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快回来》 楔子 办的、红的,瞧瞧这厅堂里头,触目所及,没有一样东西不是喜气洋洋的大红色。 就连新娘的嫁衣和头冠、新郎的蟒袍和彩球,全都在桌案上备得妥妥当当的,每一样东西都将这儿装点得好像随时随地准备好要让人拜堂似的。 但这个原该充满喜气的地方,如今却宛如被乌云笼罩。 “这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媒婆柳青风走过来、踱过去,那铺了花毯的地上只差没被磨出洞来。 “我说娘子,妳能不能别再这么走着,走得我头都晕了。” “遇到这么大的难题,教我怎么坐得住?”一听到夫君慕随云的抱怨,她倏地顿住步伐,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双眸一扫到那些为了想多攒些钱,而加减卖的凤冠霞帔时,不由得又叹声连连了起来。 真是烦人啊! “光走有啥用?难道将这地走出个洞来,问题就能解决吗?”慕随云没好气的问道。 知道爱妻的难处,他也很烦、很心疼啊!可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解决问题嘛! “我也知道光走没有用,但我心慌啊!你知不知道,这些人个个来头不小,咱们可得罪不起。” 要是一个弄不好,她这喜善姻缘的媒婆招牌被拆了不说,就连一家大大小小的性命也堪忧啊! “我当然知道。”瞧,他不也为了那些麻烦,愁云惨雾了好些天吗? 一个是将军府的长公子牧靖南,一个是京城里赫赫有名钱庄的嫡长子赫连又愧,再加上个太师府的少爷聂紫相。 不论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只要稍有不慎得罪了,那么这项上的脑袋瓜就随时得搬家。 “唉!你说嘛,这些人好端端的干么要找童养媳啊?” 再怎么说,这些人将来都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中之龙,只要好好的将那些少爷们养大,还怕以后娶不到什么豪门贵冑的闺女吗?何必现在娶个童养媳和自己过不去? “还不是最近京城里瘟疫肆虐,那些富贵人家生怕自己的根苗不保,特地请了风水师到府上瞧瞧。没想到好巧不巧,他们都找上了仙云大师,那大师一瞧见那几个少爷,直言断定,这些人中之龙皆为阳年阳月阳日阳时生,要是不娶个命格为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的女孩来挡灾难,只怕这些公子哥儿全都活不过二十岁。” 为了解除妻子心中的疑惑,这可是他特地砸下重金,请人至那些人的府里打探出来的消息,保证正确。 “原来是要冲喜啊,那……这几门生意到底接是不接啊?”听到夫婿的说法,柳青风更犹豫了。 这些人中龙凤本该配上大户人家的闺女,可若真是大户人家,谁又愿意将自己的女儿送去替人家挡灾挡难呢? 包别说那些女娃儿还得都要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 若是接下这几宗生意,这一时半刻的,她该上哪儿去替他们几个找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世的小娘子呢? “接!”年近四十的慕随云望着爱妻,径自替她下了决定,心中自然已经有了主意。 要是不接,他娘子的媒婆招牌肯定大大受损,到时她绝对会愁眉不展,想到这儿,他就觉得非接不可。 “怎么接?”就是模不着头绪,她才犹豫啊! 有生意上门她何尝不想接,只要办成了这三桩喜事,光那白花花的银子足够她上半辈子找个僻静的村野去享享清福了。 “不用怕,如果好人家的女儿里没有人愿意,那城南一定有。” “城南”一听到夫婿的提议,柳青风顿时倒抽了一口凉气。 城南可是京城里出了名的贫民窟,那里的女孩多是多,可能上得了面吗? 那些富贵人家又怎么可能接受呢? “对,就是城南,反正就死马当活马医,那些大户人家娶妻休妻可是平常之事,现在先娶个穷丫头替儿子挡灾挡难的,以后真要不中意,休了便是。”这已经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了。 他相信,就凭他亲亲爱妻的三寸不烂之舌,必能说服那些富贵人家接受城南的女孩。 而那些穷人家也可以靠着女儿,鸡犬升天,岂不是皆大欢喜? 说做就做,慕随云蓦地起身,在娘子忧虑的目送下出门。 没想到不出两个时辰,他带回了三个愿意成为童养媳的女娃。 那些娃儿虽然看起来个性不同,但都生得好极了,一瞧就知道长大以后绝对是美人胚子。 在一番计量,并了解了这些女娃的性子之后,柳青风便将感觉上能吃苦耐劳的居从蝶配给了眼高于顶的牧家,并将看起来个性坚毅的荆灵香配给了赫连家,最后再将灵动可人的柴书南配给了聂家。 现在人选有了,她只需要发挥三寸不烂之舌的功力,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富贵人家相信她们三个孩子绝对是最好的选择,那就行了。 到时不但白花花的银两入了袋,还能让她撮合姻缘的名声更上层楼。 扒呵……原本愁云惨雾的心情到此时总算云开月明。 她笑嘻嘻的打量着眼前这三个眨巴着大眼盯着她的女娃,望着她们脸上惶恐不安的神情,心里已经盘算好该怎么替她们打点好出嫁时该有的行头,好让她们风风光光的嫁进富贵人家。 别担心,女娃们,一切有她在,呵呵! 第一章 报团锦簇,粉蝶儿忙碌的四处纷飞,摘采着花朵的蜜汁。 低头,望着那些飞来兜去的蝶儿,居从蝶那张清丽的脸上竟瞧不出半丝愉悦的神情,只是宛若清幽湖水一般的平静无波。 她出了神似的,静静的这般瞧着。 “夫人……”纷儿远远就瞧见了主子,心中一急,也顾不得身为奴婢该有的礼数,在静谧的偏园里喊了起来。 她以为这样一定能引起主子的注意,偏偏她家主子就是有办法听若罔闻。 这会她人都到了跟前,她家主子的眼光还舍不得从那些花儿、蜂儿移到她身上,她忍不住地翻了个白眼,然后伸手摇了摇主子。 “夫人!”扬高的声调让那些原本努力采着蜜的彩蝶们全数惊慌失措的飞离,也终于惊醒了兀自沉浸在自个儿思绪中的居从蝶。 “怎么了?”没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居从蝶淡淡的询问。 “老夫人又请了“贵客”入府了。” 语气中带着诸多的打抱不平,虽然这种情况并不是头一回,可每经历一次,还是让她忍不住地为主子打抱不平。 “是吗?” 听到丫头的话,心中难免叹息,可是在居从蝶平静的脸上却不见任何不耐,甚至还漾起了一抹浅笑。 端着一身的温雅娴淑,她不发一语的与自个儿的丫鬟错身而过。 “夫人,您去哪?”冲着那背影,纷儿忍不住月兑口问道。 “去尽自己的责任。” 脚步未歇,居从蝶一如往常般,踩着坚毅的步伐朝着主屋的方向走去。 “可是,您明明知道那些姑娘全都是老太太找来想要取代您的,您怎么还能笑着款待她们呢?” 纷儿知道自己不该多嘴,毕竟主子们的事情从来就不是她们做下人的所能置喙的。 可她就是不懂,为啥夫人总是屡屡任由老夫人这样予取予求,却从来不反抗? 只见居从蝶突然止步缓缓回首,向来少言的她,只用一双清澈的眸子望着还是少女的纷儿一眼。 被那双眸子望着,纷儿心里头直发毛,以为自己的不懂分际终于触怒了向来没脾气的主子,正想要告罪求饶的时候,居从蝶却出乎她意料之外地开了口— “因为老夫人讨厌我是应该的。”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份。 当年要不是仙云大师的一句话,生在城南贫瘠之地的她,又怎会雀屏中选地被迎入了堂堂将军府里,还成了牧靖南的妻子,又怎么过上这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呢? 如果没有入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将军府邸,她最好的未来,不过是进入大户人家当个小小的洒扫丫鬟,更别说还能有机会识字,甚至习得琴棋书画这些才艺。 因为这些学习,她甚至还能读得懂医书,在偶尔回家之时,替自己的爹娘简单地抓些补身的药材,好好地调补身子,让贫苦了一生的爹娘能少受身疾之苦。 扁是这样,对牧家,她就感激涕零。 “呃……” 夫人也认命得太过份了些吧! 就算她也曾经在心底月复诽这个上不了面的夫人,可就冲着这一年来在她手底下做事,既不曾被打、也不曾被骂,她的心就忍不住地朝夫人偏了偏。 “夫人,您可不能这样认命啊!这府里的人都知道,老夫人其实是将您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府里头来来去去的莺莺燕燕也全都是冲着您来的,您要是再不小心些,这少女乃女乃的位置只怕得拱手让人了。” 善于察言观色是居从蝶入了牧府后,学会的第一件事。 从纷儿着急的眸光中,她没有感受到一丝恶意,在这人人都想往上爬的尔虞我诈的大户人家中,绝对是异类。 既使这些下人们嘴里敬她是夫人,对她不敢露出不好的脸色,可私底下,哪个丫鬟不是眼巴巴的等着看她何时会被人轰出府去,这丫头倒还真是第一个会为她打抱不平的人呵! “纷儿,这世上很多事可以不认命,但却也有很多事由不得人。” 向来独来独往惯了,生性淡泊少言的她,甚至连个体己的丫头都没有。 身旁的丫头是伶俐也好,是笨拙也罢,只要能安安份份的做好自己的事,她向来少有理会。 而来到她这儿的丫头,哪个不是求神拜佛的想要让总管将她们调往别处,毕竟在她这个冲喜夫人这儿,是没啥出人头地的机会的。 所以她早习惯了丫头来来去去,没想到的是,纷儿这丫头竟会替她打抱不平了起来。 这种事,打她八岁入府起,至今十五个年头,还是头一回呢! 心里莫名的起了一阵暖意,唇畔瞬时扬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她的手朝纷儿的肩头拍了拍,然后转身就走。 肩头上的热蓦地窜进了纷儿的心坎里。 但见居从蝶还是不在乎的模样,她再次冲着纤细的身影说道:“夫人可不能就这么认命,任由那些女人巴着老夫人,她们一心只想把妳赶出府,到时若是将军凯旋归来,瞧不见妳,会有多伤心啊!” 纷儿说得义愤填膺,却只换来了居从蝶的微微扬唇。 他,是不会伤心的。 他走的时候,只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十几岁的年纪,只怕早就在那艰难的军旅生活中,忘了她这个被硬塞给他的娘子。 包何况,他生来就是个天之骄子,在这皇朝上上下下,谁不指望着自己的女儿嫁给像他这样一个大将军之子,更别说他娘可是堂堂的长公主。 而她,之所以仍厚着脸皮留在牧府,纯粹是想在他回来之前,替他守着一个完整的家,替他尽尽孝道,侍奉他的母亲。 等他回来,再将这个家亲手交还给他,这样她的责任就算了了。 想到这里,她神色一整,好不容易自她那镶嵌着明眸皓齿的脸上漾出的笑容已敛去。 她再次成了无喜无怒的牧夫人。 “这些话,不该妳说的。”回过头,不是训斥,居从蝶语气平静的说完这句话后,便不再停留地踩着步伐款款离去。 牧家,是她的责任,维系着牧家表面的风光,是她这几年拚了命也要做好的事情。 在他回来之前,就算是咬着牙,她也得要撑下去。 只希望,那在外头意气风发的牧将军能快快回来,好让她卸下肩上的重担。 唉…… 有说有笑,两双手紧紧地握着,眼前这一老一少的女人那亲昵的模样,活像是一对母女似的。 “老夫人!”不记得多久以前,老夫人就已经不准她喊她娘了。 大概是认为由她口中喊出这个称呼,对她是一种侮辱吧! 居从蝶喊完后有礼的轻轻一福,即使打她进门后,牧老夫人就没正眼瞧她一眼,她依然谨守着自己的本份。 年过半百的利净云一见来人,原本笑意盎然的神情蓦地一沉,从不给她好脸色看。 “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对于这个媳妇,利净云可是怎么瞧怎么不满意,别的先不说,就说她那出身城南的身份,就让她打从骨子里轻视与厌恶她。 当年要不是仙云大师信誓旦旦的一席话,她怎么可能会点头让这样小家子气的女人成为靖南的妻子。 不论怎么雕琢就是上不了面。哼! 每每只要一想到旁人那种讪笑的嘴脸,骄傲如利净云就忍不住地一阵气怒。 “老夫人,很抱歉。”没有替自己多做解释,居从蝶很自然地直接道歉。她很清楚,不论自己说些什么,打从心眼里就不喜爱她的老夫人都不会接受的。 “哼!”重重的一声冷哼,利净云的脸色果然更沉了。她怒气腾腾的眼神笔直地扫向静静待在一旁的居从蝶,对她的嫌恶连遮掩都懒。 她甚至不顾居从蝶仍在场,直接偏了头,向坐在一旁的公孙盟云说道:“妳瞧瞧,她就是这股穷酸样,妳说我怎么可能疼她呢?还是妳好,生得一副落落大方的仪态,堂堂净天将军的妻子就该是妳这副样,以后妳要是进了门,可千万别学她这冷冷淡淡的模样,看了就让人心烦。” “姨娘,您快别这么说了!”公孙盟云的脸上带着温驯的浅笑,尴尬的劝阻着。 眼见利净云的脸色依旧不善,她着慌的望了居从蝶一眼,但见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波纹未兴,显然丝毫不曾被她姨娘的这番话影响。 是不在意吗? “老夫人,您让我来,有什么吩咐吗?” 那些嘲讽,居从蝶已经听得太多,从一开始的受伤到现在的麻痹,她早已练就了一身充耳不闻的好功夫。 “盟云是我杭州手帕交的女儿,这阵子她要来咱们家做客,妳立刻下去打理一间舒适的别院,让她好生安歇,知道吗?” “是。”明知老夫人是故意的,存心不让她好过,毕竟这种事只要交代管事去做就成了,没必要让她跑这一趟。 但她没有异议地点点头,旋身就要离去安排一切,可才走了没有两步,利净云又开口— “还有,我的五十岁寿辰就要到了,我已经写信去西北催靖南回来,妳可得好好的给我安排安排,懂吗?” 等了好些年,听说边境的蒙患终于稍稍平息,她也亲自入宫去央求皇上好几回,总算皇上准了靖南回乡探亲,所以她这才忙不迭地要人将公孙盟云给接了过来。 这会只需等靖南回来,她非要他立刻休了这个不讨她欢心的居从蝶不可,然后再娶公孙盟云这个大家闺秀入门。 想到以后自己再也不用面对亲朋好友的讪笑,利净云脸上的郁闷立刻散了开来。 “是。”居从蝶只是顺从地应答,因为除了说“是”,她完全不知道还能说啥。 “还有……”即使已经得到了让她满意的答案,利净云还是忍不住地想要对着这个碍眼的媳妇鸡蛋里挑骨头。 “我听余总管说,妳莫名其妙的遣退了妳院子里的丫鬟,只剩下纷儿这个丫头,妳是故意想让外头的人说我们将军府虐待妳这个童养媳吗?” 刻意将“童养媳”这三个字说得很重,利净云显然不放弃任何可以羞辱居从蝶的机会。 “老夫人,没这回事,我遣退她们,只是因为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 面对利净云那种派头十足的骄矜气息,居从蝶显然早已习惯,在她的脸上没有半点受辱的委屈,平静得就像她完全没有听到后面这句话似的。 “唉,盟云,妳倒是瞧瞧,这算不算是烂泥扶不上墙?我好心好意的派了几个丫鬟供她使唤,可她却受不起。” “姨娘……”多伤人的话语,就连公孙盟云都不忍地伸手扯了扯利净云的衣袖。 虽然她也是打从心底看不起居从蝶的出身,但这样公然伤人的话,还是让人听了不知如何是好。 “她敢做丢人的事,还会怕人说吗?” 利净云怎么会不知道盟云心底的想法,但愈看这童养媳,心中怒气愈旺,她霍地起身步至居从蝶身前,食指重重地往她那光洁的额际戳去。 “连让人伺候也不习惯,妳啊!怎么就不会认命得彻底一些,干脆自己下堂求去呢?”这样别人就不会说她过了河就拆桥。 如果靖南离家的这几年,这童养媳守着自己的分际,那么即使她的存在碍眼了些,可看在她曾经替宝贝儿子挡灾冲喜的份上,她也不会这么嫌弃她。 偏偏这丫头的胆子愈来愈大,最近还真以为自己是牧家的当家夫人,居然开始管制牧府里的花费,还遣散了不少仆佣,怪不得家里仆佣的人数愈来愈少。 扁凭这点,就足以让她容不下她。 再说,如今靖南可是风光不可一世的大将军,岂是她这个贫民窟出身的穷酸丫头可以高攀得起的。 “老夫人别生气了,是我自个儿命贱,用不惯那么多的丫头,妳要是因此气坏了身体,从蝶可承担不起这罪过。” 逆来顺受的言语并没有为她换来一丝一毫的好脸色,但居从蝶并不在乎,因为她早已放弃得到老夫人的认同。 “老夫人,盟云妹子可是您千盼万盼才盼来的贵客,从蝶就不打扰妳们,先告退了。” 一旁的公孙盟云静静看着这一切。 这居从蝶好大的本事,面对姨娘那毫不掩饰的嫌恶,竟能无动于衷。 她真的是姨娘口中那个没啥用处、且上不了面的女人吗? 望着那已隐于门后的身影,公孙盟云的心底扬起一阵怀疑与不解。 没有人真的没脾气,刚刚居从蝶活生生的被自己的婆婆嫌弃,除非她一丁点儿也不在乎。 只是她真的一点都不在意吗?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她凭什么占着牧家夫人的位置不放呢? 原本她对于姨娘的建议已蠢蠢欲动,只是心中还有一丝疑虑,但此时见了居从蝶那漫不在乎的模样,她登时下定决心。 牧家夫人可是每个女人都梦寐以求的位置,既然居从蝶不在意,那么她不介意将这个位置据为己有。 金椅、金杯、金箸、金盘……满室的金碧辉煌,闪得牧靖南眼花撩乱,食不知味。 “我说……” 年过半百的皇帝清了清喉咙,正准备对好不容易三催四请才肯回来的牧靖南来个长篇大论,但向来桀骜不驯的他却蓦地起身。 “爱卿做啥?”原本已经到了舌尖的话又全都吞了回去,皇帝瞪着那不羁的身影愕然问道。 “这儿的东西我吃不惯,恕臣先行告退。” 即使这桌御膳每一道都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一般,偏偏引不起他半点食欲。 “给我坐下。”皇帝没好气的瞪眼下令,简直拿这个外甥没辙。 净云可是唯一与他同血同脉的亲妹妹,他这个做哥哥的对她自然是从小疼宠到大。 这阵子净云日日进宫来磨,磨得他头都疼了。 懊不容易,在几次急催之后,终于将外甥从西北给催了回来,他还来不及端着长辈的架子说上几句,他倒准备走人了。 “皇上,有话快说。” 牧靖南不情不愿的坐下,比起这坐起来柔软无比的椅子,他已经想念起那会扎得人疼的马背。 他就不懂,好端端的皇上干么要连下七、八道圣旨催他回来? 小子,普天之下敢这般催促他的没有几个,偏偏眼前这小子是个中高手,他不但承袭了他爹的智能与胆量,还有他娘的不羁与放肆。 “朕以为,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好好娶个妻、生个女圭女圭,让你娘含饴弄孙了。”皇帝抚着胡须道。 “皇上!”闻言,牧靖南的浓眉蓦地连成一线,不解地低喊了一声。 娶妻 他没听错吧!笔上已经老得犯胡涂了吗?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他家中早已有了娇妻,干么还要娶? “微臣已经有妻室。”牧靖南开口提醒,目光蓦地被挂在金殿最角落的一幅画给吸去了几分心思。 “那个冲喜丫头,你娘并不喜欢,不如给她一些银子打发走,毕竟你们还没圆房,不是吗?”瞧着外甥眉眼之间那浓浓的不解与不耐,皇帝也懒得再迂回,索性直言道。 “当初要娶她也是娘坚持的,现在简单一句不喜欢,就可以休了她?” 牧靖南语气虽淡,但摆明了不接受这个建议。 虽说他对居从蝶没有感情,但毕竟她是他的妻子,这些年来,她也替他留在京城尽孝道和持家。 就算不爱她,他俩之间也有割不断的恩情,他断不可能就这么休了她。 “不管我娘喜不喜欢我的媳妇,那女人都已经是我的结发妻子,再说,微臣没有另娶的打算。” “咦,朕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在乎她?”那斩钉截铁的拒绝倒令皇帝心中的好奇心骤起。 这几年来,每回要召他回京,外甥总是推三阻四,不愿离开边关。 他还以为外甥早忘了京城里还有个妻子正在痴痴地盼着他。 “她本来就是我的责任。”虽然当年娶她时,自己也还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但娶了就是娶了,他绝不会推卸责任。 “只是责任而已?”如果只是责任,那好办。 昂责任的方式有很多种,大不了由他这皇帝来指婚,再将居从蝶嫁给另一个和她匹配的男人。 否则,要是妹妹天天进宫来闹,他哪能有清闲的日子。 “既是责任,那么不论旁人怎么说,我都不可能休了她另娶。” 身为晚辈的牧靖南,领命出征这几年,他与皇上交手不只两三天,只稍皇上的眉眼儿一动,他就约略可以猜出老狐狸心头在想啥,于是连忙补道。 “你真的不愿另娶?” “除非她死,否则我没有另娶的打算。” “你……”一听到外甥坚决的说法,皇帝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不是得摆平外甥,就是得摆平他那个公主妹子,才能有耳根子清静的一天,可问题是,这母子俩一样的性子,同样难搞定。 唉!他到底该怎么办呢? 娇小的身子带着些微的紧张,灵巧的穿梭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中。 居从蝶压低着帽檐,不让人认出她来。 拜老夫人之赐,认为她是牧家之耻,所以总是将她藏着,因此虽然大家都知道牧家有个童养媳,却鲜少有人真正知道她的样貌。 终于,在疾行了一阵之后,一家小巧的画坊出现在她眼前。 脚跟儿一拐,她直接走了进去。 眼尖的找着了画坊的小厮,在他身边说了几句,只见小厮立刻将她请进偏厅。 “蝶姑娘,您稍坐,我立刻去请掌柜的出来。” “嗯!”居从蝶颔首轻应,原本紧张的心情,也因为小厅中几幅难得的好画而放松。 今儿个本是凤九云凤丫头来替她交画的,偏偏凤丫头这几天不见人影,就连福伯都找不着她的人。 埃伯本来要替她前来,但近来牧府上上下下都在忙着老夫人寿诞事宜,福伯也是分身乏术。 她怕误了画作的交期,影响了画坊的声誉,不得不硬着头皮偷溜出府。 虽然牧家上至老夫人,下至仆佣少有人关心她的去向,但向来守分际的她,还是第一遭溜出来,一颗心直到现在仍卜通卜通地跳着。 应该没有人发现吧! 也是,谁会想到,这牧家打小就从城南贫民窟挑回来的童养媳,如今竟是京城画坛里引起一阵骚动的名画师!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当初她不过是为了补贴牧家日益衰败的库房,所以才提笔试试,没想到初试啼声,便让这画坊的掌柜的惊为天人。 从起初的几十两银子,到如今一幅画已值上百两银,彩蝶儿这个名字在京城的高官贵冑中已是颇负盛名。 “掌柜的……” 门外响起一记低沉嗓音,那威严的声音,竟莫名地让居从蝶的背脊起了一阵轻颤。 这声音好熟悉,却又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 “牧将军,您就别再为难小人我了,彩蝶儿的画作早就已经让人订购一空,真要等,可得等上一年啊!” 牧将军! 听到这个名字,居从蝶冷不防一愣。 就她所知,他不是还在千里之外的边境吗? 他何时回来的?而她这个娘子竟然完全不知情! 唇畔蓦地扬起一阵苦笑,心像是被人硬生生挖开了一个大洞,空荡荡的。 不再让温醇好听的嗓音窜入耳来,居从蝶毫不犹豫地拉开小厅的边门,转身离去。 不能被他撞见! 对牧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来说,媳妇出来抛头露面总是不妥之事,即使她有万般苦衷,只怕没有人听得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