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丈夫 (原名:许一个神仙郎)》 第一章 神秘俊男 同学甲:你们看,你们看,徐大妈的手多女敕啊!(她要大家看的,其实主要是大妈左、右两手晶光闪耀的两只钻戒。大妈也老实不客气地把她的一双女乃油手举起来展示。) 同学乙:啧啧啧啧啧。哎,想当年这个女人最不被看好(指的是大妈五短、曲线模糊的身材),结果呢,她嫁得最早,而且还当的是入门少女乃女乃。(羡慕、嫉妒又不平衡。) 同学丙:可不是吗?身价看涨,身材也涨了不少。 (一夥人笑得东倒西歪,包括徐大妈本人。) 大妈:没办法,生了两个小阿,都不需要我带,缺乏运动嘛,嘻嘻。 巴现在比起来,我以前还算蛮苗条的哩。(沾沾自喜呢。) (大家哈哈大笑。) 同学甲:如果可以许愿,我真希望回到我们从前不管也不在乎天高地厚的日子。(老年人的愿望。) 同学丁:我希望回到大一,那时候看男生都是臭牛粪,自觉日日是鲜花。哎,自食其果,落得至今仍独守香闺。假如能重来一次,我一定珍惜河马的一片痴心,让他好好爱我。 同学丙:我希望我没有为了赌一口气,死爱面子,弄巧成拙,真的和小贾莎哟娜拉。不知他是否还记得我? 同学乙:我真希望我没有先上车后补票。度个蜜月因为吐得一塌糊涂,不得不提早结束。新婚蜜月期还没完呢,我的花客月貌就被尿布、女乃瓶折腾成了黄脸婆。 “喂,车若蝉,大家聊天,你一个劲的写什么写?”秦佩一把抢去若蝉面前的笔记簿,扫阅一遍,哇哇大叫。“哎-,什么呀,她在做记录呢!” “给我看。”秦佩隔座的庄雅渝将笔记簿拿过去,瞪大眼睛。“嘿,她把我们编号,称甲、乙、丙、丁呢!” “我看我看。”笔记簿到了丁倩手上。“车若蝉,你好三八哦你,怪不得一声不吭的。大妈,你看,你看她怎么描写你的身材。” 大妈看了咯咯直笑。“作家就是作家。喂,同学乙,你心里不平衡哦。” 方思媛看完,把笔记簿丢还给若蝉。“讨厌,你才神经失调呢。” 若蝉笑著合起笔记簿。 “车老师,大作家,你是打算把我们的经验之谈带到课室里教育下一代,还是准备写进你的小说啊?”秦佩问。 “你敢把我说河马的事写出来,我要告你揭人隐私的啊。” “紧张什么?车若蝉写的是浪漫爱情小说,男生才不看呢。不过。车若蝉,你可以把我对小贾旧情难忘写出来,说不定有人看了去告诉他,他感动得来找我重续前缘。” “得了吧,你当车若蝉的小说是寻人广告板哪!” “咦,车若蝉,其实你真的可以写些因误解而分开,但仍念念不忘对方的有情人寻找另一半的书哩。” “跟真的一样,要是甲方有情,例如我们同学丁对小贾……” “她是同学丙啦。” “例如我怎样?”同学丙丁倩问秦佩。 “你旧情难忘,小贾说不定琵琶别抱都不知抱坏几个,改抱二胡了,早将你忘了个一乾二净,这一写出来,你不是出丑了?还面子哩,里子都翻出来了。” 众人皆大笑,丁倩白秦佩一眼。 “写秦佩好了。”丁倩对若蝉说。“她的爱情故事够你写上一辈子。” 秦佩毫不在意。“要写的话,若蝉,真名实姓的写,来个大公开写真,让那些男人知道,秦佩对他们一视同仁,绝不特别格外偏爱谁,好教他们打开心结,以免苦闷一生。” 最后,这个临时起意的小型同学会,在一片笑声中解散。 “若蝉,你怎么走?”丁倩问。 “用两条腿。”若蝉答。 “废话。” “你问得奇怪嘛,明知道我是公车族。” “我的车借我弟弟了,我今天也坐公车,不过我们走一走可好?” “当然好了。” 出了“山泉”茶艺馆,她们沿街漫步。 “说真的,若蝉,你写下我们的对话做什么?” 若蝉微笑。“这么不放心?我不会写在小说里啦。” “我看你的职业病病得可不轻,老同学聚在一起闲磕牙,你也写写写。” “我还有一个职业呢。难道要我对著你们来个春风化雨?” “你到底哪来的时间?又教书又写小说。你又是哪来那么多的题材?闭门造车也可以造得这么有声有色。” “不知道吧。”若蝉耸耸肩。“那些故事常常就这么冒出来的。” “写这么多爱情小说,不需要一些亲身经验吗?” “哇,那太吓人了吧?写一本恋一次爱,不把我恋死了?照你这么说,秦佩才应该来写浪漫爱情小说。” “她呀,”丁倩翻翻眼珠,挥手对著半空喊:“她是本性难移。不过还好女人当中有她这种钢筋铁骨水泥心,教男人们看看,游戏不是他们的专利,女人并非天生来做男人的玩物。” 若蝉诧异地看她。“哪来的怨声载道呀?” “抒发一下不行啊?”丁倩扬扬下巴。 “我看秦佩寻寻觅觅,遇不到一个能够地久天长的,其实蛮累的。”若蝉叹道。 “你少杞人忧天了。除了她自己感到疲乏,放她自己的假,其他时候,她天天、无时无刻都是恋爱中的女人,你替她累,她可比神仙快活哪。你有那么多同情心,赏我一点好了。” 若蝉莞尔。“你有什么需要同情的?” 丁倩发一声长叹。“老天也太不公平了。论学历,我和秦佩相同,论姿色,我不比她差。她是外资银行总经理秘书,我是本地银行外贸部一个中级主管-,怎么我就没有她那么多的桃花运?” “别人只是偶尔犯犯桃花,秦佩哪,根本是坐在桃花树上。” “-,说得好。” 两人笑了个不可开交。 “说真的,小叮当,你真的还想著小贾吗?” “没想得那么厉害啦,”丁倩做个鬼脸。“芳心寂寞无人知的时候,便拿他出来,想一想他曾如何把我捧在手心又哄又疼又宠,及他对我的专一和痴情,心里比较不会有“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的落寞。” “我以为你最近感情上受了什么打击呢。” 丁倩淡淡一笑。“你知道吗?我真的好希望回去高中时代,那时候在一起的人可爱、单纯多了。” “跑到高中去啦?你不是要回大学时期的吗?” “哼,能跑多远就跑多远,最好回到我妈肚子里,打死也不到这人间受七情六欲之苦。” 丁倩今天牢骚奇多,若蝉隐约觉得不大对劲,却不确定要不要探问。 “若蝉,我问你,假如你可以许三个愿望,并且都会实现,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如果愿望当真能实现,一个就很多了,还三个呢。”若蝉瞅著她笑。“突然从现实跳进童话啦?” “讨厌,你这个写浪漫小说的人,怎么一点都不浪漫嘛。” “你说的和浪漫是两回事,那叫不切实际的幻想。许愿能成真,天下不早大乱了?你想想,每天在世界各地,有多少人都在说“我希望……我希望……”?每个人都希望发大财,每个人都成了大富豪,有了那么多钱,谁还需要工作?整个世界停顿了,所有的人都在吃喝玩乐,到处是颓废、糜烂……” “好了好了好了,不跟你说了,没趣嘛你。”丁倩没好气地打断她。“教你许个愿,你搬出一篇无聊的演说。” “我是教书匠呀,另外一个职业病。”若蝉自我揶揄。 她们行经路边一个地摊,摊贩正和一个妇人吵得不可开交。 那名中年妇人坚称她轻轻放下花瓶,瓶口不知怎地便裂了。摊贩坚持她讲价不成,故意打破花瓶,又嚷说那是个清朝古董青瓷,非要她赔偿不可。 一群围观的路人皆只是看热闹,没有人有意帮忙解围,而摊贩和妇人互相拉扯著不放,前者要后者赔钱,后者要拉前者去警察局。 “无聊。”丁倩嘀咕著走开。 若蝉却走向那两个互不相让的人。 “别吵,别吵,争吵解决不了问题嘛。”她好言劝道。 丁倩一回头,发现若蝉没跟来,赶忙走回去拉她。 “你少管闲事吧你。”她小声对她说。 若蝉则对摊贩说:“你做生意,和气才能生财嘛。”又对妇人说:“他摆地摊讨生活很辛苦的,不如就赔他些钱,大家不要吵了。” 丁倩直翻白眼。“关你什么事呀?” 熬人说:“我本来是想大概是我不小心,我认倒楣,买下来算了,谁知道他狮子大开口,一只破烂旧兮兮的花瓶,居然要二千元。” 摊贩瞪著眼。“你不识货少给我乱批评指教,这种花瓶在古董店叫价万多二万元。你乱模乱模,留了一堆指纹,破坏美观,还嫌我的花瓶破烂旧兮兮?!” “你的花瓶上有我的指纹是你的花瓶的荣幸!”妇人喊。 眼看两个人又要吵起来,若蝉连忙站到他们中间把他们分开。 “是哪一只花瓶?你拿给我看看。”若蝉问摊贩。 丁倩抱著双臂站一边。“看什么看哪?我倒要看你如何收拾这摊闲事。” 若蝉给她个“不要凑热闹”的眼色。摊贩宝贝兮兮的把那只肇引事端的青瓷花瓶捧来。 “喂,现在上面也有你的指纹啦。”妇人指著摊贩喊。 “到这边来,我可以看清楚些。”若蝉将摊贩拉到行人路墙边去。 熬人藉机一走了之,丁倩看见了,大喊:“喂,你别走啊!” 她一喊叫,妇人索性加快速度,用跑的穿过了马路,一下子就没入周日人潮。 这可好。丁倩叉腰瞪视兀自地在墙边和摊贩嘀嘀咕咕的若蝉。其他路人好奇地等著看结果。 饼了一会儿,摊贩右手往裤子口袋塞了一下,转身灰著睑走回来。 他大声向围观的人喊:“我是看这位小姐好心肠,比较讲理,特价半卖半送,只算她一千五百元。古董花瓶,倒店大拍卖啊,机会不再!” 走啦。若蝉向丁倩使眼色,手上抱著那只花瓶。 “你疯啦?”丁倩一面万分不甘愿地跟上她,一面骂她。“神经病,钱多啊?你真的给他一千五管这个间事?” “没有啦,我给他五百,我只有这么多。” ““只有”这么多?五百元给这种人,我宁可丢到河里喂鱼。” “鱼不吃钞票的。人家带著这么多花瓶跑来跑去做生意,还要躲警察,怪可怜的。” “妇人之仁嘛你。就是有你这种姑息心态,流动摊贩永远取缔不完,到处破坏市容,而且助长仿冒品歪风,进一步破坏港誉。” “流动摊贩不值得鼓励,但是他们也要生存呀。” “你这会儿吹的是什么风,化的是什么雨?”丁倩瞪若蝉一眼。“给我见识一下清朝古董。”她拿过花瓶,模模上面的花鸟图案。“画工倒蛮细的,仿得跟真的一样。” “不管它是真的还是仿的,五百元化解一场争吵,很便宜啦。”若蝉把花瓶接回来。 “我衷心希望他少骗几个人,你的滥好心才没白费。”丁倩看看表。“我要叫计程车回去了。要不要送你啊?” “不必了,又不顺路。” 丁倩便在路边拦了部计程车走了。 “差一点点她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忽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若蝉背后嘀咕。 她转身一看,当场怔住。 哎哟,怎么有如此俊俏的男人!鳖月兑像是她小说中描述的英俊非凡、迷倒众娇娃的男主角。 “车小姐,不要这样目不转睛盯著我看,我会误会的。”他说。 “哦,对不起。”若蝉脸颊发热,退后一步。 拉开些距离,却是看他看得更仔细了。小翻领西装,企领白衬衫,吊带宽脚裤,一双好像从老爷爷箱底翻出来的旧式尖头鞋——皮料还是上乘的哩,十足的民初复古穿著。而且他梳了个光滑的中分头,搭配他的穿扮。 不止脸孔俊、眉眼俏,一身都是帅加潇洒的魅力呢。这个男人好看得不像真的。 “你还要看多久啊?”他问。 “啊?”若蝉脸更红了,又退一步。“对不起。”又说一遍。“我对老、旧的东西格外偏爱,你这一身……唔,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他低头看看自己全身。“我被用过不少不同的名称称呼,给叫成“东西”,还是头一回。” 这下她整张脸跟著了火似的。“不是,现在流行复古,不过很少人像你这样由头到脚的复古的走到街上来。你别误会,这样很好看。” “好看吗?”他再将自己端详一遍,对她咧嘴,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谢谢。你有什么愿望?” “小心!”若蝉一把拉开他。 三、四个青少年一阵风似的踩著滑板自他们身边呼啸而过。 他张大了眼睛。“喝,没见过在地上可以飞得这么快的东西。他们有了新东西我都不知道。” 他的口气彷佛他真的没见过滑板这种时下年轻人都爱玩的运动之一,而他看起来不会超过二十五岁。 然后,她想起来他对她的称呼。“你认识我?”她惊讶地也张大了眼睛。 “我们见过。”他答道。 “我们见过?”她更讶异了。 她若见过他,绝不可能没有一点印象。外表这么出色的男人,很难遗忘的。 “闲话少说吧。你有什么愿望?” 若蝉再次怔住。“愿望?” 他不耐烦地挑一下剑眉。“啧,你长得这么漂亮,又是个老师,怎么老学人家说话,像个鹦鹉似的。” “你还知道我是老师!” “你不要再重复我的话了好不好?你有什么愿望?”他问第三次了。 “我有什么愿望?” 他仰头朝天拍一下前额。“怎么会这么困难呀!”喊完,他瞪著她。“我说的又不是外国话。你可以许愿,许愿不懂吗,车老师?” 许愿。哦,她懂了。 “哦,我懂了。”她瞪回去。 “懂啦?太好了。你的愿望是什么?” “怪不得你说我们见过。你几时开始跟踪我们的?我们在“山泉”时,你就在里面了,对吧?你偷听到我们的话,又一路跟著我和丁倩,继续偷听,是不是?”她连声质问。 “哎哎哎,等一下……” “看你一表人才,气质不俗,怎么行为如此下流?用这种方式在马路上找人搭讪,你自以为很高明吗?” “搭讪?”他怔怔道,而她已拔脚走开。 若蝉很快就发现他不死心地追上她,并亦步亦趋的跟著她。 到了公车站牌,她站住,转身面向他。“我警告你,你再跟著我纠缠不清,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我不跟著你不行呀,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愿望是什么。” “你真的要知道?” “我非知道不可。” 这人是不是有毛病?她瞪住他。“我希望你……”消失不见。 她没机会说完,公车来了,她赶快跳上去,投了币,急急走到后面坐下。她看见他本来也跟上了车,犹豫了一下,又下去了。 若蝉松了一口气。大概他看车上人多,她若喊叫起来,准教他吃不完兜著走。 棒著车窗,她看到他呆呆站在路边,心里不禁有丝遗憾。 假如他不用如此无聊低俗的手段,正正当当上前自我介绍,她其实不会介意和他交个朋友。 多可借呀。事实上,无聊归无聊,给一个长相不凡的男人当街追求的感觉……嗯,蛮好的哩。 白天教书,晚上写稿,紧凑的生活,使若蝉没有时间社交和结交异性朋友。 上次结束一段无缘的感情,是四年前的事了。虽然是和谐、友善地分手,她仍著实难过了好一阵子,不过总比婚后才发现“性情不合”的好。 正当她处于低潮时,一个开出版社的朋友找她帮忙做些润稿的工作,润著润著,她不知怎地写了起来,岂料牛刀小试就试上了排行榜,从此欲罢不能。因此并不是她刻意拿工作填满生活,反倒是一不小心被工作占满了她的时间和生活空间。 读者多以为她个人的爱情生活必然如她的小说一般浪漫多姿,其实真是天晓得。 有机会、有因缘的话,若蝉是很想再谈个浪漫的恋爱的。没做恋爱中的女人太久啦! 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能在马路上就随便接受一个陌生男人的搭讪或追求,不管他长得多么有魅力。她还不至于如此饥不择食。 尽避有著如此自知之明,若蝉依然不无遗憾。哎,一朵难得出现的小小桃花,就这么迅速夭折了。 必家以后,她把花瓶放在客厅电视矮柜上,蹲下来端详它,丁倩说得没错,这个清朝古董仿冒品,仿得是可以假乱真。 她轻轻模模瓶口的裂痕。她认识几个制陶的朋友,说不定他们可以帮忙把裂缝补起来。她的指尖抚过花瓶上的细致彩绘,无声叹息。 哎,手工能如此精细,何必仿冒呢? 门铃响起,她站起来,走去开门。 开了门,她呆在门内。是他?! “我还是想不出来。”他一面说,一面自行进入。 “你怎么……”若蝉慌忙尾随他走进客厅。“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 “我不是跟踪你啊。”他声明,同时摇摇头。“没碰过这种情形,挺伤脑筋的。我想不出来-,怎么办?” 她不觉得他在问她,他比较像是自言自语。不过反正她一点也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不是跟踪,怎么会我才进家门没几分钟,你也跟到了?”这件事比较重要。 若蝉一面镇定地慢慢朝放电话的茶几走过去,一面想著管理处的电话号码。他不像坏人,但电视上警方抓到的通缉犯,不少人也长得眉清目秀。人不可貌相。 “我要给你三个愿望啊。”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可是你又救了我一次,那表示你该得到另外三个愿望。可是我的权限只有三个愿望,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个解决的方法。” 他站在茶几前面,挡住了电话。 冷静、冷静。若蝉悄悄深呼吸。他身上有没有暗藏武器? 武器!她需要个东西防身。他很高,比她足足高出一个头,他的体格看起来相当结实。她需要的防身器具必须具有足够阻吓力。 若蝉放弃电话,他若来抢,她未必抢得过他。她转而朝厨房移去。菜刀。那该够吓人了。 一面,她还得假装在听他的胡言乱语。 “三个愿望?”她问。她是真的听不懂。 “本来是三个……啧,我说了半天,你没在听吗?你现在一共可以有六个愿望,但是我只能给你三个。” “你只能给我三个。”她顺著他的口气。 她到厨房门口了。现在她得想想如何不让他跟著她进去。厨房不大,他又几乎紧靠著她地跟著她,她怕拿起刀子对著他时,因为太近而伤了他。她只想吓退他,不想真的伤他。 “你懂了。”他欣然露出笑容。 若蝉曾在她一本小说中形容男主角有一副杀手式的笑容,亦即他一笑,铁石心肠的女人也会融化。她面前这个男人,就有那种杀手式的笑容。 她暗暗申吟,并提醒自己,他很迷人,但他是登徒子,而且是具危险性的那种。 “你渴不渴?”她问。“我倒杯水给你喝。” “喝水?我不要喝水。我……” “我要。你不要进来,这里太挤了,我倒杯水就好。” “哦,好。那你喝水吧。我再想想怎么办。” 他转身往客厅去了,若蝉怔了怔。现在她有机会了,她反而不想去拿菜刀了。 他若有攻击她或其他不轨企图,他进门以后就有好几次机会对她下手,不是吗?但他碰也没试图碰她。 也许他其实没有恶意,只想和她交朋友,是她穷紧张,想得太多了。 再次深呼吸,若蝉走回客厅。“听我说,你……” 客厅没人。她赶快跑到她的卧室、书房及用来写作的房间,又查看了浴室。没有人。他不见了。 可是,她没有听见他开门出去,或出去以后关门的声音啊。 第二章 衷心许愿 “……我并不是说她们不能阅读课外读物,但是应该有选择性。其实这一点,不需要我说,车老师,你应该知道的。” 其实自其实以下的每一个字,将近一个小时内,范伯淹已经重复了不知多少次。 范伯淹是若蝉任教的女中的校务主任。他这老半天叨念了些什么,她大概只听进了三分之一。 她满脑子都是雾水,淹在里面一团迷糊的,是昨天那个莫名其妙冒出来,又不明所以失踪的男人。 后来再次在屋里做了一次彻底搜索,确定他走了,若蝉立刻把门上能锁的地方全部反锁,包括每一扇窗子和落地窗,以防他从隔壁露台爬过来。 直到她好不容易困极人睡之前,她一直坐立不安、心神不宁。 她打电话把这件怪事告诉丁倩。 听了若蝉对那男人的描述,丁倩大叫:“你被一个“绝色”男人吓得魂不附体?车若蝉,你写的是恐怖小说是不是?!” “喂,同学,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啊?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做?” “你先告诉我,牡丹形容女人,男人,你用什么形容?” “这和那有什么关系?” “大作家,“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有没有听过?” “你简直是花痴!”若蝉骂她。 星期一早上出门时,若蝉至少检查了三次,以确定所有门窗都锁了。往学校途中,她提心吊胆地一路东张西望,唯恐他又冒出来,脑海裹不停想著《致命的吸引力》那部电影。 她发觉“致命的吸引力”用来形容他所散发出来的危险魅力蛮合适的。 第四堂课上到一半,范伯淹在课室外面向她招手,要她午饭后到校务处,有要事商谈。 而所谓要事,原来是她班上有学生上课时偷看其他书籍,被老师当场发现没收。 “这是我们班主任要在自修课和我们讨论的课外读物。”学生振振有辞地辩解。 她们的班主任就是若蝉,而她想不起最近曾要她们看什么课外读物,以便自修课讨论。 这时,范伯淹递过来一本书。 “请你看看,车老师。这真的是你指定学生阅读的吗?” 若蝉接过来,尚未看到封面,目光被校务处内不知几时多出来的一个人吸引过”。 巴那个人四眼一相对,她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又是他!那个“致命的吸引力”! 她转头看看背后的门。根本没看见他走进来嘛。他彷佛是平空冒出来的。 但当然一个人不可能变魔术般地冒出来,而且他竟一声不响走到范伯淹坐的座椅后面,身体微微弯倾,双肘靠著椅背上方,一手支著下巴,看著她,舞动一下手指向她打招呼。 他出现的那一刻起,若蝉呆若木鸡地挺直著背背,范伯淹的声音在她耳边消失,剩下她自己慌乱的思维的声音,对她耳语:他怎么会出现在校务处?而且那么自在。范伯淹丝毫不在意他不请自来的“打扰”,继续对她说个不停。看来,他们很熟呢。 那么,表示他不是第一次来学校,或到校务处罗?她以前怎么都没有见过他? 这么说,他昨天说他们见过,竟不是说谎了。 哦,老天,幸好她昨天没有拿菜刀,不然他告诉范伯淹她要砍他,岂不是个天大的误会吗? “我知道她们说谎,”范伯淹继续说著。“你不可能允许并鼓励她们看这种书。不过她们的态度令锺老师很生气,她对你恐怕不大谅解。车老师?!车老师?” 范伯淹奇怪地循著她怔怔然的目光,转头看看他的后面。 若蝉则在他连连叫唤数声后,急忙望向他。“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是朋友。他没说。这是个误会。” 范伯淹愣了几秒,脸孔微微涨红。“嗯,”他乾咳一声。“对我来说,每一名老师都是朋友。我当然明白不是你纵容学生放恣,只是有机会的话,我想你最好和她们沟通一下。唔,就这样了。” 他站起来,若蝉松一口气,也起身。 “抱歉,车老师,占用了你午休的时间。”范伯淹做个请的手势,送她到校务处门外。 “致命的吸引力”跟在他后面,又对她露出那杀手式的笑容。 若蝉一阵耳热心跳。“不要紧,主任,我中午反正很少休息的。” “那么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处理了。我觉得那几个态度恶劣的学生应该向锺老师公开道歉,不过,你看著办吧。” “嗄?”“致命的吸引力”开口了。“道歉?我看不必吧?” 他今天穿了件细格子水蓝衬衫,配淡紫领带,吊带下是深浅不一的蓝色相间格子长裤,既有优皮风格,又具绅士的优雅。 这个时候她还注意到他的魅力,实在有点荒唐。但没办法,他太迷人了。 “好的,主任。”她唯唯应道。 “谢谢你,车老师。”范伯淹宽慰地微笑。 “哪里,应该的。” 额首之后,若蝉移步走开,茫然地想:主任为什么要她的学生公开向“致命的吸引力”道歉? 等等,范主任称呼他“钟老师”!哎呀,原来他也在此教书。他和她居然是同事。 若蝉意外极了,她转身——虽然她不知道她转身干嘛,险险撞到他身上。 她站定,看住他。“钟老师,你能不能不要一声不吭的跟在人后面?” 他呆了呆。“钟老师?”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教我那一班。你昨夭就是要跟我说我的学生的事,是吧?” 他眨眨眼睛。“你的学生?” 她叹一口气。“你应该早说嘛,拐了半天弯,开了我半天玩笑,害我以为……”她闭上嘴。 他又眨一下眼睛。“以为什么?” “没什么。”她难为情地咕哝一声。“你教哪一科,钟老师?” “没有啊。你为什么一直叫我钟老师?” “你不姓钟吗?范主任不是这样叫你?” “他说的钟老师是谁我不知道,但不是我。我不姓钟。” 轮到若蝉不解地眨眼睛了。“那你姓什么?” “我姓……”他搔一下今天改成旁分的头。“我不知道。” 若蝉张一下口,闭上,然后严肃地说:“不要再乱开玩笑了。我很抱歉我的学生在你上课时看其他书,我会和她们谈……” 他挥一下手。“看书有什么关系?来学校不看书,难道要打架吗?” 既然不介意,何必没收她们的书,又去向校务主任告状?她想。 “总之,我会和她们谈谈,假如她们真的太过分,我会带她们来向你道歉。” 她往教职员办公室走去,而他仍跟著她。 “你真奇怪,她们看了什么书你知道吗?人家叫你道歉你就道歉啊?”- ,有道理。她的确还不知道哩。若蝉这才举起范伯淹拿给她的书。 不看则矣,一看之下,她大吃一惊。 那是本浪漫小说。是她写的。 她发愣时,他把书拿了过去。 “咦,是你写的小说嘛。” 若蝉夺回书,反手藏到背后,脸庞绯红。但是,哎,藏什么藏呢,他都看见了。 她张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除了她那几个死党,认识她的人很少知道经常在排行榜榜首的浪漫小说作家“文心”就是她。尤其学校里的同事。 杀手式的笑容再次浮现。“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他小声低语。“除非你希望我说。” “当然不……”若蝉顿住。“喂!你该不会企图利用这件事威胁我吧?” “威胁?!”他冤枉地喊。“你想到哪去了?” “想?事情很明显嘛。你逮到我的学生上课不专心,又显然早就知道你没收的书是我写的,你昨天本来打算以此达到你的……唔,某种目的。不知为了什么,你最后自知如此太不光明磊落,所以悄悄溜走,今早跑去向校务主任告状。” 他呵呵笑。“真不愧是作家,想像力这么丰富。” 她可笑不出来。“你说吧,你想怎样?” “什么怎样啊?”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呀。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我不怕你去宣扬我写……这种小说。我保密,只是因为没有必要说得人尽皆知,这个——”她挥挥小说。“不过是我的兴趣,业余嗜好而已。” “很好的兴趣和嗜好啊。借我看好不好?” 若蝉又把书放到背后。“你交给范主任之前一定早就看过了。”她懊恼得要命。“你要告诉别人,尽避请便。不论你有何企图,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你威胁不了我的。” 语毕,她迅速走开,走进办公室。这次他没有跟来,而且当她回头时,他已经不见了,走廊两头都没有他的人影。 学校几时来了这个新老师?长得这么潇洒出众,竟没有人在茶馀饭后提起他,真奇怪。 包奇怪的是,当她用漫不经心的闲聊口吻,向一名包打听型老师询问时,她一脸的茫然和十分不服气。 “新来的男老师,有狄龙的明星气质,成龙加李小龙的功夫身架?没有啊。有的话,我绝绝对对不可能蒙在鼓里。” 若蝉只有说外型突出,身材高佻,很会穿衣服,其他的是被加油添醋,不过形容得蛮好的。这位老师有个外号叫cia。假如有,她不但不可能蒙而不知,她会在新老师报到之前先得到消息,并广为散布,请大家告诉大家。因此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接著,若蝉在走廊遇到了钟老师。教数学的钟老师她是认识的,不晓得先前为何没想到她。 钟老师先向她道歉。“对不起,车老师。听说范主任找你去谈话。我本来没收了小说,要私下拿给你的。可是那几个学生把书传来传去,让我在她们的座位之间找来找去,走迷宫似的,她们还乐不可支的大笑,让我当著全班的面很难堪,忍不住就大声吼她们,范主任正巧经过课室外面,所以他就把小说搜出来拿走了。” 不论小说是如何到了范主任手上,总是学生们有错在先,若蝉赶忙连声的赔不是,呱啦呱啦的钟老师总算心情平和了些。 她班上有她的小读者呢,若蝉不知该高兴还是担心。高兴嘛,是有点虚荣心作祟啦,就不必了。她写的又不是文字粗俗或火热赤果的香艳小说,所以呢,担心亦大可不必。 但既然校务主任表示深切关心此事,她身为班主任,就不得不过问一下了。 下午自修课时,若蝉走进了课室。 自修课通常老师不需要在场,若蝉多半待在教职员办公室,快下课时才露个脸,因此她的出现,而且难得一见的板著脸,加上她当天被校务主任召唤已是人人皆知,课室内便一片寂然。 她站在讲桌后面,环视底下一张张写著“哎哟,不知有什么”的睑。 慢慢地,她双手举起那本小说,封面朝向她们。立刻,好些人都有了反应。还不少哩。有的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有的把脸转到一边;有的用手盖住脸。 “我以为你们还是乳臭未乾的黄毛丫头哩,”慢条斯理地,若蝉以她一贯对学生的幽默口吻说道:“原来你们都偷偷的发育成熟了。” 底下的紧张气氛为一阵阵叽叽咯咯的笑声化开。盖著脸的把手放下了。大家都望著被她教过的学生们有口皆碑的好好老师。 把小说放在讲桌上,面带微笑,若蝉双手按著桌面,不特别针对任何人地对她们说:“既然情感面向成熟迈进,恭喜啊,思想和行为也应该并进,才能平衡发展成完整的人格,是不是呀?”回应她的是鸦雀无声。 “令天和钟老师玩迷宫,当魔王的人,我有些悄悄话想娘你们说,请移驾操场司令台。其他同学继续自修。”说完,若蝉步下讲台。 不料,全班女生统统起立。 她呆住,停步转身。“统统有奖啊?难怪钟老师找一本书找得团团转。” “不是啦,老师,”离她最近的学生垂首坦承。“大家都有轮流看那本小说,只是今天轮到的比较倒楣,被逮个正著而已。” 这是什么话?上课偷看小说给抓到,还自称倒楣呢。 “哇,你这个老师做得真成功,学生都这么团结一条心。” 不用回头,若蝉已经认得这个声音。 “致命的吸引力”闲闲倚在门边,双手抱胸,对著她笑。 若蝉瞪他一眼。这个人——不管他是谁——简直阴魂不散。 先处理当前的事情再说。她走上讲台,回到讲桌后面。 “大家坐下。”她挥挥手。同时,“致命的吸引力”走进来,到一扇开著的窗子旁边,跃坐在窗台上,两条修长的腿自在地晃呀荡的。 若蝉很想请他离开,但是很可能是范主任叫他来的。对于范伯淹为了这么一件小事,派个人来“督察”她,她不觉生气,反觉好笑。 督由他去督,察由他去察,她关心的是学生。幸好学生们都对他视而不见,没有因他在场引起骚动或表现出好奇什么的,个个规规矩矩端正的坐著,看著她,瞄也没有瞄“致命的吸引力”一眼。 呀!这些女孩太争气了。若蝉好不为她们感到骄傲。 “听说我们要在自修课上讨论这本小说。”她的语调轻快。 扯谎的人慢慢红著脸站起来自首。“对不起啦,老师。我以为这样说,书就不会被没收。” “勇于认错,敢做敢当,不推卸责任,很好,可以将勇抵过。请坐下。”若蝉说。 不仅是坐下的学生,其他人一起松了一大口气,都露出轻松的笑容。 “其实你们想和我讨论你们喜欢看的课外书籍,可以事先和我沟通说明,就不用说谎,更不必在课堂中偷偷模模了。对不对?” “对。”大家齐声回答。 “那么做,使一本本来无害的课外读物,变成了“毒”物,”她在黑板上写下“读”和“毒”。“又使你们变成对老师不敬、不尊。对不对?” 底下一片寂静。 “嗄?不对啊?”若蝉望著她们。 一个学生站起来。“老师,钟老师抓到的是我,是我把书传给别人藏起来,我会去向她道歉。” 另一个也站起来。[我是帮忙把书传走的,我也会向她道歉。” “我也有传。” “我也有。” “还有我。” 十几个学生一一起立认罪。 “统统坐下。”若蝉柔声说。“谢谢你们的坦白和团结。这样吧,下次钟老师来上课,我挪出个五分钟过来,我们全体一起向她道歉,好不好?” “好。”她们大声答道。 “老师,范主任找你去……是不是要记过处罚我们啊?”一人提出她们担心了一个下午的事。 “我没听说。”若蝉挤挤眼睛。“要记过的话,我也难逃“罚”网吧。我说要和你们讨论这本书,却今天才看到它,我第一个失责,不是吗?” 下面扬起趣味和难为情的笑声。 “好,我想我们就来讨论讨论吧,看看这本小说如何引人入胜。”她举起书。“看过的人请举手。” 馀下的时间,课室里充满了热烈的发言声和笑声,大家都觉得这是她们有过的最精采、愉快的一堂自修课。 下课时,若蝉把小说还给了它的主人。当然了,她得到学生的保证,绝不再在自修课以外的课堂上偷偷在下面看小说。 学生们都快快乐乐地走了,若蝉拿起粉擦擦黑板上的字,背后响起一阵鼓掌声,吓了她一跳。回头看见“致命的吸引力”,她又吓了一跳。 “啧,居然浑然忘记了我的存在。”他看著她笑,抱怨道。 她还真的把他给忘了哩。 若蝉朝他微微弯一,讽刺道:“希望“督察大人”对你察看到的感到满意。” “满意,满意,太满意了。”他又用力拍著手。“有你当我的老师的话,我愿意回去做一个永永远远的学生。” “过奖了,大人。向范主任报告时,还请口下留情。你刚才都看到了,我的学生们并不是怙恶不悛的坏孩子。” “我干嘛要向那个道貌岸然报告?说到你的学生,你对管教她们可真有一套。” “我并不管教她们,我和她们是师生、朋友和姊妹。” 她拍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出课室。他和她并肩而行。 “你想到你的愿望没有?” 若蝉瞥他一眼。“你还在玩哪?” “玩?不不不,我很认真的。你看不出来我很认真吗?” “我看得出来你很认真得好像要跟我过不去。”她停住,看他。“你到底是谁?” 他也站住看她。“我是来给你三个愿望的人。哎,目前只能给你三个啦,另外三个我还没想到要如何做才妥当。不过我看你连一个也还许不出来。你可真奇怪。不不,也许应该说你与众不同。别人听到有愿可许,许了能实现,马上就……” “停。”若蝉阻止他的口若悬河。“我不知道你这算是语无伦次,还是寻我开心。两者都可以到此为止了,好吗?” 他朝她瞪眼。“你不相信?你不相信我有能力让你的愿望实现?” 她在胸前交叉双臂。“这是什么?追求女人的新招吗?” 他学她环抱双臂。“你许个愿试试看,就知道我是不是唬人。” 这大荒唐了。但他那么一本正经,她若不玩一下他的游戏,似乎他就打算没完没了的和她罗唆下去。 “我许了愿,你就不再到处跟著我,同时保证不到范主任面前说我学生的坏话,不再到我课堂上督察?” “任务没完之前,我跟定你了。啧,这种机会,别人求还求不到呢。你怎么把我当一条惹人厌的臭虫似的?” 她莞尔。“我倒没想到,不过你的形容蛮好,挺贴切的。” “什么东西?” “说你自己是臭虫啊。”她举步。 他立即跟上。“喂,你不可以人身攻击。好心没好报嘛。” 她翻个白眼,叹口气。“你做了什么好事了?” “我要让你的愿望实现啊。” 烦不烦啊。若蝉不理他。他却像他说的,跟定了她。他跟著她进教职员办公室,到她的座位,等她收拾桌子,拿了她的手提袋,和她一起离开,一起走出校门。 “拜托你不要如影随形好不好?”她喊,加快脚步。 他步伐未变,轻松地继续走在她旁边。“拜托你许个愿行不行?” 她停,他也停。 “干嘛?你是神仙不成?否则你有什么能力让我的愿望实现?” “我非神非仙,亦神亦仙。许个愿为什么这么困难啊?” “你要我许什么愿?”她叉腰质问。 “我怎么知道!”他怪叫。“我替你许就不算了嘛。” “你好烦人。”若蝉随便把手一指。“好,我希望……” “要许了吗?你现在是要许愿了吗?” “你让不让我许啊?” “让啊,让啊,可是你要说“我衷心希望”,这是密码。” 她翻个白眼。“我衷心希望你把那棵树变成人。” 他瞪著她指的那棵路边的树。“不行。” “哈!”她提脚走开。 “你有毛病啊?干嘛要许愿把一棵树变成人?”他著急地在她旁边跳脚。 “有何不可?许愿还规定许什么愿吗?” “全世界人口暴涨,到xxxx年,地球上就没有供人立足之地了,你想提早毁灭地球吗?” “什么xxxx年?” “不能告诉你,这是天机。” 若蝉掀著眉瞅他。“我看你不是这里有问题,”她指指脑袋。“就是满口天花乱坠、胡言乱语。” “你不讲理,反过来说我不正常。”他埋怨。“你在课室里不是这样的嘛。” “我在课室里怎样?” “善解人意、甜美可爱、温柔亲切、是非条理分明、口才流利、美丽大方、幽默优雅……” “好了,好了,说得我像是个亲善大使。”嘴上这么说,其实她心里蛮高兴的。 鲍车站到了,她站住。他看看车牌,看看她。“你可不可以借我钱坐车?” 她失笑。“你有能力让人愿望实现,却没法坐公车?” 他播播头。“这是两回事嘛。” 若蝉摇摇头,从手提袋里拿出装零钱的小钱包。“你住在哪?” “和你一样。” 她拿钱的手顿住。“我们是邻居?” “差不多。” 她给他车钱。“我没见过你。你最近才搬去的?” 他眨眨眼。“是你把我搬去的。” 她白他一眼。“你看起来不像油嘴滑舌的登徒子,为什么要表现得如此不三不四?” “你为什么对我没有半点幽默感?你对你的学生就可以天马行空?”他又抱怨。 “你不是我的学生。她们是半大不小的女孩,你一个大男人,应该懂得分寸。”她教训他。 “我又没对你怎样。”他委屈地嘀咕。“好心好意来帮你实现愿望,你把我当疯子。” “我许了愿啦,你做不到,怪谁?” “你许那个什么怪愿嘛!”他喊。 “那是……哎,”若蝉跺脚。“我干嘛跟你鬼扯啊。” “啊,我想起来了。”他忽然大叫。 这时公车来了,若蝉上车,投了币,转身,却不见他上来。 她由车窗向外望,哪里有他的影子?说不见就不见了,怪人。 车子开了一段路,她还忍不住朝站牌伸颈望了望,仍然没看见他,彷佛他忽地就遁走了。 饼了一会儿,她发现和她在同一站候车,一起上车的几个人,奇怪地,看……神经病似地看她。 她尴尬地把脸转开。真是的,和“致命的吸引力”那种对白,怪不得别人用这种眼光看她。 下了车,经过巷子时,她神经质地回了好几次头,老以为他又跟在她后面。 她用钥匙开门时便听到屋内电话响个不停。她很快地跑进客厅接听。 只“喂”了半声,秦佩就紧急地在电话彼端哇哇大叫:“若蝉,你总算回来了。赶快到仁爱医院来,丁倩自杀了!” 若蝉丢下话筒就奔出才跑进的家门。 跋到医院,秦佩在病房外呜咽,见了她,抱住她哭出声。 “别哭,别哭。”平时天塌下来照样嘻哈过日子的秦佩痛哭这般,令若蝉心慌不已。“她死了吗?” “还没死,快了。”秦佩答。 接著,两人同时顿足。“要死啦,我们说的什么鬼话!” 至少秦佩停了哭泣,哽咽著。“笨死了,这么想不开。” 若蝉环视走廊。“怎么你一个人在这?她干嘛自杀?现在情况如何?” “她早上打了通电话给我,说些怪里怪气的话。我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可是一个上午忙得昏天暗地,中午休息时间才赶快打电话给她,她同事说她今天请假没上班,我马上全身起鸡皮疙瘩,赶到她住的地方,敲门敲得手都歪了,最后找管理员打电话找锁匠开的门。她……她……” 说了半天没说到要点,秦佩抖颤地又要哭了。 若蝉抓住她摇一摇。“她怎样?说完再哭呀。” “她半截身子挂在床外面,床上、地上都是血。她吃了一整瓶安眠药,又割了手腕,找死嘛!”秦佩边抽泣边骂。 “废话,不找死,她难道是想好好睡一觉不成?天哪,我也跟著你语无伦次。”若蝉拍一下自己的脑袋。“她受了什么刺激?我昨天就觉得她怪怪的。” “她没说呀?我看她等著和你一起走,以为她要告诉你,倾吐一下。吐一吐就什么事都没了嘛,割得那么深,简直像要把手腕切开,痛不痛啊!不知道她是先吞药还是先割腕?” 若蝉推她一下。“等她醒了你问她了。她为什么事寻死啊?” “一个死男人、烂男人、臭男人,没良心、没肝没肺没肚肠,该下十八层地狱的下三滥!”秦佩喘一口气。“应该把他刹了才对。” 若蝉呆了呆。“什么男人?” “我也觉得骂得不够痛快、爽快。作家,你来想些狠毒、恶毒的话。” “骂死他也无济于事。丁倩几时有个男人了?” “她不敢说,怕挨我们骂。她实在受不了时,跟我透露了一点。都是我不好,我把她臭骂了一顿。” “秦佩,说重点行不行?”若蝉急道。 “我正要说呀。那个王八蛋有老婆的。男人满街都是,爱上个有妇之烂夫,不是自找苦吃吗?” 若蝉不语,走到病房门外,心痛地望著里面病床上的老同学、好友。 丁倩,值得吗?值得吗?她无声地喊。 秦佩走到她后面,泪眼婆娑地也望著里面。“我还不知道要不要通知她在离岛的家人。”她低声说。 若蝉看著病房内那名护士。“她的情形到底怎么样?” “医生说不乐观。”秦佩的声音再度哽咽。“这个笨蛋除了安眠药,不晓得还吞了什么东西。伤口割得太深,流了……太多血。她是抱著非死不可的决心的。都不管我们没有了她,会有多痛苦。” “我想还是通知她的……” 堡士的表情和连续拉几下叫人铃的动作,截断了若蝉的话。她马上推门进去,但立刻被挥手阻止。 “请留在外面。”当若蝉仍往病床走,护士把她推出去。 “她……” “医生马上会来。” “我是她的……” 走廊响起一阵纷沓的脚步声,医生跟著另外一名护士赶到,匆匆进去。 秦佩紧紧抓住若蝉的手。“怎么办?怎么办?” 若蝉心乱如麻,屏息望著里面的医生和护士紧急地为了情急救。 饼了宛似地久天长的一会儿,医生边走出来,边取下口罩,对她们肃然注视。 “你们是她的家人吗?” 秦佩已经掩嘴啜泣起来。 若蝉含著泪,摇头。“我们是她的好朋友。她……她……” “很抱歉,我们尽力了。最好马上通知她的家属来。” 医生走了。接著,两名护士也陆续离开。 秦佩靠墙痛哭。若蝉慢慢进病房,走到病床边,俯视丁倩纸白的脸。 “为什么这么傻?”她哽咽低语。“为什么做这种傻事嘛!” 接在丁倩身上,通往短暂地曾协助她持续她坚决地要结束的生命的管子,都拔掉了。 若蝉轻轻握住懊友已无生息的手,泪水滚滚而落。 “你还记得昨天你问我如果能够许愿,我会许什么愿吗?”喃喃念著,她脑际灵光一闪。“丁情,我现在要许个愿。” 她抬起头,对著空中说:“不管你是神是仙,或非神非仙,不管你是否听得见,我要你听著。”深吸一口气,她响亮地说:“我衷心希望丁倩复活,忘记发生过的事,只当不小心受了点伤,好好地活下去。” 她知道,这是无稽的。但这一刻,她多么希望,不,衷心希望,这个愿望能实现。 然而,丁倩并没有活过来。她仍然没有呼吸,没有心跳,没有丝毫生命气息。 “骗人!我就知道你是个无聊的疯子!”若蝉愤怒地对空中吼。 她放下了情的手,泪眼模糊地走出病房。 秦佩充满希望地看著她。“她没死,对不对?” 若蝉泪如雨下。“谁去打电话给她爸妈?我没办法。我……” “哦,若蝉。”秦佩抱住她,两人抱头痛哭。 半晌之后,秦佩说:“我去打好了。” “我去。”若蝉用双手抹抹脸。“你一急就说话没头没尾没重点。” “好,你打给她爸妈。我通知其他人。” 若蝉点点头,走了几步,发觉只有她一个人,便回头,但见秦佩仍站在病房门外。 “你先去,我……在这多待一会儿,说不定她只是……一时来不及换气呼吸,说不定她……”秦佩说著又泣不成声。 若蝉沉重地走开。教她如何告诉了伯伯、丁伯母这个突来的噩耗呢?丁倩是他们的独生女呵。他们生了六个儿子,好不容易才盼到一个女儿。 丁倩,你怎可如此便轻生? 到了公众电话前面,若蝉对著话机,就是没法拿起话筒。当她终于拿起仿如有千斤重的话筒,插进电话卡,却无论如何举不起另一只手去按号码。 她很慢很慢地抬起右手时,忽然背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奔过走廊朝她而来。 同时,秦佩狂喊著。“若蝉,若蝉,你电话打了没?打了没?别打,别打,别打!” 若蝉刷地挂回话筒,飞快转身。 秦佩气喘吁吁跑到她面前,脸上泪未乾,但她欢天喜地的笑著,抓住若蝉的双肩,兴奋地摇蔽她。 “她活了!她没死!她活了!她没死!” 电话卡弹出来之后的话机哔哔哔地响著,若蝉瞠然呆立。 丁倩活了。她活过来了。 这是巧合,还是她许的愿真的实现了? 第三章 同处一室 “你把愿望许给别人了。” 若蝉深夜才由医院回家,一进门,就被黑暗中这个她已熟悉得不得了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啪地开灯,他就坐在她客厅的沙发上。 她呆呆瞪视他。“你怎么进来的?” 他不满地对她挑眉。“我说你应该可以多得三个愿望,没说我知道怎么做,虽然我到处在问、在想办法。我问出方法来之前,你还是只有三个愿望,应该省著用,小心地用嘛!” 若蝉这次不敢掉以轻心,当他疯言疯语了。但是她谨慎地坐到他对面。 “你说,我把愿望许给谁了?” “哈,还倒过来考我呢。终于许了愿,也得给我一点时间嘛。你许的可不是普通的愿,生死攸关的大事哪,我得找上面的商量,又要和下面的疏通,好不容易说乾了口水,两边都肯通融了,还要费上九牛二虎之力,把你那个死也不要命的白痴朋友,死拖活拉弄回来。你是不用说谢谢啦,让你的愿望实现是我的责任,可是你还骂人,就太不应该了吧?” 若蝉听得浑身汗毛倒竖。“我骂你什么?”她呼吸都停了。 “骂我骗子啊。你以为我听不到啊?岂有此理。”他气冲牛斗。 而且……而且……若蝉眼睛睁得大大的,盯著他的头顶。 那里在冒烟! 看到她的目光,他抬头掀著眼皮往上看,举手挥掉头顶的烟。 “你看你把我气的哦。”他咕哝。 若蝉不晓得她眨了几下眼睛,只知道眨得她眼皮发酸。 “你……你……你……”她手指著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 “还好只是冒烟,没冒火。”他没事人般打个呵欠。“你许一个愿,就把我累得四肢无力,两眼冒金星。照这样看来,其他的愿望,你尽避慢慢的想、慢慢的许,我不催你了。” “你……你……”她仍指著他,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因为她一直指著他“你”个不停,他看看自己,站了起来,得意地转一圈。 “如何?这件衣服不差吧?” 衣服?她又眨眼睛,这才看见他的穿扮。什么衣服呀!他穿的是龙袍!电视、电影上,皇帝上朝穿的千金裘! “你……你……”她觉得她快昏倒了。 “够豪华、够气派吧?”他把两边袖子一扬一甩。“我向乾隆借的。多亏这件衣服,我才上天下地的畅行无阻。呵……”他又打个大呵欠。“改天再拿去还他,我困死了。” 若蝉见他要走开,急忙站起来。“等一下,你……你还没有告诉我,你是……你到底……” “你也累了,舌头都打结了,睡觉去吧。” “可是……” 他往走道走去。其实,比较像在飞行、飘浮。在她的瞪视下,他进了她的卧室。 她的卧室!若蝉跳起来,急追而去。 “慢著。你不能睡我的……” 她的卧室里空无一人,他不在里面。 若蝉又用力眨眼睛。她明明看见他走……唔,飘进来的呀! 我非神非仙,亦神亦仙……他的话在她耳边响起。 莫非,他……是……鬼? 哦,妈呀!若蝉双腿一软。 ☆☆☆ “起床罗,起床罗!” 不只是叫声,还有其他声音把若蝉吵醒。吵得要命。 她张开眼睛,“致命的吸引力”站在她床边,一手拿个摇铃,一手拿个小槌,又摇又敲。 她申吟著捂住耳朵坐起来,大喊:“不要敲啦!吵死人了!” 他咧嘴微笑,双手朝空中一抛,铃和槌都不见了。 “魂召回来了吧?” 他这一问,她什么都想起来了,惊惶地瞪住他。 “你是人是鬼?”她反问。 “嗟,骂人兼侮辱人!”他抗议。 “你绝对不是人。” “我有青面撩牙吗?”他走到她的梳妆镜前。“我觉得我长得很不错哩。”而后他转向她。“告诉你哦,要不是你那个不要命的白痴朋友曾经夸我是绝色,我顶多小试一下,才不会花那么多力气把她从鬼门关拽拖拉扯回来呢。” “丁倩!”若蝉跳下床。 他尾随她到客厅,注视她拿起话筒。“要打去医院啊?不必了。她好端端的在喝鸡汤哪。” “鸡汤?”若蝉放下话筒。 “秦佩送去的。那个丁倩有你们这群朋友,要是再愚痴蠢笨,玉皇大帝也救不了她了。” 若蝉望著他。“真的是你让丁倩起死回生的?” “还怀疑啊?要不要再让她死一次,当场表演给你看?不过这么一来,你又要用掉一个愿望罗。不是我爱唠叨,你真的很浪费。” 她半晌说不出话来。“谢谢你……” “不用客气啦,喂,其他的愿望不要再拿来许给不想活的人啊。” “她只是一时想不开。这么年轻,为了个微不足道的原因而死,太不值得。能挽回她的生命,我不认为是浪费。” 他耸耸肩。“愿望是你的,朋友是你的,我只是提醒你,不必因为有个白痴朋友,你也做白痴事。” “我很感激你救回她,但是请你不要再口口声声骂她白痴。”停一下,若蝉半自语地嘀咕。“虽然她做的事是很白痴。” 他笑了笑。“下次许愿当心点就是了。” 她绽露些许难为情——因为曾误以为他是登徒子,十分好奇的微笑。“我该怎么称呼你?” “随便。” “随便?” “咦,你是写小说的,你给我想个浪漫的名字吧。” 她难以置信地看著他。“你真的没有名字?” “姓名对我们不具任何意义。以前从未也没人问过我这个问题。” “是吗?”她觉得不可思议,他,和整件事,都不可思议。“你以前碰过的人都如何称呼你?” “喝,多罗。什么大仙哪,神明哪,仙人啊,一发现他们许的愿真的可能实现,拜个没完没了,拜得我灰头土脸。” 她忍不住噗哧一笑。“有人膜拜不是应该感到无上荣耀吗?” “高处不胜寒啦。”他做个鬼脸。“其实我说灰头土脸,是当我遇上自私又贪婪的人时。又不能不遂他们的愿,碰上了,没法子嘛。但这类人多半到头来自食恶果,给自己的贪得无厌害了。那我也是没法子的。所以人应当借福、知福之馀,莫忘造福。不过呢,你造的福就有点呆头呆脑乱造。” “救人一命如造……” “好啦,幸好你救的是条人命,你救的若又是我,或我的同类,你这辈子光许愿就会许得七荤八素了。” “我几时救过你?”她茫然地问。 “哎,助人犹不知助人,是乃真助人也。”他摇头晃脑吟完,提醒她。“车老师,上学要迟到啦。” 语毕,他转身。 “你要去哪?” “咦,你不是很烦我跟著你吗?” 当她面颊涨红,他呵呵笑。 “我走不远的,你的愿望还没许完呢。别忘了替我想个浪漫好听的名字呀,“致命的吸引力”太长了,想个简短一点的。” 若蝉脸庞烧了起来,而他笑著飘然出门而去。 这天一个上午她都没再见到他,竟然有些伥然若失。 中午,若蝉去医院探望丁倩。她手腕包著纱布,脸色因前一天失血过多仍然苍白,精神却蛮好的。 “你觉得如何,小叮当?”若蝉放下她带来的水果,挨著床侧坐,握住懊友的手。 想到昨天她握的同一只手曾了无生息,若蝉仍不觉暗暗颤抖。 “有点虚虚的。”丁倩微弱地笑笑,眼神茫然。“奇怪,我只记得不小心割伤了自己,其他都想不起来,也不晓得在做什么,竟会齐齐割到两边手腕。” 若蝉却记得她许的愿的每一个字。至此,她完完全全相信了,她遇到了在现代社会中绝不可能存在的……怎么说呢?奇人异事。 “你看,像不像自杀?”丁倩举举手腕。 若蝉笑了笑。“自杀?你会做这种事吗?” “我?我自杀?笑话!再说,为了什么?” “就是嘛。”若蝉轻轻拍拍她。“医生有没有说你几时可以出院?” “应该很快吧。”丁倩紧蹙眉头。“若蝉,告诉你,我作了个很奇怪的梦哦。我梦见我走进了一个很像隧道的地方,一边有很亮的光,一边完全黑暗。那亮光亮得好刺眼,所以我就朝黑暗那边一直走,结果有个男人使劲拉我,更奇怪的是,他一面拉扯著我往反方向走,一面呱啦呱啦的骂我。” 若蝉差点笑出来。“他骂些什么?”她好奇地问。 “哎,他很会骂就是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告诉我,回去以后把该忘的都忘了,要忘乾净,可是要记住他骂的每一个字,否则他把我扔进臭水沟,不把我淹死,也教我臭死。” 若蝉忍俊不住。“那你都记住了?” “没有。”丁倩吐一下舌头。“给骂得狗血淋头,谁要记那些呀。” 她们一起笑了。若蝉总算放下心中最后一块巨石。 但丁倩又说:“有个护士告诉我,我明明已经魂归离恨天了,真的,呼吸、心跳、脉搏都停了,十分钟以后,却奇迹地又活过来。” 若蝉静默片刻,温和地问:“你自己感觉如何?” “我啊,”丁倩若有所思半晌。“说不上来,整个人有一种死而复生的再生感,觉得……今后要知福、惜福,进而造福。” 这可不就是“致命的吸引力”说的吗? 丁倩偏偏头,又说:“咦,这句话好像是那个骂我的人对我说的。” 若蝉紧握一下她的手,试探地问:“小叮当,你有没有要好的男朋友啊?” 丁倩马上丢给她的大白眼,便已安了她最后一丝不安的心。 “有个张学友啦,男朋友!有要好的男朋友,我昨天进医院到现在不来看我一眼,也要把他三振出局了。说到这个,阿佩昨晚陪我陪到半夜,今天一早又熬了鸡汤来,奉汤端药的。你来之前,她才给我送了午饭离开,害我感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喂。昨晚我也陪著你到半夜-!”若蝉打她一下。“我买的水蜜桃不但是你的最爱,还是日本进口的-,多贵你知不知道?” “啧,你写一本小说都可以买上十箱了。你要知道,秦佩不工作的时间,都要拿来调剂身心的,”说“调剂身心”时,丁倩加强语调并挤眉弄眼。“她居然为了我受点小伤,牺牲了她的娱乐,对她来说,可不得了。” 若蝉伴她聊到她必须回学校,才离开医院。途中,她不自觉地寻找“致命的吸引力”可有突然冒出来。这次是期盼他出现,他却踪影全无。 “致命的吸引力”真的太长了,她想著他的抱怨,不禁失笑。 叫他什么好呢?她赋予了小说中那么多角色、人物的姓名,却想不出个适当的称呼给他。 自修课时,他终于来了。若蝉在黑板上写完字,转身看见他又坐在窗台上。他对她顽皮地挥挥手、眨眼睛,露出魅力无边的笑容。 若蝉回他一笑,而后,她倏地恍悟为何她的学生们对于有个帅得不得了的陌生男人坐在教室窗台上全无反应。 她们看不见他。 下了课,课室里没有其他人了,若蝉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只有我看得到你是不是?” “不一定。”他跳下窗台。“我想让人看见,别人就看得见。” “昨天呢?” “昨天怎样?” “在公车站,不,我们一路由学校走出去,别人都没看到你,对不对?” 他想了想。“不知道-,我专心和你说话,没注意。” 若蝉抚额申吟。“我的学生从你面前走过都没看见你……难怪昨天上了公车,那些人那样看我。在他们看起来,我都在一个人自说自话嘛。” “啧,不要去在意别人的眼光和想法嘛。钻这种牛角尖,迟早你也想不开自杀。” “我才没那么白痴,更不会为了男人自杀。但是,拜托你,有其他人在时,你若要和我说话,请你不要隐形,以免我被当成疯子。” “你现在明白被当作疯子的感觉了吧?” 她一时为之语塞。“你……和我的情形不同嘛。”她咕哝。“像你那样,我没被你吓昏倒,很不错了。” “对哟,你咋晚只是体力不支,因此倒在地上。”他嘲弄道。 若蝉又一时无言以对。“我后来还是上床啦。”她辩得理不直气不壮。 “你要不要知道你是怎么上床的?”他问得一脸狡黠。 “不要!”她答得飞快。 “要嘛,很好玩的。” “不要!” “像这样。” 他一手轻轻一抬,她的身体便像魔术表演中被催眠的人般,打横浮上空中。 若蝉应该惊吓的,她却笑了起来。 “好玩吧?”他也笑。“我就是这样送你上床的。” “你现在可以放我下来了吧?还不到上床时间。” 他照办。“你真的很可爱。我喜欢你的幽默感。” 若蝉双颊微微绯红地拉平衣裙。“不要这样目不转睛盯著人看,我会误会的。”她用她第一次看到他时他说的话回给他。 他朗声大笑。 他们一同步出课室时,她质疑地看他。 他当即领会,弹一下手指。“我现在没有隐形。”他说,消除她的疑虑。 “你又换衣服了。”她指出。 “现在才看见呀!”他抗议加抱怨。“白白让你看了半天。” 龙袍之后,他摇身一变,成了英挺的现代男士。深色条纹仔襟西装配浅蓝色衬衫,再搭上南瓜色斜纹丝领带,bally牛皮鞋。整齐地往后梳吹出浅浅波纹的头发,仍具有几分复古风味。 “穿这么正式,有的会啊?”若蝉发觉她心底有一点醋意。一点点啦。 谁教他一开始不表明“身分”,害她以为他企图追求她,对她有意呢?这会儿他为悦他人而打扮,她有些些些的不是滋味。也是人之常情嘛。 “好不好看?”他转圈加摆姿势地供她观赏。 “可以啦。”她小器得不想太夸他。“”又是向谁借的?” “嗟,男士名店买的啦。” “没钱坐公车,有钱上名店?”她嘲笑他。 “我用你的信用卡呀。” 若蝉吃一惊,继而一想——“不可能,你不会我的签名。” “咦,你很小看我哦。” 她瞅他半晌,连忙拿出皮夹打开。她的信用卡好好的在里面。她放心了。 “又来唬我。”她用皮夹打他一下。 “哎,我用附属卡嘛。”他一手举起,在空中将食指和中指一夹,便如变扑克牌般变出一张信用卡,“喏。”他递给她看。 看得她花容失色。“你是开玩笑!”她揪住他的领带。“快说你是开玩笑!” “哎哎哎,不要这么紧张嘛。”他抓住她的手。 她则揪得更紧。“紧张?你这一身行头要多少钱,我没买过,猜也可以猜个八九成。说,你是开玩笑!” “仙人不打诳语,我不是开玩笑。” “嗄!你死定了!避你他不仙!”若蝉双手伸出去掐他的脖子。 她掐了个空,他消失了。 “该死!”她气得顿足。 “我说你不讲理吧?”他的声音在半主中高兴地说。“不想活的你偏要她活,我这长命百岁的,你却诅咒我死。” “你分明是敲诈兼勒索!”她朝他的声音来处喊,忘了她站在熙来攘往的马路边,而除了她,没有人听得到他的声音。 “哎。含血喷人。” “你自己说我可以许愿,不,事实上,你强迫我许愿,到头来,你用替我做了你应该做的事索取最昂贵的报酬,不是敲诈勒索是什么?” “我总不能偷人家的衣服吧?” “你光我也管不著!你可以借到乾隆的龙袍,借套西装有什么难的?那么爱美干嘛?你美给谁看哪?用我的钱打扮了去约会,你当我是富婆啊?” “若蝉?” 若蝉转身顺便挥手打出去。幸好在她后面拍她肩头的人躲得快,身子一蹲,闪过了她那一拳。 看清了对方,若蝉愕然。“秦佩。” “哗,我今天才知道你有暴力倾向。”秦佩小心地看著她。“你不要紧吧?” “我……”若蝉如何能解释?只有尴尬地乾笑。“你怎么在这?” “我要去医院,想顺便开车到学校接你一起去,就看到你一个人在路边龇牙咧嘴,手舞足蹈,我正纳闷你几时又多做一份兼职,在马路边表演默剧呢,下了车却听到你大吼大叫。你做什么呀?” 若蝉这才发现她已成了不少路人驻足的目光焦点。 我要宰了他。她心里气得直要冒火。 “你不会相信的。”叹一口火气十足的气后,她只能这么说。 “你写小说写得走火入魔了吗?”秦佩不放心地打量她。 “有人拿我的信用卡到名店用。我实在气不过,忍不住破口大骂。”若蝉懊恼地说。 “啊,你的信用卡被偷啦?还这么厉害,仿冒你的签名,仿到可以假乱真?” “别提了。我们去看丁倩吧。” 在车上,若蝉一语不发。 瞥了她几眼后,秦佩劝道:“别气啦,当作消灾好了。你是出了名的好脾气,突然发这么大的火,而且在马路边众目睽睽之下发作,多奇怪。” 若蝉不吭声,便是在想这个。真的,哪来的火气呀?而且仔细想想,她又好像不是真为了他用她的钱买新衣生气。 他那一身是不便宜,以她一个教师的待遇,这笔开支,只怕她一个月的薪水还不够,幸而她另有稿费的收入,所以她不至于负担不起。 对她来说,这不算消灾,当报酬还差不多。以这笔钱答谢他救了丁倩一命,便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至少应该先告诉我一声嘛。 “谁应该告诉你什么?”秦佩纳罕地问。 若蝉不知道她把她想的大声嘀咕了出来,便又嘀嘀咕咕地答:“没什么啦。”然后她转移话题。“你没向丁倩提你如何发现她的惨相吧?” 秦佩摇摇头。“我先来接你,就是想问你,她醒了以后,好像发生过的事都不记得了。她问我她为什么在医院,为什么手腕受伤,我都呆掉了,还以为她死了一回之后变痴呆了。你看她是怎么回事?你中午有去看她吧?” 若蝉点头。“忘了才好,希望她的重生是个完完全全的新开始。” 秦佩沉吟半晌。“如果人人都能如此,多好。”她喟叹。“不过话说回来,不是每个人都有死而复活的这种奇迹。” “唔,这算是丁倩糊涂之后,不幸中的大幸吧。”若蝉含糊地应。 “算她命大哦,要不是我亲眼看见,我绝对无法相信。你进去病房时,她真的断气了是不是?” 对那一刻,若蝉心有馀悸。“不要再提了,重要的是她现在活著。” 她们到病房时,一群死党的其馀党员都集合了,病房内充塞了谈笑声,丁倩的神色又更好了些。她死而复活的奇迹传遍了医院,她兴高采烈说著那一天里有多少人好奇又带著些许崇敬的来看她,以及记者来采访,询问她复活的过程。 丁倩不仅是复活了,她整个人焕发著崭新的神采,当她嗤之以鼻地重述别人以为她自杀,其他人大笑,若蝉和秦佩交挨心照不宣的一眼。 “我们不应该一年、两年的才见一次面,”徐大妈高声说。“应该每个月固定聚会一次。大家都住在同一个城市,久久才见一次面,平常难得通音讯,太不像话啦!” 其馀党员一致同意。 其实人人有自己的工作、生活,已婚的牵绊更多,谁有那么多时间或能拨出同一时间好友相聚?一年一次已不容易,何况月月来聚首?但离开了学校这么些年,大家仍心相系,一有事都搁下万务来关心,人与人之间的情谊,在这个功利挂帅的社会,能如此如水长流,已是难得了。 若蝉又是很晚才回到家。屋里客厅灯亮著,电视开著,他无聊地玩著电视遥控器。她进来,他啪地关了电视。 “一群长舌妇。”他开口就抱怨。 “过奖了。”她说,对他叉著腰。“你坐在这看电视,却听著一群女人长舌,你的耳朵可也不短。” “哪里,我分身有术而已。”他咧一下嘴,然后指摘她。“你天天混到半夜才回来,稿子还写不写啊?你要害出版社开天窗吗?” 她好气又好笑。“咦,你闲事管得倒不少。” “我管你的事都忙得四脚朝天了,哪有闲暇管闲事?” “我又有什么事劳你的仙驾来管了?” “明天你就知道。”他伸著懒腰站起来。 若蝉掀著眉,正要问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恩,发现他身上又一套新衣。v领白色螺纹t恤,全麻白长裤,两件皆是gianniversace名牌。 “你的居家穿著可真不是普通的豪华舒适。”她讽刺他,内心不得不暗暗赞赏他穿衣的品味。 “你喜欢吗?”他摆几个模特儿pose。 “哼。”她转身走向厨房。 “小器吝啬。”他跟在她后面评道。 她回身指著他。“喂,我已经决定不计较你用我的附属卡打扮门面,你还敢说我小器?贴小白脸也不过如此,不要太过分啊。” ““喂”?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吗?短是够短,可是会不会太短了?听起来一点也不浪漫。” 她还没想出他的名字呢。若蝉倒了一杯水,思索著,对呀,到底叫他什么好? “你为什么不计较了?”他拿过她的杯子一饮而尽,再把空杯还给她。 “钱财乃身外之物,和我朋友的性命比起来,那不算什么。”她又倒了一杯水。 他又接了去喝掉。“这么快就消气了,不好玩。对了,我说你小器,是指你舍不得说句赞美我的话。” “哼。”她举杯就唇,杯子是空的,皱皱眉,她再倒满水。 他又来拿,她给他了,但瞪著他。“你是水蛙啊?” “你一直倒给我,我只好一直喝嘛。” “嘿,你还很无辜呢。我是倒给自己喝的。” 她终于喝到了水,而后看到他赤著脚。 “怎么?!这次没找到搭配的鞋啊?”她讥讽他。 他蠕动一下脚趾。“在家穿鞋干嘛?我的脚长得很好看吧?” 若蝉翻翻眼珠。“我看你的自恋挺严重的。”她放下杯子,走出厨房。 接著,她顿住,折转身面向他。 “在家?你把我家当你家啦?” 他耸耸肩。“我很能将就的。” “嗄?拜托你不要太将就吧。你对穿著这么讲究,待在寒舍,岂不太委屈你了?你请回,我要就寝了。” “睡觉就睡觉,就寝,咬文嚼字的。” 她本来往卧室走去,听到他的“意见多多”,又转向他。 “好,我要睡觉了,孤男寡女不宜同处一室,你回你的皇宫去,行吗?” “我住的是城堡。” “是鼠窝我也管不著……城堡?”若蝉兴趣来了。“什么样的城堡?在哪?” “很近。” “很近?”香港哪有城堡?她想,继而明白了。“哦,对你来说很近。” “是很近嘛,对你来说也很近。” 她疑惑地挑眉。“你是说,我可以去?” 他也挑眉。“啧,想去就说想去。” “本来没想的,只是问问,不过既然你提了……我可以去吗?”问完,她自己马上摇头,“不行不行,我明天还要工作。” “哎呀,很快啦。眼睛闭起来。” 她瞪大了眼睛。“干嘛?” “带你去城堡呀。” “眼睛闭起来,我怎么知道你会把我带去哪?而且这样也看不到风景。” 他学她翻滚眼珠。“又要看城堡,又要看风景,别忘了我告诉你贪心的下场。” “看个风景算什么贪心?”她白他一眼。“算了,我不去了,万一来不及赶回来上课,我可麻烦大了。” “是你不去的哦。” “没说永远不去,改天,有假日的时候再说。你走不走?” “说翻脸就翻脸,真现实。”他咕哝。“你要睡觉,我也要睡觉。” “喂,各睡各的。” “你以为我要和你睡啊?我还是处男呢,告诉你。” 处男?若蝉几乎喷笑。她没笑出来,是因为他又走向她的卧室。 “喂,喂……” “哎呀,这个“喂”不浪漫,我不喜欢。”他喊著,进了房间。 若蝉是马上就追进去的,但是他又不见了。 第四章 古董花瓶 第二天到了自修课时间,若蝉才明白了“致命的吸引力”对她说的:明天你就知道。 校务主任范伯淹不知如何风闻她利用自修课,和学生们一同阅读他认为的课外“毒”物,跑来抽查临检,当场逮到她手上拿著一本最新的浪漫爱情小说,正“口沫横飞”地和女孩们谈得“兴高采烈”、“兴趣盎然”——这是范伯淹的说法。 他算是相当客气的——虽然板著睑——马上把她连同小说一起请到校务处。 “我想我那天也许没有表达清楚。”范伯淹边说边惯性地用手指爬梳他头两侧的头发。“车老师,我是希望你禁止或阻止她们再看这种书,或至少不准带到学校来。现在她们居然在课堂上堂而皇之的讨论内容,这……” “这是我的意思,主任。”若蝉接下去。“有些事,硬性禁制反而会造成反效果。这件事,我觉得便是其中之一。” “如果其他班级的学生知道了,全部起而效法,学校岂不是成了爱情小说研习中心了?” “我相信其他班级已经听闻了,否则不会惊动主任,不是吗?” “并不是有人打小报告,你做得这么公开,你的做法令其他循规蹈矩的老师很难带领学生,这一点,不用我说,你应该知道的。” “主任,这种事,就和性一样,越禁止或阻止这些青春期的孩子,她们会越好奇。你我都经过她们现在这般年纪,对爱情充满憧憬和幻想,不分男女,人皆有之,很正常的嘛。” “话是不错,但她们来学校是接受正规教育,学习知识,不是来研究如何恋爱。你的做法会误导她们的。” “与其让她们非要满足她们的好奇与向往,又在受禁制之下偷偷模模,我倒认为带领她们用正确的心态看她们想看的书,不但可以避免她们在其他课堂在底下偷看,同时若书中有对男女情事描写得太过火的情节,正好藉机引导她们明白“只要我喜欢,有何不可”应该有个限度,使她们了解小说中有些爱情文化是违反正当、善良风俗的,以及那种行为、思想对她们的将来可能引发的不可挽回、弥补的影响。” 范伯淹的表情显然仍不赞同,却也无言以对。 “像你现在手上这一本,书中有个人物,因为受了些工作、感情上的挫折、打击,便放任自己纵欲以为发泄。看了这样的内容,青春期的孩子心态稍有偏差,又缺乏人指引,很容易就会把自己幻想成小说中的角色,玩火自焚,后悔莫及。” “这个……你说得是有几分道理,不过其他……” “其他班级的学生或许羡慕有一班可以堂而皇之看爱情小说,但如果她们的导师能以类似方式,或找些有益学生身心的课外书籍,找个时间,和学生一起阅读,而不是消灭掉我们这一班师生共读的乐趣,岂不很好吗?” 掌声忽起,跟著“致命的吸引力”平空出现,坐在范伯淹桌子一角。 若蝉眼也不眨,心知此刻他是隐形的。 范伯淹给驳得理直不了,气也壮不起来,一句话不说地瞪著她。 “我不是带头和校方作对,主任。”若蝉委婉地又说。“其实到了自修课的时间,上了一整天课,学生们多已经疲累了教科书,会看书自修用功的,有,这类学生无时无刻不在读书,所以我这么做,等于给她们一个让自己轻松一下的时刻。我想,请你允许我们继续一阵子,倘若如此对她们的学业成绩有负面影响,到时自然终止,我觉得比拿规定或禁制牵制她们好。” 范伯淹思考良久,只说:“我考虑一下。” 若蝉走到走廊时,“致命的吸引力”在她旁边再次大声鼓掌。 “那句“不是消灭掉我们这一班”的消灭两个字,用得太绝、太妙了!”他赞道。 她斜瞄他全身一眼。armani白色圆领纯棉t恤,byblos白色直筒西装裤,loafers白色便鞋,加上仔襟白色西装,也是armani的。 “你这一身也不错呀。”她有一半是由衷的。“你这个现代神仙、老虎、狗,对名牌服饰相当有研究啊。” “我有高人指点。”他挤挤眼睛。“这次你给我的姓名又嫌长了点。” “什么姓名?” “神仙老虎狗。你折衷一下好不好?忽而太长,忽而太短。” 若蝉抿嘴一笑。“你变化万千,来去自如似神仙……” “我本来就是神仙。” 不理会他的抗议,她继续说:“你花我的钱像吃角子老虎,你像小狈似的到处跟著我。” “哎-,你骂人哪!”他大叫。 “我指出事实而已。” “非也。我哪有到处跟著你?我只在紧要关头出来保护你。” “哈!” “昨晚我没有告诉你今天你会被突击,因为我不能在事情发生之前对你提出警告,这叫天机不可泄漏。神仙有神仙的规矩。但是我给了你提示啦。” “嗟,今天的事,就算你先说了,我也不会为了躲避而叫学生们假装很用功的自修。守本分出于自愿才是负责的表现。何况若非范主任突击个正著,我还没机会和他做那番沟通呢。” “嗯,有理。那么你该谢谢我没有告诉你。” 若蝉瞄著他的新装。“你不是已经替我好好的、大大的酬谢你了?” 他咧咧嘴。“我未卜先知嘛。” 她摇摇头。“你呀,等你将我的信用卡签账额用完,再好好卜一卜接下来你要打劫谁。” 巴范伯淹一席谈话,自修课早已结束,但她回到课室,发现学生们都还在,一个也不少地等著她。 她走上讲台时,“致命的吸引力”没坐他窗台的老位子,他走到课室后面,靠墙而立,抱著双臂和她隔室相对。 若蝉的目光短暂地瞪瞪他,然后给底下的女孩们一个让她们放心的微笑。 “下课啦,明天继续。”她宣布。 后面四个字等于是她们的定心丸。 “-!”大家欢呼著跳起来。 “老师,谢谢。”有几个学生走过来,对她说了这句话才离开。 语句简单,但她们眼里、脸上,充满了对她的敬爱和亲爱。 待她们都走了,若蝉看向仍立在原处的“致命的吸引力”。目光和他直视她的眼神交接时,她接收到的某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信息,令她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拍。 “嗯,我要回办公室收拾一下,然后回家。”她多馀地对他说。 他点点头。“我去校门口等你。” 她以为他会就在空中消失,然而他是由课室门走出去。 若蝉希望这是表示他解除了隐形。当她走向校门,看到他在和校工聊天,一半放了心,一半担心。 “你跟校工说些什么?”出了学校,她问他。 “告诉他,我是神仙,问他有什么愿望。” 他没好气的口吻告诉了她这回事。 “这么容易受伤,我不过问问而已。”她打量他,不解他何以忽然一副心情不好的样子。 “你的下一个愿望呢?”他问。 “我还没想,你不是说不用急吗?有限期的啊?” “你许完你的愿,我就可以走啦。” 她也没想过他会要走。但当然人是要走的,只是现在他忽然提出来,她不知怎地,有些……怅怅然。 “好吧,”若蝉说。“我希望,衷心希望……” “这么快就有一个了?你不是没想吗?”他的声音有点惊慌。 “哎,我可不可以许愿哪?” “许嘛,许嘛。”他满脸的不高兴。 “我衷心希望……” 这个愿许完,还剩一个。最后一个许过之后,他便将离开。 去哪呢?她想那不是她能问的,问了大概也没用。也许去另一个和他有缘的人那儿,继续为别人实现愿望。那也许是另一个国家,或甚至是另一个时空。她永远不会再见到他。 难过的情绪没来由地一下子充塞若蝉胸臆。但假如她不许完她的愿,他是不是就必须一直待在她身边?然而如此又似乎太自私。 “想这么久!”他抱怨。“你要什么呀?不会又要教我去救死人吧?” 她白他一眼。“我衷心希望世界大同。” 他回她一记白眼。“那是孙中山的愿望,关你什么事呀?” “他这个愿望没人帮他实现呀。” “这是不可能的嘛。他许了那个愿以后,发生了多少战争啊!” 若蝉哭笑不得。“抗战和他的愿望有关吗?” “世界怎么可能大同呢?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嘛。我问你,你写了那么多幸福快乐的圆满大结局,实际上呢?人间多少怨偶?” “好好好,就算世界大同这个愿望太贪心、太大,我愿天下有情人都像小说写的,得到圆满大结局,行了吧?” “不行。” “哦,我忘了,我应该说我衷心希……” “衷不衷心都没用啦。这也是不可能的嘛。” 若蝉对他叉腰瞪眼。“大一点的愿望你做不到,小一点的你办不到,你算哪门子神仙?” “世界不能大同,就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斗争永无止息之日,这两件事基本上是同一件事。” “有情人指的只是一男一女。” “哪一男和哪一女?指一对出来,马上让你的愿望兑现。” 她张口,他却打断她。 “我先告诉你,你只成全了一对,其他的你可就顾不了、管不著。而且我只负责他们终成眷属,结局我也管不著。” “喂……” “不要“喂”啦,难听死了。哪,就像我把你朋友的命拉了回来,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全在她自己。你就算把你剩下的愿望都许给她,她还会有下一代,下一代还有下一代,你留个愿望让你自己长命百岁不死,你也来不及管。上帝都照顾不了每一个人。你比上帝还万能吗?” 他是对的。若蝉给他驳斥得心情也不好了。 “那么,我衷心希望我变成亿万,不,亿亿万大富婆。”她几乎是赌气地说。 他瞪大眼睛。“干嘛?” “咦,我要做富婆不行啊?” “你要拿钞票打死人,还是来个仙女散花,把它们送给等著人来救济的人?这个愿望人人会许,你的创造力到哪去了?” “喂,你意见太多了吧?” “叫你不要叫我“喂”嘛!” “我决定了!”她大叫,“你的名字叫“罗唆”。” “罗唆,罗唆……”他重复几遍,脑袋摇来摆去。“不好听,不好听。” “挑剔。” “你没有诚意嘛。” “我的愿望许完你就走了,要个名字做何用?” “我从来没有过名字嘛。” “为什么?” “多笨的问题。” “童话故事神灯里那个神仙就有名字。” “我不住在神灯,我住在……” “古堡。” “城堡啦。” “一样啦。” 他学她,对她叉腰瞪眼。“你只会替书里不存在的人取名字,直接承认,闪来闪去回避,讨厌。” 他的口气令她忍不住失笑。“我没有不替你取名字,总要想个适合你的呀。” “若蝉。车若蝉。”有人大声叫她。 他们同时转头。马路边,秦佩在车子里招著手,喊著若蝉,眼睛却盯著“致命的吸引力”。 “哎哟,大事不好。”他说。 若蝉赶快拉住他。“不准这个时候隐形。” “开什么玩笑?”他惊恐万状。“她会把我当龙虾给吃了。” 秦佩熄了引擎,下车朝他们走来。 “你敢现在遁走,我……”若蝉来不及威胁完,秦佩已来到他们面前。 “还好赶上你了,我去学校,校工说你们刚走一会儿。”秦佩对著“致命的吸引力”百媚千娇地笑著。“嗨,我叫秦佩,和车若蝉是高中同学。” 他看著她伸出来的手,好像那是条吐著信的毒蛇。若蝉悄悄在他背后推他一下,他才小心、飞快地握一下,马上放开。 “他是……”若蝉乾咳几声,接不下去。 他则得意地看著她。看你到底要不要给我想个好听的名字。 秦佩奇怪地等著若蝉完成她的介绍。 “他是我的小学同学。”若蝉情急之中,胡乱说道。 “嗄?”他说,而后连忙点头附和。“对,她是我的小学同学。” “真的呀?”秦佩惊讶万分。“车若蝉,你和小学同学还有联络啊?” “就这一个。”若蝉急急说。“不晓得他怎么找到我的。他今天去学校找我。” 她拽拽他的手,示意他继续配合,然后发现她还拉著他的胳臂,一副亲昵地挽著他的模样,便赶紧放开。 “你是说你们小学毕业后就没有见面和联络,”秦佩来回指指他们。“而你打听到她教书的地方,找到学校去?呀,真有心哪。” “不小心的,不小心的。”若蝉简直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他倒玩兴忽起,搂住她的肩。“对呀,我找了她十几年,一不小心就找到了。” 若蝉涨红脸,推开他,问秦佩。“是不是要一起去看丁倩?”又问他。“你不是有事吗?” “对,一起去吧。” “我有什么事?” 秦佩和他几乎一起说。 结果他们都上了秦佩的车。 “小学同学,”秦佩扭头问他。“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尊姓大名呢。” “你问她。”他对若蝉摆摆嘴。 “就是嘛,车若蝉,介绍人介绍一半。”秦佩说。 “他……姓龙,龙虾的龙,”若蝉灵机一动,说:“名浪漫。” “浪漫?浪漫小说的浪漫?”秦佩咯咯笑。“这名字多别致、多有意思呀。” ☆☆☆ 龙浪漫可一点不觉得他的姓名别致有意思。从他和若蝉离开医院,他就没停止抱怨。 “吵死了你,”回到家,若蝉关上门,大喊:“你自己说要一个浪漫的名字,浪漫这两个字本身就代表浪漫,这表示你不只名叫浪漫,你是浪漫的代表,有什么不好嘛?” “我要是要一个有性感意味的名字,你就叫我性感吗?” “不,那我会叫你阿诺舒华辛力加。” “他一身横肉,哪里性感?” “他那一身是肌肉,很多女人认为那很性感。哟,你还知道阿诺舒华辛力加呀?” “嗟,我当过他的保镖。” 若蝉半信半疑地瞅他。“什么时候?” “不要刺探别人的隐私。”他说。 “你答非所问嘛。” “我答的是你的下一个问题。” “下一个?我还没问呢。”她喊。 “我已经回答了,你问不问无关紧要了。” 她气结地瞪他。 他假装没看见,呵欠连连。“呵……呵……困了,就寝去也。” “也”音犹在,眨眼间,他已到了她卧室门外,她都没看见他动呢。 “等一下!”若蝉大叫,急起而追。 但是又被他跑掉了。 她好不懊恼。明晚,她想,明晚她一定要比他先进卧室。 然而接连几晚,她写稿写得忘了时间,待她放下笔要上床,已是夜深人静,她遍寻不著龙浪漫。 他不在她卧室里任何地方,她非常仔细地几乎每一寸都找过。 他既不是睡在她房间,为什么每次都要进去? “这个人,到底睡在哪?”她咕哝。 他总不会回他的城堡,第二天再不远千里的回来吧?除非像神话故事中的神仙,足一点,便到了地球的另一端。 这仍然不能解释他何以每次到了就寝时间,非进她卧室不可。 “这个神仙,”忽然,他的声音大声在空中抗议、抱怨。“睡在他沉入梦乡的地方。你不要走来走去、翻箱倒柜、扰人清梦好不好?居然在柜子、壁橱、抽屉裹找我,我有那么娇小吗?明明是昂藏堂堂七尺之躯。岂有此理,侮辱人嘛。” 若蝉感到不好意思,同时觉得好笑。“是是是,对不起,龙先生。” “更衣上床就寝啦,每天就睡那么几个小时,白天到了学校还生龙活虎、精力充沛,中午休息时间也不休息,跑去和无聊男子聊天,下班回来理也不理我,写个没完没了,讨厌。” 若蝉想了一下,才明白他指的无聊男子是范伯淹。接连几天午休时间,范伯淹都把她请去校务处。他倒是没有再对她的教学方式表示意见,而是和她闲聊。 必于她在自修课和学生讨论浪漫爱情小说,原则上,他说暂时同意她继续采用她的方法,以观后效。 “你每天中午都在?”她对著空中问龙浪漫。 “不行啊?” “谁禁止或阻止得了你啊?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有想到我吗?”随著他酸气冲天的问话,他蓦地现身。 坦白说,她的确常常想到他,纳闷他为何没冒出来旁听或旁观。 而这时他出现在她面前,令她瞪大了眼睛,瞠然了好半晌。 “这是什么?”她指著他蓝色紧身连身衣裤,以及穿在紧身裤外面的红色内裤。 “我的睡衣呀。”他一副她大惊小敝、少见多怪的口气。 “睡……你的睡衣?这好像是超人穿的那种衣服,这里,”她指指他前胸。“加个红色s英文标志,再加上一件红色披风,根本就是超人出现时的装束。” “哼,”他嗤鼻道。“超人那身装束是向我借的,问也没问我一声,未经我同意,擅自贴上了个s红色商标,招摇饼市。早知道他有心剽窃,拿我的睡衣穿出去,变成引人注目的飞行衣,我便该申请专利。” 若蝉想笑,但他的表情那么认真,令她疑惑起来。 “据我所看到的故事,不是这样吧?” “故事?故事都是骗人的。你写的故事有几个是真的?” 她登时语塞,答不出来。 “不过没关系啦,”他耸耸肩。“好的故事,娱乐大众,提供人一个想像空间,让人人怀有美好的梦想,即使是虚构的,具有正面意义,也不算骗人。” “哦,多谢你的支持与鼓励。”她没好气地说。 “不用客气。”他慷慨地挥挥手。“像超人,虽然他胡乱把我的睡衣改装,但是他行快仗义、助贫济困,也算没有辱没我借他睡衣的善意,所以我从未计较。” 若蝉滚滚眼珠。“我看你可以来写一些很精采的故事,这么能辩。” “嗄?你不相信我?”他严重受了伤害似地大喊。“告诉你,超人会飞,主要是穿了我的睡衣的缘故哪。” “照你的说法,他能在极短时间内飞到出事现场,及时挽救灾难和救人无数,你没有苦劳,也有功劳罗?” “那自是不在话下。” “我是不是该因此尊称你一声龙大侠?” 她是讽刺他,他却得意万分,并且欢喜地用力拍一下手。 “龙大侠,这个名字好。这个我喜欢。” 若蝉简直哭笑不得。 “不不,”他又摇摇头。“大侠有点太炫耀了,龙侠,嗯,单字一个侠就好。龙侠,龙侠,龙侠。”他越念越顺口。“你觉得如何?” 是不错。若蝉不得不同意。 “好,”她说。“即日起,你正名为龙侠。不要再为你的名字吵人啦。” “姓龙名侠,字浪漫。”他摇首晃脑地唱道。“太好了,我真是聪明过人。”手指一弹,他不见了。 “喂,你去哪?”她对空喊。 他马上再度现身,为了让她看见他不悦的表情。 “有了名字,还“喂”呀你?” “龙侠,”她叹道,称他的新名字。“请问,你为什么每次要睡觉非得进我的卧室?” “咦?睡觉不到卧室,要去厨房吗?”他反过来诘问。“我看你累昏了头了。晚安,明天见。” 这次他消失,若蝉张开了口,但没有叫他。反正问也问不出个结果。 ☆☆☆ 第二天中午范伯淹又找她去校务处时,龙侠比她先一步到,正背著双手,满脸不屑地走来走去看墙上的奖状,和一些范伯淹与参加各类比赛的学生,以及一些政府高级官员、首长合拍的照片。 若蝉关心的不是范伯淹为何变成天天约谈她,却谈的都和教学、校务无关,她也不在乎龙快在旁边一副监视的模样。 龙侠每次出现都穿一套新装,而且永远是全套名牌,包括搭配衣服的不同款、不同色新鞋,才是她的关心所在。 “你存心要我破产是不是?”出了校务处,她质问他,同时纳罕她的信用卡数额哪里够让他如此挥霍? 这天他是valentino的六颗扣仔襟古典裁剪黑灰色西装,法式领蓝细格衬衫配上水纹织布灰褐色领带,足上一双indelon鳄鱼皮压纹鞋。 “你觉得这种融合前卫与典雅的搭配如何?”他不答,反而沾沾自喜地反问。 “时髦得很。”老是这么帅,谁知道他去哪风流了?“没见过像你这么爱美的男人。真受不了你。” “我不是普通男人。”他大为扫兴地撇撇嘴。 这倒是真的。“就因为你已经够不普通了,用不著再拿吓死人的名牌来包装。”她睨著他。“你没跟著我,不监视我的时候,做什么去了?” “监视你?我监视你?”他大声喊冤。 “你在校务处那种紧迫盯人的眼光,不是监视是什么?” “对呀,我是监视,我监视他。” 她讶然。“为什么?” “他心怀不轨。” “不轨?对我?”若蝉失笑。 “他想一鱼三吃,连你是四吃。我最讨厌这种滥用职权、假公济私的人。”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三吃、四吃。范主任一直对我庇护学生的方式颇不赞同,觉得我太纵容她们为所欲为,我想他只是要确定我没有又突发其想,做出其他惊人之举。” “你认为他是好人罗?你喜欢他?” “他是不错啊,或许有时制度化了些,但是他有他的职责所在。他已经在他做得到的范围内,对我这种常常不按理出牌的教师相当包容了,我都觉得对他挺过意不去。我相信他容许、忍耐我所做的一些事,上面并不赞成,而有什么来自上面的怪责,他一定一力承担了下来,从来不曾用上面给他的压力来压制我。” “多么体恤下属、心胸宽大的范主任呀。”他尖酸地说。 “他本来就是。” “你很喜欢他。”这次他不是发问,口吻像是指摘。 “你干嘛不喜欢他?” “我有必要喜欢他吗?我又不是同性恋。” “你扯到哪去了?” “你小心点就对了。知人口面不知心。猜疑我风流,却把狼当羊。” 她脸颊微微泛起粉红。“我想什么你都知道吗?” “我不是你想的那样就是了。”不高兴地说完,他消失了。 当天上完最后一堂课,龙侠没有来接她,和她一起回家。若蝉伥然若失一个人走向公车站。 鲍车来了,她没上去,临时决定再去看看丁倩。到了医院,丁倩却已出院了,她只好还是回她的住处。 屋里空无一人,落寞感和失望升上来,她才明白她多希望见到龙侠又不请自来,坐在客厅等她。 稍晚,丁倩打电话来。 “若蝉,我出院了。” “我知道,我去过医院。你还好吗?” “好得不得了。今天回来,打开前面的窗子,看到的是别人厨房后面的露台,打开后面窗子,看到的是隔栋建筑的外墙。我这个地方不开灯就连白天也是黑黝黝的,我都不明白我怎么住了这么久。我决定找房子搬家。” 听到好友朝气蓬勃的声音,若蝉很高兴,心情顿时好多了。 “哎,若蝉,告诉你一件事,我今天下午出去散步,经过一家店,看他们有些很不错的抬灯,我进去逛了一下,你猜我看到什么?” “一个你喜欢的台灯,但是太贵,只能观赏?” “哎,花瓶啦,和你上次在路边花五百块买的那个烂花瓶一模一样。你猜这个店里这只卖多少?” “这教我怎么猜呀?” “一万二千。老板说是真正的清朝青瓷。他告诉我本来有一对,另外一只货运到时碰撞出一个裂缝,有了瑕疵,他乾脆廉价卖给了一个熟人。我在想,搞不好就是你买的那只。” 若蝉怔住。 “那个说她轻轻一放花瓶就裂了的女人,你记不记得?如果原来就有裂缝,当然不注意一碰就裂得更大了嘛。你快去看看,裂口是不是在瓶颈到瓶口之间。你那个花瓶还在吧?” 在是在,不过若蝉早把它忘了。 她明明记得她放在客厅,不知怎地,竟跑到她卧室床头几上去了。花瓶上的裂口确实在丁倩说的地方。 “再看瓶底,有没有个有点模糊的红朱泥印?” 若蝉小心的把花瓶倒过来看。有。 “哎呀,车若蝉,你花五百块捡到了个古董。”丁倩嚷起来,懊悔不已。 “这叫好心有好报。”若蝉笑道。“你想要吗?五百原价转让好了。” “算了吧,它要是和我有缘,当初管闲事的就会是我了。” “你倒想得很开嘛。” “真的,若蝉,不晓得怎么回事,经过这次受伤住院,我好像变了一个人。你知道我有多愤世嫉俗,什么看不惯就要马上发作的,今天我走出去,看什么都是心平气和的,对以前看不顺眼的,不再充满愤懑,而是充满了悲悯。” 若蝉也觉得丁倩言谈间从前有的尖刻、锐利,忽然都消失了。 放下话筒后,她不禁想到使丁倩“重新做人”的龙侠,内心感激万分。 又想道:我要找他的时候,要怎么找? 她想再次为丁倩向他道谢,也想向他道歉。她其实真的不在意他用她的钱置装,她决定下次他再漂漂亮亮的出现,要衷心诚意的夸耀他。即使他是名贵地打扮了去约会。她的这点小心眼,小得挺莫名其妙的。 若蝉捧著花瓶到客厅,准备想办法把裂口贴一贴,免得哪天一不小心真的弄破了,那多可惜。 她刚用胶带贴好裂缝,龙侠突然冒出来。 “丑死了!” 他突兀地现身加上这声大叫,吓得她跳起来,双手一个不稳,花瓶飞了出去。 “哎呀!”若蝉惊喊,手伸得长长的去接。 是龙侠及时在花瓶坠地前接住了它。 “呼,好险,差点你就把我的城堡给砸了。”他挥一把冷汗道。 若蝉呆愕住,看看他小心地放下的花瓶,看著他。 “你的城堡!”她难以置信地吞咽一下。“是这只花瓶?” 第五章 特使一号 她作梦也想不到,龙侠就是从这只青瓷瓶中出来的。而当他把它小心翼翼放回床头几,她总算恍悟了他的睡觉去处之谜。 接著,她又顿悟一件令她面河邡赤的事。 “你每天、每晚都在这偷窥我月兑衣服!”她喊。 “我光明正大待在我的城堡里,说得这么难听。”他振振有辞。 “你无耻!你狂!你……你……”想不出其他骂人的话,若蝉又羞又恼地直顿足。 “是你自己反应迟钝嘛。你带我回来,还不知道我从哪来。” “我带回来的是只花瓶,又不是阿拉丁神灯,我哪里想得到?” “阿拉丁神灯住的是外国神仙,我们中国人古时用的是油灯,住在里面,不给烧死也给煤油或煤气熏死啦。” “你应该告诉我呀!” “你是老师-,又是写小说的,自己还看了那么多神话故事,这点联想力都没有。” “你还怪我没有联想力?人家都被你看尽了!你占尽便宜还卖乖!”若蝉气坏了。 “看一看就气成这样?”他咕哝。“我也让你看好了。” “谁要看……”她张大了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他当真倏忽间赤条条地站在她面前。 “喏,看久一点。” 他摆著健美先生的各种姿势,转来转去,鼓鼓结实的臂肌,挺挺健美的胸肌,弓起背肌,耸动腿上的肌腱,让她看个够。 若蝉因为太惊愕,更因为目不暇给,怔在原地看了个目瞪口呆,忘了转身走开或是闭上眼睛拒看。 “好了吧?扯平了吧?” 他一语惊醒了她,她申吟一声,抬手覆住双眼。 “快穿上衣服啦!”喊完,她接著说完她先前说了一半的话。“谁要看你的啊?” “看清楚了,才吃尽冰淇淋还喊热。”他嘟嚷。“穿好衣服了啦。” 她放下手之前,先稍稍分开眼睛前面的手指,以确定他没有骗她。 “看了老半天,现在才故作矜持状,好假哦你。”他说。 若蝉不知该笑还是该发火。她折衷,不露任何表情地瞪视他。一方面是因为他一反常态,昂贵名牌服装,变成了简单的棉t恤和lee牛仔裤、运动鞋。 “我知道你今天想了我好几次。”他高兴地说。“总算你有点良心。” “哼。”若蝉转身走出房间,掩饰她的难为情和羞赧。他的身材……天哪。她的心到现在才开始狂跳。 “你的身材也很棒。”他在她后面赞道。“曲线美不胜收。” 她站住,但不好意思回头面对他,只能背向著他跺跺脚。 “你还说!” “那你说好了。” “说什么?” “啧,我的体格呀。” “少自恋了。” “嘻,其实你欣赏得不得了。”他的嘴忽然凑到了她耳边。“你的心像小鹿乱撞,血压一直上升。你在想,这个人长得这样帅,体格这么诱人,聪明过人又充满智慧,还会未卜先知,又有神功,简直天下无双的十全十美,该拿他怎么办才好呢?!” 她可以走开,不听他对著她耳朵胡说八道,但是她似乎无法命令她的双腿移动。 “你看看你头顶有没有冒泡。”她说。 “你嫌我太美,怪我太有型,你有没有想过是为了什么?” “你不是未卜先知,又能读我的心思吗?” “你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我读什么啊?” 她噗哧一笑。“哪里学来的?” “我是语言天才。” “你呀,你是大言不惭的鼻祖。” 她的脚可以动了。她于是在前走。 “要不要去看我的城堡?” 他这一问,使她又停住。她转向他。 他咧子谠她笑。“心动不如行动。” 她怀疑地打量他。“你会变,所以你可以住在花瓶里不稀奇,你要怎么带我进去?” “你很受侮辱我或小看我、低估我。” “你很容易受伤。” “我看起来高大健壮,内心其实很脆弱。” 她翻个白眼。“好啦,脆弱的巨人,你要如何把我放进花瓶?” “闭上眼睛。” 她看著他。 “我知道啦,小说里男主角叫女主角闭上眼睛,便是要吻她。我不会吻你,不过不要太失望。” 她打他一下,因为她的确有那么一点点失望。 他笑,柔声说:“眼睛闭起来,我叫你张开再张开。” 若蝉有些紧张,有些兴奋。她深吸一口气,照他说的做。 她只觉全身彷佛被一阵异样轻柔的风拂过,便听到他的声音轻轻说:“好,若蝉,你可以张开眼睛了。”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字,他唤得如许温柔、如许充满教人震颤的感情,以致她张开双眼时,首先的反应,不是急于看他的城堡,而是怔怔地注视他。 在他柔和似水的眼眸深处,隐约彷佛有波涛万顷。它们用某种她似明了似不明了的方式,轻抚著她的心灵。它们也摇俺著她的灵魂,而她困惑著不解何因。 有种浓浓的、柔软的东西,从龙侠身上发散而出,它无形无影,却让人感受得到他缓缓、缓缓的将她包裹住。那感觉是醉人的。他没有碰她,她却觉得他在绵绵密密、缠绵地吻她。她觉得他的双手彷佛游移过她身体每一寸。 她觉得晕眩。她觉得体温在遽然升高。她觉得她的衣裤在自动褪去。 她仍看著他,知道自己是清醒的,也知道她若不反对、不抗拒,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但她发现她不想抗拒,甚至奇怪为什么他不真的吻她。 当她不自觉地慢慢合上眼,把脸伸向他,期待他的唇降下来,更奇怪的事发生了。 她……睡著了。 ☆☆☆ “你差点铸下大错!” 龙侠沉默地接受这严厉的谴责。 “我要把你调开。” “不,你不能这么做。”他举首望向高高在上的尊者,他的“上司”。 尊者眯起眼。“嗄?我不能?” “呃,我是说我还欠她两个愿望,另外还有三个还没有想到要如何给她。” “最多只有三个,你也只有这么多权限,你明明知道。” “可是……” “上次你多偷一个愿望送给那个老太婆,再上一次,你偷了一个给个小女孩,又上一次,你偷给一个大肚婆,上上上上次,你偷……” “我挪用而已。”龙侠嘀咕。 “挪用!你当愿望是公款哪?挪用公款是要打官司坐牢的!” “我坐啦。” “每偷一次罚禁闭一百年,你自己算算你给罚了多少次,可是你学到教训没有呢?” “我……” “没有,而且你一而再、再而三明知故犯,而、且,”尊者大声强调。“每次都是为了女、人!” “那个老太太的生命所馀无多,她唯一的心愿是死前能见她那些不孝的子女一面。小女孩受尽继父和养母虐待。那孕妇的夫家三代单传,她连生了四个女儿,再生不出儿子,她公婆要让她丈夫名正言顺把她冷藏,纳妾进门了。” “这次呢?” “这次……我……情不自禁嘛。” “情不自禁的后果,可不止是禁闭!” “那是意外,我本来只是带她来玩的……” “玩!玩过了火,你就玩完了。” “我及时打住啦。” “打屁呀!要不是我赶到,别说她还有两个愿望,半个你也没能力给了。” 龙侠俯首不作声。 “我一发现你太常现身,流连不去,就该有所警觉。你在她身边逗留太久了。” “啧,是她许愿许得太慢了。” “你很不慌不忙嘛,而且很乐在其中哩,每天穿得花枝招展,活像那些名牌男装的活招牌。还有,你居然去找乾隆借龙袍,和玉皇大帝打高尔夫球,和阎罗王打麻将,作弊使他们输得不得不让你上上下下通行无阻。你简直比当年那个大闹天宫的孙猴子还要风光嘛。” “我哪有作弊?是他们技艺不精。” “不过你倒是从老阎那替我争回了一口气。上次和他打牌,输得我乾乾净净,一险些内裤都给月兑下来。” 龙侠马上笑嘻嘻地说:“那么是不是可以将功赎罪?” 尊者瞪他。“还赎身呢,赎罪!宝什么功?我说的是气。你当成气功吗?” 龙侠遂闭口不语。 “看在她的确善良,毫无利用你满足人性贪婪私欲的份上,我姑且再给你一些时间。” “多谢尊者。”龙侠松了一口气,然后出其不意打出一拳,将尊者打得跌在地上。 “哎呀呀呀,”尊者模著下巴瞪著眼,哇哇大叫。“你犯上,罪加一条。” “哟,意外,意外,我不过伸一下筋骨而已。”龙侠扶他起来。 尊者揉著立时青了一片的下巴。“你要是没有到处当大慈善家,早就升官不知升到哪去了,何需受我监管?自今而后再不好自为之,我也要给你害得背个监督不力的罪名,少不了摘官贬职,到时候我可不止要给你一拳,我会……” “揍得我趴在地上起不来。”龙侠替他说。 “我是法力、功力都逊你一筹,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有,但是起码可以和你打个平手。这次我容让你,因为我了解你此刻挫折、沮丧的心情。” 龙侠望向浮在空中、被催眠了般沉睡著的若蝉。 “我的挫折和沮丧不是你能了解的。”他喃喃。 尊者看飘浮的美人一眼。“我还是那句话,特使一号,你好自为之。” “我现在叫龙侠。” “还字浪漫呢,不伦不类的。”尊者的口吻其实蛮羡慕的。“你快送她回去吧,别再把她带到这来了。” ☆☆☆ 她作了个最最不可思议的梦。 星期六早上自睁开睡眼,一整个上午,若蝉脑中都盘踞著昨晚那个奇异、旖旎的梦,更奇特的是,梦中还有梦中梦。 她梦见龙侠带她去他的城堡,她却没看见它是什么样子。她一到便堕入另一个蜜蜜甜甜的梦中,可惜仅仅短暂刹那,还没尝到那甜蜜的滋味呢,她又掉进下一个梦口 这一个更玄奇了。她听到龙侠和一个声音一段令她几乎捧月复的对话。不过在梦中大概不可能大笑,否则她也许会醒过来,而遗漏精采趣味的部分。 这几个不相干又似乎相关连贯的梦,真实得彷佛她就在现场,只是她睡著,所以闭著眼睛,什么也没看见。她依稀记得她曾想张眼看看另一个声音的主人,却不知怎地,眼皮越来越沉重。 醒来之后,梦中大部分只剩下模糊的片段,仅有龙侠几乎吻了她——他到底有没有吻啊?及她那些愉悦的感觉,清晰的印在脑海,令她回味无穷,不胜郗。 假如她真的和花瓶中的神仙谈情说爱,蜜意万千的来上一段韵事,那……不知有多美妙。这,才叫浪漫呢。 “想入非非就算了,不要乱叫我的字号好不好?”龙侠的声音蓦地在她耳边埋怨。 若蝉吓一跳,连忙左顾右盼。其实办公室里的教职员早已走光了,她还坐在这,就是在等龙侠。 他终于来了,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你跑到哪去风骚了?”她小声朝空气质问。“下次不来等我放学一起回家,先说一声,不要老是害我空等。” “你等我?你又没告诉我。” “为什么隐形?这里现在又没有第三者。” “我怕你刚想入非非完,一见到我,抗拒不了我的无敌魅力,对我投怀送抱,害我破功。” 若蝉羞红了脸,忽地想起他发声时说的话。“原来我叫你的名字,你就会出现啊?” “哼,有什么办法?你花钱买下了我,我就成了你的爱之奴,随时听候你的差遣罗。” “你是我的什么?” “爱之奴。你不是想和我谈情说爱吗?” “谁想了?”她的脸颊火热。“我想的是个荒谬的梦。” “荒谬的不是梦。”他咕哝。 若蝉正想问他什么意思,忽见范伯淹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她这才明白为何龙侠不现身。 “若蝉,我就知道你还没走。”范伯淹走进来。 若蝉?他几时开始直呼她的名字了? 她桌面早收拾好了,这时赶忙站起来,拿起手提袋。 “我正要离开。有事吗,主任?” “嗯,若蝉,不是工作时间,你可以叫我伯淹,不必如此拘礼。” “他这算随和还是随便?”龙侠的声音问她。 若蝉对范伯淹笑笑。“叫主任叫惯了。你今天怎么这么晚?” “我刚忙完一些事。我在想,”范伯淹搓搓手。“不知道你有没有空,一起吃午饭好吗?下午你若没事,我有两张朋友送的电影招待券,是本周刚上的新片。” “泡妞看电影还用招待券,“咸”到了家。问他是不是请你吃呷七碗免钱的那种,当心他为了省钱,撑死你。” 若蝉笑也不能笑,骂也不能骂,眼珠子更不能乱转试图瞪他的声音,只有把双眼固定住,望住范伯淹。一方面,是因为她太意外,有点呆住了。 范伯淹怎会突然约她吃饭看电影呢?难道龙侠说的是真的?他对她有意? “还怀疑呀?” 龙侠喊得那么大声,若蝉几乎以为范伯淹也听见了,因为他忽然抬头看向天花板,那正是龙侠发声所在。 若蝉也仰起头,这一惊吃得非同小可。 龙侠跷著二郎腿坐在天花板上悬挂的万国旗上,一只手把旗子摇得刷刷响,晃来晃去。 完了。她要如何向范伯淹解释? 龙坑谠著她又喊:“你不打发走他,我就把这些旗子拉断,让它们掉下去打他哦。这叫旗打花心狼。” “你下……”若蝉开口命令他下来,听到范伯淹也同时开口。 “奇怪,没有风呀。若蝉,你有感觉到风吗?”他纳闷地说。 他没看见龙侠。若蝉骤然全身松弛。 “没有,是没有风,不过我看到一只老鼠跑过去。”她扯谎道。 “老鼠?”范伯淹又抬起头,目光正对著他龇牙咧嘴的龙侠。 “是啊,老鼠,好大一只。”若蝉赶快挽住他的胳臂,拉他走出办公室。 避他是风还是老鼠,范伯淹立刻抛诸脑后,他喜不自胜地把另一手覆在挽著他的若蝉的手上。“其实,若蝉,我想私下约你已经好久了,一直怕太贸然,你会拒绝。” 他诉衷曲似的口气,令她急忙抽回她的手。 “吃饭没什么嘛,”她用轻快的口吻说。“我为什么要拒绝呢?不过我恐怕没时间看电影。我很久没见过我姊姊了,想今天下午去看她。” “我看你还是跟他去看电影好了。”龙侠说。 若蝉转头瞪他。他走在她另一侧,不过此刻她不担心了,她知道他必定是隐形的,只要不理他就好。 “不要紧,不要紧,”范伯淹从善如流。“电影随时都可以看。你姊姊住在哪?吃完饭,我开车送你去。” “这家伙随和得过分,分明居心不良。”龙侠不满地批评。“你应该和他去看电影,看他有何企图。” 若蝉对他的话听而不闻,回答范伯淹。“我姊姊在弥敦道开了一家男士名店……”她顿住,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她质疑地转头看龙侠。虽然他今天未再一身名牌,仍是昨天的t恤、牛仔裤,仿佛忽地决定反璞归真了。 “你一直看我干嘛?我多么清纯、淳朴啊。你旁边那个才时髦呢。”他撇撇嘴。 他不说,若蝉还没注意到,不过范伯淹素来就是女老师们口中最会穿衣服的男人,大概他天逃诩穿得十分体面,她看习惯了,习以为常。 而这边,范伯淹说:“真的?你姊姊的店名是什么?说不定我去过。” 由于他们是同时对她说话,若蝉顾了此便顾不了彼,只听到龙侠的。 于是她问范伯淹:“对不起,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他才开口,声音又被龙侠盖掉。 “我穿名牌你就嫌我太美,骂我时髦,他穿,你为什么不说他?” 若蝉恨恨瞪龙侠一眼,再不好意思地转向范伯淹。 “抱歉,主任,你说什么?” “我劝你不要带他去你姊姊的店,你缓筢悔的。”龙侠又在一旁抢话。 她实在给他吵烦了,忍不住扭头吼他。“你闭嘴行不行?” 范伯淹被她异常的举动弄得十分迷惑。“若蝉,你在和谁说话?你叫谁闭嘴?” 她无声的申吟。“没有,没有,我……” 范伯淹猝然停住脚步,张得大大的错愕眼睛,盯著她另一侧的目光,令她心跳和呼吸同时停止。 她赶快转向龙侠,看他又在搞什么鬼。 他露出一点也不真诚的笑容,伸著脖子,挥著手。朝范伯淹挥著手。 若蝉几乎要昏倒。她当然不能昏倒,飞快地,她的头又转向范伯淹。 他跟看到鬼似的看著龙侠。“他是谁?他从哪冒出来的?” 他看见龙侠了!若蝉向龙侠模去,实实在在地模到他的手臂。天哪,他就这样现身了! 龙侠则就势抓住她的手,稳住她摇蔽了一下的身子,并把她拉近他身侧。 “嗨,我是龙侠,”他对呆若木鸡的范伯淹说。“我是若蝉的表哥。” ☆☆☆ “表哥!”若蝉对龙侠喊。“上次你是我的小学同学,今天是我的表哥,下次是什么?” 虽然平空冒出了个电灯泡,范伯淹仍然很有风度地邀龙侠一起吃饭。若蝉不知他们如何,这顿饭她可是食不知味,吃得别扭死了。因为龙侠活灵活现地说了一箩筐她和他小时候如何如何,整餐饭就听他一个人乱扯得不亦乐乎。 午餐结束,范伯淹先行离去,多半为了龙侠说若蝉和他本来就约好一起去看她姊姊。 惫有模有样地责怪她:“你怎么忘啦?我们上个礼拜就约了的啊。” 范伯淹一走,她就对他发作。 “下次?看情形罗。”他耸耸肩。 “你怎么可以说现身就现身?像个幽灵似的。还好范主任没有起疑,不然我多难堪!” “是你失控对我吼叫-,我不现身,你如何自圆其说?你宁可让他以为你发了神经,对著空气喊闭嘴?” “我真希望你走开,你好烦人哦。” 当她明白自己说了什么,她大惊失色地按住他在桌上的手,一面紧张地环顾餐厅内的其他人。 “哎,你不可以在这消失啊!” 龙侠微笑。“你没有说那串关键字,不算许了顾啦。” 她松一口气,收回手,仍绷著脸。“你是来实现我的愿望,还是来给我惹麻烦的?” 他的笑容敛去。“我是在帮你的忙。” “你在办公室那样摇动万国旗,又不给人任何预告的冒出来,算帮得什么忙?装神弄鬼还差不多。” “为什么人一定要吃了亏才知道上当?有人提醒,还不懂要预防?” “你又在答非所问。” “你如果非要和范伯淹交往,我也阻止不了你。但是和一个自命风流的男人交往的后果,你最好先考虑清楚。” “我和他吃顿饭而已,何况还有个热诚有馀、好管闲事的第三者在。难道他胆大包天到当众强暴我吗?再说,范主任好歹是从事教育的。” “哼,为人师表兼校园一匹狼的所谓教育工作者,又不是没有。” “就算有,你不能以偏概全。即使范主任真的想要追求我,我未必有意。” 当他露出笑容,她又白他一眼。 “你不喜欢他?” 若蝉叹息。“你见过我们学校的校工,他长得眉清目秀,年约二十来岁,他可以去鬼混、非法赛车或不务正业,但是他白天当工友,晚上念夜校。我很喜欢他,这是不是表示我要他做我的男朋友?” “他没有假借名义接近你,或趁大家看不到时约你。”龙侠指出。 “范主任大概顾虑人言可畏,这没什么不对。” “哼,真的想到人言可畏,就该公开约,不避嫌,自然没有嫌疑。” “你对这件事的反应如此强烈,如果我不是已经知道你不是人,我会以为你吃醋,因为你想追我呢。” 他反对地瞪大双眼。“什么“你不是人”啊?” 若蝉怔一下。笑出来。“好嘛,算我用辞不当。但你的确不是嘛。” “虽然你不够诚恳,我且当你道了歉,君子不计女子过。走吧。” “去哪?” “回家啊。” “我要去看我姊姊。” “你稿子进度落后那么多,还不回家赶稿子。看你姊姊随时可以去,又不是你今天不去,她就要倒店了。” 她瞅著他。“话是说得不错,不过我怀疑你千方百计阻止我去我姊姊那,恐怕另有原因吧?你刚才甚至叫我和范主任去看电影,而我和他吃个饭你便大惊小敝。” 他耸一下肩。“你要去就去吧。我可不奉陪哦。”说著,他起身,过来为她拉开椅子。 “哟,谢谢。”她站起来时,他弯起胳臂,她便挽著他。 “这感觉真不错。”他叹道。 “没有女人如此挽过你吗?” “才不是呢,我指的是每个人都看著我,和我们。”后面三个字他顿了一顿才加上去。 若蝉莞尔。“你真的很自恋。” “爱自己,欣赏自己,是自信。但自爱过了头,以致伤害别人,那才叫无药可救的自恋。” 她斜首春他。“龙侠,你恋爱过吗?” 他做个鬼睑。“我若恋爱过,来帮你实现愿望的就不会是我了。” “为什么?你会在哪?” “有两个可能。例如,我们相爱,你对我却不是真情真意,转眼变了心,我除了法力消失,我也会消失。” “消失?去哪?”她好奇地追问。 “灭亡,不见了。” “灭亡。”她一凛。“你是指,像人死亡?” “差不多。”他的表情沉了下来。“就像人间的尼姑、和尚,一旦出了家,便得舍弃七情六欲。” “出家人也有还俗的,他们可以还俗。” “我可以动凡心,对人动感情,只是,有得必有失,全在一念取舍间。” “失去法力,你再也不能帮助许愿及渴望实现的人了,是吗?这对你很重要吧?” “不妨说,我从中得到许多快乐。但我也有力所难及的时候。” “比方说没法使世界大同。” 他微笑。“你是很会给我出难题的。说到这个,你的第二个愿望想出来没有啊?” “哎,你出的才是难题呢。” “没见过许愿许得这么慢、这么痛苦的。” “我希望世界和平,人人平等富足,你嫌我口气太大。我要当亿万富婆,你认为无聊。是你许愿,还是我许愿?” “你不是真心要变成亿万富婆嘛。” “谁说的?” “你不是那种人。” “我是哪种人?” “不告诉你。自恋狂是不夸别人的,怕把别人捧得太高,贬低了自己。” “你才不是这种人呢。” “哪一种?” “你拥有赋予人愿望实现的法力-,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把你贬低下去?” 龙侠高兴地仰头对空大喊:“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若蝉奇怪地也抬起头,只见到一片无云蓝天。“你跟谁示威呀?” “一个臭屁的家伙,逮到机会就责怪我,不过他也只能对我逞口舌之坑邙已。” 她浑身一震,站定。“尊者?你的监管人?” 他也怔怔站住。“你怎么知道?” “他叫你特使一号,对不对?” “哦,老天。你到底从哪知道这些的?” “我以为我作了些怪梦,听到一些……”若蝉慢慢抽回挽著他的手。“那……不是梦?你……”他究竟有没有吻她?他们有没有……她屏息,心脏几乎要跳出喉咙。 “该死!真是该死!”他咒骂著跳脚。 若蝉呆站著。如果那不是梦,那么他对她……她和他……那一幕那么真切,那表示,龙侠他…… 一阵尖锐的汽车喇叭和紧急煞车声四起。他们同时转头,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天真地正往车水马龙的路中央跑去。 说时迟那时快,若蝉只见一道人影闪电般飞越过安全岛,抄起给嘈杂声吓得呆在路中间的小男孩,将他举在空中,安全地送到对面行人道。在那短短数秒的刹那间,那些几乎煞车不及的车子全部被施了法术般停顿住。不,事实上,四周所有在动的东西都停了,彷佛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住,刚好让龙侠腾空飞去救小男孩,而没有人看见发生了什么事。 若蝉才不关心或在乎有没有人看到那神奇的一景,她只知道她的心放了下来。龙侠没有失去他的法力。 也许那毕竟只是梦。 第六章 自作多情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车秋蝉见到妹妹很开心。 龙侠带著小男孩安全降落,把他送回他妈妈身边后,隔著街对她说他要去办些事,便走了,走以前,他没忘记恢复马路上的正常活动。 如果她没亲眼看见,打死她也不相信。 “你怎么了,若蝉?”秋蝉伸手在她面前晃一晃。“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若蝉把神思拉回来,笑笑。“生意好不好?” “冷清了好一阵子,我正担心要吃西北风,多亏了你那个男朋友。”秋蝉喜孜孜地。“看在他的份上,饶了你,不然恋起爱来,光晓得和男朋友在一起,把姊姊撇在一边,不翻脸也要找你算账。” “男朋友?”若蝉怔住。 由于店里有些客人在,秋蝉把她拉到一边。 “若蝉,他该不会是结了婚的吧?”她小声问。 “什么呀?”这家伙,若蝉暗暗想,他果然是来这疯狂大采购。不过,起码钱是给她姊姊赚了。 “不然你们两个干嘛都神秘兮兮的?” “谁神秘兮兮了?”若蝉觉得好笑。 “你交了个条件这么好的男朋友,恋爱恋得不见人影,还情有可原;吭都不吭一声,就有点奇怪了吧?” “交了男朋友就要大肆声张吗?何况他不……” “他更神秘,我问他姓名,他说要问你。干嘛?他的身分不能暴露?” 若蝉叹一口气。“你先告诉我,他用我的信用卡签了多少账,又欠了你多少?” 秋蝉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呀?他的衣服都是我送给他的。” “你送给他?”若蝉差点给自己一口气呛住。“你发神经啊?” “嗟,他在我这做一场表演,替我做了多少生意、卖了多少衣服,你知不知道?” “表演?”若蝉又怔住。“他在你这做表演?” “他第一天来时,自己挑了几件去试穿——他很会搭配哩,身架更是好得没话说。结果他试一套穿出来,那套马上就给店里的客人看中意,他人真不错,立刻月兑下来让出去。那一天我就卖了将近三十套西装。” 若蝉张口结舌。她姊姊生意最好时也没有一天之中卖这么多。 秋蝉笑得眼睛眯眯的。“你知道吗?说也奇怪,几个我的老顾客当中,尺码从来不合,一定要一改再改的,给你男朋友一试穿,再穿到他们身上,每一寸都合身得不得了,简直像专为他们量身订做的。我这个礼拜进货都来不及进。” “所以你一开心,一天送他一身新衣?” “哎,他不要,我硬要他收下的。可是他都只穿一天,有时半天,就送回来。送回来时还都像没穿过似的。我想他多半也不缺那几件衣服。不过我店里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品味、风格都给他穿得淋漓尽致。我真想聘他做我的专用模特儿,专门为我向客人展示新装。” “怎么?你打算乾脆开个服装公司啊?”若蝉嘴里打趣,心里纳闷万分。 龙侠怎会这么巧来到她姊姊的店? “生意照这样做下去,不是不可能哦。”秋蝉兴致勃勃。“光这一个星期的利润,差不多可以让我还清贷款了。把欠你的还给你以后,我就几乎无债一身轻了。” 若蝉好久没看到姊姊如此神采焕发、充满信心了。在仅仅三年,对秋蝉却宛若三百年的婚姻中,她受尽了折磨和凌虐。她的前夫嗜赌又嗜酒,喝醉了、赌输了,倒楣的就是秋蝉。那男人甚至堂而皇之把情妇带回家,要老婆去睡沙发。这还不够,她的公婆把那男人的荒唐、不负责任,归咎于秋蝉不够贤慧。 为了舍不得不满三岁的女儿,秋蝉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又因为她和前夫恋爱长达八年才结婚,她始终不放弃他迟早会悔悟前非的希望。 他的好高骛远、不切实际,使他没有一个工作能持久,秋蝉便必须兼做职业妇女。而当她婆婆忙于坐在赌桌上,女儿无人看管,自己跑出去玩,遭一辆小滨车辗毙,全家人都把指摘、怪罪的箭头指向秋蝉,她这才寒透了心。 月兑离了婚姻桎梏,于秋蝉是幸非不幸,但失去幼女的打击和伤痛,令她一度一蹶不振、万念俱灰。若蝉拿出一笔钱,帮她租了个小店铺,让她开始个属于自己的事业,精神上有个依托。 罢开始若蝉每天来帮她。秋蝉开创了点基业后,她向银行贷款,扩大了店铺,逐渐自悲痛中走了出来,若蝉便偶尔才来看看她。 “哎,还什么还?”若蝉说。“当作我是你的合夥人好了。” “你这个合夥人当得太轻松了吧?八百年不露一次面,我一个人在这做牛做马。” 若蝉知道姊姊不是真的抱怨,这个牛马,她做得愉快得很呢。 “你能者多劳嘛。” “老板娘。”顾客喊。 秋蝉连忙过去,电话正好响,若蝉便接起来。 接下来将近两个小时,顾客源源不绝,简直门庭若市,秋蝉忙得不亦乐乎,若蝉也没闻著,电话几乎一通接一通,都是打来问“订的衣服到了没有”。 终于又送走了一批顾客后,秋蝉乾脆在门口挂上“停止营业”的牌子。 “我该回去了。”若蝉不想耽误她做生意。 “乱讲,我们好久没好好聚聚了。赚钱是要紧,可是不必太贪,今天做得很不错了,我应该让自己喘口气。”秋蝉拿起皮包。“姊姊我做东,你想吃什么?” 若蝉看看表。“怎么觉得好像才吃过午饭,转眼又到了晚饭时间。哎,无怪古人说:饱食终日。” “像你这样白天教书,晚上和假日窝在家里写稿,还叫饱食终日,无所事事、整天晃荡的人怎么说?” “就叫无所事事罗。” 姊妹俩笑著出店门。 “今天星期六,你男朋友怎么不陪你呀?对了,他到底叫什么名字?” 若蝉刚才想回家,一方面便是怕她姊姊又对龙侠追根究柢。 “龙侠。”她叹息地说。 “他是做什么的?我问他从事哪一行时,他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 教她怎么说呀?“他就是无所事事那一行。”若蝉含糊地答道。“但是他又什么事都管,什么事都做。” 秋蝉拉她站住,严肃地看著她。“你说实话,若蝉,他不是有老婆的有妇之夫吧?” “哎,不是啦。”若蝉咕哝。 “不是就好。”秋蝉绽颜而笑。“你说他什么事都做是什么意思?他做的企业很大吗?我看他风度、气质不凡,就猜他一定颇有来头。” 他的来头才叫不凡呢。“他做的事很多就是了,包罗万象,不过他不大随便泄漏身分。” 秋蝉惊喜万分。“我就说嘛,他皮夹一抖开,十几张卡,张张都是金卡,看得我眼花缭乱,有些卡见都没见过。哎呀,若蝉,恭喜你了。” 喜从何来哦。若蝉翻翻白眼,心想,十几张金卡?他是偷来的,还是盗印来的? “你知道吗?小时候别人看到我们,都指著你,说你长得一副吉星高照相,真是一点也不错。他对你是真心的吧?” 若蝉吓了一跳,月兑口而出。“真心他就糟了。” 幸而秋蝉没听见,兀自滔滔不绝地说著。“眼睛睁亮点,知道吗?不要傻呼呼的被爱情迷昏了头。男人追求你的时候,甜言蜜语、山盟海誓,一旦得到你,你就成了过时黄花。像龙侠,要人才有人才,有身分有地位又多金,他要把你玩弄在股掌之间,太容易了。” “我还以为你喜欢他、欣赏他,认为他是万中选一的好对象呢。” “我没说他不好,就是他给人感觉和印象太完美了,这样的男人,女人见了哪一个不动心,你如何去和所有的女人争呀?” “姊,假如我必须去争、去时刻盯牢他,以杜绝其他女人主动投怀送抱,他则不食白不食的危机,多累啊。” 秋蝉想了想。“唔,也对。” “你放心啦,龙侠不是我男朋友,他不能交女朋友的。”又一次未经思考月兑口而出后,若蝉后悔地闭上嘴已。 这下她又要解释不清了。 丙然,秋蝉马上追问:“为什么?你不是说他没有老婆?” “反正他不是我男朋友就对了,你问那么多干嘛?”若蝉来个避重就轻,把话题转向秋蝉的事业,她的所有生活重心。“你真的打算将来成立服装公司吗?” 秋蝉的注意力成功的被转开。“我有在想啦,如果我能争取到其中一家欧洲名厂的男装在港代理权,便是我事业的另一个起步。” 若蝉聆听著姊姊兴致勃发地谈她的想法和计画,往视著她眼中、脸上的光彩,衷心为她感到高兴。 当她回家,还没有开门,她就直觉龙侠在屋里。 他在她的写作室,看她尚未完成的稿子。 她难为情地抢过来。“谁允许你偷看了?” “允许了还叫偷看吗?我也不是偷看,无聊嘛,瞄一瞄打发时间罢了。” 把看她的作品当无聊打发时间用?她没好气地把稿子丢进抽屉。 “谢谢你哦。” 他嘻嘻笑。“不客气。另外一件事也不客气。” “另外一件事?” “你不是要为你姊姊生意兴隆的事,表示无限的感激吗?” “哼,我是很感谢,不过并没有想过要表示。” “那就算了,反正为善不欲人知。” 他走出去,她跟在他后面。 “我是真的很感谢你帮了她大忙,但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记得我告诉过你,除了你应得的三个愿望,你还可以有另外三个吗?” “我没许愿请你帮她呀,至少不是你这种帮法。” 他蓦地转向她。“什么帮法?” “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一大堆顾客,都是你的同类吧?”她盯著他。 他则转身不让她看到他尴尬的表情。“什么呀,是你姊姊的老顾客们介绍、宣传带来的人吧。” 若蝉绕到他面前站住,阻止他回避。“那些尺码总是不合、要改个没完的,忽然都合身了,也是你做的手脚,对不对?” “我替他们省了改来改去的麻烦不好吗?” “好当然好,可是等我的愿许完了,你走了,她店里经营、销售的情形恢复原状,会打击她的信心的。她现在以为她的店终于做出知名度了,守著那间店不再足够,她要发展为其他经营方法。这就像一个人突然不劳而获,便误以为事情很简单,忘了估量自己的能力,要去做一件超越能力范围的事,要是失败了,那打击是双重的。” “首先,秋蝉并非不劳而获,她对那间店付出很多心血和努力。其次,她的能力比你想家的要强。这就像一个人走在斜坡上,走得辛苦艰难,但若有助力推一把,便可登峰造极。” “龙侠,你和你找来帮她的人都不是真正的人,你和他们都会消失。我宁可姊姊一步一步来,辛苦一些,成就也许来得迟些,但那是她一点一滴建立起来的,当她成功,那成功是建立于实际、实在的一切,而不是空幻。” “我,”他不高兴的指著自己。“不是空幻。你可以模得到我,我不是只有魂没有体的幽灵。” “我要一杯水。”她忽然提出要求,令他一怔。 “什么?” “我不必为了一杯水许愿吧?你可以做到,我知道你可以做到。你可以变一杯水给我。” 他眯起眼。“我是可以。但我不必接受这种考验。” “我说了我知道你能,就不是考验。我可以要一杯水吗?” 他不悦地咕哝一阵,没看见他做任何动作,忽地一杯水飘浮在她面前。 “水来啦,请喝。”他说。 虽然若蝉明知道这对他是轻而易举,但真的看到一杯水平空冒出来浮在那,还是吓了一跳。 她吞咽一下,小心谨慎地伸手接住杯子。 “请放心、安心饮用,水没有毒。”他悻悻地说。 “一杯水很容易,帮我姊姊召来买客也不难,但若我要一个水库呢?若我姊姊要一个生意可横跨欧亚的公司呢?你如何给?” “我变个房子在水库附近给你住,可好?”他翻个白眼。“我帮你把你找死的朋友带回来,未必我要帮著她过完下半辈子吧?” “你又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件事扯在一起。” “风、马、牛,”他办著手指。“这是三件事。咦,不对,风是现象,马、牛是动物,都不是事。” “你不要乱说好不好?” “你不要穷操心好不好?我又不是把一大叠钞票赠送给秋蝉,让她变成暴发户。我那些朋友看见我的最新穿扮,爱得要死,我不过当了秋蝉不支薪的推销员加公关,再稍稍施一点点法,省掉她为人修改的麻烦,将来她要如何发展,还是要靠她自己。她如果从此以为她再也不必为顾客修改不合身的衣服……我不认为她这么天真。”他指指她手上的杯子。“喏,我变了一杯水给你,你不会因此笨到以为自今而后当你口渴,你只要说“我要一杯水”,水就出现了吧?”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有点蠢蠢的。“我不渴。” “我渴了。”他把水拿去一口喝乾,空杯子朝空中一丢,它便不见了。 “对不起。”若蝉轻轻、些许懊恼地说。 他柔和地凝视她。“不要紧。” “我想,今天看见你救那个马路上的小阿,令我想起我姊姊的女儿。她被车撞,当场……”她哽咽住。“那时没有人及时救她。我也想起我姊姊为了孩子,忍气吞声的那几年。她被折磨得不成人形,而那孩子是支持她撑下去的唯一理由,意外发生后,她不但得不到安慰,还受尽苛刻、恶毒的责难。离婚之后,她完全崩溃了。而一直到孩子出了事,她要离婚,男方百般刁难,她走投无路,才向家人求助,我们也才知道她过了那么久非人的日子。” 龙侠伸手想拥抱她,双手停在半空半晌,终究无奈、难过而挫折地缩回来。 焙过一口气,若蝉慢慢继续说。“我今天看她那么快乐,充满信心和希望,我真的好高兴。可是回家的路上,我忽然明白了那许多激增的顾客从何而来,我没法不担心。这间店如今是她的一切,若失去了它,是因为她想做得更大、更有成就,结果落得一无所有,我无法想像她如何去承受那打击。” 他再次伸手欲触模她,再次万分挫折的收回,在心里默默诅咒他的身不由己。 望著他两度欲伸向她的手,若蝉心中掀起难以解释的波澜。她发现她也想……只是握他的手。但她不确定她可不可以。 “龙侠,你是好人。”谢谢似平不够,她却只想得出这句话。 他挤挤眼。“我不是人,记得吗?” 她笑了。 “你想得太多了,若蝉。”他柔声道。“你姊姊不会有事的。” 她仰首注视他。“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她的全然信任,令他的心不明所以的揪紧。 他的眼眸无法抑制地泄漏了他对她日益滋长的情愫,而他并不自觉。他集中全部力量,以阻止自己碰她。想拥她入怀的如此强烈,不能随心所欲,使他陷入一种他未曾经历过的痛苦挣扎。 他眼底的感情撼摇著若蝉,但是仅仅一闪而过,她想,也许她看错了。 也许,是她的感情反映在他眼中?这想法令她一凛。她马上默默否决。她不能对他产生感情,她不会的,她对他纯粹是感激而已。 “我不知道如何感谢你为我朋友和我姊姊所做的,龙侠。” “哎,不必言谢啦,那是我欠你的。” “救丁倩,是我许的愿,帮我姊姊,却是我欠你的了。” “没这回事。我能给的权限只有三个愿望,不表示另外三个可以就此赖掉。你姊姊那,是我采取的一个可行方式,偿还你的额外三个愿望,所以那是你该得的。”他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但是等你为你自己许愿,不晓得要等到哪一辈子,我便替你做了这一件,反正擅自作主是我的专长。” 他的心地这么好,正如他自己说的,为善不欲人知,他却一副他所做的一切微不足道的样子。 “你又那样盯著我看了。”他抱怨。“还好我心术很正,不然你麻烦可大了。” “你别自作多情吧。我是在想,世上多几个像你这样不求回报,只一味付出的人,那……” “世界还是大同不了的。” 她对他微笑。“我衷心希望世上多一些充满爱心、乐善好施的人。这个愿望不会太为难吧?” 他申吟。“难是不难……你关心朋友,关心姊姊,关心学生,关心别人有没有爱心,你就不能关心一下你白己吗?” “我哪里对自己不关心了?” “例如,许个对自己有益、有利的愿嘛。” “我什么都不缺嘛。我的收入足够养活自己,我有房子,有我喜欢的工作,我不需要车子,因为外面制造空气污染的车已经太多了,交通早已达饱和,我有……” “你没有个知心的伴侣。” “知心?”她微笑。“谈何容易。” “你不会因为秋蝉的婚姻例子,心有所惧吧?” “不幸的婚姻不是只有她这一件。”她淡淡说。“我想我没遇到有缘人罢了。” “用你的最后一个愿望,加上你不能许但可以拥有的另外两个,我为你安排个幸福美满、白首偕老的婚姻,给你找个好男人,如何?” 若蝉嗒然失笑。“不要。” “不要?”他叫起来。“是你-,换了别人,我会告诉她,作个白日梦吧。” “如果有这么个好男人,我希望我和他自然相遇、相爱。我们互相包容、接受对方的缺点,在交往、相处中,建立起互信、互谅,互相尊重。一个由法力变出来的男人,由法力构筑的婚姻,和白日梦有何不同?” 龙侠顿时语塞。 “睡觉了。”这次若蝉先打呵欠。 “就寝。”他纠正她。“我现在比较喜欢这种说法。” 说到睡觉,她想到一件事。 “等一下!”她竖起食指。“你待在这。”边走向卧室,她边回头叮咛兼命令。“站在那不许动啊!” 若蝉抱起床头几的花瓶,走回客厅,却不见龙侠。 只听到他的声音大声问:“你把我带去哪呀?” 哀了她一跳,她低头望进花瓶口,然而看到的是里面一片黑。 不,慢著,有个小圆点大的光点在闪动。 “看不出来,你这么大的个子,居然这么轻。”她调侃他,把花瓶——他放在茶几上。 “多此一举。”他说。 可不是吗?他要看她,照样可以进她卧室,她未必看得到或知觉得到他。 “也许。”她对著瓶口说。“不过我相信你不会去偷看我睡觉。” “以小女子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他评道。“我在里面时也没有非礼而视过。看见女人的胴体,起妄念,我的法力马上就破了。” “哦。”若蝉有点不好意思。“你早说嘛。” “你把我的城堡放在这,出了事,你可要负责啊。” “你这算是未卜先知的警告,还是威胁?” “都是。” 若蝉犹豫一下。“不行,既然我知道了这是你睡觉的地方,你睡在我床边,我会不自在。” “佛说如如不动,动时心不动,不为动转。” “佛也说静时亦无静之念。” “还说随处自在。” “我没修佛,没那么大的智慧和定力。” “嘻嘻,你对我想入非非过,有过非分之想吗?” 她向著瓶里的光点微笑。“晚安,龙侠。” “唉,idon-tliketosleepalone。”他唱道。 “当心破功。”她笑著走开。 ☆☆☆ 早上她是被铿铿锵锵的声音吵醒的。 龙侠在厨房做早餐。 她倚门惊讶地看他。“还会下厨,你真是无所不能啊。” “天生如此,没办法。”他耸耸肩。“有时候想无能一点都不行,我挺烦恼的。” 若蝉好笑地摇头。“你为什么不变出些早餐?不是比较简单容易?” “你不是用变的嘛,我入境随俗。” 但眨眼间,一杯黄澄澄的果汁便浮现在她眼睛前方。 她又摇头,笑著接住,喝一口。“哇,现榨的新鲜橙汁。” 他微微弯身。“不客气。” 他煮了清粥,炒了小鱼乾,拌了个海带丝,荷包蛋煎得浑圆金黄,一碟香喷喷的花生加紫菜碎末。 “这是怎么做的?”若蝉用筷子指著花生紫菜。 “把花生炒成金黄,熄火,洒上紫菜碎末和少许盐,简单吧?” “我从来没想过把这两样东西放在一起。”她吃得津津有味,齿颊含香。 “这个叫人间仙味。” “真的有这道菜啊?你在哪学来的?” “我发明的。”他十分得意。 “哎,可惜你不能结婚,你一定会是个好丈夫。” “我若能结婚,你会嫁给我吗?” 若蝉抬头看他,他一脸的淘气,她却睑红了。 “不。”她继续吃早餐。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我也知道为什么。” 她停住筷子。“为什么?” “我太完美了嘛,和一个完美无瑕的人共同生活是要承受很大的压力,很痛苦的。” 她发个简短的鼻音。 “若蝉,什么样的男人你才肯嫁?” “啧,告诉过你,我不要你给我变一个丈夫嘛。” “啧,丈夫是水或果汁吗?我帮你物色、挑选嘛。” “缘分到的时候,他自然会出现的,不劳你操心。” “你许个愿就许了个地老天荒,等你找到丈夫,不海也枯石也烂了才怪。” “我没说我要找啊。” “是哦,他会自己送上门来。” 这时门铃响了。 若蝉微笑。“来了。” “完了。”他说。 她走去开门时,听到他喃喃。“不是他,不可能是他。” 门外站著的是范伯淹。 “范主任!”若蝉意外极了。 “若蝉,早。”范伯淹一身的运动装。“我本来有点担心会不会吵醒你,不过我记得你说过你起得很早。” “哎,是。唔,我正在吃早餐,要不要……”若蝉退后,欲请他进屋。 “我吃过了。不过我带了这个给你。”他举举手上提著的女乃茶和三文治,同时走进客厅。“我想约你一起去登山。” 她原打算今天写一天稿的。“可是我有些工作要做。” “改作业吗?你真是敬业,星期天也不休息。不急吧?我们半天就可以回来了。” “我……主任,你请坐一下。”若蝉走去餐厅,但不见龙侠,他的碗筷也不见了。 咦,这个人,他不是反对她和范伯淹交往吗?他上门来约,他不出来捣蛋阻止,反而避开了? 为了确定龙侠不会躲在某处恶作剧,她在屋子里到处找了一遍,包括天花板。 看她走来走去,东张西望,范伯淹十分纳闷。 “若蝉,你丢了什么东西吗?” 一个神仙。“没什么。”她笑笑。“你来之前,我听到些怪声音,以为有老鼠,所以找找看。” 范伯淹站了起来。“你这也有老鼠?” “大概没有。”这下让他等了这么久,她不好意思拒绝了,硬说:“我去换衣服,马上就好。” 龙侠到哪去了? 被下家居便服,穿上圆领衫和运动裤,她把长发束在脑后,很快走出来。 范伯淹欣赏地打量她的简单穿著。“你这样看起来好年轻,若蝉,像清纯的高中生。” “谢谢。我们走吧?” 范伯淹领她走到他车子旁边时,她诧异地问:“不是要去登山吗?” 她住的地方在半山上,往上走就是了,其实不需要坐车。 “走上山顶太远了,我怕你会太累。我们开到上面空地把车停在那,再走上去。” 那根本没有多少路可走了嘛,登什么山?变成散步了。 “不会很远的,主任,我常常走,没那么娇滴滴啦。” 范伯淹只好重新锁上车门。 “若蝉,我们现在不是在学校,你叫我的名字吧,叫主任蛮生疏的。” 她只微笑一下。“大路星期天上山的车多人也多,我知道一条小路,我们走那边吧。” 她带路,他跟著她。经过菜园旁的小径通道时,由于早上到菜园浇水的人把水溅喷到通道,以致路面有些泥泞,范伯淹小心地跨过,或踩著小径边缘泥土较乾的地方,以免弄脏了他的addias运动鞋。 “若蝉,我知道学校里有些闲言闲语,说我和好几个女老师暗中约会,脚踏好几条船。” “有吗?我没听到过。”她说的是实话,她唯一听到的是龙侠说他一鱼三、四吃。 “哦。”范伯淹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一时准备好的解释失去了用处。“唔,反正我是要告诉你,没有那回事。” “我觉得不必太在意和理会闲话,主任。” “你又叫我主任了。” “习惯了,一下子改不了口。” “你试著改改看好不好?” 若蝉叹一口气。“要是我一改,到了学校改不回去,也叫你名字呢?” “那也不要紧啊。我常常说师生就像个大家族,都是一家人嘛。家人互称名字很平常呀。” “好吧。伯淹。” 他笑开了口。“你看,没那么难嘛。对了,你一个人住吗?” “哎。” “你的家人呢?我知道你父母健在,有一个姊姊,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以现在的一男一女恰恰懊来说,你家算是大家庭呢。” “大概吧。我妹妹和爸妈住在老家,弟弟和姊姊也自资物业居住。” “我是独生子,所以我总是很羡慕有一群兄弟姊妹的人。” “吵闹、打起架来的情景,你若看见,就不会羡慕了。” “那是小时候吧?成长以后,各自成家立业,偶尔相聚,回想从前,争吵、打架反而是大家最怀念的时光吧?” 若蝉惊诧地瞥视他。他落寞的表情,声音中流露的孤单,令她不由得心生同情。 “有时候我知道某个女老师被学生气得心情不好,我会约她去喝咖啡,聊聊谈谈,就传得风风雨雨,其实我只是像关心妹妹一样关心她们。” “我真的什么闲话也没听过,伯淹。我知道老师们都很欣赏你不摆架子的随和作风,你也许听错了。” “别人说什么,我也不是真那么在意,我不希望你受闲话影响,误会我的为人。” 他开始气喘吁吁,若蝉便停下来。 “你累了吧?休息一下也好。”他靠著一棵树干,大口大口呼吸。“我对你的感觉不一样,若蝉。你也许不知道,我从你两年前来到学校,第一眼看见你,就对你倾心了。” 若蝉张口结舌。 棒自心平顺了些,他走到她面前,执起她的手。“我已经说过我是独生子,我爸妈很早以前就盼望我成家,为他们生几个孙子,让他们含饴弄孙。我真心的喜欢你,若蝉,我想你感觉得到,经过最近的相处,我觉得你对我也有同感。我们结婚以后,你还是可以继续教书,我们夫唱妇随。你觉得如何?” “我……我……我觉得……你缺乏运动。”若蝉结结巴巴地说。 第七章 害怕受骗 结果她和范伯淹没有往上继续走,就那样折回来了。而就那样也已走得他上气不接下气。最后他郁闷沮丧的上车走了。 若蝉进屋看见龙侠优哉游哉地坐在沙发上看报,她一把抽开报纸,对他大叫:“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跑到哪去了?” “就会对我狮吼,对他就温温柔柔。他是独生子,独生子只有他一个吗?稀奇。”他撇著嘴。 “你就会挑剔、抱怨,没要你帮忙的时候乱帮,需要你帮忙了,你又鬼影不见。” “仙影啦。你应付得不错嘛。” “不错个鬼啦,他突然求婚,吓得我都呆掉了。” “你说他缺乏运动没说错啊,那反应若算呆,你呆得恰到好处哩。” 她啼笑皆非,瞪著眼坐到他对面。“你去哪了?” “去查姻缘簿啊,看他是不是你等著自动找上门的如意郎君。” 若蝉眨眨眼,坐直起来。“真的?那他是不是?” “不是。不告诉你。” 她又瞪他。“这是什么回答嘛。” “很明白的回答呀。他不是。是谁?不告诉你。” 若蝉放下了心。“你这叫抢答、乱答。” “哪里乱了?” “我根本没有要问是谁。” “没有求知欲嘛。” “对你求知有何用?” “咦,侮辱人哦。上至天堂,下至地狱,上至天文,下至地理,我无所不通、无所不晓。” “这我知道,但是每次我提出问题,你不是答非所问,就是避而不答,如此和打开一本写满教人看不懂的密码的百科全书,有何不同?” “啧,你又错怪我了,我是有所答,有所不答,这是原则问题。” 若蝉翻一下眼珠,站起来。 “你去哪?” “你猜呀,无所不晓的龙大侠。” 她进写作室赶进度远远落后的稿子。这份稿子,就算最近没有发生偌多事情占去她的时间,她写得也不若平时那么一气呵成。 小说里的男或女主角,经常是近于完美的人物。现实中对感情从一而终,真情痴心专一者,不是绝对没有,然而毕竟可遇不可求。浪漫和现实,终究是有冲突的时候的。如何教导那些情窦初开、对完美的爱情充满向往的女孩,了解这个冲突的重要性呢?自从她开始和学生讨论浪漫爱情小说,这个问题便时常浮现,写作以娱读者和身负的教育使命,出现了矛盾,使她的写作速度慢了下来。 但是她所写的毕竟是大众化小说,总不能好像说教一般,把课室里授业解惑那一套放进小说里。 不到十分钟内,若蝉揉掉了第六张稿纸。她叹口气,放下笔,然后看到桌子一角不知几时放了一碟削了皮、切成一片片月牙般的梨。 不用说,当然是龙侠变的。她微笑,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冰凉香甜又多汁。 “消除烦躁,清脾醒脑。”他现身,斜坐桌子另一角,也拿了一片梨抛进口中。 “我脑子清醒得很。”她说。 “才怪。你是天秤座,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立刻,她接著说:“算我没问。” 龙侠咧咧嘴。“杞人忧天,优柔寡断。” “乱讲。”否认过后,若蝉皱皱鼻子。“也许有一点点,不过大部分时候我很果断理智的。” “天秤座不表示你具有的全是天秤个性。你知道五行吧?” “当然知道,金木水火土嘛。” “但你知道人一出生,就具有五行星各不同所属星座吗?” “什么意思?” “你出生年月日所属的天秤是太阳,意即你的太阳在天秤座,但你的月亮在金牛座,金星在天蝎座,水星也在天蝎座,木星在水瓶座,火星在牡羊座,土星在金牛座,天王星在天秤座,冥王星在天蝎座。你有三只天蝎,两头牛呢。” 若蝉为之咋舌又困惑。“哇。” “你看,人类是多么复杂的动物。”龙侠递一片梨给她,自己也吃一片。 “所以,”若蝉沉吟道。“我们每个人不是单一星座属性,而是由好几种不同星座属性的结合体。” “混合体。”他修正道。“因此在某种特定情况,某个星座特性会表现得特别明显,有时则有两个或两个以上星座特性同时显现出来,反映一个人对人事物的看法、想法。” “换言之,属性也不是绝对的。” “本性,基本上是绝对的,但是因时空易转,个性可以改变,会因时因地改变。人会成长嘛,当然罗,那些一辈子不思长进的人不能相提并论。” “简言之。这种人就是本性难移了。” “懂得成长的人,仍会保有部分本性的,那便是人性的弱点,不过成长的学习过程中,所做的自我教育和调整,有助于消减弱点。” 若蝉动容地注视他。他又一次阅读了她的心事,并且又一次不落痕迹地为她解了疑难。 “她们迟早都要恋爱、结婚生子,”她喃喃。“我哪里顾得了她们每一个呢?”她不是杞人忧天是什么呢? 龙侠微笑。“你自以为是现代爱情国母嘛。” 她瞅他。“什么国母?” “国父是孙中山呀。他一心想治国平天下,你一心想天下有情人皆专情。恋爱哪有不受伤害的?和初恋情人能够开花结果的,保不定哪一天还要起变呢。” “你一下子由星座学家又成了恋爱学者了。你懂什么?你又没恋爱过。” “你也用不著老气横秋。你写了这么多爱情小说,你自己却只有用一只手就数完还有剩的恋爱经验,而你还坐在这,冀望让那些女孩子毫发无伤的走她们感情的路。啧,真不晓得我为什么认为你一点也不贪心。” 他连她谈过几次恋爱也知道。不过她何必惊讶呢?若蝉不禁十分气馁。 “我真后悔多管闲事买回那只花瓶,有个神仙在身边,半点隐私都没有。”她嘟嚷。 “小姐,你严重的刺伤了我的自尊。”他抓了几片梨,一次塞进嘴里,却丝毫不妨碍他口齿清晰地说话。“家里有个活神仙,别人求还求不到哩,你只花了五百块,你还不满哪?” “你这盘梨是送来体贴我,还是给自己享用的啊?”她指著空盘子喊。 “和我分享一盘梨子都舍不得啊?你真的对我很坏。” “分一个梨吃,有个比喻叫“分离”,你懂不懂?”她懊恼地说。 说完,她愕然静默,视线自他脸上移开,却不知要看向何处。 龙侠则忽然对她说:“电话。” 铃声真的跟著响了起来,他却不见了。 电话是秦佩打来的,约若蝉喝下午茶。若蝉不太想出去,不过看情形今天她不是对著稿纸发呆,就是作废的会比可用的多,而且乐观毫爽的秦佩口气听起来似乎异于平常,她便答应了。 放下话筒,她想不论如何还是设法写一些,写得出多少算多少,进度落后来不及如期交稿,是对不起出版社,一个字没写的交白卷,则是连自己也愧对了。 当她再拿起笔,眼光不自觉地飘向盛梨的碟子,发现又一碟雪白剔透的水梨,她案上则有张字条。 不要迷信,龙侠写道,而且这不是一个梨,是我从王母娘娘的梨园偷了数十个,吃不完剩下的。 若蝉不禁发噱。孙悟空偷桃,他偷梨。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又写道,有些闲事确实少管为妙,管管你自己的情事和婚事吧,女人的青春有限哪,赶快给自己许一个如意郎君,不要又把愿望随随便便送人,好像那是地摊货。等你老了,犹嫁不出去,晚年寂寞凄凉,我可帮不上忙了。 若蝉啼笑皆非。“这会儿又成了媒婆了。”她大声喃喃。 她是喃喃给他听的,等了一会儿,他没回答,也没出现,她耸耸肩。 “又到哪里去了?”她喃喃,然后试探地喊:“龙侠?龙侠?” 惫是不见他的仙影。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而且他用了一番星座解释了她的疑虑,这下总该可以好好写作了吧? 饼了好半晌,她笔下的稿纸依旧空白。她向来文思泉涌,今天是怎么回事?莫非江郎才尽了? “哎,要你要个如意郎,你不要,要个还不错的男人谈谈恋爱如何?” 若蝉抬起对著稿纸发呆的眼睛,看向门口。龙侠双臂抱在胸前,倚著门框而立。 “叫你,你不来,没叫你,你又来扰人。”她埋怨,心里是很高与看到他的。虽然不见他也不过一、两小时而已。 “不扰你?没有我扰你,我看你闷得慌呢。”他的下巴朝她一字未写的稿纸举一举。“恋个爱,刺激一下感情,感情澎湃澎湃,思绪就会灵活啦。” “谬论。难道我每次写不出来,就要找人谈恋爱?这和玩弄别人感情有何不同?” “你写小说,怎么还这么死脑筋?追寻、幻想完美的恋爱的,不光是那些情窦初开的小女孩呢。” 若蝉半晌无言以对。她有吗?想望一份完美无缺的情感? “向往完美,没什么不好啦。”龙侠晃到她桌边。“把现实和梦想分清楚就好。” “我一向分得很清楚。”她辩道。 “当你没有梦想,分清楚很容易。”他的眼神和声音一样温柔。 “谁说我没有梦想?” “好啊,你告诉我,你的梦想是什么?我来为你实现。” 他再一次令她答不上话。 饼了一会,她如此应道:“你若急著走,不必非等到我许完最后一个愿望。你走吧,把我没用的那个愿望,带去送给别人好了。” 龙侠注视她半晌,摇摇头。“你前两个都许给了别人,这最后一个,你非自己用不可。” “我不用不行?” 他坚决地又摇摇头。“不行。” 她看著他。“我一逃邺个星期、一个月或一年想不出个合适愿望,你就要一直待在这?” 他挑挑眉。“我是不介意啦。你真的要我一直和你在一起?” “到我死都许不出这个愿望,你怎么办?” “陪著你罗。” “地老天荒啊?” “和我山盟海誓啊?” 她脸红了。“我是凡人,会老、会变丑的,你却永远这副样子。和你这种青春永驻的人在一起一辈子,多可怕。” 他哈哈笑。“你现在也没美到哪去。” 她顺手把笔丢向他。当然,没丢到。 “若婵,年纪多大不重要,常怀一颗赤子心,永远不放弃梦想和作梦的权利,外表即便因岁月而改变,内心一样可以青春永驻。你不需要我来告诉你这些才对。不过明白和起而行是两回事,人性的弱点之一。” “你们神仙不能谈恋爱,不仅是为了如此将使你们的法力消失吧?是你们无所不知的能力使你们无法找到伴侣。” “有得必有失罗。别把话题扯到我们神仙身上来,你现在若没有梦想,你总曾经有过吧?” “哪一方面?” “哎,我们在说恋爱嘛。你以前的几次都没有结果,因为他们都不是你梦想中的人。你也不是出生就这么无趣……不要瞪眼,你不觉得你的感情生活空白一片这么多年,很乏味吗?” “不觉得。缘分未到,强求没用。” “我最讨厌这种不知命却胡乱认命的人。要知道,命运部分天注定,大部分还是要自己去掌握的。” “我不是认命,我对我的现况很满意。” “你真难缠。”龙侠叹一口气,接著哄道:“你也有过豆蔻年华嘛,告诉我,你情窦初开时,梦想中的白马王子是什么样子?” 若蝉皱皱鼻子。“我比较早熟。” “什么意思?你喜欢年龄大得可以当你父亲或祖父的老家伙?” 她白他一眼。 “不要不好意思,说说看嘛,又不是叫你许愿。” 即使是个愿望,若蝉想,他反正不可能帮她实现。就像她随口要他把一棵树变成一个人一般的不可能。 “就算许愿又如何?我衷心希望能和一个伯爵谈谈恋爱。”她恶作剧地说。 丙然,他瞪大了眼。“伯爵?” 她笑起来。“伯爵你都不知道?” “中国自古以来只有将相候,哪来的伯爵?” “谈恋爱而已,还分国籍、朝代吗?你问我的梦想,这就是我的梦想。” “什么怪梦想啊?和一个伯爵谈恋爱!”他哇哇怪叫。 “我豆蔻年华时的梦想啊。”她看看表,和秦佩约的时间快到了。“我要走了。你慢慢去找这个伯爵吧。” 她轻快地走出去。 “对了,”她转向还瞪著眼的他。“可不是年纪大得可以做我爸爸或祖父的伯爵哦,我早熟,但没有恋父情结。我的伯爵要英俊潇洒,有个性但温柔多情、善解人意,如果专制,是因为他太爱我。可以对我有占有欲,但是不自私、不蛮横无理,对我绝对尊重、信任。” “要不要加上绝对服从?”他龇著牙。 “那倒不必要,男人有男人的尊严嘛。” “你倒不苛求。” “所以不会太难,对不对?” 若蝉笑著出门。 ☆☆☆ “你恋爱了。”秦佩一见到若蝉就说。 “那你八成已经儿孙满堂了。”若蝉回道。 秦佩发过誓,她绝对绝对绝对不生小阿,这是说如果她不小心被哄骗戴上结婚戒指。 “你春风满面的。”秦佩狐疑地打量她。 “那是我的职业嘛,春风化雨。”若蝉也打量她。“你怎么一副失恋的样子?” “我?失恋?除非地球上的男人绝迹。”但秦佩眉眼间没有平时的神采飞扬、自信满满。 “那么,你是同时爱上两个,或两个以上?或被好几个同时爱得分身乏术了?” “有这么多,分一个给你。”秦佩闷闷地喝咖啡。 “谢了,你的男人不是我喜欢的那一型。” “问题在他们没有半个是我的。” 若蝉看她落寞的表情。“你自己并不想特别属于某一个,不是吗?相属、相属,互相所属嘛。怎么,你这只孔雀成了倦鸟了?” “好像有一点点。”秦佩靠向椅背。“这些日子我好烦恼,若蝉,我担心我要步丁倩的后尘呢。” 若蝉吃一惊。“别吓我,你有自杀的念头?” “哎呀,我像那么想不开的人吗?” “那你说什么步后尘?” “我……”秦佩嗫嚅道,“我对一个不该动心的男人动了心。” 若蝉愕然,申吟。“你也爱上有妇之夫?你这是明知故犯,自找苦吃嘛。” “据我所知,他没有结婚。” “那有什么问题?” “他心里另有所属。” “只要大家都是单身,公平竞争罗。你的自信到哪去了?你觉得另外一个人条件比你好,比你吸引他?” “吸引力这东西,无所谓条件好不好。我的老板多帅呀,娶个老婆像个佣人,人家可宝贝他的黄脸婆,活像她是稀世珍珠。你问这问题,问得一听就知道你是笨人一个。” 若蝉微笑。“谁碰上你,在恋爱这件事上,都要变成笨人。我可不是讽刺,是恭维哦。” “讽刺我吧,我要找你这笨人帮忙呢。” “我能帮什么忙?你竟然会单恋,简直是天下奇闻。” “叫你讽刺,你就真的讽刺起来啦?” “我说的是事实嘛。光是我们这群朋友就没人会相信。”若蝉好奇地倾身向前。“何方神圣有如此魅力,让我们的情圣害起单相思来了?” 秦佩小心地看她。“我说了,你可不能生气哦。” “我干嘛要生气?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愿意说出来,是因为你刚才否认你在恋爱。不过你现在承认还来得及,那我就不说这人是谁。犯不著为个男人,伤了我们的感情。” 若蝉一头雾水。“承认什么呀?” “你和你的小学同学啊。哦,”秦佩举手按唇。“我没说是哪一个小学同学哦。” 她的一群好友们也只见过她一个小学同学,那还是冒牌的。 若蝉呆了呆。“龙侠?” “龙侠?他不是叫浪漫吗?” “哦,浪漫是……他的外号。他的名字是侠客的侠。” 想想看,她还问秦佩对方是何方神圣呢。这不是个神圣是什么? 若蝉意外地望著秦佩。“你……爱上了龙侠?” 其实不上意外,她的心情蛮复杂的,好像还夹著满不是滋味。那算醋意吗? “现在说爱也许太早啦,”秦佩留意著她的表情变化。“若蝉,你呢?你爱他吗?” 她应该直接否认的,就像她否认她在恋爱那么直接,但是她发现她被问住了。 因为她沉默著,秦佩尴尬地摆摆手。“算了,若蝉,当我没提这件事。我……嗯,是逗你的,想教你招认你在恋爱而已。” 若蝉稍稍回过神来。“我没有啊。” “没有?可是你……你看起来……” “我和龙侠是……”怎么说呢?“好朋友。”结果她说。 然而她的闪烁其辞却教秦佩看出来了。 “若蝉,我坦白告诉你,我是觉得龙侠有股很特别的吸引力。他的外表不用说了,他的谈吐、他的……哎,他的一切都很与众不同。见过他之后,我忽然对其他男人都失去了兴趣,一直忘不了他。不过你知道我的,我总是三分钟热度,热情有馀,感情呢,瞬间即灭。所以你不可以就这么把他让给我。” “他并不属于我。” 唔,就某方面来说,龙侠是属于她,暂时的。若蝉心中忽然升起莫名的悲伤。 “我是不会介意你把他让给我啦,是你哦,换了别人,叫我来捡啊,想都不要想。我是说你不要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慷慨的牺牲。你知道的,我要男人,随便一抓就是一把。你就不同了,你……” “秦佩,因为是好朋友,所以你不必在我面前故作潇洒。不管你一手能抓上几个男人,你始终是在男人丛中一只单飞的彩蝶,当你倦了、累了,停下来时,那寂寞孤单,是比从来不飞的蝴蝶更苦的。” 秦佩抿住嘴唇,眼底仍无法控制地闪著濡湿。“你知不知道,若蝉,以前我很怕和你面对,老觉得你任何时候都能置身事外,把一切都看得透彻又明白。虽然是好朋友、是死党,可是你一句话就点破我的掩饰伪装,我还是恨你。” 若蝉把手伸过桌面,秦佩紧紧握住她。 “秦佩,龙侠和我真的不是情侣。” “你说,我信。可是我亲眼看见过他和你在一起时,他看著你的眼神,你说话时,他每个字,甚至每个音节都用心专注的听,不管你是不是在对他说话。” 有吗?若蝉试著回想。 “他对你的那份全心全意,是我梦寐以求的。说来你也许不相信,”秦佩苦笑。“我交了这么多男朋友,没有一个用龙侠凝视你、注视你、关心你、在意你的眼光看过我。” 若蝉只觉心跳在加速。她那么迟钝吗?她完全不曾觉察。若是真的,她一则欢喜,一则忧虑。龙侠是不能恋爱的,她便因此亦不可以爱上他。 但她有没有爱上他呢?她这个不知写了多少爱情小说的人,会掉进爱河犹不自知吗? “假如,”秦佩继续说著。“你只是另外一个女人,而我知道你对龙侠无意,我想我会去争取他。可是你是我的好朋友……” “我再说一遍,秦佩,龙侠和我不是情侣。”不论执有情或有意,都不可能。“可是你最好对他死了心,断掉念头。” 秦佩一怔。“为什么?” 若蝉思索著适当理由和措辞。“如果他对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你何苦去争取一个把心和感情给了另一个女人的男人呢?这样争来,太辛苦,也不值得。他心里会永远有一部分爱著另一个女人。感情不是用争的,秦佩。你会不比我清楚吗?你在想的、在要的,仍然是不切实际的。” 秦佩不语。 “我可以说我对龙侠没有深刻的男女之情,你要他,去要他,这不是拱手相让。龙侠若和我……相爱,秦佩,我绝不会把他让掉,好朋友也不行,这又不是玩游戏。” 秦佩慢慢露出微笑。“你说得对极了,若蝉。不过,你确定你没有爱上龙侠吗?” “我……”不管她有没有对龙侠产生情愫,她最好根本不去想它。“我给他烦死了。但是,秦佩,我奉劝你,收起你对他的动心或心动。” “你既然没爱上他,和他不来电,我动不动,你就甭管了。再说,他若对你死心塌地,真情真意,我也动不了他,不是吗?” 若蝉不禁气结,可是又不能泄漏龙侠的神仙身分。 “秦佩,我说了半天,你都没听进去是不是?”她懊恼、著急。 “我听啦,也进啦。”秦佩笑嘻嘻拍拍她的手。“谢谢你良心的忠告。你不是给他烦死吗?为了回报你忠恳的友谊,我帮你把他弄得离你远远的。你把他交给我,保证他再不能烦你。他的电话几号?” ☆☆☆ “她说不知道就不知道啊?” “真是的,情圣,还以为派你出马万无一失呢。” “你不是拍著胸脯说肯定教车若蝉原形毕露吗?” “你那叫哪门子苦肉计嘛,连个电话号码都问不出来。” 被一群死党围攻的秦佩,不慌不忙修她的指甲。“我不是空手而回呀。车若蝉怎么也不承认,可是她等于已经承认了。” 大家身体一齐倾向她。 “怎么说?”方思媛问。 “哎,如果她对龙侠完全没感觉的话,为什么极力阻止我追他?” “那龙浪漫长了张桃花睑,十之八九花心得很,若蝉多么洁身自爱,对感情多么谨慎。她未必不来电,认清龙浪漫的真面目,知道他不适宜托付终生,故而退避三舍才是真的。”丁倩说。 “-,像我嫁的老公就是保险公司出品,安全可靠。”徐大妈说。 “对嘛,重点在我们要打听姓龙的可不可靠。若蝉虽然是我们当中最理性的,可是女人一旦陷入爱河,难免会意乱情迷,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一辈子就完了。” “秋蝉姊问他的名字,他叫她去问若蝉。你问若蝉他的电话号码,她居然不知道。我看这个龙浪漫很可疑哦。” “对了,”秦佩想起来,挥著她手上的指甲锉。“我第一次看见他,问他的名字,他也叫我问若蝉。” “你不是说你还见到若蝉一个人边走边自言自语,还大吼大叫,对著空气发脾气?” “我看她不但爱上了龙浪漫,而且爱得发狂。” “他不晓得做了什么事,把若蝉气得在马路上就兀自发作起来。” “哎,爱上个外号叫浪漫,外表绝对浪漫的男人,要想绝对拥有他,只有一个办法,拿条铁链把他拴在家里,让他没法出去风流,别的女人也没法接近他。” 其他人一同将张大的眼睛转向秦佩。 秦佩看看她们。“干嘛?我说的不对?” “对是对,可是……”丁倩沉吟。“若蝉不会做这么疯狂的事吧?” “难说哦,一个老是十分理性的人,一旦感情失控,可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的。” “拜托,从高中到现在,几时见到若蝉在任何事情上失控过?你们有谁见过吗?” 几颗脑袋同时摇著。 其中一颗摇了一半,顿住。“但,我们没见到她的时候呢?” “-,有道理哦,每个人都有不欲为人知的一面嘛。” “即使是好到可以交心的好朋友。” “没错,有时候越是要好的朋友,有些事反而越不便启齿。” 秦佩瞄瞄一干大夥相交了小半生的女子。“这是干嘛?突然大家一不小心都说了真心话啦?” 丁倩推她。“喂,我们在商量怎样帮若蝉,和必要的话,如何保护她不被龙浪漫占便宜,别扯得太复杂了。” “关于占便宜这部分,”徐大妈慢吞吞道。“恐怕已经迟了哦。” “哎,你们记不记得?”方思媛喊。“以前若蝉几次交了男朋友,我们都是等到已经成了过去式才知道。” “对呀,而且每次问她,她一句:“结束了,没什么好说的”,就把我们打发掉了。” “何止呀,她一点难过的样子都没有,好像不过丢了件旧衣服。” “可是我们都知道若蝉最念旧、最重感情了。” “朋友需要她的时候,她从来不说不的。” “她对不是朋友的人还不是一样。” “可是她从来没找我们帮她什么忙。她找过你们吗?” 几颗头又一起摇著。 “我们一直都认为若蝉日子过得比我们都好,比我们懂得安排她的生活,但……”丁倩沉吟著。“会不会她有压抑的一面,只是她不让人看见?” “我们认识若蝉多少年啦?压抑这么久,要是我,不疯了才怪。”徐大妈说。 “那若是她本性如此,可要追溯到我们认识她的很久以前了。” “天哪,你们把若蝉分析得彷佛她是个两面人。”方思媛晃晃头。“我想她不过就是不喜欢表露她不愉快的生活面而已,你们不要说得这么恐怖好不好?” “我们又不是说若蝉表里不一。你想想,我们遇到烦心或不如意的事,总会找朋友说一说。若蝉……我们会认为她过得比我们都平顺如意,不就因为她从来没有烦恼吗?” “谁会没有烦恼啊?除非是神仙。” “神仙未必就没有烦恼。” “喂喂喂,又把话题扯远了。主题是若蝉和龙浪漫,各位。” “哎呀,她以前交男朋友也一声不吭,这次不说,我们干嘛就大惊小敝?” “这次不一样,秋蝉姊都觉得很奇怪,才找我们帮忙打听龙侠的来龙去脉。” “哎,我还是那句话,一个老是十分理性的人,一旦感情失控,举止异常是很正常的。” 秦佩脑子里灵光一闪,连眨了好几下眼睛。“哦,老天。她不是不知道龙侠的电话号码。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是龙侠目前根本不在他的电话可以找到他的地方呀。” “听不懂。”徐大妈也眨眨眼睛。“那他在哪?” 其他人的眼睛这次瞪著转向她。 “大妈,他在若蝉那呀!” 第八章 伯爵光临 若蝉双眼若铜铃,瞪著在她床上四仰八叉呼呼大睡的……不知道是什么人。 他是男人,这是一眼可见的。是他的穿著,令她几乎要窒息。 紧身衬衫,皮革劲装,紧身马裤、马靴、斗篷。靴子皮扣、腰间宽皮带和插在腰际的佩剑剑鞘上,均镶著镶有翡翠的金质勋徽,同样的徽记也以金丝线刺绣在斗篷上。 在中古世纪,只有得到国王授封崇高爵位的公爵或伯爵,才会在私人用品上有这种象徵地位的徽记。 伯爵。躺在她床上的,是个伯爵。 龙侠,哦,上帝,老天,他真的给她弄来一个伯爵了。 若蝉握住绊咙,以防自己尖叫出来。 虽然伯爵鼾声响亮,她仍小心地退后一步,然后打量他。 其实根本看不清他的全貌,他脸颊、腮上那一大把浓密的胡子,遮掉了他半张睑。然而即使如此,仍可以从大致的轮廓看出他英俊的线条。 而即使他在熟睡中,他高大魁梧的身躯依然散发出迫人的阳刚、威猛气息。 龙侠从哪把他弄来的?若蝉呆若木鸡,狂乱地努力思考。 放轻松,她告诉自己,强迫自己深呼吸,慢慢地深呼吸。 也许伯爵只是龙侠变出来的,他不可能真的给她一个货真价实的伯爵。是吧?这个伯爵不是真的。 深深再吸一口气,壮起胆子,若蝉一步一步谨慎的往床边挪过去。她的手很慢地伸出去,飞快地缩回来,如此重复若干次之后,她咬著牙,咬住犹豫及些许害怕,勇敢的把手伸去模伯爵的脸。 她模到他之前,他忽然动了,而她甚至没看到他动,她的手腕已被他有力的手抓住。 若蝉放声尖叫。 伯爵高大的身躯像燕子般轻盈地弹起,落足在她身旁,抓著她把她转向他。 “你是谁?”他咆哮,然后皱著浓眉环顾她的房间。“这是什么鬼地方?” “放手!你抓得我好痛!”她喊。 他放了她,但是因为他要用那只手握他的喉咙。“我说什么?我说的是什么话?”他的表情惊愕、困惑。“你是谁?”瞪视她,他又质问一遍。 “我是……”若蝉困难地吞一口口水。“我叫车若蝉。” “你说的是何语言?为何我会和你说相同语言?”他斥问。 “我……”她怎么知道他为什么会说她的语言?“你……你是伯爵吗?” “废话!”伯爵双手扣住她双肩,目光炯炯。“你有多少同党?” “同党?” “你们绑架我,想要什么?金子?士地?你们要什么?” “绑架?”若蝉又眨著眼睛。“等一下,先生,你误……” “什么先生?称呼爵爷或大人,乡下女人。” 乡下女人?若蝉眨一下眼睛。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她几乎想笑。 “笑什么?你还敢笑?” “我没有笑。” “你想笑。苍蝇在我面前偷笑都逃不过我的双眼,你最好记住。” “是,唔,爵爷,大人,我屋里很少有苍蝇。如果有的话,我想你力道十足的双手也不会放过它。” 伯爵兴味地眯眼看她,轻拍一下她双肩,手挪开,双脚往后移,他上下打量她。 “你的穿著很有意思。”他是批评的口吻,“你究竟是男是女?” “我的性别,大人,我相信应该是显而易见才对。” 他挑高一道眉。“女人不应穿裤子,至少不是你穿的这种裤子。假如它叫裤子的话。” “它叫牛仔裤。” “爵爷。” “啊?” “你对我说话,要加上尊称。没有人教过你礼貌吗,乡下女人?” 他解下斗篷扔在床上,仔细但不满地再次环视她的卧室。 “说吧,为什么把我弄到这个……”他一手威严地朝房间一挥。“奇怪的地方。” “不是我带你来的。”若蝉答。 “爵爷。”他又提醒她。 “爵爷。”若蝉恭顺地加上。 伯爵满意了些。“唔,我看你不像邪恶的女人,为何参与绑架的勾当?” “爵爷,你误会了。” “哦?不是绑架?” “绝对不是。” “那好。叫人把我的坐骑备好,我要马上离开。”他命令。 “这个……” 伯爵不悦地眯眼。“你不肯,还是不能作主?” “都不是。”若蝉叹一口气。“是这样的,爵爷,你会出现在这……哎,说来话长。” “出现。”他玩味她的用辞。“你是说,我自己来的?” “我不知道。”若蝉比他更好奇。“你是怎么来的,爵爷?” “不论和你同夥的是何人,反正有人对我突袭,把我弄昏了,绑架来此。”伯爵不情愿地告诉她。“此人偷袭手法十分高明。” “我没有同夥或同党,爵爷。我一个人住在这。这件事,很难解释。” 他又一次对她挑眉、眯眼。“你?就凭你一个弱女子,你绑架得了我?” “我说过,这不是绑架。” “那么我可以自由离开了。”他当然不是询问,他也没动,眼神锐利地看著她。“不过我走之前,我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相信我,爵爷,我的解释,你不会觉得合理。” “你何不试试?我是个很讲理的人。” 怎么试?若蝉相当肯定,他绝不会相信三个愿望这个说辞。 除非她找出给她愿望的龙侠。 “等一下。有个方法,我可以试试看。” 若蝉到客厅,拿起青瓷花瓶,对著瓶口往里探看。当然,她什么也看不见。 “龙侠,龙侠,你在不在?”她朝瓶口喊。“龙侠!” 伯爵在旁边,看她的表情,好像她神智失常。 她尴尬地对他笑笑,继续朝花瓶里面喊:“龙侠,你如果还在,马上给我出来。” 她举开花瓶,等著,希望龙侠现身。 “嗯,”伯爵咳了两声,客气地问:“这个龙侠,是什么东西?” “他不是东西。他是……哎,等一下你就知道了。” 若蝉用力摇摇报瓶,提高声音,命令道:“龙侠,你出来!听见没有?出来呀!” “你温柔一点是不是会好些?”伯爵建议。 若蝉想,对呀,她这么凶巴巴的干嘛?谁教她许那个愿?她屋里真的冒出个伯爵,又不是龙侠的错。 于是她声音变柔和,请求道:“龙侠,我是随口说说的。你把伯爵送回去吧。拜托你,龙侠。” “愿望许了不能更改。”空中一个声音对她说。 若蝉赶忙望向伯爵,当她看见他的表情,便知道他没有听到那个声音。她暗暗叫苦。 “我也曾经许过愿,被你挑剔得反驳否决掉,这次你也可以这么做啊。”她著急地对空中喊。 “这次我没有否决啊。” “龙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不该否决的时候,你胡乱唱反对票,该不把它当一回事,你又认真起来。你要我如何向伯爵解释?” “我负责为你实现愿望而已,其他看你的了。” “龙侠!龙侠!你别走啊!龙侠!” 没有用了。若蝉沮丧得无以复加。 “龙侠……走了?”伯爵问。 她点点头。不为什么,她就是知道。她也知道她再也看不见他,听不到他的声音了。她已许完最后一个愿望,他没有理由再待在这。 “你说得对。”伯爵说。“你的解释的确不合理,很难教人相信。” 若蝉的心情低落极了,她难过得要死,才不管他相不相信。心神恍惚地,她放下花瓶。不料不知怎地,没放好便松了手,花瓶一斜,掉在地上,跌了个粉碎。 她瞠然呆视地上的碎片,忽然觉得碎了的不是花瓶,是她的心。她失去龙侠了,只因她许了个愚蠢荒唐的愿望。 若蝉忍不住掩面啜泣。 “哎,哎,别哭呀。”伯爵急忙靠过来,伸手环住她的肩。“不过是只花瓶嘛。” “你不明白。”她推开他,流著泪捡拾碎片。“它不只是只花瓶。” “不是花瓶是什么?” “是它把你带来的。”她抽噎一声。“不,是住在里面的龙侠把你带来的。” “龙侠住在花瓶里?”伯爵问,一面帮著捡碎片。 她点点头。 “龙侠是一只虫?” “他是神仙。” “神仙?!”伯爵呛了一下。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不过我还是要告诉你。” ☆☆☆ 不管伯爵相不相信,听完她的三个愿望的经过,他没做任何特别反应。 他注视她艮久,扭扭双唇——她看到的其实是他的大胡子滑稽的动了动。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就是说我要在这个地方待上恐怕是很久的一阵子。” 若蝉不敢告诉他,恐怕这很久的一阵子是他的整个后半辈子。 她只有点点头。 他也点点头。“不论如何,既来之则安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叫人准备热水,我要好好泡个澡,然后要饱餐一顿。” “这儿只有我,没有别人。” 他瞅著她。“你不会做这些事?” 若蝉呆住了。对呀,伯爵是给人服侍惯了的。既然他是因为她许的愿而来到此,她只好暂时充当他的侍女了。 “好吧,我去替你放洗澡水。”她无奈地说。 若蝉刚走进浴室,就听到客厅传来怪叫。她急急跑出去。 “什么东西?这是什么东西?”伯爵握著剑,对著电视荧光幕上的人,一副备战的姿势。 电视摇控器掉在地上。若蝉捡起来。 “这叫电视。”她告诉他,用遥控器向他示范如何开和关电源,以及如何按钮选台、控制音量。 伯爵将剑插回剑鞘,拿过摇控器,好奇地玩起来,三台加上第四台数十个频道,他转来转去玩得不亦乐乎,像小阿子第一次玩电视游乐器般。 饼了一会儿,若蝉来告诉他。“爵爷,洗澡水准备好了。” “等一下。”他眼睛盯著电视,头也不抬。 再过一会儿,若蝉又来催他。“爵爷,热水要变冷了。” “等一下。”他还是动都不动。 若蝉啪地关掉电视,对他说:“去洗澡,爵爷。”跟叫个不听话的孩子似的。 他老大不甘愿地进浴室去。若蝉到厨房为他准备吃的。 才一会儿,便听他大叫。“来人!” 她翻翻眼珠,来到浴室门外。 “有何吩咐,爵爷?” “来给我擦背。”他在里面命令。 什么?这太过分了。 若蝉手叉腰,对著门,大声说:“爵爷,这里没有你的侍女或下人,你的背你自己擦。” “你不是我的侍女或下人。” “对极了,我很高兴你明白这一点,大人。” “你是我的女人。” 若蝉张大了嘴。叉在腰际的手掉下来。“谁说的?” “你。” “我?我几时说过这种话?” “你许愿要我,不是吗?你要我做你的男人,你便要做个称职的女人。” “我……”若蝉结巴起来。“我许愿要一位伯爵,不表示我要嫁给这个伯爵。而且我说的时候不是说真的。” “真不真,我都已经被你要来了。我未必要娶你,但你害我来到一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你就得服侍我,否则我干嘛待在这?” “我说过,带你来的不是我。你不想待在这,请便,没人强留你。” 浴室门忽然刷地打开,他湿漉漉、光溜溜地站在里面。 若蝉大叫一声,转身跑开,身后响著他洪亮的笑声。 稍后,伯爵身上围著浴巾来到厨房。 “我没有衣服穿。”他抱怨。 没有人服侍,没有人可使唤,没有衣服穿,若蝉叹一口气,而他才“大驾光临”不到几个小时,日后还不知道有多少不便和问题呢。 如果龙侠在就好解决了。 她什么不好要,要个伯爵?这才叫自讨苦吃、自找麻烦。 “明天带你去买些新衣,今晚,将就一下吧,爵爷。”她说。 惫好她有个开男士名店的姊姊,否则更麻烦。 若蝉做了两样简单的家常菜,锦衣玉食的伯爵大人自然不习惯、不满意,埋怨、抱怨地吃完,站起来就离开饭桌。 她以为他又去看电视了,收拾过厨房,却发现他在她床上睡著了。 既然她只有一间卧室,一张床,而他是伯爵大人,是她“许”来的,她只好去睡客厅沙发。 早上醒来,若蝉先感到腰酸背痛,睁开眼,前方一双绿色眼睛和她相对。 她惊叫,跳了起来,把伯爵吓了一跳。 伯爵。她还以为——或她希望——那是一场梦,可惜不是。 “好梦由来最易醒,噩梦偏偏流连不去。”她申吟。 “你作了噩梦?”伯爵问。 “我希望那是噩梦。”她嘀咕。 伯爵一脸不解。“你喜欢作噩梦?” 若蝉对自己叹一口气。“你看起来倒像一夜好梦,伯爵大人。” 伯爵扬起了眉毛。“如果我不是被绑架、囚禁,我会睡得更好。” “哎,爵爷,我要说多少次?没有人绑架你。” “对,绑架我的不是人,是神仙。他叫什么侠?” “龙侠。” “住在花瓶里的龙侠神仙。” “你不相信就算了。” 她到她卧室里的浴室洗脸、刷牙,他兴味地倚墙看她。 “可惜。”他啧啧有声道。 “可惜什么?”她满嘴牙膏泡沫地问。 “这么标致的女人,却是个女巫。” 若蝉噗地一声,喷了他一身牙膏泡沫。 她将嘴里的牙膏泡沫漱掉,瞪著他。“你当我是女巫?” 伯爵用手抹抹衣服上的白色泡沫。“事实昭然若揭。你指使龙侠,你所谓的神仙,用魔法将我绑架至此,你说你一个人,但你又让我看那些住在黑色大框框里的你的同党,向我表现你其实人多势众,要我识相的就范,因为我毕竟人单势孤,对不对?” 若蝉愕然。“黑色大框框里的同党?” “你说它叫电视的东西。” “哦,老天。” “我可不笨,虽然我不会施咒也没有法力。你的目的何在?拿我当你的祭品?还是你靠吸食像我这样年轻力壮的男人的精血,维持你的青春美貌?” 她愣了好半天。“这倒是个很好的小说题材。”她喃喃。 “你准备几时享用我,女巫?” “我不想得胃溃疡。” “什么?” 她叹息。“你的精血或生命在这都很安全,爵爷。我对像你这样的男人过敏。” “我真失望。”他咧咧嘴。“告诉我,你如何维持你的青春美貌?” 她对他挤眉弄眼。“我这是丽质天生。” 他大笑。 “你的欢愉便是我的荣幸,大人。”她学戏里的欧洲宫廷贵妇,拉著假想的大连裙,对他一曲膝,一面自言自语。“真好,我还有心情开玩笑。” “嗯,至少我确定你的陪伴不会使我在此感到无聊。” 她不可能二十四小时陪著他,她有工作。这提醒了她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去学校时,伯爵怎么办?她不能把他反锁在家里,而且她怀疑那样没用,他说不定会用剑把她的大门劈了,然后逃走。 她的门是小事,他能有办法回去他来的地方和年代,更好。但他若到了外面,别人顶多对他的模样和穿著好奇地多看几眼,马路上的车子恐怕会把他吓死。 “我希望你不是在想吃我哪一部分最滋补养颜。” 若蝉翻个白眼。“相信我,爵爷,我比你更想送你回家。” “回家?不不不,我才开始觉得这里有趣哩。” “我很高兴你感到宾至如归,爵爷。”她涩涩地说。 他端详她。“你好像言不由衷呢,女巫。” “我不是女巫。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的名字若蝉,好吗?” “既然如此,因为你十分友善,你可以不必称呼爵爷,可以叫我……”他停住,皱著眉。“我叫什么名字?” 若蝉差点跌在地上。 她大惊失色地看他。“你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当然知道。”伯爵严峻地说。“我不过一时之间想不起来。” “哪有人会想不起自己的名字啊?那是天逃诩在用的呀。”她喊。 这可好。难不成龙侠是敲他的脑袋把他弄昏?用不著吧? “你有没有一点同情心哪?我怎么知道你那个什么神仙绑架我时对我施了什么咒?他也许故意使我忘了我是谁,以致我该回何处去都不知道,便好终生受你控制。” 这……可能性很大。太大了。若蝉哑然,同时惊慌莫名。 “你不能在这待一辈子。”她恐慌地说。 “我开始要相信你说的是真心话了。” “我……”跟他辩解有何用呢?若蝉跺跺脚。 她走到客厅,对著原来放花瓶的地方发愁。 怎么办呢?龙侠,拜托你回来好不好?一次,只要你再现身一次就好。 他不是说她可以有不止三个愿望吗? 龙侠,龙侠,龙侠……她闭著眼睛,双手在胸前合十,默念他的名字。 “若蝉。”一个声音轻轻唤她,一只手温柔地覆上她的肩。 “龙侠!”她欣喜地张开眼,转身,一把抓住他,然后大失所望地放下手。“是你。” 伯爵俯首注视她。“你还好吧?” 她不好,感觉糟透了。她勉强笑笑。“我没事。”她事情可多了。 首先,她得打电话向学校请假,虽然如此会破了她几年来风雨无阻维持不请假的纪录。 “我要换衣服。”伯爵的口气掺杂了抱怨和命令。“这一身臭死了。” “我这儿没有你可以更替的衣服,爵爷。” “不要叫我爵爷!”他暴躁地挥手。“我现在是阶下囚犯,而且看看我,像个爵爷吗?!” “没有人把你当囚犯。” “不是囚犯我也不能这样出去,我得去见……”伯爵自己打住,喃喃咕哝。“见个鬼。” “稍安勿躁,爵爷,我会想办法的。”按下自己的心烦,若蝉安抚他。 想想,如果是她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时空,忘了姓名,忘了来自何处,她不吓死才怪。 “我开始不喜欢你叫我爵爷了。” “你要我如何称呼你呢?你又不记得你的名字。” 伯爵思索半晌。“龙侠这名字不错。” 若蝉张大眼睛盯著她。“你要我叫你龙侠?” 他耸耸肩。“有何不可?” “可是,龙侠只有一个,他……” “啧,我暂时借用一下嘛。就这么决定了,从现在起,你叫我龙侠。”伯爵威严地一扬手,身子朝后转。“把早餐送到我房间来。” 他竟然要用龙侠的名字。若蝉很不高兴的。他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却记得他的伯爵身分及如何行使他的权威。 慢著。若蝉眨眨亮了亮的眼睛。 她进房间时,伯爵在梳妆台前揽镜自照呢。 “你进来之前不会先敲……”她不理会他的斥责,走到他面前。“我们要沟通一下。你说得对,我不该再叫你爵爷。” “很好,现在……” “因为我不必。你现在不在你的城堡,甚至不在你的年代。也许你还不知道,现在是一九九七年。” “一九九七?” “没错。在这,你不是伯爵。你来到此,是场误会。在我想出法子送你回去之前,你是我的客人。你可以用我的房间,用这屋里你需要用的东西,但是我们的地位是平等的。你不得对我发号施令,我会尊重你,我也要求相等的尊重。”她一口气说完,发现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她。 她等著他对她咆哮、吼叫或发火,因为她“胆敢”放恣地冒犯他。 出乎她预料的,他笑起来。 “好。”他说。 她怔了怔。“好?”她还预期要和他争吵一番呢。 “你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呀。你说了一箩筐,我都懂了,我只说一个字,你却不明白?” “呃,很明白。”不能置信地,若蝉问:“你能接受?” “接受什么?做个平民,还是被当成个平民?两者都是我的夙愿。” 若蝉走到床边坐下,他则转动椅子,和她面对。 “我想我能了解你这句话的意思。”她说。 “是吗?”他问得很温柔。 “我看过你那个时代的电影和小说,像你这样身分、地位崇高的人,往往被四周过多的期许和自身的责任压迫得想放弃一切,做个平凡的人。” “崇高倒未必,那高高在上的位子往往是身不由己,非坐不可。” “其实,龙侠,平凡人也有相同的压力,古人或现代人,没有太大的差别。” 她站起来走出去。 到了门边,她回头对他说:“早餐好了。不过你若要做龙侠,以前都是他做早餐给我吃。” 第九章 浪漫晚餐 令若蝉大感意外的,事情没有她想像的那么麻烦和困难。 结果她不需要请假,伯爵——龙侠要在家研究黑框框,而且——他再三抱怨——他没有外出服。他要她给他找些一九九七年男人的衣著。他答应她回家之前,他哪也不去。 “我没有坐骑,能去哪?”他说。 难道他这伯爵从来不必走路的吗?他有一双脚呀。不过若蝉决定她最好不要提醒他。他肯待在家,没有她陪伴足不出户,是再好不过了。 她还是不大放心,下课时间,她打电话回去,铃声响了好久,他终于拿起了话筒,她说:“喂?龙侠?”他居然答也不答,一句话没说就挂断了。 于是午餐时,她叫了计程车赶回去,顺便带吃的给他。同时她绕到秋蝉的店,拿几套衣服。 “给谁呀?什么尺寸?”秋蝉当然要问。 尺寸?她哪知道。 “唔,跟龙侠同样的尺寸。”她含糊地说。 “哎,就说给龙侠的就好了嘛。”秋蝉瞅著她。“他自己怎么不来?为什么你来给他买衣服?” “他……没空,出不来。我也在赶时间。”若蝉草率的应道,匆匆拎了大纸袋,几乎是逃出店门。 她一走,秋蝉马上打电话去她家。和她一样,秋蝉喂了两声,对方不吭声地挂断。秋蝉立刻打电话给秦佩。 而若蝉一回到家,龙侠就对她说:“你有个奇怪的东西会发出铃响,我拿起来的时候,有人说话。” “那是电话。”若蝉向他说明电话的功用。“是我打给你,想看看你在家好不好。” 他看起来好得很。他月兑掉了他嫌臭的衣服,身上只围著一条毛巾,全身杳喷喷的。 “你怎么这么香?” 一个魁梧阳刚的男人香气袭人,应该很怪异,这一个却不知何故,显得十分性感,令若蝉不明所以地不敢直视他,可是视线似平不听使唤的无法移开。 “我把你房间的沐浴香精倒了几滴在浴盆里,就香成这样。”他倾向她。“是不是很令人神魂颠倒?” 她赶忙后退。她哪来的沐浴香精? “闻起来好像你倒了一瓶香水在身上。”她说。然后她认出那香味了。 是她梳妆台上的chanel九号,秋蝉送她的。 “哎,下次不要乱倒啦,那是香水,而且是女人用的香水。拿去穿穿看。”她把带回来的衣服递给他。 他穿上的是白色的polo衫,白色休闲裤,正好合身。 若蝉看得目瞪口呆。若没有那把胡子,她会以为他就是龙侠,而不止是借了龙侠的名字。哦,还有,他的眼珠是绿色的。 “为什么你的头发和胡子不是金色或棕色?”她问他。 他模模仍然微湿的黑发和胡子。“它们是金色或棕色才好看吗?” “你这样够好看了。” “那为什么……” “我只是问问而已。你喜欢吗?”她指指他的新衣裤。 “如果这是一九九七男人的穿著,我想我不要回去了。这样多舒适、轻便。你喜欢白色?” “龙侠喜欢白色。”她月兑口而出。 他凝视她。“我是龙侠。” “不,你不是。”忽然,若蝉感到喉咙哽咽起来。 “若蝉,”他伸手轻轻碰碰她。“你很想念他?” “我不知道。”她吸一口气。“本来好好的,因为我一时失言,而他当了真,把情况弄得不可收拾。我希望我知道如何把他找回来。但我想他不会回来了,而且花瓶也破了……花瓶!”她蓦地想一件事,大叫。 “花瓶破了就算了……” “不不不,说不定还有办法。这个饭盒是给你的。” 若蝉打开大门要跑出去,几乎把举手要按门铃的秦佩和丁倩一起撞翻。 “丁倩!”她抓住懊友。“我正要去找你。” 她也没想到她这两个朋友怎会这个时候一起出现在她门外。 秦佩往屋里伸著脖子。“我们进去再说吧。”一面已经迳自走了进去。 而若蝉还抓著也急著想进屋一探究竟的丁倩。 “丁倩,你不是说你在一间店里见过和我在地摊买的一模一样的花瓶吗?” “什么花瓶?” 这时秦佩出来了,神色十分担忧地对丁倩点点头,下巴朝屋里孥一孥,表示“人在里面”。 “哎,就是你上次骂我管闲事买的那只花瓶呀,你后来告诉我你看到另外一只不是吗?你带我去买好不好?咦,我的皮包呢?等我一下,我马上来。” 秦佩和丁倩注视她急惊风般折回屋内。 “你几曾见过若蝉这样慌慌张张的?”丁倩喃喃。 秦佩摇头。“你在医院一命呜呼的时候,她都还冷静得不得了呢?” “你看到龙侠了?” 秦佩点头。“他在吃饭,我没让他看见我,就赶快溜出来了。” “怎么办?若蝉……想不到她……” 若蝉拿了皮包出来了。 “秦佩,你也来了。”她现在才看到她。 秦佩和丁倩交换忧心的一瞥。 “若蝉,我们找个地方坐坐。”丁倩说。 “我没有时间,我要你带我去那间店。” 秦佩拉了她就走。“我们有话跟你说。” “你们干嘛呀!”若蝉喊,她们一人一边,几乎是挟持著她。 开了后座车门,秦佩叫丁倩先上车,她把若蝉连塞带推进去,然后她也上车,关上门。 若蝉看看她们,看看空空的前座。“谁开车?” “没人。”秦佩说,半转身,好对著她。“若蝉,我们是不是好朋友?” 若蝉奇怪地看她,转向丁倩,问:“她怎么这样问?” 不料,丁倩也问:“若蝉,我们可以算生死之交吧?” 这下若蝉感觉出事态严重了。“你们今天是怎么回事?” “应该说,你是怎么回事!”秦佩说。“你这样做,会吃官司的呀,你知不知道?” “我做了什么了?”若蝉如堕五里雾中。 “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说啊?”丁倩抓著她的胳臂摇了摇。 “说什么呀?” “秦佩都看见了。” “看见什么?” “龙侠。” “真的?”若蝉欣喜地拉著秦佩。“他在哪?他在哪?” 秦佩和丁倩惶恐地对望。她疯了,她们同时骇然地想。 “若蝉,”秦佩温柔地握住她一只手。“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们。你这样,教我好难过哦。” “是啊,有问题说出来,大家帮著你解决,”丁倩握她另一只手。“才多久没见,你变成这样。你教我们这些做朋友的如何自处?” “你们都知道了?”若蝉诧异地张大眼睛。 她们点点头。 “哎,不是我不告诉你们,我不知道如何说起嘛,这种事,没有人会相信我的。” “这的确不像你会做的事,不过人都难免有一时感情用事而失去理智的时候的啊。”丁情说。 “而你闷著不说,只会把事情越弄越糟。”秦佩说。 “我也没想到会演变成不可收拾的情况。”若蝉沮丧地叹一口气。“我只是想,他既然急著要走,而且非走不可,我就……哎,这并非真的是我所愿。总之,祸从口出啊。” 秦佩和丁倩又互望一眼。 “他要离开你,而且是一去不会回头的离开,你情急之下就……”秦佩说不出绑架这两个字,它的后果大可怕了。 若蝉则点了点头。 “我们都见过龙侠,他看起来对你是有情有意的,只要有过情意,他应该不会太绝、太狠心,应该可以商量。”丁倩说。 “我同意。”秦佩说。“我刚才看到他吃饭盒的样子,不像生气或不高兴,事实上,我觉得他蛮怡然自得的,一副在自己家里的模样。” “和他谈谈,若蝉。”丁倩建议。“必要的话,我们陪你一道。他要走、要离开,让他去。你吃了亏,当是个教训。” “就是嘛,夭底下好男人多的是,这辈子碰不到,还有下辈子呢。像这样关住他,你关得了他的人,关得住他的心吗?他告你一状,你这一生都毁了。” “要是你已经……怀孕了,若蝉,不要怕,我们全部支持你,帮你一起养这个孩子。” “这年头单亲妈妈又不止你一个。有的女人还故意选择做单亲妈妈呢。” 她们说来说去时,若蝉转来转去看她们,转得头都昏了。 “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她晃一下脑袋。“你们说的是谁?谁要告我?” “龙侠呀。”秦佩耐心地、温和地说:“你看你,都要把自己迫疯了。” “为了个风流成性的男人,不值得的,若蝉。”丁倩些许激动地喊。“我都清醒过来了,为什么你这么理智、冷静的人却往里眺呢?” 若蝉眨著眼睛。“我是越听越糊涂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把龙侠放了,若蝉。”秦佩说。 “放龙侠?我不知道他在哪呀。我还希望能找到他呢。” “若蝉,不要装了,我看见他了,他就在你屋里,饭盒是你买给他吃的,对不对?” “对呀,我……”若蝉怔住了。“你说的是在我屋里的龙侠?” 秦佩和丁倩也怔了怔。 “什么意思?”丁倩问。 “有几个龙侠?”秦佩问。 “若蝉,”丁倩盯著她。“你脑子还清楚吧?” 若蝉把她们从头到现在说的话想了一遍,恍然大悟。不清楚的是她们,而事到如今,她不能不说了。“秦佩,你在我屋里看到的龙侠,不是你之前见过的龙侠。” 秦佩狐疑地瞅著她。“你是说有两个龙侠?” “怎么说呢?先前叫龙侠的是龙侠,这一个叫龙侠,但他不是龙侠。” “现在我糊涂了。”丁倩说。 若蝉叹口气,从头说起。 ☆☆☆ 教书和写作同样是若蝉最快乐的事,但今天下午的几个小时,对她有如几个世纪般漫长。同时,她今天才明了,她自和学生相处,自写作中,得到许多收获、成就和乐趣,她也一直把自己藏在这两件事后面。 将爱心付予学生,将感情用在文字中,她是安全的。这两种付出不会伤害到她的感情世界。学生毕业了,会离开,她会难过、不舍一阵子,新的学生又会需要她的。而文字不会背叛,不会离开她。 她几时遗失了爱与被爱的勇气的?她竟不曾察觉。 坐在家里等有缘人来敲门,龙侠的嘲笑多么切合。 她想起最后一个前任男友,当她最初犹犹豫豫不敢和他交往,不敢接受他的追求时,他曾说:“当有真爱出现,不要因为怕受伤害而害怕打开心门,否则你永远不会知道你错失了什么,只因你一时胆怯。” 巴他分手时,这句鼓励的话变成一根尖锐的针,时时刺著她,直到她伤愈,平静下来,她明白了。爱是没有绝对保证的。有些仍然相爱的人,对彼此的伤害往往比分手的更深呢。 痛的当时,受伤的人都自认永远不会再去碰感情了,从此做一只鸵鸟。然而永远这两个字也是个想法或说法而已。 无所谓下一个是不是更好,重点在于,自己是不是有勇气打开因受伤而关闭起来的心门,用更成熟,更柔软、圆融的态度,再去爱和被爱,而不计较能得到多少。 她想藉她的小说告诉想恋爱,或正在恋爱的男女的,不正是这些吗?假如她自己都退缩、畏缩,她写得再好,也是空谈,不是吗? 她想,龙侠试过让她明了这一点,明了她如何的躲在自己的壳中。 现在的问题是,她敢走出来吗?她敢再“以身试情”吗?因为摆在她面前的,是明明白白不会有结局的一段情。 但,她也明白,这次的没有结局,和背弃或背叛无关。 龙侠给她的不仅止是她许的一个荒唐的愿而已。他给她一个试炼她的勇气的机会。 ☆☆☆ “我要去浪漫的餐厅吃烛光晚餐,看一场浪漫的电影,然后踏著月光和星光散步。” 若蝉张口结舌。她一回家,伯爵便一一念著他想做的事。而且他穿好了她为他买的一套外出服。 “你从哪看到这些事情的?” “书啊,我识字的。”他摇摇他手上的一本书。 是她的其中一本小说。若蝉失笑。“你学得挺快的嘛。” “我说不定回不去了,既然要待在你这个一九九七,不妨马上学著如何做个地地道道的一九九七男人。” “好像有道理。” “什么好像?适者生存,是真理。” “好吧,你要和谁去享受烛光晚餐、看电影和散步?” “不是只是看电影。要去mtv。” 她呛了一声。“mtv你也知道?” “电视和书上都有嘛。去mtv才能挑自己喜欢的电影。” “也对。” “当然对。还有,你的问题很笨。我当然是和你去。” “当然,你又还没有机会认识其他女人。” “除非一九九七的其他女人都像你这样,否则认识你一个就够了。我是个从一而终的男人。而且我一次只交一个女朋友。” 若蝉双颊升上红晕。“胡说什么?我不是你的女朋友。” “做我的女朋友是你的荣幸哪。” “是是是,爵爷,小女子我荣耀得头顶生出光环了。” “叫龙侠,我喜欢这个名字。我们走吧?我饿得两眼冒金星了。” “我换件衣服。” “不必了,女人一打扮就没完没了。我喜欢你这个样子。” “你有点专制。” “这才开始而已。你把我弄来的,你忍耐点吧。” 若蝉通常出门,不是走路便是坐公车,为了他,她打电话叫计程车。 她以为他会问上一大堆奇怪的问题,但他意外的沉默。在车上,他温柔地将她的手握在他掌中,双眼闭著。 若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过他想什么并不重要。他手掌的温度,将一股热流送进她心田,那感觉是安定和安全,彷佛他以此无声的告诉她:“不要担心。” 她担心吗?她不知道,有许多她应该担心的理由,但是她自己的心跳和她似乎听得见的他的心跳,使她和她的情感交战著。 这样做对不对?她又犹豫起来。 到了餐厅门口,若蝉打开皮包,他已经由裤子口袋掏出钱递向司机。 她正纳闷他哪来的钱,一眼看见他手上的古时金币,她大吃一惊,连忙在司机接过去之前,一把抢过来,用她的钱付了车资。 伯爵老大不高兴。“你这是侮辱我。我像个吃软饭的男人吗?” “爵爷,龙侠,你的金币在这不能使用。” 他高高挑起眉。“我的金币是百分之百纯金铸造。” “我毫不怀疑它的价值,事实上,它在这个年代是个价值连城的古董,但它不能用来付账。就像我使用的货币,若在你来的地方也不能使用一样。” “哦,原来如此。”他的微笑虽然给胡子遮住了,却倍增他的魅力。“那么,这个价值连城的古董,送给你做纪念好了。” 她无法自禁地因纪念两个字升起了感伤。 “我说错了什么吗,若蝉?”他柔声问。 “没有啊。谢谢你送我这么珍贵的纪念品。”她勉强笑笑。 “那么你眼里潮湿的亮光,是喜悦和感到无上荣幸了?” 他挤眼的表情和他的口气,逗得她真的笑出来。 “是的,我感到无上荣幸。” 这是一家格调、服务皆属一流的法国餐厅,餐点品质自然不在话下。他点餐时用的标准法文,以及他自然、威而不峻的态度,几乎像是他很习惯在这种现代化的餐厅用餐。 “我想,龙侠,你会在一九九七年生存得很好。”若蝉对他说。 “这是说,我表现得够现代,很得体罗?” 拔止?从他们进来到被领到座位坐下,若蝉不由自主的的注意到,他成了全餐厅所有女性的目光焦点,连男人都对他多看了几眼。 “要是你成功的成为现代人——而我看你是成功一大半了——你会成为女人的宠儿。”她不想显得小心眼,只是不经意流露了出来。 伯爵朗笑。“我想这些人盯著我看,是因为他们有个共同的疑问。他们在想:哪来的海盗?” 若蝉眨眨眼睛。“你不说我不觉得。还真有点像呢。” “是吧?只有你的眼中,我是个可爱、英俊、迷人的男人。” 烛光映著她颊上的酡红。“你太谦虚了。” 他又一阵大笑。当笑声止住,他深深注视她。 “若蝉,不论如何,我知道我是不虚此行的。”他温柔地低语。 她轻轻点头。“是的,我明白,龙侠。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须尽倍。”他说。“莫道别离。” 她盯著他,心头一震。“你怎么……好像过了今夜,你就要……走了?” “走?我还不知走去哪呢。我不过今天在一本叫《唐诗宋词》的书中看到这样的句子。虽然伤感,但很美,不是吗?” “是很美,诗词总是美得教人柔肠百转。”她轻轻吐一口气。“所以今天下午我不在时,你都在看书?” 他微笑。“和想你。” 她脸又红了。“想我什么?” “想你是个多么奇特的女子。”他一手横过桌面覆住她的。“你呢?” “我不觉得我奇特。”她看著他的手。“我一向自知平凡,也甘于平凡,但是……”今天,她忽然希望她能再许一个愿,愿她不是凡人。 “但是什么?” “没什么。”她抬首,也对他微笑。“你才是不平凡的。” “搞不清楚自己是谁?这的确不太寻常。”他的声音夹著些许涩然。“不过我是问你有没有想我,或想到我也可以。” “唔……有。”犹豫之后,若蝉承认。“我知道你不会也不能待太久,龙侠,可是我永远会记得你。” 他覆在她手上的手抓住了她半晌,那紧紧一握透露了他情感的波动。 一刹那之后,他控制住了,把手挪回去,对她掀掀眉。“现在你的口气像是今夜以后,你就要消失到我找不到你的地方了。” “我只是趁有机会时,说出我心里的话,龙侠。”若蝉将他握过的手移到桌子底下,用另一手包住它,彷佛如此便能保留住他留在那的感觉,将刹那化为永恒。 低首片刻,她藏住靶伤,抬起微笑的脸。“何况,我不像你,我会到哪去呢?这里有我的家,我的……一切都在这。” 他皱皱眉。“我都不知道我的家在何方呢,我又能去哪?”他朝她歪一下头。“你的口气为什么像是我们别离在即?你要把我赶出你家吗?” “你可以待到你觉得你必须离开的时候,龙侠。”她举杯。“来,我敬你。” 他脸上闪过一抹奇异的表情。“敬我?为什么?” “为了你是位稀奇的贵客;为了你的大驾光临寒舍,令我蓬荜生辉;为了你实现了我的梦想。” “我实现了你的梦想?”他迷惑地问。 “十七、八岁时,我曾梦想和一位风采翩翩的伯爵相爱。” “是吗?你为何会有此梦想?” “那时看了好多古典小说嘛,很为书里的伯爵著迷了一阵子。有一段时间,把认识的男生都拿来和我梦想中的伯爵白马王子比较,一比之下,他们当然都显得无比幼稚。” “现在你有个真正的伯爵了。”他微笑。 若蝉注视他半晌,也对他微笑。“是的。敬真正的伯爵。” “好,敬……”他举杯的手顿住。“我不能喝酒。” “可是是你点的酒。” “是吗?”他咧一下嘴。“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一定是昏了头了。” “白葡萄酒很淡的,喝一小口没关系。” 他瞪著杯子里淡金色的酒半晌。“你确定?” “难道喝一口酒,你就会现原形?这又不是雄黄酒,你也不是白蛇或青蛇。” “好吧,我想一小口应该是不要紧。” 他们碰杯,他啜小小一口,举著杯子等著,那表情,仿佛他真的担心会变成一条巨蟒。 “唔,味道蛮不错,甜的嘛。”既然没事,他放心的又啜了一口,这一口他是实实在在的喝,然后放下杯子。“若蝉,我想……” 蚌然,他的两颗眼珠跑到额头中间,对她傻傻咧一下嘴,咚的一声,他整张脸趴到了桌上。他没变成蛇,他醉倒了。 第十章 皆大欢喜 “真受不了,不过一口而已嘛。” 若蝉不停地用冰毛巾敷他的额,为他擦脸,他一动也不动。 餐厅侍应生帮忙把他抬上计程车,计程车司机帮忙把他半架半扶的送上楼。 “没见过喝一口那么淡的酒,就醉得变成一摊烂泥的。”若蝉咕哝。 她差点以为他死了。 “对不起,龙侠,我不知道你真的不能喝酒。”她低语。 她轻轻抚摩他的胡子。它们竟是如假包换的真胡子。 “你不需要这么做的,龙侠。”若蝉低叹。“我很久以前就知道,爱一个梦想是不实际的。梦想需要靠自己的努力,实现以后才真正属于自己。所以你要我许愿,我才许得那么为难。” 她眨掉忽然窜进眼瞳的泪水,却按不下忽然同时升起的怒气。 “你给我一个伯爵,万一我真爱上了他,怎么办?他不属于这个时代,又怎能和我相爱、厮守一生?我不是说过不要你为我找终生伴侣吗?” 她站起来,走开。 不一会儿,她又走回床边。“我希望你下次实现别人的愿望时,先三思。你明明迟早要走,走得不乾不脆、拖泥带水。长痛不如短痛,你知不知道?” 她再次走开,再次停住,按著头,自语。“我在说些什么?” 她知道她在说些什么。她知道她想说什么。 此时不说,更待何时? 再坐回床边,她俯向醉得不省人事的龙侠。 “我不是不感激你来以后,为我所做的一切。但是我本来一个人过得好好的,你却使我忽然不能没有你。而我不能说我真希望没有买回那只花瓶,没有带你回来,否则我已经失去一个好朋友了。可是失去你,未必比较容易啊。” 泪珠终于滚落,滴在他脸颊上。 “你要我找一个理想的男人,你要为我找个好男人,我要你,你做得到吗?我爱你,你能爱我吗?” 冲动地,她俯身吻他。她必须拨开他浓密的胡子才找得到他的嘴唇。 当她意识到他有反应、有回应,他在口吻她,她大吃一惊,坐直起来,又大吃一惊。 他的胡子不见了,露出一张光洁的脸。他的长发也不见了,回复他原来的短发。他张开了眼睛,绿眼珠也消失了。 凝望著她的,是一双深情的黑瞳。 “你几时发现的?”是他开口的第一句话。 “不是我。”若蝉喘著气。“是秦佩。她看到在吃饭盒的应该是伯爵龙侠,但伯爵有一大把胡子才对。” “哦,我忘了。”他看起来并不懊恼。“带著那把胡子吃东西实在不方便。” “之前我只是有点怀疑。”她补充。“我没那么好骗。” 他掀掀眉。“你才没看出来。” “就是你这个掀眉毛的动作,你不满意时的挑剔口吻,抱怨、埋怨时的语气,使我起了疑心。还有,你把伯爵的体格变得看起来比你魁梧,我买你的衣服尺寸,穿上身却一寸也不小。” “所以,你没有爱上伯爵,或因为伯爵回不去,可以和你永远在一起而欣喜若狂。你一直在猜疑伯爵是我乔装的。”他静静地说。 “有什么差别呢?这个把戏和你捣乱阻止我和范主任交往,同样幼稚可笑。”她生起气来。 “当然有差别。”他坐起来。“你相信那是伯爵,你没有被吸引,没有动心,你对我的感情才是真挚的。” “我对你的……”若蝉跳起来。“你有什么权利试探我真心与否?你会爱我吗?你能吗?” 他定定、笔直、柔情地注视她。“我会,我能,我愿意。” 她呆住了。“你……你说什么?” “我没有权利如此试探你,若蝉,但我必须。因为我早已爱上你了。” “可是……可是……你不能。你的法力会消失。你自己说的,你不能恋爱。” “哎,你想想看,若蝉。我怎么能给你一个真的伯爵呢?那是你最后一个愿望呀,要是你对伯爵不满意,我如何送他回去?” “既然伯爵是假的,是个冒牌货,这个愿望就不算,这表示我还是有一个愿望。对不对?” 他怔住。“呃,我……倒没想到。”朝向天花板,他问:“对不对?” 若蝉也仰起头往上看。这一看,吓了她一大跳。 他们头顶有个男人坐在灯架上。 “我真不想承认,不过,她说得没错。”他说。 若蝉吞咽一下。“你是……尊者?” “幸会,小姐。”尊著对他弯弯腰,目光移向龙侠。“你好自为之了,兄弟。我等一下来接你。”眨眼间,尊者不见了。 若蝉瞪向龙侠。“他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你听见啦。” “我听不懂。” “那是白话。” “你要走了?”他不语。 若蝉急了。“不行,你还不能走,我还有一个愿望。” “你的愿望是什么?你要现在许吗?” “对。” “这次你倒很快。”他咕哝。“你许吧。” 若蝉双手在胸前合十。“我衷心希望能有个神仙伴侣。” “这是什么愿望?”他大喊。 “这次不许你表示意见。”她喊回去。 “你不能要个神仙丈夫嘛。” “为什么不能?” “神仙不能结婚。” “神仙不需要传宗接代吗?二郎神的儿子三太子是怎么来的?” “我修正,神仙不能和凡人结婚。” “许愿有规定,你该一开始就说明,既然没说,后补无效。” 他申吟。“他们下一个最好派一个段数高的来,不然准被你折磨得发疯。” 她呆住。“下一个?” “对,下一个。你这个愿望合不合理、能不能实现,我管不著,决定权在我的新接任者。” “新接任者?你……辞职了?” “我被革职查办了。” “你是开玩笑。你又在逗我,对不对?” 他摇摇头,眼神严肃,表情慎重。“我破功了。” “破……破功?” “法力消失了。” 若蝉惊惶失措地跌坐在床沿。“不,不可能。怎么会呢?你还欠我一个愿望呀。” “若蝉,我刚才说了我爱你,你没听见吗?”他柔声问。 “我……我……”她张口结舌。“可是我也说了我爱你。你不是说你若动了情,对方却无意或不是真心,你才会失去法力吗?” “但是你又许了个愿。你爱我,而你要一个神仙丈夫。我现在不是神仙了,我不是你要的。” “可是你是啊。”她急得快哭了。她拉住他的手。“我要你,我要的就是你这个神仙。我重新许愿,刚才的不算,刚才我不知道你破功了。我重说一遍,我衷心希望……” “时间到了。”尊者再次出现,双手抱在胸前,站在床的另一头。“龙大侠,特使一号,上路吧。” 若蝉跳上床,用她的身体加上张开的双臂挡在龙侠前面,坚决地面向尊者。 “你不能带他走。” “小姐,这不是我或你能决定的。特使一号犯了禁戒,而且是明知故犯,罪无可赦。” “他已经不是神仙了,你把他带去,他对你们也没用。他是我带回来的,他属于我。我有权利把他留下。” “你要一个神仙伴侣,我会给你一个神仙伴侣,特使一号必须去接受他应得的惩罚。” “我不要你给我神仙伴侣,你……”若蝉顿住。“你?” “我。”尊者点头,指著他自己。“我是来接任他,完成他未完成的工作的。也就是实现你最后一个愿望,给你一个神仙丈夫。” “我不要神仙丈夫!我不要你。”她喊。 “不是我要做你的神仙丈夫,我……”尊者也顿住。“我有什么不好?” 龙侠从若蝉后面对尊者做个鬼脸。 “反正我要的是龙侠。”若蝉坚持。“你若要实现我的愿望,就把他给我。” 尊者顿足。“你刚才的愿望不是这样许的呀。” “我许的神仙伴侣就是指他。” 尊者摇摇头。“龙侠,你说说话吧,这可怎么办才好?” 龙快咧咧嘴。“你不过才领教这么一小招,就招架不住啦?” 若蝉回头瞪他。“你不帮我还贬我?” 他也对她咧嘴。“我没有啊。”然后他对尊者说:“你还是照她的命令,听她的话吧,不然当心你也给整得破功。” “你……”若蝉气结。 “这是激将法。”龙侠小声向她耳语。 “我是一定要把特使一号带回去覆命的,”尊者对若蝉说。“你要的神仙丈夫,我请示之后就……” “不需要请示了。”若蝉打断他。“在凡间,我们所谓的神仙伴侣,指的不是真正的神仙。只要快乐、幸福、美满,就是神仙伴侣。” “若蝉,你这是向我求婚吗?”龙侠问她。 她看著他,愕然反问:“求婚?” “千钧一发之际,若蝉,你要拿定主意。”他温柔的低语。 她只知道她不要他走,不要就这么失去他,可没想过要嫁给他。 “怎么想这么久啊。”尊者不耐烦地喊。 “你别吵好不好?”龙侠吼他。“她这还不是许愿呢,许愿更久。” “办事效率太差啦!” 空中蓦地一声吼叫后,一阵烟雾弥漫了整个房间,接著,有个人慢慢走出烟雾,当雾如来时一般突然的消失,若蝉不禁瞪大了眼睛。 惊逃诏地的现身的,是个身形若十岁的男孩,却蓄了一把长及胸口的白须,和满头白发的老人。 “他是谁?”若蝉低声问龙侠。 “月老。”他也低声答。 月老瞄著坐在床上的两个人。“帝君在睡午觉都给你们吵醒了。吵什么?” “是这样的,月老……”尊者一开口,便被月老一挥仙拂打断。 “我知道啦。吵什么吵?”月老对著若蝉吹胡子瞪眼睛。“你好不麻烦,许几个愿,许得惊了天又动了地。每个人都像你这样,那些特使不一个个都要四脚朝天了?” 若蝉没想到会亲眼见到传说中的月下老人,一时呆若木鸡。 “月下老人?怎么这么小?”她喃喃。 “是啊,月老,您怎地缩水了?”龙侠问。 “嗟,”月老有点不好意思地撇一下嘴。“都是南极老头的什么返老还童丹,我吃了一颗,就成了这副不伦不类、不老不小的德行。” 尊者、龙侠和若蝉皆忍俊不住笑起来,月老也呵呵笑著。 一会儿,月老正色的说:“我们言归正传。我说,特使一号……听说你现在有个凡名叫龙侠?” “他还有个字号,叫浪漫。”尊者补充。 “唔,怪好听的。”月老端详床上的一男一女。“郎有才,女有貌,很好。” 若蝉娇羞地身子一退,靠进了龙侠怀中,他便伸手拥住了她。 “月老,龙侠……特使一号,他犯了……”尊者急著报告,月老又用仙拂把他的声音挥开。 “我带来了帝君不耐烦的特令。特使一号,龙侠听令。” “属下在。”龙侠连忙欲起身。 “坐著,坐著。”月老笑咪咪阻止他。“这样亲亲爱爱坐在一起的卿卿我我、美满甜蜜,我爱看。” 若蝉羞得索性转身,把脸藏在龙侠肩上。 月老继续传令道:“帝君有令,特使一号严重违犯禁戒,责入凡间。该员在仙庭执勤,即再三违法犯令,屡劝不听,屡罚不改,恶性重大,若令其投胎转世,恐造成生养人家之患,后患无穷,故投胎一节删免,罚令改为终生为凡间女子车若蝉之伴侣,需守互信、互重、互谅、互爱之誓。特使一号,你可服令?” “属下心服口服。”龙侠怀抱著他的处罚,恭敬地回答。 “我想把你罚给一个令你法力消失的女子,这个处罚太重了些。要不要我为你向帝君求求情?”月老促狭地问。 “不重不重,属下心甘情愿。”龙侠笑著说。 “哎,我本来以为这下轮到我来时髦一下了。”尊者叹道。 “我送你一套名牌西装。”龙侠允诺。 “我呢?我呢?”月老急急问。 “这……恐怕没有您现在这样的尺寸。我既已没了法力,就无能为力了。”龙侠说。 “我可以为您效劳。”尊者马上拍马屁。“有机会,也烦您老人家牵牵线。 “嗟,我吃的是返老还童丹,又不是废功丹,我不会为自己效劳?不过我得找南极老道去,如此矮了一截,成何体统?” “龙侠,你小子真是因祸得福。”尊者羡慕又嫉妒的喊。 “多谢两位。”龙侠说。温柔地,他支起若蝉的下巴。“他们走了。” 她举目四望,房间里果然只剩他们。 这时,空中送来月老的祝福。“愿你俩白头偕老、恩爱逾恒、早生贵子。不用下床啦,就此送入洞房,成了好事吧,哈哈哈……” 若蝉涨红了脸又躲了起来,龙侠朗声大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