聊天说话,他俩谈话的内容,旁人自然不得而知,不过秦千梧每次来,都会将账簿和当月的利润带给谢晚桃,于是,谢晚桃也是真心实意地对他表示欢迎。 头一个月的净利润只有十六七两,第二个月多了些,也不过二十四两。秦千梧说,刚开业,这就算是不错了,如今平元镇上的人们还没有养成到新开张的绸缎庄买尺头、做衣裳的习惯,再过几个月,情况必然会更好些,到那时,利润翻个几番,那都再正常不过。(..info好看的小说) “有钱赚,总归是一件好事。”谢晚桃心不在焉地翻了翻账簿,又将那二十多两银子在手心里颠了两下,脸上露出十分财迷的笑容,“说起来,自打开张之后,我还没能抽出空去绸缎庄走动走动呢。过两日,等我闲下来,便去瞧瞧,你让伙计们准备好,可一定得好好迎接我呀!” “还等你闲下来,你有多忙?”陆沧半开玩笑地在她脑门上敲了个爆栗,“不是我说,你便活脱脱是个甩手掌柜!千梧不计报酬地帮你,在你那儿,怎么连个谢字都没有?” 谢晚桃冲他做了个鬼脸,转过身,背对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钱收了起来,心里琢磨趁着改日去绸缎庄的功夫,正好将这些个银子都拿去平元镇的钱庄兑成银票,省得揣在身边不便当,也难免有人会惦记。 事实上,那天之后,她和早桃终究还是面对面,平心静气地聊了一小会儿。 说来也怪,她们姐妹俩在人前斗得你死我活,人后,当只剩下她们两个的时候,气氛却是无比和谐,甚至还能暂时抛开恩怨,痛痛快快地一起玩一场。别说谢晚桃自己,就算是早桃,恐怕也无法对这种局面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若真要追根究底,或许只能说,她们真正的对手,从来就不是对方。 “所以,我是真的想知道,你究竟如何让大嫂站在你那头,不遗余力地做了你的帮手?”谢家后院的树荫下,两姐妹相对而坐,谢晚桃腮上带着一抹平静的笑,仿佛她之所以问出这个问题,纯粹是因为好奇。 早桃的脸色同样没有丝毫涟漪:“你该是也理解,具体的内情,我实在不便告知与你。简而言之,我给了她想要的承诺,她自然会贴心贴肝地为我卖命。就像你,不也令得二丫和三郎那两个与你素有嫌隙的蠢货既往不咎,将你当做菩萨般供起来?我唯一想不透的是,你给奶奶灌了什么迷汤,竟能令她送你镯子在前,对你百般护佑在后?” “别这么说,别这么说。”谢晚桃很谦虚地摆手摇头,甚至还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我那也不过是运道好罢了。姐——” 她一脸诚恳地望向早桃:“在爷爷奶奶眼中,你一直就是个善良懂事的好孩子,最近连番发生了这么多事,跟你又全然脱不开干系,只怕他们对你失望得紧。别误会,我没有劝你收手的意思啊,我只不过是想劝你小心点,谨慎些,否则,将来赔了夫人又折兵,还不够你闹心的呢!” 早桃唇畔一翘,两颊漾出一个好看的微笑:“多谢提醒,彼此彼此。” 转眼进了八月,月霞山中的桂树开了花,山坳里、小路上,一颗颗米粒儿似的花瓣落得满地都是,四处飘散着清芬的幽香。 这一年的中秋,谢老爷子预备好好地大办一场。一来这是个阖家团圆的日子,涂善达和涂靖飞留在谢家过年,于情于理,也该好好招待周到;二来,五丫谢兰已出生两个月有余,虽说是个丫头,但总归是谢家添丁进口的喜事,满月酒就没办,若不在中秋邀上四邻庆贺一番,保不齐熊氏便要找由头生事。 更重要的是,最近这段日子,家中的烦心事实在太多,谢老爷子虽不信鬼神,但长此以往,心中仍是免不了担忧,疑心是冲撞了什么。趁此机会,也可借那中秋的喜气将那股子晦气冲得淡一些,尽管并不奢望往后再无任何糟心之事,但若能因此而少一些,总是好的。 万氏提前两三天,便带领儿媳妇、孙媳妇在厨房里忙着做月饼,并花了一两吊钱去山下大肆采买,置办了不少新鲜的蔬菜肉类,准备了两桌颇像样的酒席。中秋当日,住在松花坳里,与谢老爷子相熟的众人都赶了来,在院子里把酒言欢,实在好不热闹。 五丫出生不过两个月,眉眼与谢老二极为相似,粉嘟嘟地一团,瞧上去喜爱煞人。袁胜家媳妇并着其他几个女人,轮流将她抱在怀里,又是逗又是哄,小婴孩想睡觉却不得安宁,哇哇地大哭起来,吵得人耳朵都疼。几人一点不觉得闹腾烦心,也不着急哄她,反而纷纷啧啧有声地感叹,说这孩子嗓门嘹亮,一看就是个有出息的,将来若是与人起了争执,吵起架来,绝对不会输。 谢晚桃对爱哭爱闹的小孩子实在无甚好感,生生给闹得头疼,本待躲远些,无奈肚子里馋虫又闹得响,委实舍不下一桌好饭菜,干脆找了个比脸还大的碗,将各种菜肉塞了个满满当当,端起来躲到院子外,坐在地上吃了起来。 几家住户凑钱买了些焰火,在山坳中央放了起来。火光冲上天空,发出砰砰的巨响声,洒下一地闪烁的碎光。 谢家院子的地势较高,放眼一望,就能将周遭的一切尽收眼底。谢晚桃一边使劲往嘴里塞好吃的,一边漫无目的地四处打量。一片喧嚣之中,她忽然看见,山坳的入口处,隐约出现了一个瘦削单薄的身影。 第72章 柚子花灯 那是……原拓么? 谢晚桃心念一动,霍地站起身来,四下瞧了瞧,见没人注意自己,便搁下碗,贴着墙根儿绕到人少的地方,撒腿往山坳口跑去。.info[] 原拓原本正沿着山道往林子里去,许是瞧见了那个朝他飞奔而来的身影,便停下了脚步,静静地立在原地等她。谢晚桃跑得太急,奔到他面前时脚下一个没刹住,差点冲了出去,原拓连忙一把拽住了她的胳膊,抿了抿嘴唇:“小心。” 谢晚桃却是一点也不在意,稳住身形,乐颠颠地往他肩上捶了一拳,高声叫道:“原拓,你回来啦!” 这少年在武成县的厚德堂已经做了三四个月的学徒。自打六月间谢晚桃随陆沧去探望过他一回,两人便再不曾见面,如今冷不丁瞧见他,谢晚桃心中自然很欢喜。 “瞧我这脑子,还这样偷偷摸摸地做什么?你如今可是厚德堂的正经学徒,就该让他们瞧瞧,你才不是什么狼崽!”她一边说,一边扯住他就要往自家院子去。 “不必。”原拓连忙站定,嘴角微扬,“别人如何看,我是不在乎的。今日中秋,虞大夫特意给我放了一天假,我便回月霞山看看。” 他不会说,自打他爹离世之后,每年的中秋,对他来说,除了徒增伤怀,便再没有任何意义。那时他住在深山里,远远地可以望见半山腰上星星点点的烛火,运气好的时候,甚至还能听到微弱的谈笑和歌唱声,人们愈欢乐,他便愈觉得孤独。(..info好看的小说) 他在厚德堂中做学徒,很少说起自己的事,虞泰松不知他家中境况,还特意让他回月霞山与家人团聚。他想来想去,如今在这世上,与他最亲近的人,便是那个姓谢的姑娘。虽有所顾虑,到得最后,他却终究还是回来了。原本想着看她一眼,再去山谷中瞧瞧扭扭它们也就罢了,却没想到,刚刚走到松花坳,自己就被她发现了。 “其实,这中秋对于我来说,原也称不上什么节日。”他笑了一下,“我根本也不算月霞山的人,也不知怎么的,就走了回来。” “既这样,你就去我家过节又如何?”谢晚桃心中叹息一声,歪了歪头,“我爷爷那人外表看着严厉,其实人挺好的,邻居们嘛,绝大多数也就是嘴巴碎了一点,并没有什么坏心。” 她说着又要往前走,原拓干脆一把拽住了她:“真的不必,来时我在山下吃过饭,眼下就想去山谷中瞧瞧扭扭。住一宿后,明天一早还要赶回厚德堂。” “那……也行!”见他如此坚持,谢晚桃也就无谓再多做劝说,“陆大个儿鸠占鹊巢,这些日子一直住在你那小木屋里,前几日他便告诉我,今日要去山下的朋友家过节,倒恰巧给你腾了地儿了。山里头黑灯瞎火的,未免有些不安全。要不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我哥叫来,让他陪着咱们一起……” “不要麻烦你哥哥了,让他安心吃饭吧。”原拓想了半天,才吐出这句话,声音中隐含固执。 谢晚桃瞬间就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这少年此番回来,就算不是专程为她,却恐怕,也是想和她单独呆上一会儿的吧? 月霞山民风淳朴,对男女大防之事,并不太过在意,平日里男男女女之间来往也不算避讳,但尽管如此,谢晚桃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惴惴。 不管怎么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松花坳中曾流传着她和原拓的流言,她实在是不愿给人留下任何把柄。 可是……这人一路辛苦地回来一趟,若是将他一个人丢下不理,好像,有点不够意思吧? 明知不妥,然而谢晚桃在踌躇了片刻之后,仍是点了点头:“那好吧,你在这儿等我一会儿,我去告诉我哥一声儿,然后就来找你。” 她转身离开,与四郎打了个招呼,少顷便返回,却见原拓手中多了一团暖融融的光。 “山里黑,我便做了这个,给你顽吧。”原拓脸上带着一抹不自在的笑,将那团暖光放入谢晚桃手中,“在厚德堂闲时,我自己做着玩的,觉得难看,没好意思给你,不过点上烛火之后,又觉得瞧着还行。” 他不停口地继续道:“我爹还在世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到了中秋节,我们也没有月饼吃。那时我年纪小,只知道撒泼耍赖地混闹,我爹被我缠得没办法,只好自己动手做花灯来哄我。那时候,我实在太不懂事……” 谢晚桃有一忽儿的愣神。 原拓递到她手中的,是一盏用挖空的柚子皮做的花灯,被烛火一烤,隐隐散发出一股果皮的香气。中秋虽也可赏玩花灯,却不如元宵节时那样普及,也没有大型的赏灯活动,大都由民间的老百姓自己做两盏灯,给孩子们玩一玩,也便罢了。 谢晚桃记得,前世――应当是她和早桃嫁去涂家的第二年吧,姐妹俩的关系已经很坏,那年中秋,她们各自在房中做了丰盛准备,等着涂靖飞回来过节。 那一晚,早桃亲自下厨做了整整一桌子的好菜,而谢晚桃则忽发兴致,早早在京城中寻了匠人,做了形态各异大大小小的花灯,将屋子摆得满满当当。花灯全部点亮时,不仅新奇有趣炫彩夺目,更将房中映得犹如白昼,若涂靖飞回来,穿过回廊走到后院,立时便能轻易看见这一片耀眼的光。 可是无论她怎么等,那夜涂靖飞始终不曾踏入她的房门一步。她原以为他是去了早桃那里,心中怒气陡生,正要打发丫头去探听一番,却正巧见到早桃也是满面怒火地闯了进来。她这才知道,涂靖飞压根儿不曾回到这幢宅子里。 时至今日,谢晚桃仍然记得早桃说的那番话。 “你弄这些花花绿绿的,又有什么用,不觉得寒碜吗?人家可曾看你一眼?你口口声声说,当初他钟情的那个是你,如今又怎样?你让这宅子里所有的下人看看,你谢晚桃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字字句句,尖酸刻薄。 谢晚桃自然也不甘示弱,指着早桃的鼻子便骂:“你又比我好到哪里去?还巴巴儿地跑去厨房做了那么多菜,敢情你自己心中也清楚,你根本不是什么涂家的正经少奶奶,充其量,也就是我嫁来涂家的添头罢了,做个烧火的丫头,对你来说倒最合适!”当时她看不见自己的样貌如何,现如今回头想想,那一刻的自己,整张脸一定是扭曲的。 那一场吵闹,最后的结果是,早桃将这屋子里所有的花灯都踩了个稀巴烂,谢晚桃则冲去早桃房间,将摆满了酒菜的桌子掀翻。两人的这些举动,看在下人们眼里不知作何感想,但有一点,其实他们彼此都清楚――争宠,让她们丢尽了脸面。 重生之后,谢晚桃原盘算着绝不再为那个男人虚度自己哪怕一天的光阴,可事实是,无论她愿不愿意,却仍然在不由自主地为了涂靖飞与早桃争斗不休。主动也好,被动也罢,有什么区别?只要她们当中还有一个人放不下,这件事,便无休无止,永远没有结束的时候,可悲,可鄙,可笑! 原拓仍在说话,所言不过是他与他爹爹之间的那些旧事。这是他与谢晚桃结识以来,说话最多的一次,仿佛也是因为被这团圆的节日气氛所感染,忽然很迫切地想要将埋藏在心里的那些事情说给她听。只可惜,谢晚桃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谢姑娘?”不知过了多久,两人缓缓走进山谷里,原拓终于发现谢晚桃的异样,犹豫了一下,用手肘碰了碰她。 “啊?怎么了吗?”谢晚桃这才醒过神来,挠了挠头,“对不住,你刚才在和我说什么?” “……没什么紧要,咱们到了。”原拓顿了顿,指着正欢跳跑来的扭扭,“许久不回来,这家伙好像长胖了些。” 第73章 战事突传 谢晚桃将心中过往记忆尽皆丢开,强打起精神笑着道:“除了吃就是睡,这里生活又安逸,哪里有不胖的道理?亏得你这次赶回来瞧瞧它,若再过些时日,恐怕它就长成猪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返身进了小木屋,支起窗户,将那盏柚子花灯搁在窗台上。 “喏,这花灯和木头房子倒挺相配的。借你摆一会儿,等我回家的时候,还要带走的。” 原拓抿了抿嘴,应了一声“好”,在木屋前坐下,沉思半晌,道:“若有时间,我本想去镇上你开的绸缎庄转一转,可是明天一早,我就要回武成县……” “这有何难?你就晚点回去,谅虞泰松也不敢吃了你!”谢晚桃想也没想就接口道,“不是我说,他也忒小气了,才放你一天的假,一来一回就浪费掉大半时间,什么事也做不了哇!” 原拓细细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算了,近来厚德堂事多,老孙一个人根本顾不过来。来日方长,那绸缎庄又不曾长脚,下一回再去不迟。” “那就随便你了。”谢晚桃撇撇嘴,站起来将身子探出窗户,捏住扭扭的耳朵和它玩了一会儿,与原拓有一搭没一搭地闲闲聊天。 “最近厚德堂进了许多药材。”原拓本就是不善言谈的人,在这样黑漆漆的山谷中与谢晚桃同处一间小屋,更令他浑身都觉得不自在,迫切地想要寻到一个话题,打破存于他心中的尴尬。 “唔?”谢晚桃却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抬起头来莫名其妙地看他。 原拓伸手摸着扭扭背上肉桂色的短毛:“我甚少与人来往,也是听虞大夫谈起,最近县城里流言沸沸扬扬。.info[]大家都在议论,说是京城传来的消息,西边儿的胡人蠢蠢欲动,似是有要攻过来的意思,只怕很快就要打仗。前些日子,我跟着虞大夫跑了不少地方采购药材,就是担心会那起奸商会借机哄抬价格。况且,多备些药材,到时若真个打起仗来,也能应应急。” 要打仗了? 谢晚桃微微皱了一下眉头。 仔细想想,方才席间,女眷们自是其乐融融地拉着家常,谢老爷子和袁胜他们凑在一处,也不知在说些什么,神色却好像都非常凝重。想必,这些日子,谢老爷子从涂善达口中,也听到了不少京城的消息吧? 松花坳里住的全是从军队里离开的人,如果真要打仗,他们会不会重新披甲上战场?还有……还有陆沧,那人虽说表面上大大咧咧,心中却仿佛藏了不少事儿,谁知道他到底怎么想? 她心中立刻就觉得有些担忧起来,简直一刻也呆不住,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探探众人的口风,抬头看了看天色,便又对原拓道,“天都黑了,我不能在此多呆,得早些回家去,你也知道的,若我逗留时间太长,保不齐便会生出什么事端来。” 说完,她立刻拔腿就跑,急吼吼地钻进了林子里。原拓完全弄不明白她怎么这样着急一来,一句“小心”卡在嗓子眼儿里,未及说出来,那小姑娘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默默地盯着她离开的方向背影望了许久,转身回了小木屋,这才发现她将那盏柚子花灯落在了窗台上。 他噗地一声吹熄了中间的蜡烛,屋子内顿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于黑暗中,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谢晚桃一路小跑着从山谷里出来,钻出林子,抬眼见谢家院子里仍旧灯火通明喧嚣不绝于耳,便知道宴席还未结束,大松了一口气。 距离树林不远的一块空地上,涂靖飞右手中擎着一支火把,不住地来来回回踱着步。 耀眼的红色火光照在他脸上,给那张原本就俊美无匹的面孔,又增添了几分暖色,他那双斜挑的凤目被映照得熠熠生光,鼻子秀挺,薄唇红软,山风将他的衣角翻起,他的影子也跟着摇摇摆摆,影影绰绰。 哼,真是个翩翩少年佳公子啊!谢晚桃皱了皱鼻子,在心中发出一声冷笑,抬脚便朝院子里去,正要从涂靖飞身旁绕过,却被他叫住了。 “晚桃妹妹!”他的模样看上去仿佛松了一口气,急走两步来到谢晚桃跟前,“山里一入了夜,到处都是黑黢黢的,我瞧见你进了林子,也不知会不会遇上蛇或者其他猛兽,心里着实担忧。原想跟着你,可你脚程太快,这月霞山里我又不熟……唯有点了火把在这儿等着,幸好你平安回来了。” 还真是贴心呢!谢晚桃似笑非笑地斜睨他一眼。 一个人若真心担忧另一个人,哪里还顾忌得了那许多?不管对周遭的环境是否熟悉,不管有没有危险,十有八九,都会一鼓作气地赶上来。而眼下,他们所处的地方就在谢家院子外,涂靖飞点着火把在这里等着,又有什么意义?委实有些故作姿态! 她得承认,自己一旦对涂靖飞有了成见,便百般看他不顺眼,那些从前令她心中窃喜、小鹿乱撞的行径,如今只让她觉得厌烦。这男人,怎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涂家哥哥有心了。”谢晚桃对涂靖飞极没诚意地欠身笑了一下,“我不过呆得无聊,进林子里去逛逛罢了。我在这月霞山生活了十来年,闭着眼睛也不会走丢,你实在无需担忧。幸好你没有进山寻我,否则,若是出了什么岔子,我又去哪里找一个如你一般精贵的小少爷来赔给涂老先生?” 涂靖飞怔了一下,还想说什么,谢晚桃却已经从他身畔闪了过去,一溜烟地钻进了谢家院子里。 见她回来,四郎从胸臆中呼出一口长气,谢晚桃冲他眨了眨眼,一闪身,便混入了把酒言欢的人群中,悄声无息蹭到谢老爷子背后,不动声色地坐在身侧的木凳子上,竖起了耳朵。 涂善达坐在谢老爷子身旁,说起话来,很有几分苦口婆心的架势:“我住在京城之中,消息自然是更灵通一些。老谢,我看这一回,倒十有八九是真的了。如今圣上登基不过七八年,根基未稳,朝中可用的人也不多,我虽远离朝堂,却也时不时就听说,圣上为了西边胡子的事,日日寝食难安。老谢,非是我说好听的奉承你,你的本领,我们大伙儿心中都是有数的,若是你能出山……” “嗐!”不等他说完,谢老爷子立刻摆了摆手,带着些许自嘲的意味道,“我这么个小人物,不过在军中呆过几年,会些拳脚罢了,哪里就称得上什么‘本领’?老涂,你就甭笑话我喽!我如今年纪也大了,人一老,就贪图安逸,在这深山里头,日子虽然清苦些,吃得是粗茶淡饭,却也简单朴实。说句实在话,我是真没那个心气儿啦!咱南楚国人才众多,不缺我这么个老东西,你说哪?” 袁胜等人也跟谢老爷子一个态度,纷纷打着哈哈,说着“家累重”、“无暇旁顾”之类的话。 “可是……”涂善达还想说什么,却被谢老爷子摁住胳膊拦下了。 “老涂啊,你看看,我这辈子生了三个儿子,都不是有出息的,让人操不完的心。如今还有四个孙子五个孙女得要我照应,最小的那个还没满百天,且得养活十几年哪!我现在也没啥别的想法,就希望全家人踏踏实实地在一块儿,至于别的事,我不愿意想,也没精力再多考虑呀!” 涂善达仿佛很失望,双手交握,过了老半天,才附耳对谢老爷子说了一句什么。 谢老爷子登时一个挑眉,既诧异又无奈地道:“他?那也得找到他之后,才能得知他心中究竟是何想法。我既应承了帮你留意,便一定不会推诿,只是眼下,实在一点头绪也无啊!” “这真是……唉!”涂善达跌足长叹一口气,不再言语了。 谢晚桃鬼影子一样从桌子旁边飘开,回到冯氏身旁,咬了咬嘴唇。 ‘他’?他是谁,谁是他?他们在说的那个人,该不会是…… 涂老先生这样一趟趟地往月霞山跑,难不成并不仅仅是为了他那宝贝孙儿的婚事? 这事儿简直乱得如麻,根本不容她一时半刻就理清楚。正抠着脑门费劲琢磨,她身旁的冯氏站了起来走进了厨房里,紧接着,她就觉得左手边有一股热气靠了上来。 第74章 开胃小菜 前世在没出嫁之前,谢晚桃和早桃两姐妹可谓是形影不离。对于自己姐姐身上的味道,她实在再熟悉不过,猛地一回头,果见早桃紧紧挨着她的胳膊,正笑嘻嘻望着她。 “有事?”她语气中带着两份嘲讽之意,将声音压在喉间,低低地问。 早桃伸手拨弄自己腮边汗湿的乌发,妩媚一笑,身体朝前探了探,凑上来道:“也没什么,不过是觉得好奇。四丫,方才你去了什么地方啊?” 早桃的嘴唇紧紧贴在谢晚桃的耳朵上,声音像一条小蛇,滑腻腻地钻进她耳里,令她登时觉得一阵恶心作呕。 经过松云观一事,她对早桃仅剩的唯一一点顾念之情也消失跆尽,余下的只有憎恶。此时听她话中有话,嘴角就微微一扯:“和你有关?” “没有哇。”早桃一脸无辜,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绞扭着头发,幽幽道,“我只是觉得,其实那个叫原拓的狼崽,也挺不错的,你若能与他成其好事,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她什么都看见了!谢晚桃霍然咬住牙根。果然,她早就该猜到,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比早桃更加注意自己的动向!这亲爱的姐姐,简直时时刻刻都在准备着捉住她的把柄,以便迎头痛击啊! “怎么,你嫉妒?”谢晚桃冷冷一笑,目光不带一丝感情地从早桃脸上掠过,“没错,我的确是和原拓说了几句话,我心中又没那些见不得人的弯弯绕,有什么说不得?姐姐若是觉得艳羡,怎么不去约涂靖飞也一起去林子里逛逛?啊不不,姐你还是不要去了,万一他不搭理你,你岂不是会很丢脸?让我猜猜啊,他在咱家住了都要两个月了,跟你说过的话,超过十句了吗?” 在涂善达看来,谢晚桃是谢老爷子心中最大的难题,至于其他人,则暂时无甚紧要。(..info无弹窗广告)谢晚桃对这门亲事反应激烈,为了改善这种情况,这些日子以来,涂靖飞便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她的身上,与早桃之间的来往屈指可数。 打蛇打七寸,早桃正正被她这句话刺中心事,登时气结,转过身背对她,再不言语一声。 自讨没趣。谢晚桃翻了翻白眼,在心中狠狠骂了一句。 夏天里,人人懒得在灶上操弄,承受热气,宁愿多花两个钱买顿现成饭吃,因此,自打雨季过后,谢家早点摊子的生意倒比往常要好了许多。 隔日一早,谢晚桃照常与早桃一起帮邓氏照顾摊档,不过一个多时辰,包子稀粥都卖了个清光。她抱着一摞笼屉正要往厨房里走,眼梢一瞟,就见大郎站在院子门口,温氏正伸手一脸温柔地替他整理原就一丝不乱的前襟,一面柔肠百转地幽幽说着什么,话中似乎提到她娘晒了些菜干子,想送来给谢家人尝鲜云云,二郎则在旁静静侯立。 从松云观回来之后,谢晚桃还没有对温氏进行敲打,一方面是尚未寻到合适机会,另一方面,也是打算稍安勿躁,待将情势看得更真切些,再细细安排。她原本懒得跟他们打招呼,然而转念一想,却又堆出一脸笑容走了过去。 “大郎哥和大嫂的感情真好哇!”满目艳羡,言笑晏晏地瞅着那二人,“大郎哥不过是进林子猎野物,到了下午也便回来了,大嫂怎地如此不舍?” “叫四妹妹看笑话了,真是不好意思的很。”温氏眉头一挑,转过头来抿嘴笑道,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我和大郎原本是明媒正娶,关系和睦实属正常。四妹妹小小年纪,便与那深山中的狼崽过从甚密,真是……好本事啊!昨晚上有人瞧见你和他站在山坳口说了好一会儿的话,然后又一前一后地往老林子里去了,有这事没有?啧啧啧,也不知你们做了些什么,真不敢想哪!要我说啊,与其这样偷偷摸摸,倒不如大方一点,将事情过了明路,那狼崽虽说来路不详,却也长得算是一表人才,爷爷未见得便一定不允哪!” 大郎忙接过话头,一脸嘲讽地道:“可不是?昨晚我还跟我娘说起,我这妹子,那真不是一般人儿!自个儿就寻了个母狼做婆婆,将来嫁妆多寡,想必婆家也是不会太过计较的,给家里省钱之余,更不让大人们费半点功夫,真是懂事,省心!” 谢晚桃并不生气,反而星眼一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早桃将昨晚看见的事情告诉了温氏,这一点,她并不意外。说起来,这大郎也委实是个蠢货,原本谢晚桃还未能确定与早桃站在一处的,究竟是温氏一人,还是谢老大这一屋子尽皆投靠了她,现在大郎如此态度,言语间还将邓氏也卖了出来,一切不言自明! “哥,嫂子,别这么说四妹妹,怪……怪难听的。”二郎有些木讷地想要出声阻止,被大郎瞪了一眼,立刻便噤声,走得远了些。 谢晚桃冲二人毫无机心地一笑,头也不回地去了厨房。 很好,这可是你们自己送上门来的。她原想准备一顿丰盛大餐,好好招待招待这几位心怀不轨的朋友,如今看来,先上一道小菜让大伙儿开开胃,却也趣味更浓。小惩大诫,先让大郎和温氏尝尝滋味,同时还能将早桃的左膀右臂砍上两刀。她是不是该感谢这两个蠢人,巴巴儿地把机会送到了她眼前? 翌日上午,待得谢老大和谢老二进山以后,谢晚桃便拿了一件得闲时做的小布虎头,正大光明地进了熊氏的屋子。 彼时刚刚吃过早饭,三郎不知窜去了何处,二丫躺在炕上懒洋洋睡回笼觉。熊氏正抱着五丫喂哺,看见谢晚桃进来,慌得奶也不喂了,将五丫胡乱塞回被褥里,又一巴掌将二丫拍了起来,然后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裳,眼角唇边漾成一朵花儿,笑呵呵地打招呼:“哎呀,四丫今儿怎么有空来瞧瞧二伯娘?快坐,快坐!吃点心不,二伯娘这儿可有不少好东西哪!” 从松云观回来之后,为褒奖二丫和三郎对她不遗余力地相帮,谢晚桃又给了熊氏二两银子,熊氏大受鼓舞,再见面时,自然而然地比从前更加热情洋溢。 “来瞧瞧五丫妹妹。”谢晚桃微微一笑,往桌边坐了,将那小布虎头拿出来,“没事儿的时候做了个小玩意儿,给五丫妹妹抱着顽,解解闷。顺便的,还有几句话想跟二伯娘打听打听,也不知……我会不会耽误了二伯娘的正事?” “哪有啥正事?我就是个闲人!”熊氏喜不滋滋地将布虎头接过仔细端详,对谢晚桃的针线活结结实实进行了一番亲切而友好的夸赞,又上赶着倒茶拿点心,一脸诚恳地道,“不管有啥事,尽管和二伯娘说,但凡我知道的,能帮上忙的,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谢晚桃满意地冲她点点头,微微笑着,仿佛若有所思地侧着头道:“大嫂在娘家时的事,二伯娘知道多少?” 熊氏平日里咋咋呼呼,嘴巴尖酸刻薄又偏爱搬弄是非,很多时候看着有点缺心眼,但总的来说,她的智力并没有什么障碍,她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谢晚桃的意思。 “四丫头,你这是要……”她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一拍大腿,“哎呦我的亲侄女儿呦,不是我说,你早就该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了!前儿松云观里的那档子事,你二丫姐回来全跟我说了,气得我是手脚都不听使唤了!你再不硬气些,人家还当你是怕了他们哪!别的我不敢说,那温氏娘家的事,我清楚得很,你问,只管问!” 二丫也非常雀跃地凑了上来:“是啊,你想干啥,要我帮忙不,一句话就成!” 松云观那一日一夜所发生的事,她虽然有些心惊胆寒,但回过味儿来之后,却更觉刺激。如果说之前帮谢晚桃的忙只是看在钱的份儿上,如今,她却是真真切切从中感受到了冒险的趣味,此刻就不免主动起来。 谢晚桃嘴角噙着笑看了她二人一眼:“也没什么,大哥大嫂说话的时候,我恍惚听见一耳朵,说是大嫂的娘这几日想到咱家来转转。” “又来?!”熊氏当即怪叫起来,“他们的脸皮可真够厚的!自打你大嫂嫁到咱家,每隔几个月,她娘总得找个由头上咱家晃荡一回,美其名曰是来瞧瞧女婿女儿,说得好听,那实际上,不就是来打秋风的吗?” “可我听大嫂说,她娘是晒了菜干子,想拿来给咱家尝尝呢!”谢晚桃仿佛很懵懂地睁圆了眼睛。 “算了吧,谁还稀罕她那仨瓜俩枣的?”熊氏大大咧咧一挥手,歪嘴不屑道,“你大嫂娘家那是过得真够穷的,这些年哪,她明里暗里没少拿钱拿东西贴补,打量谁还不知道?你奶奶心善,睁只眼闭只眼的,也不拦着她,换了我,才不给她好脸!” 谢晚桃听她话中似有不少怨怼之情,便勾了勾嘴唇,循循善诱:“二伯娘也别这么说,闺女惦记娘家,不时给些财物什么的,这也算不上啥大事……” “我亲亲的大闺女呦,你咋这么实诚?”不待谢晚桃说完,熊氏就急吼吼地打断了她的话,“若只是给娘家东西也就罢了,可那温氏千不该万不该,拿着夫家的东西,去贴补她那姨表哥!” 第75章 天赐良机 嗬,敢情儿还有这么一出?谢晚桃登时就想仰头大笑三声。[..info超多好看小说]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个人,就必然有秘密,收藏在心中最隐秘的地方,任是谁也轻易触碰不得。温氏平日里在谢家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谢晚桃原本不过是想从熊氏这个包打听嘴里挖些边角料,看能不能派上用场,没想到,竟得到如此劲爆的消息,真是意外之喜啊!果然,无论想探听什么,只要找到了熊氏,那就永远也不会空手而归,妙哉,妙哉! 谢晚桃挑了挑眉,嘴角弯出一个上翘的弧度,不动声色道:“二伯娘,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呀!” “我乱说?我要是胡沁一句,保佑我七孔流血当场死在这儿!”熊氏最是受不得激,简直恨不得指天发誓,“你大嫂那姨表哥,跟她就住在同一个村子里,打小儿就在一块儿玩,说穿了就是青梅竹马!你大嫂娘家够穷了吧?她那姨表哥更穷!她娘死活不同意俩人的事,硬逼着你大嫂嫁来咱家。你瞅现在大郎两口子感情挺好,你是没瞧见,成亲头几日,你大嫂成天躲在房里淌眼抹泪儿,差点没哭死过去!” “闹得这么严重?”谢晚桃睁圆了一双星眼,仿佛十分不可置信。 “可不是咋的!”熊氏生怕她不信自己,嘴一撅,语气中又多了几许言之灼灼的味道,“她那姨表哥,也是个没啥出息的,爹娘死得早,他自个儿又干啥啥不行,家里头都揭不开锅了,现在还打着光棍儿哪!喏,就是上一回,你大嫂她娘来咱家串门,临走的时候,不是拿了俩大包袱?那里头有不少,就是你大嫂给她那姨表哥置办的!她可是老谢家的媳妇,跟人不清不楚的,这叫什么事儿?” 谢晚桃很由衷地笑了。 看在钱的份上,熊氏应是不会糊弄自己,要捉住温氏的小辫子,好好整治她一番,从那位传说中的“姨表哥”身上下手,实在再合适不过。眼下温氏的娘正打算来山上探望,这实在是天赐的良机!只是不知,大郎对温氏从前的事是否了解?他若发现自己头顶上笼罩着一片绿油油的云,心中又会作何感想? 谢晚桃想了一想,还是觉得应该稳妥些,于是一脸天真可爱地望向熊氏:“从来也没听家里人提过这事,想必爷爷奶奶也是丝毫不知情,既如此,二伯娘你又是从何听说的?” “你大嫂她娘那天来咱家,临走前把你大嫂给她收拾的包袱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我趁人不注意,偷偷翻开看来着!”熊氏毫无愧疚,满面自得,“那里头可塞着不少男人东西哪,又是衣裳又是鞋。你大嫂的爹早就死了,底下弟弟年纪还小,这东西是给谁的,还用得着说吗?” 谢晚桃心中有数,咧嘴冲熊氏嘻嘻一笑:“既是这样,便少不得要再请二伯娘搭把手,帮个忙了。只是这一回,恐怕还得劳你扮个黑脸,真是不好意思得很。” 熊氏摆出一副义不容辞的架势:“有啥不好意思?你二伯娘我啊,就是个实诚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咱不主动害人,可有人欺负到头上来了,咱不给她点颜色瞧瞧,她还当咱是面团儿搓出来的哪!这忙我帮定了,你放心,没二话!” …… 过完了中秋节,涂善达和涂靖飞在月霞山又住了两三日,终于决定要告辞回京。 对于他二人而言,这一趟月霞山之行是失败的,是没有任何收获的。谢晚桃对龙驹凤雏、雅人深致的涂靖飞没有表现出任何好感,原本对这门亲事已经几乎认定的谢老爷子,也变得迟疑不决,对于涂善达几次三番的试探,始终敷衍应付了事,这便给整件事添了许多不确定的因素。 更重要的是,“那人”铁了心地对他避而不见。人家又没有任何错处,地位身份又摆在那儿,他总不能强行掘地三尺,把人给挖出来吧? 不值啊,不值啊!涂善达痛心疾首。 真当他喜欢在这大热天里满世界乱窜么?说甚么来月霞山避暑,喙!这深山里头或许比京城清凉一些,但谢家的居住条件与他京城的大宅子相比,可谓一个地下一个天上,怎一个“苦”字了得!更别提在那松云观中,他们祖孙俩还经历了一夜惊魂,差点命都保不住!他这么遭罪,到头来事情却毫无进展,何苦来?! 或许,该是时候打打别的主意了。 临行之前,涂善达拉着谢老爷子的手,殷殷切切说了许多话。两个相交多年的老友,各自揣着别样心思,互相表达了浓厚的不舍之情。谢晚桃和早桃跟着一众大人站在门口相送,涂靖飞立在涂善达身边,想要走过来跟姐妹俩特意告个别,沉吟许久,面上讪讪的,终究是没能迈开步子。 这锦衣玉食的贵公子,多半是被谢晚桃几次三番的恶语相向弄得有些怕了吧? 谢晚桃在心中偷笑,暗暗甩了涂靖飞一个鄙视的眼神。看着祖孙二人的马车渐行渐远,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涂善达走了,陆沧也就该回来了,温氏她娘,也要上山了吧? 果然,不过三五日的功夫,住在月霞山脚下芙蓉村的温氏她娘李氏,便挎着一个竹篮,背着一个大布口袋串门来了。 那李氏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容长脸面,身材十分消瘦,身上的衣裳也有些灰扑扑的。论起来,她的年龄和邓氏应当差不多,可大概是因为家里过得贫苦,家累又重的缘故,她看上去比邓氏老了足有十岁,与万氏站在一处,几可以称姐妹。 谢晚桃对李氏的到来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李氏前脚进门,她后脚就跟进上房,紧紧腻住了万氏,攀在祖母身后又是捏肩又是捶背,死活就是不肯再离开。 开什么玩笑,如此重要的时刻,她怎肯错过?就是打死也不能走哇! “你个小滑头,又想弄什么幺蛾子?”万氏如今与谢晚桃说话时,添了些对别的孙儿没有的宠溺,明知她多半是起了什么小坏心思,却也没打算阻止,只偏过头,含笑嗔了她一眼。 “奶奶――”谢晚桃拖长了声音,笑得很无辜,“瞧您说的,我是那种人吗?我不过是想着,前些日子咱家一直有客,我都没机会陪爷爷奶奶好好说说话。恰巧今天,大嫂的娘亲也来了,我就在这儿跟奶奶学学待客之道,莫不是奶奶不待见我,想赶我走?”说着还委委屈屈嘟了嘟嘴。 “臭丫头!”万氏戳了她一指头,便不再理她,转头与李氏寒暄起来,谢老爷子问候了几句,便让女人们在屋中唠嗑,自己晃悠了出去。 “早就想来瞧瞧亲家,天儿太热,家里事又多,就给耽搁了。”李氏盘腿坐在炕梢,将随身带来的竹篮和布口袋都放在桌上,笑呵呵地对万氏和邓氏道,“家里晒了些豇豆、青菜干子,不值啥钱,拿来给亲家尝个味儿。这竹篮子里是早晨起来炖的鱼汤,可新鲜呢!她二婶子眼下还喂着奶吧,可得好好儿多喝两碗这汤,有好处!” 熊氏掀了掀眼皮,极没有诚意地在嘴里含含糊糊嗡隆一声,算是表示了感谢。万氏颇有些责备地瞟她一眼,笑着对李氏道:“亲家总是这样客气,咱们既然结了亲,便是一家人,亲家若挂念闺女,就常来松花坳走动,只是下回,可不要再大包小包地带东西了。” 说着,她又侧过身吩咐邓氏:“咱家厨房里不是还有两块狍子肉?过会子给亲家带回去,还有院子里晒的枣子、蘑菇,也多装一些。山里头的东西,也就是尝个新鲜。” 李氏满嘴里念佛,直说生受不起。 “大郎媳妇,陪你娘回屋坐坐,好好说说话。”万氏淡淡挥了挥手,“大郎下午才会回来,亲家别忙着会山下,今儿就留在家里吃饭。丈母娘来一趟,做女婿的若是连面都见不着,那可太不像样。” 李氏又诺诺地连声道谢,跟着温氏出了上房的门。 谢晚桃也随着众人走了出去,熊氏几步追到她身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哼,不就是一碗鱼汤吗,谁稀罕!四丫你瞧见她带来的那个竹篮子没有?满满当当地拎些不值钱的东西来,回头再满满当当拿回去,接下来几个月的生活,就有了着落喽!” 谢晚桃对此不过报之一笑,低声又吩咐了她几句。 因为担心李氏走夜路不安全,这天谢家的晚饭比平日里提早了些,进林子猎野物的谢老大等人刚进门没一会儿,饭菜便上了桌,大伙儿其乐融融地谈谈笑笑,也算是宾主尽欢。 饭后,李氏挎着沉甸甸的竹篮,背着鼓鼓囊囊的布口袋预备回家了。正在这时,谢老二屋中传出一声情感饱满、痛不欲生的尖声呼叫。 “我的金戒指呢?苍天呐,我的金戒指不见了!” 第76章 挖个小坑 谢晚桃晚饭吃得飞快,早早下了桌,随四郎在院子外的大树下心不在焉地抓石子儿玩,此刻听见熊氏在东厢房里发出一声摧枯拉朽地怪叫,立刻便咬唇一笑,扭身跑进了院子里。 李氏站在院子中央,抬腿正往门外走,被熊氏弄出来的动静唬得愣在当场,温氏和大郎立在她身边,也同样是满面愕然。其他人从谢家院子的各个角落陆续赶来,谢老爷子眉头紧锁,脸上的表情极不耐烦,很明显,他觉得熊氏闹腾得太不是时候,在李氏面前,给谢家人丢了脸。 熊氏披头散发地从东厢房冲出来,也不管周围人是何反应,自顾自往桌子旁一坐,就哭天抢地拍起大腿来,扯着嗓子没命地嚎啕,惊得院墙上几只飞鸟扑棱棱扇着翅膀腾空而起。许是嚷嚷的实在太厉害,没两声儿,她的嗓子就已经哑了,吱嘎吱嘎犹如在锯木头一般,直刺得人耳朵疼。 “拢共也没有两件值钱东西呀!就那么一个金戒指,跟了我十几年了,我轻易都舍不得戴,咋说没就没了?哪个杀千刀的拿了老娘的东西,麻溜儿给我交出来,要不然,老娘拼了这条命,也跟你死磕啊!” 谢晚桃一个没忍住,差点噗嗤一声笑出来。 没错,她的确是曾经对熊氏千叮万嘱,吩咐她将事情闹得越大越好,务必要引起全家人的注意,否则就算是行动失败,可她怎么知道熊氏这么豁得出去?熊氏的表现很卖力,称得上业界良心,却未免有些流于浮夸,所谓过犹不及啊! “你闹什么!”谢老二原本在上房陪着谢老爷子聊天,此刻跟着众人一起走了出来,见自家媳妇蓬头垢面像个泼妇一般,面子上便有些挂不住,忙走过去拉了熊氏一把,虎起脸训斥,“不就是一个戒指吗?也值得你这样哭天抢地……” “你知道什么?!”熊氏霍地站起身,面上带着三分幽怨七分愤恨,拽住谢老二的衣襟凄凄哽咽,“那金戒指,是咱俩刚成亲那年你送给我的,虽然并不精贵,可……可架不住它有意义啊!谢老二你摸摸良心,我跟你过了十几年日子,可有管你要过一件首饰?你送我的唯一一件金器,我当宝贝似的护着,敢情儿我还错了不成?!” 这番话说得在情在理,谢老二闻言愣了一愣,语气不自觉地柔缓许多:“唉,你这人从来都是丢三落四的,兴许是又塞到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你心里头紧张那戒指,这没错,可你也不能嘴皮子一翻就说是被人给偷了,对不?你瞧瞧咱家哪个人像是眼皮子那样浅的?那金戒指都跟了你十几年了,人要真打它主意,还能等到今天?” 熊氏嘴角向下一耷拉,眼皮也跟着垂了垂,似乎是将谢老二的话听了进去。但没一会儿,她又像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大声嚷嚷道:“咱家人的品格,我自然是心中有数,可今天……” 余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只拿眼睛有一下没一下地往李氏身上瞟。 李氏被她盯得身上直发毛,明明心中没鬼,却也不禁有些战战兢兢,不知不觉攥起了拳头摆出防备的姿态,磕磕巴巴地道:“你……你看我干什么?” 她不问还好,一说出这句话,熊氏立刻气势汹汹地跳了过去,叉腰成茶壶状,单手指着李氏阴阳怪气道:“看你一眼怎么了?你长了一张脸不是给人看的?我说亲家母,我咋觉得你这么心虚哪!” “二婶你这话什么意思?!”温氏柳眉一竖,立刻就要跳起来。从谢晚桃的角度看过去,她的耳朵似乎有些微微发红,不知道是给气的呢,还是已经猜到事情可能会朝哪个方向发展,慌了起来。 “老二媳妇你闭嘴!”谢老爷子也当即出声制止,负手迈着方步踱到熊氏跟前,声色俱厉道,“你说的这叫什么话,嘴上还有没有把风的了?自己的东西都看管不好,还有脸来猜疑别人?亲家母是客,你这样夹枪带棒,成何体统?!” 见他生了气,谢老二连忙拽了熊氏一把,赔着笑打圆场,又对李氏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这种场面,向来是没有小孩子插嘴的余地的,谢晚桃正好乐得轻松,抱着胳膊靠在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干上,好整以暇地瞧热闹。 很好,至少目前为止,熊氏的表现还是很令人满意的。这女人生就一个泼辣的性格,脸皮又厚,颇能豁得出去,你让她哭哭啼啼哀哀怨怨,她多半得给你演砸喽,但眼下这种七情上面冲突强烈的戏码,她实在是再合适、再擅长不过了! “爹!”熊氏将声音放低了些,看着谢老爷子理直气壮道,“我也知道自己嘴快,说的话也许不妥,可就在刚才,我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死活就是找不着那金戒指,你老说我能不急吗?我今儿斗胆再多说两句罢。大郎媳妇娘家过得是啥日子,咱们心里都有数,她每隔几个月就要来咱家一趟,哪一回不是大包小包连揣带拿?那金戒指虽分量不重,但拿出去,也是很能卖几个钱的,我就是担心……” “放屁!”谢老爷子直接开骂,“你嫁来谢家十几年,我从来一句重话也不曾说过,但今天你若再这样胡咧咧,别怪我下你的面子!” 熊氏在嘴里叨咕了一句什么,暂且偃旗息鼓。那一头的李氏被她这番话弄得又惊又怒,肩膀微微有发抖:“她二婶,你说话要凭良心哪!偷鸡摸狗的事,我们老温家是从来不会做的,我们穷也穷得有骨气!” “得了吧!”熊氏立刻斗志重燃,“亲家母,这话别人说我或许还有两分信,你?你那布口袋和竹篮子里,沉甸甸装的是啥,要我告诉你不?哼,你要是真有骨气,就不会见天儿地跑来我们姓谢的家里打秋风了!你说你没拿,让我搜搜行不?” 院子里的一干人等,此刻表情各异,很有几分趣味。谢老爷子的模样看起来自然是很生气的,但他的怒气值究竟有多高,唯有他自己清楚。万氏一如往常地清冷淡漠,李氏满面委屈,大朗摩拳擦掌跃跃欲试,仿佛是立刻就想跟熊氏拼个你死我活,至于其他人,包括谢老大和邓氏在内,则多多少少,都有些看好戏的架势。 温氏的神色很镇定,面上只有愤怒,不见丝毫惊恐。但只要观察仔细些,便会发现她的额头渗出薄薄一层汗水,嘴角也有些不受控制地抽动。 “简直胡闹,胡闹!”谢老爷子重重拍了一下桌子,“你是官府的人?还想搜人家的东西,你就没那资格!” 不等他说完,大郎就大声吼了起来:“让她搜,让她搜,身正不怕影子斜,我看她能搜出什么花儿来!她今天要是搜不出来,我就跟她没完!” 谢晚桃憋笑憋得几乎抽过去。 李氏的口袋和篮子里,当然不会有什么金戒指,所谓的丢了东西,不过是为打开李氏的包袱找个由头。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温氏未嫁之前跟她那姨表哥的事,既然被熊氏知道了,家里的其他人就不可能一无所知。如果此时在李氏的包袱里发现了男人的东西,温氏还能说得清楚吗? 退一步说,即便这一回,包袱里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东西,对熊氏也并没有什么损失,左右也不过挨两句训斥罢了。反正她脸皮厚的很,谢老爷子的斥骂,对她来说只不过是挠痒痒,算得了什么?再说,还有谢晚桃预先给她的银子压手,她可不吃亏! 这种事,熊氏一个人是闹不起来的,关键时刻,得有个人帮腔。谢晚桃自己当然不方便出手,想来谢家也不缺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但她怎么能想到,关键时刻,竟是大郎担此重任?这可真是……上赶着把那顶绿油油的帽子往他自个儿头上扣哇! “这可是你说的!”熊氏一歪脖子,走到李氏身边,一把将她手里的口袋和竹篮扒拉了下来,作势要打开。 温氏一把摁住了她的手,横眉竖目道:“二婶,你凭什么搜我娘的东西?你嘴皮子一翻就冤枉我娘偷了你的金戒指,说白了,不就是看我娘家穷,好欺负吗?今天当着爷爷奶奶的面,我也不怕说出来。我的确是给了我娘一些东西,希望她日子过得松快点,但人要脸树要皮,就算是饿死,我们也不会……” “哎呀你别跟她废话。”大郎走过来一把将温氏拽开,“咱们成亲两三年,你和岳母一家是怎样的人,我心里明镜儿似的。你放心,她今儿要不还你一个公道,我就跟她没完!” 熊氏哪里还等他废话这许多,早就麻利地掀开了篮子盖儿,又三两下扯掉系着布口袋的绳子。 那长条口袋里是几年旧衣裳,多半都是温氏穿过的,有春秋的夹衣,也有厚实的大棉袄。竹篮子里则放着狍子肉、枣子和干蘑菇,这些都是之前万氏吩咐温氏给她娘准备的。 竹篮又大又深,熊氏将表面上的东西刨开,仔仔细细在里面摸索了好一阵,脸上忽然显出一丝诡异的笑容。 她猛地把手抽出来,手中捏着一物,往半空中一扬:“这是啥玩意儿?” 第77章 站错了队 满院子的人在顷刻之间静了下来。 熊氏手里捏着的,是一双藏青色的鞋。谢家一屋子女眷对针线活儿都很擅长,多瞧两眼便能看出,这鞋做得很仔细,不仅布料厚实,针脚也格外细密,光是鞋底儿就纳了三层,显然,做鞋的人是下了大工夫的。 “哎哟我说大郎媳妇,你娘的包袱里咋还有双鞋?这也是你贴补给你娘的?尺寸这么大,你家里几个弟弟怕是穿不了吧?” 温氏的爹在她十四岁那年就死了,她又是家中的老大,底下有三个弟弟,最大的那个,如今也不过十二三岁。而此刻熊氏手中的这双鞋,无论尺寸还是样式,都无疑该是属于一个成年男人的东西。 温氏整张脸全红了,红中还隐隐泛着青,垂着头站在一边不吭声。这也实在怪不得她,虽然她平素一向滴水不漏,但眼前这种局面,情急之下,她仍然很难在一瞬之间找到借口替自己分辩。多说多错,倒不如索性缄口不言。 李氏也慌了起来,眼珠子滴溜溜转了许久,走过去搭讪着将鞋子一把夺过来,小声嘀咕:“不……不就是一双鞋嘛……” “不就是一双鞋?”熊氏最会的就是无理搅三分,眼下占了上风,更是逮住这句话便不松口,“我说亲家母,你心可真够大的!这双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你家那几个小子肯定穿不了,那我倒想问问,这究竟是给谁的?嗬嗬,难不成,你不声不响地又给大郎媳妇找了个后爹?”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万氏不得不出言阻止:“老二媳妇,你还会不会说人话了?”然而语气却不见得多么严厉,并且,也似乎并没有阻止熊氏盘根究底的意思。 “娘,我这不是看着奇怪,随口猜逢的吗?”熊氏死猪不怕开水烫,腆着脸冲万氏嘻嘻笑了两声,又转向温氏,“大郎媳妇,你好歹说句话,这鞋是你做的不?给谁的?嘿嘿,你可别想编瞎话糊弄我啊,你奶奶的本事你可是知道的,她只要看一眼,就能知道这针线活儿是不是咱家人做的!当初,四丫不就是因为她的一句话,给洗掉冤屈的吗?” 说着,还十分夸张地翻了早桃一眼。 “大郎媳妇。”万氏沉吟了片刻,缓缓道,“你不要怕,这鞋到底是怎么回事,大大方方说出来便罢。若事情与你无关,你公爹婆婆,还有你爷爷和我,自然会还你一个公道。你二婶今天这样编排你,我不会饶过她。” 温氏咬了咬嘴唇,飞快地抬眼看了看她,接着便将目光转到大郎身上,却见那人呈一脸呆傻状,显然是被眼前的情形弄得有些发懵了。 她沉吟半晌,嘴唇嗫嚅,却仍旧不则一声。李氏性子憨直些,又沉不住气,把心一横,就哆哆嗦嗦地道:“哎哟,瞧我这脑子,我真糊涂了!这鞋是我闺女给大郎做的,放在屋里桌上,我瞧着好看,就拿起来多打量了几眼,可能是刚才收拾包袱的时候,一个没注意,就揣进来了。” 这是个非常愚蠢拙劣的谎话,可李氏却没有别的选择。她能怎么说?说这鞋是她自己做的?不行,万氏看得出来呀!那么,或许她可以说这鞋是别人求她做的,她没空,就又让温氏给自己帮忙?这就更不行了!她一个寡妇,给男人做鞋,传出去,她这张脸还要不要? “娘!”久未发声的温氏一听这话,立刻就拉了她一把,怯怯地低了低头,小声道,“你别说了……” “哦――”熊氏笑眯眯地拖长了声音,“原来是给大郎做的呀,是我误会了,满嘴胡沁,对不住,对不住!大郎,你看你媳妇多贤惠,多想着你?来来,快试试这鞋跟不跟脚?” 一边说,一遍就把大郎往温氏面前推。 大郎真个走过去将鞋拿过来,直接在自己脚底上比了比,脸色顿时变得很不好看,一使劲将鞋扔到了温氏身上,额头上青筋暴起:“给我做的,我的脚多大你不知道?你赶紧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这鞋不合适?”熊氏一脸夸张的惊诧,高声道,“那……哎呦,大郎媳妇,我恍惚记得,你有个姨表哥……” 她这么一嚷嚷,满院子里的人当然全明白了,立刻悉悉索索地议论起来。二丫走到谢晚桃身边满脸幸灾乐祸,小声道:“哼,我看她还怎么编!”就连一向温柔善良的冯氏也睁大了眼睛,面孔泛红,也不知是兴奋的还是给吓的。 “好了!”万氏高声斥了一句,一挥手,将周遭的窃窃私语之声压了下去,转而对大郎和温氏道,“眼看天就要黑了,夜路不好走,按道理应当留亲家母在家里住一宿,但家里还有几个孩子,想来,她也不会放心,眼下还是让她趁着天还亮,赶紧回去是正理。至于你们俩的事,自己先说清楚了,然后给我和你爷爷,还有你爹你娘一个交代。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 李氏早就吓破了胆,也顾不得自己闺女了,巴不得一声儿地夺路而逃,其他人也都纷纷四散离去,熊氏进屋的时候,还撂下一句“我还得再找找我那戒指”。大郎双眼赤红,咬着牙冲温氏哼了一声,率先迈着大步回了东厢房,院子里瞬间只剩下温氏一个人。 谢晚桃先随着二丫跑到院子外面晃悠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见温氏还在那儿站着,满面仓皇,便笑嘻嘻地走了过去。 “嫂子,好玩吗?”她一歪头,天真无邪地弯起嘴角,双眼闪闪烁烁,溢出无数神采。 温氏猛地一抬头,双眼霍然睁得老大:“你……” “干嘛这么看着我?”谢晚桃嘟了嘟嘴,笑得很无害,“你砍我一刀,我便还你一刀,又没占你便宜,很公道嘛,对不对?怎么,松云观里你们干的那些事,这么快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是……”温氏手足失措,“四丫,那件事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出的主意,但总归和你脱不开干系,所以,你用不着跟我解释。”谢晚桃眯起眼睛,“你应当知道我从小就不是好欺负的,若下一回你再敢害我,我便让你这一辈子都不得安生,你若是不信这个邪,便只管试试!” 温氏眼中染上一抹惧色:“四丫,我真的……” “嘘,你还是先琢磨琢磨,该怎么跟我大郎哥解释那个‘姨表哥’的事吧。”谢晚桃眯了眯眼,“嫂子,路是你自己选的,很可惜,你站错队了。” 说罢轻笑一声,转身走了开去,徒留温氏一个人在原地,肩膀瑟瑟发抖。 这一晚的谢家院子很不平静。 东厢房里不断传来大郎的咆哮声,隐约还能听见温氏拼命压抑的哭声。冯氏坐在炕上,被那一阵接着一阵的喧嚣弄得一惊一乍,谢晚桃窝在被子里睡得十分安宁。 大郎是不会因为一双鞋,便和温氏一拍两散的,但他是一个从来不懂得隐藏自己真实情绪的人,可以想见,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温氏的日子一定会很不好过。谢老大那一屋子人,恐怕也会焦灼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难以分神再给早桃打下手。 这么做,好像是有点不厚道啊……谢晚桃嘴唇微扬,含笑瞥了仿佛闭眼安睡的早桃一眼。不过嘛,与她这位好姐姐相比,她做的,还远远不够哇! 隔天上午,一家人吃过了早饭,大郎称病没有跟谢老大进林子,将温氏拘在房中又骂了大半天。谢晚桃身心愉悦,恨不得在房前翻两个空心跟头,正要蹦蹦跳跳出门去,却被万氏叫住了。 “四丫,跟我去摘些茄子,我要做酱菜。”万氏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率先进了后院。 谢晚桃紧跟着万氏走过去,刚一进院门,迎面便听见她一声低斥:“跪下!” 第78章 无法言说 谢晚桃愣了一下,抬眼见万氏罕有的满面怒容,心中也就有了数,既不分辨也不告饶,扑通一声,直愣愣地在她面前跪下了。.info[] 万氏双眼中射出冷光,在她脸上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你可知我为何如此?” 谢晚桃明白得很,自己这个祖母,是个货真价实的水晶心肝儿玻璃人,在她面前说谎无异于自寻死路,索性也就不再顾左右而言他,垂着眼皮点点头:“知道。” 见她认得痛快,万氏的气稍稍平了些,却也不叫她起来,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很平静,却不怒自威:“昨日你大嫂她娘一到咱家,你便缠着我不肯离开,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必然要生出些事端来,我不阻止你,也不过是因为相信你是个有分寸的孩子,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但你昨日叫我实在太失望!将你二伯娘推出来替你唱戏,自己却躲在旁边看热闹,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手段很高明?” “没有。”谢晚桃眼观鼻鼻观心,摇了摇头道,“奶奶,你把什么事也都看得通通透透,在你面前,我就像如来手中的猴儿一般,无可藏匿,今天你问起了,我便没打算也不敢有任何隐瞒。我自知不该把二伯娘搅和进来,可我一个小辈,家里没有我说话的份儿,我也是没办法……奶奶你向来是最明事理的,你一定能明白我的处境。” “少跟我说好听的拍马屁!”万氏皱了皱眉,“顾左右而言他,打量着能在我面前糊弄过去吗?你和你二伯娘的事我不想追究,我也不在乎你是用什么法子令她对你言听计从,我只问你,昨日的事,你当真觉得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谢晚桃抬起头来,一瞬不瞬地望着万氏,一字一句清晰地道:“松云观里发生的事,奶奶再清楚不过了,自那之后,大嫂和大郎哥还曾对我冷嘲热讽,话里话外地编排侮辱,难不成奶奶认为,这口气我就该生生咽下去?” “我没让你咽!”万氏冷冷地喝了一声,“我知你受了委屈,对于你大嫂,教训也好,报复也罢,我都没打算反对。四丫,奶奶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昨天的事,你的的确确做得十分不妥,说白了,就是你压根儿用错了方法!” 谢晚桃一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蹙了蹙眉,静静望着她。 万氏叹了一口气:“你要对付她,尽可以慢慢想一个万全之策,为何一定要在咱家的院子里,大张旗鼓地闹将起来?你可知隔墙有耳?昨天的事,但凡这松花坳里有一个人知道了,会有什么后果?哼,谢家孙媳妇背着自己丈夫和别的男人不清不楚,这话传了出去,你以为仅仅是你大嫂一人颜面尽失吗?到那时,伤害的是你爷爷、是整个谢家的脸面!你不在乎你大嫂的死活,难道整个谢家的名声,你也可以置于不顾?” “……”谢晚桃咬了咬嘴唇,没有作声。 “你这个孩子,真是……”万氏颇有些怒其不争地摇了摇头,“你爷爷这个人,生平将脸面二字看得最重,在这松花坳中住了十来年,人人都敬他,服他,昨天的事若真个传了出去,他会怒到何等地步?你且猜猜,倘若被他知道事情的始作俑者是你,他到时候又会怎样惩罚你?那‘野狐托生’四个字,压在你头上已经够重的了,你还嫌自己的麻烦不够多?” 谢晚桃后背上起了一层冷汗,与此同时,鼻子也有些微微做酸。 事情开始之初,她就知道自己的计划并不完美,但她仿佛是被气昏了头了,此仇不报,心里无论如何也过不去,根本顾不得那许多。 可不是吗?谢老爷子最近这段时间,仿佛对她颇有改观,似乎对于与涂家结亲的事也心生迟疑。在这个节骨眼上,倘若被他知道了昨日那件事的真相,保不齐会大发雷霆,认定了她来到这世上就是祸害谢家,更有可能当场拍板决定将她嫁给涂靖飞。这样一来,她长久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从来没有人像今天的万氏这般,对她说出这样一番话。表面上似乎是在斥责她,然而一字一句间,却全是担忧和关怀——谁说万氏对自己的儿孙漠不关心,眼前她这副声色俱厉、痛心疾首的模样,难道是假的吗? “奶奶,四丫知错了。”她吸了吸鼻子,诚心诚意地低头服软。 万氏狠狠瞪她一,只是不知你能不能改得了,说不定心里早就咒了我千八百遍了!” 谢晚桃将头摇得好似拨浪鼓:“奶奶训斥我,都是为了我好,我若连这个都不明白,奶奶就白疼我了!我……今后一定加倍小心谨慎,绝不会再像昨天那般莽撞,不让奶奶再为了我操心。” “口甜舌滑,你这话,我权且听着吧!”万氏冷笑一声,目光闪了闪,十分感慨地幽幽道,“同为女子,在这世上活着,已然是不易了。你们不说互相扶持着,反而乌眼鸡似的缠斗不休……” 她没有再说下去,轻轻叹息一声。 谢晚桃跪在硬梆梆的地上,两只膝盖有点疼,又不敢站起来,抬起头正想说两句好听的哄哄万氏,就听得一阵沉稳的脚步声,陆沧那高大落拓的身影闯了进来。 “哟,这是唱哪出?”陆沧一进后院的门,便见谢晚桃恭恭敬敬跪在地上,小脸皱成一团,忍不住便笑了起来,“小晚儿又干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坏事儿了?在院子门口听四郎说你们在后院摘菜,我就跑了来,眼见是来得不巧哇!” 万氏也不跟他打招呼,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冷哼,转身走了出去。陆沧踱到谢晚桃跟前,低头笑嘻嘻地看她:“你奶奶性子冷静平和,你能把她气成这样,也算是有本事了。快起来,她也没说要罚你一直跪着,地面凉冰冰的,你这小身子板能受得了?”说着,便将手递到她面前。 谢晚桃抬眼狠狠瞪他,却也没拂了他的好意,攀住他的胳膊站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膝盖,一面就在石桌旁边坐下了,没好气道:“我原打算去半山腰寻你,谁知却被奶奶抓来了后院挨骂,你不嘘寒问暖,反而尽唠叨这风凉话——人都说‘七八岁,狗都嫌’,你老今年贵庚啊,早过了这个年纪了吧?” 万氏对她的这一番教训,并没有让她心中产生任何不愉快的感觉,与此相反,对于自己的祖母,她是真心感激。事实上,让她觉得心情不爽的,恰恰是眼前的这个人。 好吧,一切都跟她猜测的并无二致,涂善达祖孙俩前脚走,这家伙后脚便晃晃悠悠地从山谷里回来了,一次这样或许是巧合,但接连两次皆是如此,真当她智力低下,看不出丝毫端倪吗? 眼前这个人,身上明摆藏着一个大秘密,却偏生吊儿郎当嘻嘻哈哈,摆出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架势,让人迷迷糊糊看不分明,更不知道是应该生气,还是该担心他。谢晚桃得承认,这种感觉,实在很不好。 “啧,小姑娘家,就不能温柔一些?”陆沧对她的态度混没在意,“知道我年纪不小,还故意揭我的短儿,没听说过吗?像我这样的老人家,生平最厌恶的便是年龄二字了!” 他说着,变戏法似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用粗纸胡乱裹的小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捧熟透了的山杏,皮薄个儿大,黄澄澄的,让人看上一眼,立时便觉得口中唾液横生,几乎要滴出来。 “山谷里的杏儿熟了,知道你爱吃,摘了几个回来给你尝尝。”陆沧将纸包往谢晚桃面前推了推,紧接着,又拿出来另外一样物事,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是你做了送我的?不声不响搁在窗台上,我若一个不小心,当成垃圾丢掉了,回头你是不是又得找我算账?” 谢晚桃定睛一瞧,却见他手里拿着的,正是前些日子原拓给她的那盏柚子花灯。在山谷里放置了几天,柚子皮已经被晒得干裂,皱皱巴巴的,凑近了闻闻,隐约还余一点果香。 “别臭美了!”她老实不客气地冲陆沧做了个鬼脸,“这是中秋那天,原拓回来送给我的。我原本打算带回家,走的时候着急,就给落在那儿了。” 说起来,她那天之所以走得急,不就是因为从原拓口中听见了要打仗的消息,忙不迭想回家打探吗? 陆沧正拈了一枚山杏往嘴里送,谢晚桃一巴掌拍过去,将那杏子打落在桌面上,板起脸一本正经道:“别忙着吃,我有事情要问你。原拓告诉我,最近咱们南楚国有些不太平,西边的胡子,似乎有要攻过来的意思,后来,我又偷听了爷爷和凃老先生说话,证实这件事的确是真的。原拓说,他们厚德堂如今已经开始囤药了,县里的老百姓也都心神不宁,谣言传得一团乱,说什么的都有呢!” 陆沧连眼皮都没抬,自顾自将那枚杏子捡起来,缓缓吹掉上面的浮尘:“所以呢?” “废话!”谢晚桃恨不得踹他一脚,“听凃老先生的意思,似乎是想要劝我爷爷出山,被我爷爷以年龄大为由婉拒了,那……你呢?” “我?”陆沧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小晚儿,你是从哪儿冒出来这些个古怪心思?我一个无名小卒,打仗的事,哪里轮得到我操心?再说,这月霞山景美又清净,我已是闲散惯了,巴不得一世都在这里过活才好,遇上这档子随时都有可能丢命的营生,我躲还躲不及呢,怎可能上赶着给自己找麻烦?” “可是……”谢晚桃还想说什么,却被他一抬手打断了。 “小晚儿,你是个聪明姑娘。”他正了正脸色,那双幽黑深浓的眸子里闪出一两点细碎的光芒,“有许多事,你不知该如何告诉我,我也同样如此,非是我故意隐瞒。你心中或许有很多猜测,但咱们来这世上走一遭,又何必事事都要弄得清楚明白?” 他又嗬嗬笑了起来:“又或者,其实你只是担忧我会离开月霞山?那你大可以放心,我不会走,不管小晚儿什么时候想起我来了,一抬头,就能瞧见我。” “我呸!”谢晚桃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况且,他说的也原本没错,于是也就不再追究,啐了他一口,从纸包中拿了一枚杏子,塞进自己嘴里。 第79章 血衣公子 日子就如一条河,表面上沉静不起一丝涟漪,底下却暗流涌动,稍稍一个不小心,便会被漩涡和水草拖住了脚,卷入湿热粘腻的泥沼里,脱身不得。(..info好看的小说) 如果刻意忽略大郎那张黑锅底也似的脸,和每夜从东厢房传出来的,温氏那呜咽悲痛的哭声,那么谢家的生活,与从前便没有任何区别,一如既往的平淡无味。壮劳力们日复一日地上山捕猎,女人们脸上挂着暖融融的笑意,凑在一块儿做着活计,亲密地谈天说地,仿佛感情深厚得唯有生死才能将她们分开。谢老爷子要求很低,只要能维持这种表面上的和睦,他就已经很满足,唯有万氏,用她那双洞悉尘世的清冷眸子,不动声色地冷眼看待一切。 秋初,大丫谢梅的夫家差人来请谢老爷子和万氏以及谢老大、邓氏去家中赴宴。 四年前,谢梅嫁到了离月霞山不远的孙家庄,夫家是庄里数一数二的富户,家中有上百亩田地,住的是孙家庄最大最堂皇的房子,虽是庄稼人出身,却也养了不少仆役丫头,不说家财万贯,却也十分殷实,生活无忧。 自打出嫁之后,谢梅便很少回到月霞山探望父母长辈,谢老爷子也不愿与孙家有太多来往,原因无他,不过是担心孙家人会觉得他们有心攀附。这几年以来,两家人也不过在节庆时互相走动一番,做做面子上的功夫,并没有什么交情,因此,对于这突如其来的邀请,谢老爷子和万氏心中都有些犯嘀咕。 “说是他家的二儿媳生了孙子,要摆满月酒。”万氏皱着眉头低声道,“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 邓氏心中很挂念大闺女,听万氏话语中似有犹疑之意,忙就抢着开了口:“多半是也想让咱们沾沾喜气吧?爹,娘,我和老大都有好些日子没瞧见大丫了,这心里头还真是怪惦记的,要不咱们就去一趟?” “去!”谢老爷子点点头,“人家都上门来请了,这个面子,说什么也得给,否则,孙家若是恼了,今后吃亏的还是大丫头。准备两件像样的贺礼吧,到时候你俩跟我和你娘一块去。” 两天之后,谢老爷子和万氏领着谢老大两口子直奔孙家庄。谢晚桃估摸着,他们既然是去吃酒席,不到傍晚,只怕是不会回来,于是跟冯氏打了声招呼,急吼吼地也往山下跑。 锦绣绸缎庄开张已有一段日子,她这正牌东家在那里出现的次数屈指可数,实在有些不称职。谢晚桃一径奔下山,沿途买了些点心,心里盘算着,就当做送给伙计们的小礼物,聊表心意。 秦千梧几乎日日都在绸缎庄上盘桓,这一天,自然也不例外。见谢晚桃一脚踏入铺子里,他立时便笑了起来:“嗬,这可真是稀客呀!” 谢晚桃也不搭理他,径自拍了拍正在扫地的桑忠义肩膀,指着自己的鼻子嬉皮笑脸道:“我数三个数,快,马上说出我是谁!” 桑忠义呆了一呆,挠着后脑勺一脸憨厚:“东家……” “噗!”在柜台上整理布料的桑彩巧笑出声来,一面就快步走到谢晚桃跟前,屈膝行了礼,满面笑容道:“姑娘别捉弄我哥哥,他这人就和他的名字一样,心眼儿实诚的很。被你吓唬了一下,好半天都回不了神的!” “那你呢?”谢晚桃含笑睨她一眼,“你名字里有个‘巧’字,想必便是聪明灵巧,惯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 彩巧也不否认,大大方方道:“那得看跟谁比,若是拿我哥哥作参照,我倒真有那个自信,自己绝对比他机灵的多。” 谢晚桃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旁边,秦千梧早递来一本厚厚的账簿:“这便是开张以来店里的账目,你看看?” “谁耐烦看那个?”谢晚桃并不伸手去接,脚下一晃,闪身钻进了姹紫嫣红的衣料堆里,东瞧瞧西看看,还煞有介事地捏起一块尺头的边角,仿佛很内行地搓了两下,点点头,“唔,料子还算厚实,颜色也鲜亮。我瞧着这里不少尺头的花色,在平元镇附近都很少见,你曾说过,这批料子,是从蜀地运来的?” “正是。”秦千梧面上薄带两份自得之色,“莫说这平元镇,就算附近的十里八乡,要想找到与咱们锦绣绸缎庄的布料相提并论的货色,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早告诉过你,我办事,你尽可以放心。说起这蜀地的布料,那可真是种类繁多,单是你手上的那一块……算了。” 他心里突然升起来些许挫败感,因为谢晚桃压根儿就没理他在说些什么,自顾自牵着那衣料的边角往身上一裹,对彩巧道:“你说,这料子我若做件衣裳穿,好看吗?” 彩巧抿嘴而笑:“姑娘长得这样娇艳,岂有不好看的道理?” 谢晚桃一梗脖子:“嚯,你还真会说话,哄我高兴的吧?” “当然不是!”彩巧急忙否认,“我一向有什么说什么,不会说假话哄骗姑娘的。” “对了,就是要这个态度!”谢晚桃满脸赞许,放开那块布料走到彩巧跟前,“这样哄得那些来买衣料的婶子大妈、姐姐阿姨心里高兴,说不定,还能多买两样呢!” 彩巧受了她的夸赞,面孔兴奋得微微有些发红,却又有点不好意思,捂着笑得合不拢的嘴闪到一边去帮忠义的忙。 秦千梧啼笑皆非,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忽然想起来一件什么事,便往谢晚桃的方向凑得近了些,在她耳畔小声道:“还有一件事,或许你应该知道。前日咱们店里来了几个婶子,一边挑布料,一边就议论镇上的那些事。我听他们说起,咱们这铺子的主人,那个何老板,他夫人夏如惠,投井自尽了!” “哦?”谢晚桃心中有点吃惊,一张小脸却是一如往常地平静,淡淡道,“死了吗?” 秦千梧摇了摇头:“幸亏发现得早,及时捞了上来,眼见着只有出气没有进气,请了大夫来诊治之后,终于保住了一条命。只是人比从前仿佛更加疯了起来,连何老板都不认识,原本瞧着那样一个温文有礼的女子,如今见谁都打,活脱脱就像个泼妇。” 谢晚桃冷冷笑了一声:“那她倒算命大,不管怎么说仍是活在这世上,只不过有些丢人罢了。” 秦千梧偷眼看她,不知何故,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发冷。 这个小姑娘,当真是……邪气得很,若不是她搞出了那些事,夏如惠怎会落到这个地步?亏她还笑得出来! 像是感受到他的目光,谢晚桃回头半真半假地睨他一眼:“怎么,你对我有意见?” 秦千梧忙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怎么,你今天不急着回家了么?” 这小丫头,有时候,比山上那位还要来的恐怖啊! “你赶我走?”谢晚桃一挑眉。 “不是不是。”秦千梧将手摇得好似风车,额头冷汗直冒,“这原是你的生意,我又有什么资格赶你走?” 谢晚桃对他龇牙一笑,几人便在铺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过了大约半个时辰,谢晚桃正要准备离开,绸缎庄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一个少年风一般从外面旋了进来。 “啊――”彩巧登时就是一声尖叫,什么也顾不得了,躲到忠义身后,“他身上全是血!” 其他人定睛一瞧,果然,那少年身上穿着一件胜雪白衫,只是衣裳的前襟和肩膀处,都沾满了星星点点的血渍,是最新鲜的艳红色,散发着浓重的腥气,触目而惊心。 秦千梧脸色一变,立刻转身快步金了内堂。谢晚桃也被那少年的模样唬得一惊,扭过头,只来得及看见秦千梧的背影。她没工夫细想,抬起脸来,勉强冲那少年笑了一下。 那少年嘴角有两粒细小的梨涡,唇红齿白眉目朗清,笑起来眼睛眯得如一弯新月。虽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却已隐隐有了几分成年男子的风骨,既不似涂靖飞那般绝美,也不像陆沧那样豪气万丈,更没有原拓身上那种化不开的愁绪――简言之,这就是个干干净净,清风一样恬淡的半大男孩儿。 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人的气质,大都是由他们的生长环境和经历所决定。这少年长得如此无害,应当……不至于是那种杀人如魔的角色吧? 谢晚桃心中并不觉得惊惧,先给了彩巧一个安抚的眼神,接着笑嘻嘻对那少年道:“咦,你杀了人了?” 第80章 冷面郎君 少年一点不着恼,反而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姑娘别笑话我,我这是横撞上的祸事。(..info无弹窗广告)你们这个镇上的百姓,都喜欢在路边杀鸡吗?街道又如此狭窄,溅了我一身的血。” 果然……谢晚桃看见彩巧明显松了一口气,自己也憋不住笑了:“反正我是从来没遇上过这种事,要我说啊,保不齐人家觉得你是妖孽,故意用鸡血淋你,辟邪呢!” 那青年依旧不生气,也抿唇而笑,十分开朗地道:“姑娘性子倒有趣,我已经这样惨了,怎也不见你同情我?” “你要是在我们店里做衣裳,那我就同情你。”谢晚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你要我同情吗?” 话音未落,门外又转进来一人,这一回,却是个身材高瘦的年轻男子,样貌与那少年有五成相似,年龄也不过大了三四岁,只是棱角更为分明,也严肃许多。这男子穿着件蟹壳青的云纹对襟窄袖长衫,眼神十分坚硬冷厉,一举一动之间,透露出一股寒浸浸的“生人勿近”的气息。 不知何故,谢晚桃总觉得这男子有些面熟,可一时之间,偏偏死活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男子朝铺子里打量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沉声对那少年道:“就这家,你确定?” 谢晚桃登时在心里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平元镇一共只有两家衣料铺子,她这间店面,比夏如惠娘家的裁缝铺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这男子凭什么做出一副嫌弃之态?想挨打就明说! “我觉得挺好啊,二哥你说呢?”梨涡少年抬头毫无心机地对那男子一笑,转而再度望向谢晚桃,“你瞧我弄得这样狼狈,便知我必然是来做衣裳的,怎么还问?若我没看错,你们这绸缎庄的衣料,都是从蜀地进回来的吧?这小镇上能有如此货色,也真真算是不易了!” 谢晚桃微笑颔首,对他的好眼力表示赞许,也不与他搭腔了,回头就喊:“钟叔,有人要做衣裳呢,你快出来;忠义,来替这位公子量身!” “你不是这店里的伙计?”那青年饶有兴致地瞧着她。 “我是呀。”谢晚桃点点头。 “那你怎地将事情都推给别人做,自己却在一旁玩起来?” 谢晚桃貌似怏怏地叹一口气:“说真的,我也很想亲手替你量身,可谁让我是个女孩儿呢?公子你若是个姑娘家,我必定事事亲力亲为,哪用得着旁人费半点功夫?唉,可惜啊可惜。”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摇了摇头。 “哈哈。”梨涡少年笑得露出一口整齐白牙,“姑娘好生有趣,我……” “什么时候能做好?”旁边那年轻男子眉头锁得愈紧,似乎对于少年和谢晚桃的对话很不耐烦,不由分说打断了他。 不知道哎,大概下辈子吧?谢晚桃再次翻了个白眼。这男子的态度和说话的语气,让她觉得很不爽,可人家上门是客,又不能当面表现出自己不高兴,真是憋屈! 许是看出了谢晚桃脸上的不快,老钟笑嘻嘻凑上来打圆场:“呵呵,公子请稍安勿躁,这做衣裳啊,是个精细活儿,尺寸得量准喽,裁衣缝线更得小心谨慎,倘只一味图快,做出来的衣裳不仅你二位不满意,还可能砸了店铺的招牌,对大家都没好处不是?你放心,我今天夜里赶赶工,明儿肯定能把衣裳交到两位手里。不过嘛……嘿嘿,按店里的规矩,这急活儿得加钱,你看……” 那男子冷哼一声,倒也不罗嗦,从怀中掏出一锭足有十两的银子搁在柜台上,冷冷道:“尽快吧。” 梨涡少年仿佛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着对谢晚桃解释:“我穿着这一身实在没法儿见人,只能拜托诸位受受累了。” 平原镇上做一件普通衣服,连布料带手工,拢共也不过一二百文,这人竟一出手就是十两!看在钱的面子上,谢晚桃决定对他好一点,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钱飞速收好,然后很大气地挥了挥手表示不用客套,一面让彩巧沏了茶来。 孰料,男子只瞥了彩巧手中的茶杯一眼,并不伸手去接,反而朝后退了退:“不必。” 谢晚桃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噌地窜了上来,狠狠咬了咬牙根,当即就想呛他两声。彩巧见势不妙,忙笑着对那男子道:“这茶是我们掌柜的去蜀地进衣料的时候,一并买回来的,是当地很有名的蒙顶甘露,公子尝尝,味道不差的。” “哼。”那男子从鼻子里喷出一股冷气,索性转过脸去。 “二哥,你何苦……”梨涡少年伸开两臂由着忠义给他量身,无可奈何道,“他们也是一番好意。” “如今已入秋。”男子惜字如金,见那少年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又补了一句,“你明知我不吃陈茶。” 谢晚桃立时就要跳起来,好在彩巧惯会察言观色,迅速走过去摁住了她的胳膊,打着哈哈道:“姑娘来帮我瞧瞧那衣料。”一把将她扯到了墙角中。 忠义手脚麻利,很快便将少年的尺寸一一记下,又帮着他们选定布料,那二人也就预备离开。 然而,将将要踏出门槛时,那年轻男子却忽然回过头来,若有所思地看着谢晚桃:“你可知月霞山该怎么走?” 月霞山?谢晚桃立时便警惕起来。 平元镇的百姓,基本上都知道月霞山在何处,用不着打听。那梨涡少年身上的衣裳虽然沾了血,但细看看便会发现,无论是织工还是花纹,都非常考究,绝不是寻常人能穿得起的。这两人身上隐约透露出几分贵气,似乎来历不凡,月霞山中并没有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他打听那里做什么? 其实,月霞山只是个寻常地方,松花坳中那些住户,也并没有什么见不得人之处,可谢晚桃也不知是怎么了,心中始终觉得有些不踏实。 “你去月霞山做什么?”她貌似不经意地问。 “与你何干,我去不得?”年轻男子双眼微眯,嘴角一扯,声音变得更加凉薄,显然十分不快。 “不――是!”谢晚桃拉长了声音,一惊一乍地道,“我可是一片好心呀!别怪我不提醒你,那月霞山里豺狼虎豹可多得很,如今秋天,还有蛇!就你俩这样的,对那些猛兽来说,还不够塞牙缝的,几口嚼吧嚼吧就没了。我瞧两位器宇轩昂仪表不凡,只怕非富即贵吧?唉,劝你们还是不要去送死的好!” “真有这么恐怖?”梨涡少年被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都直了,“不至于吧,你骗我们的对不对?姑娘不去说书,真是太可惜了!” “这么说,你知道月霞山的所在?”年轻男子挑了挑眉。 “不知道。”谢晚桃嘻嘻一笑,摊手矢口否认。 “哼!”男子嘴角浮出一丝冷笑,转身走了出去。那梨涡少年更觉得抱歉,冲谢晚桃点点头:“明日这个时候,我来取衣裳?” “对,明天这时候,千万别忘了。”谢晚桃笑着道,还十分热情地抽出小手绢挥了挥。 估摸着他们走远了,谢晚桃便冲着内堂的方向喊了一声:“我说秦大哥,你在里面躲懒要躲到什么时候?” 第81章 不忠不孝 许是听见了那兄弟俩离开的动静,秦千梧应声从里面踱了出来,嘿嘿笑了两声,犹自探头探脑地直往铺子外张望:“走了?我在里头都听见了,这俩人是有钱的主儿啊!” “耳朵挺灵嘛!”谢晚桃似笑非笑睨他一眼,“店里来了客人,你不帮忙招呼着,跑什么?陆大个儿让你尽心帮我照应铺子上的事,敢情平日里,你就是这个态度?秦大哥,你这样不行啊!” 秦千梧被她不由分说抢白一通,未免有些发愣:“我何曾跑?只不过是忽然想起有一笔账没算清,一时之间就急了……” “哦,原来是去算账。”谢晚桃瞟了静静躺在柜台上的账簿一眼,嘴角一弯,“倒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和那二人有些瓜葛仇怨,不敢在他们面前现身呢!” “这个这个……”秦千梧尴尬得直搓手,打着哈哈道,“晚桃妹子,你多想了。想必你是知道的,我这人素来性子平和,轻易不会与人起争执。再者,那二位仪表不凡,一望便知必不是平元镇附近的人,既如此,我又怎可能会与他们相识?呵呵,那账面上还有些问题没弄清楚,我再去研究研究,研究研究。” 他说罢,做贼一般卷起柜台上的账簿,搭讪着又走回内堂。 谢晚桃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叫住他。 一个小小的谎话都说得如此七零八落,可见这秦千梧,实在不是个惯于骗人的主,若是再多诈他两句,保不齐他还真就能透露出些秘辛来。只不过,陆沧已经明言有些事不方便告诉她,自己又何必追根究底?做朋友的,起码的尊重和信任总得要有,对吧? 况且,这世上的事,终归纸包不住火,实在不需要急于一时。 “姑娘。”彩巧笑嘻嘻走了过来,“那两位客人可真够阔气的,一出手便是十两,够咱们做好几天的生意了呢!” “是啊,咱坑一个算一个呗。”谢晚桃冲她做了个鬼脸。 “他们是兄弟吧?” “谁知道呢,应该是吧,我听见那小少爷管冰块脸叫二哥来着。.info[]” 彩巧噗地笑了:“冰块脸?还真是挺贴切呀!不过……” 她的面孔忽然有些微微泛红:“不过那两兄弟,长得……长得都挺俊的。尤其是那位冰块脸,一举手一投足,既威风又有气势。我是个没见识的,在这平元镇附近住了十几年,还从没瞧见过他这样的人物呢。” “是吗?”谢晚桃瞅她一眼,仿佛很无奈,下一刻,却冷不丁扬声大叫起来,“忠义,你妹子春心萌动了,赶紧张罗着给她找个婆家啊你!” “哎呀姑娘!”彩巧整张脸红得似火烧,使劲跺了跺脚,扭身跑了开去。谢晚桃扑哧一笑,皱了皱眉,亦暂且将此事丢到一边。 在绸缎庄盘桓了大半日,离开的时候已过未时,谢晚桃生怕谢老爷子他们先她一步回到月霞山,一路便走得急了些,待好不容易进了山坳口,已是满身大汗,又觉口干舌燥,恨不得立马直扑厨房灌一顿水饱。她正心急火燎地往院子里冲,忽见早桃手里抱着一个大盆,里面满满当当堆了许多湿衣服,从另外一头转了过来。 看见谢晚桃,早桃蓦地停下脚步,唇边扬起一丝笑意,也不说话,只管一瞬不瞬地瞅着她。 谢晚桃歪了歪头:“去山溪边洗衣裳了?” “是啊。”早桃呵呵一笑。 然后……然后便是很长时间的沉默,姐妹俩似乎谁也没有再开口的意思,大眼瞪小眼,仿佛要从对方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目光在空气中相撞,发出“铮铮”的锐响。 过了不知多久,终是早桃率先收回视线,冷哼一声,一步跨进院内,朝西屋的方向而去。谢晚桃吐了吐舌头,也抬脚进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桂花树上的小花朵还没有完全凋谢,被风一吹,细碎如米粒的花瓣落了一地。谢老爷子坐在树下的石墩上,不知在思索什么,脸上阴云密布,时不时地,从胸臆间吐出长长一口闷气。 谢晚桃朝左右打量了一番,没有看见万氏和谢老大两口子的踪影,心中不免觉得有些奇怪。.info[] 不是去吃席的吗,怎么一个人先回来了? 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想了想,就在谢老爷子身边坐下了,细声细气叫了一声“爷爷”。 “唔?啊,是四丫回来了。“谢老爷子如梦方醒,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上哪儿玩去了?” “在林子里逛了逛。”谢晚桃甜甜地冲他笑了笑,试探着问,“爷爷,你是一个人回来的?我奶奶还有大伯和大伯娘呢?” “他们要吃了晚饭才回来。”谢老爷子好像很疲惫,捂着心口咳嗽了两声,“酒桌上推杯换盏的,一喝起来就没个完。我实在是不耐烦应酬,就先回来了。” 谢晚桃了然地点点头:“哦,是这样啊。”――才怪! 做了谢老爷子两世的孙女,他是什么性子,谢晚桃还能瞧不出?眼下谢老爷子这副神色,明摆着是遇上了什么让他非常生气的事,又不愿在晚辈面前爆发,强自隐忍罢了。看来,今日的孙家庄之行,似乎并不愉快啊! 谢晚桃不好多问,见谢老爷子脸色发青,还不住咳嗽,便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胳膊:“爷爷,你今天一来一回的,肯定累了,要不你进屋歇会儿,我去给你沏杯茶?” “……也好。”谢老爷子沉吟了片刻,才站起身来,缓缓走入上房,步履蹒跚,背影瞧上去很有几分落寞。 这一下午,谢老爷子就再没从房里出来过,紧紧关了门,也不知是在里面睡觉,还是在生闷气,晚饭也没有出来吃。直到天黑透了,万氏和垂头丧气的谢老大两口子从山下回来,家里人才算弄清了事情的始末。 “这哪儿是请咱们去沾喜气的,分明是鸿门宴哪!”全家人坐在院子里,谢老大苦笑着摇头道。 孙家今天的宴席,是特地为了刚满月的小孙子而设,然而谢老爷子等几人一进孙家的大门,心里就没痛快过。 孙家二媳妇穿得花团锦簇,一张脸养得是红润白嫩,抱着宝贝儿子坐在席间与人大声谈笑,身为大儿媳的谢梅,却蹲在厨房的灶下烧火,蓬头垢面一身锅炉灰。邓氏看得心疼,几次三番想要将她拉出来,带回房中换身体面衣裳,谢梅却说什么也不肯,怯生生地只说自己是做惯的,还让她爹娘和万氏不要担心。 邓氏心里堵得发慌,立刻就找到了谢梅的婆婆――孙家主母邢氏。谁料那邢氏却阴阳怪气笑了起来:“亲家母啊,你瞧瞧今天我家这场面,来道贺的人乌泱乌泱的,实在是忙不过来呀,让大梅搭把手,那也很正常,是不是?你闺女嫁来我家四年了,连个蛋都没下,我们家娶媳妇,可不是为了把她当菩萨似的供起来的!孩子她生不出来,在厨房里帮帮忙打打下手,干点力所能及的事,这不是应该的嘛?” 邓氏当场气了个倒仰,那时候谢家人心里便有了数,今天这顿宴席,恐怕没有那么简单。只是再怎么说,也是人家大好的日子,总得给点面子,只能忍气入座。怎知开席之后,谢梅的公爹孙正宽又说了一番话,直接导致谢老爷子饭吃到一半,就撂下筷子摔手走人。 “他说啥了?”熊氏忍不住开口发问。 谢老大悻悻地一挥手:“咳,不过是些膈应人的混话罢了,你们不听也罢,省得跟着糟心。” “哎哟大哥,你话不能只说一半啊!”熊氏一惊一乍地嚷嚷起来,“他们孙家人自个儿都不要脸面了,你还替他们藏着掖着地干啥?他们这么欺负大丫,我这当婶子的可看不下去!” “其实……”谢老大迟疑了一下,偷眼瞟了瞟万氏,“席间有不少人给孙正宽敬酒道贺,他多喝了两口,满嘴胡咧咧,就说什么人活一辈子,最重要的就是得给后代积德。有些人看着挺体面,家里儿孙满堂,偏生晚辈们却连一男半女也生不出,十有八九就是做了什么不忠不孝伤天害理的混账事,伤了阴骘,报应都落在了孩子们身上。话里话外捎带脚儿的,还提到了大郎媳妇……” 温氏嫁进大郎两三年,同样无所出,不过谢家上上下下,没有任何人给她哪怕一丁点压力,更不曾冷言冷语地讥讽。若不是之前出了那档子事,她所处的环境,无疑比谢梅要宽松舒服许多。 谢晚桃远远坐在树下,有一句没一句将谢老大的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俗话说,打人不打脸。谢老爷子在军中呆了几十年,将“忠孝”二字看得比甚么都重。这孙正宽的一番话,可谓直戳谢老爷子心窝。 怪不得孙家巴巴儿地请谢老爷子他们去赴宴,原来,却是为了借机讥讽敲打他们,当众让人下不来台啊!当着谢老爷子的面,他们尚且可以不干不净地说这种混账话,可想而知,谢梅平常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她那大堂姐性子绵软得紧,再摊上这样的公婆,可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好了!”万氏一脸寒霜地喝了一声,“又不是什么好话,你记得那么清楚做什么?说出来不怕脏了你的嘴!” 谢老大脖子一缩,果然不敢再多言语,熊氏却不管不顾,立刻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他们说的这叫人话?这不是当众下咱爹的面子嘛!那‘不忠不孝’,夹枪带棒地就说的是咱爹呗?他们也不过有两个臭钱,真以为自己富甲一方了?哼,他们是没见识过什么叫出手阔绰,咱家四丫……” 谢晚桃听见她这一声,立刻抬起头,目光像刀子般甩了过去。 这女人真是……不靠谱到极点了!这是打算将自己给她钱的事当着众人的面爆出来? 也不知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还是感受到了谢晚桃杀人的目光,熊氏蓦地住了口,嘿嘿讪笑两声:“我的意思是说,咱家四丫别看年纪小,都比他们懂事得多。我反正什么也不怕,明儿就去找他们,豁出命去,也非要个说法不可!” “都闭嘴吧。”万氏紧紧蹙眉,“明知你爹生了气,还这样大大咧咧地嚷起来,是还想再恶心他一遍?老二媳妇,你口口声声说自己什么也不怕,我且问你,若你真去找孙家人理论,到头来吃亏受气的是谁?大丫是他们家的媳妇,哪怕是为了让她日子好过些,这口气,你们忍不下也得给我强忍着!” 第82章 县城就医 在这个年代,由于《女戒》和三从四德的束缚,对于出嫁姑娘在婆家的生活,如果不是到了无法收拾的地步,娘家人一般不好随便插手,邓氏和谢老大也只能在心中叹息,同时乞求着谢梅能快些怀上孙家子嗣,这样一来,所有的矛盾便都消失殆尽,守得云开见月明。(..info无弹窗广告) 全家人原以为,谢老爷子不过是一时怒火攻心,等顺了气也就没事了,可谁也没料到,当天晚上他竟就生起病来。 一开始,他还只是有些咳嗽,这是老毛病,因此全家人都没有放在心上,请来大夫瞧过,也只说是夜里着了凉,开了两剂药。然而连着吃了几日的药,谢老爷子的病不但不见好,反而身子愈发沉重起来,整日蔫搭搭地毫无精神,说起话来,也是气若游丝。温氏这才着了急,又请了好几个大夫来诊病,却始终毫无好转。 “奶奶,我看爷爷这样下去不行。”谢晚桃这几天一得了空便陪着万氏在上房呆着,此刻低头瞅着一脸苍白的谢老爷子,忧心忡忡道,“爷爷这些日子,身子一直好一时坏一时,夜里还常常咳嗽吧?连个安稳觉都睡不好,老这么着,小病都会拖成大病!” 话音未落,就像是应和她一般,谢老爷子立刻吭吭咳了两声,像砂纸从粗砺的石头表面蹭过,咯吱咯吱,令人无来由地一阵揪心。紧接着,还迷迷瞪瞪地往被子里使劲缩了缩。 虽说已是入了秋,一早一晚有些凉,但秋老虎却还猛得很,白天里在日头下走一遭,身上都被晒得刺疼,谢老爷子这样盖被子,不得捂出毛病来?谢晚桃心里就有些犯嘀咕,忙俯下身子,拽了拽他的被角,轻声道:“爷爷,要不你老别睡觉了,老这么闷在房里不是个事儿,我扶你到院子里坐一会儿,好歹吸两口新鲜气儿,兴许身上能舒服点……爷爷?” 她一边说着,一边就顺手在谢老爷子额头触了触,谁知这一碰之下,竟唬得她差点三魂不见了七魄――谢老爷子的额头,像滚水一般地烫! “爷爷!”谢晚桃连忙使劲将谢老爷子的身子扳过来,就见他嘴角起了一串燎泡,肩膀犹自不停地打着哆嗦,似乎已是失了神智。再扒开眼睛一瞧,那眼底居然是血红一片,配上他苍白如纸的嘴唇,生生像个厉鬼一般! “呃……”谢老爷子眉头紧蹙着,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磕磕巴巴地道,“怕是不成了,不成了……” 这是谢晚桃第一次见到谢老爷子这样无助的模样。前世,谢老爷子当然也生过病,也有病的很重的时候,但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连自己都对生命起了怀疑。一个铁血铮铮,在沙场征战多年的老硬汉,被病痛折磨成这个模样,任是谁也会觉得心酸。 “爷爷你别瞎说,奶奶听见了,心里会难过的。”谢晚桃使劲吸了吸鼻子,回头看了看万氏,却见那一向清冷的祖母手中揪着一角被褥,怔怔望着谢老爷子的脸,满面悲戚。 她心中愈加觉得不好受,手忙脚乱替谢老爷子盖好被子,慌慌张张扑出门外,将全家人都叫了进来:“我爷爷,我爷爷也不知怎么了,看着不大好哇!”话音未落,就已经哭了起来。 “我爹怎么了?”谢老二刚刚从院子外进来,闻听此言,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半张着嘴,目瞪口呆地问道。而他旁边的谢老大,却早已一把将谢晚桃搡到一边,冲进屋里去了。 谢晚桃跟着其他人前后脚也奔了进去,就见万氏已经从桌边站了起来,呆立在床边,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谢老爷子,不发一言,甚至连眼泪都没掉,就那么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面色苍白得如同纸一样。倒是那谢老二,立即扑到床边,双手紧紧地揪着谢老爷子身上的被褥,嘴里语无伦次地叨咕:“前儿还好好地,咋就变成这样了?阎王爷,你不长眼啊,你要下催命符,就只管下到我身上,咋的就偏要折腾我爹?” 这叫什么话?谁告诉他,谢老爷子已然是没救了?! 谢老大第一个冲进屋里,见到这种情景,吃惊自然是吃惊的,然而他终究是年龄大些,性子也更为稳当,当下便冲着谢老二吼道:“嚎啥,你嚎两声就能把我爹给医好了?都别傻站着,赶紧请大夫啊!” 二郎如梦方醒,站起身抹了一把脸:“我去请大夫来!”语毕就要往外冲。 正在这时,万氏却一把拽住了他,目眦欲裂地道:“还能请谁?这月霞山附近的大夫,若但凡有一点办法,你爹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 谢晚桃闻言,心中登时就是一动,抹了一把眼泪,抬脸对万氏道:“奶奶,附近的大夫不中用,咱把爷爷送去武成县吧?” “四丫,你出的啥馊主意?武成县那么远,你爷爷现在病成这样,能禁得起颠簸?”谢老二一挥手,使劲瞪了谢晚桃一眼。 谢晚桃也不理他,只管对万氏接着道:“奶奶,你还记得咱们山里那个狼崽吗?他如今在武成县一个医馆做学徒。他跟的那个郎中我也见过,挺有本事的。远是远了点,但咱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虞泰松现在自然是籍籍无名,但几年之后,他就会因为给老太妃治好了病而名满天下,想来一定是有两把刷子,或许会有办法治好谢老爷子也未可知啊! 万氏略略思索了一下,扭头道:“你怎么会认识……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四丫,你确定那位大夫比咱们这几日找的那些庸医有本事?” “嗯,我确定。”谢晚桃使劲点了点头,“奶奶,爷爷的病耽误不起,你拿个主意,要是信得过我,咱们这就赶紧出门。县城里要宵禁,再迟些,进去可就不方便了。” “好,那咱们就去武成县。”万氏盯着她瞧了半晌,终于下定了决心,立即打发谢老大去隔壁袁胜家借了板车,上面用厚实的褥子垫了两层,再给谢老爷子又多穿了两件衣服,扶着他上了车。 “用不着那么多人,老大老二推车,四丫也一起去,其他人,都留下好好看家,千万不可出纰漏。”万氏态度还算冷静地将家里人叮嘱安排了一个遍,回身进房,将所有的银钱都带在身上,几人立即推着谢老爷子朝武成县而去。 紧赶慢赶,一家人到达武成县时,天已经黑透了。镇上家家户户都吃过了饭,街上行人渐渐稀少,于黑暗中,透出一股冷森森的意味。 谢晚桃引着众人一径来到厚德堂,但见屋中虽还亮着灯,门板却已经上了一半,看样子,是已经打烊了。 她走上前,使劲拍了拍门板,那姓孙的老伙计便迎出来。天黑,他又老眼昏花,一时竟没认出谢晚桃,皱眉道:“几位抓药?今儿医馆已经打烊了,要是不着急的话……” “孙叔!”谢晚桃急吼吼地叫了一声,“是我,虞大夫在不在?” 老伙计年纪大了两眼昏花,眯缝着看了好半晌方才恍然大悟:“是谢家姑娘?老板已经回家去了……” 话音未落,原拓听见外面的动静,走了出来,看见谢晚桃,眉头便是一皱:“怎么了?” “是我爷爷病了!”谢晚桃见到他,稍稍松了口气,“月霞山附近的大夫请了一个遍,病情一点好转也没有,今天还……” “不必说了。”原拓摆了摆手,走到板车前搭住谢老爷子的手腕探了探脉,眉头皱得愈紧,“赶快把人扶进屋里,我这就去请师父过来。” 紧接着,他又看了脸上犹自挂着泪痕的谢晚桃一眼:“你别着急。” 第83章 留下陪护 虞泰松随着原拓赶来的时候,谢老爷子已经被安顿在了大堂的竹榻里,身上盖着厚重的棉被,嘴唇乌紫,额头上直冒虚汗。 谢老大和谢老二在屋里来来回回地踱着步,谢晚桃陪着万氏坐在谢老爷子身边,不时替他掖一掖被角,面上的神色不约而同地既焦灼,同时,又有些许茫然。 谢老爷子这病来得又急又猛,年纪又不小了,谁知道会不会……他们每个人都避免朝那最坏的方向去想,然而那念头却像小蛇一般,钻进心里便轻易不肯出来,怎么赶也赶不走。 虞泰松急匆匆一脚踏进屋中,谢晚桃霍地从椅子里站起来,刚要开口,却被他抬手制止了。 “大概情况,原小子在路上已经告诉我了。丫头别急,诸位也莫要乱了阵脚,我先替病人诊过脉之后再作打算。” 说着便取了脉枕,在谢老爷子身边坐下,将两指搭在他腕上。 “怎地不早来?”半晌之后,虞泰松收回手,用一张湿帕子擦了擦,瞪着那双绿豆大小的眼睛,声色俱厉朝谢晚桃等几人的方向看来。 谢晚桃朝左右瞧了瞧,生平第一次觉得在这老头面前有些胆怯:“呃……你明明知道我家住在月霞山,虽不算远,但来一趟也要颇费些周折。况且,我爷爷身子骨一向朗健,他又是个不服老的,有点小病,总想着能扛就扛过去。这一回,家里人一开始也都以为他不过是受了凉,谁知附近的大夫都请了一个遍,不但不见好,反而越来越重……” “胡闹!”虞泰松发起脾气来着实有型有款,“小丫头,不是我要教训你,我平常见你机灵得很,想是心中很有分寸,这次怎地如此不知轻重?” 谢晚桃缩了缩脖子,不敢分辩。 “我方才替你爷爷诊过脉,没错,老爷子的身体的确是挺不错,但再怎么说,也有了年岁了,他脾气强硬,难不成你们就由着他?”虞泰松缓了一口气,蹙眉道,“我瞧着,他身体里郁积了不少虚火,纵是没生病,也该多喝些清脾润肺的汤水调养着。想来是你们那里的大夫只将他的病当做是寻常受了凉气,开的药方,反而令他内火烧得更旺,这是好心办了坏事。原是偶感风寒,现在小病却弄成了大病,体内肺火重,不时咳嗽,四肢却觉透骨寒凉,可对?” 万氏见虞泰松不过问了个脉,便将症状说得一丝不差,知道他恐怕是有点本事的,连忙点点头抢着道:“正是这样的。” “唔,那便不会错。”虞泰松断对了症,很有些自得地摇头晃脑起来,“幸而你们来得还算及时,若再迟两日,那便更是麻烦。你们也不需发愁,所谓医者父母心,你们既然来找我,那我就必然会竭尽全力医治。谢家小丫头与我是老相识,更是原小子的朋友,看在这上头,我也不能糊弄了事。我看这样吧……” 他回头看了万氏一眼:“你们若信得过我,这几日,就将老爷子留在我这厚德堂医治,再安排一个人贴身照顾着。[..info超多好看小说]三五日之后,应就无大碍了。” “那便多谢虞大夫。”万氏直到这时,方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是不知须得多少诊金?” “钱的事不着急。”虞泰松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我已说过,看在小丫头的面子上,自当尽心尽力,但诊金,也不会少收你们一文。待得老爷子病好之后,再一并计算不迟。” 万氏感激地点了点头,回过身,目光从谢老大和谢老二脸上依次溜过,还未及开口,谢晚桃便站了起来。 “奶奶,我留下吧。”她像是一早就打定了主意,直直望着万氏的眼睛,“照顾病人很费精力,你年纪大了,熬不得,再说,家里也离不得你。至于大伯和二伯……不说别的,爷爷就算病好了,回家也得多吃些好东西调养,他们若是留在县城,谁去山中猎野物挣钱?我在家时也只会淘气,倒不如留在厚德堂多陪陪爷爷,你放心,我肯定能照顾好他的。” 话音刚落,谢老二便抢着道:“娘,二丫说得有理,你还有什么可想?我们兄弟俩都是大老粗,照顾起人来未免不够周到。四丫又机灵又能干,有她在,肯定不用你操一点心哪,就这么定了!” 谢老大则立在一旁默不作声。 万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这两个儿子虽然反应各不相同,但很明显,他们都极不愿意留下来。将照顾亲爹的责任推到孙子辈儿身上,尤其,还是一个小姑娘,她这两个儿子…… “奶奶,我能行,你信我一回呗!”谢晚桃拍了拍胸脯,又神秘兮兮地凑上前,附在万氏耳边道,“这虞老头你别看他好像挺有本事,其实为人奸猾得很。我在这儿盯着他,也省得他故意给咱开贵的药,讹咱的钱哪!” “小丫头说什么呢?打量着我耳朵不好使?”虞泰松将谢晚桃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我姓虞的行得正坐得直,你就在那儿胡编吧!” 万氏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晚桃一眼,沉思片刻,终于应道:“四丫说得有理,但你一个姑娘家留在这儿,我无论如何不放心。这样吧,明儿我让你……让二丫和四郎,来给你做伴。” 谢晚桃知道她原本要脱口而出的那个人是早桃,没有说什么,只微微笑了一笑。 由于城中已经宵禁,这一晚,万氏便和谢老大两兄弟在厚德堂附近找了一间便宜客栈,预备对付一宿,谢晚桃则留在了厚德堂里。 虞泰松将一间空着的屋子拨给谢晚桃暂住,然而事实上,直到天亮,谢晚桃基本就没怎么合过眼,始终守在谢老爷子身边。 待万氏他们走后,虞泰松又重新给谢老爷子再诊了一回病,开了药方。所幸这厚德堂平日里会兼卖药材,方子里各味药都很齐全,他立即就打发原拓煎了一副,掰开谢老爷子的嘴灌了下去。 服药之后,谢老爷子虽是仍然没醒过来,却睡得安稳了些,呼吸也不似那般急促。谢晚桃靠在床榻边,脑袋一栽一栽地打瞌睡,冷不丁被人在肩头不轻不重拍了一掌,一抬头,这才发现天已大亮。 面前有一碗热腾腾的茶,里面飘着几根参须,还有两三种叫不出名字的干花瓣。谢晚桃偏过脸,就见原拓站在身边,眉间微锁,低声道:“趁热喝两口。” “我不渴。”谢晚桃仰脸冲他笑了一下。 “不是给你解渴,这茶能宁神。”原拓淡淡道,“你一夜没怎么睡,喝两口,好歹补些气力。” “那我不客气了。”谢晚桃心下感念,接过茶碗抿了一口,听见万氏和谢老大的声音隐约从大堂传来。 “你奶奶他们已经来了,说是来瞧瞧你爷爷,然后就得赶回月霞山去。”原拓顺着她的目光朝外面望了望。 “唔。”谢晚桃点点头,立刻扔下碗跑了出去,果见万氏他们站在柜台那里。 她正要上前打招呼,忽见门外一个高大落拓的身影急匆匆走了进来。 “陆大个儿!”谢晚桃叫了一声,紧接着便飞扑过去,直跑到他跟前方才停下,睁圆了一双星眼,切切道,“你怎么会来?” 第84章 素了多年 陆沧低头摸摸谢晚桃的脑袋,转而对万氏笑了一笑:“老谢生了病,昨日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为何不通知我一声?” 万氏没料到他会专程下山来探望谢老爷子,仓促间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勉强对他笑了一下:“当时实在是家中一片混乱,一时之间,什么也顾不得了。” “嗯,我也猜到那时你们必定手忙脚乱。”陆沧点点头,“不必太过担忧,老谢身体底子好,一定会逢凶化吉。” 他明知道万氏对自己的百般不待见,却好似从来不曾放在心上,或许你可以说他是大大咧咧,没脸没皮,但在谢晚桃看来,他是压根儿就不把这当成一件事,打从心眼里地不在乎。 “陆大个儿,你一大早就来了,一定没吃饭吧?给我钱,我去给你买点包子什么的。”谢晚桃见到他,心情立刻便觉大好,在他面前没羞没臊地摊开手掌。 “四丫!”万氏连忙叫了一声。 她自然明白自己这第四个孙女与陆沧关系很好,因为年龄差得多,也用不着担心这两人之间会发生点什么。只是再怎么说,陆沧也终究是外人,眼见着自己的小孙女揪着外人衣襟讨钱花,她面子上不免有些挂不住。 “不妨事。”陆沧宽厚地笑了,真个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搁进谢晚桃手心里,“小晚儿自己嘴馋就直说,何必拿我当幌子?” 谢晚桃笑嘻嘻揣了钱就走,万氏却看得直摇头,对陆沧道:“太多了。不过是买两个包子,哪里需要这许多钱?我知你对她好,可她一个小孩子,身上带了太多钱,反而不安全。” 她很少像今天这般,心平气和地同陆沧说话,想来,也是感念他对谢老爷子的一片关心之情。 “没关系,小晚儿身手好,那些个地痞流氓,不被她抢就不错了,占不到她的便宜。”陆沧望着谢晚桃的背影,轻描淡写道,“这两日,我留在这里照顾老谢便是。” “你?”万氏愈加诧异,“这怎么好?四丫说她留下来,我正准备今天让四郎和二丫过来陪她。你虽是闲不住的性子,但在外走动太多,终究是……” 剩下的话,她没有说出来,望着陆沧缓缓摇了摇头。 “我已决定了。”陆沧淡淡一笑,“既然小晚儿要留下来,我就更不能放心回去。你也不必再让四郎和二丫来了,有我在,你们自可无忧。” “可是……”万氏还想说什么,被陆沧摆手打断了。 “不需再说,这事便这样定了,先进去瞧瞧老谢吧。” 两人前后脚地进了内堂。谢老爷子依旧沉睡未醒,面上却添了一丝血色,只是一身接着一身地出汗,通身上下都像是被水淋过一般。 虞泰松也是一早便回了厚德堂,据他说,谢老爷子之所以会频繁出汗,实为病症开始发散的表现,用不着太担心。昨日来就诊时谢老爷子正发着烧,此时痛痛快快出几身汗,只要醒来之后多喝些水,再辅以药汤调养,很快就能将病气全都逼出来。 听他这样说,万氏悬了整夜的心才终于落到实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晚桃不一会儿便买了吃食回来,剩下的钱,全都理直气壮地揣了自己口袋。她就是有这样的底气,陆沧给她的,她就踏踏实实接受,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万氏和谢老大急着回月霞山,见陆沧坚持留下,便将谢晚桃叫到一边,掏出几串钱来塞到她手里,让她应付这几日的花费,也免得处处让陆沧使银子。接着,她又好好儿叮嘱了谢晚桃两句,便和两个儿子一同离开。 谢晚桃坐在谢老爷子榻边,嘴里叼着半块槽子糕,睁着那双溜圆的,溪水般澄澈的大眼睛,滴溜溜望着陆沧:“怎么,你不走?” “不走,我留下来陪你。”陆沧也在她身边坐下了,伸手习惯性地在她脑门上划拉了两下。 谢晚桃心里一阵暖,抿了抿唇,道:“嘿陆大个儿,你真靠谱!那……你能不能让我倚着你睡一会儿?昨晚照顾了爷爷一宿,几乎没合眼,这会子困得很,脑子里跟塞了一团浆糊似的,我就眯一会儿,你帮我看着爷爷。” 她说完,也不管陆沧答不答应,自顾自在他肩头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地方窝进去,合上眼,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悠长起来。 陆沧有片刻觉得脊背僵直,但随着谢晚桃睡着,也便慢慢放松下来,垂下头去看了看她。 这小孩儿除了一双大眼睛,脸上最明显的,就要属那一对浓而修长的眉毛,斜飞入鬓,一丝不乱,给这张甜净的笑脸添了几分英气,显得神气活现。据说长着这样眉毛的姑娘家脾气都不大好,至于谢晚桃,有时候的确蛮横了些,活脱脱是个山大王,只是倒不觉得脾气不好,反而只让人觉得,她不矫揉造作。 她的呼吸里有一股带着甜味的香气,又是包子又是槽子糕地吃了一大堆,还能有这种味道,也真是难为她。陆沧忍不住笑了笑,喷出来的气息碰到她翅膀一样的长睫毛,微微颤了两下。 陆沧忽然觉得喉咙间一阵干燥,鬼使神差地,伸出一根手指,摸了摸她额角那一颗细小的青痣,顺着眉尾滑落,停在软密的睫毛上。他似乎有那么片刻的走神,紧接着,立刻就很想给自己一拳。 这位大哥,请问你是素了太多年了是吗?这么一个小孩子,竟然也令你不淡定,心中生出那种古怪的念头来? 他原本想赶紧把谢晚桃放下的,但见她睡得那样熟,又觉得有些不忍。勉强坐了一会儿,就连被她脸颊贴住的颈窝,居然也开始发烫起来。 啊呀不好,姓陆的,你真的脑子不正常了! 他愈加坐立难安,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谢晚桃对此表示十分的不满意,连眼睛也不曾睁开,嘀嘀咕咕道:“我说陆大个儿,你别乱动行不行,还让不让人睡觉!” 这话说的…… 陆沧实在是觉得难受,用手拍了拍她的脸:“小晚儿,起来,肩膀麻了!” 谢晚桃啧了一声,满脸怨气地坐好了,剜他一眼:“我睡了多久?” “……一盏茶的时间。”陆沧难得地有些结巴。 “才一盏茶的时间你就把我叫起来,你有没有人性啊!还说什么肩膀麻了,我有那么重?你的肩膀也太不中用了!” “我早说了,我是老胳膊老腿儿。” “闭嘴!”谢晚桃悻悻起身,目光一扫,蓦地在他耳根处发现一抹可疑的微红,立刻便明白了什么。 她早就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娃了,她孩童的皮囊里,住着的是一个早就长大,并已经历过生死的成熟灵魂。然而在陆沧面前,她好像老是会忘记这一点。 她忽然觉得有点窘,挠了挠后脑勺,不自在地嘿嘿一笑:“呃……那个,我去后院给爷爷熬药。” 语毕,逃也似地跑了开去。 第85章 药香沉沉 傍晚时分,落起了小雨来。 入秋之后,天气虽然依旧炎热,但一早一晚间,已添了些许凉意。 厚德堂的后院里堆着些许废弃的箱笼,院子中央腾出来一大块空地,专门在天气晴好时晾晒药材。左手边的门廊下有一只小小的风炉,上面搁着一个煎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浅褐色的浮泡,浓重微苦的味道混在腾腾的热气里,缓缓升到半空中。 谢晚桃蹲在风炉旁,一块块往灶头里添着柴。形如细针一般的小雨从天上淅淅沥沥落下来,浸湿了她的头发,有一缕贴在右边的面颊上,她便抬起胳膊,用手腕将发丝蹭了下去。 这厚德堂的后院,有一股暖烘烘的气息,兴许来自于那些墙角之中的杂物。并不难闻,一阵阵,直扑到人的面上来。 谢老爷子的这场病来得既急且重,在厚德堂医治了两日,虽说已经有了起色,却仍旧难免令人心内觉得担忧。 不管从前是怎样的叱咤疆场,而今,他终究是个已过耳顺之年的老人,在这个年代,称得上高寿。只不过,身体再硬朗,性格再不愿服输,却也无法和岁月对抗,这实在是有些残酷。 谢老爷子如今在厚德堂医治着,因为离月霞山颇远,家中又人口多,杂事忙,万氏便不可能每日里过来探视。无论是在孙家时那场鸡飞狗跳的大闹,还是后来谢老爷子疾病突发,谢家的这位当家主母,始终保持着冷静、淡然的态度,一举一动丝毫不乱。但谢晚桃心中明白,万氏与谢老爷子相濡以沫四十余年,为了他甚至抛下了她那书香之家的优渥生活,来到这山旮旯里隐居,足以见得,他们二人之间的感情应是极好的。如今眼见着谢老爷子病成这样,万氏心中,一定非常不好过。 药汁煎好了,谢晚桃将锅从风炉上取下,轻手轻脚地倾入一个浅底的小陶碗中,打算晾凉一些,再端去喂谢老爷子喝。(..info好看的小说)蹲得久了,双腿略略有些发酸,她正要站起身来活动活动筋骨,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耳畔掠过一阵风,一件烟灰色的大袍从天而降,兜头罩在了她身上。 “下着雨呢,也不知道躲一躲,回头要是淋湿了着凉生病,你和你爷爷一老一少,岂不全赖我一个人照顾?”陆沧走到谢晚桃身边,抱着胳膊往墙上一靠,站得歪七扭八。 谢晚桃抬头看他一眼,扯了扯嘴角:“我哪有那么弱?” 陆沧淡笑出声:“你弱不弱的,我还真是不清楚,不过你这不吃不睡的,就算再强悍,只怕也撑不过。这秋天里,一层雨便是一层凉,还是小心些的好。” “嗬,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谢晚桃抬头昵他一眼,“我奶奶都从不说这种话!” 陆沧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长腿一勾,从旁边拉过来一只小木凳子,挪到谢晚桃身侧:“现成的凳子就摆在这里,偏生要蹲着,脑子糊涂了?我知道你心中难免担忧,但想必你也清楚,老谢平日里的身子骨是极硬朗的,这病虽然来得急,却并不难治。那虞大夫不也说了,用不着太过发愁?” 谢晚桃苦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年来,除了大雨大雪的恶劣天气,谢老爷子每天早晨都会在院子里耍一套棍法,闲来无事也常去山间行走,且不说与同年龄的老人相比,就算是松花坳里大多数正值壮年的男人,身子也未必能比他更加健康,谢晚桃也相信,在经过虞大夫的医治之后,谢老爷子的身体必定会恢复如初。 但人生了病可以治,有些事情一旦发生了,要想做出改变,却是难上加难。 孙家发生的这一场从天而降的大闹,给两个家庭带来的麻烦,都是显而易见的。(..info无弹窗广告)谢梅嫁去孙家四年未有所出,无论是公婆还是丈夫,对她都是一年比一年更加不满。孙家的家务事她没兴趣也没精力去多做考虑,但这事儿无疑会对谢家造成不小的影响,这一点,她却不能不防。 当初孙家前来求亲,也不知是什么缘故,谢老大和邓氏仿佛对这一头婚事并不满意,话里话外多次透露出婉拒的意思。虽说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他人不该太过干预,但谢老爷子在这个家中的话语权不仅是不容辩驳的,它甚至是唯一的,只要他决定的事情,旁人就算意见再多,也不能违逆。 谢梅的婚事,最后正是由谢老爷子亲自拍板,尘埃落定,板上钉钉。谢梅性子柔顺,将“嫁人从夫”视作至理名言,这四年里很少回松花坳,即使回来,也多半报喜不报忧,她在孙家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家里没人清楚。而如今,谢老大和邓氏亲眼看见自家大闺女在夫家的生活非常不如意,心中便难免对谢老爷子颇有微词。 这样一来,最有可能的后果是什么呢?谢老大会不会一改往日对谢老爷子言听计从的作风,步邓氏、温氏和大郎的后尘,也开始诸多算计?还有二郎,一向沉默寡言的他又会是怎样的一个态度?从今往后,谢晚桃需要面对的“敌人”,会不会越来越多? 这诸多的事情,都很可能因为谢梅在夫家的遭遇而全面爆发,效果如何权且不论,至少谢晚桃无法安之若素。 “你也不必想得太多。”见谢晚桃兀自出着神,陆沧便开口道,“事情未见得就有你臆想中那般糟糕,无需杞人忧天。” 谢晚桃醒过梦儿来,抬头冲他一笑:“你又知道我想些什么?” “你那点小心思,还瞒得了我吗?”陆沧眯了眯眼,随即仿佛十分痛心疾首地摇了摇头,“小姑娘就是沉不住气,教都教不会啊!” “我呸!”谢晚桃噗嗤笑了出来,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挥了过去。 现下对她来说,最庆幸的便是有这个人时时处处都在身边,即使她不能将所有的事情告诉他,也不能指望他永远事无巨细地为她提供帮助,但至少有他在,会让人心中安定许多。 只是,如果有一天,他离开了呢?自打重生之后,谢晚桃始终将陆沧当成一个最值得信任和依赖的臂膀,不管处境多危险、艰难,只要他在,谢晚桃就不觉得自己是孤立无援的。可谁能保证,他会永远留在她身边? 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陆沧伸手在她脑袋上胡乱摸了一把:“都说了用不着杞人忧天,你怎么听不懂?我这人性子惫懒,如非必要,是不会轻易挪地方的。月霞山水清林秀,住在那儿,我还能多活上几年哪!” 谢晚桃心中一阵熨帖,抬起头来朝他展颜一笑,顺便伸手将他扔过来的衣裳胡乱裹在了自己身上。 原拓手里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小碗,站在通往后院的门边,望着眼前的一幕,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这谢家姑娘自然有人照顾妥当,哪里需要他多管闲事? “原小子!”陆沧一回头看见了他,便冲他招招手,“过来呀,站在那儿做什么?” 原拓这才缓缓地走到院子里,将手里的小碗往谢晚桃面前一送:“喝点粥。” 他手里端着的是一碗用响螺熬的粥,粥面浮着一层薄膜,浓稠鲜甜,大老远都能闻到香味儿。陆沧朝碗中看了一眼,再望向原拓,唇角一勾,笑容中多了两分揶揄的意味:“原小子真是有心,更难得的是,还有一手好厨艺!这响螺可是好东西,好吃,就是收拾起来有些麻烦,得费不少功夫啊!方才我们在前边吃饭的时候,又不见你端出来?” 原拓抬起头飞快地瞟了瞟他,目光有些闪躲:“我只不过是觉得,谢姑娘一天一宿没吃东西,照顾病人是很耗体力的,所以……” “谢谢你呀原拓!”谢晚桃却是一点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将碗接了过去,立即舀了一勺送进口中,“唔,太好吃了,我都不知道,原来你会做饭哪!不过……”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听说这响螺是南边的东西,在咱们这儿可不便宜,你……” “这是我去南货店买的!”原拓急忙道,“我平常没有用钱的地方,之前你留给我的十两银子还剩下六七两,所以……” 谢晚桃被他一脸的紧张和严肃弄得笑了起来:“我哪儿有怀疑你的意思,不过这实在是太让你破费了。我爷爷突发急病,我也是一时之间慌了手脚,顾不上吃东西,并不是没胃口,明儿我就和你们一起吃饭,你用不着特意帮我准备了。对了,你倒不如跟虞大夫那个吝啬老头说说,让他给多加两个好菜呀!” “这丫头又编排我什么呢?”谢晚桃话音未落,就见虞泰松从前面踱了进来,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脸,“老头儿我出了名的慷慨,你那一个活取麝香的方子,就从我这儿赚了二百两,你还嫌不足?老头儿我也算是跟你们有缘分,如今我又正式收了原小子为徒,你是他的朋友,自然更不能怠慢。想吃啥只管告诉我,天上飞的地下跑的,只要不是太贵,老头儿我都能给你弄来!” 他说着,便冲外堂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丫头,外头有人找你,是个小媳妇。” “找我,女的?”谢晚桃有点莫名其妙,将已经凉下来的药锅往陆沧怀里一塞,拍了拍手急匆匆地就走了出去,瞧见来人,登时就叫了出来:“大丫姐?” 第86章 偷来探望 来人正是谢家的大孙女谢梅。(..info) 那日离开孙家之后,谢老爷子回到月霞山,便就此一病不起,全家人都手忙脚乱地四处寻医问药,根本没人想起――似乎也并不觉得有必要知会谢梅一声。眼下,她怎么突然跑到了武成县来? 谢梅身上穿着一套已有七八分旧的棉绫秋香色衫裙。这衣裳该是已经穿了许多年,袖口被磨得有些毛,天上下着雨,她又没打伞,身上很多地方已经给淋得透湿,裙角处更是拖泥带水,说不出地狼狈。谢晚桃远远瞧着她一双眼睛不仅通红,更肿得桃儿一般,心中立时就觉得有些不忍,连忙快步走上前去,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一面替她擦干头上脸上的水珠,一面问道:“大姐,你怎么跑来了?谁告诉你我们在这儿的?” 谢梅是个没什么脾气、性格软弱的小女子,说起来,与冯氏颇有几分相似。那日的一场吵闹,谢梅眼见着自己的公爹和婆母当着自己的面儿给谢老爷子、谢老大撂脸子,心中着实觉得不好过,却又不敢出言阻止反驳,事后越想越觉得愧疚,因此上,昨日便回了月霞山一趟,想要代替自己的夫家给娘家人道个歉。 孰料,回到松花坳里,她才知道谢老爷子因为那天的冲突而生了急病,被送来了武成县医治。原本她婆婆是不允许她在娘家住的,勒令她当天必须返回,但到了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了许多,当晚在谢家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慌慌张张地跑到了武成县来,四处打听,好容易寻到了厚德堂的所在。 谢梅是一路哭着来的,脸上泪水浸过的地方被秋风吹得有些发皴,更给她添了几分憔悴之色。谢晚桃明明记得,从前在娘家时,谢梅虽称不上是个多么艳光四射的大美人,却清秀婉转,身段苗条,再加上性格和气能容人,在整个松花坳里,无论大姑娘小媳妇,都很喜欢她,人缘真真算是不错。及笄之后,前来求亲的人不说踏破谢家的门槛,却也着实算不得少。 眼下,不过是四年的功夫,她却变成了一个形容憔悴,甚至有些呆滞的小母鸡一般的妇人,一举手一投足之间,动作慢得离奇,仿佛做每一件事都要考虑许久,生怕一个不当心,便会得罪了谁。女子嫁人之后,怎会发生如此大的转变? 虽然不愿意承认,谢晚桃却又不得不承认,在这个大多数女子皆为男人附属品的年代,婆家的好坏,丈夫的品格,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女人一生的命运。 也正是因为有这样一个摆在眼前的例子,她才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千万不能再重蹈覆辙。 “我……听奶奶说,爷爷生了重病,是那天在我家受了气,激出来的吧?”谢梅抓住谢晚桃的手,犹自抽泣不休,“都是我没用,我若早知道公爹和婆母请老爷子和我爹娘去赴宴,存的是那种心思,就算是拼了命,我也不会答应的!四丫,爷爷现在怎么样了,可要紧?” 就你这么个软面团儿的性格,要想与孙家那几个饿狼般的人物对峙,只怕就算是拼了命,也只是鸡蛋碰石头哇!谢晚桃暗自在心中摇了摇头,软声对谢梅道:“大姐别担心,爷爷在这厚德堂里经过一天的诊治,已经有了起色了。大夫说,这病虽然来得急,却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按时吃药,再踏踏实实养上几个月,就能恢复如常。你……” “都……都是我的错!”听谢晚桃这样说,谢梅便搁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但愧疚之心却愈盛,“若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婆婆和公爹也不会来请爷爷和爹爹赴宴,更不至于发生这样的事了!幸而你及时张罗着,把爷爷送来这里医治,否则,如果他老人家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万死难辞其咎!” “好了好了,这事怪不得大姐,你怎么偏生喜欢往自个儿身上揽?”谢晚桃拉了她一把,将她摁在椅子上做了,端起桌上茶壶给她斟了一杯暖茶。(..info无弹窗广告) 谢梅嫁去孙家四年,始终没生下一男半女,日子想必过得十分不如意吧?她那婆婆谢晚桃曾见过几面,一看便知不是好相与的,公爹么,听邓氏和谢老大说,也不是什么好货色,话里话外连着嘲讽带挤兑。当着谢老爷子和万氏的面他们尚且如此,平时又是怎么对谢梅的,那就更用不着多说了! 谢梅抿了一口茶,期期艾艾地拉着谢晚桃道:“四妹妹,平日里人人都说你是个山大王,恶霸一般的人物,咱们许久未见,我却觉得你性子比从前要踏实稳健许多。听奶奶说,是这厚德堂的大夫与你相识,才令爷爷得以及时医治,多亏了你……我这个当姐姐的,除了给你们添麻烦,真是一点用处都没有哇!那个……咱爷现在怎么样,我能不能去瞧瞧他?” “嗯。”谢晚桃点点头,“爷爷在内堂里歇着,厚德堂的学徒对他照顾得很周到,倒替我省下不少功夫。这会子爷爷多半还在睡,我带你进去瞧瞧,只是见了他,你可别哭,省得让爷爷心里更不好受。” 谢梅连道“我理会得”,立刻站起身,跟在谢晚桃身后进了内堂。 谢老爷子自打前日被连夜送到武成县,便一直昏昏沉沉的,偶尔醒过来,也不过是管谢晚桃或是陆沧、原拓要一碗水喝,接着就一扭头又睡过去。许是这一天一宿睡得太多,他这会子倒是醒着的,闭着眼半倚在床头,脸色有些发白,但至少,已经恢复了意识。 谢晚桃先谢梅一步轻手轻脚走进去,在床边坐下了,附在谢老爷子耳边轻声道:“爷爷,大丫姐来瞧你了。” 谢老爷子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应答,微微掀了掀眼皮,迷迷瞪瞪地果见谢梅立在谢晚桃身后,立刻就发起急来,挥舞着胳膊,未及出声,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丫头,你跑来……跑来干什么?”他一张脸给咳得通红,费力地用手捂着嘴道,“我好得很,用不着你过来瞧我,你……” 谢老爷子之所以这样着急,当然是生怕谢梅因为跑到武成县来瞧他,回家之后会更受委屈。谢梅虽极力忍住心中难过,眼见此景,却仍旧是红了眼眶,扑到谢老爷子床榻跟前,哽咽着道:“爷爷,大丫不孝,害苦了你了!” 谢晚桃连忙伸手拉了她一把,对她使了个眼色,笑嘻嘻道:“大姐,你瞧爷爷这不是好好的吗?人虞大夫都说了,我爷这病不难治,过个几日便可下床行走,再好好将养一段时间,就照样能像以前似的,每天早晨起来耍棍,漫山遍野地遛弯。你放心,我虽然粗手笨脚的,但奶奶既然把照顾爷爷的大任务交给了我,那我便指定不会敷衍了事,一定会事事小心的!” 谢老爷子颤巍巍地看了谢晚桃一眼。 被送来厚德堂的时候,他整个人的神智不清,对周遭的一切可谓一无所知。然而今天早晨,当他醒过来之后,断断续续从照顾他的原拓口中得知,是谢晚桃张罗着将他送来这间医馆中,也幸亏他这小孙女当机立断,才让他及时得到了医治。从这个角度来看,他这条命,甚至可以说是谢晚桃捡回来的。 他心中很是感慨。 那老神婆言之灼灼将谢晚桃指为借冯氏肚子托世的野狐妖精,松花坳里因此闲言碎语从不间断,可眼前这俏丽可爱,又懂事能干的小孙女,哪里像是一个妖精?又有哪个妖精,会这样扑心扑命地为亲人奔忙? 谢晚桃心中,或多或少也会有些委屈吧?那个冬夜里,她从病中醒过来,将耳婆的话听了一清二楚,怎能不憋着气?她不愿意被那老神婆的一句妄言摆布一生,心心念念要为自己争一口气,就算行为出格些,那也是很能理解的呀! 生病的人仿佛格外脆弱,谢老爷子忽觉眼眶有些发热,忙掩饰性地抬手抹了一把脸,转而对谢梅道:“大丫头,四丫把我照顾得很了,她整夜整夜地守着我,端茶倒水,一句怨言也没有。今儿一天还没吃上一口热饭呢,是不是?有她陪着我,是出不了差错的,你……咳咳,你不用太担心,把自个儿照顾好,你公公婆婆和你男人那边儿……能敷衍,就敷衍着吧,若他们还是那样阴阳怪气儿的,你索性就回来告诉你爹,他们……他们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他每说一句,谢梅就答应一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从腮上滚落。 谢晚桃摇了摇头,伸手在谢梅的背上抚了抚,想要说两句宽慰的话。恰在这时,陆沧端着那碗晾凉的药汤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声引起了屋里三个人的注意,谢梅往门边一瞧,倏然吃了一惊,立刻站起身来,飞红了脸,低声道:“陆大哥,原来你也在……” 第87章 谁有毛病 陆沧看她一眼,淡淡点了个头,端着汤药碗走到榻边,笑着对谢老爷子道:“老谢,在床上躺得不耐烦了吧?快起来把药喝了,早些病好,也早些回月霞山。” 谢老爷子应了一声,在谢晚桃的搀扶下坐起身来,接过陆沧手里的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总算是有了精神头了!”陆沧见他动作灵便许多,也是长吁了一口气,“这两天,可没把小晚儿累趴下!你的病能好,也不枉她忙前忙后地一番照顾。怎样,今日觉得如何?” 谢老爷子闷得发慌,正正想要寻人说说话,于是挥了挥手,道:“我挺好的,大丫头,你早些回家去,别耽搁久了,给人落了话柄。四丫,你也去歇一会儿吧,陪陪你姐,我跟陆沧说说话。” 谢晚桃答应一声,冲陆沧挤了挤眼,拉着谢梅走了出去。 她心里着实觉得有些怪异。谢梅的性格虽然老实柔弱了些,但在月霞山好歹住了六七年,和陆沧抬头不见低头见,算是老相识。方才她冷眼瞧得清清楚楚,一看见陆沧,谢梅整个人都觉得不自在起来,简直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至于吗? 她的这个疑问,自然不好当着谢梅的面儿问出来,不过,等四下无人之时将那陆大个儿拉过来细细盘问盘问,那倒是无所谓的。她这样想着,便与谢梅一径再度走回外堂,恰巧看见虞大夫和原拓站在百子柜前,看样子,似乎是在授业解惑。 她心中蓦地一动,将谢梅拉到一边,小声道:“大姐,你别嫌我多管闲事,那个……反正你今天都来了,这虞大夫的医术也挺好的,要不……你让他给你把把脉?” 谢梅虽性格柔弱了些,脑子却并不迟钝,立刻明白谢晚桃所指的,当然是她成亲四年未有所出一事。.info[]事实上,在这四年里,她也没少胡思乱想,猜逢着是否自己的身体有问题。但这种事在这个年代向来讳莫如深,就算借她八个胆子,她也不敢和自己的相公和婆婆明言,更别提大大方方地寻医问药了。 眼下谢晚桃将这事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她的心思也确然有些活动。反正这武成县里也没人认识她,这虞大夫的医术又这样好,要不……干脆就瞧瞧? 她花了些时间考虑,终于怯生生地冲谢晚桃点了点头。 谢晚桃立刻像个兔子似的蹦到虞泰松背后,老实不客气地大声道:“老头儿,你过来一下呗,有事找你。” “你这丫头,又想算计我什么?”虞泰松笑呵呵地回过头来。 他也说不上是什么原因,这个没什么礼貌,说话做事都大大咧咧的小姑娘,竟颇合他心意,看见她,就像看见自己家里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孙女一样,满心里觉得亲切,不由自主地便产生了疼爱之情。 谢晚桃冲他翻个白眼,佯怒道:“嘿,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我算计你什么了,我爷爷在你这儿治病,又不曾短了你诊金!别废话了,快过来,就是一点子指甲盖儿大小的事。” 原拓被她三两句话逗得忍俊不禁,唇角露出一丝笑意。 虞泰松嘴里头骂骂咧咧的,倒是一点不含糊,真个将原拓扔下,径自走了过来:“啥事?” 谢晚桃将他朝旁边拉了拉,指了指谢梅:“这是我大堂姐,你帮她瞧瞧,她……” 她压低了声音,悉悉索索将事情说了出来。(..info)即使是面对大夫,谢梅仍旧是一脸不自在,耳根子烫的能煎鸡蛋,忙别过头去。 “唔,这样啊……”虞泰松捋了捋胡子,思索片刻,就对谢梅道:“那便请过来吧,老头儿我替你问个脉。” 谢梅依言跟在虞泰松身后,在堂中一张竹椅上坐下,伸出手来。 虞泰松眉头紧锁,将两指搭在谢梅右腕上,过了半晌,又换过另一只手,细细诊过脉,抬头扬声道:“唔,身子的确是有些寒凉,不过,但凡女子,多半都会有这样的毛病,并算不上甚么大问题。只是不知你平日在家里,是否太过劳累?” 谢梅被他一句话问得险些落下泪来。是否太过劳累?这还用得着说吗?自从嫁到了孙家,她每天里从早到晚,就没有消停的时候。一日三餐得由她张罗着,家中大小杂事,也全都得经她的手来操弄。其实,若只是活计多些也倒罢了,只要夫君对她好,公公婆婆能给她个好脸色,她就算累点忙点,至少心中觉得舒坦。可问题就是,这四年里,无论她怎么做,始终连一个赞赏的目光都不曾得到过啊! “还问,这不是明摆着的吗?”谢晚桃看了谢梅一眼,见她面上一片凄楚之色,心中登时有些发怒。她从前与谢梅的来往并不多,彼此之间感情也有限,但无论如何,谢家的闺女嫁出去,可不是为了吃苦受罪的! “我大姐很操劳,事无巨细,什么都得干。”她言简意赅地将谢梅的处境告诉虞泰松,“是不是……会有影响?” “去去去,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影响不影响?”虞泰松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啐她一口道,“这些事,等再过个二年,你有了婆家了,再好好儿琢磨不迟,这会子张嘴就问,也不嫌寒碜,回头传出去,人家非笑话死你不可!” 说着,他又看了谢梅一眼,沉吟着道:“依我看,你的身体并未有大碍,要想生孩子,应是无甚问题,只是若平常太过辛苦,难免会给身体增加负担。我看不如这样,我开两服补身的药给你,你回家之后想吃就吃,若是不耐烦,不吃也没干系。最要紧是让自己轻松些,别太劳累,这便必定能令你心愿达成。” 知道自己的身体没有问题,谢梅打从心眼儿里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连声说着感激的话,又巴巴儿地问该付多少诊金。 “得了吧,就这么点事,我若还敢要你的钱,小丫头非得在背后把我祖宗八代骂上一个遍!”虞泰松半真半假地呵呵笑道,“诊金就不必了,若还觉得不放心,下回来再来寻我,到时诊金一并付给我不迟。我这就把那药方子开给你。” 说着,便站起身走到柜台边,拾起一支笔,刷刷刷龙飞凤舞写了起来。 谢梅与谢晚桃又寒暄了几句,说了些感激和让她照顾好谢老爷子的话,趁着天色还早,便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她竟敢违背婆婆的命令,自作主张在月霞山住了一宿,今天还跑到了武成县来,只怕回家之后,又要被婆婆相公好好儿“收拾”一番了吧?谢晚桃摇了摇头,这样温婉柔顺的好姑娘,生平未伤害过任何人,为什么偏偏就是不能有一个好归宿呢? 眼见着谢梅的身影从厚德堂大门消失,虞泰松回过头来冲谢晚桃诡秘一笑:“我估摸着你这大堂姐,倒像是被人给冤枉喽。这生不出孩子,毛病究竟出在谁身上,还未可知哪!” 什么?慢慢慢!谢晚桃愣了一下,转瞬之间,却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虞泰松的意思,脑子里砰地炸起一声巨雷。 这老头儿,刚才还说小姑娘不该打听这些事,怎么一转眼,就丢出一句信息量如此之大的话?所以,他的意思是,谢梅的身体,对于生孩子而言并没有障碍,那也就是说…… 哎哟喂,绝对不能再往深里想了,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谢晚桃夸张地打了个寒颤,对着虞泰松狠狠翻了翻眼睛:“臭老头!”紧接着,便逃也似地跑了开去。 如果……如果事情真如虞泰松所言,那谢梅该怎么办?今后的一辈子,会不会都要背上那莫须有的罪名,承受冷语嘲讽,再无翻身之日? 谢晚桃与谢老大那一屋子人的关系不过尔尔,尤其是大郎和温氏,与她更是连陌生人都不如,势同水火。这一屋子人的事,她不想管,也不觉得自己有任何必要插手。 不过,对于这个大堂姐,她却是打心眼儿里觉得同情。 谢晚桃在心中暗笑自己已经是满头包,却还有闲心为他人担忧。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些烦心之事,她若一一都去帮忙,岂不要把自己给累死? 谢梅或许可怜,但很抱歉,她谢晚桃,实在无暇替她分忧。 第88章 冰糖葫芦 虞泰松断症准确,用药也很恰如其分,谢老爷子在厚德堂一住便是五日,眼见着一天比一天更有精神,一顿饭能吃大半碗米粥,时不时地,还能下床走动走动。 陆沧在谢老爷子住的房中临时搭了一张竹榻,方便夜里照料他;谢晚桃则在另一间空置的房中暂住。厚德堂每天中午给伙计们包一顿午饭,两人也跟着原拓他们一起吃,虽然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虞泰松对此也压根儿不在乎,但该有的礼数,仍旧要尽到,谢晚桃三不五时地就会去附近的小饭馆买上一只烧鹅,又或者切两三斤猪脸肉,给大伙儿加菜。 这日中午饭后,谢晚桃去后院照常给谢老爷子熬了药,服侍他喝下,见他睡了,便拉着陆沧一起走出厚德堂的大门。 “我听顾老头说,那家的炸鹌鹑可抢手了,每天午时过后才摆出来,不到申时就被哄抢一空。明明只是个小摊子,却大排长龙,队伍从西门能排到东门去!”谢晚桃笑呵呵地对陆沧道,“虽然说已吃过了饭,那炸鹌鹑也算不得一道菜,但至少,咱们可以买上一些,让伙计们带回家去打打牙祭。咱们在这儿打扰了这么久,总该有点小小的表示,对不?” 对此,陆沧自然是无可无不可,与谢晚桃一起钻出巷子,边走边逛,行至西门边上的一条小街里。 那炸鹌鹑的摊子是一对夫妇支起来的,男人在灶上干活儿,下油、抹调料、炸鹌鹑,忙的不亦乐乎,女人则专管收钱招呼客人。这时候,摊子已经摆了起来,排队的人果然很多,粗略数数,竟有三四十号人。谢晚桃站在队尾朝前张望了一下,忍不住咂舌道:“这也太夸张些,咱俩得排到什么时候哇!” “你要是少喝一碗汤,兴许咱们就能出来得更早些。”陆沧揶揄地一笑,拉着她站到队伍最后,“来都来了,等着吧。” 话音未落,就见那正用长筷子翻弄锅中鹌鹑的男人抬头朝队伍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交杂了歉疚与洋洋自得的笑容:“各位,这两日鹌鹑不好买,只有一百来只,我估摸着,也就够卖二三十号人。来晚的老少爷们儿,实在对不住,您明天请早,啊?” 人群登时一阵喧哗之声,一种失望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 “不会吧?!”谢晚桃正被那飘散而来的油炸香味勾得魂儿都没了,闻言大受打击,抬眼一脸绝望地望向陆沧,“这也太……我怎么这样倒霉啊!” “走吧。”陆沧却是一脸无所谓的模样,“明天我再陪你来瞧瞧就是了。” 谢晚桃虽是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可想,使劲吸了吸鼻子,妄图将那股扑鼻而来的浓烈香气咽进肚子里,一步三回头地跟着陆沧往回走。 两人缓缓地朝厚德堂的方向去,经过市集时,谢晚桃又被一个卖糖葫芦的给吸引住了。 “陆大个儿。”她抬起头装可怜,“那个糖葫芦,裹在表面上的糖汁晶莹剔透,里头的山楂果又红艳艳的,你说,是不是很好看?” “唔,那做糖葫芦的手艺的确不错。”陆沧忍住笑,点了点头,对她的话表示赞同。 “你看,我今天都这么惨了,想吃的东西也没吃着……”谢晚桃锲而不舍,咬着嘴唇继续期期艾艾地道。 “我瞧你中午吃了不少饭菜啊,这会子又饿了?那咱们赶紧回厚德堂去,找找还有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陆沧憋着笑,摆出一脸货真价实的同情。 谢晚桃气结,一跺脚,往他胳膊上捶了一拳:“我说陆大个儿,你就给我买一支糖葫芦不行吗?” 陆沧斜睨她一眼:“你自己没钱?糖葫芦不过两三文,你都不舍得出,也太小气了!” “什么话?!”谢晚桃气哼哼一拧脖子,继而,又理直气壮地大声道,“我的钱,那是要派大用场的!说到小气二字,你连两三文钱的东西都不肯买给我,不知道咱俩究竟谁更吝啬!” 陆沧笑着摇了摇头,走到那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从上面取了一支,递到她手里。(..info) 谢晚桃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起来,张嘴便咬了一口:“唔,比平元镇的好吃多了!你要不要?” “我?”陆沧稍稍愣了一下,“你明知道,我不喜食甜。” “不过是一颗半颗的,它还能腻死你不成?”谢晚桃却是不依不饶,将糖葫芦高高举到他面前,“你就吃一口,包管你不会后悔的――还是你嫌弃我吃过的东西?”一面说,一面就要往他嘴里塞。 陆沧啼笑皆非,下意识地伸手一挡。许是两人身高相差太多的缘故,也不知哪里出了错儿,他一时力气用得大了些,竟将整支糖葫芦摁在了谢晚桃脸上。 “你……”谢晚桃霎时间呆了,瞪大了眼睛,似是不敢相信,甚至忘记了挪开自己的手,半张着嘴,脸上罕见地露出呆傻的表情。 “噗!”陆沧忍不住喷笑,捏住她的腕子将她的手拉开,顺便用手指蹭掉她腮上和嘴角的一点糖渍,“我都说了不吃,你偏生不听我劝,你看……” 他说着,竟鬼使神差将手指放进口中:“好了,我尝过味道了,这便行了吧?” 紧接着,他自己立刻被这个动作吓了一大跳。 他刚才在干什么?这样亲昵得近似暧昧的动作,就算是对于一个才十一岁的小姑娘,也是不应该轻易做出来的不是吗? 谢晚桃也愣了,耳朵不争气地烫了起来,一遍遍在心里反反复复告诉自己,陆沧之所以会这样做,只不过因为在他面前的她,只是一个小孩子,两人平日里太过要好,一举一动也都不大讲究,仅此而已,他绝对不可能有别的狎昵想法。 可是……天知道,她又哪里是个小孩子! 气氛立时就有些尴尬起来。谢晚桃偏过头,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急切间想要找到某个话题来化解这让人浑身难受的局面,脱口而出道:“对了,那天我看我大姐见到你的时候,好像有些不自在,你俩是怎么回事?” 问完这句话,她立刻恨不得扇自己一个嘴巴。 所以谢晚桃,你实际上是个蠢货对吗?场面已经如此难堪了,你却还要问出这种问题,陆沧听在耳中,作何感想? 陆沧闻言却是微微笑了一下,趁势将心中那一抹异样丢开,淡淡道:“哦,原来你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谢晚桃莫名其妙地盯着他。 “你姐十五岁那年,你大伯娘和你奶奶开始张罗着给她定亲事。那时候,你爷爷隐约跟我提过。” 谢晚桃立刻瞪大了眼睛。 陆沧的这句话说得很简单,听起来似乎并没有说完,但实际上,剩下的话,也用不着再说出来了。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谢老爷子曾有意将谢梅许给陆沧? 听起来似乎有些令人吃惊,但细想一层,这也没什么不可能。陆沧比谢梅大了五岁,年龄上颇为合适,他与谢家又一向走得很近,谢老爷子话里话外,也将他这个人当做忘年之交来看待,若能让他和谢梅凑成一对儿,两家今后必然更加亲厚,这也不啻为一桩好事吧? 这事儿是谢梅十五岁那年提出的,那个时候,谢晚桃才不过是个六岁的孩子,对此一无所知,倒也十分正常。可是……这事儿最后为什么没成? “是我不识抬举,拂了你爷爷的好意。”陆沧看穿了她的想法,径自用一种十分清淡的口吻道。 “你……没答应?”谢晚桃更是吃惊。 陆沧在松花坳里住了七年了,谢晚桃平日里没少听人提起,那些与他相熟的家家户户中,有不少姑娘对他心向往之,他倒也宽厚,无论和谁,都能笑嘻嘻地打哈哈,聊闲篇儿。只是,若真个要论起来,除了自己这个基本上还不能称之为女人的小丫头片子之外,好像再也没有任何女子,能够真正意义上地近得了陆沧的身。 松花坳中传言,陆沧在自己原来的故乡,其实是有女人的,至于为什么他却始终孤身一人,却没人能说得清,对于陆沧的家乡,以谢老爷子为首的大多数人,也往往采取了避而不谈的态度。 这个人,还真是浑身都是秘密啊!如果当年他允了与谢梅的婚事,如今,谢梅也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场吧?若事情真的如此发展,那么她谢晚桃,岂不是还得叫他一声姐夫? 这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可她心里为什么始终觉得那么不得劲呢? “你瞎编哄我的,对不对?”她想了一想,有些困难地开口道,“我奶奶不待见你,这件事,我们全家上下没有不知道的,她怎么可能想要将大姐许给你?” “你以为你奶奶是因为什么事不待见我?”陆沧笑着摇了摇头。 “就……就是因为这个?”谢晚桃恍然大悟。 万氏并不是一个孤寒吝啬的人,这些年来,家里做的大酱,腌的酸菜,她总会送一些给周围的邻居,却惟独对于陆沧上谢家蹭吃蹭喝一事非常不满。现在想来,她哪里是舍不得那几道菜,分明是因为谢梅,而生了陆沧的气呀! 从这方面而言,虽然万氏向来不给陆沧好脸,但其实心里,却对他很满意,很希望他能成为自己的孙女婿吧? “小晚儿?”见谢晚桃自顾自愣愣地发呆,陆沧便推了她一把,“都是陈年旧事,用得着这么费力琢磨吗?” “没有,我就是觉得……唉,算了,我只不过被吓了一跳,如此而已。”谢晚桃抬头冲他一笑,一句话打发了,将此事略过不提。 两人一路说着话回到厚德堂,刚刚走到门口,抬脚正要迈进去,却听得里面传来一阵喧哗之声。 第89章 家中琐事 谢老爷子需要静养,这些天,虞泰松对这方面尤其注意,倘或医馆中有人来瞧病,也总是特别嘱咐他们说,内堂里有病人,让他们放轻些声音。此时,怎会闹得这么大声? 谢晚桃心里顿时觉得有些不满,摔手大踏步闯了进去,正要出声制止,却见那个正在挥着胳膊大嗓门说话的男人,是谢老二,他身边还跟着二郎三郎四郎,以及二丫和早桃。一群人乌泱泱挤在一起,将虞泰松围在中间,原本宽敞的大堂,立即显得狭窄许多。 “虞大夫,你真是华佗再世啊,我爹的病全仰仗你了,我们全家都得好好谢谢你呀!”谢老二粗声大气地冲虞泰松打着哈哈,“这不是吗?我们家人口多,我娘得顾着家中各样事务,脱不开身,就打发我来瞧瞧我爹,顺便问问您,我爹这病到底咋样,啥时候能回家?” 谢晚桃瞟他一眼,目光在二丫和三郎之间打了个来回,彼此交换了眼色,紧接着,她便望向静静立在一旁的早桃。 下午时分,秋日的太阳从大门外斜斜照进来,给每个人身上涂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早桃整个人被笼在耀眼而明媚的阳光里,却从头到脚散发着一种阴暗彻骨的寒意,眸子微微一转,冷岑岑地扫了谢晚桃一眼。 谢晚桃一整天的好心情,一刹那间消失殆尽。她那个善良温婉的双生姐姐,如今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冷酷,没有丝毫感情,浑身上下徒留对自己亲生妹妹的刻骨恨意。 谢老二仍然在唠唠叨叨个不休,虞泰松几番想脱身离开,却碍于面子,不得不敷衍着。 “我爹这副身子骨,平常可好了,一点儿小病小灾都没有,大冬天的,也不见他打一个喷嚏,嗨,这都是那事儿给闹的!虞大夫,您是没瞧见,那天我和娘,吓得腿都打颤儿啦,幸好我们家四丫认识您这么一位神医,否则,我们可真不知道该咋办好哪!” 谢晚桃皱了皱眉头,走上前去朝谢老二的背上戳了一下:“二伯,你小声点行吗?爷爷就在内堂里歇着,需要安安静静休养,你这么一闹,吵得他连觉都睡不好。[..info超多好看小说]” 谢老二回头一看,顿时笑开了颜,倒也将声音压下来几分:“哟,四丫回来了?这几日照顾爷爷,辛苦你了,你是个好孩子,爷爷平常没白疼你啊!” 谢晚桃不耐烦听他唠叨这些废话,扯起嘴角算是对他笑了一下,转身便对虞泰松道:“老头儿,我也正想问你来着,我爷爷在你这医馆里住了许多天,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依你看,他什么时候能跟我们回去?我也好让家里人早早准备着。” 虞泰松点点头:“嗯,我原也预备今日跟你说这个事。你爷爷的身子好得差不多,再在我这儿养个两三天,你们就能带他回去。到时候,最好能找一架板车什么的,也好把他拉回去,省得路上奔波,再出什么岔子。你们住在……那月霞山中,对吧?山里头空气虽然清新,却也因为四周大多是泥地,不免湿气重了些。尤其是到了冬天,那股子又湿又冷的气若卷进身体里,自然无益。” “那怎么办?”谢晚桃连忙追问。 “是啊是啊,虞大夫,你快跟我们说说,你咋说,我们咋做啊!”谢老二赶紧附和。 “你们可有住在城镇中的亲戚?若能将老爷子送去住上一段时间,对身体是有好处的。”虞泰松根本不想看谢老二,直直对着谢晚桃道。 “亲戚啊……”谢晚桃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 谢老爷子的父母去世得早,搬来这月霞山中之后,家里的兄弟姐妹,也渐渐不来往了,自不可能贸贸然将人送到他们那里去。住在京城的涂善达是谢老爷子的故交好友,若能将事情跟他说一说,保不齐他真能答应让谢老爷子过去住一段时间。 可是,一来,将病人送到别人家,难免会让人家觉得晦气,二来,谢晚桃也实在是不想和他们有太多来往,一时之间竟觉得束手无策。 谢老二低头思忖了半晌,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忽然露出一丝笑容。 “这事,等回家之后跟奶奶、大伯和我爹商量之后再说吧。”谢晚桃看他一眼,“二伯,爷爷在屋里,你们去瞧瞧他吧,陪他说说话,轻声些。” 谢老二答应一声,带着几个孩子进了内堂,谢晚桃则拿了一包药,慢悠悠走到后院,舀了水开始煎药。 过了约有半柱香的功夫,二丫和三郎也来到了后院里。 谢晚桃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用下巴点了点旁边的小木凳示意他们坐下,顺手将一块柴从灶下抽出,淡淡问道:“早桃呢?” “她还在那儿陪着爷爷呢,可会说话了,哄得爷爷别提多高兴,我们插不上嘴,索性就抬脚晃悠出来了。”二丫一边说,一边撇了撇嘴,仿佛对早桃的行径十分唾弃鄙夷。 “嗯。”谢晚桃应了一声,“我不在家这几天,可有发生什么事?” “没有。”三郎便摇摇头,“爷爷生了病,三丫也消停了,每天除了早上支早点摊子,基本上都留在你们西屋不出来,我们还真难得见到她一面。” “那就好。”谢晚桃点点头。 她也猜测这些日子早桃必会偃旗息鼓。在谢老爷子生病的时候,她若还敢生事,那绝对是自找没趣,绝落不下丝毫好处,早桃不会那么傻。 她想了想,又对二丫道:“我冷眼瞧着,你娘最近的嘴可是越来越敞了,有些事她明知道不该说,偏生就是管不住自己。” 二丫吓了一大跳,立刻明白,谢晚桃是在说那日熊氏在院子里,差点大声嚷嚷出她有钱的事,一下子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手足无措道:“四丫,我知道你是啥意思,那天晚上在家里她差点就嚷嚷出来,我手心里全是汗啊!我知道这样不妥,也劝过她几回,她当时倒是听进去了,无奈一转过背就忘得精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哪!” “那是你的事。”谢晚桃笑了笑,抬头用那双碎星一般的眸子轻飘飘睇了二丫一眼,“我说过,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想得到好处,并不是什么不可理解的事,但不管你们想得到任何东西,首先得弄清楚,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否则,不单有可能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若是出了岔子,更是没人能帮得了你。你娘那边,不管你用什么方法,都得让她给我牢牢地闭上嘴――当然,我亦不会让你白做。” 她顿了一顿,轻声笑着道:“前些日子我闲来无事,去金铺子闲逛,看见一对金灯笼耳环,打得极精致。你若能将这件事办好,我便送给你如何?” 二丫吃了一惊,继而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谢老爷子和万氏对银钱管得很紧,他们这些孩子,哪里有钱给自己置办首饰?眼下谢晚桃一开口便是一对金耳环送给她,她又怎能不高兴?她高兴得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你放心,你放心!”二丫将胸脯拍得咚咚直响,“我肯定能把这事踏踏实实的办好的。” 谢晚桃微微点了一下头,想了想,又道:“最近我爹,可有再去山下偷偷喝酒?爷爷不在家,想必他如脱了笼的鸟一般,管不住自己的脚了吧?” 三郎看见二丫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得了一对金耳环,心里既是羡慕,同时又觉得很不服气。见谢晚桃问到谢老三,立刻迫不及待地开了口。 “说到三叔,还真有个事儿!”他一板一眼,认认真真地道,“这些天,他一直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哪儿都没去,我爹和大伯让他上山捕猎,他也不肯,成日窝在西屋,也不知捣鼓些什么。而且我看他那样子,好像很高兴似的,无论见着谁都是一脸喜色,笑得合不拢嘴!” “哦?”谢晚桃眉梢一挑,“可知道是为何?” “知道,知道!”二郎点头如捣蒜,神秘兮兮地朝四周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这才压低了声音道,“好像是三天前吧,我看见有人给三叔一个老重的包裹,里头还有一封信。” 第90章 神秘的信 “信?”谢晚桃更觉奇怪,朝三郎脸上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又见他不像是在说谎,愈加觉得摸不着头脑。 自打他们搬到月霞山之后,除了涂老先生偶尔来走动一番,基本没再见过其他人,,就连原先家中的亲戚也都几乎失去了联络。这么多年以来,谢老三始终保持着混吃等死的废物形象,除了酒之外,这世上再没有任何能让他产生兴趣的事物,又有谁会那么不开眼,巴巴儿地给他写信? “可不是吗,真的有人给三叔写了一封信啊!”三郎言之灼灼,生怕谢晚桃不相信她,“那包裹,是山脚下村子里的人给捎上来的,交给了袁奕,袁奕又送到咱家,当时我就在门口呆着,亲眼看见袁奕把包裹交到三叔手里,可沉了,三叔收到的时候,胳膊都明显往下坠了坠。我跟你说啊,你是没瞧见三叔当时那副样子,简直就像是发了大财似的,整个人都有了精神头,我看他简直恨不得一蹦三丈高哪!” 三郎说得眉飞色舞,谢晚桃颇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没兴趣知道他收到东西时是怎样的激动、兴奋,你用不着这样事无巨细的和我形容。我只问你,那封信的内容到底是什么?” “这个……”三郎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为难,“三叔拆包裹的时候我瞧见了,里头都是书。至于那封信……他又没有当着我的面儿打开,我一个小辈儿,总不好上赶着打听大人的事,我、我不知道。” 谢晚桃有点失望,目光虚虚从他脸上掠过,唇边噙着一抹淡笑,不慌不忙地开口道:“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看见二丫从我这儿得了一对金耳环,心里头嫉妒得紧,也想捞点好处吧?我记得,仿佛很早以前就开诚布公地跟你们说过,我谢晚桃不养闲人。你这个消息看似长篇大论,实则丝毫没有重点,你觉得,就凭这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便能从我这里得到想要的东西?” 三郎被她脸上看似和煦,实则隐含嘲讽的神色吓得一个激灵,肩膀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四妹妹你想多了,我……我哪有那个意思?咱们都是兄妹,我这当哥哥的帮你,原本就是应分的事。至于东西什么的,我不敢要。” 不敢?还是觉得要不到?怕是三郎心里也清楚,这回是注定要空手而回了吧? 谢晚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三郎哥,你用不着这样紧张,这世上的人,大多无利不起早,我也不会让你白做事。要从我这里得到好处并不难,我爹收到信的事,等过两天回家,我自己会去查,下一回,我希望能从你这儿得到更有用的消息,这样一来,我包管你也能得偿所望。” “是,是。”三郎心中难掩失望,但谢晚桃最后的那句话,又不啻于给了他希望,连忙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 开玩笑,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谁能不动心?谢晚桃许给二丫的那对金耳环,就算再小,总也得值个几两银子吧?这可不是小数目啊,要知道,他谢承安活了这么的大岁数,即使过年的时候,也不过得个几十文钱做零花,何曾见过那么贵重之物,焉能不动心? “好了,我娘这两天怎么样?”谢晚桃拍了拍手结束这个话题,又接着问道。 “三婶还是那样,每天里帮我娘照看五丫,啥活都抢着做。”二丫想了一想答道,“虽说三叔整天不出门,更不跟大伯和我爹上山,成日窝在西屋里,但他不喝酒,三婶儿就特高兴,干啥都带着笑,我瞧她那笑容,简直是打从心眼儿里透出来的哪!” 由此看来,冯氏这些天的生活还算不错,然而谢晚桃心中却很不是滋味。 平心而论,冯氏要的东西并不多吧?她并没有盼望自己的男人给她和孩子们大富大贵的生活,她也从不埋怨自己干活儿太多,整日劳累。她心心念念,只希望谢老三不要只认酒,多顾念自己的家里人,不说能有多大出息,至少,勤快一些,或多或少能搭把手,帮个忙。这样的要求,真的很过分吗?身为女子,到底要卑微到何种境地? “我还要给爷爷熬药,你们不要在我这里耽搁太久,以免引人怀疑,出去吧。”她撂下这句话,立刻回过身,将注意力放在面前的药锅里,再不搭理三郎和二丫。那二人又跟她说了几句好听的,也便笑嘻嘻走了出去。 谢老三带着几个孩子下山,原是专程来探望谢老爷子,并不预备久呆。见老爷子已经有了起色,又听虞大夫说不日便可回家,陪着谢老爷子闲聊一阵儿之后,便预备启程回月霞山。 他心中揣着一个念头,简直迫不及待地想要跑到万氏面前,跟她好好说一说。 谢家人在月霞山里窝了十来年了,谢老三的态度自不必多言,至于谢老大和谢老二,虽不说什么,心里头却并非一点埋怨也没有。说不定,因为谢老爷子的这场病,这次他们就能彻底脱离这种靠天吃饭,每日里劳累不休,没个消停的生活。这样的好机会,说什么也不能轻易放过啊! 他们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谢晚桃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和早桃说,倒是四郎,临走之前,从怀中掏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的小包袱,塞进谢晚桃手里。 “妹妹,这是我自个儿在山里烤的芋头。”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包袱皮打开,里头立刻滚出几个烤熟的芋头,外皮焦黑,但破裂之处,却隐隐露出里面莹白细软的芋肉。 “你在这厚德堂照顾爷爷,只怕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劳累得很吧?辛苦你了。这也不是啥好东西,就是拿来给你解解馋,等过两天你回了家,无论你想吃什么,只要我能弄了来,都肯定回去山里帮你踅摸的。” 谢晚桃嘴角含笑,朝前一步,挽住了四郎的胳膊。 她并没有期望着家里人能给自己多么优渥的生活,又或者时时处处将她摆在第一位,把她视作心尖尖上的肉一般疼惜,她也只不过是希望,他们能如四郎这般,真心实意地对她好,这就足够了。 然而如今的谢家,有人心怀鬼胎,有人压根儿不拿她当一回事,甚至恨不得立即就将她踹出门去。纵然有熊氏和二丫三郎落力帮她,究其原因,也不过是看上了她可能给与他们的那一点子好处。某些事,说起来容易,要做到,却实在太难。 谢晚桃将谢老三和几个兄姊送出门外,看着他们越走越远,逐渐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黑点。就在他们的身影行将完全消失之时,她看见,早桃忽然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遥遥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谢晚桃抿起唇,明知道早桃看不见,仍是冲她微微一笑。 这一回,她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谢老爷子从鬼门关上拉了回来,可想而知,从今往后,谢老爷子和万氏对她的态度必然会和从前大不相同。整个过程里,早桃没有派上任何用场,此时心怀怨怼,那简直是一定的事。 只是如今,无论早桃生气也好,怨恨也罢,对于谢晚桃来说,都已经再没有任何区别了。 第91章 得半日闲 武成县是周边城镇中较为热闹的一处所在,但对于整个南楚国而言,却并算不上繁华,又因为有宵禁,每日戌时之后,街道上的行人便渐渐少了起来,各家各户灯火暖黄,隐约传来勒令小孩子早点睡觉的斥骂声以及偶尔的几声犬吠,除此之外,便再没有其他动静。(..info无弹窗广告)甚至反而比天高皇帝远的月霞山,还要来得静谧。 或者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谢老爷子每天夜里都能睡个好觉,再加之原本底子好,身体恢复得很快。谢老二他们离开两日之后,虞泰松便告诉谢晚桃,谢老爷子可以回家休养了。 陆沧在县城里寻了一个住在月霞山脚下的挑夫,花了二十文钱,托他给谢家带了个口信,让人来接谢老爷子。又过了一天,谢老大领着大郎,推了一辆铺着厚厚棉被的板车,从山上下来了。 “别人的地方,千好万好,也不如自家狗窝呀!在病榻上躺了几日,我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病情稳定下来,得以回家歇养,谢老爷子自然很高兴,一面由着谢老大给自己穿鞋,一面就乐呵呵地道,“这些天,敢是把你们给急坏了吧?你娘现如今咋样,家里一切可都好?这人啊,不服老可不行,我还以为自己跟年轻时候一样,性子冲得很,往后可得把我这副老骨头照应好才行哪!” “你老能明白这个理儿,我们当儿孙的,都打从心眼儿里高兴。”谢老大也笑着道,“你老有副好身子板,只要自个儿当心些,往后指定不会再出啥纰漏。” “话可说得不要这么满。”虞泰松听见了这话,便凑上来,似笑非笑道,“这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且得好好养上一段时间。今后每隔两个月,你们还得来我这儿一趟,我给把把脉,万一病情有什么反复,也可尽早拔根儿。唔,我想想……”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掐了掐手指头:“最近这段时间,我每七天就要领着原小子出一趟门,采办药材。你们就赶着月末那两天来吧,那时候我准在,省得你们再白跑一趟。” 谢老爷子答应一声,奇道:“你们如今开医馆的,都要由大夫亲自去买药了?” “嗨,以前不是,现在非常时期,不多屯点药材,万一遇上啥紧急情况,咋办?”虞泰松连连摇头,又凑近了一点,叹息着低声道,“我听外头人说,咱南楚国,可不比从前啦,没啥打仗的人才,也不知究竟有几分把握哪!” 谢老爷子含含糊糊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话题没有任何兴趣,转头对谢老大道:“我在这厚德堂住了这么几天,可把四丫累坏了,难为她,连一句怨言都没有,眉头都不曾皱一下,每每看见我,还总是笑嘻嘻的。今儿回了家,让你娘和你媳妇多做两个好菜,怎么也该让她好好吃一顿。” “这个我们都理会得,爹你就别操心了。”谢老大颔首应了,扶着谢老爷子从床榻上下来,转过身,对谢晚桃招了招手,“四丫,你爷爷的东西都收拾齐全了吧?趁着天儿早,咱们赶紧往家赶,省得天黑了,夜路不好走。” 谢晚桃却有点不情不愿。 她本性是个淘气的人,简直一刻也闲不住,在山上时,最喜欢的便是漫山遍野地乱逛。在厚德堂的这些日子,她几乎将所有的心力都花在了谢老爷子身上,这时候终于闲了下来,心中未免就有些活动。 她已经许久没去自己的绸缎庄瞧瞧了,也不知那里现在是何情形。明明是自个儿的生意,可她却不曾在上面花哪怕一丁点心力,什么事情都交给秦千梧处理。虽说秦千梧受了陆沧的委托,办起事来一向尽心尽力,可说到底,她这做东家的,也着实有些太不靠谱。 在得知谢老爷子可以回家之后,她便盘算着要先去一趟平元镇,在锦绣绸缎庄晃悠一圈。可眼下,谢老爷子记了她的好,心心念念想要让万氏给她做上一顿好饭菜来犒劳她,她若不领这个情,执意要离开,会不会,让谢老爷子心里不舒坦? 陆沧在一旁看了看谢晚桃的表情,心下有了数,微微一笑,对谢老爷子道:“小晚儿这些天也的确是累坏了,老谢你如今能回家歇养,一路上又有老大和大郎照管,想必不会出什么岔子。趁着这个功夫,我想带小晚儿在城里玩一玩,晚饭之前一定赶回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谢老爷子稍稍愣了一下,继而很快便答应了:“这……也使得。四丫终究是个孩子,玩心重,劳累了这许多天,我看在眼里,着实觉得不落忍。既如此,你便带她去四处逛逛,晚饭跟她回来,一块儿在我们家吃。倘或她想要什么东西,你就先给她买下,等回头我再把钱……” “你这话就太见外了。”陆沧摇摇手,打断了谢老爷子的话,偏过头,趁人不注意,冲谢晚桃挤了挤眼。 谢晚桃心下一阵窃喜,挤眉弄眼地还了他一个鬼脸。 打定了主意,谢老大便与虞泰松结了诊金,先行同大郎一起,搀着谢老爷子走出门外,小心翼翼扶上马车。谢晚桃留在最后,回头看了看站在柜台后面一言不发的原拓,想了想,走上去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我就先走了啊?”她冲着眼前的少年微微咧了咧嘴,笑出一排小米粒似的白牙。 原拓点点头,仍旧是没有说话。 他的那双眼睛,眸子的颜色比平常人稍淡一些,是琥珀一般的浅褐色。因为一向少言寡语,他的嘴唇,也常常是紧紧抿着的,让人一望之下,便立刻觉得他心事重重。 来到厚德堂做学徒,此后不久,他又与虞泰松行了拜师礼,正式成为这位几年之后便名噪一时的神医入室弟子。生活稳定下来,再不似从前那般饥一顿饱一顿,又做着自己喜欢的事,他的眉头明显舒展了许多。只是,谢晚桃发现,自打中秋时在月霞山见过一面之后,这少年在自己面前,仿佛愈加沉默起来。 她当然相信,原拓是打从心里将自己当成朋友的,如若不然,他也不会好不容易得了一天假,顾不得路途遥远,也要回月霞山和她见上一见。可是,这少年好似藏了太多的心事,全都搁在心中最隐秘之处,任是谁,也别想挖掘出一分一毫。 谢晚桃伸出一根手指,抓了抓自己的脑门,有点不高兴地撇了撇嘴:“你就再没什么话可跟我说了?我这一回离开,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武成县了呢!” 原拓的眼中,有一抹微光闪动,摆在柜台上的右手,稍稍动了一下,憋了半天,才挤出四个字:“路上小心。” “你真是……”谢晚桃哭笑不得,恨不能抬手在他脑袋上凿个爆栗,咬了咬牙,声音稍稍柔缓了一些,“我爷爷如今已知道你是厚德堂的学徒,并不是什么狼崽,往后你若再回月霞山,也不必始终在那山谷里窝着,大可来我家吃顿饭,想必我爷爷我奶奶,都会很欢迎你的。好好儿跟虞老头学医,将来你自己单独出来开了医馆,我少不得要经常去麻烦你的。” “若真有那一天,我倒希望你永远也别来。”原拓望着她的眼睛,静静地道。 谢晚桃心里明白,他这是希望自己和家里人永远也不要生病,虽然不好听,却真真切切是一番好意。她于是抿唇笑了一下,回头贼兮兮地往谢老爷子等几人的方向张望一眼,压低声音道:“等你有了空,就来平元镇咱的绸缎庄,我让老钟给你做两身新衣裳。人靠衣裳佛靠金,你如今是虞老头正式的入室弟子了,穿得讲究些,跟他出诊的时候,也会让人高看一分。” 原拓直到这时,方露出些许笑意:“好。” 谢晚桃冲他摆了摆手,跟在陆沧身后走出厚德堂的大门,望着谢老爷子他们朝月霞山的方向而去,这才也踏上去往平元镇的路。 平元镇里种着一种落叶木,一到秋天,满树红红黄黄的叶子从天而降,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每走几步,还不时有树叶从半空中飘下来,落在人的头顶肩膀,如同一场树叶雨。 谢晚桃和陆沧带着四处游玩的心情,这一路走得便并不快,抵达平元镇时,已经过了午后。两人顺路去点心铺子买了几样糕饼,打算拿给秦千梧和店里的伙计一起吃,甫一拐进绿柳巷,便见锦绣绸缎庄前乌泱泱挤了一堆人,连隔壁金铺子门前的那片空地,也全都是摩肩接踵的人群。 “这是什么情况?”谢晚桃双眼倏然睁大,心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秦千梧惹了祸,她的绸缎庄这一回只怕是要遭殃。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全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也顾不得和陆沧说些什么,拔脚冲过去,搡开人群挤到最里层,睁大了眼睛朝里望去。 老天保佑,她可将自己的全副身家都压在这绸缎庄里了,千万别闹出什么麻烦来呀! 店铺中同样挤满了人,一阵阵喧哗声闹得人耳朵疼。彩巧站在柜台前,满头大汗也顾不得擦一擦,声嘶力竭地大声嚷嚷着:“你们……大家别着急呀,一个一个来!” 她一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外,神色凝重的谢晚桃,脸上立即绽出灿烂的笑:“呀,姑娘来了!” 第92章 说正经事 她这一声,立即引起了忠义和老钟的注意,两人不约而同地朝门口望过来,紧接着,快步走出,笑呵呵地对谢晚桃拱了拱手:“今儿是什么风把谢姑娘吹来了?快进屋,外头挤得很,当心伤着你。[..info超多好看小说]” 谢晚桃一脸严肃地走进铺子里,往柜台后头一站,望着店铺中的人声鼎沸的百姓们,身后叩了叩桌面:“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彩巧是个机灵的姑娘,见谢晚桃和陆沧忽然来了,立刻便进内堂沏了两杯茶,袅袅婷婷端出来往谢晚桃二人面前一放,笑得合不拢嘴:“这是秦公子安排下的,说是能为咱们的绸缎庄打响知名度。他提出这主意的时候,我们也是半信半疑,没想到,还真让他给说准了!” “到底怎么回事?”谢晚桃皱着眉朝她身上打量一眼,又看了看忠义和老钟,忽道,“呀,你们都做了新衣裳?还怪好看的!我这做东家的,都还穿着旧年的衫子呢,你们这一身倒比我更加鲜亮,我好生嫉妒!” 老钟年龄大些,不爱参与孩子们的调侃,笑了两声,转身便忙活去了,忠义一脸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老老实实道:“秦公子说了,我们穿着店里的布料做的衣裳,来往的客人一瞧,就知道咱的东西到底咋样。谢姑娘要是喜欢,回头让老钟也给你做一身,不过,这两天铺子里忙得很,只怕,你得等上些日子了。” “这种小便宜,你们以为我会占吗?”谢晚桃笑嘻嘻睨了他一眼,又瞟了瞟彩巧,见他们都好似生怕自己说错了话一般,有点战战兢兢的,便冷不丁抚掌大乐,“废话,这种小便宜,我当然要占!也不着急,过两天再说也使得。(..info)你们还没告诉我呢,秦大哥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彩巧冲忠义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去招呼客人,谢晚桃这边儿由她来照顾就好。接着,她便走到谢晚桃身边,先将她拉到一张椅子上坐了,不慌不忙地道:“秦公子说,咱们这绸缎庄开了两三个月,生意始终不咸不淡的,虽是每个月都能得些利润,终究算不得太赚钱,所以,他就想了这么个法子。从昨儿起,十天之内,只要到咱们锦绣绸缎庄选衣料的客人,做衣裳的工钱便可以免去。这消息一放出来,店铺里立时就被挤得透不过气来了!免收做衣裳的手工钱,这其实也不过是一点小恩小惠,不过,有一句话呀,姑娘是说对了,这白送上门儿的便宜,人家凭啥不占?” “你说的对。”谢晚桃含笑看了她一眼。 彩巧这姑娘,口齿伶俐清晰,又很会看人脸色,知道什么该说,什么话万万说不得,说白了,也就是脑子活络,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通透。她那个哥哥虽说口拙些,却十分忠厚,有这样的伙计在店铺中帮忙,自然能让人放心。 彩巧朝谢晚桃的脸上又看了一眼,接着道:“要我说,不如趁着现在,我就给姑娘量个身,待老钟忙过这几日,就立即给姑娘裁一身新衣裳。要不然,我们这当伙计的,可都不敢穿着簇新的衫子了!” 谢晚桃笑着摆摆手:“我是跟你们说笑的,你怎么还当起真来?这新衣裳,我可不敢随便往身上套!回头要是被我娘瞧见了,肯定要拽着我问个不休,疑心我买布料做衣裳的钱,不是偷来的,就是抢来的!” 彩巧低头细细想了一想,又笑着道:“那也不难,姑娘来咱们绸缎庄的时候把新衣裳穿上,等到要回去的时候再换下来,我给你仔仔细细收好。这样,也就不必担心你娘起疑心了。” 谢晚桃忍不住噗地笑了,扬起喉咙嚷了起来:“忠义,瞧瞧你妹子,她这是嫌弃我穿得太差,给咱们这锦绣绸缎庄丢脸了!” “我哪儿有那个意思,姑娘真是……”彩巧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语气中多了两分嗔怪的意味。 “好了好了,就依你,我这就随你量身去。”谢晚桃说着便站起来,先去靠墙的木架子上拣了一块樱草色洒细花的衣料,随后,便跟着彩巧金到内堂量身。 月霞山离市集并不远,却偏偏很容易便给人一种世外桃源的恬淡之感。在山上住得久了,满鼻子里呼吸的都是带着清甜味儿的空气,除了山坳中那十几户相对了多年的老邻居之外,轻易见不着任何外人,与各种野物打交道的时间,倒大大长过与人来往的时间。虽是实实称得上快乐逍遥,但日子一场,却也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无趣。 锦绣绸缎庄里,老百姓们高声的吆喝、喧哗,会让人感觉到一种身在市井的温暖,无端便令谢晚桃感觉到踏实――当然,想到即将有大把的银钱入袋,她便更觉高兴愉悦。贪财如何,吝啬又如何,前世她从不知道,能将白花花的银两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确是件值得人欢欣鼓舞的事啊! 谢晚桃和彩巧在内堂量身的当口,秦千梧从外面回来了。见到陆沧,他立刻迎了上来,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不由分说将他拉到了后院:“有事跟你说。” “干嘛,又想教训我什么?”陆沧半真半假地一笑。 “啧,是正经事!”秦千梧一甩手,紧接着,便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你看真了,确实是他们没错?”陆沧的眉头微微一蹙,似是有些不相信,目光在秦千梧面上来来回回扫了一圈。 “自然不会错。”秦千梧非常笃定地点了点头,“虽许久未见,但‘他们’的样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却是轻易无法更改的。此事发生已有半个月的时间,因为绸缎庄里事忙,您又千叮万嘱让我多费些心思,故此,便一直没能抽出时间来告知与您。那日‘他们’来到绸缎庄,还曾和晚桃妹子打了照面,幸而我反应还算迅速,一早便躲开了。我在内堂帘子后瞧得清清楚楚,确实是他们无疑。您看……” 见他一脸担忧,陆沧便扬起嘴角微微笑了一下:“人家要来,我还能绑住他们的手脚不成?随他去吧。” “可是……”秦千梧被他无所谓的态度弄得有些气闷,不由得发起急来,却又不能不勉强抑住心中的焦躁,尽量平心静气道,“听闻最近南楚国并不太平,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他们忽然跑到平元镇,我担心正是冲着您来的。” “我又没有什么把柄,来去皆有自己做主,谁又能奈我何?”陆沧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总之,从前你是如何做事的,今后照旧便是,其余的事用不着太过忧虑,我自有分寸。” “……是。”秦千梧极之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谢晚桃从内堂一溜烟地窜了出来。 “你们躲在这儿干嘛,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她的目光带着狡黠和俏皮,在两人中间来来回回地穿梭,噗嗤一笑,“你们……该不会实在秘密谋划着,要把我这绸缎庄据为己有吧?” “胡扯。”陆沧笑骂了一声,走过来轻车熟路地在她脑门上拍了一掌,“尺寸可量好了?那你就好好儿地随我回月霞山去,你奶奶做了一桌子菜,久等你不回,非又在心里骂死我不可。” 他说着又转向秦千梧,意有所指道:“没事就好好呆在铺子上,别整天在外溜达,跑腿的那些个事情,交给忠义去办便罢。” 语罢,竟拉着谢晚桃立刻扬长而去。 “哎,我话还没说完,怎么……”秦千梧跟在二人背后紧走两步,忽觉得有些沮丧,微微一叹,从胸臆中吐出一口闷气。 第93章 读圣贤书 月霞山的泥道上,常年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听惯了的人,多半很喜欢这种声音。谢晚桃随着陆沧一路并未耽搁,径直回到松花坳里,走到谢家院子门口,陆沧便拍了拍她的头。 “在厚德堂呆了这几日,我也该回去洗个澡。你先回家,过会子晚饭时,我再来。” 谢晚桃仰脸冲她一笑,抬脚走进院子里,迎面便看见邓氏蹲在水井旁剖鱼,温氏则将一盆血淋淋的水正往外泼。 这个大伯娘在整个谢家,算是极没有存在感的一个人物。平日里从不与人生龃龉,无论见着谁都是笑呵呵的,在整个松花坳里人缘极好。不过,人在这世上行走,总难免给自己敷上一层遮遮掩掩的面具,保护自己之余,更令心中的真实想法不至轻易曝于人前。这一点,邓氏一向做得极好,她的儿媳妇温氏,更是颇得其真传。 与一时大意,使自己的动机被谢晚桃察觉的温氏相比,邓氏无疑隐藏得更深。她尽心照顾谢老大和几个子女,干活儿勤力从不埋怨,对于婆婆万氏交代给她的活计,无论多难,也不曾见她有所推辞,妯娌间的关系,更是亲厚得有如一母所生的姐妹。 在这个女人皆为男人附属品的年代,邓氏将自己保护得非常好,不显山不露水,堪称大智慧。前世的谢晚桃,曾将邓氏看做除了自己的亲娘冯氏之外,最信得过的长辈――当然,那时的自己,与邓氏之间也万万称不上有任何矛盾。世易时移,如今,一切都不同了。 “呀,四丫回来了!”邓氏不经意间一抬头,看见谢晚桃正站在门口一脸乖巧地冲自己微笑,立刻将手中剖到一半的鱼扔回水盆里,站起身,将双手在围裙上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我都听老爷子说了,这些日子,可真辛苦你了!来,快过来,让大伯娘好好瞧瞧你。哎哟,看这小脸蛋儿,生生熬瘦了一圈儿哪!” 听见邓氏的吆喝,温氏回过头来,朝这边一望,目光正巧与谢晚桃那双笑吟吟的眸子相撞,不由得打了个哆嗦,低下头,快步走进了厨房里。 很好,知道害怕,说明你还有救。谢晚桃在心中冷冷笑了一声,扬起一张小脸扑到邓氏跟前,伸手搂住了她的腰:“大伯娘,我现在终于算是明白了一个道理。(..info)在外头纵是千好万好,那也比不上自个儿的狗窝。武成县人多又热闹,小吃更是不计其数。可是,我在那儿住了几天,却一日比一日更惦记家里,惦记大伯娘做的菜!今儿你给我做什么好吃的?” “哎呀呀,你这张小嘴,真真儿像是裹了蜜似的,怎能叫大伯娘不心疼你?喏,这鱼是你二郎哥专门去山下给你买的,足有三斤来重。今晚上大伯娘用葱蒜给你红烧,保准让你吃个够!”邓氏搂着谢晚桃的肩膀,一脸亲切地道。 谢晚桃将脸埋在邓氏怀中,眼角闪过一丝寒光。 多么和谐啊,多么温情啊,只可惜,这一切都是假的!明明是一家人,你们却伙同早桃来算计我,你们对我,当真有情有义! 许是听见了院子里的动静,冯氏从西屋里冲了出来,一眼瞧见那朝思暮想的小闺女,鼻子又不争气地酸了。 “四丫,四丫!”她几个大步扑过来,也顾不得礼节,将谢晚桃一把从邓氏怀中拉了过来,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瘦了,瘦了,她大伯娘,你瞧,这孩子可是瘦多了,是不是?”说着,竟喜极而泣。 谢晚桃有点无奈,与此同时,心中却又有些酸胀。 谢家的几位长辈之中,谢老爷子原就不大理那些家宅琐事,如今生了一场病,只怕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万氏虽明里暗里地助过她几回,却终究是一家主母,不可能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至于其他人,则个个儿心怀鬼胎。同样是因为利益,有人选择了暂时和她站在一边儿,有人却跟在早桃身后,站在了她的对面。整个谢家院子,也唯有冯氏,给了她不计较回报的,最真诚的的爱护。就算冯氏能力有限,不能给予谢晚桃更多的帮助,但她那一片心,却是其他所有人都比不了的! “娘,你也知道,我不过是陪爷爷去县城看病罢了,又有陆大个儿在那儿陪着我,哪里就能出什么纰漏,瞧你。”谢晚桃伸手在冯氏的脸上蹭了蹭,替她擦掉滚落的泪珠,“我这不是好好儿的吗?浑身都是力气,就是……就是有点饿,嘻嘻。” 冯氏被她逗得又是哭又是笑,将她那张小脸看了又看,一把搂进自己怀里。 “四丫,你年纪还小,有好多事,你还不明白哪!”邓氏在旁插嘴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就算你只是去了武成县,和爷爷在一起,有陆沧相陪,你娘,又怎能真正放下心来?这当娘的一片心哪,都放在自己的子女身上啦!” 谢晚桃看她一眼,仿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说话间,万氏也从上房出来了,倚在门框上冲谢晚桃微微抿了抿嘴:“老三媳妇,快带着四丫回屋去,烧锅热水,让她好好儿地洗个澡。孩子不是饿了吗?一会儿让她敞开肚子好好儿吃一顿。” 冯氏应了一声,紧紧攥住谢晚桃的手,将她领回西屋里。 这时候,四郎在山坳里和与他一般年纪的半大小子们一块儿疯闹,早桃坐在炕梢,手中绣着一方喜鹊登枝的锦帕。至于谢老三,他竟难得地没有像往常那般如一滩泥似的瘫在炕上,而是端端正正坐在炕头,手里握着一本书在口中不住念念有词,面前的炕桌上,更是笔墨纸砚样样齐全。 谢晚桃蓦地想起在厚德堂时,二丫和三郎对她说的那一番话。 谢老三收到了一个包裹,里头有一封封神秘的信,自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喝酒,不耍横,每日里只呆在西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如今看来,谢老三在房里,竟是在念书?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谢晚桃恍惚知道,自己的爹爹从前也算是饱读诗书,然而,自打她记事起,她便从未见谢老三读书。家中有不少边角卷起,似是被翻阅了很多遍的书,都被谢老三压在了衣服箱子的最下层,别说看了,根本连碰都不碰一下。 怎么她离开了这几天,谢老三竟是大变样了?今儿这太阳,莫不是从西边升起来的,过会子,还要从东边落下去? 脑子里有个声音告诉她,谢老三的转变,必然和他收到的那封信有关。那信到底是谁写的,当中的内容又究竟是什么,竟令得谢老三跟打了鸡血似的,用起功来? “这几天你不在,娘挂念你得紧,抽空儿,给你做了身新衣裳。”冯氏却是不知谢晚桃心中在想些什么,自顾自从箱子里取出一套葱黄的衫裙,“这布料,还是你奶奶过年的时候给我的,我总也没舍得拿出来,这两天,净忙活这个了。还有一块藕荷的,给你姐做了衣裳,一会儿洗了澡,你就赶紧换上,也好让你奶奶瞧瞧。” 谢晚桃瞟了早桃一眼,见她嘴角含笑,似乎很专心地在绣着一朵小花,便点了点头:“娘我知道了,一会儿我就换上。” “哎,好。”冯氏说着又从旁边的簸箕里捏出一把草叶,“虽说照顾爷爷是应分的事,但你在那医馆里一呆就是七八日,娘这心里,还真是觉得有些不踏实。” 她似乎有点不好意思,抬手将鬓边的一缕乱发抿到耳后,低头笑了笑道,“这是你哥进山给你摘的艾草叶,如今秋天,艾草也老了些,不如端阳节时那般新鲜,倒也勉强可用得。娘这就拿这药草给你烧一大锅水,医馆中全是病人,用这个水洗洗澡,也好去去裹在你身上的病气。” “嗯,娘你先别忙,这时候还早得很,咱俩说说话再去忙活也不迟。”谢晚桃乖巧地拉着冯氏在炕边坐下,抬起脸,冲她笑得眯起眼来,“我在武成县呆了这许多时日,也见了不少世面,有好多新鲜事想说给娘听哩!娘你知道吗?从前山里头那个少年,你们都说他是狼崽,其实,人家是有爹有娘的,只是身世苦了些。他如今就在武成县的厚德堂里做学徒,虞大夫很看重他,还要将毕生所学,都传授给他呢!” “是吗?”冯氏有些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从前我就说,好好儿地一个男孩子,做什么成天‘狼崽狼崽’地叫人家?这不是埋汰人吗?那孩子的日子够苦的,若能在那厚德堂学成一身本领,往后这一辈子,也不用再发愁了。” “呵呵,娘,还有更新鲜的事,你还不知道哪!那武成县比平元镇大得多了,有好多漂亮的店铺,卖什么的都有,就算是糖人儿,都比平元镇做得好看。这不是我胡编乱造,都是真的,你若是不信,赶明儿咱们再去逛逛,好不好?唉,就是东西贵了些,我又没钱,否则,真想给你买……” “你们能不能消停点!” 不等谢晚桃把话说完,坐在炕头一直未出声的谢老三忽然发作起来,将手中书往炕桌上一摔,满面怒气,不耐地吼道,“还让不让人看书?若是误了我的大事,你们可赔得起?!” 谢晚桃心中无比厌烦,表面上却是笑得一脸无害,眼珠儿一转,笑嘻嘻凑了上去,伸手碰了碰搁在桌上的书:“爹,你这是忙什么哪!多少年了,也不见你碰一下书本,怎么现在……” “跟你有个屁关系!”谢老三没好气地斥了一句,赶苍蝇似的挥手,“女人家家,都是头发长见识短,我的事,就是跟你说破天去,你也不明白!反正我把话放在这儿,你们给我安安静静的,不要打扰我,若我将来事成,必少不了你们的一份好处,如果不然……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谢晚桃撇了撇嘴,刚要还口,手就被冯氏拉住了。 “四丫,跟娘去厨房吧。”冯氏怯怯地瞟了谢老三一眼,放低声音道,“娘给你烧水,你在旁边陪着,咱俩还能说说话。” 谢晚桃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复又从炕上爬下来,抱起装着艾草的簸箕,跟着冯氏走到门口,忽地转过头来,冲早桃嘻嘻一笑:“姐,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早桃似乎没想到谢晚桃竟会主动招呼她,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抿唇微微一笑:“我就不去了。你瞧,这是静儿姐央我给她绣的帕子,明儿一早就得给她,我要赶赶工。咱俩也不急于一时,等晚上吹了蜡,再慢慢说话也不迟。” “那也行,姐,你顾着点自己的眼睛,要是累了,就看看远处的松树林。”谢晚桃扔下这句听似关切,实则毫无诚意的话,一脚踏出门去。 此刻的上房之中,也并不安宁。谢老爷子倚着被褥坐在炕头上,万氏在他身边,正端着一碗熬好的药汁,小心翼翼地往他嘴里喂。谢老二坐在地下的椅子里,正喋喋不休说着什么。 第94章 打歪主意 “爹,你老也听见了,并不是我胡诌。[..info超多好看小说]”谢老二抱着茶壶,字斟句酌地道,“那虞大夫都说了,您老这个病,就得找一处干爽明朗的地方静养,这月霞山里湿气重,对你的身子骨,可没好处!” 谢老爷子精神头不错,就着万氏的手一口气喝下去大半碗的药,懒洋洋抬起眼皮道:“依着你的意思,又如何?” “我……”谢老二心中有些忐忑,缩了缩脖子,前思后想,始终觉得不能错过这个大好机会,“那个……爹呀,我就是这么一说,到底该怎么办,还是得由你老做主不是?我琢磨着,咱们在这月霞山也住了十来年了,这山里全是土路,一下起雨来,到处都是泥泞坑洼,湿哒哒的,凉气又重,对你老的身子,那是只有坏处没有好处哇!您瞧,您这原本最是硬朗的身子,不也熬不住?我就觉得吧……” “从哪里学来这股子蠍蠍螫螫的习气?”谢老爷子眉间微微一蹙,“月霞山是何等情形,不用你絮叨,我自然清楚,你拣紧要的说吧。” 他这话说得还算平心静气,并不带一丝怒意,然而谢老二却着实被唬了一跳,屁股下面的凳子都有点不稳,朝旁边歪了一歪。 有那么一瞬间,谢老二打了退堂鼓,心道不如就这么算了吧。可是,思忖半晌,终是被心中那股子热切的期望占了上风,咬牙强撑着开口道:“爹,还请你明察,儿子说这番话,完全是为了你老的身体着想,全没有一丝私心。我……我是觉得,你老现在身子骨不大好,咱们为啥不能干脆离了这月霞山,搬回京城住?” 谢老爷子抬起眼皮,淡淡瞟了他一眼,没有搭腔。(..info无弹窗广告)他身旁的万氏,更是对谢老二的话充耳不闻,摘下掖在谢老爷子脖领里的细布,替他擦了擦嘴。 “当年咱们离开京城,是,我知道爹的确是有自己的苦衷,可是说到底,咱也不是被人赶出来的不是?为了让人家放下心来,咱们全家远走他乡,这是你老厚道、实诚,可眼下,已经过了十来年了,什么事都尘埃落定,咱们对于人家,也不可能有任何威胁——咱就没那心思,是不?论起来,咱们还算帮了他们一个大忙呢,回京城住住,又怎么了?” “咱们家的亲戚虽少,但你老相熟的朋友都在京城,这十年,除了姥姥去世的时候,您和奶奶回去奔了一回丧,便再也没有踏足京城一步,咱们算是仁至义尽了吧?咱们过着靠山吃山的日子,最拮据的时候,连油都买不起,我们何曾有过一句怨言?爹啊,你老想想,就因为他们,我三弟这一世的前程,都……” 他这话可算是捅了马蜂窝,谢老爷子一拍桌子,想要从炕上站起来,但终究力有所不逮,晃了两晃,又栽倒在被褥上。 “当心!”万氏连忙扶了他一把,回头狠狠瞪了谢老二一眼。 “你爹的心思,你还不明白吗?你三弟的事情,与你又有何干系?当初咱们离开京城,你不曾帮他说过一句话,如今倒好,你想回去了,便将你三弟拿出来当枪使,你就是这样当哥哥的?” 谢老爷子当初领着全家离开京城,也不过是为了还一个人情,对之后发生的一切迫不得已,采取了不闻不问的态度,这许多年来,他心中并不好过。尤其是,这件事还断送了他小儿子的一世前途,每每想到这些,他心里就跟针扎似的,一刻也不得安生。 谢家的三个儿子和大一点的几个孙子,都知道谢老爷子的心病,因此,从不在他面前轻易提起此事。今天的谢老二,是因为心中被想要回到京城的愿望给占满了,说起话来,难免口不择言,不曾顾忌太多。 如今眼见谢老爷子被他气得一个倒仰,谢老二心中自是慌了,忙迎上前来,搀住了谢老爷子的一条胳膊,战战兢兢道:“爹,我没有那个意思,我哪儿敢?我指天发誓,今日说起这要回京城的话,真不是为了我自个儿啊!您和我娘,含辛茹苦将我们兄弟三个抚育成人,如今,我们也各自有了儿女,难道不该是你二老享清福的时候?这月霞山,实实不适合您养病,那京城……” “不必说了!”谢老爷子爆喝一声,紧接着便喘了两口粗气,端起桌上的茶杯就要喝,被万氏劈手夺了去。 “刚吃了药,哪好就喝茶?我去给你换杯热水来。”万氏说完就下了炕,端着水碗,警告地瞪了谢老二一眼,转身而去。 “老二,你不必再多说了。”谢老爷子好容易喘匀了气息,叹息一声,用手指点了点谢老二的脸,“你们不要以为我年纪大了便老糊涂,许多事,我不愿意说,并不意味着我不明白。这些年,老三明里暗里的,没少埋怨我,你和你大哥,表面上虽不说什么,心中却也并不见得对我的决定很满意吧?我知道你们打得是什么主意,京城繁华热闹,一旦回去,咱们便再不用似如今这样,整日为了吃穿奔忙,能过上安逸富足的生活。但今天,我索性就把话跟你一次说个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转脸望了望窗外。日暮时分,天边挂着一抹昏红的微光,太阳即将沉落,美则美矣,却在一刹那,让他产生了一种自怜自艾的感觉。 他谢安广叱咤疆场多年,如今,也到了日暮西山的时候了。 “当初搬来这月霞山,我便从没有想过,再有回京城的一日。我不愿回去,并不是害怕有人因此忧心,而是我自己清楚,那里已然不属于我,再无我们谢家落脚之处。诚然,如今我们若回去,自有人将我们当成神仙祖宗一般地供起来,可那又怎样?我们谢家,还能同从前一样吗?我不愿得人恩惠,更不想让任何人觉得,我是靠着旁人的庇荫,才换来富裕无忧的生活。这月霞山,好也罢,坏也罢,我都没有打算再离开。若你们心有不甘,等我进了棺材,可凭着自己心意去你们想去的地方,但只要我活着一日,我们就不走,绝不走。” “爹!”谢老二好似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谢老爷子的一番话,让他瞬间发现,这几日自己心心念念所盘算的一切,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为什么要留在这山旮旯里?他们姓谢的并没有欠任何人,更毫无亏心之处,何必如此折磨自己?! “我乏得很,你去吧,多余的话,我也不想再说了。我生了这一场病,还能活多少时日,我心里是清楚的。等我死了,你再打你那如意算盘不迟。” 谢老爷子说完这句话,便疲惫地挥了挥手,朝后一仰,将后脑勺个在枕头上,顺手扯过旁边的被褥,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阖上眼再不发一言。 谢老二心里又急又恨,然而对于谢老爷子做出的决定,他是不敢有半分违逆的,当下站在炕沿愣了片刻,方勉强道:“爹,我之前就说过了,不过是给您提个建议,该如何行止,皆有您和娘定夺。如今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这当儿子的,自然会依您所言,断断不敢胡来。您也别想太多,安心养病,肯定会长命百岁的。” 语毕,他又稍等了一会儿,见谢老爷子并不搭理他,便长叹一声,轻手轻脚地退出门外。 这一夜的晚饭桌上,菜色自然十分丰盛。谢老爷子养病其间不可沾太多油腻,万氏做了两样清淡的小菜给他佐粥,其余的菜,则都是专门煮给谢晚桃吃的。 陆沧也来了谢家一同吃晚饭,在饭桌上陪着谢老爷子聊天,说了些宽慰的话。 他能看出,因为这场病,平素心气儿颇足,健朗不让年轻后生的谢老爷子,整个人都颓丧了许多。这当中自然有因病身体虚弱的缘故,但最重要的恐怕还是因为,谢老爷子感受到了自己的衰老吧? 很快,就是陆沧在月霞山松花坳里居住的第八个年头了。这些年,他深居简出,完全将自己当成了一个四处蹭吃蹭喝的懒汉,优哉游哉过他的日子,大鱼大肉很好,粗茶淡饭却也不错,不用去思考任何所谓“正事”。 可是,这样的日子还能过多久?秦千梧说,‘他们’已经来到了平元镇,眼下虽还未寻到松花坳里,但说穿了,也不过是早晚的事。 新皇登基不过八年,天下已逐渐不太平。西边的胡子们蠢蠢欲动,京城之中已然乱作一团。他陆沧,是该留下,还是…… 他扭过头,若有所思地朝炕梢那一桌女眷们看了一眼。谢晚桃捧着饭碗,吃得兴高采烈,恨不得将脑袋扎进碗里。 他唇角一勾,蓦地笑了起来。 第95章 当真糊涂 晚饭之后,谢晚桃想要照例帮忙收拾碗筷,却被万氏和冯氏一起挡开了,闲来无事,她便走出院子,在林子边席地坐了下来。 谢家位于松花坳里地势较高的一块平地之上,坐在门前,可以毫不费力气地将山坳里的景致一览无余。 入夜之后的月霞山显得十分宁静,家家户户透出暖黄色的烛光,远远望去,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明晃晃,暖融融,其间似乎还参杂着家家户户的灶火香,那是尘世间最为真实的味道。 她喜欢月霞山的宁静,同时,也喜欢武成县的热闹喧嚣,唯独对自己在京城生活的那些年没有一丝好感。她和早桃,就像是两只养在笼中的鸟儿,主人家给了她们充足的水和食物,却从不肯回来看她们一眼,陪她们说上两句话。 这就像是一个恶性循环。涂靖飞愈是不搭理她们姐妹俩,她和早桃心中便愈加不甘,总觉得如果不是对方的存在,自己与涂靖飞,必定一生一世一双人,双宿双栖,生活平静喜乐。她们互相想置对方于死地,最终的结果,却是将那人越推越远,终于有一天,连自己的命,都丢了。 真是愚蠢啊,真是愚蠢啊,那男人又不曾生了三头六臂,说到底,也不过是容貌比普通人强上几分,何至于让她们走到这样万劫不复的境地? 可笑,太可笑了!她低下头,将脑袋埋进双膝里。 重活一世,她想从那困境中解脱出来,无奈早桃死活就是不允,再这么斗下去不过两败俱伤,有何意义?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件软绵绵的衣裳便搭在了她的肩头。(..info无弹窗广告) 谢晚桃回过头,就见早桃袅袅婷婷地立在自己身后,唇边带着一抹淡笑,轻言细语道:“入了秋,晚上风大,小心着凉。” 谢晚桃冲她笑着眯了眯眼,用手拍了拍自己身旁的草地:“姐,坐一会儿吧。” 早桃依言在她身边坐下了,两人许久没有说话。 山风一阵接着一阵地扑面而来,从脸上掠过,卷起的尘土飞打在腮上,微微有些发疼。 “咱爷爷……这一回他从武成县回来,我觉得,他好像老了许多。”不知过了多久,早桃嘴唇微启,轻轻地吐出这句话。 “嗯。”谢晚桃点点头,“姐,你有没有发现,不过短短几天,他的白头发好像都多了?在武成县的时候,他没事便会问我,他看起来是不是很老,我总是跟他说,生病的人都是这样,等病大好了,他就会如从前那般精神矍铄。可是其实我心里清楚,爷爷他真的是年岁大了。” 早桃侧过头望向谢晚桃的脸:“咱俩也是个不省心的,让他生了不少气。” 谢晚桃扑哧一笑,似有意无意地瞟了她一眼:“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你的心里忽然起了变化,对于之前所做的那些事情心怀愧疚,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早桃跟着她也笑了起来:“我说过了,想让我放过你,没那么容易。” 谢晚桃早知道她会这样回答,低头细细想了一想,道:“姐,咱们俩要如何争斗,那是咱俩之间的事,我不会躲。但有一件事,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脸上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星眸中漾起水光,早桃脸色一凛,忍不住开口就问:“什么?” “涂老先生和涂靖飞在咱们家住了小两个月,那些日子,你几乎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了对付我,和如何让涂靖飞对你青眼有加之上,许多事,你未必注意到。这几天我在武成县陪着爷爷,闲来无事,就喜欢胡思乱想,越想,心中便越觉得奇怪。你说,涂老先生究竟为什么要在咱们家住那么久?” “这很简单吧?”早桃混没在意地轻笑道,“涂老先生的意思,我也算是瞧明白了,他这一趟一趟地来,为的,就是要让涂家和谢家结为秦晋之好。我看他仿佛是打定了主意要让咱们俩,又或者是咱俩其中的一个嫁给涂靖飞,既如此,他来得勤了点,呆得久了些,有何出奇?” “不是,你没明白我的意思。”谢晚桃摇了摇头。 “那日在松云观,你闹出了那么大的事,害得守清昏迷不醒,甚至危及涂老先生和涂靖飞的安全,这事常真人虽不知情,但我相信,涂老先生能做到通政司副使的位置上,堂堂四品官,他那颗脑袋,绝对不简单。只要仔细一想,便能明白这最有可能是怎么一回事。若不是他和涂靖飞晚上不惯喝茶,那天出事的就很有可能是他们,如此危险,他不赶快离开,还留下做什么,还非要与谢家结亲做什么?” “这……”早桃稍稍一怔,“或许他当时顾念咱爷爷的面子,不好甩袖就走,所以,又多留了几日?” “不对。”谢晚桃再次摇头,“寻常人要为自己的孙子谋一门好亲事,殷勤些是很正常的,但无论如何,他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你记得吗?他和涂靖飞一直在咱们家住到中秋后才离开,其间还一次又一次地提起结亲的事,涂靖飞可是他的独苗孙孙啊,咱俩这么可怕,他岂不是把自己最疼爱的孙子,往火坑里推,这合理吗?” “所以,你的意思是,涂老先生想从咱家得到点什么?”早桃低头仔细思度了片刻,轻易也察觉其中的不妥,贝齿一咬,脸色有些发白,“咱家在松花坳里住了十年,不问世事,几乎不与任何外人来往,可以说是一无关系二无钱财,能给他什么?” “这一点,我也想不明白。”谢晚桃有些丧气地叹息一声,“总之,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你有没有想过,咱俩斗来斗去两败俱伤,到了最后,却是给他人作嫁衣裳?” 早桃隐隐觉得,事情或许真如自己的妹妹所说的那样,其中掩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涂老先生的目的,也许并不那样简单。可是…… 她走到这一步,不想也不能放弃那个纠缠了她两辈子的人。 “你唠唠叨叨跟我说了这么多,还是想让我放了你,不要再跟你斗下去?”她嘲讽地一笑,伸手捏了捏谢晚桃的鼻子,“你可真够天真的,我说了,想让我放手,没那么容易。” “你脑子是不是被鸡啄了?”谢晚桃气结,一巴掌打开她的手,“如果涂老先生真的另有所图,你我该怎么办?你也不看看,如今那涂靖飞简直将我视作毒蛇猛兽一般,表面上还时常跑来和我说话,实则心中,恐怕恨不得躲得越远越好。你我斗了一次又一次,在他看来,咱俩狠如蛇蝎,你想嫁给他,也要让他有胆子娶才行!” 早桃夸张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自己脖子:“他现在怎么想,我管不着,我也不理涂老先生究竟在图谋些什么。只要他心意不改,我就势必要单独一人嫁入涂家,并且我知道,等我嫁给了涂靖飞,我一定会是个好妻子,绝不让他再如前世那般,置我于不顾。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说这些话,你若还想劝我放弃,就趁早死了那条心吧。” 她站起身来,掸了掸裙角的尘土,转身施施然进了院子。谢晚桃望着她的身影,嘴角浮现一丝无奈的笑。 还真是意志坚定呢,铁了心地要嫁给那个人?就算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也在所不惜? 爱令智昏,当真糊涂。 第96章 前因后果 这一年的秋冬,由于谢老爷子的重病,谢家上下变得无比平静。 谢老三仿佛与酒彻底断绝了亲厚的关系,虽不上山捕猎,却也不见他闲着,每日价只窝在西屋中,往往夜深了,房中仍然亮着灯火,除了隐约传来的沙沙翻书声,再听不见任何动静。 谢晚桃曾经不止一次地在家中查探,箱笼、被褥、衣柜甚至炕洞里,统统都没放过,始终不曾寻到哪怕一丁点蛛丝马迹,三郎口中那封神秘的“信”,就像是根本只存于臆想中一般。 但谢晚桃心里很明白,在她陪同谢老爷子去厚德堂治病的那段时间里,一定发生了什么。谢老三忽然如此用功读书,目的也只可能是一个――他要参加来年的春闱。 在南楚国,通过考科举来为自己谋得一个好未来的人不计其数,有许多人,甚至到了五六十岁的高龄,仍然不愿放弃,每三年一次,准时踏入考场之中,势要取得一个功名。谢老三如今也不过三十二三岁的年纪,之前好像又已中过进士,去参加春试,并不让人觉得奇怪。 谢晚桃唯一觉得离奇的,就是谢老三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隐约知道谢老三从前是个读书人,可是无论怎么说,他也已经扔下书本十多年了,猛然间想要捡起来,又哪有那么容易?再说,这些年来,他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烂泥一块,除了喝酒,没有任何东西能吸引他的注意力,他又怎么会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有心气儿? 对于谢老三突然开始读书用功一事,谢老爷子由于生着病,似乎并没有察觉,而万氏――谢晚桃是不相信她对此一无所知的,只不过,她采取了一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与其说是真的希望谢老三挣个功名回来,倒不如说,她是希望自己这三儿子心中能有个寄托,正经一点,不要再如同从前那般烂在酒里。 万氏和谢老爷子能对这件事泰然处之,谢晚桃心中,却觉得非常不安稳。 谢老三忽然发生这么大的转变,绝不会是没有原因的,不久之前他收到的那封信,一定给了他某种莫大的希望和支持。而在谢家一户认识的人当中,最具有此种能力的,唯有涂善达。 这个念头从谢晚桃脑子里冒出来,自此便再消散不去,并让她更加坚定了涂善达对谢家必有所图的想法。若此事真与他脱不开干系,那么他分明是要在谢晚桃两姐妹和涂靖飞的婚事上面,再添一把柴啊! 爹娘对子女的婚事有最直接的决策力,如今涂善达从谢老三这边下手,就不由得让谢晚桃心中愈加焦躁起来。她思前想后,总觉得无法彻底放心,干脆就缠上了冯氏,满口中央告着让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告诉自己。 冯氏先是不允,推说此事与小孩子无关,后来,又端出万氏和谢老爷子作威胁,称这件事不是小孩子能打听得的。谢晚桃哪里会怕?顺着她的话就道,如果冯氏不告诉她,她便“自己去问爷爷和奶奶,反正左右不过挨一顿打罢了”。冯氏被她纠缠得没办法,口风也就软了下来。 “这件事你既实在想知道,娘告诉你也没什么,可四丫,这事儿在咱家是不能轻易提起的,一旦说出来,不止你爹,就连你爷爷也会非常生气。你听我说完了就当没这回事,知道吗?” 谢晚桃忙不迭地点头连连答应,冯氏这才略有些迟疑地缓缓道来。 “说出来,或许你会不相信。别看你爹现在这样,从前,他可不仅仅是个普通的读书人,更是个学识广博,很有名声的大才子。他……” 冯氏不过说了这两句话,谢晚桃立刻瞪大了眼睛。 谢老三?大才子?这两者之间有一点关联吗?简直是在开玩笑! 冯氏睨了她一眼,唇畔微扬,难得地露出一丝带着羞怯的笑意:“怎么,你不相信?你还真以为自己的爹爹生来就是那副模样?当年,他可是连夺乡试和会试两元魁首,若是殿试再拔得头筹,那便是货真价实的三元魁首状元郎!” 谢晚桃惊得嘴巴都合不拢了。.info[]她这废物一般的爹爹,竟有如此来头?从他现在的情形来看,可压根儿一点也瞧不出哇!谢老三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怎么能有办法将自己从一个学文广博、人人称羡的大才子,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偷偷瞟了冯氏一眼,试探着问道。 冯氏微微地叹了一口气。 “咱们搬来月霞山的那一年,正是举行春闱和殿试的时候。你爹在春闱之中拔得头筹,无论是他的同窗,还是城中的百姓,凡是对此事有一点关心的,都万分笃定,状元郎的名号必落到你爹头上,不作第二人想,你爹当时,自然也是信心满满。我们俩成亲得早,那时候,四郎已经两岁多了,你和三丫,却还不知在什么地方。每日里你爹挑灯夜读,我都会给他渥上两个糖水鸡蛋,他那时,还会微笑着和我说谢谢……” 曾经举案齐眉的夫君,变成了眼下这副情状,说到底,心中最难过的那个,一定是冯氏。 “殿试原本定在四月举行,孰料,忽然打起仗来,由于战事吃紧,当时的圣上也都亲自督战,所有的事情都耽搁下来。不过,当时有消息称,只要战争一结束,便会立即补办殿试,当届的贡士,皆可如常参加。你爹原本还并不担忧,只管在家安安心心地等待,这一等便是两个多月,也正是在那个时候,我有了你和早桃。可……后来,你爷爷忽然决定要领着全家搬来月霞山,你爹满心的希望,也便就此落空了。” 谢晚桃心下了然,轻轻点了点头。 怪不得谢老三对于谢老爷子和整个谢家有这么大的怨气,怪不得他破罐子破摔,每日与酒为伍,对任何事都不闻不问,更怪不得他会在后院中,对涂善达说出那番“说不定已经进了翰林院”的话。如果当年,谢老三真的中了状元,他的仕途就算不是顺风顺水平步青云,也至少不用再为自己的前途奔忙操劳。换做是谁,忽然遇上这种事,恐怕也不能泰然处之吧? 她忽然对谢老三产生了一丝同情。她的这个爹爹,或许对他们兄妹没有尽到任何责任,或许像烂泥,像废物,但如果当年不是搬来了月霞山,他本不该拥有这样的命运啊! “可是……”谢晚桃想了一想,接着道,“难道爹就不曾跟爷爷努力抗争一下?这么大的事,说什么也不能由着爷爷一个人做主吧?况且,爷爷到底为什么一定非要离开京城,搬来这月霞山不可?” “怎么没有?”冯氏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爹当年,能使的招数,全都使了,甚至寻死,都未能动摇你爷爷分毫。就在我们来月霞山的路上,他还妄图偷跑过几回,可他手无缚鸡之力,又吃不得苦,轻易就又被逮了回去。至于你爷爷为什么执意要搬来这里……四丫,不是娘想要对你有所隐瞒,这件事,就连大丫,也未必能知道得清清楚楚。其中牵连实在太广,真的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打听的,娘,实在不敢,也不能说。” 谢晚桃有些泄气,但同时她也清楚,今天冯氏已经说了太多,再想从她口中套出什么来,几乎难如登天。也罢,反正当初万氏也在她面前承诺过,总有一天会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她,只是时候未到。那么她就且等着看吧,不管万氏说话是不是算数,等她再大些,总能寻到机会问出来。 她隐约知道,当年那一场战乱,是由于圣上的某个儿子起兵夺位,一场仗整整大了三年。三年之后,新皇登基,朝中自然大换血。传说中新皇是个惜才之人,对于那些在三年前考中贡士的人才们,他给予了第二次机会,特许他们可直接参加殿试,并在第二年开了恩科。然而谢老三却错过了这两次机会,并一耽搁就是十多年。如今虽要重新考春闱,却已经算是比较好的结果,而且,必然有人从中牵线。 “娘,对于科举的事情,我实在不太懂。”谢晚桃低着头费力思索,无意识地抓了抓自己的脑门,“我就是弄不明白,这考春闱,总得报名吧?我爹成日呆在家里,又从不曾出门,是谁替他报的名?” “这个……娘也回答不了你。”冯氏摇了摇头,“自打搬来松花坳,你爹便像变了个人,你也该清楚,他平素是不怎么搭理我的。他只说已经获得了参加春闱的资格,至于这资格从何而来,我……不知道。” 不知道?谢晚桃的目光从冯氏面上扫过,分明看见她垂下眼皮,似乎在闪躲着什么。 其实,冯氏或多或少也应该心里有数,此事与涂善达必然脱不开干系,而谢老三一旦得了涂家的恩惠,就必然得付出些代价。这所谓的代价,说起来也并不多难,十有八九,就是将他的闺女嫁给涂靖飞。 当初在涂善达第一回上门的时候,谢晚桃曾一字一句地吩咐过她,万万不能答应这门亲事。而现在,冯氏的态度表明了对谢老三参加春闱的事不阻拦,在女儿和夫君之间,她选择了将夫君的前途摆在更重要的位置,想必在面对谢晚桃的时候,她也难免有些心虚吧? 谢晚桃垂下眼帘,眸中是藏不住的笑意。 很好,很好,这涂老先生,果然不是一般人。前世她和涂靖飞你情我愿,倒省却了涂善达的不少功夫。而今生,眼看事情棘手,他便屡出奇招。重新回到这世上,这就是老天爷赏给她的试炼吗? 第97章 除夕将至 又是一年除夕临近,松花坳里家家户户都在置办着年货,忙得不可开交,唯有陆沧,一人吃饱了全家不饿,整日不是在他那半山腰的小破院子里练剑,便是四处闲逛,虽是自在逍遥,但同山坳里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相比,却也让人觉得他这日子过得着实有些冷清。 谢家是不讲究发压岁钱的,但每到过年,除了给家中人各做一身衣裳,还会给孩子们几十个铜板,让他们拿去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三郎和四郎伙同袁奕、邹溪桥等几个年龄相仿的半大小子,将钱凑到一处,买了一堆炮仗回来。 山里的孩子养得皮实,日子过得也清俭,那些城镇中绚烂的焰火反而勾不起他们的兴趣,三郎四郎最爱的便是那种一点便窜上半空中,砰一声炸开的土炮仗,声音又脆又响,花五六个钱买上两三包,便能玩上一下午,乐此不疲。 只不过,这种炮仗虽然有趣,却也非常不安全。听说,前二年一个住在月霞山下的孩子,便是因为点炮仗的时候一时大意,没能及时躲开,被炮仗正正崩在了眼睛上。家里人花光了所有的钱,看了无数大夫,最终也没能将他的眼睛治好,那孩子的右眼,自此便是废了。因此,每年一到过年,山坳中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总是和大人们吆喝“小心点”、“看仔细了”的声音混杂在一处。这吆喝声,与杀野物、炖酸菜两件事,仿佛共同成为了松花坳里年味儿的最佳代表。 四郎是个谨慎的男孩儿,得了冯氏的吩咐之后,自然处处小心,绝不肯肆意胡来。三郎则有些虎不拉的,他娘熊氏为了他放炮仗一事没少操心,一嚷起来,漫山遍野都是她轰隆轰隆的叫骂声。 这日午后,谢晚桃帮万氏从酸菜缸里挑了两颗菜,预备晚上包酸菜馅的饺子。从后院走回来的时候,正巧碰见早桃在前院的角落里喂鸡,她想了一想,便停下了脚步。 “姐,那泥巴馅儿的饺子,这回你可不能再做了啊!”她眉角微扬,语气似乎在开玩笑,却又略带了些许挑衅的意味,“爷爷的病还没有好全乎,你若还敢在饭食上动手,被奶奶知道了,定不轻饶。你也应该明白的,如今在他们心里,我可再不是那个顽劣不懂事的四丫了,到时候他们信谁,还未可知呢!” 早桃回过头,一张脸冷得如同冰一样:“哼,我见过鬼,自然知道怕黑,妹妹不必替我担忧。(..info)” 谢晚桃一抿唇,走上前去,手指灵巧地在她眉间一拂:“怎么,生气了?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你一句,你怎么不领情?爷爷生了病,我劝你消停些,这样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你怕了?”早桃嘲讽一笑,“我……” 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见熊氏扭着水桶似的腰,怀里抱着五丫,扑扑腾腾地从东厢房冲了出来。 “三郎你个臭小子,又上哪儿疯去了?!”她哇啦哇啦一通吼,震得谢晚桃耳朵一阵嗡隆作响,“你要再敢放炮仗,老娘活剥了你下酒!死小子,整天只知道玩,我看总有一天你把命都玩丢了,那你就消停了!” 自从生下五丫之后,熊氏那原本胖大的身材,就足足又圆了一圈。眼看就是除夕,她腮上特意涂了些胭脂显得非常喜庆,身上又穿着一套簇新的海棠红百褶衫裙,袖子紧紧绷在胳膊上,站在那儿指指戳戳破口大骂,冷不丁一瞧,与戏文之中那些又凶恶又彪悍的富人家奶妈如出一辙,谢晚桃一个没忍住,捂住嘴噗嗤一声就笑了出来。 “笑,有啥好笑的?”熊氏转头一眼睛就瞪了过来,“你俩也不是啥好东西!一个给老娘的月饼里加泥巴,一个往老娘的饺子里放鸡屎,你俩都盼着我死呢是吧?哼,我明儿告诉你,你俩死了,我还活得好好儿的呢,赔钱货!” 说罢,还意犹未尽地往地上啐了一口。 熊氏如今仰仗着谢晚桃的鼻息,不时从她手中得些银钱改善生活。但在经过二丫的提醒之后,表面上,她便仍旧是如同从前那般,与谢晚桃水火不容,见面就明枪暗箭地互掐。她能意识并做到这一点,自然是值得赞许的,不过嘛……也不知是不是她表现欲实在太强的缘故,很多时候,她的戏,还真是有些过。 等有了空儿,一定得好好说说她才行。过犹不及,有时候可不是一件小事啊! 熊氏在院子里嚎了半日,连三郎的影子都没见着,有些气闷地摔手进了屋。见她离开了,三郎和二丫才偷摸从院子外窜了进来,神秘兮兮地跑到谢晚桃跟前:“我们在山坳里那个旧库房那边放炮仗,四郎问你要不要一起去。那个……三丫如果你想来,那也行。” 这话里话外的排斥可谓太过明显,谢晚桃心内笃定,早桃必然会断然拒绝,说不定临走还附赠那二人白眼一枚。却没想到,早桃竟真个考虑了一下,道:“行啊,反正我鸡也喂完了,跟你们去玩一会儿也不是什么大事。” “你……还真要去啊?!”三郎一个没忍住,失声叫了出来。 都怪他多嘴啊,明知道谢晚桃跟三丫素有仇怨,连带着四郎,也对三丫有些不待见,他明明都清楚,何必还要问上这么一句?孩子们一块儿玩,讲究的就是乐乐呵呵的,多了个三丫在那,任是谁也无法尽兴不是吗? “我不能去吗?”早桃冲着三郎很俏皮地歪了歪头,“还是……你得问问你主子的意见?”说罢,意有所指地将下巴往谢晚桃的方向点了一点。 “你别找没趣儿啊,我……”三郎被她一句话激得差点跳起来,攥着拳头就要揍她,幸而被二丫拦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三丫要去,就让她去呗,你不稀罕她,甭搭理她就是了,干嘛非要给自己找不自在?走走走!”她说着拽起三郎的袖子便率先朝山坳里走去。 谢晚桃似笑非笑睇了早桃一眼,抬脚也跟了上去。 第98章 突发意外 松花坳东头,有一个废弃的旧粮仓。十年前,谢老爷子和他这十几位军中同袍携家带口地搬到这里,初到时家家户户的日子过得都捉襟见肘,为了保证每一户人家至少都能有粮食吃,不至于饿肚子,谢老爷子便领着众人在此处修了一个粮仓,谁家有余粮时都会拿到这边来放置,方便那些揭不开锅的人家暂时解燃眉之急。 经过十年,如今的松花坳里,家家户户虽不说日子过得多么富余,却也大都能保证温饱,这粮仓再派不上用场,也就渐渐废弃了,变成孩子们玩耍的乐园。 谢晚桃和早桃、三郎二丫赶到时,四郎与袁奕、邹溪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经过了上一回的鞋垫事件之后,再见到谢晚桃,袁奕脸色颇有些不自在,挠着后脑勺讪笑着同她打了个招呼,便远远地退到了旁边。 倒是邹溪桥,大大方方走过来冲谢晚桃点了点头:“四丫妹子,前些日子谢爷爷生了病,听四郎说,是你陪着谢爷爷去武成县看病的。方才我也没来得及细问问谢爷爷的情形,他现在的身体如何?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你便只管开口,但凡有我做得到的,绝不推诿。” 谢晚桃偏过头去看他一眼,忽觉对这与四郎年纪相仿的少年有些另眼相看。 夏天里,邹义堂腿受伤,他媳妇又神神叨叨,没个清醒的时候,家中失去了生活来源,家里所有的事,都靠这孩子独自张罗。.info[]出了这么大的事,邹溪桥一声不吭地全都扛了下来,去谢家借钱,是万分无奈而为之,但过后,他还能这样坦然,自己曾经的窘迫不掩饰,不隐藏,并且不卑不亢,态度自然地面对自己的“债主”――不得不承认,即使对大人们来说,这也是十分不易的。 “我爷爷休养了一个秋冬,身体已经好了许多了,多谢关心。”谢晚桃冲他颔首而笑,“倒是你爹的腿,如今怎样了?” “嗯,我爹的伤已经好全乎了,眼下已经能照常上山去打猎,一点影响也没有。大夫说,幸好医治得及时,否则,很有可能要落下病根,所以,真要感谢你帮我劝说得谢爷爷倾囊相助。”邹溪桥说着,脸上就露出一丝苦笑,“至于我娘……还是那样儿,好一阵坏一阵,大夫也束手无策。这事儿急不来,等过个两年,兴许她自个儿能清醒过来。换句话说,就算她永远都这样了,我也养她一辈子。” 四郎正蹲在地上摆弄着一堆炮仗,听见两人的对话,便站起身来,走到邹溪桥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别担心,你娘肯定没事。我闲来无事听我爷爷我奶奶议论,他们说,你娘这多半是受了一时惊吓,给魇住了,等时间长些,她一定能醒过梦儿来的。咱们今天是出来玩的,就别说这些不高兴的事,快来,帮我把炮仗弄好。” 说着,便拉着邹溪桥和三郎,将地上那一堆约莫有小指大小的炮仗全部掰开,一旁的袁奕及时递过来一个烂朽朽的旧木桶,几人将炮仗里的灰色粉末全都倒了进去。 “你们这是干嘛?”二丫看得纳闷,忍不住开口问道。 “是啊,不是说放炮仗玩吗?你们把它们都给掰开了,还怎么玩?”谢晚桃也接口问道。 四郎抬起头冲自家妹妹诡秘一笑:“四丫别急,过会子你就知道了。咱们年年放炮仗,玩得都腻了,这一回,咱们搞个大的。” 几人加快速度,将地上所有的炮仗全部弄开,粉末在木桶底铺了薄薄的一层。紧接着,他们又将所有炮仗上的引线全都搜集起来,搓成一条长长的细绳,埋进了那层灰色的粉末之中。 整个过程中,早桃始终未曾开口,无论是谢晚桃和邹溪桥对话时,还是四郎他们忙个手脚不停时,她都紧抿着一张嘴,唇角露出一丝似乎满不在乎,又仿佛意味深长的笑容。 谢晚桃很讨厌她的这副模样。这样的早桃,与她记忆中那个温婉良善,稍微有些胆小的亲生姐姐,实在大相径庭。会让她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个看似平静的人世间,其实处处机锋,掩藏着杀机。 又过了一会儿,四郎撑着膝盖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掉手掌上残余的粉末,笑嘻嘻道:“这应该就成了吧?哎三郎,刚才我让你回去拿火折子,你取来了吗?” “喏。”三郎将手里的东西递了过去。 四郎对此很满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回头用得意洋洋地口吻告诫道:“你们躲远些,尤其是三个姑娘家,不然等会子被炸花了脸,可别哭!” “你该不会是……要把这一桶炮仗粉末一股脑儿地炸了了吧?这太危险了!”谢晚桃心中忽然有点七上八下的,落不到实处,忍不住出声想要阻止。 “这算什么?”四郎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脑袋,“妹妹你素来是个胆大的,怎么现在忽然小心翼翼起来?只要咱们闪得快,绝出不了问题的!” “可是……”谢晚桃还想要说什么,四郎却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亮火折子,引燃了那根长长的引线,同时口中发出一声大吼,“快跑,往后闪!” 谢晚桃来不及想太多,转身拔脚就跑。然而,才跑了没两步,她忽然感觉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登时失去了平衡。紧接着,有人当胸推了她一掌,她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眼看着就要咣叽一声摔在那个大木桶上。 不知道是幻觉还是真实,她仿佛看见早桃狰狞着一张笑脸,从她身边一闪而过。她无法控制自己身体的急速下坠,费力地扭过头往那木桶的方向看去――那条长长的引线,已经越烧越短,越来越短,越来越短……那么多的炮仗汇集在一处,一定会将她炸个粉身碎骨的! 时间好像忽然变慢了,她觉得自己似乎是以一种极慢的速度下坠,身边四郎惊恐的脸,和三丫害怕的尖叫声,像走马灯似的撞进她眼睛和耳朵里。 不会吧,难不成她今天就要再死一回?不甘心呐!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身影从斜刺里杀出,狠狠地撞了她一下。她原本就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被这样一撞,身体立即飞了出去,扑通砸在地面上,还滚了几个来回。 几乎是与此同时,就听得“砰”地一声巨响,整个木桶被炸得飞上天空,火星四溅,四处灰尘飘散,耳朵好像不是自己的,嗡嗡隆隆发出嘈杂的声音。 谢晚桃好像听见二丫又是“啊”一声尖叫,恍惚中,她似乎还听见了邹溪桥的名字。 “妹妹!”烟雾中,四郎扑到了她身边,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死命地晃了两晃,“你没事吧?有没有炸到你,哪里疼?快告诉我!” 谢晚桃将自己的手脚看了一遍,到处皆是完好的,除了沾上一裤子的灰之外,可说毫发无损。她下意识地朝方才木桶炸开的地方望过去。 三郎和二丫以及袁奕都飞快地跑了过去,烟雾中,她看见邹溪桥仰面躺在地上,一脸都是血,顺着耳根滴下来,在地上绽出一小朵一小朵殷红的花。 第99章 还了人情 谢晚桃这一惊非同小可,也再顾不得检查自己身上有无伤处,推开四郎紧拉着她的手,撂下一句“我没事”,立刻朝邹溪桥奔了过去。 那少年躺在地上,嘴巴四周被炸出无数伤口,有些皮肤被燎得黢黑,伤口边缘外翻,嘴里还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意识却仿佛还清醒,虽是闭着眼,眼珠儿却在眼皮底下不停地打着转。 “邹家哥哥!”谢晚桃蹲下身,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急促地小声道,“你……” “没……没事……”邹溪桥费力地睁开眼睛,一张嘴,从里面吐出几颗牙。 “呵呵……”他居然还笑得出来,口齿不那么清晰,“这么多炸药混在一处,威力也不怎样嘛!” “你还笑!”谢晚桃大松一口气之余,心中愈加觉得愧疚,“这四五颗牙都没了啊!怎么样,还有哪里觉得难受?” “身上其他地方没受伤。”袁奕转过头来,有些怯生生地对谢晚桃道,“我刚才壮起胆子,掰开他的嘴检查过了,牙掉了几颗,舌头上也有不少伤口,从嘴里吐出来的血,应该是牙齿上和舌头上的。应该……应该是没大伤处。” 幸亏四郎他们买的炮仗是比较劣质的那一种,其中参杂了不少哑炮,而且,火药的含量也相对较少些。否则,以这炮仗的数量来看,邹溪桥就算不被炸死,起码也是重伤! “要真是这样也罢了,不过为保周全,还是得请大夫看过之后才稳妥。”谢晚桃叹了一口气,“你也真是的,跑出来撞我做什么?我虽是个女孩儿,但也是会拳脚功夫的,自己躲得开呀!” “逞什么强……”邹溪桥稍稍坐起身,靠在四郎胳膊上摆了摆手,小声道,“我欠你个人情,不还了,我心里不踏实。” 四郎见他虽然吐了血,却并没有大碍,心中多多少少放下来一些,也抬头对谢晚桃道:“可不是?当时我见你根本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这会子又说什么大话?都怨我,玩得这么危险,原本就不该把你们女孩子叫来的。” 谢晚桃摇了摇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哥你也不是故意要害我,说来说去,都是我自己不当心。” 说到“害”这个字,她心里登时就是一个激灵,立刻四下打量了一圈,“我姐呢?” 方才一片大乱,谢晚桃和邹溪桥一个摔在地上,一个被炸得浑身伤,压根儿没有人注意到早桃的动向,如今静下心来,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早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还……真没瞧见她。”二丫皱了一下眉头,任是头脑再简单,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刚才情况那么危险,她怎么不说一声,自个儿就跑了?” 这还需要问吗?谢晚桃心中一片冰冷。总结起来,也不过是四个字:做贼心虚! “甭理她!”听说早桃独自扬长而去,四郎心中就有些不高兴,赌气冲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转而对谢晚桃道,“妹妹,我还没有问你,你平常身手好得很,怎么就脚下拌蒜,突然摔下去了?” 谢晚桃目光一凛,唇角浮出一丝寒浸浸的笑意:“哥,你觉得呢?” “你是说……”四郎倏然睁大了眼,“不会吧?是……是三丫推你?” “我看见来着,我看见来着!”二丫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虽然没看清她是怎么动手的,但你点燃引线,我们正往旁边四散跑开的时候,三丫的的确确一直在四丫身边,离得别提多近了!否则,以四丫那么好的身手,怎么可能忽然摔倒,对吧?”她一边兀自做着证,还不忘冲谢晚桃讨好地笑了笑。(..info无弹窗广告) 谢晚桃银牙一咬,低头对邹溪桥道:“邹家哥哥,你不用担心,这医药费的事情,我来想法子。今天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咱俩之间的人情,就此一笔勾销,往后无论你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我再所不辞,并且,不会再提‘人情’二字。只是希望,你回家之后,暂且别把事情的真相说出来,还有袁奕哥,拜托你口紧一些,我……” “知道,知道。”邹溪桥笑呵呵点了点头,从胸臆中吐出一口长气。 这人情债,搁在他心里已经太久,每每想起,总觉得食不下咽。如今,终于还清了。 “四丫妹子,你放心吧,我不说。”袁奕在一旁点头如捣蒜。 “哥。”谢晚桃又伸手拉了四郎一把,眼中崩裂出寒光,“方才我的的确确是感觉到有人推了我一把,隐约看见我姐从我身边一闪而过,事情到底是怎样,咱们心里也都该有数了。冤有头,债有主,有人做错了事,若还让她在外逍遥,那也太便宜她了!” 她掀起眼皮,看见远处,已经有不少大人因为听见了那声巨响,纷纷朝旧粮仓的方向赶了过来,于是压低了声音快速道:“这件事,我不打算让爷爷知道,但有些人,也必须得吃点教训才行。” 四郎气得牙根痒痒,想也不想,攥拳头道:“你想怎么做,只管告诉我,无论你要我干什么,我都帮你!” 谢晚桃警惕地看了身旁的袁奕一眼,将四郎拉得远了些,又冲三郎二丫招了招手,附耳对他们吩咐了一番。 将邹溪桥送回邹家之后,谢晚桃立刻请了大夫来瞧,知道邹溪桥除了掉了几颗牙齿,有些外伤之外,身体并无大碍,这才搁下心中大石。 腊月二十七,是谢家每年固定“洗福禄”的日子。 所谓的“洗福禄”,是要在除夕来临之前,专门抽出一天的时间,全家上下集中地沐浴更衣,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迎接新年的到来。在月霞山乃至整个南楚国,洗福禄,是一个由来已久的传统,家家户户莫不如此,没有例外。每到了这两天,松花坳里总会传来母亲呼唤自家孩子回家洗澡的吆喝声。 谢家人口众多,要在一天之内让所有的人都能洗上一个干干净净的澡,需要花费不少的时间和功夫。一般而言是谢老爷子和万氏最先洗,然后谢家三兄弟根据年龄大小依次排下来,轮到谢老三这一户的时候,往往已经是晚饭后。 冯氏凡事都以自己的相公和孩子为先,次次都是先让他们洗完,最后一个才是自己。这晚,埋头苦读的谢老三经过冯氏几番催促,才不情不愿地抱着自己的衣裳进了沐房,四郎吃过饭之后便跑了个无影无踪,待得冯氏四周找了她一圈,这才从林子里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背上背着一个竹篓子,避过众多耳目,悄声无息地躲进后院,并将谢晚桃也叫了过去。 “准备好了?”谢晚桃看了看他身后的竹篓。 “嗯,都齐全了,妹妹你要不要打开来瞧瞧?”四郎说着就要将竹篓子放下来。 “不要,不要!”谢晚桃连连摇手,紧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怪恶心的,我可不想看。这竹篓子,等会儿娘让你进去洗澡的时候,你趁她不注意,一块儿带进去。然后剩下的事,自有人替我们做。” 她凑在四郎身旁悉悉索索耳语一番,四郎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就这样而已?太便宜她了!” “眼看就要过年了,事情闹得太大,也不好。这一次,就当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我得让她明白,害了人,就必然要付出代价!至于其他的事,何必急于一时,咱们慢慢来。”谢晚桃说着,嘴角微扬,嘻嘻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之中却连一丝暖意也无,听在耳里,令四郎无端地打了个寒颤。 第100章 抽一顿饱 谢老三洗好了澡,四郎紧接着便进去了。(..info无弹窗广告)不消片刻功夫他洗好出来,里里外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冯氏便走进去,将浴桶里的水放掉,仔仔细细擦拭了一遍,并重新兑了一桶干净的热水。 趁着她将空的热水锅拿回厨房的空儿,早已候在附近的两个身影哧溜一声钻进沐房,从靠墙的柜子里取出四郎带回来的那个竹篓,打开盖儿,把里面的东西尽数倒进了暖烘烘的热水里。 这两个身影,赫然是三郎和二丫,而他们倒进水桶之中的,则是月霞山特有的一种蜘蛛。 月霞山地处南楚国北边,冬天是极寒冷的,大多数虫子或是冻死,或是躲起来越冬,唯有这种蜘蛛,山中仍旧比比皆是。 在该怎么教训一下早桃的事情上,谢晚桃颇费了一番脑筋。她一早决定要在早桃洗澡的水里加些料,一开始,是准备挖几条蛇扔进去。但一来这个天气,蛇实在不好找,二来,月霞山中的蛇大都有毒,万一伤到了去抓蛇的四郎,又或者真的咬伤早桃,都是一件麻烦事。思忖再三,终于决定用这小孩儿手掌般大小的蜘蛛,来吓唬一下早桃。 这种蜘蛛在水边生活,虽然大,样子看着也吓人,实际上,却是无毒的。冬天四处寒冷,它们沾着一点热气就会紧紧依附,并且,由于冯氏兑的水冷热合适,短时间内,也烫不死它们。 更妙的是,谢家每次洗福禄,都习惯在热水中加上一些烹煮过的草药。这是谢老爷子在军中养成的习惯,据说,只要在除夕之前用这样的水洗一回澡,便能保证整整一年都身体健康,没病没灾。 那些煮过发黑的药草混杂在洗澡水中,正好遮住了蜘蛛们的行迹,不仔细看,决计发现不了里面另有活物存在。四郎说得没错,就用几只蜘蛛来教训早桃,实在是太便宜了她,不过,过程并不重要,谢晚桃想要的,只是结果。 “这玩意儿,看一眼还挺吓人的啊。”二丫从一开始就不敢靠那些蜘蛛太近,此时见三郎将它们倒进了水里,身上更是觉得到处都麻痒难当,缩着脖子心有余悸地道,仿佛下一刻,这蜘蛛就会爬到她身上。 “你怕啥,又没让你用这个水洗澡。咱动作快点,三丫很快就要进来了。”三郎说着,将竹篓里剩下的几只蜘蛛全倒在了沐房唯一的窗户边上,顺手打开窗户,将篓子扔出去,然后再小心翼翼地给窗户留了一个小小的,足以容纳蜘蛛进入的缝隙。 做完这些之后,他拉着二丫立刻跑到房后,将竹篓子捡起,放回后院的杂物房,然后,若无其事地站在前院中,看着早桃抱着自己的衣裳进了沐房。 谢晚桃坐在西屋的桌边,手里握着一杯暖烘烘的茶,面带微笑,等待着期盼之中的那一幕。四郎紧挨着她坐在身边,神色里却略带着一点紧张。 不过片刻功夫,沐房里传来一个尖利刺耳的锐叫声,划破夜空,直直撞进了西屋每个人的耳朵里。 谢老三被吓了一跳,对此表现得十分不耐烦,冲冯氏啧了一声:“你能不能管管你闺女?大晚上的嚎什么嚎,还让不让人念书?” “我去瞧瞧,我去瞧瞧。”冯氏当然也是吓得不轻,连忙站起身冲了出去,谢晚桃和四郎紧跟在她身后,也朝沐房的方向奔去。 沐房李传来的动静惊动了上房中的谢老爷子,万氏立刻走了出来,皱着眉头,面色看上去很不愉快:“是谁在沐房中?三丫吗?这都什么时候了,爷爷已经早早睡下,她这样一叫,再把爷爷吓出个好歹儿来可怎么得了?” “对不住,娘,对不住。”冯氏愈加战战兢兢,心中已是慌了,垂下头跟万氏道了个歉,立刻走到沐房门口,敲了敲房门,“三丫,你怎么了,叫什么,是不是水太烫?” 房中传来早桃明显受到了惊吓的哭叫声:“娘,你快进来,快点!” 冯氏被她这一声弄得彻底慌了神,推了两下却发现房门被从里面闩上了,根本纹丝不动。她方寸大乱,一时之间,什么也顾不得了,抬脚拼尽全力一踹,老旧的木门应声而开。谢晚桃自然不愿错过这样的好戏,紧跟在冯氏身后,硬挤了进去。 沐房中,是一片让人触目惊心的景象。地上、窗户上,包括浴桶的桶沿儿,都爬着一只只黝黑发亮的大蜘蛛,缓缓地蠕动着,看得人头皮一阵发麻。 早桃坐在浴桶中,连动也不敢动,她的头发和脸颊上各爬了一只蜘蛛,还有好几只,则停留在她的肩膀和脖子上。蜘蛛的腿沾了水,微微一动,便在她身上拖出一条水渍。 “好恶心。”谢晚桃有些夸张地弯腰摁住自己的腹部,仿佛强忍着欲吐的冲动对早桃关切道,“姐,你……没事吧?怎么会有这么多蜘蛛?” 冯氏也被吓得不轻,但她究竟是当娘的,根本顾不得害怕,扑上去一把将身上不着寸缕的早桃从水里拉出来抱到地上站好,没了命地拍打她身上的那些蜘蛛。谢晚桃不落人后,早拿了一条手巾,沾了水,用力往早桃身上抽打,嘴里大声嚷:“走开,走开!” 沾了水的手巾又厚又重,拧在一起,简直可起到“束湿成棍”的效果,再加之谢晚桃会拳脚功夫,手劲又大,这么没头没脑地往早桃身上抽过去,那效果,基本和被鞭笞差不多,每一下都像是捶在了骨头上。早桃吃痛,咬着牙往冯氏怀里躲,一面大声叫道:“四丫,你赶紧停手,疼!” “不把蜘蛛打掉,它往你嘴巴耳朵钻怎么办?你别乱动,别躲!”谢晚桃不依不饶,仍旧卯足了全力,一刻不停噼里啪啦地朝早桃身上抽打,直到所有的蜘蛛死的死伤的伤,纷纷四散逃窜,早桃身上再不剩下一只,这才停下手,吁吁地喘粗气,还仿佛邀功似的擦了擦额头细汗,感叹道,“妈呀,可累死我了!” 早桃的身上被湿手巾抽得一片通红,看那模样,恐怕明儿一早多半就得肿起来。冯氏飞快地用衣裳将早桃裹起来,搂在怀中惊魂未定地喃喃:“这是怎么了?咱家怎么会有这么多蜘蛛?方才我来换水的时候,还没瞧见哪!” 谢晚桃四处打量了一下,一惊一乍地指着窗户道:“娘你看,窗户打开了!这大冬天的,到处都冷得很,想是那蜘蛛觉察了室内的热乎气儿,便一窝蜂地跑了进来。哎呀姐,你也太不小心了,这洗澡的时候哪能将窗户这样大敞着?就算蜘蛛不来,你也很容易着凉是不是?” 早桃恨得蓦然咬紧牙根。 还有什么可猜逢的吗?今天的事,绝对与她这个好妹妹脱不开干系。谢晚桃的性子她最清楚,天不怕地不怕,偏生与她一样,对各类蛇虫鼠蚁避而远之,绝对不敢亲手抓蜘蛛,所以此事八成有四郎一起参与。还有三郎和二丫,那两个如同狗腿子一般成日跟在谢晚桃身后唯唯诺诺,绝对也是跑不掉的! 可她能说什么?水是冯氏亲手放的,自己的亲娘,绝对不可能害她。除此之外,她也并没有看见任何人在她进来之前,潜入了这间沐房,既无人证也无物证,这个闷亏,她今天是吃定了! “老三媳妇,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万氏的声音从沐房外传了进来,“三丫还好吧?” “没……没事。”冯氏回过神来,“娘,咱家沐房里进了好多大蜘蛛,爬到三丫身上了,倒是没咬伤她。你老不用管了,我这就收拾干净。” “蜘蛛?”万氏眉间一锁,细细思索了片刻,忽地垂下眼睑,嘴角朝上一弯。 谢家一向干净,连家家户户常见的耗子都很少在院子里出没,更别提那些住在林子里的蜘蛛了!这些个大虫子,若是自己跑来的才有鬼! 她似有意无意地往沐房里张望一眼,正正瞧见状似惊魂未定的谢晚桃,眸中一闪,只对冯氏说了句:“你自己也小心些。”便转身回了上房。 直到冯氏将沐房彻底清理干净,谢晚桃和早桃才又依次洗了澡。谢晚桃端着装了旧衣裳的木盆从沐房出来,一眼就看见早桃等在院子里。 四周一片漆黑,早桃的身上,也被染了一层墨色,看不清她的表情。谢晚桃顿了一顿,便走过去,嘻嘻一笑:“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回屋睡觉,站在这里干嘛?” 早桃低着头,眼皮上翻,阴阴地看着她:“你干得好哇,居然在水里放虫子吓唬我。有本事你动点真格的,搞这些阴招,算什么本事?” “有道理啊,你是办大事的人,我这种小打小闹,如何能入得了你的眼?”谢晚桃丝毫不以为意,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身体,“就在几天之前,你可是想要让我被那一桶火药给炸死呢!我说过,无论你想干什么,只管冲着我来,不要牵连无辜的人,你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 “哼,是邹溪桥自己要冲上来替你挡的,与我何干?”对于自己做过的事,早桃倒是一口便认了,“我知道你是想报仇,今天的事,我可以不与你计较,咱们就当扯平了。” “扯平?你倒天真,要我说,这可扯不平!”谢晚桃一脸天真可爱地伸手在脸前摇了摇,“放些虫子吓吓你,再用手巾抽了你一顿饱的,我心中确实觉得舒坦了许多,但咱俩之间的事,还不算完。我处处对你留手,你却处处要我的命,几次三番害得他人受苦,你还真是有情有义!” 她忽然朝前走了两步,逼近早桃的脸:“你若真那么恨我,咱们倒不如寻一个偏僻的所在,你一刀我一刀地互捅,谁最后活下来,谁就算赢。但你若再如今日这般牵连他人,我有本事让你生不如死!你不要忘了,每天晚上,你就睡在我身边,惹怒了我,趁你睡着,我就在你的脸上划几刀。你猜猜,没了这张清秀漂亮的小脸蛋,涂靖飞还能看上你吗?涂老先生,还会让你踏进他家一步吗?” 早桃脖颈子一凉,不由自主地倒退半步,躲开谢晚桃的目光:“你敢!爷爷绝饶不了你!” “无所谓啊。”谢晚桃笑着耸了耸肩,“反正我这条命是偷回来的,多活一天都是赚,只要能弄得你不死不活,我哪怕丢了命又如何?左右我也没什么可怕的。倒是你,好不容易重活一回,还没能达成愿望,就失去了所有希望,你甘心吗?” “我……”早桃心里,霎时间升起一股恐惧。 她相信谢晚桃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她这个妹妹,真有可能会毁掉她的脸!就算真如谢晚桃所言,涂善达之所以跟谢家结亲是有所图,但无论如何,他也肯定是不会让一个毁了容,厉鬼一般的女人进涂家的门的! “你好好想想吧,我先回屋了,等着你回来,咱们一起睡觉啊。”谢晚桃将早桃脸上的表情变化看得清清楚楚,冷冷一笑,转身而去。 第101章 长辈筹谋 因了这晚的一场吵闹,谢老爷子睡得就不是很踏实,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就醒了过来。(..info) 自打从武成县回来,他的身体已经有了很大程度的改善,尽管如此,药却是从未停过,每天清早,万氏必会早早起来将药汁熬上,待他一起身,便给他喝下,几个月里从未间断。 谢老爷子阖眼躺在炕上假寐,听见脚步声,便微微掀了掀眼皮。 “怎地这么早就醒了?”万氏走到炕边,将药碗搁在炕桌上,“没睡好?” “唔。”谢老爷子应了一声,用胳膊撑着自己做起来,端起药碗一口气喝下大半,不经意地问道,“昨晚吵吵什么?听老二媳妇说,三丫在沐房里给吓着了?” “咱家沐房进了一堆大蜘蛛,都爬到浴桶里了,生生将三丫吓了个半死。”万氏就答道,“不过还好,人没事儿,老三媳妇手脚麻利,立刻就都给收拾了,四丫也在旁边帮忙来着。” “唉,不消停哪,好好儿地,怎么就进了蜘蛛了?”谢老爷子打了个唉声,“三丫那孩子……也怪可怜的,回头你给她两句好话,安慰安慰她。” “哪里用得着我说什么?那孩子的心,强得很哪!”万氏微微一笑,“他是个有主意的,咱们根本用不着多嘴,区区几只蜘蛛,也根本吓不着她。” “那她……算了算了,我也管不了那许多。”谢老爷子摇了摇头,“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岁数也大喽,不掺和喽!” 万氏唇边的笑意愈深:“你也忒会装糊涂了,装了几十年,还没个够儿?那两个孩子在闹腾些什么,你心里清楚得很,偏生从来也不说出声管一管。闹出什么事来,最多也就是装模作样呵斥两声,所谓的责罚,更是雷声大雨点小。要我说啊,你就是会做好人!” “我这当爷爷的,跟他们差着辈儿呢,她俩又是闺女,许多话,我也不好说。反正也没闹出什么岔子,这也就行了,其他事,我实在懒得理太多。”谢老爷子面上稍稍有些尴尬,搭讪着将剩余的药汤喝尽。 “还没出岔子?你忘了在松云观,那守清?幸而那小道士最后保住了一条命,否则,咱就得闹到公堂去!”万氏话说得虽重,脸上的表情却是一派平和,“我倒想问问你,两个孩子和涂家的事,你如今是怎么想的?我怎么瞧着,你仿佛有些偏心?” “偏心?我哪儿偏心了!”谢老爷子更是窘迫,吭吭咳嗽了两声,“这家里八九个孩子,我对谁也都是一样一样的,没有丝毫区别,你可别给随便给我安顶帽子戴。” “你就别掩饰了!”万氏笑了起来,“我瞧着,自从四丫陪着你在武成县治病回来,你对她就和颜悦色了许多。呵呵,你是没听见你自个儿那声音,又柔又软,深怕吓着她似的。对三丫呢,你表面上一如往常,那态度里,却怎么都透着一股子疏离的味道。我说,你该不会真当我糊涂了,连这点子事情都瞧不出来?” 谢老爷子被万氏说中心事,也懒得在与自己相濡以沫四十来年的老伴儿面前再掩饰,干脆就道:“不瞒你说,我这心里,还真是起了些变化。咱们在松云观的时候,常真人对我说,四丫是‘石中隐玉’的命格,总有一天会否极泰来,一飞冲天。这些日子我瞧着,那孩子虽说实在顽皮,却也不是什么道理都不明白,办事果决,脑子也伶俐,是挺好的孩子。你说……咱家这几个孙女,大丫已经嫁得很不如意,若是再把三丫和四丫一块儿嫁出去,那不明摆着让他们姐妹相争吗?我觉得,如今这种态势,已经隐隐显露出来了。” “所以我说,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万氏点点头,接口道,“按说,涂善达是你的朋友,我不该在背后说他的小话,可他的手段,实在也太多些。你对这门亲事明明已经透露出应允的态度,他还不知足,但凡瞧着你好似有一点犹疑,再加之四丫对他们家那独苗孙孙又不给好脸,转过背,就把主意打到了老三的身上。你瞧瞧老三最近这劲头,只怕是一过完年,立马就要直奔京城去备考。你……” “这事儿,我的确是得好好再跟他说说。”谢老爷子又是一声叹息,“你以为我不知道涂善达打的是什么算盘?他要直接跟我好好儿商量也就罢了,偏生他始终觉得不踏实,非要弄这些小伎俩出来让人心中膈应。老三我看是铁了心了,等过完了初三,我跟他谈谈。这事儿……我实在是不想他欠了涂善达的人情。” “你心中有数,我就放心了。”万氏说完这句话,替谢老爷子又掖了掖被角,端起空碗,复又走了出去。 转眼便是除夕,同往常一样,松花坳里热闹依旧,只有一点与往年不同――坳里几乎没再响起过鞭炮声。 邹溪桥被炮仗炸掉了四颗牙,这件事以极快的速度,在一个下午便传遍了松花坳的每个角落。大人们有如惊弓之鸟,纷纷告诫自己的孩子,没有他们的允许,决不能再碰炮仗一下。更有甚者,干脆连灶台、火堆也不让孩子们碰,令他们离危险越远越好。 谢家的除夕年夜饭总是很丰盛,竭尽所能地置办了一桌颇像样的席,全家人凑在一块儿吃吃喝喝,守岁话家常,倒也一派其乐融融。隔天大年初一,全家人起了个大早,大郎作为家中长孙,将门神贴在了大门口,为来年祈求平安顺遂。 头一晚全家人都说了不少的话,扔了一地糕点皮和瓜子壳。按照规矩,大年初一是不能扫地扔垃圾的,否则,会将好不容易存下来的财富又赶出门去。但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实在不像样,万氏便让谢晚桃拿了笤帚,将所有的垃圾归置到一处,以免人经过时踢到踩到,弄得更加脏乱。 谢晚桃一晚上也没睡两个时辰,打着哈欠在院子里有一下没一下的扫地,心中却还是有一点小期待。 虽说谢家并不给孩子们发压岁钱,但大年初一初二,正是互相串门拜年的时候。谢老爷子人缘好,住在附近的邻居,总少不得要到谢家走上一遭,临离开之时,多多少少,也会给孩子们扔下俩钱,这也不过是一点点小小的心意。 以谢晚桃现在的财力来说,那几十个铜板又或是几串钱,对她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但蚊子腿儿也是肉,谁会嫌钱少?再说,她虽然有钱,当着谢老爷子和万氏的面,却不能轻易花使,有时候看上什么想买的东西,一鼓作气地掏了钱,拿回家之后,却还得藏着掖着。如今这些前来串门的邻居们给她几个钱,也算是替她打打掩护。 看情形,等一会儿来拜年的人,应该就上门了吧?谢晚桃满怀希冀地在院子里扫着地,不时朝院子外瞧瞧,正期盼间,就听得门外传来一声高呼道号的声音。 “无上太乙天尊,谢居士,贫道稽首了!” 这是……常真人的声音?谢晚桃停下动作,撑着笤帚杆子朝外一望,果见那白髯飘飘的老道士领着两个徒弟从门外缓缓走了进来,守清也赫然在列。 谢老爷子听见动静,已经飞快地穿鞋下地迎了出来,远远地就冲常真人拱了拱手,呵呵笑着打招呼:“不知真人今天光临,未曾远迎,真人千万不要和老夫计较哇!” 常真人几步赶上来,搀住谢老爷子的手:“今日新年,贫道特来瞧瞧谢居士,听说前些日子你生了病,我亦不敢打扰,如今可是大好了?” 谢老爷子连称“好了好了”,又一脸诚恳道:“这凡尘俗世的节日,怎敢劳烦真人前来道贺?” “居士此言差矣,我虽是出家人,却也活在这尘世之中,食五谷,着布衣,怎能摆出一副超脱的架势?”常真人说着便回了回头,将守清叫道自己跟前,“我知道居士一家必定惦记着守清,特地带他来给你们问问好。他已全好了,居士再不用担心。” “好,好哇!”谢老爷子长嘘一口气,“这我也能放心了!快快,进屋坐,屋里烧着炕,暖和。家里还有一点别人送的茶,我存了大半年了,总也没舍得喝,常真人最是清雅,今日咱们一同尝尝。”说着,便与常真人携手进了上房。 谢晚桃一把扔下手里的笤帚,跑到守清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你的病真的没大碍了?” “全好了,谢四姑娘有心。”守清笑嘻嘻地冲谢晚桃拱手做了个揖,“只是到最后,也没查出来那下毒的人究竟是谁。不过,既然我已无事,也用不着太计较了。” 谢晚桃朝着西屋门口的早桃望了一眼,心道,罪魁祸首不正在那里吗?表面上却是带着笑,径直把守清往厨房里拉:“我家包了素馅的饺子,用的油也是素的,可好吃了,你来尝尝,可好?” 第102章 终让了步 谢晚桃一边说着,一边就将守清拽进厨房,端了一张小桌和一个小凳让他少坐片刻,自己则麻利地从笼屉里取了二三十个饺子,上锅蒸了,端到守清面前。 “……太多了,我哪里吃得了这许多?”守清还有些不好意思,略略推辞道。 “你尽量吃,吃多少算多少,要是不够,我再给你熘。”谢晚桃将盘子又往他那边推了推,细细一想,又站起身做了一碟子蘸料,递给了他。 “你中了毒,大夫是怎么治的,你吃了不少苦吧?”见守清吃得香,谢晚桃心里也觉得很高兴,在他身边就坐下了。 听她问到这个,守清就停下筷子,圆脸一皱,有些夸张地道:“真是,遭了罪了!大夫给我灌了一种药,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让我把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三天三夜啊,我除了喝一点水,其他东西,愣是一口也没吃着!到最后,简直全身都跟散了架似的,一点力气没有哇!后来,又开了药让我喝。谢四姑娘,你是不知道那药有多么苦,我师父恨不得让两个师兄摁着我往嘴里灌呢!” “真是苦了你了。”谢晚桃愈加觉得愧疚,“不过,只要你的病能好,身体恢复了,吃点苦也是值得的。我家还包了粘豆包,过会儿你回去的时候,带两屉走,就当是……” 她想说就算是补偿补偿守清,却又怕他起疑,想了想,道:“就当是过年,我送你的礼物。” 两人在厨房里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四郎也来了,三个孩子凑在一处,天南海北地胡吹乱侃,虽不着边际,却也颇有趣味。正说得开心,忽听得上房之中传来一声碗碟碎裂的声音,紧接着,谢老三的咆哮便响了起来。 “你们别废话了,今儿就算说破大天,我也非去不可,谁拦着我我跟谁急!” 谢晚桃和四郎顿时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情况?大过年的,怎么就闹起来了?谢老爷子该不会是肚子里憋不住话,在这个时间跟谢老三提起去京城考春闱的事儿来了吧? 这可真是……谢晚桃无奈地挠了挠自己的眉毛。 她心里很明白,谢老三决定要去京城考春闱一事,虽不曾在谢老爷子面前明言,但那二老又不是傻子,想必心中都是有数的。她也相信,谢老爷子十有八九不会那么痛痛快快地便答应下来。 可是,为什么偏偏要选在今天?大家消消停停的过一个年不好吗? “要不,咱去瞧瞧吧。”四郎站在厨房门口,往上房的方向望了望,回过头,略微有些迟疑地对谢晚桃道。 “是得去看看,咱爷爷身体可不好,万一要是被爹闹腾得火气往上冲,那可要出大问题。”谢晚桃点点头,立即站起身来,对自顾自坐在桌边发愣的守清道:“你也来吧。” 守清在深山里住了许久,过惯了平淡清贫的生活,何曾见过这种阵仗?忙也站起来使劲点点头,跟着谢晚桃走出门去。 这时候的上房之中,已是一片混乱。谢老三将摆在桌上的几个茶碗都给扫倒了,摔了一地,若有人不当心一脚踩上去,一定会被扎得跳起来。谢老爷子和常真人一起坐在炕上,面色铁青地瞧着谢老三,谢老大和谢老二则一左一右抱住了谢老三的胳膊,生怕他忽然发疯,爬到炕上与谢老爷子厮打在一处。一片鸡飞狗跳之中,唯有万氏,仍是板着一张平静如水的脸,不见丝毫涟漪。 谢老三眼眶通红,脖子和额头的青筋暴起,衣裳被他两个哥哥扯得歪歪扭扭,犹自心有不甘地拼命朝前挣,嘶声竭力地对谢老爷子大吼:“你还想怎么样,还想怎么样?这是我自己的事啊!我三十郎当岁的人了,你怎么就不能由着我给自己做主一回?一辈子的成败就在这一遭,说什么我也不会让步的!” 谢老爷子眉头微微蹙起,勉强保持着冷静,用手指叩了叩桌面:“老三,你冷静一点,有什么话咱不能好好说,非要这样吹胡子瞪眼睛的?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对考科举放不下,二月份的春闱,也的的确确是个好机会,但是……” “但是什么,有什么可但是的?”谢老三不等谢老爷子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大声咆哮起来,“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怕我万一考上了,就会离开月霞山,从此再不受你管束了,是不是?我们兄弟三个,被你牢牢捏在手里,捏了三四十年,你还想咋样啊你?” 见事态混乱,谢老三的情绪更是压根儿控制不了,常真人瞅准了一个空儿,呼一声道号,缓缓地开口道:“云汉,我与你家相交多年,你家是何情形,我也大概知道一些。[..info超多好看小说]搬来这月霞山,或许的确是误了你的前程,但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你……” “我听你在放屁!”谢老三一嗓子嚎了过去,并附赠常真人一个巨大的白眼。 谢老爷子立即怒火涌上心头,用手一拍炕沿儿,大声道:“亏你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连礼仪尊卑都不在乎了吗?既如此,你读这么多书又有何用?考科举,不仅要学问广博,更要知道该如何做人,就你这样儿的,即使满腹诗书,也决计考不上!还不赶快跟常真人道歉!” 他原本是打算等过个两天,再和谢老三好好说道说道这上京赶考的事。但恰好常真人今天来了,他便也想借着这位仙人一般的老道长之口,劝说谢老三一番,说不定会起到更好的效果。 可他实在没料到,这才刚刚开口,谢老三立刻就炸了起来。可见,这考科举一事,多年以来,始终是他这小儿子心中的一根刺啊! 谢老三梗着脖子,怒目圆睁瞪视了谢老爷子半晌,终是心不甘情不愿地对常真人道了一声对不住,紧接着,也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伤心事,他的脸忽然变得无比哀伤,双膝一软,在地上蹲了下来,呜呜哭了起来。 “爹,爹啊!”他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地道,“我心里的苦,你就算不能全然明白,想必也该有些了解吧?我读了十几年的书,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一朝及第,从此平步青云吗?难道你当初不是这么打算的?你若不想让我走仕途,又何必费心费力地将我送到京城最好的?我寒窗苦读十多年,到头来,一切都是一场空,你说我这心里,怎能过得去?” “十来年前,我已经错过一次机会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几个十年?如今好不容易又一个机会摆在眼前,若换做是你,你会不想紧紧抓住?我真的……真的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了。你以为我愿意喝酒,愿意像摊烂泥一样的过日子?我心里苦哇!有大哥二哥陪在你身边,他们能干,可以很好地将你起居生活一一照顾妥帖,我原本就是个没用的,你就放我出去闯闯,了了我这桩心愿吧!” 他这一番话说的是如泣如诉声泪俱下,谢晚桃站在门口,虽是打心眼儿里地憎恶他,这会子,却也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她知道求而不得的感觉,更加清楚,原本无比笃定属于自己的东西,被一夕之间夺走,再无挽回余地,会让人心里多么绝望。说穿了,谢老三也不过是一个可怜人。 一个平日里蛮不讲理的男人,忽然在面前哭得如同一个孩子,这原本就是让人很震惊的一件事,谢老爷子和万氏不约而同地都有些动容。沉默半晌,终是由万氏开口道:“老三,不是我怀疑你,你姥爷家从前也是开书院的,深知这书本,三日不看便会眼生。你许久没摸过书,就依靠着这几个月的温习,真有把握能考得上?” 谢老三抹了一把鼻涕,泪眼朦胧地望着万氏:“娘,我这么跟您说吧。我就是想要一次机会,想要再努把力,试一试。这一回我若考不上,没二话,我立马就回来,跟我大哥二哥一起上山猎野物,终身不再离开月霞山半步,并且,从今往后再不沾那个‘酒’字;但若我考上了,你二老放心,我也不会忘了那‘孝义’二字,一定会尽心尽力地让你二老颐养天年,让咱家,也过上几天好日子。” 谢老二在旁边听了许久,早就按捺不住想说话,这时候就急吼吼地开口道:“爹、娘,要不……就让老三去试试吧。您二老有我和大哥照顾,绝对出不了纰漏的。” 开什么玩笑!谢老三若真个考中,那他这个当哥哥的必然受其荫庇,得到许多好处,保不齐再也不用住在这山旮旯里,靠着打猎为生。之前他就千方百计地想把谢老爷子劝回京城,最终未能如愿。眼下这么好的机会就摆在眼前,他若是轻易放过,那便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万氏叹了一口气,回头看看谢老爷子:“要不,就让他去试试吧,否则,他永远也不会甘心的。” 谢老爷子情知自己是无法令谢老三回心转意了,在加上心中原本就对他愧疚,实在不能如从前那般,掷地有声明令禁止他去考春闱。琢磨了好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冲谢老三挥手道:“那你便去温习吧。你要记住,若这回考不上,我不会再允许你参加第二次,该如何行止,你好自为之。” 谢老三如闻天籁,连连答应,甚至还在跪地上给谢老爷子和万氏磕了个头,爬起来一溜烟跑了出去。 谢晚桃始终站在门边,回头看了看一脸不可置信的四郎,以及早被吓得三魂不见了七魄的守清,微微笑了一下。 看来,涂老先生的招数,又起到效果了,从今往后,谢老三便是涂善达手中的一招棋,若有他在旁鼓动,她所面对的境地,只会愈加困难。 不过,其实那也没关系,她打定了主意抵死不依,难道,涂善达还能明抢不成?她得尽快查出涂善达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到时候结果如何,大家就各凭本事了。 第103章 再次来访 往年的正月里,谢老爷子大多数时间都是在各家各户的饭桌上度过的。.info[]他人缘好,在松花坳里享有极高的威望,不管哪一家请客,总少不了将他恭恭敬敬地请过去,往往,还在坐在上首位。 而今年,由于他生了一场病,便很少再去赴各家各户的宴席,在黄木匠家喝了一回酒,又去袁胜家吃了一顿饭,其余的时间,便都是呆在上房之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谢老三要参加春闱的事情过了明路,他便愈加刻苦起来。为保清净,他干脆抱着被褥卷搬去了后院的耳房里,住在那里彻夜苦读,一开始,还会出来和家人们一起吃饭,后来,干脆一日三餐也由冯氏给他送过去。谢家人半夜里起来小解,依稀便能看见,耳房之中仍旧亮着灯火,彻夜不息。 这便是常人口中所言的,所谓永不熄灭的执念吧?谢老三是个非常不称职的丈夫和爹爹,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即便是他,心中也仍旧拥有一个永远无法放弃的愿望,为了达成这个愿望,他可以做任何事,付出再多,也在所不惜。 谢老三尚且如此努力啊……想到自己的绸缎庄,谢晚桃忽然羞愧起来。 锦绣绸缎庄开张小半年了,刚刚开始盈利,并不需要给伙计们发太多过年钱,为表心意,秦千梧准备了些许年货,让老钟和桑家兄妹带回家里。谢晚桃当了这许久的甩手东家,连大过年的都不露面,唔……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吧? 她决意去锦绣绸缎庄瞧瞧,临行之前,特意预备了三个二两银子的红包,另外一个却装了五两银子,准备专门送给秦千梧。(..info) 其实,她几乎可以确定,这五两银子,以秦千梧的见识和经历,必然是不会放在眼里的,不过,不管多少,总归是她的一点点小小意思――毕竟,自打绸缎庄开张以来,她压根儿没花费一点心力,全仰仗秦千梧一力照应。时间一长,若是秦千梧心中生出些不快来,那可是大麻烦。 过完了正月十五,谢老三准备齐整,立刻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途,万氏特意出钱雇了一辆车,令谢老二随他一起上路,照应他的生活之余,也可常常往家中发来些消息,让谢老爷子放心。启程那日,全家人将谢老三送到山下,直到看着他乘坐的马车越走越远,逐渐消失,才返回松花坳里。谢晚桃找了个借口,没有随众人回山,而是顺脚就去到平元镇,一径来到位于绿柳巷的铺子上。 虽然还是正月里,但大多数的店面已经开始营业了,绸缎庄,自然也不例外。只是年节中,前来做衣裳、买布料的人难免会少些,店面之中有些许冷清。 正是午后,老钟在内堂忙碌,桑忠义靠在放置布料的木架子上小憩,彩巧则规规矩矩立在门口,不时朝外觑探。这一看之下,正巧便瞧见了谢晚桃,忙笑嘻嘻迎了上来。 “我心里还正在犯嘀咕,怎么姑娘这么久也不来咱们铺子里走动走动,可巧你就来了!这两天生意冷清得很,天儿也寒,姑娘这一路走过来,怕是冻坏了吧?快别在外面站着,赶紧进内堂,我这就去生个火盆,好暖和暖和。” 她说着就要往后院去,谢晚桃忙一把拉住她,笑嘻嘻道:“别着急,秦大哥呢?怎么没瞧见他?” “秦公子在屋里呢!”彩巧口齿伶俐地道,“姑娘去寻他吧,我再去给你沏壶热茶来。” 说着,转身一溜小跑地离开了。 谢晚桃便也信步走入内堂,来到最靠里那间小屋的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子,抬眼就见秦千梧果在桌边忙碌。 “秦大哥!”她招呼了一声,立刻便走了进去,自顾自在桌子对面的一张椅子上坐了,“许久没来了,绸缎庄如今的生意怎样?” 秦千梧抬眼一见是她,立刻便笑了起来:“瞧瞧这是谁,多日不见,我真真要认不出来了!晚桃妹子,这世上举凡做东家的,若论清闲,你认第二,绝对没人敢认第一!呵呵,怎么,今天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谢晚桃冲他吐吐舌头,从怀中掏出那几个红包往桌上一搁,眯起眼睛笑嘻嘻道:“你也别话里话外的编排我,我也知道自己的确是惫懒了些,这不是来告罪了吗?喏,我知道这点东西拿不出手,不过,我也是在是囊中羞涩,还请秦大哥原宥。这个大红包是给你的,另外三个小的,还劳你替我赠与彩巧他们。绸缎庄开了小半年,全赖你们照顾着,我虽很少来,心中却着实感念。” 秦千梧旋即明白,那红包中所藏之物多半是银两,微微颔首笑道:“晚桃妹子能有这份心意,我们就算是再忙些,也心甘情愿。不过……那囊中羞涩的话,从今往后,你可休提。” 他一边说,一边从桌下的箱笼里取出一个碎花包袱,放在桌上,“砰”发出一声沉重的动静。 “打开瞧瞧,自打上一回咱们店里搞了那买衣料免费做衣裳的小把戏,生意便蒸蒸日上,赚了不少钱。” 这包袱里都是钱?唔,该不会是全换成了铜钱,看着一大把,实则根本没几两吧? 谢晚桃半信半疑地打开包袱,随即,便倒吸了一口气。 包袱中,满坑满谷地堆着数十个银锭子,应当是五两一个,新崭崭,亮晶晶,散发出银子特有的香味,粗略一算足有一二百两。 这……不过小半年的时间,竟挣得这么多钱?这个秦千梧,真是经商的奇才啊! “这些钱,真的都是咱们卖衣服料子赚回来的?”谢晚桃还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望着秦千梧,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哄你做什么?这些钱,都是这几个月以来的利润,为了让你看着高兴高兴,我特意换成了五两一锭的银子,等你看够了,最好还是拿去兑成银票,这样携带方便,也不容易漏财。” “好,好。”谢晚桃乐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连连点头答应,笑得尖牙不见眼,“赚了这么多钱,真让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秦大哥,你太厉害了!” 秦千梧却是非常淡定:“这算得了什么?等再多存一些钱,咱们还可做些别的营生,总之,用不了多久,绝对让你赚得盆满钵满就对了。这钱店里留一部分,剩下的,待下回我兑成银票,你再决定是要拿回家去,还是放在什么安全的地方。” 谢晚桃对此自然没有任何异议,并且她也相信,秦千梧这样一个见惯了大场面的人,必然不会眼皮子那么浅地贪她这一丁点钱财。有了钱,她便觉得自己的底气更足些,所需要面对的那些难题,忽然之间都不算是什么了。 这或许财迷了些,不过,谁又能保证,自己可以在财富面前无动于衷呢?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些闲话,大致便是最近锦绣绸缎庄的生意情况。正聊得兴起,彩巧捧着一个炭火盆走了进来。 “天儿还有些凉,生上一个火盆子,两位也能暖和些。”她手脚麻利地点燃炭火盆,往里新添了两块炭,抬头笑靥如花地对谢晚桃和秦千梧道,“我在这里,不会打扰了两位说正经事吧?” 秦千梧摆了摆手:“无妨,我们原本也没有什么要紧话说。我还要出去一趟,你就正好陪谢姑娘聊聊天,你们都是女孩儿,想必可谈的话题是不会少的。” 彩巧倒也不推拒,真个坐到谢晚桃身边,与她闲话起家常来。 “我娘知道我和我哥在这儿干活,一个月能挣不少钱,别提多高兴了!还说要好好来谢谢姑娘和秦公子呢!我爹死得早,家里日子过得贫苦,如今,虽不算富裕,却至少吃穿不愁了。我也没那么大的心,只要我娘能踏踏实实的过上两天安生日子,我就知足了。” 谢晚桃点了点头:“嗯,就是这么说。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只要开心,那便是一件大好事。你瞧着那些有钱人家仿佛穿红戴绿,好不阔绰,其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你又怎知他的生活真如你所想那般无忧无虑?” 彩巧连连称是,忽然想起来什么,拉住谢晚桃的手道:“说起这有钱人家,我倒想起来一件事。姑娘,前些日子,那两位一望便出身高贵的公子哥儿,又来了咱们店里了!” 第104章 狭路相逢 “哦?”谢晚桃几乎是立即明白了,彩巧口中那两位公子哥儿,八成就是因为衣裳溅了血,急吼吼跑来绸缎庄做衣裳的兄弟俩。(..info好看的小说) 对于这两个人,谢晚桃想不印象深刻都难。不仅仅是因为那两兄弟相貌都很出众,也不单单由于二人当中的弟弟身上那件沾血的衣裳实在触目惊心,最重要的是,他们曾经,似有意无意地向谢晚桃打听月霞山。 那二人外表看起来十分清朗文秀,绝不像是东奔西跑做生意的,倒似足了某个大门大户的少爷,通体上下贵气充盈得快要满出来,而且,一望而知不是本地人。既如此,他们一趟趟地跑来月霞山附近――尤其现在还是正月里,究竟想干什么? “唔,那两个人我还真有些印象,一个唇边有一对梨涡,性子倒还温和有礼。另一个,却活脱脱就是个冰块脸,对咱们店百般挑剔看不上,直让人想揍他一顿方才解恨,对吧?”谢晚桃想了一想,不动声色地抬眼望着彩巧,“他们又来做什么?” “姑娘这话问的……来咱们绸缎庄,当然是做衣裳了!”彩巧笑了起来,“他们说,这一回得在平元镇耽搁些时日,冬天的衣裳是带够了,春日的夹袍锦衫却没两件,故此,特意上咱们绸缎庄做几身。姑娘知道吗?那长着一双梨涡的少年公子,还直夸咱们铺子的衣料和手工极好,之前做的那件衫子穿回家去,人人都夸呢!初五刚开市那日他们便跑了来,如今钟叔已经把衣裳做好了,我估摸着,就是这两日,他们也就该来取了。姑娘想不想瞧瞧?” “不必了,不过是些衣服,有什么可看?”谢晚桃摆了摆手,“倒是……他们可曾告诉你,这次来平元镇,是做什么?” “没有。”彩巧摇摇头,“那兄弟俩只说要呆上一段日子,至于做什么,却没告诉我。不过……他们还跟我打听起姑娘呢!” 谢晚桃一听这话,立时就来了兴趣,盘起两条腿往椅子里一坐,顺便劈手便夺过彩巧手中的拨火棍,一叠声问道:“我最多和他们打过照面,压根儿不相识,好端端的,打听我干嘛?他们是怎么问的,你又如何作答,快说快说!” 彩巧抿嘴一笑,从地下站起身来:“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也就是问了问姑娘姓甚名谁,与咱们这绸缎庄是何关系。唔,他还特意问了你是哪里人,是不是就住在这附近呢。” 谢晚桃皱了皱眉头。 那两个公子哥儿与她毫无交情,说起来,根本没有特地打听的必要,她是哪里人,与他们又有何干系?听上去,这二人倒像是疑心她的来历,说不定已经想到她很可能便是住在月霞山的,故此便拐弯抹角地探消息哪! 对于附近十里八乡的百姓们来说,月霞山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大山,至多也不过是出没的野物多了些罢了,毫无特别之处。两个外地人,几次三番千方百计地打听这地方,最可能的原因只有一个――他们的目的,在于松花坳里住的那一群人。 不管当初谢老爷子以及松花坳一众人,是因为什么原因离开了军队,他们从前曾为兵将的身份都是很特殊的,在谢晚桃看来,这事并不简单,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嗯,那你是怎么说的?”她心中有了数,反而淡定下来,不慌不忙地问道。 “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有何来历,况且,姑娘又是个女孩儿家,怎好轻易将姓名随随便便告知?”彩巧笑嘻嘻道,“我当时就说,姑娘是跟着大人来我们铺子里玩的,与我们也并不熟识,因此,也不知道你叫什么。至于你住在哪里,这更是我们一点儿也不清楚的事,只怕是帮不了他们了。姑娘,我这样说对不对?” “你做得很好。”谢晚桃略带赞许地点了点头,“下回他二人若再来,你仍是依着上次那般,将他们搪塞过去就行了,不用多跟他们废话。” “哎,知道了。”彩巧脆生生地满口应承下来。 谢晚桃在绸缎庄里呆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生怕回去得晚了,谢老爷子和万氏会起疑心,喝过茶后,便匆匆离开。 正月里的下午,镇上来往的人并不多,小贩的叫卖声也有些有气没力,轻一喉咙重一嗓子地吆喝着,倒让人觉得,他们只是在履行职责,并不是真心想将货物卖出去。谢晚桃脚下走的飞快,刚要出城,身后却蓦地传来一个有几分熟悉的声音。 “咦,又见面了?” 谢晚桃脑后滴下一颗冷汗,行动却是不停,仍保持着之前的速度,只当做身后人并不是在跟自己打招呼一般。 然而,刚走出四五步,她的肩膀就被人拍了一掌:“怎么越叫越走哇!” 真是……难缠!谢晚桃怏怏停下脚步,回过头,貌似很懵懂地睁大了眼睛,将那二人仔细看了许久:“抱歉,我认识你们?” 身后站着两个年轻公子,身材皆是颀长端正,其中一个年纪稍小的,正冲她咧嘴微笑,唇边两粒梨涡尤为醒目;另外一个年长些的青年,却绷着一张冰块脸,像是谢晚桃欠了他一千两银子一般。 果然白天不能说人,方才在绸缎庄,彩巧刚刚提起过这二人,不过转瞬之间,他们就真的出现了! “你不记得我们了?”那梨涡少年似乎有点失望,“去年夏秋,我们在绸缎庄里见过的呀,我被淋了一身鸡血,你还笑话我来着呢!” “呃,是你啊!”谢晚桃心道自己怎么这么倒霉,越是想要避着他们,却偏偏撞了个正着,一面摆出一脸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脑门,笑着道,“瞧我这记性!许久不见,两位这一向可好?我恍惚记得二位不是平元镇人氏,怎么大过年的,也不回乡与家人团圆?” 她说着,便不动声色地将眼前的兄弟俩又仔细瞧了一遍。 这二人一个穿月白,一个着青绿,衣裳样式很简单,身上不带一件多余的装饰,腰间甚至连一块玉佩也不曾挂,却偏偏举手投足间,让人觉得请淡素雅,爽洁明净。俊美的男人,谢晚桃不是没有见过,单说那涂靖飞,便是世间难觅的倾世之颜。然而就算是他,倘若和这两兄弟并排站在一处,只怕也讨不到任何便宜,一个不小心,还很有可能被比下去。 这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贵气,不是人人都能轻易获得的,这两人的来历必定不凡。那么,他们究竟目的为何? 梨涡少年嘿嘿一笑,和颜悦色道:“你总算是想起来了!我和二哥年前已回了家中一趟,因为有些琐事需要尽快处理,故此,等不得出正月,便又离家远行,这也实属无奈之举。” “哦,原来是这样。”谢晚桃使劲点点头,“两位可真够辛苦的啊!既然你们事忙,我就不打扰了,咱们有缘再见!” 言毕,脚底抹油又想溜。 “站住!”冰块脸青年在她身后低喝了一声,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漾出些许嘲讽的光,“你倒会装傻。姑娘既怜悯我兄弟二人正月里还在外奔波,不知,可否帮在下一个小忙?” 谢晚桃心里咯噔一下,朝后退了半步,摆出一副不耐烦的姿态来:“啧,还想打听那个劳什子月霞山?不是告诉你了吗,我不知道怎么去呀!山上毒蛇猛兽多得很,我娘生怕我出什么岔子,打从我记事起,就一遍一遍地嘱咐我,让我千万不可往那边去,若不听话,回家是要挨板子的!唉,我也很想帮你,但我实在是没办法呀!” 冰块脸唇角微动,算是笑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那月霞山,姑娘不知道也便罢了,今日在下想问姑娘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敢问姑娘,可认得一个姓陆的人?” 姓陆?这家伙,难道是冲着陆沧来的?!不妙,大事不妙哇! “不认得。”谢晚桃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是么?”那冰块脸好整以暇地揉了揉自己的眉心,“不瞒姑娘,你的来历,在下也算略知一二,不是无的放矢。我亦不愿为难姑娘,只是那位姓陆的男子,与在下颇有渊源,姑娘若知道此人,还请不吝赐教。” 谢晚桃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之前涂善达两番来到月霞山,次次他前脚抵达,后脚陆沧就躲了出去,摆明是在隐藏自己的行踪,又或者说,某些人,他不想见。 面前这二人看起来倒是衣冠楚楚,可谁又会把“坏人”两个字写在脸上?鬼知道他们是善是恶,是忠是奸,在没有探得陆沧的心意之前,无论如何也不该贸贸然地将他的下落,告知这两个陌生人不是吗? “姓陆啊……”谢晚桃低下头做沉思状,少顷,猛地恍然大悟,“想起来了!” 她单手一指不远处,一个靠着墙根坐在地上的乞丐,言之灼灼道:“我认识的人之中,唯一一个姓陆的,就是他,陆三儿!哎,你别看他落魄,我总觉得,他大有来头!他整日里在城中乞讨,逢人就说,他手中有一本武林秘籍,只要练成,便拥有通天彻地之能,得之便可得天下,我都眼巴巴地瞅了好久了!只可惜,若是谁想要那本武林秘籍,需得给他五百文钱,太贵了,我可买不起,要不然,我还真想拿来一探究竟呢!” 冰块脸朝不远处那乞丐望了一眼,垂下眼皮,勾了勾嘴唇:“谢姑娘,你觉得这样很好玩?” 眼见谢晚桃明显地怔了一下,他唇边笑意愈深:“我说过,对于你的背景,我并不是一无所知,要知道你姓甚名谁,更绝非难事。姑娘嘴巴伶俐,想来,脑子也是活络得很,必然是个聪明人。既是聪明人,那便响鼓不用重锤。” 他顿了一顿,接着道:“在下寻那姓陆之人,确是有要事,姑娘既不愿透露他的行踪,那我也无谓相逼。就请姑娘帮我带个话吧,事成之后,必有重谢,否则……” 第105章 真是麻烦 剩下的话,他并没有说出来,只似笑非笑地溜了谢晚桃一眼。(..info无弹窗广告) 谢晚桃将他的动作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擂鼓一样敲个不停。 妈呀,这兄弟俩连她姓什么都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么,她平日里与哪些人来往,和陆沧又是怎样的关系,还能瞒得过他们吗? 她于一瞬之间,在心里飞快地转了无数个念头,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将事情先告诉陆沧,由他自己定夺最为稳妥。 打定了主意,谢晚桃便对冰块脸青年瞪起眼睛来:“你这是想唬我?你既知道我姓甚名谁,怎么不去打听打听我是何等样人物?哼,我可不怕你!别以为你长得高些就占尽优势,本姑娘的拳脚功夫,那也不是盖的,谁赢谁输还未可知!反正我都说了,从小到大,我认识的姓陆的,就唯有陆三儿一个,你爱信不信!” 说罢,转身就想跑。 然而,那冰块脸的动作却比她更快。一个闪身挡在她面前,眼角一弯,投射出来的却不是笑意,而尽是冷光:“在下自然知道姑娘的本领如何,也十分清楚,你身边藏龙卧虎,高手不计其数。不过你猜猜,若我趁你不注意,掳了你,那人又会怎么做?” 他口中的“那人”,自然是陆沧无疑。 “二哥!”那梨涡少年扯了扯他的衣襟,转而对谢晚桃笑了一笑,“谢姑娘,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那起歹人,二哥他……也只是说说罢了,你别往心里去。” “是不是说说而已,谢姑娘大可以试试。”那冰块脸却不肯承他的情,仍旧是一脸寒霜,隐约间,似还有些嘲讽之意。 谢晚桃饶是胆大,终究也不过是个姑娘家,心中还真有点犯嘀咕。可是,不管怎么说,输人不输阵,要是被这该死的冰块脸看出她的胆怯,那她的脸可就丢大发了!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她拖长了声音,摇晃着身体摆出一副混不吝的神色,“你问我问题,我给了答案,你自个儿不满意,就使出手段威胁我一个小姑娘,你也不怕别人笑话你!” “掳劫人口的确不是一件好事,若不是逼不得已,我也不想自找麻烦。方才已说过,我只是想请姑娘给他带个话,就说我兄弟二人已经到了平元镇,他若不想闹出什么事端,便尽早来找我。我等他三日,三日之后,他若仍不见踪影,就休怪我不客气。姑娘是个伶俐人,必然知道怎样做,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说完这句话,那冰块脸便朝旁边让了让。谢晚桃狠狠瞪他一眼,扔下一句“有毛病”,撒丫子哧溜一声溜之大吉。 “砰!” 谢晚桃一路跑上月霞山,连家都来不及回,直接冲到半山腰陆沧的院子,也不敲门,直直撞开门闯了进去,却见那人倚在院子里的一垛柴禾上优哉游哉打瞌睡,一股子气更是瞬间冲上头顶,什么也顾不得,扑上去就当胸给了他一拳。 陆沧原不曾真的睡着,听见院子外急促的脚步声,便知八成是谢晚桃来了,因此,也就并未起身。却不曾想,这小姑娘一进门什么话都不说,先就往他身上招呼,他立马一个骨碌爬起来,仿佛迷迷瞪瞪地揉了揉眼睛:“小姑奶奶,你这是要翻天了?我又哪里开罪了你?” 见他醒了,谢晚桃便自顾自跑到桌边倒了一碗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又好好儿地喘了两口粗气,方才气急败坏地指着他道:“你还好意思说,我都要被你给害死了!” “怎么,是绸缎庄出了什么问题?”陆沧见她脸上的怒意不像是假装,便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就手又替她倒了一杯茶,“别着急,慢慢说,若是千梧那家伙敢坑你,我铁定不让他好过。” “秦大哥比你靠谱千倍万倍,绸缎庄里好得很,你可别咒我!”谢晚桃啐了一口,将第二杯茶又咽下去大半,“也不知是你的亲戚还是仇人,凶神恶煞拦了我的路,死说活说,非要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姓陆的人,他指的不是你,又能是谁?那两人不仅知道我姓甚名谁,我冷眼瞧着,他们仿佛对我平日里身边有些什么人,家在何处也清楚得很,想来已是在我背后观察许久,知道我和你不仅相识,而且非常熟稔。亏我咬紧了牙关,死都没有说出你的下落,你倒好,在这儿睡得香,你对得起我吗你?” 她原以为,将这番话说出来之后,陆沧多多少少是会有些惊讶的,然而她没想到的是,面前这人,神色竟一如既往地沉静。他在谢晚桃身边不紧不慢地坐下了,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勾唇微微一笑:“若我估计不错,那是兄弟两个,其中一个性子温和颇好相处,另一个,却老板着一张死人脸,面目可憎得很,可对?” “……咦?”谢晚桃讶异地瞅他一眼,旋即明白过来,“是秦大哥告诉你的吧?没错,就是他们俩!年前他们就曾来过绸缎庄,刚一进门,秦大哥就兔子一般地溜了,当时我就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他二人那时曾跟我打听过月霞山在何处,我随便胡诌了两句糊弄了事,谁想到,这都好几个月过去了,他们竟还不死心!我说,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啊,仇人都找上门来了!他们究竟是谁?” “唔……这事说来话长,总之,他们并非我的仇人,只不过,我却也不想见他们。至于他们找上了你,我猜度着,他二人并非是真心跟你打听我的下落,而只是将你当成了一个传话筒。”陆沧沉吟片刻,对她最后的那个问题避而不答,“不必太过忧心,那兄弟俩不是什么坏人,不能拿你怎么样。” “对,那个冰块脸的确是让我给你带话来着,说什么在平元镇等你三日,你若不现身,便休怪他不客气!“谢晚桃点了点头,又怒气冲冲道,“你还说他们不是坏人,喂陆大个儿,我说你到底是站在哪头的?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还威胁我,说要掳了我,以逼迫你现身。你倒告诉我,有哪个好人会如此行事?”她越说越气,末了,干脆抬脚踢了他的凳子一下。 “非是我不愿告知与你,同你一样,我也有些事,不知道该如何说。”陆沧看她一眼,伸手摁住她的肩,“你且稍安勿躁,依着那冰块脸的性子,做不出太出格的事。若实在害怕,这几日,你索性便不要下山,留在家里,他便拿你没有办法。” “你的意思是,你不打算去见他们?”谢晚桃蓦地睁大了眼睛,眸子碎星般闪闪烁烁,“陆大个儿,你可不要害我呀!我也真不明白,咱们这月霞山又不是什么偏僻的所在,他们两个既然早将我的住处查得一清二楚,自然不可能不知道你在哪里。如果真的要找你,直接上山来不就行了?哎呀――” 她忽然之间双掌一拍,一惊一乍嚷了起来:“留在家里,自然是安全的,可是,二月初一平元镇有集,我娘和我奶奶都想去逛逛。早些天就告诉我,到时候,我们娘儿几个一起去。这下子,我该找个什么借口才好哇!” 她那一脸明明害怕却还要硬撑着的表情实在太过可爱,眸子里流光溢彩,脸颊和鼻头因为生气,都有点红彤彤的。陆沧觉得好笑,一个没忍住,便伸手在她脸上不轻不重捏了一下:“月霞山的确好找,但倘若我执意不肯相见,他又能怎么办?你觉得,如果不是实在无计可施,他又何至于将主意打到你身上?好了,那二人又不是什么毒虫猛兽,不能把你如何,想来那冰块脸,也不过是说说而已,何必当真?二月初一那日,你就紧紧跟在你奶奶和你娘身边,那冰块脸纵是要生事,该也不会选在这个时候。” 谢晚桃从小就在陆沧身边厮混,两人之间的关系,比其他人来得更加亲密许多,再加之她年纪尚小,陆沧又惯来大大咧咧,对于男女大防,便并不怎样在意。 然而此时,冷不丁被那只略带薄茧的大掌捏住了脸,粗砺的指尖扎得面颊有些微刺痒,谢晚桃多多少少还是觉得有点窘,耳根子不争气地一下子红了,继而很想抽自己一嘴巴。 谢晚桃,你不要这样做贼心虚行不行?咦,做贼心虚,她脑子里为什么会蹦出这四个字? “那个……我先回家了。”她尽量不着痕迹地一巴掌拍掉陆沧的手,“反正、反正这件事是你惹出来的,你可不能什么都不理,要是我有个冬瓜豆腐,到时候一定跟你没完!” 她撂下这句狠话,紧接着,便立刻逃也似地跑了出去。 陆沧有片刻愣怔,盯着她的背影看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深山之中日子逍遥自在,然而偏偏有这许多的麻烦人,就是不愿让他如意。 这还真是……麻烦哪! 第106章 逛绸缎庄 每年的二月初一,平元镇总有一场大集。(..info无弹窗广告) 刚刚过了正月,人人手中都有不少闲钱,尤其是孩子,捏着大人们给的压岁钱,总喜欢买些平日里轻易尝不到的小吃,和难得一见的新奇小玩意。也正是因为如此,这一场集,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来的热闹,几乎是南楚国各地的小商贩都聚集于此,各样来自天南海北的货物,密密匝匝将街道两旁堵了个严严实实,吆喝声贩卖声不绝于耳,说不出地热闹和喜庆。 谢家的女眷们很少出门,但每年到了这个时候,万氏也会领着众多儿媳孙媳和孙女们前去凑凑热闹,今年自然也不例外。二丫早早地就已经开始兴奋起来,缠着熊氏给了她一串钱,满口嚷嚷着非得去买些好东西不可。 谢晚桃平日里便经常瞒着家里大人下山,对于这场大集市,却是无可无不可,并且,因为那该死的冰块脸放出话来要掳劫她的缘故,也令得她心中难免七上八下。她这样一个爱玩爱闹的小丫头,若忽然说不去赶集,难免会让万氏心中起了怀疑,说不得,只有勉强硬着头皮,一大早便跟着众人下了山。 为了避免这一路上出现什么差池,谢老爷子特意安排了大郎一起去,倘遇上任何事端,有他这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在,也不至于令家中的女眷被欺负。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山,来到平元镇时,四周已经十分喧哗,各样摊档皆已摆了出来。 早桃牢牢地跟在冯氏身后,自打出门,便不曾跟谢晚桃说过一句话,仿佛只当她这人不存在。谢晚桃被二丫缠住了,一路上长长短短问个不休,心里烦得要命,却又无论如何不敢离开众人单独行动,只得勉力忍受,心中苦不堪言。 “四丫你快看,那卖萝卜糕的小厮,长得也实在太可笑了吧!哇,那手帕绣得可真精细,唔,虽然比不上你的绣工,但难得的是,人家用的布料稀罕,我还从来都没见过哪!咱去挑两块好不好,我带着钱呢,不会让你破费,好不好,好不好嘛!” 谢晚桃被她絮叨得发烦,回头瞟她一眼,心中很鄙夷地冷笑了一声。 这种便宜布料,你看在眼中就稀罕的了不得了?回头若是带你去本姑娘的绸缎庄逛逛,只怕你的眼珠子,非得掉出来不可! 事实证明,做人太嘚瑟——哪怕只是在心里嘚瑟,也是会倒霉的。她正想着,万氏便由温氏搀扶着,从队伍的最前头回过头来。 “袁奕他娘告诉我,这镇上新开了一间绸缎庄,开张不过小半年,生意十分火爆,据说,那镇子西边的祥福绸缎庄,都要被挤得开不下去了!一年到头,我也没给孩子们做几件新衣裳,要不咱们去瞧瞧,若有那颜色鲜亮的尺头,咱也买上两块,如何?” 这话一出,其他人都还犹可,唯有熊氏,立刻高兴得差点将怀里的五丫摔到地上。 “娘,你说这话是真的?那敢情好哇!我们家五丫出生到现在,穿的都是姐姐们淘换下来的旧衣裳,我早就琢磨着给她做两身新的,就是没钱!还有我自己也是,自从生了孩子,以前的好多衣裳都穿不上啦!那咱还耽误啥,现在就去吧!” 邓氏在万氏面前,一向表现得勤俭贤惠,此时便有些迟疑地道:“娘,听说那绸缎庄的衣料都是从蜀地运来的,价格可不便宜,咱们……” “是啊,娘,咱用不着穿那么好的。家常都要干活儿,要是弄皱弄破,或是沾上了污糟东西,那就糟践了好布料子了。”冯氏老实,这话说的却是真心实意。 几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不休,谢晚桃站在旁边,脑后一颗接着一颗地往下滴冷汗。 万氏这是唱的哪一出?她这个祖母,虽然出生于诗礼之家,自幼生活无忧,但搬到月霞山之后,便一向对银钱精打细算。往年他们下山赶集,也不过是买些小玩意儿、糕点或是家中必需之物也就罢了,怎么今天,她竟会主动提起要去绸缎庄逛逛! 这可不是个好兆头哇!秦千梧心思缜密,很会察言观色,倒不至于会说错话,问题是,彩巧和忠义以及老钟他们,对谢晚桃的处境可谓一无所知,万一说漏了嘴,她可就惹了大麻烦了! “都不必说了。”万氏似有意无意地回头看了众人一眼,目光在谢晚桃脸上停留了片刻,“咱家本来不是那起花钱无节制的奢侈之辈,但也不会故意克扣家人。几个丫头年纪渐渐大了,也该有两件像样的衣裳,眼瞅着春天来了,做几件颜色鲜亮的,看着让人心里也舒坦。听袁奕他娘说,那绸缎庄就在绿柳巷,离此地也并不远,咱们这就过去吧。” 说罢,回转过身,径直朝着绸缎庄的方向而去。 谢晚桃很想抱住万氏的大腿,连哭带嚎地嚷嚷上一万句“奶奶你不要这么冲动啊”,然而却也只能在心里想想而已,不能明着开口阻止,左右无法,站在原地傻愣了片刻,也只能期期艾艾地跟了上去。 几人再不多话,一路来到了绿柳巷的锦绣绸缎庄。不幸中的万幸是,此刻秦千梧正在铺子上,一抬眼,便看见了跟在众人身后,妄图遮掩住自己行迹的谢晚桃。 秦千梧是何等样人物?他立刻便猜出,今天谢晚桃领着全家来到这里,只怕是不得已而为之,当下也不与她打招呼,只当她不存在,热情地将众人邀进铺子里。彩巧也是个惯于察言观色的,见此情景,也不多言,只跟在万氏身边,小心翼翼将她扶进了店铺中。 “我们绸缎庄的衣料,全都是从蜀地进来的,虽然价格贵一些,但那质量,和本地的相比——呵呵,不是我自夸,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照这样算起来,价格也真的很公道了!”他对着万氏和蔼而不卑不亢地道,“老夫人慢慢瞧,看上了哪几块,我让伙计取下来给你慢慢选。” 万氏应了一声,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长桌和木架子上的尺头里。见秦千梧如此上道,谢晚桃暗暗吁了一口气,走到旁边一张凳子上,心惊胆战地坐了下来。 然而,还不等她把板凳坐热,忠义一掀帘子,从内堂出来了。 “咦,东……”他习惯性地就要跟谢晚桃打招呼,一抬眼,却见那小姑娘正用一种能杀死人的眼光狠狠瞪视着他,忙将已经溜到嘴边的“东家”二字咽了回去。 熊氏耳朵尖,迅速回过头来问道:“东,什么东?” “呃……”忠义怯怯地瞅了谢晚桃一眼,张口结舌半晌,才挤出来一句话,“我是说,东边那排架子上的衣料,是我们新进回来的,在蜀地正时兴,几位若有兴趣,可以看看。” 熊氏不疑有他,口道:“是吗,那我可得好好瞧瞧。”便转身走了开去。 谢晚桃身上的小衣都给汗水浸透了。这叫什么事,别人逛街花钱,她逛街,却是要命啊! 几人在绸缎庄里兴致盎然地东挑挑西捡捡,足足耽搁了半个时辰,买了五六块尺头,这才准备离开。 无论是熊氏,还是先前出声反对的冯氏和邓氏,很明显,眼中都有一丝恋恋不舍之意。 这绸缎庄里的料子,真真儿是平元镇少有,简直令她们挑花了眼哪!若不是担心买得太多,万氏心中会不高兴,他们真想再多挑几块! 谢晚桃却是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地跟着众人走出绸缎庄的门,直到这时,才有空抬起胳膊擦了擦额头上源源不绝的汗珠。 “四丫,你怎么了?”二丫凑过来,讨好地用袖子替谢晚桃蹭了蹭额角,“这么冷的天儿,你怎么还出了一头的汗?” 谢晚桃挡开她的手:“我没事,你去跟着你娘吧。” 二丫却并没有走开,贼兮兮地左右看了看,附在谢晚桃耳边小声道:“四丫,你答应过要送我的那个金耳环……我瞧着,这绸缎庄左近就有一间金铺,要不……” “你的意思是,让我现在当着奶奶和我娘的面买给你?”谢晚桃心中暗骂她不懂事,脸上的神色也就冷了下来,“我纵是现在敢买,你敢收吗?”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二丫将手摆得好似风车,“我就是提醒你一下,那个……你别忘了。” “满嘴废话!”谢晚桃瞪她一眼,紧走几步,赶到冯氏身边,挽住了她的胳膊。 在镇上又逛了一会儿,眼看着临近午时,万氏便说口渴,熊氏更是满嘴里叫唤着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家人随便寻了一家茶档坐下歇息。谢晚桃之前被吓得不轻,此刻实在没有吃东西、喝茶的兴致,同万氏打了一声招呼,就在旁边一个卖杂货的小摊子前蹲了下来,随手捡起一支银钗,凑到眼前瞧了瞧。 这小摊档距离万氏他们不过五步之遥,只要回一回头,就能看见熊氏那胖大的身体,耳边还清楚地听见五丫哼哼唧唧的哭声,谢晚桃心里琢磨着,就算那冰块脸真的吃了雄心豹子胆,应是也不至于在这光天化日大庭广众之下掳了她去。 可显然,这一回,她却是失策了。 就在她将那只银钗搁下,正要拿起旁边一个攒珠首饰盒的功夫,斜刺里忽然闪出一个人影,单手揪出她的脊背,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拖进了左边的一个暗巷之中。 第107章 他不会来 谢晚桃一声尖叫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又咽不回去,实在好不难受。那人的动作实在太快,匆忙间,根本看不清他的脸,不过,他身上却有一股似曾相识的味道。 那是一种熏香的气息,仿佛是杜蘅,很轻很淡,若不是靠得近,轻易根本闻不出。这种熏香,在平元镇很少见,谢晚桃自打重生之后,也只在在一两个人身上闻到过这种味道――这分明就是那个该死的冰块脸两兄弟! 掳劫她的人没有出声说话,只顾拽着谢晚桃从暗巷之中穿了出去,往前行了大约半里路,从一扇小门钻出去,转进了城郊一个密密实实的林子里,这才将她放下。 谢晚桃憋了一肚子气,双脚一着地,也顾不得发火,立刻就睁大了眼睛朝四周张望。 这是一片小小的林子,周围人烟稀少,由于树木太过密实,光线被挡掉大半,满天满地的阳光透不进来,显得很是幽暗。 平元镇城郊有许多密密匝匝的小树林,形貌都差不多,一时之间,她很难分辩清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面前只得那冰块脸一人,目光清冷,面上一点笑容也无,对着她施了一礼:“谢姑娘,得罪了。”言语间,却没什么诚意。 落到这个地步,再跟他耍横逞强也是白搭,谢晚桃索性便强迫着自己冷静下来,下死劲剜他一眼:“你这人还真够死心眼儿的,既然被你捉住了,本姑娘认栽!喂,我说,你兄弟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谢姑娘此刻尚且自顾不暇,还有工夫管别人?”那冰块脸抿了抿嘴唇,“内弟性子温和,想必谢姑娘看他倒要顺眼许多。(..info)” “没错,他比你好多了!”谢晚桃翻个白眼,心里到底气不过,嘟嘟囔囔道,“你自个儿没本事找到自己想找的人,只敢拿我一个姑娘家开刀,说出去,也不怕别人笑掉大牙!” 自知暂时无逃跑的可能,她便也懒得白费力气,索性寻了一块大石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妄图用眼神杀死面前的人。 那冰块脸低头理了理搓揉得有些发皱的衣裳下摆,唇边难得地显出一丝笑意:“谢姑娘果然女中豪杰,落到这地步尚能保持冷静。只不知你想过没有,此地虽然偏僻,平常少有人来往,但倘若有人偶然经过,看见你与我孤男寡女避着人躲在林中,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谢晚桃又是一个白眼甩过去:“没人告诉你什么叫既来之则安之?本姑娘如今已然落到这一步,今后若名声有损,我就死活赖着你,若嫁不出去,我就嫁给你,不气死你也吓死你!” “你倒什么话都敢说。”那冰块脸唇角笑意愈深,一掀衣服下摆,也自寻了一块干净之处坐下。 “我知姑娘心中气闷,但你也怪不得我。”他淡淡地瞟了谢晚桃一眼,若有所思道,“谁让姑娘说话不算话,明明答应了要帮我带话,到头来却又做不到?需知,我这人向来一言九鼎,说过要掳你,那便非掳不可。” 谢晚桃咬了咬牙,气哼哼道:“我说你这人,也真够没皮没脸的,本姑娘几时答应要帮你带话来着?再说,人家自己不愿来见你,又与我何干?我真是冤枉死了!” 那冰块脸也不答话,站起身来,去周围捡了些柴禾,在谢晚桃面前生了一堆火,冲她和颜悦色道:“我也知自己唐突,不过,希望姑娘明白,我此举实在是情非得已,并不是真心想要对姑娘造成任何伤害。天气凉,姑娘烤烤火,假若回头冻病了,那就全都是在下的不是了。” 谢晚桃愣愣地看着他的动作,简直目瞪口呆。 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她一向觉得,陆沧的脸皮已经够厚了,谁知跟眼前这人一比,那就根本不够看的好吗?无论她说什么,威胁也好恐吓也罢,通通都像是砸在了棉花上,一点效果也没有,这可真是……要了命了! “你……”她想了一想,放软声调可怜兮兮地道,“这位公子……大哥,你既然能掳了我,就应该知道,我今天是和家里人一起来平元镇赶集的,我娘、我奶奶,还有我哥哥姐姐,都在镇上呢!若是他们发现我不见了,还不急死?你口中的那个姓陆的,我是真的不认识,很抱歉,帮不上你的忙了,你就行行好,放我回去好不好?” 冰块脸青年含笑回头看了她一眼。 这小姑娘装起可怜来,还真像那么回事,扁着小嘴,碎星一般的大眼睛里水光潋滟,仿佛随时都会滴下泪来。若不是跟了她许久,素知她这人不是个好相与的,他还真有可能被她哄了去! “这招对我没用。”他收回目光,微微笑着盯着眼前渐渐燃起来的火光,“谢姑娘或许还不清楚我这人的性子。在下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既然几次三番找到你,那便必然有我的道理,想必你自己心里也该有数。” 谢晚桃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说什么呢,我一个字也听不懂。” “不懂也没关系,反正,你已经落在了我手中。人言可畏,一个姑娘家被人掳劫,传了出去,对你绝对是有害无益。我相信,那人只要想明白了这一点,必然不会将你置于不顾。” “他会来的。”隔了好半晌,他嘴唇微启,轻轻吐出这句话,将一根晒得又干又脆的树枝丢进火里。 谢晚桃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能憋住,凶巴巴吼他:“你有必要这么执着吗?那人是你爹啊,你千里寻父?” “东西可以乱吃,话却不能乱说。”冰块脸扭头淡淡瞥她一眼,“无论如何,他虽不肯来见我,却一定不会不理你。我也不会对姑娘行甚么不义之举,只请姑娘在此和我盘桓上一会儿,待你家人发现你走失,必会立刻回山上寻找帮手,到那时,他一定会露面。” 他的情绪忽然变得低落起来,似乎心中藏了万千心事,却不知该与何人言说。 谢晚桃本待不搭理他,却又觉得,他那副落寞的神情看起来有些可怜,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你和‘他’,关系很好?” “是啊……”冰块脸的眼睛盯着那明晃晃的火堆,颔首道,“他一直待我很好,教会我许多东西。我兄弟众多,小时又性子懦弱,若不是他从旁回护着,或许早就被欺负得体无完肤。如今我已有十载未曾与他见面,虽然明白他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可是……在下却无论如何,都想再见见他。谢姑娘,在下知道自己今天此举不妥,可我实在没了别的办法,请你勉为其难,陪我在这儿等他一会儿,好吗?” 懦弱?受欺负?请问你是在开玩笑吗?就你这轻易不见一丝笑容的凶模样,不去欺负人,都算好的了吧! 谢晚桃很想堵他两句,然而见他这般情景,又觉有些不忍,只得将喉咙里那些个难听话都咽了下去,悻悻嘟囔:“算我倒霉!”便将头扭到一边,再不多问一句。 两人在平元镇外盘桓了一整个下午,日暮西落,林间起了风,呼呼地在耳边嘶叫,太阳光渐渐消散,四周愈加冷了起来,只有那火堆之中腾升起些许暖意。 谢晚桃一下午都没怎么再和那冰块脸说话,一直竖起耳朵聆听周围的动向。她消失了这么久,冯氏和万氏他们,一定急的了不得了,说不定现在正在镇上拼了命地寻她,可是为什么,他们直到现在,还没有找到这里来? 林子四周非常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喊声,什么都没有。谢晚桃一开始只觉得身上冷,后来,渐渐地整颗心都凉了。 她转过头去看了看那冰块脸,就见他坐在地上,脊背倚在一块大石上眯起眼睛假寐,整个人就像是一尊不会说不会动的雕像,冰冷而漠然。 谢晚桃自嘲地笑了一下,突然开口道:“你很失望吧?我没你想得那么重要,他不会来。” 第108章 不喜反忧 万氏及谢家的一众女眷很快就发现了谢晚桃的消失不见,几乎是在顷刻间,茶坊中便是一片大乱。 “四丫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了?”万氏尚能保持冷静,稳稳当当坐在茶坊里,回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冯氏,“这孩子虽然淘气些,却也不是那起不分轻重的主儿,绝不会不交代一声就擅自跑开。虽说她会些拳脚功夫,性子也泼辣,但终究是个女孩儿,倘真个碰上歹人,难免胳膊拧不过大腿。若只是贪玩也倒罢了,我现在唯一担心的是,她会不会遇上了什么危险。平元镇拢共就这么大点地方,怎会连她的人影也不见?” 冯氏原本就胆小怕事,被万氏这几句话一吓,立时便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眼泪也噼里啪啦掉了下来。她紧紧拽着万氏的袖子,声泪俱下道:“娘,咱不能在这干坐着呀,四丫她虽是顽劣,却不是那起不知分寸的,何况到底是个女孩儿家,万一遇上歹人,那今后……” 她不敢再说下去,亦不敢再细想,眼泪汩汩从眼眶中滚落,泣不成声。 早桃见状,连忙上前拉住了她的胳膊,小声劝慰道:“娘,你先别着急,我妹兴许只是看见什么新奇的东西一时走远了罢了。再说,奶奶又怎可能不管她?” 冯氏伤心失措,她这做女儿的自然要好生安慰,然而此刻,她更加无法理解的,是自己心中的感受。 她和谢晚桃,早已经不是那对亲密无间的姐妹了,前世的纠葛,今生几次三番的互相伤害,一点点将所谓的姐妹情消磨殆尽,余下的只有恨意。谢晚桃莫名其妙不见了,寻常人当然会往遇上了什么麻烦的方向去猜度,她自己,自然也不例外。让她费解的是,她心中似乎并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高兴。 谢晚桃如果真遇上了麻烦,被人掳劫,又或是干脆丢掉性命,这对她而言,不是再好不过的吗?她心心念念就是想要置自己这个妹妹于死地,若是谢晚桃因为今天的事名声受损,甚至小命难保,那么也就意味着从此之后再不用她费一兵一卒,便可高枕无忧。(..info)可是,现在她心中那隐隐的担忧,又是怎么一回事?她是疯了不成? 熊氏领着二丫,已经在附近找了一圈,回来冲着万氏摇了摇头。 “连个影子都没瞧见,这四丫,真是个不省心的,明知道家里人会担心,还这样毫无交代,究竟死到哪儿去了!” 即使是现在,熊氏也不忘了要做戏做全套,摆出一副极不耐烦的姿态来。 “好了!”万氏冷冷地瞟她一眼,“眼下是互相埋怨的时候吗?大郎,你脚程快,这就回山上多找两个人下来,让他们帮着一块儿找,跟陆沧也打声招呼,毕竟,四丫与他关系亲厚,或许他清楚四丫的去向也未可知。至于其他人,就在镇上转一圈,四处看看,都别走远了,互相通着消息,若打听到了四丫的下落,立刻来告诉我!” 众人答应一声去了,万氏坐在茶档里,无意识地用手摸了摸面前的茶壶,微微叹了一口气。 谢老大很快就领着几个壮年的邻人从山上赶了下来,众人也不含糊,立即就四散开来,在镇上寻找起来。万氏向那忙忙叨叨的人群之中打量了一番,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将大郎叫到自己跟前:“怎么没见陆沧?你妹子跟他感情最好,他对于四丫的行事作风也最为熟悉,我明明叮嘱过你……” “奶奶,这可怨不得我。”大郎颇为无奈地摊了摊手,“我听你老的吩咐,一回山,第一个就找到了陆沧家,可他家门窗皆是紧闭着,我敲了半天也不见他应。他不在,我能有啥法子?” “平日里天天在家闲着,真需要他帮忙的时候,人倒不见了!”万氏低头嘟囔了一句,挥了挥手,“别在这儿傻站着了,赶紧跟着你爹一起找人去!” 四郎也跟着谢老大一同下了山,早桃随冯氏在左近的几个巷子里又转了一圈,回来正巧看见他。(..info)她站在原地想了想,便迎上前去,叫了一声“哥”。 四郎应声回过头。 初听说谢晚桃失踪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多半又是早桃搞的鬼。此时见到她,更是忍不住想要劈头盖脸地骂她一顿,不管用什么法子,也要让她把谢晚桃交出来。可是……现在显然不是自乱阵脚的时候。 “可有消息?”他尽量控制着情绪,让自己保持冷静。 早桃静静看着他的脸,先是摇了摇头,然后用一种十分平静的口吻道:“哥,我大概知道眼下你在想些什么,但这次的事,的确与我毫无干系。你相信也好,怀疑也罢,现在最重要的,是得把四丫找出来。我已经在这附近寻了两圈了,毫无收获,这会儿想再走得远些四处瞧瞧,你可愿和我一起?” 四郎盯着她瞧了半晌,终是点点头:“好。”两人立刻跟万氏打了招呼,一起跑了出去。 现在说什么都是枉然,只要找到谢晚桃,一切,自会真相大白。 那边厢,谢晚桃仍然和那冰块脸呆在了无人烟的小树林中。 她现在几乎是已经可以确定,今日,陆沧是决计不会出现在这小树林中了,这一点,想必那冰块脸也应当很清楚。她只是不明白,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他还在坚持什么,有意义吗? 那一身露草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此刻仍然一动不动地靠在大石上,双眼微闭,似乎是已经睡了过去。 该不会是真的睡着了吧?谢晚桃心下就是一喜。轻手轻脚地撑着身体就想要爬起来。谁知,才刚刚一动,那人立刻便笑了出来。 “想跑?谢姑娘,我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功夫。”他仍旧是闭着一双眼睛,嘴唇微动,平心静气地道,“你跑不掉。” “谁……谁想跑了?”谢晚桃恼恨得几乎想咬断自己的舌头,“我不过是手脚麻了,活动活动而已,这都不许?” “请自便。”冰块脸抿了抿嘴唇,转了个身,背对她不再说话。 谢晚桃撇了撇嘴,朝林子里张望了一眼。 这会子,万氏他们恐怕已经察觉她不见了吧,会不会正在四处寻她?唉,真不知冯氏会急成什么样子! 还有……还有早桃,她会不会因此而觉得开心? 天已经逐渐黑了,她兀自满脑子胡思乱想着,忽然听见林子外面传来一阵十分细碎的脚步声。 这脚步声十分轻微,不仔细听,压根儿是听不出来的。谢晚桃从小习武,功夫如何暂且不论,至少这常年的锻炼,让她耳聪目明,观察力惊人,她没花什么力气便听出,那是一男一女两个人。 会是谁?是平原镇上偶然来此幽会的青年爱侣,还是谢家有人找到这里来了? 那冰块脸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一个翻身爬了起来,似笑非笑看了谢晚桃一眼:“看来,有人来搅局了啊。” “早说了,你是机关算尽太聪明,到头来,终究竹篮打水一场空!”谢晚桃没好气地斥了一句,目光却紧紧盯着那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抱歉,谢姑娘,还要委屈你一下,起来,我们往林子里再走走。”那冰块脸走到谢晚桃身边,伸手就要将她从地上提溜起来。恰在这时,两人身后忽然掠过一阵劲风,紧接着,便是一声脆生生的娇喝:“你松开我妹妹!” 谢晚桃闻言便是一惊,转过头,果见一身水红衫子的早桃就站在她身后,杏目圆睁眉毛高挑,气呼呼地瞪视着那年轻男子,四郎站在她身边,也同样是一脸激愤。 “哥,姐!”谢晚桃也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心理,胸腔之中,忽然涌上一股既委屈又酸楚的意味,三两步扑了过去。 早桃展开双臂,一把将她搂住了,一面就在她背上狠狠捶了一拳,怒声道:“你搞什么名堂?你知不知我有多担……” 话还没说完,她自己就先愣住了。看来,她今天果然是脑子不清醒了,她怎么会担心四丫,她有什么立场担心四丫?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不会太可笑吗? 眼前的情形让她来不及细想,谢晚桃已然指着旁边那陌生的年轻男子,理直气壮却又带着一点小委屈地嚷了起来:“可不是我要到处乱跑的,都是这个家伙不好,是他掳了我!” 早桃将谢晚桃往自己背后一拉,气势汹汹横眉立目道:“你想干什么?我们谢家的闺女,可不是任由你欺负的!” “抱歉,在下实在情非得已。”那冰块脸看着面前这个与谢晚桃九分相似的少女,心中先是有些吃惊,紧接着,便觉得更加有趣。 这小半年以来,他在月霞山打了好几个来回,无奈陆沧始终对他避而不见,他也无法可想。不经意间,也曾亲眼瞧见这两个双生丫头凑在一处争吵,两人都气势汹汹,仿佛恨不得将对方生吞活剥。却没想到,到了危急时刻,这两人却牢牢地拧成了一股绳。 这实在是太让人好奇了不是吗? “道歉有什么用,你看看你把我妹吓成什么样了?”四郎却是不依不饶,将拳头捏得咯咯直响,“我虽不知你有什么目的,但你要清楚,你如今将我妹掳劫,已经是犯了南楚国的刑律了!既然被我撞上,那便合该你倒霉,你别想跑,这就跟我去衙门!” 说罢,真个要上来扭那冰块脸的胳膊。 “哥!”谢晚桃一把拉住了他,回身又看了那冰块脸一眼。 天色已是几乎黑透了,模模糊糊中,她隐约可以瞧见那人脸上的表情,虽然仍旧是冷淡自若,然不知何故,却让人觉得他全身蔓延着一股浓厚的失望情绪,在他四周砌成了一堵墙。 “算了吧,咱们走。”她摇了摇头,拽着四郎和早桃转身出了林子。 第109章 宁愿受罚 直到走出那片密实的小树林,置身于喧闹的人群之中,早桃才松开了谢晚桃的手。(..info无弹窗广告) “我真是不明白,你就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她皱着眉头看向谢晚桃,“说起来,今天倒的确没闹出什么乱子,似乎算不得什么大事,可女子的名节……罢了,我跟你絮叨这些做什么?我只问你,那人为何要掳你?” 谢晚桃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头望望四郎,抿了抿嘴唇:“我知道今儿是麻烦了哥和姐,在你们面前,我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这事……” 她将那冰块脸几次三番寻到她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刻意略去了绸缎庄一节,末了,叹口气道:“依着我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自然是不想放过他。可是……算了吧,一来我未曾受什么罪,二来,我瞧他,也是不得已。” “依你所言,他掳了你竟是为了迫陆沧现身?”早桃眉头拧地愈紧,“松花坳里住的都是些武人,陆沧自然也不例外。我瞧掳你那人好眉好貌的,气度亦是不凡,不似军营中人,他寻陆沧做什么?” “这我哪儿知道?”谢晚桃摊了摊手,“总之,回家之后,你俩别把这事告诉奶奶,只跟她说我是贪玩忘了时间便罢。” “什么?”早桃登时柳眉倒竖,“你脑袋里进了灰了?原本是你被人掳劫,受了委屈,若这样说,岂不还要受罚?” “我心里都有数,总之你们不要说。”谢晚桃可怜兮兮地拽了拽四郎的衣角,又抬头望向早桃,“算我、算我欠你个人情。” 早桃盯着她瞧了半晌,没有说话,片刻,冷哼一声,甩手走了开去。 谢晚桃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笑了一下。 找到了谢晚桃,谢家诸人自然都大松一口气,立刻回了松花坳。 许是因为已经天晚的缘故,万氏并没有急于发作她,而是让冯氏给她煮了一碗面,看着她踏踏实实地吃下了,便打发她回了西屋休息,第二日早晨,收了早点摊子,这才将她叫到上房。 屋中只有谢老爷子和万氏两个人,见她进来了,二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 “坐吧。”万氏淡淡地冲她招了招手,“昨儿个看你实在累了,有些话,我没来得及问。今日少不得,便要弄个清楚才是。” “哦。”谢晚桃老老实实地点点头,捡了一张椅子规规矩矩坐下,双手叠在膝上,似乎有点怯怯地瞟了谢老爷子一眼。 谢老爷子却好像是没瞧见,手中握着一卷书,自顾自看得津津有味。 万氏将两个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微掀眼皮:“我听你姐说,你是一个人跑到林子里玩去了,故此忘了时间?” 谢晚桃点点头:“嗯,是的。原本我只是在旁边卖首饰的小摊子上东瞧西看,不经意间忽然发现一只尺来长的小猪,胖乎乎,圆滚滚的,煞是可爱。也不知怎的,我就跟了上去,一路随着它进了林子,玩得兴起,就忘了时间了……” “是么?”万氏轻轻笑了起来,就连谢老爷子,也忍不住从书卷后头探出头来,疑惑地看了谢晚桃一眼。(..info无弹窗广告) “真的就是这样。”谢晚桃睁大了眼睛,言之灼灼道,“奶奶,四丫知道自己这次是闯了祸,不仅带累着大家为我担惊受怕,还麻烦坳里的叔叔伯伯下山找我,鸡飞狗跳的……可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万氏面上的笑容敛去,稍稍坐正身体,声音里多了两分威严的力量:“四丫,我和你爷爷今天叫你来,不过是想从你口中得到一句实话。我们相信你不是那起不知分寸的孩子,可若你还是这样顾左右而言他,那便任是谁也帮不了你。” “可是,这真的就是事实啊!”谢晚桃扬起脸来,很急切地道,“昨天的事,全是我不对,奶奶如果要惩罚,四丫甘心领受。” 昨日在那密林之中盘桓了一整个下午,始终不见陆沧的身影,她心中的失望,绝对不亚于那冰块脸。陆沧不来,自然有他的理由,她只是不明白,难道他就真的那么放心,连一点担忧都没有?铁了心地不和那冰块脸见面,就算她谢晚桃被人掳了,也可以置之不顾? 她并非没有怨气,只是在谢老爷子和万氏面前,她始终觉得似乎并不应该将事情的真相说出来,原因也很简单――万氏已经对陆沧颇有成见,若知道此事是因他而起,那便保不齐又是一场争闹,何必呢?倒不如她自己把罪过扛下来,受些惩罚了事,也省得再有麻烦――反正她估摸着,谢老爷子和万氏,也不会怎样重罚她。 “四丫,那个……”谢老爷子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搁下手中书本,“你是知分寸的孩子,无论此事当中有什么缘故,你大大方方说出来,你奶奶和我……” “真的就是这样了。”谢晚桃仍旧是坚决地摇了摇头。 “四丫是长大了,也有了想回护的人和事了。”万氏含义不明地微微一笑,叹息了一声。 “我没……”谢晚桃抬头想要分辩,却被她一挥手打断了。 她似乎也懒得再跟这小孙女废话,用手抚了抚鬓边的一丝乱发,“那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你贪玩虽不是大事,但累得山坳里一众叔伯都跟着你忙乱,这便是犯了大错,既犯了错,就必然要有所惩罚,否则,你哥哥姐姐们该作何感想?老谢家,不能乱了规矩。” 谢晚桃闻言,便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我都明白,不会埋怨爷爷奶奶。” “今天你就去挨家挨户,去跟昨日去寻你的那些叔叔伯伯道歉,打从明日起,你便在后院耳房禁足半月。想必你昨日也玩得很愉快,也该好好儿地收心养性一番,自个儿想想清楚。我这样处理,你可有异议?” “没有。”谢晚桃睁着一双星眸直直望着她。 万氏仿佛很疲累地叹了口气:“那就这么办吧。道歉的事,我会让二丫和三郎陪你一起去。你住在后院耳房之中,每日也会有人给你送饭送水,不会饿着冻着。若再没有其他事,就出去吧。” 谢晚桃应了一声,对着谢老爷子和万氏又道了一声“对不起”,转身从上房走了出来。 自这天之后,那冰块脸整个人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再没有出现过。谢晚桃在耳房禁足,一直没有和陆沧见过面,对那冰块脸的动向,更是一无所知,不过想来,那在树林之中空等的一整个下午,终究是让他死了心了。 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不过,这也是一件好事,至少接下来这段日子,谢晚桃不必再在这件事上劳心,可以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和早桃…… 话说回来,她和早桃,真的还有必要争斗下去吗? 那日在平元镇,早桃明明心急火燎地来找她,在回去的路上,还不止一次地对她软声安慰,反反复复询问她可有受伤。然而回到月霞山之后,她却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神态,问三句答一句,爱答不理,时常露出想要将谢晚桃生吞活剥的表情,仿佛山下发生的那一幕,只存在于谢晚桃的臆想之中。 可无论如何,那天发生的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也让谢晚桃察觉到,早桃并非想象中那般决绝,和自己相同,她心中也同样充满了矛盾与纠结。既如此,与其将力气都放在姐妹间的争斗之上,倒不如想办法查出涂善达究竟有何所图,或许,弄清楚了这一点,她和早桃之间的仇恨,也就不存在了。 她可以对涂靖飞置之不理,可以将两人过去的一切,只当作一场并不怎样美好的幻梦,但与早桃之间,如果还有转机,她没道理什么都不做。 第110章 真考中了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便是二月中旬。 春闱一共分为三场,二月初九第一场,隔日放榜,三日之后考第二场,以此类推。算算日子,如今三场考试应该都已经结束,谢老三,也应当早已知道了自己的成绩。 虽说谢老爷子并不愿意谢老三去参加那劳什子春闱,但如今既然木已成舟,他也就难免心中存了期盼,多少有些坐不住。二月初九那天,他从早晨一起床,便一直在上房里来回踱着步,担忧和焦躁的情绪溢于言表,也不知他是担心谢老三真个考上,还是担心他名落孙山。 除了与涂善达偶有书信往来之外,谢家平日与京城便再无任何联络,二月下旬,住在月霞山附近参加春闱的老百姓家中,渐渐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自家孩子若是考上了,自然欢欣鼓舞,没考上的,却是唉声叹气,一家人愁云惨雾。 眼瞅着将近三月,还是一点消息也没有,也不见谢老二写信回来报喜,谢老爷子有些坐不住了。 “老大,你去镇上打听打听,问问这一回春闱,咱这月霞山一带,有多少人考上了,回来告诉我。”他在上房之中对谢老大吩咐道,“这是搞什么名堂,连个消息都不送回来,不是白叫人担心吗?” “爹。”谢老大笑呵呵地道,“你老稍安勿躁,我估摸着就是这两天,他俩也就该回来了。您让我去平元镇上打听,我自然不会推脱,但您老仔细想想,我纵是去问了,人家也不认识老三,没法儿给咱一个确切的答案哪!” “唉,都是不省心的!”谢老爷子气咻咻斥了一句,转身往炕上一坐,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忽然发现茶是冷的,气得往桌上一撇,再不发一言。 到得下晌,谢晚桃正在西屋里做针线,忽听得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三郎的声音便又大又敞亮地传了过来。 “爷爷,爷爷,我爹回来了!”他一溜烟地跑进上房里,气喘吁吁指着外头道,“已经进了山坳口了!爷爷,我看我爹一脸喜庆,肯定有好事啊!” “哦?”谢老爷子心中一喜,继而又是一忧,这种五味杂陈的感觉,让他在一时之间忘记了该做些什么。坐在炕上思忖了片刻,这才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衫子,转头对万氏道,“走,咱出去迎一迎老二。” 话音未落,人已经走到了上房门口。 谢晚桃也将三郎的话听得清清楚楚,搁下手里的活计,也跟在四郎身后跑了出来,抬眼就看见谢老二一身风尘仆仆,快步走到了院子外。 “爹,喜事,大喜事啊!”谢老二是一个人回来的,看见谢老爷子已在门口等候,便又加快两步赶了上来,“我弟考上了,考上了!” “啊……”谢老爷子应了一声,眼中霎时闪出光芒,“真考上了?” “嗯哪,那还能有假?”谢老二喜不自胜,连说带比划地道,“这次春闱,老三考中了第五名,第五名啊爹!一二百个考生,那么老多人,我弟楞挤进了前五名,这有多不容易?爹,你老说,这还不是光耀门楣的大喜事?真是太好了,老三这一回指定是要当官儿的啊!” 说话间,熊氏从东厢房出来了,手中端着一碗热茶,递到谢老二手中,顺便就往他身后看了看,“老三真考上了?哎呀,我早就说过,他饱读诗书,那家伙,一肚子墨水儿,要考个春试,还不是易如反掌!咦,那他人呢,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谢老二喝了大半碗水,抹了抹嘴道:“咳,这不是吗,四月就要举行殿试,我弟琢磨着若是一来一回,都在路上奔波,时间全浪费了。索性就暂且在京城住下,打算沉下心思好好读书哪!” “那他住在哪里?”谢老爷子连忙问道。 “唔,我弟原本是打算在京城客栈赁下一间客房,后来凃老先生来瞧他,无论如何,也不准他在外居住,口口声声说,若是爹知道了他对老三照顾不周到,心里肯定会埋怨他,好说歹说,将我弟劝到了凃家大宅,拨了一个偏院给他暂住。那地方我去瞧过,特别幽静,四周都是树木花草,门前还有一个小河塘,丝毫不觉得嘈杂,住在那儿,指定能安安静静读书哇!” “老三住进了涂家?”谢老爷子闻言,眉头登时就是一皱,“这可太不像样!涂先生与我虽有交情,但到底是外人,咱们怎好如此麻烦他?” 当然,他心中的隐忧,轻易是不会说出来的。 涂善达对于他们这谢家一户,实在是太殷勤了些,去年不顾山长水远跑了两趟也就罢了,如今还巴巴儿地把谢老三请到他家去住——按说,以他们的交情,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大事,可是……涂善达那点小心思,谁又能瞧不出来? “咳,爹,你想那么多干啥?”谢老二混没在意,将背上背着的包袱扔到熊氏怀里,“人凃老先生说了,他去年来咱家避暑,还不是一住便两个月?那时咱们一家对他招呼周到,他自然该投桃报李,有来有往,这才叫朋友嘛!哎呦爹,你容我先歇一会儿,我这肚子饿得都咕咕叫了,你老别笑话我,等我吃饱喝足,好好儿地洗个澡,再来跟你细说。” “去吧,去吧。”谢老爷子皱着眉挥了挥手,谢老二立刻便进了东厢房。 谢晚桃站在院子门口,倚在门框上,将几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心中蓦地往下一沉。 原来,冯氏口中的京城大才子,真的不是浪得虚名。谢老三十多年不曾摸书本,只不过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埋头苦读,便能考中了会试第五名,可见,他的的确确是很有本事,让人感叹之余,也更加为他所浪费的那十年感到惋惜。 然而如今的谢晚桃,却没有什么心思替谢老三伤春悲秋。 四月举行的殿试,不会再剔除任何人,而只是决出状元榜眼探花,最终排定名次,也就是说,所有在春闱榜上有名的人,从今往后,都是必然要踏上仕途了。这对于她意味着什么? 谢老三这次能够参考,摆明了是得到涂善达的戮力相帮,那么他乃至整个谢家,就欠了涂善达一个天大的人情。谢老三其人,原本就对于自家的几个孩子不甚在意,基本上是不理他们的死活的,如今涂善达若在他面前提出定亲的话来,他一定会想也不想,立刻答应。 这事儿若是板上钉钉,可就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朝着谢老二的方向望了一眼,抬脚走回西屋中。 方才谢老二回来的时候,家里大多数人都迎了出去,唯独冯氏和早桃,因为忙着在后院晾衣裳,似乎并没有听见三郎的呼喊。此刻谢晚桃回到屋中,却见两人都已经回来了,于是就往桌边一坐,淡淡道:“我二伯回来了。” “真的?”冯氏先是一愣,紧接着,立刻扑过来拉住了谢晚桃的手,“你爹没跟他一起回来?那他考春闱的事……” “爹考上了,第五名。”谢晚桃的语气中仍旧不带一丝感情,“说是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中好好温习,争取殿试取得一个好成绩,就不回来了,留在京城读书。凃老先生把爹接到他家去住了。” “四丫,你可不要哄娘!”冯氏的眼睛瞬间又红了,说起话来,嗓子里掺了浓重的鼻音,“你爹他……真考上了?” 谢晚桃忽然觉得有些不耐烦。 冯氏还真的是心心念念只盼着谢老三能考上,光耀门楣呢,她明明知道此事是由涂善达从中牵线,谢家就此也就欠下了他的大人情,可她却似乎从来没有考虑过,这对于她的两个闺女意味着什么! 不管重生之前还是重生之后,谢晚桃自问在冯氏面前,向来是一个好女儿。虽然许多时候淘气,但对于冯氏说的话,吩咐她做的事,却是从不曾推搪敷衍,一样一样,尽己所能地完成。对比谢老三,她简直就是个活菩萨了好么?平日里,冯氏对她和早桃好得没话说,可一到了这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转眼就能将她们两个忘到天边,满心里只能想到谢老三一人。她实在弄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么大的事,我没必要说谎。”她淡淡地应了一句,语气中不自觉带了些许赌气的意味,“娘,你可算是熬出来了,等我爹当了官儿——不管什么官儿罢,总之是有品级的,到那时,你变由一个山中村妇,瞬间成为官太太,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我真替你高兴!” 冯氏喉间一噎,半晌也没缓过来,过了许久,才有些怯生生地走过来,拉了拉谢晚桃的手:“四丫,你怎么了?你爹考上了,你不高兴?” “娘这话说的奇了,我为什么要高兴?”谢晚桃抬头看她,冷笑着道,“他在家一事无成的时候,尚且当我不存在,有朝一日飞上枝头,那还不立马将我抛到脑后?我是从没打算过要依附着他过上好日子的,人家穿金戴银,我也不羡慕,所以,他前途如何,又与我何干?” 第111章 很不痛快 “四丫,别那么说你爹,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他也是一肚子苦水啊!”冯氏见谢晚桃脸色实在不好看,勉强劝了一句,终究忍不住,双掌合十,朝半空中拜了一拜,念念有词道,“老天有眼,你爹可算是熬出来了,不管这十年他做了多少荒唐事,眼下总算得偿所愿,四丫你瞧着吧,从今往后他决计不会像从前那样对你们兄妹三个的。” “哈,娘,你想得太多了。”谢晚桃冷冷哼了一声,“他如何对我,我不在乎,我也压根儿从来不曾放在心上。自小到大,他从未将我当成是他的闺女,更别提有半分疼爱,既如此,我又何必拿热脸去贴他的冷屁股?我没想过要沾他的光,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倘若今后,他还像从前那般待你,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她咬牙切齿地撂下这句话,一扭身,在炕上坐下了,从炕桌上拿起做了一半的针线,低下头,自顾自忙碌起来,摆明了不想再谈的意思。 “这孩子,你真是……唉!”见她这样,冯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心中喜忧参半,轻轻叹息一声,转身走了出去。 从头到尾,早桃一直站在屋子的角落里,始终未发一言。谢晚桃抬头瞟她一眼,却见她盯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目光忽明忽暗,说不上是什么意味。 谢晚桃颇有些无奈地微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此刻的早桃心中,只怕也是百感交集吧?谢老三中了春闱,接下来,她们姐妹俩,也该为自己好好打算打算了。(..info) 谢老二此番回来,除了给谢老爷子和万氏带信之外,最重要的一件事,便是要给谢老三再送一些春夏的衣裳。 刚好前两日万氏在谢晚桃的绸缎庄里买了好几块尺头,如今听说谢老三考上了,全家人都忙碌起来。万氏拣了一块蟹壳青,一块鸦灰的尺头,巴巴儿地打发温氏去找人给谢老三裁了两身体面的新衣,冯氏则下大工夫,给谢老三做了两双新鞋和鞋垫,预备等谢老二再去京城时,让他一并捎去。 过了不上几日,涂善达的信也来了。他在信中极力邀谢老爷子去京城小住几日,一来可以清楚掌握谢老三的情况,二来,也好让涂善达尽尽地主之谊,捎带脚儿的,还能与从前他那些朋友们见见面,把酒闲话一番。 对于他的邀请,谢老爷子心里很矛盾。 实话实说,京城那个是非之地,他有生之年,实在是不想再踏足一步,在这月霞山里虽是日子清贫些,到底逍遥自在,何必再自讨没趣?但与此同时,他又的确有些担心谢老三再那边的情况。 谢老三这人,性格是有些缺陷的,说白了,就是不会来事,更加不懂得察言观色。经历了殿试之后,所有及第的贡士都会被发往各地或留在京中为官,若他还像从前那般不通世事,满嘴里横冲直撞的,不得罪人才怪! 虽不想让谢老三淌官场这趟浑水,但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他仍然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谋得一个好前程的。[..info超多好看小说]他也总有要进棺材的一天,谢老三若能在官场平步青云,也可带携一下他的两个兄弟,不说让他们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至少,吃穿用度应是再不用发愁,日子也能过得松快点。 “难哪!”谢老爷子摇头叹着气,对万氏缓缓地道,“我这副身子骨,生了那场大病之后,还真是懒怠动换。可老三,我也不能放着不管,不管他领不领情罢,我去了,好歹能提点他一下。若是此事与涂家无关,或许这一趟我会走得舒心一些,但……” “你是何意?”万氏偏过脸去看他,“莫不是涂善达的信中,还提了别的什么事?” “可不是吗?”谢老爷子点点头,“他说,之前答应了几个孩子,说要请他们也去京城玩,这一回,让我带上几个小的一块儿去。咳,说白了,不就是想让我把三丫四丫带去吗?我若真去了,咱就跟上赶着把咱们家的闺女给他送去一样!” “甭搭理他!”万氏嗤笑一声,轻描淡写地道,“话赶着话,既然说到这里,我也给你句掏心窝子的话吧。涂善达那个孙子,论样貌的确是无可挑剔,然而去年,他在咱家住了一两个月,我冷眼瞧着,他那性子却仿佛有些优柔寡断,不是那起雷厉风行的人,说明白点儿,就是黏黏糊糊不爽利。三丫四丫如今的关系这样,若真一并嫁去他家,日子只怕不会好过。况且……呵,我如今还真有些稀罕四丫那孩子,给了他,我还舍不得呢!” “是,四丫是个好孩子,那常真人也曾告诉过我,她是好命,并不像那个老神婆说的那般,是甚么野狐托生。你就当我是只听得进好话,听不进赖话吧,反正跟耳婆相比,我倒更愿意相信常真人说的。”谢老爷子十分感慨,“罢了罢了,这一回,我暂且先写信推了涂善达,等殿试之后,再说吧。” 万氏微微笑了一下,再不做声,只抬眼朝西屋的方向,若有所思望了一望。 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扭扭它们所居住的那个山谷,也不知是不是风水极好的缘故,是整个月霞山迎春花最早开放的地方。谢晚桃每隔几天,便会去那里逛上一逛,大多数时候都是独自一人,去了也不特别做些什么,只是与扭扭玩上一会儿,顺便将原拓那间小木屋打扫一遍,一两个时辰之后,便又再回到松花坳。 那样花草茂盛,树木繁多,水清山明的环境,会让她的心里觉得舒坦畅快许多,再烦心的事,也可以暂时丢开,只专心致志地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其实,人活一世,哪来那么多烦忧?如陆沧那般不问世事,混吃混喝一辈子,不也很快活?要知道,赏心乐事须年少啊! 陆沧…… 想到这个人,她心里就有点别别扭扭的。自打前些日子,经历了被那冰块脸掳劫一事,惠山之后,有意无意地,她便没有再和陆沧见面,说穿了,还是因为心中觉得不痛快。 人在这世上走一遭,多多少少都会有些秘密,因此,对于陆沧执意不肯与那冰块脸见面的行为,谢晚桃虽不解何故,却也十分理解。可是……他难道对那冰块脸就那样放心?她好歹是个姑娘家,被掳劫这档子事可大可小,万一真个出了什么纰漏,他陆沧心里就能过得去? 哼,也不知道是谁,言之灼灼说要“事事以她为先”,结果呢?事到临头,他溜得比兔子还快!她谢晚桃讲义气,就算被罚禁足半月,也没将事情的真相吐露半个字,他可倒好,时至今日,竟然连个面都不露! “大话精,骗子!”谢晚桃一脸狰狞地低声咒骂了一句,乖巧卧在她跟前的扭扭立刻歪了歪头,面露不解。 “不是说你!”谢晚桃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使劲摁住扭扭的脑袋不许它挣扎,随手从旁边树桠上折了一枝花,不由分说别在它耳朵上。扭扭立刻站起身来,噗噜噗噜使劲摇晃脑袋,模样动作又蠢又可爱,逗得谢晚桃捧着肚子笑得滚到一边。 正笑闹间,身后蓦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谢晚桃当即便是一怔,紧接着,就很快从地上翻爬起身,甩手就走。 然而,不等她走出去两步,身前却忽然一暗,她整个人都好像被笼进了一个巨大的影子里。 “这是跟我生气了?” 头顶上,传来陆沧沉厚的声音。 第112章 情不自禁 谢晚桃没打算理他,黑着一张脸朝旁边跨出一步,从扭扭屁股后头绕了个圈,夺路欲走。 “啧,我说你这脾气也忒大些!”陆沧仿佛很无奈地摇了摇头,长臂一舒,一把攥住了她的小手腕将她拽回自己跟前,“是怪我那日没下山去搭救你?都过了半个多月了,你还气不够?” “嚯?”谢晚桃真的很想一拳头揍在他下巴上,抬起头,睁着一双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道,“你还倒打一耙?陆大个儿,你的脸皮快要比城墙还厚了!你既知道自己错在何处,又凭什么不许我生气?亏我还那样仗义,哪怕被爷爷奶奶罚在后院禁足半个月,也没把你的事情给供出来,你可倒好,反而埋怨起我来了!扭扭,给我咬他!” “好了好了。”陆沧哄孩子似的在她头顶上胡乱摸了两把,“我知道小晚儿是受了委屈了,给你赔不是还不行?不过,我也是为了你好。” 谢晚桃眉头一皱:“什么为了我好?” “坐下,听我慢慢说。”陆沧按住她的肩膀,让她在小木屋前坐下了,顺便挥退在一旁跃跃欲试想要扑上来的扭扭,和颜悦色道,“你那样伶俐,怎会不知我心中怎样计较?我只是不愿让你成为我的把柄,如此而已。” 谢晚桃一把拍开他搁在肩头的大手:“什么意思,要说就说清楚。” “很简单。”陆沧微微笑了一下,“那冰块脸心中十分笃定,我一定不会置你于不顾,正是因为这样,他才掳了你,以逼我现身。你细想想,那天我若真个遂了他的意,出现在他面前,就会立刻让他明白,用你来要挟我,是最有效的。食髓知味,从今往后,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想见我,只需找上你就行,到那时,你还不被他给烦死?倒不如一次过让他死了心,大家落个清静。(..info)” 好像……有那么一丁点道理?谢晚桃偷偷抬头瞟了他一眼。 说实话,她心中也清楚,那冰块脸应当已然是在她身后跟了许久,熟知她与陆沧关系匪浅,才想出了这么一个掳劫的法子。若这一回他得逞真见到了陆沧,那保不齐下一次,下下次,他还会依葫芦画瓢,那可真是无穷无尽的麻烦。不过嘛…… “哼,你说的倒好听!”她撇撇嘴,利利落落翻了个白眼,接着便死死盯住了陆沧,“目下我好端端地在这里,没出一点事,你自然可以将话说得如此冠冕堂皇,那要是……要是我真出了什么岔子呢?万一他恼羞成怒,对我动了杀心,到时候你悔也不悔?” 陆沧被她那双星子一般的眼睛看得呼吸一滞,说不出是什么原因,忽地伸出手来,在她眼睛下方那块幼嫩的肌肤上碰了碰。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小女娃好像于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眉眼还带着稚气,却已然有了娇柔的女儿态,那一双澈如湖水的眼睛里,更像是永远都汪着一眼泉,透明,闪烁,隐隐带着一丝倔强,就那么不动声色地,撞进了他的眸子里。 几个月之间,这小丫头仿佛长高了许多啊……面颊还是那样圆乎乎的,一高兴起来,像个猴儿一般神气活现。在万氏和谢老爷子面前百般讨巧,到了他跟前,却就像是个时时刻刻都在生气讨糖吃的孩子,一言不合便要发怒,从不肯将自己的脾气掩藏那么一丁点。从这个角度来说,他是不是该认为,自己是不同的? “不要乱动手动脚!”谢晚桃一把拍掉陆沧的手,板着一张小脸神情肃穆道:“我要是出了事,你赔得起不?” 陆沧的喉咙有一丝黯哑,唇角微勾,带着一抹笑意:“若不是心中有数,我也不会那么放心。那小子……我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 “你又知道……”谢晚桃低头嘟囔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蓦地睁大了眼睛,挠了挠自己的太阳穴,“我说陆大个儿,这事儿不大对啊!你又不是个姑娘家,他为什么如此执着地非要见你一面不可?难不成,你们两个之间有什么说不得的关系?啧啧啧,我看那冰块脸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你……” “胡闹!”陆沧笑骂着在她脑袋顶上轻拍一掌,“我虽没打算婚配成亲,却也是个正常人,你脑袋瓜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打算成亲,一辈子都不打算?为什么?!”谢晚桃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让人震惊的消息,一咕噜爬起来,不经意间,额角撞在了陆沧的肩膀上,登时倒吸一口凉气。 这人终年习武,身上的骨头和筋肉都硬邦邦的,冷不丁撞上去,还真是好疼! “你就不能消停一点,自讨苦吃。”陆沧啼笑皆非,伸出粗砺的大掌,在她额头上敷衍地抹了一抹,“只是有点红,并无大碍,鬼吼鬼叫的做什么?等下用溪水洗一洗也就罢了。平日里到处乱跑,跌了跤,也不见你如此怕痛。” “喂!”谢晚桃抗议地抬起小拳头给了他一下,“我说你这人,怎么颠倒是非黑白?明明是你不肯好好回答我的问题,现在还反倒怪起我来!陆大个儿,你真是没皮没脸!” 她索性翻过身,扳住陆沧的肩膀,面对面死死盯住了他的脸,义正词严道:“快点说啊,为什么你不打算娶妻?” 她得承认,在听到陆沧说出那句“不打算婚配”的话之时,她心中是有那么一点不舒服的。前世她在月霞山长到十五岁,期间,陆沧的确始终未曾娶妻,可那时候的她,陷在与涂靖飞的甜蜜之中,许多事情,根本无暇顾及。 怎么瞧这男人也是无比正常的,怎会生出这种心思来? 她眼睛里带着那么一点焦灼,似乎对这个问题很不能理解,又好像是觉得有些难过。陆沧被她这样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一颗心也好似被一只小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蓦地抬起手,覆在谢晚桃的眼睛上:“别这么看着我。” 谢晚桃的眼前忽然一暗,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下意识地眨巴了一下眼睛。 她那浓密颀长得如同扇子一样的睫毛,就这样从陆沧的手心,软软的,软软的“刷”一声,滑了过去。 陆沧的脊背立刻僵直起来,眼前的小少女眼睛里的光芒被遮了起来,可那张白玉一般的脸,和两瓣花朵似的红唇,却仿佛凭空生出了一种妖异之感,明明毫无表情,却摇曳生姿。 他一瞬之间仿佛是被蛊惑了,蓦地俯首过去。 四周没有丝毫声音,谢晚桃仿佛感到了一丝热气,以极慢的速度,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得那人略显急促的鼻息仿佛就在耳边。 她心中忽然擂起鼓来,于最深处产生出一种又酸又疼的感觉,屏息凝气,就感觉到那热气已直直探到了她的唇边,下意识一偏头,一个热烫柔软的物事,便沿着她的嘴角,滑到了腮上。 这动作,令得木屋之前的两个人,在顷刻之间清醒过来。 陆沧猛然松开覆盖在谢晚桃眼睛上的手。 那双碎星般的眼睛,此刻被惊惶无措的情绪占得满满的,震惊不可置信,与此同时,又似乎隐含了另一种复杂的情绪,柔软的像是要从眼眶中滴出来。 谢晚桃整个头皮都麻了。 这一切是真实发生的,并不是她的梦,是不是? 陆沧刚才,是想要亲她,并且,最终真的亲到了? 谢晚桃心中的第一个感觉是愤怒。可不可以有个人来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前一刻还在说什么这一辈子没打算要婚配,下一刻,却对她做出如此举动,这算什么? 不,不对,这好像不是重点吧?重点是,虽然身体里住着一个死过翻生的灵魂,可现在的她,只是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这人怎么能…… 陆沧并没有说话,只用那双黝黑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瞅着她。他没有像往常那般对所发生的事情一笑了之,他就那么看着她,灼烈得不加掩饰的目光,将她整个人都笼了起来,生生要将她烫化一般。 她一直将眼前这个男人,当做是可以完全平等相处的朋友,更是永远挡在她身前的一堵保护墙,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仅止于此?再没有别的事情会发生? “我……要回家了。”忽然之间,谢晚桃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里待下去,立刻站起身,回头看了那人一眼,逃也似地扑下了山。 陆沧看着她像个兔子一样奔进林子里,转瞬消失不见,愣了一愣,忽地笑了起来。 他今天真是脑子不清楚了,明明不久之前才在秦千梧面前信誓旦旦说谢晚桃不过是个小孩子,自己绝对不可能与她之间发生任何事。可现在呢? 小孩子……他竟然对一个小孩子做了这种事啊。 他的呼吸之间,似乎还残留着谢晚桃身上那股清甜干净的少女之味,摇了摇头,像是想要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绮念赶开,然后,迅速站起身,也下了山。 第113章 兔死狐悲 这一晚,谢晚桃睡得很不踏实,又或者应该说,从吹灯之后到鸡鸣时分,她压根儿就没有一刻是睡着了的。 白天在山谷中发生的那一幕,化作皮影戏,在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叫嚣盘旋,用尽了全力也赶不出去。 可是,这到底是怎么了?一个大男人,对只有十二岁的小姑娘做出这种事,简直禽兽不如,卑鄙,无耻!然而,她心里除了羞赧和惊惶之外,怎么就一点也不觉得生气! 她在炕上摊煎饼似的翻来覆去,被子盖上了又掀开,从这头换到那头,始终无法安睡。 天将放亮时,睡在她身旁的早桃终于沉不住气了。 “你干什么?!”她的声音里略略带了些责备的意味,“你不睡,别人还要睡,可不可以消停一点!” 谢晚桃没有丝毫要跟她赔不是的意思,自顾自拽住盖在两人身上的被褥,又往自己那边扯过去一些。 早桃沉默了半晌,往冯氏和四郎的方向小心翼翼看了看,撑起身体坐起来,用一根手指捅了捅谢晚桃的脊背:“我在问你话,到底怎么了?” “没事!”谢晚桃不耐烦地用被子罩住脑袋,瓮声瓮气地答。 “啧!”早桃皱起眉头,一把将她从被窝里扯了出来,拽着她下床,打开西屋的门走了出去。 冯氏被房门那咣啷乱响的动静给惊醒了,立刻迷迷糊糊地坐起身:“你俩干什么去?” “上茅房!”早桃急匆匆撂下一句话,将谢晚桃拽到了院子里。 “你究竟发的什么疯,咱俩睡在一个被窝,你翻腾了一宿,我也就一宿没能睡好,你这人到底有没有公德?”早桃站在谢晚桃面前,没好气地指着她的鼻子骂道,“怎么,还在担心我会趁你不注意的时候要了你的命?你放心,如今咱们的爹爹正在京城忙活他的大事,这种时候,我是不会给他添乱的。我早说过,对于你,我不会轻饶,只不过,不是现在。” “和你无关。”谢晚桃抬头瞅了她一眼,“你以为就你那点本事,能让我整宿整宿的睡不好觉,呵,你未免也太过自负!无论你要做什么,我都压根儿一点也不在乎,我是……” “是什么?”早桃立刻问道。 人都说,双生姐妹冥冥之中是会互相有感应的。她和谢晚桃从小交好时,便很轻易能猜度对方的思想。后来虽然因为交恶而越行越远,但这种血脉之中的联系,轻易却是割不断的。 从昨天下午,她便一直觉得谢晚桃整个人似乎有些不对劲,连带着也让她心中觉得烦躁。到得夜里,这种感觉则更加沉重,仿佛是她这个妹妹,遇上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你也有解决不了的事吗?早桃心中有些许快意,但与此同时,却又隐隐觉得不安。思前想后,终究是没能忍住,将谢晚桃拉了出来。 “总之和你无关,和你心心念念放不下的涂靖飞更是贴不着一点边,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养成了这样爱打听的毛病?”谢晚桃甩开他的手,烦躁地朝旁边躲了躲。 “哦?这么说来,是与另外一个人有关系了?”早桃抿嘴而笑,“让我猜猜啊,那人,是不是也住在咱们松花坳里?” “滚蛋!”谢晚桃窘得厉害,跺了跺脚,也不耐烦再回屋睡了,抽身就要往院子外面去。 “哎,你别走。”早桃一个闪身挡在她跟前,面上带着一点笑,难得地似有促狭之意,“你既不愿意说,我也不逼你,倒是另外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谢晚桃混没在意地抬了抬头。 早桃脸上的笑容一瞬之间消失殆尽,正色道:“今天下午你没在家,黄木匠媳妇来了一趟。” “嗯?”谢晚桃闻言微微一怔,心中立刻有些不好的预感。 说起来,这黄木匠媳妇与邹义堂媳妇,一向并称松花坳两大消息来源处。这两个人的嘴都是一样的敞,说起话来嗓门又大,无论见着谁,都能将最近自己所见所闻的新鲜事,竹筒倒豆子一般给人学说一遍。只不过,与邹义堂媳妇不同的是,黄木匠媳妇说起各家各户的闲话来,更加绘声绘色,活像讲故事一般,七情上面,手舞足蹈。无论什么事,只要听她说上一遍,便如同亲历,让人时时感叹,她若去做个说书先生,一定比大多数茶楼里混饭吃的那些家伙来得更加称职。 黄木匠媳妇家里有两个儿子需要照顾,平日里也就趁着洗衣裳、买菜或是赶集的功夫和人唠叨两句,轻易却不怎么上别人家串门。今天她专程跑到谢家来,那便十有八九,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早桃微微叹了一口气:“黄木匠媳妇说,她在孙家庄的外甥女告诉她,咱大丫姐偷东西,被他男人打了一顿。” “啊?”谢晚桃朝后倒退了一步。 谢梅偷了东西?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吧!她这老实本分的大堂姐嫁去孙家四五年,一直本本分分,除了没生下一男半女之外,向来被人捉不住任何错处。她那性格,又原本就不是个胆大的,怎敢做出这样的事来? “那他们家就没人拦着?”她立时将自己心里那些个小烦躁都丢到了天边,皱着眉一脸严肃地问。 “拦?哼,黄木匠媳妇说,当时大丫姐的婆婆就在旁边看着,不仅不拦,还连连拍手,说打得好!孙家庄里的好多人都看见了,那孙永浩在孙家宅子门口,将大丫姐打得皮开肉绽,血水从头顶上直往下淌,他一边打,一边还骂骂咧咧地说大丫姐手脚不干净,肚子不争气,活着也只会喘口气了,他……” “你别说了!”谢晚桃厉声打断了早桃的话。 这事情其实很简单,不是吗?说来说去,还是因为谢梅一直没能生下一男半女,所以,孙家人便要找茬寻她的晦气。想必这次事情是闹得大了些,才传到了黄木匠媳妇的耳朵里,之前还不知发生过多少回!那个孙永浩,平日里对媳妇冷口冷面还不算,竟还敢殴打、冤枉自个儿的媳妇,还真是够有出息的! 谢晚桃很生气――怎么能不生气?真真儿是女怕嫁错郎啊,谢梅跟了孙永浩这么一个混账东西,基本上相当于将一辈子都搭进去了,受苦受罪的,简直看不到头!推己及人,再想想自己前世的命运,虽不曾被夫家打骂,却也终究是因为涂靖飞的软弱、左右摇摆,而最终令得她姐妹俩丢了性命。这一刻,她难免会产生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之感。 也不知现在谢老爷子心中作何感想,当初,陆沧没有答允与谢梅的亲事,他便一力做主将谢梅许给了孙家,不容任何人置喙。现在呢,他可有几分后悔? 谢晚桃低头想了想,望向早桃道:“依你看,这事是真是假?” 早桃冷笑一声,咬了咬牙道:“哼,黄木匠媳妇虽是说话夸张了些,却也没必要特意编谎来膈应人,想来这事,十有八九倒是真的。当时我在上房外头,冷眼瞧着,爷爷和奶奶已经有八分信了,爷爷还拍了桌子,说咱们谢家的闺女,不能由着人欺负。至于大伯和大伯娘,更是气得七窍生烟,当场就想去孙家庄找姓孙的算账,被奶奶给拦了下来。他们说定了,明儿一早就去孙家庄看看情况,若大丫姐一切都好便罢,倘若事情真如黄木匠媳妇所言,他们就一定要讨个公道。” “那么,你跟我说这个,是什么意思?”谢晚桃冷着脸挑了挑眉。 早桃从胸臆中呼出一口长气:“我知道,咱俩现在是水火不容,你很难再信我。但从小到大,大丫姐一向对你我不错,她受了委屈,于情于理,咱们都不能干看着。奶奶性子清冷,不会跟人吵架,大伯和大伯娘更是笨口拙舌,不仅讨不回公道,保不齐,还要吃亏。明儿我想跟他们一块儿下山,你……要不要一起?” 谢晚桃抬头望了早桃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此刻的早桃,双眼之中是澄澈的,既没有饱含着怨毒,也不似平日里面对她那般时时刻刻地算计,而是在全心全意地为谢梅鸣不平。 “好。”谢晚桃沉默半晌,点了点头,“明天一早,我跟你一起去。” 第114章 兴师动众 自家的闺女受了委屈,谢老大和邓氏自然一宿难安,翌日上午,好容易挨到早点摊子收档,二人便迫不及待地去了上房,当即就要叫了万氏去孙家庄。[..info超多好看小说] “只有咱们三个,人可是太少些。”万氏坐在炕头,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明明表情很清淡,目光却是说不出地凌厉肃然,“一来,那孙家人原就是蛮不讲理的,我年纪大了,你和你媳妇又嘴笨,去到那里,难免要吃亏,受些闲气;二来,多叫几个人一起,也能在气势上压一压他们。” 她低头吹了吹浮在茶碗表面的热气,若有所思道:“让大郎和他媳妇跟咱们一起去,再叫上老二媳妇。也不知大丫头如今在他家是何等情形,这事越快解杯决越好,再拖下去,对咱家和大丫头,一点好处也没有。” 谢老大答应一声,闷头闷脑地走出去叫人了。 隔了一宿,他心中仍旧是气愤难平,同时又百般懊悔。谁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一世喜乐生活无忧?若是当初陆沧答应了这门亲事,若是谢老爷子不那么独断专行,若他和邓氏能再挑挑,谢梅有何至于落到这个地步?现如今,却是再说什么都晚了! 谢晚桃两姐妹早早地就候在院子的角落里,见谢老大走了出来,便一前一后两只猫似的窜进上房,对着万氏异口同声道:“奶奶,我们也去!” 话音未落,身后旋来一阵劲风,紧接着便是四郎气喘吁吁的声音:“还……还有我!” “哥?”谢晚桃回头看了四郎一眼。 “你和三丫一大清早就咭咭哝哝,我都听见了。”四郎憨厚地抓了抓后脑勺,眉头却是紧皱着,“孙家人不是好相与的,你俩又是姑娘家,万一闹将起来,未必能有人腾出手来护着你们。(..info无弹窗广告)我跟去,至少能保证你们不让人给欺负了。” 谢晚桃心中着实感动,伸手拽住他的胳膊晃了两晃。 “你们?”万氏回过头,就见三个孩子脸上皆是愤愤不平之色,立刻明白,昨日黄木匠媳妇说的那些话,他们都已经听见了。 这个时候,她也实在没心思与他三人计较该不该偷听,只蹙着眉道:“你们既然已经知道事情始末,就该知道,这一趟可不是去玩,三个小孩子家,添什么乱?” 早桃上前一步,挽住了万氏的胳膊:“奶奶,你瞧我们三个的模样,是打算去添乱的吗?我们为大姐鸣不平,想要为她做上一点事。我哥功夫好,咱们一块儿去,万一动起手来,不至于会吃亏。至于我和我妹子……你莫不是不相信我俩的本事?” 摒除与谢晚桃之间的恩怨,本质上来说,早桃仍然是从前那个温婉良善的少女。前世由于性子相仿的缘故,她与谢梅一向走得颇近,除了谢晚桃之外,谢梅算是与她最为交好。而如今,眼见着谢梅被夫家虐待,她实在是气难平,若不做点什么,她就算是睡着了,也会梦见鬼!因此上,她倒是真心想要和谢晚桃一起给谢梅出一口恶气,并没有任何私心。 万氏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这两个丫头近段日子在家中闹出的种种事端,从她脑袋里飞快地滑了过去。 虽然两个丫头年纪还小,但带上她们,或许真有帮助也未可知?她思忖了半晌,她终于点了头:“好,那么你们,也跟着一起去,不可多说话,一切听我吩咐,可明白?” 三个孩子迫不及待地答应了,一行人立刻浩浩荡荡地下了山。(..info无弹窗广告) 孙家庄紧挨着芙蓉村,就在月霞山脚下不过五里地之处。山里生活久了的人,脚程都很快,约莫花了一个时辰的功夫,一群人便踏进了孙家庄的大门。 谢老爷子火气正盛,原是闹着要一起来的,但经过上一回他突发疾病,全家人都犹如惊弓之鸟,再也不敢让他参合这些糟心事,好说歹说,最终将他留在了家里。 谢梅的婆家是孙家庄有名的富户,家中有一众仆役照料生活起居,几百亩的田地也有长工短工和佃户们帮着张罗,大可不必起早贪黑地劳作,故此,眼下这个辰光,别的农户早就扛着家伙事儿下了地,他们一家人,却还在屋里优哉游哉地吃早饭。 万氏走在最前面,轻车熟路地来到孙家宅子门前,恰巧看见孙家主母邢氏在门口斥骂一个做错了事的烧火丫头,声音之刺耳,用词之粗俗,实在让人叹为观止。 万氏比邢氏高着一辈儿,自然不会自跌身份地主动与她打招呼,于是回头,冲邓氏和谢老大使了个眼色。那二人皆是脸色铁青,走上前不情不愿,用又冷又硬的口吻叫了一声:“亲家母”,邢氏抬起头来,愣怔了一下,随即冷笑出声。 “哟呵,真是稀客呀!亲家,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哎呀,亲家老太太也来了?还这么携家带口的,你们今天来,可是有要事?” 万氏保持着泰山压顶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冷静而疏离地朗声道:“也没有什么大事,见着今日天儿好,便打算领着老大一家和几个孩子到镇上去逛逛,经过这附近一时兴起,便想来瞧瞧亲家,顺便,也探望探望大丫。不知她如今可在家?” 邢氏翻了个白眼,皮笑肉不笑地道:“呵,那你们来的可真是时候,专挑人家的饭点儿上门。知道的,自然明白你们不稀罕咱这一顿半顿的,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专程蹭吃喝来了呢!” 说着,她仿佛自悔失言地轻轻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脸——与其说是拍打,倒不如说是抚摸:“哎哟,瞧我这张嘴!亲家老太太,你别怨我不会说话,我这人就是一根肠子通到底,嘴快过脑子,老也弄不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让你见笑了。” 谢晚桃站在早桃身边静静听着,忍不住嘴角一抽,发出一声冷笑。 这邢氏,还真是个惯会膈应人的主儿!她这话里话外,只说自己心直口快,却一点不认为自己是胡乱编派人,难不成她是真心以为谢家这一行人是来蹭他们的早饭的?不,才不是,她根本就是纯粹地想恶心人! 大郎终究年轻,沉不住气,心里又憋着火,与时时淡定的万氏相比,话语中就不免带了些火药味:“大娘,你也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们就是来瞧瞧我大姐,看完就走,别说吃饭了,就是你家的水,我们都没打算喝上一口!你只说我大姐在不在家,让她出来跟我们见见就行,别扯这些乱七八糟的行不?” 邢氏原就生了一张横肉脸,此刻轻飘飘晲了大朗一眼,神色间就更添两分恶毒:“谢家真是好家教,教出来的孩子,一个个儿跟人都是这么不客气?唉,算喽,我这人出了名的心宽,若事事计较,早就死过去八百回了!只不过……呵呵,真是不巧呢,梅子今天恰好跟我家永浩走亲戚去了,晚上也不回来,对不住的很,让你们跑空趟了!” 她满嘴里瞎说,邓氏心疼女儿,焉有不生气的道理?当下便将大郎推到一边,往前踏了一步:“亲家母,你咋能睁着眼睛说瞎话呢?你打量着我们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大丫她……她不是跟着永浩去走亲戚,她是被你们家打得下不了床吧?我们将闺女嫁来你家,就是将她交到了你们手上,也不求她能过上什么大富大贵的生活,但至少……至少你们不能克扣虐待她呀!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们这样做,就不怕天老爷责罚?” 一听这话,邢氏立刻变了脸,粗眉倒竖,瞪着一双牛眼大声嚷嚷起来:“亲家母,你这是唱的哪出,我怎么听不明白呢?我们孙家,虽不是什么书香门第,却也向来是克己复礼,礼仪周全。那打媳妇的事,我家是做不出的!也不知你们从哪里听来的这些闲话……哦,说了半天,你们今天上门来,是专程兴师问罪来了?哈,真真儿太可笑!” 邢氏被她一通抢白,一时之间作声不得。 的确啊,他们只不过是听了黄木匠媳妇的一家之言,便急吼吼地跑了来。说到底,这也是人家姓孙的地盘,人家若打定主意不让他们见到谢梅,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大娘,你说你们家是出了名的礼数周全?”谢晚桃微微一笑,上前一步,一脸好奇地对邢氏道,“这可真是奇了,在我们月霞山,就决计没有将客人拦在屋子外头,不让人进去的道理。你们孙家的待客之道,真真儿与众不同,直教人大开眼界呢!” “你!”邢氏狠狠剜了谢晚桃一眼,腰肢一扭,翻着白眼道,“哼,好个伶牙利嘴的丫头,你们谢家还真是人才辈出!罢了,你们既然想进来,就只管进屋坐坐,我们孙家虽说不上多富裕,饭桌上添几双筷子,却也不是难事!” 说罢,她立刻甩手走进了正屋中。 谢晚桃和早桃一左一右挽着万氏的胳膊,立即抬脚跟了进去。 第115章 讨个公道 孙家一屋子人正围坐在桌边吃饭。(..info) 谢晚桃前世见过邢氏几面,对于孙家的当家人孙定宽和谢梅的夫君孙永浩,印象却并不深刻。此时坐在桌边上首位的那个瘦巴巴的中年男人,不用说,自然是孙定宽,相貌并不好看,并且浑身上下还透出一股阴鸷的气息;至于那坐在他身边的年轻男人,多半便是那孙永浩,长得倒是人模人样,容貌与邢氏颇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那双眼睛却是躲躲闪闪,仿佛习惯性不喜欢拿正眼看人。 一个人的眼睛,往往会透露出他的性情,这是谢晚桃一向就很相信的事。比如说陆沧,他那双眼睛黝黯墨黑,似乎藏着许多秘密,然而看人的时候,却是一派坦然,不曾藏着任何歹念;再比如说涂靖飞,那人的相貌真真儿称得上是世间难觅,那双眼睛也生得极美,只是眼中有一些水光太盛,又实在太过温柔,难免就会让人猜逢,他是个做起事来优柔寡断的人。而事实证明,他也确实是如此。 眼中似含情,但翻起脸来,却比谁都要无情。 不是谢晚桃偏见,孙永浩的这双眼睛,和他看人的方式,都会让人感觉浑身上下很不舒服,并且,在一瞬之间就给他下了定论:这人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老爷子也算是阅人无数,无论历练还是见识,通通不容小觑,他怎么就会瞧上了这么一个人,钦点他做自己的孙女婿? 真不知道,是孙永浩从前掩饰得太好,抑或后来渐渐变成了这般模样。谢梅嫁给这样一个人,可谓是倒了大霉。 “亲家来了?”孙正宽盯着几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站起身,虚虚朝旁边让了一让,“快坐,快坐!小菊,还站在那里发愣?没眼力见儿的蠢东西,赶紧沏茶去呀!” “不必客气了。”万氏抿唇微微笑了一下,“方才在屋外时已经跟亲家母说过,我们今天来,不过是顺路来瞧瞧大丫,立刻就走。至于喝茶,就免了吧。” 孙永浩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仿佛是不由自主,立刻看向邢氏的方向,被邢氏狠狠瞪了一眼,又连忙收回视线,低声冲着万氏叫了声“奶奶”,又不情不愿冲谢老大和邓氏叫了“爹”、“娘”。 “咦,不是说大丫姐跟着姐夫去走亲戚了吗?姐夫怎么还好好地坐在这儿?”早桃一惊一乍地开了口,“还是我耳朵背,听错了?” 不等邢氏和孙正宽答言,谢晚桃先就笑嘻嘻地稳稳当当接过早桃的话茬:“姐,你也真够笨的,人家说什么你便信什么?大姐的夫家,可是孙家庄数一数二的大户,说起话来嘛,总喜欢绕几个弯子。方才邢大娘说大姐不在家,其实就是想告诉你,大姐不便见客,这不便见客的意思,你不明白?” 早桃做了然状,拖长声音“哦”了一声。 邢氏再度下死劲瞪了两人一眼,转而对万氏和邓氏道:“亲家,我方才之所以那样说,也不过是因为你们听信了旁人的传言,跑来兴师问罪,让我心中有气,因此,便敷衍了你们,几位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和我这么个没见识的村妇计较。.info[]你们老爷子从前是在军中的,虽不知是当官儿的还是小兵小卒,但想必绝不会是什么无足轻重的人物,你们见多识广,自然是不会和我一般见识的,对不对?” 万氏淡淡笑了一下,没有说话,只偏过头来看了谢晚桃一眼,眼中颇有深意。 谢晚桃既然跟了来,就打定主意要给谢梅讨还个公道,当即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大娘,我们什么都没说,你又何必解释这许多?咱们两家认识了这么多年,又是亲戚关系,彼此了解得很,不会因为一两句话,就对对方的人品产生怀疑。你也别说这些客套话了,天儿不早了,我们还要去镇上买东西,请你先把我大姐叫出来,我们见一面,说两句话,这就要告辞了!” 邢氏眉头紧皱,阴阳怪气地掀着嘴皮,不搭理谢晚桃,却转头向邓氏发难:“我说亲家母,这两个小姑娘是谁啊?长得水葱似的,嘴巴却厉害得很,一句一句地拿话堵我,真是好有本事!大人说话,哪有小孩子插嘴的余地?” 邓氏张了张嘴,还没想好该说什么,邢氏的话却连珠炮似的又来了:“你们别怪我不懂事,我就是有个道理,怎么想也不明白。梅子嫁到我家,那就是我孙家的人,不管做什么,也都该听我这个当婆婆的调遣。怎么你们,倒上我家做起我们的主来了?什么人该见,什么人不该见,那是我说了算的事,你们……” 谢晚桃实在没耐性听她没完没了地唠叨下去。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她也算看清楚了,在这姓孙的一家里,大多数事情都是由邢氏做主,孙定宽基本是个摆设,至于那孙永浩,还用说吗?他根本就是个还没断奶的娃儿! 她低头琢磨了片刻,便回过身,冲早桃和四郎丢了个眼风。 两人立刻会意,早桃俏生生地迎上前去,似有意无意地挡在邢氏面前,撅着嘴,仿佛撒娇似的软声道:“大娘,我和我妹年纪小,要是说了什么话让你心里不舒服,我在这儿给你赔罪好不好?我大伯娘和我奶奶的确是听了人家说的话,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不来瞧瞧,总觉得不踏实。您也是当娘的,难道还不能体会这为娘的一片心吗?” 她的声音柔软纤细,人又长得可爱,三言两语间,就令得邢氏的气稍稍平了些,张嘴正要再说点什么,说时迟那时快,一直站在早桃身边的谢晚桃,忽然哧溜一声活鱼似的脚底抹油,闯进了内堂之中。 邢氏这一惊非同小可,立刻就要上前阻拦,早桃身形一闪,立刻挡住了她,仍旧笑靥如花地道:“大娘,你莫不是还在生我和我妹的气?怎么我跟你说话,你都不答腔啊!” 那边的孙正宽和孙永浩同时也是一惊,刚刚从桌边站起身来,就被四郎和大郎摁住了肩膀。 “饭都没吃完,两位着什么急?”四郎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冷冰冰的味道,“赶紧吃吧,回头若是菜凉了,吃进肚子里要生病的。” 这屋中的三人被同时缚住了手脚,一时之间动弹不得。至于那陪侍在一旁的丫头侍从,则更是吓得六神无主,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趁着这个功夫,谢晚桃直直闯进了孙家的内堂之中,用脚踹开每一间房门,最后,在西边最靠里的一个暖阁中,她终于找到了谢梅。 春天里,一早一晚,天气还是挺凉的。这间暖阁,一望而知平日里并不住人,所用的家具都是残旧的,窗户也大大开着,床上的棉被又板又硬,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霉味。 谢梅,正是躺在这样的一床铺盖下,双眼微闭,气若游丝,一张脸惨白如纸,眼角犹自挂着一滴泪。 谢晚桃抢上前去,想大声叫她,却又怕吓着她,唯有小心翼翼地在床边坐下,伸手碰了碰谢梅的脸,轻声唤道:“大姐?” 谢梅睁开眼,看见面前的谢晚桃,先是有片刻愣怔,紧接着,又使劲眨了眨眼睛,仿佛不相信自己所见的一切是真的。待得看清楚面前的人真的是谢晚桃,她立刻从被窝里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谢晚桃的手:“四丫……” 她一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哑的厉害,简直无法相信这样粗嘎的嗓音,是从自己喉中发出的。赶紧使劲咳嗽了两声,再开口时,那声音却是一点变化也没有:“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谢晚桃低头看着她那双手,心中一阵发颤。前些日子,他们在武城县的厚德堂见过一面,那时候的谢梅虽然憔悴些,好歹看上去身段还算丰腴,这才过了几个月的世间,她怎么瘦成这幅模样?这哪里是一双手,分明枯瘦得如同鸡爪一般! “大姐,你不是做梦,真的是我来瞧你了。你爹你娘,还有奶奶,也都来了。我知道你在这里受了苦,我们今天来,就是为了要给你讨一个公道。你不要怕,先告诉我,那个孙永浩,是不是打你来着?” 第116章 吓不死你 她不问还好,一问到这个,谢梅的眼睛顿时就湿了,泪珠儿从眼眶里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却又不敢哭出声来,只能有一下没一下地抽泣。(..info) 见她这样,谢晚桃更是心中有气,索性也不再多问了,一把掀开谢梅身上的被子,就见她只穿着一件小衣,原本白色的细棉绫布料,此刻布满血痕。血液凝结成暗红色,在身上东一处西一处,仿佛正是在告诉她,这衣裳的主人,之前曾受到怎样非人的虐待。 谢晚桃咬紧了牙,实在恨不得冲出去将那孙永浩摁在地上猛揍一顿。 没错,这件事说白了的确与她无甚干系,她自己都满头包,实在没有闲心、也没有那个余力替他人打抱不平。可眼见着谢梅这副模样,她心中所有的怒气在一瞬之间熊熊燃烧起来,不管怎样努力,就是压不住,这时候,只要谁来添一把柴,她立刻就能炸起来! 将自己的媳妇打成这样,这是一个男人,一个人,该做的事吗? “大姐,让我瞧瞧你身上的伤,我要是弄疼了你,你就拍我两下。” 谢梅含泪点了点头,谢晚桃就掀开她的衣裳,一点点朝上卷起,随即倒抽一口凉气。 谢梅的背上、肋骨、腰际甚至脖子上,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仔细看看,她头顶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疤,想是流了不少血,又没有经过清理,都结了血痂,将头发缠绕在一处,散发出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至于她身上的伤痕,有些又青又紫,有些却是皮开肉绽,颜色有深有浅,显然,这一回,绝不是谢梅第一次挨打。 “你……”谢晚桃忍不住想要埋怨她太过懦弱,话到了嘴边,却又怎么都说不出口。正气急败坏间,万氏和邓氏领着早桃也跟了进来。 “大丫头哇!”邓氏一见谢梅的样子,立刻哭了起来,冲上来一把搂住她的脖子,哭天抢地道,“你这是造了什么孽呀,被人打成这样?我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从来舍不得动一根手指头,他们倒好,就能下这样的狠心!是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呀!当初我若是能坚决一点,死活不答允这门亲事,你今天,也不会落到这个下场啊!” 这话便有些针对谢老爷子和万氏的意思了,谢晚桃回头看了万氏一眼,便发现她脸色微微有些发沉。整件事,或许两个老人的确有欠考虑、不妥当的地方,然而眼下,却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 谢晚桃走上前,在邓氏肩膀上轻拍了一掌:“大伯娘,现在哪里是哭的时候?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找个大夫替大姐治病治伤,至于其他事,咱们晚些再说不行吗?你也瞧见了,孙家这个态度,把大姐扔在这儿,只会让她吃更多苦,依我看,不如你赶紧给大姐穿好衣裳,我去把大郎哥叫进来,让他这就把大姐背回家去,治好了伤再说,你说呢?” “那是当然的,当然的!”邓氏抹了一把眼泪,“打死我也不能再把闺女扔在孙家,这是在要她的命啊!” “有你这句话就行。”谢晚桃点点头,说着,又转向万氏:“奶奶,我不知道这件事你老打算如何处理,不过,咱们把大丫姐接回家去,姓孙的总不能一滴血都不出吧?” 做夫妻的,总希望琴瑟和鸣相敬如宾,但如果做不到这一点,那么至少也该为自己争取点什么。钱这东西,虽算不得万能,却是最实在的,牢牢攥住了,总好过两手空空。谢晚桃当然知道谢梅想要的并不是银钱,可在这个信奉“嫁出去的闺女是泼出去的水”的年代,她们能为谢梅做的,原本就不多。 万氏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少顷,微微点了一下头。谢晚桃见邓氏已经给谢梅穿戴齐整,便依原路走了出去,来到正屋。 邢氏和孙正宽、孙永浩此刻已经被四郎和大郎以及谢老大治住,满脸气急败坏,却又深知这一家人是武人出身,与他们硬碰硬,到头来只有自己吃亏的分,于是,也只能站在原地干瞪眼。谢晚桃走出去,连看都不曾看他们一眼,径自对大郎道:“咱们今天先把大姐带回去,她已经穿戴好了,大郎哥,还得劳你把她背回家去。” 大郎眼下也再顾不得自己与谢晚桃之间是不是有矛盾,痛痛快快点了一下头,扭头就进了内堂。 谢晚桃这才走到邢氏和孙正宽面前,脸上明明带着笑,声音却毫无暖意,甚至乎,还带着些许邪气,。 “你们可真是好本事,居然有能耐将我大姐伤成这样!你孙家是有头有脸的人,今日我们就把大姐带回山上去医治,既顾全了你们的脸面,又替你们省了不少事。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你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她的声音并不大,然而喉咙里的寒气,却令得孙正宽和孙永浩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一下,终究没发出任何声音。那邢氏却是心有不甘,壮着胆子瞪起眼道:“你想要钱?我呸!我自己家的儿媳妇,你们凭啥说带走就带走?天啦,还有没有王法!还管我要医药费,她是我家的人,是死是活,与你们无关!” “还嘴硬?”谢晚桃伸出一只手,在她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大娘,有些事情,你还没有弄清楚吧?我不是在和你打商量,只不过是通知你,我吩咐,你照办,大家面子上都好过,否则,最后你们若遇上什么麻烦,那我可管不了。” “你别碰我,别碰我!”邢氏立刻发出一声尖叫。 谢晚桃反手就是一个耳光,啪地一声,扇得邢氏立时眼冒金星:“别误会,这个巴掌,只是向你讨还一点利息而已,你休想就此将我们之间的债抹得一干二净。我方才瞧着,我大姐的情况可不大好,若能救得回来便罢,若他有个三长两短……” “你敢打我娘!”那孙永浩见状,立刻就要跳起来。无奈他正被四郎牢牢摁在椅子里,死活挣不开,只能拼命伸长了脖子,目眦欲裂地嘶吼。样子虽凶恶,目光却仍旧闪闪躲躲,摆明了色厉内荏,外强中干。 “嗬,大姐夫好大的气性,唬得我呀……”谢晚桃装模作样地拍了拍心口,仿佛受到了惊吓,转而凑到邢氏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量凉浸浸地道:“我这人,出了名的混不吝,月霞山上人人知道我的名号,都让我两分,生怕开罪了我,就要吃不了兜着走。去年有个不长眼的女人到处编排我,你知道她落得什么下场吗?呵呵,她疯了!成天泥里滚,水里躺,要多埋汰有多埋汰,你想不想也试试?邢大娘,你可要考虑清楚,我大姐现在的情况看着可不大好,若是这一回,她因为你家而丢了性命,回头,我就让人把她的尸身送到你家门外。你猜猜,我想做什么?” 她说着,将声音压得更低:“这天气可是越来越热了,我啊,就把我大姐在你家门外停个三五七日,任由她腐烂发臭。死老鼠的味道你总闻过吧?到时候,比死老鼠更臭过十倍的气味就在你家门外环绕,让你们食不下咽,寝不能眠,这滋味,你说好不好?是你说的,我大姐既嫁给了你儿子,就是你家的人,到时候,你可不能赶她走哇!你得让她记住自己的家在哪里,夜里才好时不时地回去找你们叙叙旧情,你说对不对?” 邢氏身上冷不丁打了个寒颤,胸腹间一阵翻搅,忍不住弯腰干呕了两声,抬头惊恐地望向谢晚桃。 这小姑娘明明长得如此可爱伶俐,怎么竟会这样狠毒?这些话,她居然能向没事人一般轻描淡写地说出来,这真是……这真是太恶心了! “拿钱来。”谢晚桃仿佛没看见她脸上的惊恐之色,自顾自在她面前摊开手板。 邢氏犹豫了一下,终于被自己心中的恐惧击败,颤颤巍巍解下腰间的钥匙,走到柜子边开了锁,从里面掏出一个蓝底白花的包袱。 “娘,你傻了?”孙永浩忍不住开口想要阻止。眼前站着的四郎和谢老大他当然害怕,但他更加视财如命,“咱们凭啥给他们钱?这都是那个婆娘自己找的!咱们虽然宽裕,可钱也不是大风……” “你给我闭嘴!”邢氏声嘶力竭地吼了一声,“你知道什么?这丫头说……” 她话还没说完,又忍不住低下头干呕了两声,谢晚桃口中的那些话,对她来说,哪怕只是复述一遍,都难过登天! “你想要多少钱?”她干脆不在与孙永浩搭腔,转过头来瑟缩着问谢晚桃。 谢晚桃粗粗朝那布包里瞟了一眼,除了七八锭银子之外,还有一张银票,粗略算起来,至少有一百四五十两。 这数目还算差强人意呢!谢晚桃轻轻一笑,摆出一脸无辜:“那我怎么知道呢?你清楚的,治伤这件事,可大可小,也许二两银子就足够,也可能花上几十一百两,仍旧好不了,这可说不一定啊!” 她掩嘴而笑,同时,用下巴往那布包点了点。 “你不要太过分!”邢氏差点跳起来。 这作死的小丫头片子,真敢狮子大开口哇!这些钱,可是他们过年之前收回来的租子,自个儿还没舍得用呢,怎能便宜这姓谢的一家人? 谢晚桃咧了咧嘴,天真可爱地笑着道:“我就是这么过分,你奈我何?当然,你可以去官府告我讹诈,同样的,我也可以告你虐待我大姐。到时候,谁赢谁输,大家各凭本事罢了。你们孙家是一等一的富户,我们谢家,却只不过是山里一家普通猎户,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随时都能豁出性命来跟你闹。你或许有本事在公堂之上赢了官司,我却也有能耐让你从今往后都过不上安生日子,你想试试?” 邢氏被她唬得一愣一愣,沉吟半晌,一跺脚,将那布包整个塞了过来。 谢晚桃表示很满意,将那布包拿在手中颠了颠,莞尔一笑,脆生生道:“不够的话,我再来找你啊。”话毕转过头,见大郎背着谢梅已经出来了,便冲万氏点了点头,一行人转身扬长而去。 第117章 所谓命运 回到松花坳时已近中午,家家户户飘出饭菜香,一阵阵拂到人的脸上,暖烘烘的。谢梅伏在大郎背上,神智倒还清醒,许是因为周遭的气味实在太过熟悉亲切,她忍不住便又掉了泪。 “大姐,你别这样。”谢晚桃走在大郎身边,伸出一只小手替谢梅擦了擦脸,“既然回来了,咱们就踏踏实实养好身子,其余的事,爷爷奶奶,还有大伯和大伯娘,自然会为你做主的。” “嗯。”谢梅使劲点了点头,费劲地抬起胳膊来捂住了眼睛。 山坳中央传来一阵男人的大笑声,豪迈落拓,谢晚桃心中一悸,偏过头去,就见陆沧和一个名叫常贵的大叔站在一起,言语间似乎正讨论着中午去常贵家喝两盅。似是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那人忽然抬起眼皮,朝这边望了过来。 谢晚桃的耳根子当即就是一红,忙不迭垂下头,同时在心里将自己骂了一千遍啊一千遍。 搞清楚一点行不行,明明你自己才是受害者好吧,干嘛这么心虚?! 早桃将她的举动尽收眼底,再朝陆沧的方向望了望,心中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低头小声骂道:“没出息!” “嘿,你这人……”谢晚桃抬起头刚要回嘴,却见她已袅袅婷婷地进了屋,只得咬咬牙,悻悻地也跟了进去。 为了方便养伤,谢梅就被安顿在了西厢空置的那间房中,冯氏见她伤成这样,心疼难过得了不得,又见邓氏仿佛心力交瘁,不用万氏吩咐,立刻自告奋勇将照顾她的事全揽了下来。[..info超多好看小说] “他们也没说,到底大丫是偷了他家的啥?” 万氏打发了人去请大夫,冯氏就兑了一盆温水,一边替谢梅仔细清理伤口,一边咬着牙问道。 “我当时进了屋,没听见他们说些什么。”谢晚桃站在炕边,回头看了看早桃:“姐,他家是怎么说的?” “哼!”早桃冷笑一声,“他们说,大姐偷了邢氏陪嫁的妆奁,里头有两个黄澄澄的大金镯子,还有金银首饰若干。他们口口声声诬赖大姐,说是翻遍了家里,都寻不到那妆奁匣子的踪影,多半是被大姐拿出去卖掉换了钱。可换来的钱在哪里呢?他们却又说不出来,反正就是一口咬定了,这件事,绝对是大姐做的无疑!大丫姐那人老实宽厚,他们还不知足?我瞧着,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大姐在他们家的日子,只怕很不好过!” “大梅是个命苦的。”冯氏摇头叹气,掀起衣襟擦了擦眼睛,“好歹今儿把她接了回来,能在家好生歇养歇养。经过这一次,恐怕孙家也能知道收敛些,今世能做夫妻不容易,哪怕没法子鸾凤和鸣相敬如宾,至少,得踏踏实实过日子不是?” 谢晚桃和早桃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冯氏的想法,基本上也就等于谢家人最普遍的想法。 老人们有一句话:宁教人打仔,莫教人分妻,拆散一桩姻缘,哪怕这姻缘会将女子拖入见不到底的深渊之中,也是伤阴鸷的事,并且,女子一旦与夫家决裂,不管是和离,还是被休弃,便永远会被人指指点点,戳着脊梁骨地议论。 所以,谢梅终究还是要跟着孙永浩回婆家去的吧?无论是万氏还是邓氏、谢老大,心中就算再生气,气消之后,也绝不可能让自家的闺女长时间留在娘家。他们信奉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是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日子总得过下去,只要那孙永浩知错能改,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他们似乎忘记了,又或者刻意忽略了一件事:一个对自己的妻子百般欺侮的男人,又怎么可能在一夕之间改头换面,重新做人? 如果可以,谢晚桃真想好好教训孙家那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顿,不说拆其骨,饮其血,至少,也得让他们日夜惊惶,不得安宁。她知道早桃多半也存了和自己一样的心思,但她更加清楚,有些事,她们不能做。 她们姐妹俩可以不管不顾地肆意而为,反正事情又不能伤到她分毫,但谢梅怎么办?要承担后果的,可不是她们姐妹俩啊! 重生之后,谢晚桃做了很多事。有了自己的生意,博得了万氏的好感和支持,仿佛令她对将来的一切充满了希望。然而命运二字,就像是深深刻在人身上的烙印,想要拔除,不啻于与天为敌。 “娘,我和我姐也会帮你照顾大丫姐的,你有事尽管吩咐。”谢晚桃叹了口气,环住了冯氏的脖子。 冯氏回过头来,用温软的目光依次朝两个闺女的脸上瞧了瞧,似乎很有些庆幸她们还好端端地在这里,没受过一点伤害:“娘理会得,你俩……都是好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谢梅便一直留在西厢养伤。邓氏倒是每天都过来陪她,却只会坐在一边淌眼抹泪,大多数照顾她的活计,都由冯氏承担了下来。 四月里,月霞山中繁花次第盛开,颜色缤纷而夺目,随着山风摇曳,风大时,便抖落一地花瓣,在半空中洋洋洒洒地缓缓漂浮片刻,然后,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皇城之中三年一度的殿试如期举行,谢老爷子的一颗心,再度被提了起来。 虽说这殿试只不过排名次,并不再剔除任何人,但他心中,却难免觉得担忧。木已成舟,不管他怎样反对,谢老三终究是去了京城,参加了春闱,接下来要踏上仕途已是必然,他这个当爹的,自然希望自己的儿子名次能好一些,博得一个好前程。 他心里是矛盾的,谢晚桃也同样觉得很不好过。 这些日子,早桃始终对谢晚桃的“秘密”保持着极高的兴趣,一有空,便要百般探问,谢晚桃咬紧牙关只是不说,但心内,却愈加觉得纠葛,时不时碰见陆沧,也都是绕开了走,刻意不与他打照面。她是不知道那人有没有瞧出自己的异样,但至少是现在,她还没有想好究竟该怎样面对他。 陆沧的事尚且压在她心头,丢又都不开,放又放不下,如今,她却又要开始担心谢老三究竟会在殿试中走到哪一种地步。 真是麻烦啊,若谢老三名列二甲三甲,按照惯例,他便要去各地方为官,到那时,作为亲眷,他们一家,肯定是要跟去的。她并不想离开月霞山,但很多时候,人往往都是身不由己,或停或走,都不能完全依着自己的心意而行。 而倘若谢老三运道好,名列一甲之内,那么,他应该就会入了翰林院,先担任一个虚职,等待有实缺空出来。如果是这样,他们就要去京城,到那时,离涂善达的家,便近得不能再近,依着那老头子的性格,少不得三天两头地前来搅扰。 最重要的是,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再在此地久待了。 天气融暖,月霞山上的溪流涨了水,不过这一回,谢晚桃却再没了进山去捕鱼的兴致。她在焦急地等待着一个结果,一个与她命运息息相关,甚至乎可能会决定她一世的结果。 这个结果,很快就来了。 第118章 新科探花 将进五月的时候,谢老三和谢老二从京城回来了。 按照谢老三的意思,原本是预备随便打发个人先回松花坳报信,然而谢老二却说什么也不同意,满口里嚷着,这样的好消息,一定要亲口告诉谢老爷子,干脆就自行上山,扑进了院子里。 “爹,大喜事,大喜事啊!”他又是一通叫喊,将谢老爷子从上房中搅了出来。 “我弟他回来了,正骑着马在后头,我心急,所以就先他一步赶了回来,这一次,咱老谢家的祖坟上可是冒了青烟儿了!” 他大呼小叫着,将全家人都吸引了过来,自己却只顾手舞足蹈,笑得合不拢嘴,那最重要的事情,却始终不曾说出来。 “你弟到底考成啥样?”谢老爷子皱着眉看着他发疯,手疾,一把攥住了他的脖领子。 “探花,我弟他当上探花了!是圣上亲自拟定的名次啊!”谢老二一惊一乍地大声嚷嚷道,似乎是想让全松花坳里的人,都感受到他的欢欣鼓舞。 “圣上对我弟十多年来锲而不舍的精神十分赞许,当着好多人的面大加赞扬了一番。按规矩,我弟和那榜眼一起入了翰林院做编修,圣上亲口允诺,三年之内,只要有了实缺,必然会头一个考虑我弟。哎哟,你们是没瞧见,琼林宴上,连那一甲头名的状元郎,风头都被我弟生生抢了去,恨得压根儿直痒痒哪!” “太好了,太好了!”冯氏站在人群的外层,喃喃道,伸手一把攥住了四郎的胳膊,“四郎啊,你爹考上了,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其实,谢晚桃明明站在离她更近一点的地方,只是这一回,她无论如何也不敢再对自己的亲闺女,说那些会让她不高兴的话了。 谢晚桃翻了个白眼。嚯,这废物一样的谢老三,当真令人刮目相看,果然是个人物啊!春闱时考中第五名,已经让人非常的惊讶,谁想经过殿试,他竟然还能更进一步,成为了探花郎!眼下在京城当中,关于新科探花郎的事迹恐怕早已广为流传,谢老三,他就是活着的传奇呀!凃老先生一定很高兴吧?他在谢老三身上下了重注,最终,谢老三没有让他失望,这个人情,谢家上下,算是欠定了! “好,好。.info[]”谢老爷子有那么一小会儿,似乎有些回不过神来,还是万氏含笑拍了他一下,才令他他猛然清醒过来,大发感慨,“老三这十年,是被我拖累了,如今总算是熬出头。翰林院编修,好哇,有出息,有出息!” 几人站在门前说了一会儿话,就听得山路至上传来一阵喧嚣,唢呐喜乐吹吹打打不绝于耳,夹杂着孩童们的欢笑声,仔细听听,似乎还有人放了鞭炮。 “探花郎,探花郎!”那一声一声的呼喊,撞进谢晚桃的耳朵里。她不由自主地回过头看了早桃一眼,便见她脸上的神色,同样非常复杂。 早桃,她应该是高兴的吧?谢老三被封了翰林院编修,虽是虚职,却终究是正七品的官儿,从今往后,便是真真正正的官老爷,多半是要携家带口地去京城长住。这样一来,早桃若是想要见到涂靖飞,随时就能得见,再也用不着这样隔着千山万水的思念了。 可是,她有没有感觉到一丝丝的不妥?关于之前,自己和早桃曾经说过的,凃老先生必有所图那一番话,她究竟听进去了多少? 远处的山坳口,谢老三骑了一匹头戴红花的高头大马缓缓而来。他身上穿着一件海棠红的锦袍,脸上带着一抹极力压抑的自得微笑,然而谢晚桃看在眼中,却只觉得心惊肉跳。 这一天的谢家,比过年时还要热闹了许多。(..info) 万氏领着三个儿媳妇宰鱼烹鸡,又预备下许多只有过节才能吃上的好东西,从下午一直忙碌到晚上,做了一大桌子的精致菜色,全家人团团围坐在炕上,说话之间,全是与有荣焉的味道。 “我说什么来着,说什么来着?老三哪,就是有本事!”熊氏坐在炕梢这一桌,挥舞着筷子滔滔不绝道,“别看他平常好像只知道喝酒,这些个重要的事,他都放在心里哪,从来也没有扔下过!你们说说,啊,你们说说,这世上除了咱家老三之外,还有谁能扔下书本十年,只花了几个月的时间温习,便夺得了探花郎的功名?老三媳妇,你真是个命好的,从今往后,你就是官太太,你儿子闺女,也都是官家少爷小姐啦!” 她一边说,一边还推了冯氏一把。 冯氏被她推得一个趔趄,面上带着一丝羞怯的笑意,时不时扭头去看谢老三一眼,目光之中的骄傲与自豪,丝毫不加掩饰。 这十年来,谢老三始终不拿她当人看,她的日子过得很不好,可那又如何?谢老三之所以会变成那样,只不过是因为心中郁结无法排解罢了。如今,他如愿中了探花,心境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说不定,他们还会像十几年前刚刚成亲时那样,举案齐眉,鹣鲽情深哪! “你说话声音小一点,口水不要往菜碟子里喷。”万氏淡淡地瞟了熊氏一眼,“老三高中,这当然是咱们家的大喜事,可你也没必要从下午一直嚷嚷到晚上吧?都消停些。” 熊氏嘟了嘟嘴,将她胖大的身子往后缩了缩,把注意力都搁在了桌上的各样菜色之上。 那边厢,谢老爷子仍在意犹未尽地询问谢老三考试的情况。 “圣上允我回来与家人团聚报喜,半个月之后,便要启程回京上任。”谢老三仿佛非常平静,下巴微昂,不带丝毫感情地回答谢老爷子的问题,“也没有二哥说的那么夸张,琼林宴上,自然是人人皆风光无限。我也不过是因为蹉跎了十年岁月,格外夺人眼球罢了。” 谢老爷子被他一句话噎得心里很不舒坦,始终觉得谢老三这话,仍旧包含着些许怨怼。他顿了一顿,勉强颔首笑着道:“那……那这段时间,你就在家好好歇歇,我让你娘给你多预备一些衣裳和东西,京城那边跟咱们月霞山比不得,冷的时候冷死,热的时候,也直教人发慌,你……” “爹,不必那么麻烦。”不等谢老爷子说完,谢老三便打断了他的话,“凃老先生已经帮我打点好一切了。” 谢老爷子再度愣住,歇了口气,又接着道,“……老涂的那份心,自然是好的,可咱们,也不能老麻烦人家。对了,你既然要去京城为官,今后预备住在何处?” 谢老三飞快地瞟了谢老爷子一眼,垂下眼皮:“凃老先生说,他打算将京城西边的一幢小宅子借给我,让我在那里暂住,再慢慢踅摸房子不急。” “啊……”谢老爷子舒展了一晚的眉头,在这一刻,终于皱了起来。 涂善达是他的朋友,是他相识多年,始终搁在心里不曾忘记的至交,即便是中间隔了许多年不见,他却仍然相信,他们之间的情谊是不会改的,更加不愿意用任何一种恶意的思想去猜度、揣摩自己的老友。 可是,如今的谢老三,似乎在涂善达的嘘寒问暖、悉心照顾之下,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这是谢老爷子所不能忍受的。 他可以接受涂善达带着目的与谢家结亲,事实上,在他心里,从不认为朋友之间可以不涉及任何利害关系。但问题的关键在于,涂善达无论如何都不应该越过他,私自将谢老三拉进姓涂的阵营里。 这不是真心对待朋友的态度。 自从去年夏秋之交那一场那病之后,谢老爷子便一直告诫自己要心如止水,平静,淡然,万万不可轻易动气。但涂善达这个老东西,未免也太过分了些! 他心中有气,却又不能当着满桌子兴高采烈的人撒发,便转过头去,对着万氏使了个眼色。 “老三啊。”万氏立刻会意,用他惯常的哪一种轻飘飘的口吻缓缓开了口,“凃老先生那份心自然是好的,可咱们也不能太过麻烦人家。你这新科的探花郎,若是一直在别人家中暂住,传了出去,那城中百姓,还不笑话死你?我和你爹手头也有些钱,还有隔壁那间小库房里的东西,都是咱家一时半会儿用不到的,索性就卖掉两件换些钱,让你带到京城去赁一所宅子,想必你大哥和你二哥,也不会有什么想法。” 谢老大和谢老二闻言,不禁面面相觑。 谢老三中了探花,他们是真心实意地高兴,只不过,多多少少,是为了自己。他们在这穷山沟里,已经窝了十一二个年头了,此番谢老三高中,他们原本以为,这将是令他们彻底脱离此地的一个大好机会。可是这事,怎么越听越不对劲?谢老爷子和万氏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打算全家人都跟着谢老三去京中上任? 谢老三并没有立即答应,而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打了个哈欠:“娘,这事过两天再说吧。我赶了半个月的路,好容易回到家中,还真是有些累。接下来这几日,少不得有许多应酬,同乡的那些个学友们,也一早约定要互相拜会一番,我有的忙。你们慢慢吃,我想先去睡了。” 说罢,也不管谢老爷子同不同意,径自穿鞋下炕,头也不回地回了西屋。 第119章 很不想去 留在上房之中的其他人,都愣了半天的神。这顿饭可是为了庆贺谢老三高中而特意准备的,他……就这么走了? 饭桌上的各样佳肴,散发出一阵阵扑鼻的香气,但各有心思的人们,却仿佛浑然未觉。 晚饭过后,冯氏帮着邓氏收拾了碗筷,便领着三个孩子回到房中,一踏进门,就见谢老三和衣躺在炕上,身上没有盖被子,肩膀微缩,似乎是睡着了,觉得有些冷。 冯氏冲三个孩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手轻脚走过去,展开一床被褥,盖在了谢老三的身上。 她已经将动作尽量放轻,谢老三却还是被惊醒了,抬头一看是她,脸上的表情立刻变得恹恹的,咂了咂嘴,从口中发出啧地一声。 “对不住,对不住,我吵醒你了?”冯氏看见自己的丈夫,永远都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鸟,止不住地连声抱歉,“我看你没盖被子,怕你着凉,所以……晚上你也没吃多少东西,光说话来着了,这会子肚子觉得饿不饿?厨房里还有点饺子,要不,我去给你熘几个?” 谢老三舔了舔嘴唇:“也行。”见冯氏转身走到门边,却又忽然极不情愿地叫住了她,“那啥,趁着这几天我在家,你收拾收拾吧。” “什么?”冯氏没明白他的意思,立刻回头,双手在身前交握,恭恭敬敬地问道。 “你是聋子还是……算了算了!”谢老三翻身爬了起来,“我是说,这两天你把行李收拾出来,半个月之后我回京上任,你们跟我一起去。” 如果可以选择,他是打从心眼儿里地不想将这一屋子被他视作拖累的亲眷带去京城。但临回来之前,涂善达在家中设宴为他送行,席间曾语重心长地告诉他,允许赴任官员携带家小,这是圣上的恩典,既然已成了家,将家眷接过来,也表示了他能安心留在京城为圣上效劳的决心。否则,日子一长,难免会有人说闲话。 他仔细想想,似乎也是这么个理儿。反正这一屋子人带去,只当做是摆设,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奈何不了他,于是,也便点头答应了。 冯氏心中立刻就是一喜,说话都不利索了,返回炕边语无伦次地满口应承:“哎,我知道了,明儿我就收拾。那……老爷子和老太太,是不是也跟咱一起去?” “老爷子?”谢老三莫名其妙地瞅他一眼,“老爷子去干什么?他不是很喜欢呆在这月霞山中吗?他岁数也不小了,想必不耐烦跟咱们再回到那车水马龙的京师,再说,这一大家子人,都跟了去,浩浩荡荡的,成何体统?” “可是,这好像不大好。”冯氏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你去了京城为官,却把老爷子丢在这山旮旯里,别人会不会说你不懂孝义二字?” “哼,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要怎么说,是他们的自由!”谢老三开始有点不耐烦,“再说了,这些年,要不是我爹拦在头里,我能拖到今日方才熬出头来?我能有今天,全靠我自己不放弃,跟他们,跟谢老大、谢老二可一点关系也没有!去去去,不是说熘饺子吗?动作快点!”说着,还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info好看的小说)冯氏再不敢多言,快步走出门外。 谢晚桃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自从谢老三决意要去京城考春闱的那天起,她便早已料定,这一日迟早会到来。 父亲到京城为官,做女儿的跟去,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可谁又能了解,对于她来说,前世在那个地方所发生的一切,根本就好像是一场噩梦? 她很想跟谢老三说她不去,反正他们互相不待见,自己留在月霞山,反而称了他的心。但这世上的事,往往逃不过四个字――于理不合。 谢老三是一番好意啊,她若因此而闹别扭,岂不是将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她咬了咬嘴唇,抬眼瞟了瞟炕上那个看上去与从前似乎并没有任何区别的亲爹,抬脚也走了出去。 院墙上的花椒枝蔓,散发出略有点麻麻的香味。谢晚桃走过去,揪下一片叶子放在鼻端闻了闻,一抬眼,就见万氏正在墙角那里收拾那缸腌咸菜。 谢晚桃想了一想,便缓缓走了过去。 听见脚步声,万氏回过头来,一见是谢晚桃,便微微一笑,冲她招了招手:“我正愁没人能给我搭把手呢,可巧你就来了。天气一暖,腌的咸菜最容易生花,四丫,你去厨房帮奶奶切一小块红糖,再拿一点醋和盐来。” 谢晚桃依言而行,跑到厨房取来了一应物事,交到万氏手里。 万氏手中十分灵活地将红糖丢进咸菜缸,又倒了两勺醋,大半缸子盐,用手搅和了一下,盖上盖儿,一回头,却发现谢晚桃还在旁边站着,似乎一点离开的意思都没有。万氏是个水晶心肝的人物,几乎是一瞬之间,立刻就明白,自己这小孙女,怕是有了心事了。 “四丫啊,你过来。”她牵着谢晚桃走出谢家院子,顺手捡了两个凳子,在门前那片空地上坐了下来。 墨蓝色的天空,零零星星撒着几颗闪烁不定的星星,像是给一张平滑柔软的好缎子缝上了锦上添花的珍珠。四周隐约有几声虫鸣,悉悉索索,胆胆怯怯,似乎拿不定主意,不知此时是不是已经到了该它们落力鸣叫的季节。 祖孙俩谁都没有说话,在夜风中坐了一会儿,静静闻着周围清淡的花树香。不知过了多久,万氏忽然打了个寒颤,微微笑着道:“果然还不是该出来纳凉的时候啊,这月霞山的山风,夜里吹来,还真是有些冷。” “奶奶,我去给你拿件衣裳。”谢晚桃说着就要站起来,万氏却按住了她的肩头,将她牢牢实实摁在小板凳上,不许她动弹。 “不妨事,虽是觉得风大了些,也不至于因此就着凉生病。”她的语气既柔且轻,目光也流动闪烁,完全不像平常那个与孙儿们保持着距离的祖母,“四丫,我瞧着你仿佛有些心事,怎么,你爹爹高中探花郎,你却不觉得高兴?能跟奶奶说说是为什么吗?” “我……”谢晚桃迟疑了一下。 谢老大不打算将谢老爷子和万氏带到京城上任,这样的决定,或多或少是有些伤人的,她不确定是不是该说出来。不过转念一想,很快又释然了。 无论是她心中所想,还是平日里的一举一动,都根本逃不过万氏的眼睛。她藏着掖着,还有什么意思?在万氏面前坦诚些,对她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半点坏处。 想到这里,她便抿了抿嘴唇,对万氏道:“奶奶,我爹高中,我当然替他开心,只不过心里总觉得有点别别扭扭的。刚才我们回了西屋,我爹跟我娘说,让她这两天收拾收拾东西,半个月之后跟他一起回京城赴任。也就是说,我和我哥我姐,也得跟着一起去……奶奶,我可不可以不去?” 第120章 推心置腹 “哦?”万氏一挑眉,明明眼中一片了然之色,却偏要扮作不解,和颜悦色道,“这倒奇了。[..info超多好看小说]你惯来是个贪热闹的性子,京城那地界乃是天子脚下,既繁华又有趣,我还当你必然会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怎么你却不愿去?” 谢晚桃心道这原因是明摆着的吧,老太太你扮什么糊涂?她低头搓弄衣角,嘴上却是一个字也不说。 “呵……”万氏轻轻笑了,“这孩子,何时变成了没嘴的葫芦?这样期期艾艾要说不说的,一点不爽利,可不像你呀!你在这月霞山住了十几年,不嫌烦么?瞧瞧你大伯二伯,虽不曾明说,那一股跃跃欲试欢欣鼓舞的姿态,却是掩也掩不住,他们尚且如此,又何况你?” 既然说到了这里,倒不如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谢晚桃抬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奶奶,你是水晶心肝玻璃人,有些事,我不相信你一点都察觉不出来。我爹的意思其实已经很明显了,他这回去京城赴任,就没打算带你和爷爷一起去,至于大伯和二伯,更是从来未曾存在于他的考虑范围之内。你……心里就不会觉得不舒服吗?” “我为何要觉得不舒服?”万氏伸手理了理鬓边的乱发,“一则,你爹并不是长子,虽不能推脱奉养父母的责任,但他前面毕竟还有你两个伯父,用不着将所有事都揽在他一个人身上;二则,允许官员们带上家眷一同赴任,那是当今圣上仁慈,但从古至今历朝历代,从未有过父母必须跟随的规矩。你爹去京城做官儿,是为圣上效力而不是享福,你也知道的,咱家原本就人口多,这样乌泱泱地一大家子人,浩浩荡荡都去了,倒像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般,看在别人眼中,该作何感想?是以,在这个‘理’字上头,你爹同样站得住脚。”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回护谢老三,谢晚桃就撇了撇嘴:“可是……” “你别插嘴,听我说完。”万氏摁住了她的手,轻飘飘地道,“我和你爷爷年岁大了,贪爱这月霞山清静自在,从来也没产生过哪怕一丁点想要跟你爹一起去京城的念头,没有希望,何来失望?你爹如今也是三十多岁的人了,熬到这个岁数才得偿所愿做了官儿,心中自然想法众多。我和你爷爷养了他三十多年,如今是时候功成身退,今后该如何行止,就看他自己吧。四丫,奶奶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到底为什么不愿随你爹去京城?” 谢晚桃抬头冲她一撅嘴,用手背抹了抹鼻子,用有些撒娇的口吻气呼呼道:“奶奶你心里明镜儿似的,为什么还要问我?我也相信我爹的确才学广博,是个一等一的大才子,可是,之前的十一年,他都在蹉跎之中度过,怎么突然生出了要再考功名的想法?” “呵呵呵,你这是拐着弯儿地跟我打听,此事与涂家究竟有多少关系罢?”万氏掩口笑得很开怀,“在奶奶面前,你又何必还使这种小心机?晚饭的时候你也听见了,凃老先生还要将自家的宅子借给你爹住,他是什么态度,用得着我来告诉你么?不错,你爹会突然生出考春闱的念头,并一切进展如此顺利,与涂家脱不开干系,凃老先生的大儿子,如今在礼部任员外郎,虽只是五品,但办起许多事情来,自然十分便利,你爹参考,也全靠了他从中打点。[..info超多好看小说]” “我就知道!”谢晚桃悻悻然一甩头,“我就知道爹这次能参加春闱并最终高中探花,全靠了凃老先生一家从中斡旋,论起功劳来,他们可是头一份!哼,虽说他和我爷爷是多年至交,可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咱家除了五丫之外,只怕每个人心中都有数吧?也许是我小孩子心性,想事情太简单了,我总觉得,这不过是我们家的家务事,他老人家,是不是掺和的太多了些?” “唔,果然就是这样啊。”万氏毫不意外地点了点头,“不愿被命运所左右,想拼了全力试试看能不能做出些改变,你这孩子年龄虽小,心气儿倒还挺足的。只不过,做人,很多时候虽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学会循势而行。你爹要去京城赴任,你娘亲兄姊都随在左右,唯独你不跟着去,这说不通,看在别人眼里也不像样。至于其他事,如果你不愿意,奶奶和爷爷,自然不会逼你。” 这话说得隐晦,但其中含义,谢晚桃哪能不明白?也就是说,谢老爷子和万氏的心念已经发生了动摇,不再一门心思地想要将她嫁去涂家了? 谢晚桃心中陡然生出无限希望,猛地睁大了眼睛,星眸中放射出万千神采,但很快,那些光点又暗淡了下去。 她皱着眉头看向万氏,“奶奶,你别怨我说话没大没小,我心中有许多想法,只是轻易不敢说出来,可是今天既然说到这里,话赶着话,那我便干脆一股脑儿地倒出来,若是说错了话,奶奶你可别揍我。坦白说吧,凃老先生一次次地跑到咱家来,还特意带来他那独苗孙孙,眼下又对我爹如此戮力相助,我很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我只是觉得奇怪,他究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非要我们家帮忙不可?” 万氏微微有些诧异,仔仔细细又看了谢晚桃一眼,忍不住伸手在她额头抚了一抚,唇角微扬:“我倒没料到,你这小心肝,也挺通透的,看来,你也觉得凃老先生要和咱们家结亲的事情并不简单,对不对?按说,你现在年龄还小,况且婚姻大事,从来也不该是由你说了算的,不过今天,就只当是我们祖孙二人聊聊天,你愿不愿意告诉奶奶,这件事,你怎么看?” 谢晚桃望着万氏那张脸。万氏虽然年龄大了,身材和样貌却保持得很好,山中的风风雨雨和日复一日的辛勤劳作,似乎从未在她脸上留下任何印记,除了几根浅细的皱纹之外,她的皮肤仍然是又白又滑,眉眼清丽端方,可以轻易看出,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个美人。 “我不想因了一个‘野狐托生’的名号,便和我姐绑在一块儿嫁出去,我自己是不是妖精,自己还能不清楚吗?”谢晚桃咬了咬牙,求助般地抓住了万氏的胳膊,切切道,“爷爷奶奶都是讲道理的人,也向来会为我们这些儿孙着想,在你们面前,许多事,我可以说理。但我爹这人,原本是不讲理的!我今年十二岁了,我爹这次去京城做官,没个两三年,只怕不会挪动地方。这段时间之内,他若执意要将我和我姐嫁去涂家,我能做什么?奶奶,我这样说,或许你会觉得我没皮没脸,我也从来没有奢望过,能决定自己所有的命运,但至少,我不愿意被它操控着、推搡着朝前走。” “呵……”万氏微微地叹了一口气,缓缓点头,“虽说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做女儿的,应当听话柔顺,不可失了本分,但身为女子,其中百种艰难,我又怎会不知?我也不瞒你,凃老先生之所以心心念念非跟咱家结亲不可,的确是有所图,你如今大了,或许,也该让你知道一二。” 第121章 繁杂之事 谢晚桃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所以,万氏是终于打算将那个秘密告诉她了?关于谢家为什么要山长水远地搬来月霞山,不问世事,只安心以猎户居之,涂善达所求的又究竟是什么……如此种种,难道今天,她就能知道答案? 万氏岂能不知她心中琢磨些什么,把眼睛一睃,似嗔似笑地道:“别用你那双大眼睛瞅着我,可以告诉你的事,我自然不会隐瞒。但那起说不得的,你也别指望我吐露一个字。” 怎么这样……谢晚桃有点丧气,伸手挠了挠自己的下巴颏,涎着脸贴到万氏身上去,嬉皮笑脸拖长了声音道:“嘿嘿,奶奶是最有分寸的,你心里有杆秤,做孙女的如何敢置喙?那个……我就想问问啊,爷爷从前是什么身份,这个问题,算不算‘可以告诉我的事’?” 从涂善达对谢老爷子的态度来看,如今想再让她相信谢老爷子从前只不过是个普通武人,根本就是在开玩笑。谢老爷子的身份,可以说是一个关键,弄清楚了这一点,整件事的脉络,也就明晰了。她是真心想知道,谢老爷子究竟有什么那样吸引涂善达,令得他巴巴儿地甘心将自己的独苗孙孙都献出来? “你倒深谙打蛇打七寸的道理。”万氏含笑拍了她一下,目光却突然变得悠远深长,“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只是你爷爷不喜欢,所以,家里人乃至整个松花坳你那些叔伯们,也都轻易不敢提起。我这么说吧,你爷爷从前在京畿之中,算是个人物。” “多……多大的人物?”谢晚桃吞了一口唾沫,目光灼灼,一脸期待。 “这很复杂,一句半句,讲不清楚。”万氏轻轻皱了一下眉头,仿佛是真的很不愿意提及此事,“眼下既然你有心,去了京城之后,自然很快便会知道。” “我还是要去?”谢晚桃立刻被一股巨大的失望压得喘不过气来,拽着万氏的袖口,小声喃喃道,“奶奶……求求你……” “唉!”万氏叹息着摇摇头,攥住了她的手,“方才不是告诉过你吗?循势而行,你躲不掉。无论如何,你爹刚刚做了官儿,哪怕是为了共襄盛举,你也得跟着他去京城住上一段日子。见识了京城的繁华,你若还想回到月霞山,帮着家里干活儿,照顾早点摊子,过清苦的生活,到那时,奶奶自会帮你说话。” 谢晚桃心知随谢老三去京城是铁板钉钉,容不得更改了,有了万氏的这句承诺,心里多多少少觉得踏实一些,人也冷静下来。这一冷静,便立刻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如果真如万氏所言,谢老爷子从前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那么京城之中,就必然有许多他的老相识。为什么前世从来没有人跟她和早桃提起这件事?莫不是涂家人得了谢老爷子的嘱咐,不仅在她们姐妹俩面前隐瞒,更刻意在面对外人时隐去了她们的来历? 多半就是这样了,否则事情说不通。反正涂善达在意的只是两家结亲之后,谢老爷子的身份能为他带来什么,至于两个丫头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但谢老爷子究竟为何对自己的身份如此讳莫如深? 她自顾自想得出神,时而点点头,时而又摇摇头,眼睛都直了。万氏在旁边看得有趣,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瞎琢磨什么呢?” “啊,没事。”谢晚桃这才醒过梦儿来,赶紧摆了摆手,“那没什么紧要,奶奶,咱们还是说正事吧。” “正事?”万氏一个挑眉,似笑非笑道,“咱们不过祖孙二人闲聊罢了,说的何尝是正事?” 谢晚桃观她言语中,似有让自己不要将今日所言大喇喇唱出去的意思,忙使劲点头表忠心:“奶奶说的是,咱俩不过是闲聊。(..info好看的小说)你也知道,四丫出了名的忘性大,今儿说过的话,一觉醒来,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万氏笑着睨她一眼,朝四周望了望,见无人在旁,便颇为慨叹地道:“你爷爷从前究竟是谁,因他不喜,我也不能直接由自己之口告诉于你,免得你一个不小心,就在他面前露出行迹来。想来他心中也有数,等你们去了京城,自然很快就会知悉一切。嗬,交朋友当然贵乎诚,涂善达与你爷爷初初相交之时,也的确是因为互相投契。但在京城那个地界,人人眼高于顶,无利不起早,朋友之间哪里有那么单纯?涂善达在任时是个四品,说小不小,说大却也不大,他两个儿子也在朝中任职,还有个孙子也要走仕途。他怎能不多方筹谋?” “我还是没明白。”谢晚桃揪着自己的头发蹙眉道,“不管爷爷从前究竟是什么身份吧,他如今都已经搬来了这月霞山,不过是一介布衣。听说凃老先生在京城交游广阔得很,他们当官儿的,结交的也应当非富即贵吧?又有什么事情,非要我爷爷帮忙不可?唔,这个事,一定很难,或者说,如果不是和我爷爷有过硬的亲戚关系,也根本达成不了,是不是?” “呵,我早说过你这孩子是个有脑子的,从前一向只知道玩,什么事都不管,如今肯花心思去想想,用不着你费多少工夫,便能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想个七七八八。你明明是个伶俐的,从前怎么就是不用在正道上呢?”万氏摸了摸谢晚桃的小脸,手指从她鼻翼上拂过,“你知不知道,那时看着你只会成天捉鸡撵狗的混闹,奶奶心里有多失望?” 谢晚桃抿了抿嘴唇,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也不清楚,原来万氏心中,对她是存着很大的希望的。只是这也着实很奇怪呀,她不过是个姑娘家,万氏指望她能做些什么? “涂老先生没有明说他遇上什么麻烦,只在跟你爷爷聊天时诉苦,透露出一星半点来,百般说不省心。”万氏思索着继续道,“似乎是他不知哪个儿子闯出来了祸事,惹得龙颜大怒,很难收拾。我和你爷爷闲来聊天时猜逢着,既然他那大儿子还有余力替你爹打点,那么多半就是小儿子那里出了差错。这事只怕不小,你爷爷怀疑,他之所以向圣上告老辞了官,多半也跟这个有关,也算是给圣上一个交代,保得两个儿子周全。” 这倒的确是很有可能的。谢晚桃记得,前世的涂家,时不时便会愁云惨雾一番,涂善达在她和早桃面前很温和,但对两个儿子却非常严厉。但没过多久,情况就完全发生了转变,她虽不在意,却也能察觉出,全家老少都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现在想想,多半那时,就是谢老爷子起了作用了。可不是吗?若他的儿子真闯出来什么大祸,影响的可不只是他自己,全家的前程乃至孙子的仕途,都有可能受牵连哪! “想来事情并未彻底解决吧。”万氏脸上露出厌烦的神色,“凃老先生担心将来涂靖飞会因此不受重用,朝中那些个与他相熟的显贵又帮不上忙,不中用,一来二去,就想到了你爷爷。我觉得,他未必需要你爷爷帮他做什么,只要有了这一层关系,圣上必定对涂家再度青眼。原本朋友之间,互相帮衬也是应分的,但他把主意打到你和早桃身上,就让人觉得他心思太过繁复,令人厌憎。更何况……” 她说着轻声笑了起来:“你爷爷如今对你,倒真个改观不少,没少在我面前说,你虽是性子不乖顺,却是个好孩子。现如今让你和早桃嫁给涂靖飞,他还未必愿意了!去了京城,你自己便仔细些,有事只管往家里捎信,倘你爹真个对凃老先生毫不推拒,我和你爷爷,也不会干看着不管的。” 谢晚桃心中暗自摇头。这事搁在从前,或许谢老爷子真有一言九鼎的威信,但眼下情形却已大不相同。做了官的谢老三扬眉吐气,怎可能还如从前那个酒鬼一般,对谢老爷子言听计从?更遑论那时候的谢老三,也不过是阳奉阴违啊! 何况,前不久又出了谢梅那件事。那桩婚事可是谢老爷子一力促成的,而结果如何?眼下即便他想再插手孙子辈的婚嫁问题,又哪有底气?也不知涂善达算不算歪打正着,将谢老三控制在手中,可真真儿是一步好棋! “反正我不嫁。”她赌气似的低头嘟囔了一句。 “呵,这话你跟我说没用,说到底,也只能靠自己。”万氏站起身来,掸了掸衣角,“天儿不早了,去睡吧,你们不日便要启程,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接下来多半会忙得脚不沾地,你得养足精神才是。” 说罢,便端着小凳子回了院里。 谢晚桃独自在外头坐了一会儿,脑子里跟一团浆糊似的,明明千丝万缕,却都缠绕到一块儿,理不清个头绪。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既然去京城已是势在必行,她也懒得再想,慢慢吞吞地也回了西屋。 因为谢老三的高中,这一晚的谢家院子里,无人入眠。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为利益,为感情,为前程。接下来的这段日子里,谢家院子,恐怕是不会平静了。 第122章 庆贺庆贺 整夜睡得不踏实,谢晚桃纵是年纪小,到底有些熬不住,一早起身来眼睛里便红彤彤的,精神亦是不济,却仍旧是洗漱干净了,和早桃一起帮邓氏照应早点摊子。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今天来谢家门前买包子菜粥的人仿佛格外多,除了住在山坳中的那来惯了的熟人之外,还有不少是从山脚下特意赶来的生面孔。买了包子还不立刻走,在谢家院子外来来回回地盘旋,邓氏上前问了好几次,他们是不是有什么事,这些人却又只带着羞赧的笑容摇摇头,并不作答。 “我估摸着呀,这些人多半是想来瞧瞧你爹这探花郎的真面目,顺便沾沾喜气的,倒好笑!”邓氏闷着头琢磨半晌,心中终于有了数,手里将几个空笼屉摞到一块儿,啼笑皆非地偏头对谢晚桃两姐妹道,“月霞山里的人都朴实,靠天吃饭,一个个儿的,裤腿上都不知糊了多少泥,何曾见过探花郎长得什么模样?人家这是开眼来了!” 谢晚桃敷衍地笑了一下,没有搭话,早桃倒是陪邓氏顺着她的话说笑了一回。 事实上,又何止山下这些人是如此?一夕之间,谢老大和谢老二这两股人,不也将他们那个一直浑浑噩噩,废物一般的弟弟当成了摇钱树来看待吗? 她侧身看了看站在自己身旁的早桃。自打谢老三高中荣归之后,这妮子脸上的笑容就没消失过,似是真心替爹爹开心一般,然背着人的时候,却常常蹙着眉,时不时地走神。谢晚桃又不是神仙,自然无法探知她心里在思忖些什么,但想必,早桃所思所想,一定不比自己的少。 许是听见了谢家这边的喧闹,袁奕他娘从隔壁走了出来。 “他大娘,你们家这一回,算是扬眉吐气了!在这山里窝了许多年,心里头觉得憋屈吧?哈,我看你们这早点摊子也开不了多少时日了。老三在家中住了这么多年,向来凡事不理,所吃所穿,皆是你们老大进山打猎挣回来的,如今他出了头,还不得好好报答报答你们?哈哈哈,我看哪,再过几天,你们也就该跟着他去京城享福啦!” 邓氏脸上的表情很谦虚,很谨慎,但那自得的姿态,却根本是藏也藏不住:“咳,他婶子,你千万别这么说,我们就压根儿没存那份要跟着老三占便宜的心思,老三能考中,我们都替他觉得高兴啊,这些年他这苦日子,没白熬!”她将手在围裙上缓缓擦着,乐呵呵地道,“我们老爷子说了,明儿在家摆两桌宴席,请诸位到我们家里去吃点酒水,也没啥好东西,粗茶淡饭的,明儿你可得让你们老袁早点来啊!你带着孩子也一起来,咱们凑在一处好好说说话。” 这算是喧宾夺主吗?考上探花的明明是谢老三,这要请客吃饭的消息即便不是由他来宣布,也该是谢老爷子出面,最不济,冯氏还在那儿杵着不是?邓氏就这么迫不及待,沉不住气地要宣扬出来? 只怕她心里,已经在做着去京城过富裕生活的美梦了吧? 谢晚桃微微笑了一下,眼光似有意无意地从邓氏耳根子后头划过去,抱起一摞空笼屉走进厨房里,再出来的时候,却见陆沧站在门外一棵大树下,抱着胳膊冲她笑。 这人好端端地在这里做什么,来给谢老三道贺?这怎么可能!那家伙出了名的是个浮云一般的人物,对这些俗事俗礼向来瞧不入眼,他跟谢家往来频密,也不过是看在谢老爷子的面上,兼且与谢晚桃投契的缘故,和谢老三根本半点交情也无,他会来道贺?莫不是疯了! 那他…… 谢晚桃大着胆子又看了他一眼,一见他那满不在乎的神气就觉得胸闷,更浑身不自在,总免不了想起那天在山谷里发生的一幕,费了好大力气才没让自己拔腿就溜。[..info超多好看小说]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打招呼?若是连个笑脸都不给扭身就走,未免显得自己太没见过世面,矫情扭捏;可……假如当做没事发生一般照常寒暄说笑,虽不必担心自己会落下个没羞没臊的名声,却保不齐这人就会蹬鼻子上脸! 她实在好生为难,站在原地琢磨了许久,终究强自镇定地冲陆沧点了点头,搭讪着搭手帮邓氏将熬粥的大锅抬了进去。 谢老三这几日很忙。武成县辖内出了个探花郎,县太爷自然欢喜,忙叨叨地便设宴款待,再者,他在京城时结识的那些同乡学友,也都互相约着凑在一处相聚,因此上,他早早地便出了门,不到晚饭之后,只怕是不会回来。 谢晚桃与早桃邓氏二人收拾停当,抬脚回了西屋,就见冯氏正在炕边收拾全家人的衣裳,喜不滋滋地,面上的甜笑伸手抹都抹不去。回头发现谢晚桃回来了,她便笑呵呵走过来拉住了自家闺女的手。 “正好,四丫你来瞧,前些日子咱们在平元镇上那个绸缎庄买的衣裳料子,你奶奶给了我几块。这一块樱草一块丁香,是你和你姐喜欢的,就给你俩做衣裳,那一块松叶色的就给你哥。赶明儿咱就去山下找个裁缝铺子给做了吧?” “娘看着办吧。”谢晚桃抬眼冲她笑了一笑,“这一向忙着收拾行李,乱糟糟的,带去京城再做也使得。” 冯氏看她神色仿佛很和煦,还以为她想通了,不再跟谢老三置气,心中自然更是快乐,忙连连点头道:“说的是,去京城做也好的,那里时兴的衣服样子只怕和咱们这地界不同,也省得穿得不合时宜被人笑话。” 她又一把攥住了谢晚桃的手,殷殷切切道:“四丫啊,你别打量着你爹是个没良心的,他心里有打算。昨晚上,他都告诉我了,虽则老爷子和老太太不跟我们去京城,但该尽的孝道,他一份也不会少。他说了,入了翰林院之后,他便有了俸禄,再想法儿多攒些钱,给老爷子老太太还有你两个伯伯置办些田地,总之,不会让他们过苦日子,你瞧……” “嗯,嗯。”谢晚桃不大在意地应了一声。 真是笑话,谢老三有了出息,照应自己的爹娘原本就是分内之事,也值得这样邀功一般说出来? 不过,冯氏这番话倒正巧提醒了她。 既然她已经铁定要随谢老三去京城,那山下的绸缎庄,就得尽早安顿好才行。虽说……唔,虽说那绸缎庄开张一年多以来,她半分力气也不曾出过,几乎坐等拢钱入怀,但再怎么讲,她也是东家一枚,如今人要离开月霞山,好歹,该给他们一个交代才是。 还有原拓,自从谢老爷子病愈回山,两人又是许久没见了,也不知他现下跟着虞泰松学得如何。谢晚桃是真心觉得那绸缎庄的生意有他一份,似乎也该去跟他打声招呼告个别,只是眼下这个情形,她无论如何也不好让陆沧再陪着自己走动,又不敢独身一人跑去武成县,说不得,只能过两日再瞧吧。 正思忖着,二丫和三郎拽着四郎笑嘻嘻一拥进了西屋,后头还跟着一脸赧然的二郎。 “四妹妹!”二丫乐呵呵地凑上来,搂住谢晚桃的肩膀亲亲热热道,“三叔中了探花,你是他的亲闺女,指定是要过闲适日子了,咱们兄妹几个在一起处了那么久,感情好得很,心里都替你觉得高兴,想拉你一起好好玩玩,庆贺庆贺!这两日林子里的小溪又涨了水,我们费了半天唾沫星子,才缠得二哥答应带我们去捉鱼,你现在没事儿的话,这就进林去好不好?可巧大姐姐这两日身上也好多了,我们都想陪她出去散散心呢!” 谢晚桃眯着眼睛盯着二丫瞧了半天,直看得她身上哆嗦,才将目光转到一脸不自在的二郎身上。 不必说,这一伙人,多半是领了自家父母的命前来笼络的。谢老爷子虽明言不跟谢老三去京城,但总架不住谢老三愿意不是?将这一屋子人哄好了,总可为自己添些砝码,何乐不为? 谢晚桃很想讥讽他们两句。谢老三那颗心根本歪着长,怎可能顾虑到他们身上去?不过,此事说穿了又不是由她做主,她何必惹人厌憎?伸手不打笑脸人,二丫和三郎也算是帮了她不少,这个面子,得给。 “好啊。”她点头哈哈笑起来,“庆贺什么的就不必了,不过,我也很愿意陪大丫姐一起玩,让她高兴一点。那咱们这就去吧,这几日山上还未到雨季,林子里干爽得很,用不着咱们自个儿带柴禾,拿些粗盐调料什么的就行。” 说着,她又神秘兮兮看了冯氏一眼,拉住二丫的手小声道:“可要我再去偷两瓶我爹的酒?” 她兴致仿佛很高,二郎那个老实人便松了口气,摆手笑道:“四妹别费事了,这次我肯定不会忘了带辟腥的东西。” 几个孩子于是又去叫了早桃,生拉活拽地将大丫从炕上挖起来,欢呼笑闹着进了林子,一见着清亮透底的溪水便了不得,呼呼喝喝地扑了进去,一时之间闹得不可开交。 谢晚桃陪着他们尽性闹了一回,又说了好些笑话,哄得大丫也高兴起来,脸上都有了血色。不经意间一回头,却见四郎挽着裤脚站在水里,手上似乎在捉鱼,偏生一脸心不在焉,好几条鱼从他掌心滑过去,他却尤不自知。 “哥?”谢晚桃踩着水扑扑腾腾跳了过去,一肩膀将四郎撞得往后趔趄了两步,撑着膝盖哈哈大笑,“你琢磨什么哪,连条鱼都捉不住,丢人!” 第123章 老实交代 四郎被她这么一闹腾,溅了一脸的水,用袖子随便一抹,也跟着笑了:“咳,那是我没放心思在这上头,要不然,哪轮得到你嘲笑我?” “你怎么了?”谢晚桃一脸天真懵懂地瞧着他,又腆着脸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说出来让我这机灵可爱的妹子帮你参详参详呗。” 四郎待自己妹妹一向宽厚疼爱,听她耍嘴,也不肯拂了她的面子笑话她,只用手摸了摸她的脑瓜顶,笑道:“我心中确有些不自在,难不成你便好过?” 一边说,他便将谢晚桃拉住,紧走几步上了岸,远远避了人,正色道:“妹妹,我心里头堵得慌。我知道你不愿意去京城,我跟你也是一样的,但现在看来,这事根本容不得咱们说不,与其自个儿心中觉得憋屈,倒不如高兴些,走一步算一步。你是我妹子,啥时候,我都不会丢下你不理,知道不?” 谢晚桃心里热烘烘的,表面上偏生不肯露出来,一歪头,淘气笑道:“你这是安慰我,还是安慰你自己?” “你好赖不分么?”四郎在她脑门上轻拍一掌,“我不过是想让你心中好过点。外人看来,咱们去京城是享福的,然而不瞒你说,我却真真切切想叹一句:谁叫咱们摊上这么个爹呢?到了京城,他不耐烦管咱们,咱自个儿总得照顾好自个儿和娘。我……不会叫你们受委屈的。” 想了想,他又补上一句:“三丫也是一样,虽然她有些不好,我多少更偏心你,但我也容不得有人欺负她。” “嗯……”谢晚桃心下更加温软,鼻子都觉酸了。 四郎对她们娘儿几个的好,向来是不求回报的,只一门心思地回护,照顾。这便是所谓割不断的骨柔情罢? 可为什么,谢老三却从来不是如此? 她心中蓦地有些活动。山下那绸缎庄,她怎么都得去一回,搬去京城之后,要再与秦千梧他们联络只怕是不易,也需要有个人打掩护。现今这情景,她是决计不肯再去找陆沧相陪的,四郎是个可以倚靠的人,倒不如…… 她没花多少时间就打定了主意,远远看着早桃陪大丫坐在溪边的草地上聊天,二丫她们则玩得风生水起,于是手指绞扭着,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小声嗫嚅:“哥,我有个事要跟你老实交代。” 四郎登时如临大敌:“你又闯下什么祸事?” “不是不是。”谢晚桃掩口而笑,“是好事来着。” 她将自己如何通过卖活取麝香方子赚了二百两银子,又如何在陆沧和秦千梧的帮助下,用这些钱在平元镇开了一间绸缎庄,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末了,扯了扯四郎的袖子:“娘今天拿出来两块料子,说是给我们兄妹三个做衣裳,那布料,就是在我的绸缎庄买的,你瞧见没有?很漂亮吧?” 四郎听得目瞪口呆,直等到谢晚桃说完话好半天,仍兀自回不过神来。还是谢晚桃战战兢兢推了他一把,才如梦方醒,使劲瞪着谢晚桃,出口第一句话就是:“你闷着头赚大钱,居然不给我花?!” “噗!”谢晚桃憋不住喷笑,讨好地扭了扭他的胳膊,“谁说不给你花了?只要我拿得出来,你要多少我都给。我这不是担心你嘴皮子一秃噜,就给我露馅了吗?算我错了,还不行?” “哼!”四郎下狠劲儿剜她一眼,“若不是想我陪你下山,只怕你根本不会告诉我吧?” 谢晚桃直呼“没有的事”,又抱着他的胳膊不松,百般耍赖道:“你就陪我走一趟好不好,刚才是谁说的,永远也不会丢下我不理?” 四郎被她缠得没法,心中也明白,自己的确不能撒手不管,只得无奈地点头:“好了好了,你不要闹,明儿一早,我陪你去一趟就是。这事……三丫不知道?” 谢晚桃撇撇嘴:“哥你真是糊涂了,我哪敢告诉她知道?回头,还能落下个好吗?”说着,便用手指头摁住嘴唇,警告他也不许说。 四郎若有所思地低头忖度,片刻方抬起头来,郑而重之道:“你放心,我理会得。” 这日兄妹几个在山中玩得十分尽兴,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泥猴似的回到谢家院子,少不得又被大人们教训了一顿。大丫整个人都像是有了生气一般,脸上笑呵呵的,谢老爷子和万氏见状,也便没舍得狠狠骂几个孩子,只说他们太不知分寸,随便训斥了两句了事。 一夜无话,翌日早晨起来,谢晚桃忙完了自己的活计,便拉着四郎下了山,径直去到平元镇上的锦绣绸缎庄。 许是还早的缘故,店里的生意有些清淡,零星有两个三、四十岁的妇人带着丫头在那儿选布料,挑了半天也没看见合适的,又调头走了出去。忠义靠在角落里打瞌睡,秦千梧靠在柜台上,面前摆着一沓纸,也不知在写些什么。 谢晚桃和四郎站在门外瞧了一会儿,相视一笑,抬脚踏入铺子内,抽冷子便是一声大喊:“干什么呢!不好好儿干活,一个个儿的,全扣工钱!” 秦千梧应声抬起头,瞧见谢晚桃,眉头登时就皱了起来:“你来干什么?” 彩巧立在衣料架子前,手里握着一把鸡毛掸子,也怯怯道:“是啊姑娘,你怎么来了,这位是……”说着指了指四郎,满面戒备。 “这是我亲哥,不用防着他。”谢晚桃大喇喇走进去,顺手夺过秦千梧手中的笔,蘸饱了墨作势要往他脸上画,一面就莫名其妙地一扬眉,“嘿,真是奇了怪了,我瞧着你们好像很嫌弃我啊?这是我自个儿的店铺,怎么我就不能来?” 秦千梧可一点跟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霍地站起身,一把打开她的手。可怜那支玉管笔,被他这么一拍,跌在柜台上滴溜溜滚了几转,拖出一溜子墨渍,又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哎呀呀,断了!”谢晚桃一脸惋惜地朝地上张望一眼,“啧啧啧,秦大哥,你吃了炮仗不成?好凶!” 秦千梧哪有功夫心疼那杆笔?气势汹汹走到角落里,使劲往忠义肩上一拍,高声道:“别睡了,赶紧起来操家伙,先把她打一顿,叉出去再说!” 那忠义睡得懵懵懂懂,一个激灵,差点摔在地上,迷迷糊糊站起身,习惯性地抓挠后脑勺:“啊?打谁?” “啊什么啊,动作快点,前儿咱们不都说好了吗?”秦千梧又是一声怒斥,“你的饭碗不想要了是不是?” 谢晚桃瞅瞅忠义,又看看秦千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胆儿挺肥啊,想打我,还要赶我走?你们是不是忘了这锦绣绸缎庄的东家是谁了?” “得,你也别跟我说那么多废话!”秦千梧一脸愤愤之色,“我也知道你今天来是个什么意思,总而言之,我是不会让你把这店铺关了的,你想都别想!” “关店?谁说我要关店来着?”谢晚桃跟看怪物一样瞪视他,“你脑子被鸡啄了?” “少来这套!”秦千梧一挥手,大义凛然道,“陆大哥都告诉我了,你爹高中,你马上就要跟他去京城上任,没有个三二年只怕不会回来。如今咱这绸缎庄对你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了,但我今天就在这儿跟你说一句,要关店,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哎哟!”谢晚桃抱着肚子笑得蹲在了地上,“我说秦大哥,你这是唱哪出?最近看戏看多了?想象力还真够丰富的!你别慌,我从始至终就没生出过想要关店的念头,你至于这么如临大敌的吗?” “真……真的?”秦千梧抬眼狐疑地看向四郎,见对方也是一脸憋笑的模样,大略知道自己恐怕是想多了,面上就有些讪讪,“我还以为……” “好了。”谢晚桃从地上站起来,推了他一把,又招招手,将彩巧和忠义唤到自己跟前,老钟也从内堂里走了出来。 “既然你们都知道我不日便要去京城,我也不废话了,今天来,我就是想要将店铺托付给诸位。”谢晚桃抿唇笑着道,“我自个儿心里也有数,铺子开了这么久,眼看着生意一天天好起来,大家都是扑心扑命地为它努力,只有我,整个儿一甩手东家,什么也不管。这店铺有我没我,都是一个样,哪怕我不在这里,对生意也不会有任何影响,既如此,我又关了它做什么?只不过……” “只不过?”秦千梧刚刚松了口气,听见她忽地一个转折,心又提了上来,“你想说啥?” 谢晚桃无奈地瞅他一眼:“只不过,若是遇上什么麻烦导致生意不好,入不敷出,你们也不必强撑,把铺子关掉,各自散了便是。” “哼!”秦千梧神色倨傲地一拧脖子,从怀中掏出一沓银票,皆是一百两一张的,粗略看看,倒有五六百两,啪地拍进谢晚桃手中。 第124章 挣了不少 “这是……”这一回却是轮到谢晚桃大吃一惊,瞪圆了眼睛盯着秦千梧的脸。[..info超多好看小说] “哼,这就吓着你了?好个没见识的甩手东家!”秦千梧对于谢晚桃这种没见过世面的行径十分瞧不入眼,努力拿眼睛鄙视了她好几遍,方才用一种淡定得仿佛说别人家事的口吻道,“不必这么惊讶,这是正路钱。也就是上两个月的事情吧,我安排人从蜀地又进了几大车衣料,一转手,就卖给了武成县及下属几个城镇的绸缎庄和裁缝铺,这些钱,就是卖衣料挣回来的。” “这……这么多?”谢晚桃愈加吃惊,连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事先怎么也不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秦千梧龇着牙怪笑一声,“我倒是想找你了,可难不成,你预备让我上你家,当着你爷爷你爹的面,大喇喇跟你谈论这绸缎庄的事?” 见他这样得意洋洋,谢晚桃就有点手痒想揍他,刚要出声呛呛他两句,却被他一抬手打断了。 “哼,再说,这些个生意经,说给你,你能懂吗?倒不如我自个儿做主,只怕还便当些!蜀地的衣料,在平元镇向来稀罕,虽价格比本地的贵上二三成,但材质、花色,也同样是本地不能比的,只是若没门路,便很可能买到贵货假货,叫人给坑了。平元镇算是咱这附近比较穷的一处所在,其余地方,却是一处比一处富,人们穿戴也讲究,根本用不着发愁布料会卖不出去。那些店铺的老板喜欢的了不得,与咱们签订了好几张单子,往后,就由咱们长期向他们提供布料。那些单据我都带在身上,你可要看看?” 谢晚桃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傻兮兮地将那一沓银票捏在手里,有些粗糙的纸张在手心里一搓便沙沙作响,颇有质感……白花花的银子的质感。 对于谢晚桃之前的那番话,秦千梧仿佛非常耿耿于怀,仍旧兀自喋喋不休:“我秦千梧做生意,怎可能会经营不善入不敷出,落得个关张大吉的下场?你这是在打我的脸!你就看着吧,不出两年,锦绣绸缎庄便会成为武成县,以及附近十里八乡最大的布料供应商!幸好你没有想过要关店,否则,你就是天字第一号大傻子!我已另留出本钱,眼下这些,你便都带去京城花使,至于今后的利润,我找人给你捎去京城亦可,你若不放心的,抽空回来到铺子上自个儿拿亦可,如何?” 五……五六百两银子全归她带去京城傍身?惊喜一个连着一个,谢晚桃顾不得形象地张大了嘴,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绸缎庄开业之初,不过花了她一百多两银子,她怎么能知道,就在这短短的时间之内,秦千梧竟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将铺面壮大到如此地步? 所以,现在她应该也算是个小小的有钱人了……吧? 四郎昨日方听说谢晚桃手头有一盘生意,今日就见她有这许多进账,自然也是傻了。好半天,突然嘿嘿笑了两声,在谢晚桃耳边小声道:“你这富人,我可不管那么多,往后我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就只冲你要,你可不能推三阻四,这是封口费!” 谢晚桃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答应,又回转身,谄媚地冲秦千梧竖起大拇指:“秦大哥,你果然是做生意的奇才,真厉害,能干人!这绸缎庄和忠义彩巧他们交给你,我一万个放心!” 秦千梧看着她那赖皮模样,只想啐她一口,终还是忍了,自得地一翻眼皮,小声嘟囔:“你也不去打听打听我是谁!”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谢晚桃心道,本姑娘自然会想办法去打听,表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招手将忠义唤过来,笑嘻嘻道:“我还有件事要麻烦你帮我做呢!” 她是不预备专程再去厚德堂一趟了,索性写了一封信将要去京城的事简略说了一遍,收信人却不是原拓,指明了让忠义交到虞泰松手上。 她也一年年大了,虽是心中无鬼,却多少该避些嫌疑。况且那虞老头儿跟她关系尚算不错,跟他打声招呼,原也是应该,横竖正巧让他当个传信人。 “你就跟虞大夫说,等我们家在京城安顿下来,再和他们联络,让他们不必替我担心就是。”谢晚桃龙飞凤舞地写完了信,交到忠义手上,乐呵呵地又嘱咐了一句。 “东家放心。”忠义使劲点头,“我一会儿就出门,保管把信亲手交到那虞大夫手上的。” 彩巧却是十分舍不得,拉着谢晚桃的手切切道:“虽说姑娘的父亲做了官是好事,但你这一去,就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我心里,真不是滋味。” 绸缎庄开张一年多,谢晚桃拢共也不过走动了寥寥数次,跟彩巧他们哪里有多么深厚的感情?不过这好听的话,谁都喜欢,谢晚桃便少不得拉着她又宽慰了几句,然后冲着以秦千梧为首的几人郑重点了点头:“秦大哥,还有忠义、彩巧和钟叔,那么一切便拜托给诸位了。” 因为惦记着还要回家帮冯氏收拾行李,谢晚桃并没有在绸缎庄耽搁太久的时间,把事情一一交代清楚之后,很快便拉着四郎踏上归途。 四郎实诚,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些钱,难免心内惴惴,这一路上,便免不了絮絮叨叨多嘱咐了谢晚桃几句,让她将银钱收好,不要露了富,省得被人惦记。谢晚桃听得耳朵起茧,揪了一把树叶往他身上扔,直嚷嚷着让他不要啰嗦。 四郎笑着伸手半真半假地来挡,正笑闹间,他却忽然停下了动作:“妹子别闹,你可有听见什么动静?” “少来!”谢晚桃只当他是装神弄鬼,满不在乎地白他一眼,“大白天的又想吓唬我?” “不是。”四郎眉头微微蹙起,一张脸也变得肃穆起来,将她的脑袋扳向左边,“你听,真的好似有人在呼救。” 见他不似说笑,谢晚桃也便静下心来,果然,很快便听见草丛之中传来一阵微弱的声音。 那是一把苍老的女人嗓音,很熟悉,熟悉得让她在一瞬之间全身血液倒流,汩汩地奔涌进脑子里。 谢晚桃心中一动,眉心立刻拧了起来,抓住四郎的胳膊抬脚冲进了草丛里。 一个老年妇人倒在灌木丛中,一手捏着自己右脚的脚腕,脸上被划出许多血道道,仿佛很痛苦地不断低吟,有一声没一声地叫“救命”,只是那声音只有蚊子哼哼般大小,轻易根本不可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四郎眼尖,瞧清楚那老妇的模样,顷刻间脸色也变了,反手一把拉住了谢晚桃的手腕:“妹妹,妹妹,不要冲动……” “你以为我会做什么?”谢晚桃全身的筋骨皮肉都绷紧了,扯出来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一步跨到那老年妇人身后,蹲下来,与她双眼对视,明明是笑着,声音却比那冬天里的寒冰还要阴冷,“老婆婆,你怎么了?需不需要我们帮忙?” “我摔伤了……”老年妇人完全不知自己已经陷入了怎样的境地,眼见着有人施以援手,忙抬起胳膊攀住谢晚桃的手,满面感激道,“人老了,腿脚不利索,我这一不小心,就从山坡上滚了下来,脚脖子也不知是不是给摔折了,疼得紧,动不得,还有身上这些伤……我家就住在月霞山脚下,小姑娘啊,麻烦你,能不能送我回去?” “好哇。”谢晚桃笑得更加寒凉,“你既信得过我,我送你一程便是。” “多谢,多谢。”老年妇人忙不迭地使劲点头,“好心人哪,你……” 也不知想起什么,她忽然住了嘴,抬起头再望向谢晚桃的时候,眼睛里忽然多了两份恐惧,“你……我认得你的声音!我的房子被烧那天,就听见两个小姑娘在我房后咭咭哝哝,紧接着,便着了火。是你……是你们放的火吧,就是你!” “你年纪这样大了,耳朵倒挺好使,记性也不错。”谢晚桃双眼微微一眯,“只是,难不成,你就不认得我这张脸了吗?!” 第125章 一个圈套 这老年妇人,正是曾言之灼灼直指谢晚桃实乃“野狐托生”之妖孽的耳婆。 她今日上月霞山,原本是一家农户的老太太得了癔症,整天说有鬼怪要勾她的魂,疯疯癫癫一惊一乍,汤米不进药石无医。家里的孩子们很孝顺,请了许多大夫来也没办法,最终便找到了耳婆,让她给家中驱邪。 神棍们骗人的招数大抵不过是那几样,将话说得玄之又玄,再装神扮鬼地舞弄舞弄,唬得人家一愣一愣的,她便正好借机诓钱,临离开的时候,人家还千恩万谢,直把她当救星。那老太太能不能好得了权且不论,也不知是不是多行不义必自毙的缘故,耳婆从那家农户告辞,下山的时候脚下一滑,竟秃噜秃噜从半山腰上滚了下来。 她已经在这里躺了许久了,来往的行人始终没有注意到她,好容易盼来一个“好心的小姑娘”,谁知,竟是谢晚桃! “你是……” 她眯着眼睛将谢晚桃从头看到脚,神色瞬息万变,却显然并没有瞧出面前的人究竟是谁,心里思忖着做得这一行总是赞者有之,骂者有之,只将谢晚桃当做了某个被她批过命,却很不满意的寻常客户。 联想到之前大火之中差点丧生,她便吓得魂不附体,平日那一脸孤傲的高深莫测,在顷刻间消失殆尽,又老又皱且布满血痕的脸,好不容易挤出一丝笑容,却生生令她形如厉鬼:“两位……两位可是找我算过命的人?唉,你们听我说呀,老天爷借我之口将你们的命数说出,我也只是传话而已,是好是坏,与我没半点干系,你们气我恼我,又有何意义?我告诉你们,我告诉你们……” 她忽地想到些什么,心中陡然生出无限希望,原本全身疼得要命,动都动不得,这时居然一个鹞子翻身,利落地滚到谢晚桃脚边,伸出一根手指神秘兮兮地道:“这人的命啊,是可以改的!这位少年,还有这位姑娘,不管你们遇上了什么困难,把你们的生辰八字告诉我,我保准给你们改得妥妥当当,这辈子再不用担忧发愁!” 谢晚桃恨不得抬脚在她脸上狠踩两下,费了好大力气才忍住,冷笑着道:“告诉你我们的生辰八字,等我们走了,你好给我们下诅?老虔婆,你心肠还真够歹毒的!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所言皆是天命,我且问你,将一个满身活人气息的小姑娘,生生说成是妖精托世,这也是天命?睁开你的狗眼好好看,看清楚了吗?” 她指着自己的脸,牙齿也要咬碎:“很眼熟吧,有没有想起来什么?这月霞山拢共也不过一二百户人家,偏巧我就是这么幸运,被你给看中了。(..info)你老人家‘金口一开’,我就从人变成了妖孽,你告诉我,难道这就是所谓的天命?” “你……”耳婆闻言便是一怔,终于弄明白了眼前这女孩究竟是谁,脸上的惊恐之色愈深,“你是谢家那个小姑娘?” “真是谢谢你还记得我!”谢晚桃和她遇上了,便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星眼一寒,面上神色愈加冷硬,“你红口白牙指我为妖孽,可知会害了我一世?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这样污蔑我?” “我没有……没有污蔑,只不过是将我看见的说出来啊!”耳婆身上抖得好似筛糠,却强撑着不愿松口。 “还要胡说!”谢晚桃扬起胳膊,劈手就是一个清脆的耳光甩了过去,劲使得颇大,耳婆那张枯树皮也似的老脸上,立刻出现了五个鲜明的手指印,“今日上山,又是挣那昧心钱来的,是不是?老虔婆,你那一张嘴,不知害了多少人,等下了黄泉,阎王爷绝不会放过你!你就等着每天被拔舌八百回吧!” 说着,又是一个巴掌要落下去。 因为生气,她便控制不住自己的喉咙,声音又脆又响。山路上有几个扛着锄头的农夫从旁经过,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望了过来。 “妹妹!”四郎终究是要冷静些,见左近有人,连忙一把攥住谢晚桃的手,翻过手背来瞧了瞧,发现皮肉有些发红,再开口时,语气中就多了些愠怒,“她一把老骨头,眼看也是半截入土的了,你从小学拳,再多打两下,万一她有个山高水低,你吃上人命官司怎么得了!山路上人来人往,那几人可都把你我的模样瞧得清清楚楚,若过会子这老太婆有个三长两短,你我如何脱身?!” 谢晚桃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却被他堵了回去:“还有,那‘老虔婆’三个字你是跟谁学的?一个女孩儿家,这种不三不四的话你竟张口就来,倘若给熟人听见了怎么办?” “哎呀,你要教训我,也不差这一会儿!”谢晚桃气得血全涌到脑子里,拼命扭了两下手腕,死活就是挣不开他,气闷地跺脚道,“你到底站在哪一头的?我不打了,不打了还不行?可无论如何,今日老天爷让我遇上了她,若问不出一个真相,你就别指望着我会轻易罢手放过她!” 四郎回头见那几人走了,这才松开了她,低头看了看地上蜷缩成一团的耳婆。他也是气得发疯,攥紧了拳头凶神恶煞道:“说吧,究竟为何要把她指为妖孽?你知不知道,你这一句话,就要害足她一世?!” 耳婆狠狠地又哆嗦了一下,扯起嗓子道:“我说过了,天命就是如此,我有什么办法?你们……你们要干什么?青天白日,还有没有王法?老婆子这辈子只有一条命,我可不怕你们!” “是吗?”四郎怒极反笑,将谢晚桃牢牢拦在自己背后,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剑,将那冷而硬的刀尖往耳婆的脖子上轻轻只一划,那枯皱如树干的皮肉上立刻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线,“那咱们便只管试试。我不让她动手,却没说我不能动手。你口口声声说不怕死,这可真是巧了,我也是个不要命的,你可愿意和我赌上一赌?” 他死死护住了谢晚桃,自己却又倏忽间亮了兵刃,分明是要替妹子出头的意思。谢晚桃一愣,使劲抓住了四郎筋肉紧绷的胳膊,小声道:“你带着这东西做什么?” 四郎没空理她,只管盯牢了耳婆,目光异常凶狠晶亮。 “我……”耳婆又惊又怕,不自觉地朝后缩了缩,那双灰白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滴溜溜直转,好半天都没有吭声。 “不要你你我我的,我可没什么耐性!”谢晚桃不愿四郎替自己揽祸上身,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短剑,往耳婆颈子里又割深了两分,“说!” 耳婆吃痛,身子往后一栽,又滚了两滚:“姑娘莫动手,莫动手,我说,我说便是!那野狐托生,的确是我胡诌出来的,是有人……有人给了我三百两银子,让我这样说的啊!” 谢晚桃握着短剑的手,忽然抖了一抖。 果然,她猜得没错,对不对?这世上从来就没有任何事是无缘无故发生的,有果就必然有因。所谓的“野狐托生”,所谓的妖孽乱家,通通是假的!然而前世,就因为这胡诌出来的一句话,她和早桃姐妹俩竟把命都丢了! 她忽然有点想哭,上牙磕打着下牙,眼睛里一片湿热。四郎趁她发愣,复又将短剑拿过去收了起来:“这东西太显眼,她既然说了,你就先不要乱了分寸,且听她怎么分辩。” “我没事。”谢晚桃倔倔地一抹鼻子,双眼射出凌厉的光,死死盯着耳婆的嘴巴,不愿漏听一个字,“那人是谁?” “我……我不认识啊!”也不知是不是被她眼中的凶光所摄,耳婆整张脸都白了,不敢再有任何隐瞒,“那个人,从来就没有在月霞山附近出现过,却忽然找到了我,也不说他是谁,直接……就将一箱子钱拍在了我跟前。他只是告诉我,让我从谢家的两个姐妹之中随便选一个指为妖孽,闹得松花坳和月霞山人人皆知,只要事情办成,事后还有重谢,所以,我也没多想……” 谢晚桃眉头紧紧拧在一起,使劲压抑住喉咙间的颤抖:“你可记得那人长得什么模样?” 耳婆摇了摇头:“二十来岁罢,也不过就是个寻常人的长相,扔进人堆儿里就找不出来。穿的也并不见得多么华丽,谁知一出手那么阔绰!” 谢晚桃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她当然明白,若当真有人要害她,既拿得出三百两银子,自然就用不着自己出面,前来找耳婆帮忙的那个,很有可能是个毫无干系的陌生人。可是,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山里的小丫头罢了,只会在这月霞山中逞能,根本翻不起任何风浪,究竟是谁,有什么必要这样污蔑她?那人究竟有什么目的,到底又有什么事,是她所不知道的? 她心中模模糊糊,浮出来一个人的形貌,浑身都像掉进了冰窟里。 如果说,从头到尾,这都是一个圈套呢? 耳婆的那一番话,听得四郎是心惊肉跳,猜逢着谢晚桃肯定是会受不住哭出来的,忙捏了袖子想给她擦脸,抬头才看见她脸上根本一点泪都没有。他就更觉得心里难过,指着耳婆道:“你还是不是人,这种昧心钱,你也敢挣?” 耳婆诺诺不敢多言,谢晚桃却忽然抬起头来:“不对,不对呀!既然那人明说,是让你从我们两姐妹之间随便选一个,安上那妖孽的名头,你又为什么偏偏就挑中了我?” 第126章 痣闯的祸 “这个……”耳婆耷下脑袋,似乎彻底认栽,“我都实说了吧。那人告诉我,你们姐妹是一胎所生,年约十岁,相貌生得十分相似。当时我便想着,这月霞山附近,我还算有点名气,索性直接去到你家门前,见到你们任何一个从屋里出来,便大声嚷嚷着指为妖孽,闹腾得大伙儿都听见,人尽皆知,我也就算是把事儿给办成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赶了巧了,还不等我有所动作,你俩恰好就生了病,你家里的人,就来找我了。” “我当时想着,这可是老天爷送来的机会啊,二话没说便跟着你家里人……那个是你大伯吧?我就跟着他上了山。说真的,刚瞧见你们俩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拿哪一个说事,可后来,我看见你眉角那颗青痣……姑娘,我知道现在在你眼中我是猪狗不如,但至少有一句话,我是没有骗你的,你这颗痣,真是天生的媚痣啊,是会要了男人性命的!我这不就是……拿它当个话题,胡乱编了个说法。” 谢晚桃很想照她脸上狠狠啐一口,然而,却发现自己浑身一点力气都使不出,闭了闭眼,忽然笑了起来。 闹了半天,原来,就只因为这一颗痣么?她与早桃的相貌原本相差并不大,却就因为她多长了一颗痣,生生命运全改。前世,她不知听了多少讥诮嘲讽的冷言冷语,将一辈子都搭了进去,直到现在她才发觉,一切不过是因为一颗痣!这人世间还有比这更可笑的笑话吗? “妹妹。(..info无弹窗广告)”见她一脸惨白,四郎伸过手来在她脸上拍了一拍,“你没事吧?” “我好得很。”谢晚桃神色一凛,再看向耳婆的时候,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怨毒:“那人后来还有没有找过你?” “有,有的!”耳婆显是也被她脸上的笑容吓住了,点头如捣蒜,“他先前只付了我一百五十两,事情办成之后,他又来了我家一趟,将剩下的那一半也给了我,照旧不是银票,仍是一大箱子白花花的银子。银票上会有银号的名字和所在地,我估摸着,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直接送了银子来,为的就是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姑娘啊,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我这不也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吗?那三百两银子,一直在我家里,前些日子你烧了我的房子,为了重建,便花出去近一百两,还剩下好多哪,我也算对不住你,要不,把那些钱都给你?” “哈!”谢晚桃笑出声来,“你的意思,是让我把用自己一辈子换来的钱,亲手花出去?” “什么一辈子?”四郎蹙了蹙眉,转头向她看过来。 “无事。”谢晚桃冷冷回了一句,揪住耳婆的衣襟,“我再问你,我和我姐病了好几日,始终不曾清醒,大夫也无计可施。为什么你一来,这病就全好了?是不是你做了手脚?” “这没有,这是没有的!”耳婆慌忙否认,连连摆手道,“那起丧尽天良的事,我老婆子是不会做的!我看你俩生的那场病,倒的的确确像是被什么东西给魇住了,因此就给你们灌下一碗符水,喝过之后,可不就好了?” 这算是老天爷的恶意玩笑吧?偏生让他们姐妹俩在那时那刻生了病,人事不省,偏生谢老大在百般无奈的情况下向神婆求助,偏生在这之前,这老神婆又受了他人委托……这些条件,缺少一个,她和早桃,前世也不会落到那般地步!而如今,她们姐妹俩究竟因何而病,又为什么忽然醒来,还重要吗? “丧尽天良的事,你做的还少吗?”谢晚桃的嘴角冷冷朝上弯起一个弧度,“昧良心的钱,你敢赚,我却不敢拿,那二百多两银子,你就留着买棺材吧,滚!” 耳婆如蒙大赦,虽说脚脖子疼得紧,根本动一下都困难,却仍然挣扎着伏在地上,一点点朝前挪动,尽最大的力量往山下爬去。(..info好看的小说) 直到这时,四郎盯着耳婆离去的背影,微微松了一口气,回头道:“妹妹,你真打算就这么放过她了?” “不然我还能怎么做?”谢晚桃抬起脸来,鼻子一阵酸涩,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难不成,我真个取了她的性命?” 四郎叹息一声,拽了拽她的胳膊,只觉得说什么都无济于事,沉默半晌,小声道:“妹妹,你心里难过,我都明白,但你也不必想得太多,更不用害怕。我说过要护着你的,无论那个躲在背后害你的人是谁,我拼尽全力,也要帮你找出来。” “嗯。”谢晚桃眼中浮出一丝隐含倔强的冷厉,扯了扯嘴角,“我不难过,知道了我自己并不是真正的野狐托生,我心里不知多么轻松。哥你放心,那个人高兴不了多久的,他做出这种腌臜事,若不受点报应,天理难容!我……绝对不会让他好过!” 四郎朝她脸上打量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由于遇上了耳婆,两人在山路上耽搁了不少时辰,回到月霞山时,天色已经有些麻麻黑。四郎心知自己这妹子虽然看着坚强,其实却不过是凭着一口气在硬撑,有心多陪她一会儿,然而看见她那一脸决绝的模样,又觉得,不管自己说些什么都是枉然。 谢家院子里炊烟袅袅,邓氏和温氏在忙碌着张罗晚饭,兄妹二人皆是沉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径直返回西屋。 其时,早桃正蹲在地上,拿了一捆麻绳,不知在给什么行李打包。冯氏和谢老三都不在房内,四郎便走上前去,有点不情愿地给她搭了把手。 见谢晚桃回来,早桃便抬起头来,口中发出一声戏谑的笑:“哎哟,这是大忙人又回来了?我说,你究竟去了什么地方?家里这么多事,这许多东西都需要收拾打包,你就真不预备帮帮忙?想来是最近我太过安静,没陪你多玩玩,多闹闹,你便愈发得意了!” 如今在四郎面前,她渐渐地不再掩饰自己和谢晚桃之间的矛盾。一来,没有那个必要,二来,她也是瞧清楚了,自己这个哥哥,已经旗帜鲜明地站到了妹妹那边,难免觉得寒心。 两姐妹一胎所生,哥哥却偏偏更心疼妹妹。她谢早桃来这世上走一遭,便注定了永远都是陪衬吗? 谢晚桃睨她一眼,抿了抿嘴唇,轻轻扔出来一句:“别往你脸上贴金了。”便从她旁边掠过,打开衣柜收拾自己的衣物。四郎却是气得要命,将手里的一卷麻绳往地上一掼,霍地站起身,单手指住早桃的脸:“你再说一遍我听听?四丫可是你的亲妹妹!” “是啊哥,四丫,她的确是我的亲妹妹,可是你怎么就忘了,我也是你的亲妹妹呢!”早桃微微一笑,一丝惶然从面上一闪而过,很快就不动声色拾起麻绳,自顾自接着忙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有可能,谢晚桃真的很想将所有的一切都告诉她,让她知道,她们两姐妹,都是被人给算计了。可是,转念一想,她却还是一个字都没有吐出来。 这些事,她迟早都是要说给早桃听的,不过,不是现在,因为现在的早桃心中只装着涂靖飞一人,对她,只有怨恨,即便告诉她真相,她也不会听,而且毫无意义。 她和早桃,都是别人的棋子,只不过,她的运气更坏,要承受的东西更多。 但她相信,从没有像今天这般笃定地相信,这绝对不会是最后的结果。 第127章 撕破脸皮 这半个月里,谢老三应酬很多,几乎日日早出晚归,就连谢老爷子专程为他设的宴席,他也不过略出来打了个转,转眼又人影不见,家里人想要和他见上一面说说话,简直难如登天。谢老大和谢老二始终不知他究竟作何打算,心中难免惴惴。 这日黄昏,晚霞满天,将整个松花坳染成一片红彤彤的颜色。谢晚桃在后院收拾那一小块茄子地,就快要去京城了,趁着有空,她想帮万氏多做些事,一方面尽尽做孙女的孝,另一方面,也是想给万氏和谢老爷子留下个好印象,为今后回来,打下个好基础。 似乎是现实了一点,不过,却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茄子把儿有点刺手,谢晚桃一个不小心给扎了一下,正将手指送到口中吮掉血珠,忽听得一阵踢踢踏踏急促的脚步声,一抬头,就见四郎一头冲了进来。 “妹妹,咱爹……被二伯给打啦!”四郎脸上的表情很古怪,自然是惊惶的,但慌张之中,仿佛又有两分高兴,拉住谢晚桃的手腕就要往外拖,“快走,跟我去瞧瞧,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儿呆着干什么?” 这是让她跟着去看热闹的意思?谢晚桃伸手抚了抚额头,觉得有点好笑,忙拉住了他,“慢来,你先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哎呀,你真是!”四郎心急火燎地直跺脚,“咱爹今儿破天荒回来得早,一进院子门,就被二伯拽进了上房。我那时候正在上房听咱爷爷教诲,就把所有事看了个全套。进了屋,二伯就问咱爹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是不是该把家里这幢房子给卖了,也好多预备两个路费。咱爹就说,卖房子做什么?他只打算带咱们几个和娘一起去。二伯一下子就跳了起来,那样子,凶恶得像是要吃人那!大伯原本是来劝的,不知道为什么,也动了气,就……就打起来啦!” 谢晚桃虽知这一天迟早都要来,却仍然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谢老三高中探花,谢老大和谢老二,当然希望能从中分一杯羹,占到些许好处,这一点,从邓氏等人的态度,就可以看得出来。谢老三一句话,将他们所有的希望通通打碎,他们会觉得高兴才有鬼! “现在咱们全家人都挤在上房里,爹想走,大伯和二伯死活就是不许他出门,闹得乌烟瘴气的,你赶紧跟我过去呀!” 四郎说着,也不管自家妹子同不同意,生拉活拽就将她带到了前院里。尚未行至上房门口,就已经听见里面传来了一阵阵哭骂声。 “你没良心啊,老三,你没狼心!”这是谢老二的声音,气急败坏的,又似乎非常痛心,“你拍着心口想一想,这十年咱住在月霞山里,你对这个家有一丁点贡献吗?从来不肯跟着我和大哥进山捕猎,成天只知道喝酒,骂孩子,喝醉了不知谁在哪里,还得我去找你!你想想,你想想这些年我找了你多少回。要不是我,你死在路上都没人知道!” 谢晚桃抬脚走上台阶,在门上敲了两下,门吱呀一声开了,三郎的脑袋鬼鬼祟祟从里面探了出来。 “你俩快进来。”他立刻就往旁边让了让,“咱得赶紧把门关好,不然外头的人听见了,非笑话死我们不可!” 谢晚桃冲他笑了笑,暗道这三郎脑子也并不完全是一团浆糊,一面就快步走了进去。 屋子里一片狼藉,显然是刚刚发生过一场巨大的战争。 谢老爷子坐在炕上,一张脸憋得通红,不时咳嗽两声。万氏坐在他身边替他拍着背顺气,又倒了一碗水塞进他手里。看见谢晚桃回来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微微地冲她点了点头。 三个儿媳妇都在炕下的地上站着,冯氏不用多说,仿佛被吓得不轻,自然是在有一声没一声地抽噎;邓氏始终保持着一贯的毫无存在感的状态,远远站在门口,至于熊氏,她怀里抱着五丫,脸上的表情既憋闷,仿佛又隐含着某种期待,就像是……就像是只要谢老二一声令下,她立刻就扑上去对谢老三拳打脚踢,挖眼睛扯头发。 屋子中央的那一块空地上,桌子被踢翻了,谢老三坐在地上,嘴角有一抹血丝,眼睛也是青肿的,看来,应该是被打得不轻。谢老大和谢老二站在旁边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那横眉立目的表情,似乎是恨不得要将谢老三生吞活剥。 “你以为我是为了自己考虑?”歇了一口气之后,谢老二蹲下来揪住谢老三的脖领子,“我是为了咱爹咱娘,还有咱大哥觉得不值!这些年了,你什么事都不做,犯了错儿,要全家人替你擦屁股,我们说过一句难听的话吗?没有,一个字都没有!我们总想着,咱是一家人,就该和和睦睦,有商有量的把日子给过好了,那些细枝末节的琐碎事,用不着太放在心里,可你呢?你是这样想的吗?咱爹咱娘,养活了你这许多年,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想着要报答他们?” “是啊老三,按说你们兄弟之间说话,我这当嫂子的,没有开口的余地。可我这颗心哪,真是越想越觉得一阵阵发凉。”熊氏也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咱别的不论,你就说这些年,你给咱家闯了多少祸,捅了多少篓子?哪一回不是咱爹打发大哥和你二哥去帮你解决?我也不怕告诉你,我这心里呀,对你不是一点怨言都没有,你二哥总说我,一家人,不要计较太多。可你呢,你是怎么对待他们的?你当了官儿,就过河抽板,将他们当做路上的土块儿,踢到旁边去了啊!” “老二媳妇,你既然说自己没有开口的余地,又何必絮絮叨叨说个不休?他们兄弟间的事,让他们兄弟自己解决。”万氏坐在炕上,清清冷冷甩出一句话来,立刻将熊氏滔滔不绝的唠叨全都堵了回去。 谢老大这个时候走到谢老三身边,也蹲了下来,先挪开谢老二的手,紧接着,拍了拍谢老三的肩:“老三,我这当哥的,不指望你知恩图报,你考上了,今后前途一片光明,我们都为你高兴。我没啥出息,就住在这山坳里挺好的,可你不能连咱爹咱娘都不管哪!你当了官儿,将父母一块儿接过去享福,谁还能说你啥?” 谢老三根本不回答谢老大的话,只转头看向谢老二,伸手理了理自己被他抓得皱巴巴的前襟,又抬手抹了抹唇角的血渍:“我是朝廷命官,你不能打我,你没有资格。” “我听你在放屁!”谢老二更是怒不可遏,将谢老三往旁边一推,一巴掌又扇到谢老三脸上,“别说你现在只是一个翰林院编修,就算你当上了一品大员,那你也永远是我谢云霄的亲弟弟,你做错了事,我就有资格教训你!你这么有本事,这十几年你干啥去了?最后还不是得靠着人家凃老先生的照拂,方才能参加春闱?说白了,你就是他娘的一个废物!我摊上你这么个兄弟,一点好处没沾上,净给你拾掇烂摊子,我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我!” 冯氏脸上已经被泪水糊得看不清本来面目,对着邓氏和熊氏一个劲儿地低头赔不是:“对不住,对不住。大嫂二嫂,我们当家的不是那个意思,他……你们对他的好,他都牢牢记在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过。他如今,也只不过是……” “行了吧弟妹,你就别帮着你男人说好听的了!”熊氏憋了半天没憋住,复又张开了嘴,“你这些年也没捞着几天好日子过,也只有你,受了那么大的罪,还把他当做祖宗一般地供着。我们的脾气没那么好,吃了亏,我们心里不高兴,说出来也不行?说穿了,你们家谢老三就是一个白眼狼!” “老二媳妇!”万氏的声音里添了些冷厉的意味,“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次!” 熊氏缩了缩脖子,怀里的五丫想是被这吵闹声所惊扰,哇地哭了起来。她忙将孩子抱到一边人较少的地方,拍拍打打地哄了起来。 谢老爷子原本是没打算说话的。 他也知道谢老大和谢老二多少算是受了些亏待,由得他们撒撒火,也没什么大不了。打从谢老二揍谢老三那一刻开始,他便始终不发一言,一门心思地坐在炕上诈病,然而眼下事态一发不可收拾,他也不能不出声制止。 “老大老二,你弟去京城是去上任的,却不是玩,他决定带谁去,不带谁去,全由他自己做主,犯不着由你在这儿打抱不平。我知道你们对于住在这个山旮旯里颇有怨言,今天,我就把话搁在这儿,你们谁要是想走,我不会拦,你们愿意去外面闯荡,我把衣裳包袱给你们准备好,还各人给你们些盘缠。老三这边,你们就别难为他了。” 这便是连着威胁带恐吓了,谢老爷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说两句,便咳嗽两声,看样子十分不好。 谢晚桃站在旁边,忍不住抿嘴冷笑了一下。 谢老爷子看着威严,实际上却是个最爱装糊涂的。他这番话,无异于总结性发言,将谢老大和谢老二的路给堵死了。谢老三考中探花,离家上任是理所应当,但这两个儿子若真敢接了谢老爷子的钱“去外面闯荡”,那顶不孝的帽子,就立刻会从天而降,将这两人压得喘不过气。 说到底,谢老爷子也不过是因为当初误了谢老三的前程,始终心怀愧疚,手里的那碗水,就怎么也端不平了。 “爹,你老……你老可太偏心了!”谢老二愣愣地盯着谢老爷子看了半晌,终于没忍住,一嗓子嚎了出来。 “我和大哥不是读书的料,文不成武不就,我俩都认了,毕竟,老三他是个有才的,我们没道理给他当绊脚石。这些年,咱家住在松花坳里,家里的啥活儿都是我和大哥领着几个孩子去干,老三喝酒,你倒是也骂,骂过之后,还不是听之任之?爹,我难道不是你的亲生儿子,不是我娘怀胎十月生下来的?爹,我这心里头过不去,过不去呀!” 第128章 临行之前 这话说得情绪丰沛浓烈,似是受了万般委屈,却隐约带着强弩之末的意味。很明显,谢老二心中十分清楚事情已成定局,眼下,他更需要的是有人能给他扔出来一个台阶,让他风风光光地走下来。 谢家从来不缺和稀泥的人物,谢老爷子赏了谢老二两句好听的,邓氏之流又在旁劝说安慰了半晌,终于令得谢老二保住面子,将事情暂时糊弄了过去。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之中,谢老二却并没有立即消停下来,他仍然寻各种机会卯足了劲头的闹腾,决心之坚定,花样之繁多,实实令人叹为观止。 谢老爷子和万氏分别撂了狠话,说他若再这么折腾下去,倒不如索性分家了事,各人落得轻省。有了这句话顶在头上,谢老二自然不敢做得太过(当然事实上,他也没那个本事),但就算达不到目的,也不该轻易放弃,在他看来,他心里不安乐,那便无论如何,不能让谢老三一屋子人过得太舒坦。 所以,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之内,谢老二的生活变成了这样一种状态。 早晨吃过饭,他就去松花坳里转悠,但凡碰见一个人,不论男女,也不管和人家关系如何,他都势必要拽住对方拉拉杂杂诉苦一番。车轱辘话说了一遍又一遍,论到底,也就是让人家给他评评理,非要从人家口里听到“谢老三办事不地道”这几个字,他心中才高兴。 可这松花坳里住的都是熟人,在背后说谢老三的坏话,对他们又有什么好处?人家又不是吃饱了撑的!因此,往往也就是敷衍一两句,打个哈哈混过去也就完了。 谢老二很不满意,所以,他又想出了别的招数。 反正他也不打算进山去捕猎了,午后先回房美滋滋睡个觉,养足精神,之后便端上一张小杌子,往西屋门前一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开始了他无穷无尽的唠叨。 “我这当哥的,怎么就混到这份儿上了?人要是没了良心,那连畜生都不如啊!他也不想想,小时候,是谁成天背着他去城外捉鱼、摘果子吃?他犯了错,又是谁巴巴儿地把他护在背后,宁愿自个儿被爹打手板心,也舍不得他掉一根头发?如今他飞黄腾达了,立马就把我踹到天边,这叫什么事?过河抽板,狼心狗肺啊!” 他的声音并算不得大,却恰好十分清晰地传进了西屋中,屋子里的每个人,不用花任何功夫,就能听得一清二楚。 谢老爷子几次从上房出来,见他坐在那里翻嘴皮,便瞪起眼睛训斥。孰料那谢老二也不是个吃素的,当场就做出一副委屈模样:“爹,我这也没说要死乞白赖地跟着老三去京城了呀,我知道,人家看不上我,我也不上赶着讨嫌了。可我心里难受,连唠叨两句也不成?这个家啊,眼看着连我说话的份儿都没啦!” 谢老爷子被他这种无赖行径气了个倒仰,干脆拂袖而去,任他在那里嚎啕。 有时候,谢老大也会来劝劝他,让他跟着一块儿进山,往往当场就被严词拒绝。 “大哥,你呀,你就是老实!我不去,我去干啥?我劝你省口气,你还没听见吗?娘都要把家里那些贵重东西拿出去卖了,给老三在京城买房子了!我这十几年,苦哈哈地风里来雨里去,这家里吃穿用度,有一半,都是我冒着被野兽吞进肚里的危险挣回来的,到最后,我什么也得不着!大哥,要我说你也别去了,咱都学着老三,混吃等死,保不齐那天,咱也跟他似的,就出了头了!” 谢老大笨口拙舌,不知该怎样和他分辩,劝说了两次,也就渐渐不再来了。唯独那谢老三,对他二哥每日在门外唱大戏的行径置若罔闻,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把他当做一阵烟,风吹就散。 谢晚桃被谢老二每日里的叫唤声弄得烦不胜烦,与此同时,却又觉得有些好笑。 呵……这兄弟俩都是神人哪!弟弟是个出了名的混人,哥哥呢,又满嘴怪话一点亏都吃不得,一旦有了矛盾碰在一处,还真称得上是棋逢对手!她丝毫亦不怀疑,照此发展下去,谢老二很快便会生出别的花样,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不让谢老三好过。 人的潜力总是无穷的。 对于他们兄弟之间的闹剧,身为小辈的谢晚桃既没有插手的立场,更加没有帮他们平息事端的意愿。她乐得将一切当个笑话看,也好给自己并不那么愉快的生活,添两分色彩。 谢老三的伤并不重,敷了三五日的药便好全了,依然神龙见首不见尾,整日在山下流连。 他日日去山下饮酒,冯氏自然是非常担心的,生怕他又犯了老毛病,醉倒在哪里,到那时,丢得可就不是谢家一门的脸面了,往大了说,他是连圣上的脸都一并丢了去,到时会落得什么下场,那便谁也说不清楚。所幸,谢老三仿佛是真个转了性,次次从山下回来时都步伐稳健,身上虽有酒气,却也称不上臭不可闻,显然,他自个儿也是有了分寸了。 见他有如此转变,冯氏自然是高兴得快要将自己姓什么都忘记了,每日价收拾行李时,甚至还难得地哼了小曲儿,显然心情非常之好。 看着冯氏欢欣鼓舞忙碌的身影,谢晚桃表面上不好说什么,却暗地里大摇其头。 俗话说,三岁定八十,谢老三过了十几年的荒唐日子,一夕一朝之间,根本不可能全然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住在月霞山的时候,有谢老爷子压制着,他尚做出那许多丢人之事,去了京城,再无人管束于他,他岂不像只出笼的小鸟一般自在?冯氏那人性格怯懦,又向来对谢老三怕得厉害。单靠着她苦口婆心的劝说,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 形势不容乐观啊! 一想到耳婆告诉她的那些破事,还有去到京城之后可能面对的问题,谢晚桃便觉脑袋疼得要命。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让她好过些,半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很快,便到了该启程的时候。 月霞山距离京城有二十来天的路程,两日之前,谢老三已在山下雇了三辆马车,临行前一天便停在谢家门口,将一应要带去京城的东西一一搬上车。由于尚无仆役,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动手,冯氏领着三个未成年的孩子搬搬抬抬,着实累得够呛。谢老二彻底翻了脸,对谢老三的事采取不闻不问的态度,到得最后,终究是那谢老大老实本分些,看不过眼,脸上也挂不住,打发了二郎来帮忙,可算是将所有的物件归置妥当。 万氏依照前言,将小库房里的东西捡了两样拿去山下卖了,塞给谢老三一包银子,让他用作在京城落脚,以及照顾全家人的饮食起居。谢老三大概觉得这笔钱是他该得的,没有丝毫推拒,大喇喇地就收了下来。这一来一回,自然令得家里的其他人更为眼热。 之前上房之中的那番吵闹,以及这些天谢老三对于他二哥百般找茬所采取的,置若罔闻的态度,令全家人心中都明白了,谢老三就算将来做到一品大员,对自己也没有半分好处,于是也便将那满腔热情丢的淡了,道别相送只是走走过场。倒是熊氏拉住谢晚桃,情真真意切切地表达了一番不舍之情。 “我的大侄女啊!”她拼命眨着眼睛,似乎是想挤出一两滴眼泪,“你爹当了官儿,这是好事,我原不该淌眼抹泪儿地膈应你,可二伯娘真是舍不得你呀!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襁褓中那会儿,我还给你换过尿布哪!你在我眼皮子底下呆了十几年,冷不丁地就要走了,我这心里头,咋就这么难过哪!” 废话,她当然难过,当然舍不得!这些日子以来,熊氏从谢晚桃手中可算得了不少好处,这样一个大财神爷要离开了,往后想再挣些外快,哪有那么容易?只怕她那两滴眼泪,也是看在钱的份上落下来的吧? 谢晚桃心中暗笑,却也没有戳破,反而又趁着人不注意,塞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给她。 “侄女这些年多得二伯娘照顾帮衬,心中感激得紧。明日就要进京,这一去,就不知几时才能回来了。这五十两,二伯娘留着慢慢花,给我二丫姐和三郎哥也买点好东西,只是千万不要……” “放心,放心,我又不是傻子,理会得!”熊氏霎时间破涕为笑,眼睛眯成一条缝,忙不迭将银票收进袖子里,“我一定会处处小心的,退一万步说,就算这钱有朝一日被你爷爷奶奶发现了,我宁肯说是自己偷的,也决不把四丫你供出来!四丫啊,你可真大方,是这个!”她伸出大拇指,在谢晚桃面前使劲晃了晃。 谢晚桃微微一笑,又与她说了几句场面话,转身便回了西屋。 第129章 离家上京 一夜无话,第二天卯时,天才刚蒙蒙亮,谢老大便将妻子孩子们都叫了起来,也不吃早饭,催促着他们上了马车。(..info好看的小说) 谢老爷子领着全家人从院子里送了出来了,明知儿子不待见,却仍旧是没能管住自己的嘴,絮絮叨叨嘱咐了许久,让谢老三要“为官克己复礼,刚正不阿”。万氏将昨日准备的一些干粮糕点放上车,又拿了一个盒子,来到万氏和两个女儿乘坐的马车旁,掀开帘子,冲早桃和谢晚桃笑了一笑。 前几日,她已经分别送了一套头面给两个孙女,据她说,都是出嫁时的妆奁,颇费了些银钱置办。谢晚桃打开看了自己的,又偷偷瞧了瞧早桃的,唔,依据她前世在涂家生活的经历,和对那些所穿所用之物的印象,她可以肯定,万氏给她和早桃的,都是绝对不是什么便宜货,实实称得上慷慨。如今眼下万氏手里的那个盒子,看着也有些像首饰盒,这祖母,难道此番,是铁了心地要大出一回血? “瞧着我做什么?又不是给你的!”万氏睨了谢晚桃一眼,嘴角含着一抹淡笑,对早桃缓缓道,“想必你也知道,之前,我送了你妹子一个青玉镯子。这镯子原本是一对,如今,便将另外一只送给你。” 万氏一边说,一边就从匣子里取出镯子,套在了早桃腕上:“奶奶一向公允,不会厚此薄彼,可巧这对镯子又几乎无差,那相似度,想从世间再寻出一对来与之匹敌,恐怕很有些困难,倒正好与你们俩这一胎落地的双生姐妹相称。你俩戴着,就算今后一个在天涯一个在海角,也冥冥中自有联系。三丫,这血脉之缘,是到死也割不断的,你们两姐妹从小便感情甚笃,去了京城,更要互相扶持,明白吗?” 谢晚桃心中清楚,万氏这是借镯子来敲打早桃,心中更加觉得感激,直在心里叹息万氏面冷心热。早桃却只是微微笑了一下,一如既往的温顺乖巧:“这镯子真好看得紧,三丫很喜欢。奶奶放心,您的心意,做孙女的都明白。” 万氏淡淡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赶车人一挥鞭,吆喝声响了起来,骏马嘶鸣,车辕滚动,在地上轧出深深浅浅的痕迹。谢晚桃坐在装饰并不华丽的狭小车厢之内,掀开帘子,将脑袋探了出去。 谢老爷子和万氏,以他们身后的一众家人,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皆抬起手来,朝马车离开的方向轻轻挥动,不经意间,她似乎瞧见谢老爷子撩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万氏从怀中掏出一方帕子,偷偷塞进他手中。 她生活了十多年的院落,还有那片踩满她足迹的树林,以极为缓慢的速度朝后退去。谢晚桃抬起头,朝半山腰的方向望去,目光中带了些许寻觅的意味,隐约似乎还有一丝丝盼望。最终,她看见了那一抹青灰色的高大影子,他站在堡坎边,山风将他的衣角吹得翻卷,离得这么远,她似乎都能听见那扑扑啦啦的声音。 似是察觉到马车里投来的目光,那人冲着这边轻轻地点了点头,仿佛还勾起嘴唇微笑了一下,只是隔得太远,看不分明。谢晚桃忽然就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下,鼻间做酸,忙憋了一口气,躲回车里,松开了撩着帘子的手。 万氏曾三番两次地告诉她,若是在京城住得不耐烦了,尽管随时回到月霞山来。可她心中清楚,这一朝离去,要回来,却是不那么容易了。 谢老三带着四郎坐在一辆马车里,谢晚桃和早桃跟着冯氏坐了另一辆,剩下的第三辆,便是专门用来运行李。去京城用不着走水路,马车一路行的皆是官道,歇息也大多在沿途的驿馆之中,省却了不少麻烦。只不过路途遥远,车身又太过颠簸,在小小的车厢之内闷得久了,难免还是觉得辛苦。 冯氏一路上被摇晃得发晕,沿途呕了好几次。这呕吐就像是会传染似的,谢晚桃天天陪在冯氏身边,胃里头也跟着翻搅,只是强撑着。也幸亏她自小习武,身体还算强健,倒没出什么大纰漏,可怜了冯氏,实在受不了这个苦,经过碧州时,终于生病了。 生病的人赶不得路,虽然心焦,全家人却也不得不在驿馆暂且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整整三天。 这几日,谢老三那张嘴就没消停过,将冯氏从早骂到晚,什么难听的话都敢往外吐,当头当面指着冯氏的脸说她上不得台面,去了京城也只会给他丢人。这样不干不净地斥骂了三两天,四郎终于发火了。他像堵墙似的挡在冯氏面前,捏着拳头警告谢老三,若再满嘴不干不净就揍他,才算是将这事平了下来。 “你别以为你当了官儿,我就不敢拿你怎么样。我娘可是你的发妻,你这还算不得发迹呢,就百般羞辱欺侮她,若再是如此,你看我揍不揍你!即便说了出去,我也最多担个不孝的名声,你且试试,是我丢人,还是你没脸!” 四郎咬着牙根,肩膀上的筋肉紧绷着,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谢老三竟有些瑟缩,想抖威风却又没那底气,最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四郎的脸,抽身夺路而逃。谢晚桃星星眼望着四郎,目光几乎可以称之为崇拜。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这个敦厚的哥哥好像突然长大了,虽是尚未满十五岁,个头却已比谢老三还高,言语举动之间,更是多了不少男子气概。似乎不用人开口,他就主动承担起了保护娘亲和妹妹的责任。或许他还稍显莽撞,不够沉着,不够淡定,很容易便会被人激怒,但当他瞪圆了眼,对着谢老三铿铿锵锵疾言厉色的时候,产生的震慑力,竟令得出了名混账的谢老三也心存忌惮,之后几天,再不敢生事发难。 距离京城已经不远,在驿馆歇了几日之后,全家人又重新踏上路途。 这一路上,早桃十分平静,未曾生出任何事端。想来,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好好消停些时日,一切等到谢老三走马上任之后再说。谢晚桃很明白她心中的想法,也乐得轻松自在,只是随着京城越来越近,她心中的阴霾,也就愈加深重。 似乎是注定了,她们姐妹俩必然要再度回到京城这是非之地。前一世,京城的繁华热闹晃花了人的眼,也将她们姐妹之间的情分消磨殆尽,更夺去了她们的性命;这一生,既然必须要回来,那么或许,她们也该在这里,将所有的问题一一解决。 这一回,她们都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第130章 以宅相赠 抵达京城的那日天上飘着小雨,牛毛似的洋洋洒洒,路上有许多未带雨具的行人,衣裳无可避免地沾上了薄薄一层湿意。 因为住处未定,谢老三便让车夫寻了一间客栈临时落脚,将所有家什搬下来暂存。他是一刻也不愿耽搁的,飞快地与车夫清算了车资,打发他们离开,自己则吩咐妻儿在客栈等他,趁着天色还早,立刻带了文书和官印去了吏部报到,再归来时,身后就多了笑逐颜开的涂善达和几个年轻的小厮。 “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涂善达一进客栈的大门,便仿佛很不满地大声嚷嚷起来,“我说云汉哪,你可是新上任的翰林院编修,堂堂探花郎,哪有住客栈的道理,传出去,还不笑掉人家的大牙?咱们不是早就说定了吗?你来到京城任职,怎么都是得赁房子住的,我那城西的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带着妻儿搬过去,踏踏实实住着,爱住多久住多久!我与你爹那样的关系,你跟我还客气甚么?……我说,该不是你爹又跟你说了什么吧?” 谢老三为人鸡贼得很,临行之前,万氏明明给了他一包银子,千叮万嘱让他不要去涂家住,自己租一幢宅子,住起来也自在些,今后若手头有了余钱,再置办一所屋宅也使得。然而他却很不想将钱都花在租房子上头,心中非常犹豫。 这一回他能高中,与涂善达的落力帮忙着实分不开,他心中很知道这老头子为他如此花费心思,图的是什么。既然将来早晚都是亲家,何必还费事另租房子?他如今初初上京,对将要面对的环境丝毫无所知,而涂善达为官时,颇受圣上赞许,即便是告老了,在京城却依然人脉甚广,住在他的房子里,也就意味着向外宣告他们关系匪浅,城中权贵们必回对他另眼相看,这是大大的好事啊! 只不过,人家尚未来请,他也不好厚着脸皮寻上门去,因此,便暂且在客栈之中落了脚。此刻他在心头思忖一番,对着涂善达很抱歉地笑了一下:“家父的意思,我拖家带口的,实在不好总是麻烦凃老先生……” “这个老东西,真是死脑筋!”涂善达的斥骂显得十分亲热,“谁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京城人多地贵,你们又初来乍到,到处都得使钱,将那租房子的钱省下来,置办其他东西的时候,不也宽裕点吗?何必白白送出去!” 他在谢老三的肩膀上拍了两掌,语重心长道:“云汉,我和你爹的关系,你也是知道的,咱们都不是外人,对不对?你若真心当我是叔父,今日就不要再推脱了。城西的宅子我一早已经收拾的妥妥当当,只等你搬进去,没瞧着我连小厮都带来了吗?赶紧的,收拾收拾,咱这就过去,啊?” 谢老三没有再推脱,点点头,诚心诚意地道了谢,真个将所有箱笼器皿又搬上了涂善达的车。客栈帮忙又叫了两辆马车,全家人当即便去了城西涂家的宅子。 谢晚桃跟在冯氏身后,慢吞吞百般不情愿地上了车。 涂家那所城西的那所宅子,她和早桃前世曾经去过,的确是一直空着无人居住。那地方离凃家大宅不算近,着实称得上是个独立的所在,从客观的角度来看,也确实很适合他们一家五口居住。 可那又如何?他们搬了进去,不单俨然成为涂家的入幕之宾,更意味着从今往后,两家的往来会更加频密。保不齐到那时,涂善达还会带着涂靖飞大喇喇三天两头在那宅子里出入。那可是涂家的产业,人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愿意待多久就待多久,她一个小辈,根本没有置喙的余地,就算把自己憋死了,那个“不”字也根本吐不出来! 这可真是……她分明满心里盼望着能离涂靖飞远一点,再远一点,然而眼下,却又无数双手在背后推着,令得他们越来越近。老天爷,你确定你不是在开玩笑? 谢晚桃回了回头,就见早桃坐在靠窗的角落里,低垂着眼皮,仿佛只盯着自己脚面,然而她唇角那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却无疑出卖了她。 早桃,一定很高兴吧? 谢晚桃苦笑着摇摇头,此番,他们姐妹俩的心境,一个有如被烈火烹煎,另一个,却好似如沐春风。她谢晚桃,竟还有这样的一天哪。 马车在城里七万八绕,行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拐进了一条清静的巷弄,最后,在一幢被竹林掩映的宅子前停了下来。 众人陆陆续续下了车,信步踏入院子里,谢晚桃走在最后,也缓缓踱了进来。 这是一个二进的院落,并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巧雅致。所有的房子皆是黛瓦青砖,看着清凌凌的,房前背后皆有一片密密实实的竹林,将宅子掩得影影绰绰,一呼一吸间,满鼻子里都是沁人的竹叶之香。 这时候是下午,太阳已经有些偏西,在灰蓝的天空中闪着光,沉甸甸的阳光给那小巧玲珑的院子镀上了一层模模糊糊的金色。院子里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或是侍弄花草,又或者帮忙将马车上层层叠叠的箱笼搬进去,动作熟稔一丝不乱,想来,涂善达应当是已将下人和婆子丫头都预备妥当了。 谢晚桃得承认,如果这宅子不是涂善达的产业,她应当会很喜欢这地方,可事实是,事情永远不会如她所希望的那般发展。 谢老三站在前院的影壁后,将正厅、暖阁、厨房和书房遥遥地打量了一个遍,神情难得地有些激动,转头对凃老先生说话时,喉咙也有些微颤抖:“小侄知道,一幢宅子对于您来说或许算不得什么,难得的,是您那一片情意。这院子既然不住人,想来收拾的时候得花不少功夫吧?您这样费心费力,今后不论何时,只要有用得着小侄的地方,必定在所不辞!” 涂善达要的,不就是这句话吗?他心中暗喜,表面上,却是自谦地捋髯而笑:“云汉,你太客气了,不说别的,就凭我和你爹的关系,我做这些,不都是该当的吗?你离开京城回月霞山时,我就已经嘱咐人开始着手打理这幢宅子,后来,又帮你买了些仆役丫头,在家由我那大儿媳妇调教了一个多月,虽不尽如人意,却也算是见得人了,前几日,我就把他们都打发了过来。先说好,你如今处处要用钱,这买人的银子,我就给你出了,往后那每个月的工钱,可得你自个儿支给他们啊,哈哈哈!” 不得不说,涂善达想得还是很周到的。他没有直接从自己的府邸里拨人过来,而是另外买了一批,为的,就是让谢老三一家能自在一些。在他家那些老仆人跟前,谢老三一家可不是正经主子,下人犯了错儿,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怕一个不小心,就得罪了涂家。而这新买回来的下人却不一样,他们自然而然,就会视谢老三一家为主,不会平白多生事端。 谢老三满嘴只说生受不起,两人携手进了正厅,其余人,也都纷纷跟进去落了座,很快,一个姓胡的婆子,便领着一众仆役赶了过来。 下人们当中,一对姓韩的夫妇任宅中各类事务总管,胡婆子则主要负责冯氏和谢老三的起居,以及谢晚桃和早桃的教养。两个名叫锦玉和良缘的丫头,贴身照顾冯氏和谢老三的生活,四郎那边,则分去了两个小厮。其余四个名叫慕春、盼夏、思秋和念冬的丫头,谢晚桃和早桃,则一人分得两个。剩下厨房和粗使的丫头小厮,谢晚桃一时半会儿也记不齐他们的名字。 谢老三如今不过是一个六品翰林院编修,别说他手头的钱容不得他太过铺张,就算他再富余,也不能让自己家中太过奢逸,否则,很有可能便会引来对他不利的闲言闲语。而这样的仆役数量,在京城稍有权势的人家来说是常规配备,任谁也挑不出理来。 “丫头名字,也是我那大儿媳妇取的,你们要是不喜欢,只管改了便是。”涂善达一如既往地和颜悦色,转头看着谢晚桃两姐妹。 “不用改,这名字很好听,我和妹子都特别喜欢。”早桃笑得一脸乖巧,冲他点了点头,“凃老先生您安排得这样周全,真不知该怎么感谢您才好。” 涂善达自然有说了两句不必如此见外的客套话。 谢晚桃很是不屑,暗地里撇了撇嘴。 重生之后的早桃,在做门面功夫上头特别有一套。尤其是在面对她本就想百般讨好的涂善达时,更是时时刻刻带着温婉的笑容,恬静可亲,不明就里的人见了,一定都会认为这姑娘善良温厚,懂礼好相处。不过,谢晚桃丝毫不怀疑,在这四个丫头的分配上,早桃一定会想方设法地占尽先机。 果然,最终早桃留下了思秋和念冬,将慕春和盼夏给了谢晚桃差使。 第131章 入住新家 谢晚桃看着盼夏那张稚气未脱的肉包子脸,心中陡生悲凉,差点一个没忍住,喷出一口老血来。(..info无弹窗广告) 慕春和思秋的年纪相仿,已有十五岁了,行事说话都很见沉稳,虽是刚刚买回来的丫头,却是丝毫亦不觉生涩,一举一动十分得体;然而盼夏,却是一团孩子气,也不知满了十岁不曾,从走进正厅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处于懵懂状态,还时不时地抬起手来捂住嘴……多半是没睡饱,趁人不注意在偷偷打哈欠。 见谢晚桃看她,那盼夏倒也不怯,咧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大大方方甜甜一笑。她那小模样看起来其实很可爱,但谢晚桃也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很有照她下巴给她一记老拳的冲动。 她和早桃来到京城,可不是快快乐乐过官小姐日子的,今后会发生些什么还未可知,而跟在身边的丫头,不仅应该是得力的帮手,更要懂得替主人保守秘密。盼夏年纪太小,看上去又是个没心没肺的,一脸的不谙世事,被人一忽悠,保不齐就会把谢晚桃所有的事一股脑的抖搂出来,说得说不得一概不理,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还不满头包? 谢晚桃也不想仅以年龄揣度某个人,眼下,她也唯有求老天爷保佑,这盼夏是个年少老成的,能令她今后少些麻烦。 几人在正厅寒暄了一会儿,涂善达便起身告辞,临走前说,待谢老三一家安顿妥当了,他还会在府中设宴款待。谢晚桃也不管早桃在做什么,自顾自由慕春和盼夏引着去了内宅。 这城西的宅子后院分为三处院落,主院上书“清心苑”,自然是谢老三和万氏歇息之处,东西两个跨院,则分别唤作“碧芷”和“流香”,正是谢晚桃和早桃姐妹居住之地,此外还有一溜厢房。至于四郎,由于年龄大了,不便在后院和两个妹妹打挤,便一早被安顿在了前院的书房边。 谢晚桃直到这时,才有空将自己未来的家好好打量一番。 这宅子比谷府小了许多,但那一种朴拙之美,绝非谷府可比。园子里这一簇那一堆地种着些花草,正是暮春盛放之时,红红绿绿开得无比娇艳;所到之处水意蔓延,淙淙的活泉水、怪石嶙峋的假山上流下的小瀑布,还有前院里的一汪碧潭,在整个宅中蜿蜒穿梭,从旁边走过,耳朵里全是叮咚叮咚的脆响声。再加上房子后面的竹林,明明身在城中,却有了一种山间之感,整个人都觉得精神爽利起来。 这也算是给了不情不愿离开月霞山的自己一点慰藉吧,谢晚桃微微笑了一下,偏过头,却见那慕春正一脸好奇地打量自己,于是略一挑眉:“怎么,我脸上有花?” 慕春吓了一跳,忙笑着摆手:“不是,婢子只是觉得,二小姐您一路奔波,此刻该是觉得累了。(..info好看的小说)不如回屋歇息吧,婢子这就去给您沏茶。眼下婢子对您的喜好还知之甚少,往后您若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只管告诉婢子,若是婢子和盼夏有什么做得不对之处,还请二小姐多包涵。” 盼夏赶紧在旁边点头附和:“嗯嗯,慕春姐姐说得没错,婢……婢子也是这个意思。” 谢晚桃上辈子曾在涂家那深宅大院里生活过几年,对于这种被人服侍的日子也还算习惯,并不觉得别扭。当下便回头无可奈何地瞟了盼夏一眼,笑着道:“放心,我自然不会跟你们客气。” 慕春稍稍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笑了起来:“二小姐和大小姐长得真像,若不是眉角多了一颗痣,还真是很难分得清呢!” 是么?那你又知不知道,我有多恨这颗痣?谢晚桃抿了抿嘴唇,淡淡道:“真有那么像?” “唔,光是眉眼,确实挺像,不过方才婢子仔细瞧过,细微处也很有些差别。”许是觉得谢晚桃很平易近人,慕春也就渐渐胆子大了起来,搀住谢晚桃的胳膊,一面说话,一面将她往流香苑引。 “二小姐比大小姐长得好看!”盼夏在一旁大喇喇嚷了起来。 “胡说什么!”慕春吓了一跳,连忙松开谢晚桃的手,抢上前去掩她的嘴,“你再嚷嚷大声一点试试!主子的容貌,是你能品评的吗?” 谢晚桃倒也不恼,照样微笑着回头看她:“哦,你倒说说,我哪里比大小姐好看了?” 盼夏绷着一张小脸十分严肃,当真盯着谢晚桃仔细瞧了半天,皱眉道:“两位小姐的确十分相似,婢子也说不上究竟哪里不同,可……婢子的的确确觉得二小姐更好看呀!” “噗!”谢晚桃有点无奈,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这话我是爱听的,不过,咱们自个儿说说倒无所谓,当着旁人的面,你最好管住嘴,否则,人家赏你耳刮子,我可未必护得住你,知道吗?”言毕,抬脚进了屋。 盼夏冲正对她横眉立目的慕春吐了吐舌头,大大咧咧一笑,也跟了进来。 接下来这半个月,谢晚桃一家则始终在忙碌着收拾归置屋子。 涂善达的安排已经非常周到,但难免有与他们的生活习惯相悖之处,少不得一点一点给掰过来。冯氏在月霞山居住时,过惯了听人施发号令的日子,对于治家之道十分不擅,初初当上了一家主母,难免有些战战兢兢的,遇上了芝麻绿豆大小的事,也要跟儿子闺女们商量。所幸她身边的胡婆子还算尽职尽责,事事在旁帮忙提点着,因此,十几天下来,虽然难免磕磕碰碰,却也没出什么大的纰漏。 好容易将家里收拾整齐,冯氏又张罗着买了不少布料,预备给儿子和两个闺女,以及她自己和谢老三,做两身体面些的衣裳,再置办两样像样的首饰。 从今往后,他们需要来往的人,与松花坳中那些邻居大大不同,月霞山带来的那些衣裳,无论是在家还是出门,显然都是不能穿的了,这一来二去,必然得花不少钱。所幸省下了赁房子的一大笔银两,他们手头,目下尚算宽裕。 不上三日,那名叫韩成的管事便着手采办了一批衣料回来。给谢老三和四郎做常服所用的布料,还是和胡婆子商量了好半天才定下的,轮到两个女儿,她便更拿不定主意,巴巴儿地打发了锦玉来请谢晚桃和早桃去她院中挑选。 谢晚桃坐在桌边,手里捏着两根麦秆编蝈蝈笼子,眼皮子也不抬:“我不去。” 第132章 衣料之争 许是因为花草树木繁多的缘故,这城西的小宅子里倒有许多鸣虫,一入夜,便窸窸窣窣叫个不亦乐乎,满园子里都是它们清脆而卖力的鸣声,给这原本就幽静的处所更添了几许山间之感。 谢晚桃很喜欢这种感觉,夜里在房中安歇时,耳中一声亮过一声的鸣叫,会让她恍惚觉得自己仍住在月霞山。在她幼年时,陆沧曾经给她做过蝈蝈笼,她自己虽然从不曾亲手做过,但反正来了京城之后无所事事,索性,也就打算自己动手试一试。 眼下她的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手中的麦秆上,丝毫没有起身去清心苑的意思,左右分立的两个丫头面面相觑,那锦玉则更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脸尴尬。 沉默了一小会儿,终究是慕春壮起胆子道:“二小姐,那衣裳布料,自然得选您自己喜欢的,婢子又不知您喜好,若选回来的您瞧不入眼,那就都是婢子们的不是了……二小姐,您仔细割伤手。” “没所谓。”谢晚桃抬头冲她二人笑了一笑,“你领着盼夏去替我选,凡是大小姐不要的,只管抱回来就是。” 这倒不是她礼让,只不过,她和早桃前世虽然看中了同一个男人,但对于衣裳的颜色、花纹,喜好却是大相径庭。早几日冯氏已经告诉过她,买回来的尺头多半都是她们姐妹俩喜欢的,想来冯氏对她们俩向来不偏不倚,是一样的疼爱,绝对不会厚此薄彼,既这样,只管将早桃不爱的拿回来就是了,又何必大费周章? “您真不去?”慕春蹙了一下眉头,“那……那好吧。” 言毕,拉着盼夏随锦玉走了出去。 谁知这一去,那二人竟足足花了半个时辰,久久不归。 谢晚桃先还没在意,没人在身旁,她倒更觉得舒服自在些,一丝不苟忙活自己的事,倒也有趣。然而时间一长,她也开始犯起了嘀咕。 不至于吧,那两个丫头虽然跟她不过几天,但性子都还算不错。慕春稳重安静,办起事来非常沉着;盼夏么,初时她以为那多半是个不中用的,然相处这么些时日下来,她却发现,那小丫头虽然年纪小,难免莽撞些,却也天真活泼,对她的照顾称得上用心。不过是拿个布料而已,何至于半天都不回来? 正暗自思忖间,她就听得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便是吱呀一声响,慕春慌慌张张闯了进来。 “你是要作死吧,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吓得我小心肝儿扑通扑通的。”谢晚桃抬眼觑她,笑嘻嘻地道。 慕春也顾不得告罪认错,皱着一张脸道:“二小姐,您快去看看吧,盼夏跟念冬打起来了!胡妈妈生了好大的气,说是要罚他们呢!” 谢晚桃立时就觉得脑仁一阵疼。人多的地方,果然是非多。从前在月霞山,她只用卯足了力气对付早桃一人,很多时候尚且觉得烦心,来到这京城,家里无端端出现这么一大伙子人,又多数是女孩儿家,可以想见,矛盾必定数不胜数。她在启程之前,便知这次来到京城,绝过不上轻省日子,可她怎么能想到,这才几天的功夫,就鸡飞狗跳起来? “怎么回事?”她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扔下手里的蝈蝈笼,“不是拿布料吗?好端端的打什么架?” “哎呀,还不是大小姐身边的念冬!”慕春颇有些气急败坏的意味,使劲跺了跺脚,“大小姐也没有去清心苑,打发了思秋和念冬帮她选衣料。和二小姐猜测的一样,大小姐选的大多是银红、粉紫的尺头,剩下那些黄黄绿绿的,婢子和盼夏便准备拿回来。可是,刚走出清心苑,就见念冬又从碧芷跑了来,不由分说,非要拿他们碧芷苑的衣料和咱们换!她们明明都选好了,忽然又反口,这算什么?婢子和盼夏当然不答应,盼夏年纪小,心气儿重,又是个激不得的,三言两语就跟念冬吵了起来,最后,还动了手……现在俩人都被胡妈妈拿下了,跪在清心苑等候发落呢,小姐,你赶紧去瞧瞧啊!” “唉!”谢晚桃叹了一口气,扔下手中的东西站起身来。 所谓丫头,当然是遵照主子的吩咐行事。区区一个念冬,来谢家不过半个月的时间,若没有人特意安排,又怎会那么大的胆子,在太太住的院子里生事?说到底,还不是得了早桃的授意? 她只是没想到,早桃居然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向她宣战。 “走吧,咱们去瞧瞧。”谢晚桃回头看了慕春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清心苑之中,此刻已经安静下来了。 盼夏和念冬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两人都像都斗败了的公鸡。冯氏坐在罗汉床上,身后靠着一个灰鼠软垫,手中捧着一杯茶,衣着素净雅致,再配上她清丽秀美的容貌,倒也十分有官太太的风范,只是她那一脸拘谨无错的神情,却正如生生给一幅美图,抹上了一道脏兮兮的墨渍。 像冯氏这样的人,让她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严来,简直相当于是在要她的命吧? 自打来了京城,谢晚桃便时常觉得无可奈何,此刻又是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领着慕春走了进去。 除了锦玉和良缘之外,韩成家的和胡妈妈也都在。 这两位目下算是城西宅子内院的管事。韩成家的长了一张白白胖胖的圆团脸,性格也开朗,平日里见了谁也都是笑嘻嘻的;胡妈妈则是稍稍有些偏黄的容长脸面,她脸本来就长,还成日板着,眉间仿佛习惯性地永远紧紧皱在一起,再加上她原本就严肃些,不好接近,因此,这宅子里的下人,倒有多半都很惧她。 谢晚桃不紧不慢地走到冯氏面前,朝四周溜了一眼,并未看见早桃的踪迹。冯氏就像见着救星似的从罗汉床上蹦下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晚儿,你看这事……” 搬来京城之后,谢老三认为,三丫四丫和四郎这种称呼乡气十足,实在上不得台面,便一并摒弃,将谢晚桃两姐妹以“早晚”区分,对于四郎,则是直呼其名。 “都是我不好。”冯氏很有自我检视的觉悟,拉着谢晚桃的手,很有点惭愧无地的意味:“你们俩喜欢什么,我其实最清楚不过,自个儿挑好了给你们送去不就完了,何必让你们过来选?闹到这地步,我真是……” “太太,哪有您的不是?说白了,都是这两个小蹄子不晓事!”胡妈妈脸若寒霜,冷冷瞥了地下的盼夏和念冬一眼,“没脸没皮,竟闹成这样,传出去,还不笑掉人家的大牙?为了几件布料,值得这样你争我夺的吗?居然还当着太太的面打了起来,成何体统?!” 谢晚桃回了回头,就见盼夏的头发被扯得好似鸡窝,身上的青衫子也污糟不堪。不过,那念冬的情形更可笑,她脸上被尖厉的指甲抓出了一道血口子,此刻虽然已经不流血了,却令得周围一圈的肌肤都坟起两指高,活生生像是胖了一圈。 很好,至少,盼夏没有吃亏。 谢晚桃在心里很满意地点了点头,将冯氏扶回罗汉床上坐好,转头对胡妈妈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大小姐人呢?” “思秋说大小姐身上不大舒服,方才一直在午睡,听说这边出了事方才起身,想来很快也就过来了。”胡妈妈狠狠瞪了地上两个丫头一眼,“说到底,也不过就是不懂礼数,不知谦让。你们可知这样混闹,丢的是小姐少爷们和老爷太太的脸?” “胡妈妈,不如让他们自己说。”谢晚桃不慌不忙地跳上罗汉床,在冯氏身边坐了,大大咧咧将脑袋贴在冯氏肩上,既是撒娇,同时,也是想让她觉得有所依靠,能别这么惊慌失措的,“盼夏,听说你先动手的,你来说。” 冯氏低头看了看怀中的小女儿,满眼宠爱地用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初初当上这一家之主母,她几乎任何事都毫无抓拿,遇上一点麻烦,就心慌意乱。目下这小闺女往她怀里这么一钻,立刻就让她觉得好似安定了不少。 盼夏跪在地上抬起头。小丫头年龄不大,一脸婴儿肥,死死咬着牙根,明明白白是一副不服输的模样。谢晚桃瞟她一眼,先就笑了出来。 “没关系,究竟是怎么回事,你只管说出来。”她鼓励地冲盼夏点点头。 “二小姐,跟念冬姐姐打架是婢子不对,您要惩罚,婢子不会有半句怨言。可整件事,婢子却觉得不是自己的错。”盼夏一抹鼻子,尽量让自己口齿清晰,用比较温和的口吻道,“婢子和慕春姐姐出门之前,您曾吩咐过,先让大小姐选衣料,咱们把她不喜欢的拿回来就行,婢子和慕春姐姐也是这样做的,因为大小姐没来,就由着念冬姐姐和思秋姐姐先行挑选。原本她们都选好了,将东西送回了碧芷,婢子和慕春姐姐料想应是无事了,便抱着咱们的布料也准备回流香。可谁知道,还不等走出清心苑的门,念冬姐姐和思秋姐姐就又跑了回来。” “念冬姐姐说,大小姐对她选的布料不满意,让她重新来拿过,她就想要用先前的那些跟咱们换。可是……可是那些银红粉紫的颜色,二小姐不喜欢呀!慕春姐姐不答应,说是觉得为难,不如此事让大小姐和二小姐商量着来办。念冬一听就着急了,上来拉我们,拉扯间,还把衣料弄得一地。婢子一时不忿,就不知轻重地说了她两句,后来,还动了手……划花了念冬姐姐的脸,的确是婢子的不对,可婢子不是故意的……” “婢子就是心里不明白,之前衣料是她自己选好的,凭什么瞧上了咱们的,二话不说就动手抢?她要回去给大小姐交代,难不成婢子和慕春姐姐,就不用给二小姐交代了?” 盼夏越说越激动,到得最后,居然一撑地面想要站起来,嘴里还嚷嚷着:“气死我了!” “跪好!”胡妈妈眉头又是一皱,呼喝出声,“在主子面前都这样没规没距,还满嘴你你我我死啊活的,谁准你站起来?” 盼夏终究是小孩子,又刚刚被家里卖出来做丫头,心气儿大。她抬头一脸“我就是没错”的表情,死死盯了胡妈妈一眼,却终究不敢造次,老老实实又缩了回去。 谢晚桃在心中默默对盼夏赞了一声,并且,开始觉得自己或许是小看她了。 这小丫头片子是有些莽撞,但说起话来却是字字句句清晰无比,且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将事情说得一清二楚,孰是孰非,其实,这屋子里但凡有耳朵,有眼睛的人,也应当都明白了。 “念冬,你不是我的丫头,按理,我也不该对你管得太多。不过眼下,大姐不在此处,那么少不得,我就得再问问你怎么说。”谢晚桃给了盼夏一个安抚的眼神,转而对一直垂头捂着脸颊的念冬道,“事情是否真如盼夏所说那般?” “我……”那念冬是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女孩儿,论及容貌,应是春夏秋冬里最为出挑的一个,许是正因为如此,盼夏划伤了她的脸,比要了她的命还令她伤心。谢晚桃这时候才发现,这丫头虽然低头跪在地上始终一声不出,却一直在暗自垂泪……是害怕脸上留疤吧? “二小姐问你话,结结巴巴做什么?”胡妈妈疾言厉色地斥了一声,“好没规矩的东西!不管你跟着谁,这宅子里的哥儿姐儿都是你的主子。主子问话,你只当是没听见吗?” “不是的,不是的,婢子没有那个意思。”念冬慌忙摆了摆手,抬头偷偷瞟了谢晚桃一眼,“二小姐,不关婢子的事。婢子平日里就是专门打理大小姐的衣裳首饰等物的,这半个月,也逐渐将她的喜好摸了个清楚。今日,大小姐的确是身子有些不舒坦,胡妈妈打发人来请小姐过去选尺头时,她正在榻上午睡,婢子便不敢惊醒她。可是,胡妈妈这边又催的急,婢子心中一慌,便打算根据大小姐的喜好,先行选一些布料回去。这一点,思秋姐姐可以作证。” 她抬起头看站在门边的思秋一眼,目光之中似有求助之意。 那思秋是四个丫头里年龄最大的,也最为老成持重,见状便点点头:“太太,二小姐,还有胡妈妈,念冬说的都是实情。” 胡妈妈立刻冷笑一声:“依着你的意思,是老身催得太急,这里头敢情儿还有我的不是?” “没有,婢子不敢。”念冬被吓得一个哆嗦,“这与胡妈妈无关,是婢子自己想当然,不知轻重。” “胡妈妈,她也是吓得失了魂魄,难免口不择言,你别跟她计较。”谢晚桃转头和了个稀泥,对念冬微微颔首,“你接着说。” “婢子和思秋姐姐将衣料带回碧芷苑,正巧大小姐也醒过来了,我俩便把布料拿去给她看,谁知道,大小姐眼睛一睃,立刻便生了气,说,这些衣料根本不是她想要的。婢子和思秋姐姐当场就傻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接着,大小姐又问婢子二人,今天一共有哪些颜色的布料,然后……然后就让我们拿来换。走到清心苑门口,正好碰见慕春姐姐和盼夏抱着衣料打算离开,婢子心里一急,说话声音就大了些,态度也不大好,所以……” “我听明白了。”谢晚桃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 事情其实无比简单,简单得对于很多人家而言,就根本不算是个事儿。问题的关键在于,她和早桃的不睦,令得这些丫头都变成了饺子里的馅料,被夹在中间,做什么都是错。 其实……挺可怜的吧? 低头思忖了一番,谢晚桃转过身,亲亲热热挽住了冯氏的胳膊:“娘,依你说,这事该如何处置?” “啊?”冯氏愣愣应了一声,“要不……就这么算了吧,我不是说了吗?我也有不周到的地……” 谢晚桃连忙不轻不重在她腰上掐了一把,及时制止了她的自我检讨。 真是要了命了,冯氏莫不是还当这里是月霞山,将几个丫头视为她的妯娌,想着得过且过,退一步海阔天空?别闹了好吗? “娘是一家之主母,给女儿置办衣料原是一片疼惜之情,又怎会有不周到之处?”谢晚桃抬眼望向胡婆子,“胡妈妈,你又怎么说?” 那胡妈妈垂下眼皮,严肃而谦恭地摇头:“自当由二小姐处置。” “姐此刻又不在,那我便说说我的想法。”谢晚桃颔首而笑,“盼夏先动手打架是不对,应该要罚,但念冬,你也别想把自个儿摘出去。衣料拿错了,自当回来告诉太太,如何分配由太太做主,你什么也不讲清楚,不由分说上手就抢,这是谁教给你的规矩?” “念及初犯,我也不想罚得太重。盼夏,一会儿你就回流香苑罚跪,今天晚上不许吃饭,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屋,慕春,你盯着她;至于念冬……” “我的丫头,自己会管束,就不劳妹妹费心了!” 不等谢晚桃把话说完,外头传来了早桃的声音,紧接着,她便不慌不忙踱了进来。 第133章 另一个她 念冬就像瞧见救星似的,当时就想爬起来,被胡妈妈这么一瞪,又停在了原地,口中可怜巴巴地叫道:“大小姐,婢子知错了,还请大小姐饶恕。(..info无弹窗广告)” “起来吧。”早桃施施然进了屋,也在冯氏身边坐了,扭头隔着她冲谢晚桃微微一笑,“我今天一早就觉得有点不舒服,用过午饭小憩了一阵,没想到,竟出了这么大的事,给妹子添麻烦了。” 念冬怯怯地从地上爬起来,缩手缩脚走到早桃身后。 “那么客气做什么,咱俩谁跟谁?”谢晚桃也还了早桃一个笑容,“姐身体不舒服,就该在屋里好生歇着才是,何必又巴巴儿地跑过来?你一向身子柔弱,比不得我这东跳西窜的猴儿,想是初来京城,水土不服,可要请大夫瞧瞧?” 哎哟喂,要把这番话说出来,还真是不容易!当着这一屋子人,如此客客气气地和自己的亲姐姐说话,直叫谢晚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早晨吃的饭都差点呕了出来,好生不自在! 早桃笑得十分温婉无害:“原没什么大事,妹妹不必挂心。事情的经过,方才我在门外头也算听了个七七八八。念冬这丫头的确是有些没分寸,我也生了她的气。妹妹放心,等回了碧芷,我一定会好好惩罚,必不会姑息,这事,怎么也该给你一个交代,对不对?至于那些个衣料……” 谢晚桃转过头去,也往那衣料堆瞟了一眼,抿了抿嘴唇:“不过是芝麻大点的小事,姐姐喜欢哪一块,直接叫人拿走便是。” 早桃一挑眉:“哎哟,你再这么说,我可真是无地自容了!我本来就是一时新奇,想着那些个暖色的衣裳穿得多了,有些无趣,想换换口味,谁知思秋和念冬一回来,我见她们怀里抱着的仍是那些粉紫桃红,就顺嘴说了一句,那青绿翠黄其实也挺好看,让她们来跟你商量一下,看能不能匀两块给我,谁晓得,就闹到这般地步。” “姐,咱俩一胎所生,你再说这种话,我可真恼了你了!”谢晚桃看见坐在她们姐妹中间的冯氏额头上已有冷汗渗出,显然对于她俩这样客气的对话很不适应,而且,很不舒服,便噗嗤笑了出来,“我观慕春拿回来那块鹅黄色的尺头很鲜亮,还有那块松花色,也很好看,姐既然瞧得上,便只管拿去。说实在的,你一向很少穿这种颜色,我倒真想瞧瞧,你穿上身是什么模样呢!” 这几句话,她倒说得一点不藏私。区区几块尺头,对她这样一个身上揣着五六百两银子的小富婆还说,还真算不得什么。那鹅黄、松花的尺头,的的确确花色十分出挑,她推荐给早桃,也算作是诚心诚意。 早桃的眼睛明显地亮了一亮,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心,眉毛一抬:“那……我不可客气了?” “千万别客气,这又算是个什么事呢?”谢晚桃笑睇她一眼,又攀住了冯氏的肩膀,“娘,既然姐来了,就让她把念冬带回去管教吧。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你千万别生气,这会子我先回流香,晚上来陪你吃饭。” 冯氏不知作何反应,张了张嘴,呆呆应了一声:“啊……” 姐妹俩领着春夏秋冬出了清心苑,谢晚桃原待立刻回西边跨院,然不经意间回头,却见早桃正站在一丛忍冬旁和秋冬两个低声说话,心下想了想,便笑嘻嘻一脚跨了过去。 “何必呢?”她唇角衔着一抹笑,在早桃耳边轻飘飘吐出三个字。 早桃眉间蓦地一凛,迅速转过身:“妹子还有见教?” “没有哇!”谢晚桃拖长了声音,一脸高深莫测,“只不过我觉得,我可能知道你为什么突发奇想的,非要那黄黄绿绿的尺头不可。.info[]” “你想说什么?”早桃的眉头皱得愈紧。 “也没什么。也就是刚才脑子里一个激灵,突然想起那天凃老先生从这城西宅子离开之前,曾说等咱们安顿下来之后,他要在家摆宴,邀请咱们一同过去,算算日子,这一天应该很快就会到来了。不是明天就是后天,裁缝一定会上门来给咱们量身做衣裳,十有八九,能赶得及穿新衣赴宴。我猜,到那日,你一定会穿那黄的绿的出门。”谢晚桃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人的喜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改的过来的。她和早桃从小对颜色的偏好就大不相同。她自己喜欢的,大都是比较活泼的颜色,再加之皮肤格外白皙如瓷,如雪堆出来的一般,穿上这些颜色,格外显得俏丽可爱。而早桃,大概是性子温和的缘故,则比较偏好暖一些的色彩,也很是与她相衬,令得整个人都愈加温婉秀丽起来。 因为她俩是双生,相貌又极相似,小时候,包括万氏在内的大人们觉得逗趣,总喜欢把她们打扮得一模一样,弄得两个人心中都不痛快。稍大一点,便迫不及待地将各自所爱表达得一清二楚,自那之后,姐妹俩便再没穿过同样的衣裳。 早桃今天突发奇想,打起她并不喜欢的尺头的主意,说到底,也是为了涂靖飞吧。 “我穿什么,还轮不到你多嘴多舌!”早桃忽然怒将起来,“妹妹方才在娘面前那样大方地将两块尺头让给了我,怎么,如今又想反悔?” 谢晚桃一脸无辜地摇摇头:“天地良心,我可没那个意思,我只是真心觉得,姐,你真没有这个必要。” 说罢,领着春夏径直返回流香苑。 盼夏性子有些火气,却是个实诚的丫头,一进流香苑的门,便直挺挺在一颗石榴树下跪了。 谢晚桃睇她一眼,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你干嘛?谁让你跪在这里?” “回二小姐,是您方才说要罚婢子跪的。”话虽这么说,但显然她心中是有些不平的,嘴嘟得几乎能挂油瓶。 谢晚桃无奈地摇摇头,和在旁忍笑的慕春对视了一眼:“你觉得,念冬回到碧芷苑之后,会不会被罚?” 盼夏飞快地溜她一眼:“婢子不知道,可是……看大小姐的样子,不像会罚她。” “念冬是因为帮大小姐办事,所以才与你起了龃龉,言行虽不妥,却护主,所以,大小姐一定不会罚她。”谢晚桃干脆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了,一面敲打着桌面,一面闲闲道,“方才若大姐不来,我定了念冬的罪,自然会好好罚她,为表公平,你便也逃不掉。然而现在,我凭什么由着她逍遥自在,却单单惩罚你一人?我吃多了撑的?” “二小姐……”盼夏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嘴一扁就要哭,“二小姐对盼夏这样好,盼夏今天还给您惹了麻烦,婢子错了。” “行了行了!”谢晚桃挥挥手,“你敢哭,哭一个试试,你看我揍不揍你!我的来历想必你们也清楚,你们去月霞山打听打听吧,我谢晚桃是何等样人物?我可不是吃素的!就你这小身子板,不消一时半刻,铁定就会被我揍得你满地找牙!我爹当了官儿,我跟着混成了官小姐,但你们也别打量着我就改头换面变成了另一个人,打起人来,我可半点不手软!赶紧起来,帮着慕春收拾尺头去。” 盼夏被她这几句话逗得咧嘴笑了出来,真个站起身,扑扑腾腾奔进屋里。慕春也跟着笑了一回,转头看向谢晚桃的时候,目光之中又隐隐有些担忧。 相处了些时日,她也察觉这二姑娘虽然平素大大咧咧的,还有些乖张,人却着实算是不错的,对她和盼夏也宽厚,因此倒真觉得心中喜欢。可是,二姑娘和大姑娘的关系,却怎么好像不大好哇?三言两语间,处处互相针对,简直笑里藏刀。刚被涂家买回来的时候,无论是凃老先生,还是大老爷的嫡妻杨氏,不都曾告诉她们,这两位姑娘好得如同一个人吗?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二姑娘……”她并没有急于进屋,站在原地想了一想,略有些犹豫地道,“婢子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大姑娘非要抢您的尺头?婢子这些天瞧着,她压根儿一件黄绿色的衣裳都没有,碧芷苑的布置陈设,也皆以暖色为主……” “这有什么出奇?”谢晚桃望着树梢橙红娇艳的石榴花,淡淡一笑,“还不就因为……” 她忽然惊觉,剩下的话,便没有说出来,只冲慕春挥了挥手:“你去忙吧。” 早桃一直对前世的事情耿耿于怀。虽然婚后,她们两人斗得鸡飞狗跳,却都不曾讨到半点便宜,但婚前,涂靖飞属意于谢晚桃,却是不争的事实。 若她估计不错,早桃始终觉得似自家妹妹那般模样,才是涂靖飞所喜欢的。于是,她潜意识里,便想要将自己装扮另一个成谢晚桃的模样,衣裳、发式、笑容、举止动作……这一点,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曾察觉,更加不愿承认。 “所以我就说,何必呢?”谢晚桃缓缓摇了摇头,“为了那样一个人,连自己都不要了,不值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