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敌》 楔子 他来自虚无,飘渺无踪。没有人知晓他自何处来、欲往何处去…… 彷佛是突然之间,他就成了一道传说。 传说中的他有一头若雪华发,貌若冠玉少年,性子冷漠无情、嗜血成痴,手握一柄薄似蝉翼、透明如冰的长剑! 每当他一出现,不管多炎热的天气都会下雪,而他走过的足迹旁总会遗下一道染血的雪痕,白色的雪地上那刺目猩红的颜色,既惊心又蚀魂。 世间想杀他的人很多,理由只有一个──证明自己的实力!但从没有一个人能够如愿。 他很寂寞,也很痛苦!找不到足以匹敌的对手,教他绝望…… 作为一个最顶尖的高手,其实很凄凉。想死死不了,因为就算要死,也要死在最顶尖的剑、最顶尖的武功之下。以此来证明──自己曾经骄傲地活过! 泠霜刃是他的剑,焚雪是他的名。 他以剑为武、以雪为名! 夏去秋来,冬尽春又至,四季不停更迭,伴着他的唯有一柄剑,冷寂的白,落败者的血,他还是那则最神秘的传说…… 第一章 楠槐山出现了异象! 炎炎的六月天,苍绿的森林竟然披上了银色的白霜,枝头布满了透明的冰屑! “是泠霜刃,焚雪!一定是这妖物的出现,才造成如此乱象!” 武林道上众说纷纭、人心惶惶。为除掉这祸世妖物,位于楠槐山下的尉龙府内不断召开密会商议此事,尉龙府二当家以受众人之托为由,说服剑术不俗的魁首尉正青挺身而出,除去此妖,以安定人心。 “爹!”一名年稚的孩童忽地钻出树林,神色仓皇地狂奔而来,清秀的小脸上布满汗水,他身后紧随着两名随身侍卫,面色颇是为难。 “臣儿?”尉正青闻声回头,看见眼前疾奔而来的小小身子,不由得心房一震。弯去拥住扑上前来的孩子。 两名侍卫立即屈膝下跪,同喊:“少主执意上山,属下劝阻不得,请魁首降罪!” 尉正青扬扬手不怪他们,随即拍拍紧偎在怀里发抖的小身体,一笑。“臣儿,爹不是已经答应你会平安回去的吗?怎么不听话了呢?” 尉少臣猛晃着脑袋,仰起汗湿的俊秀小脸慌张地叫道:“爹!我听女乃娘说这里有妖怪,你不要上山了,跟我回家好不好?” 尉正青笑道:“为民除害本就是爹的责任。臣儿,爹自小不是这样教你吗?你当谨记在心才是!” 尉少臣点点头,爹亲的教诲他当然一刻也没忘,只是此刻他澄澈的眼中却满是惶惧。 尉正青拍拍他的头笑道:“这就是了!你这一来反而让我分心了,快随他们回去吧!别让下属为难了,知道吗?” 知道、他知道……可是他就是很不安!尉龙府内没有人愿意聆听一个九岁孩子的不祥预感,他只是个备受宠爱的小少主,将来要继承尉正青绝世剑法的唯一传人! 可他就是不安、就是害怕!从小爹爹最疼爱他,他听女乃娘说自从他出生之后,爹就甚少出入武林了。 所以他不懂,为什么所有亲信都要怂恿爹上山除妖?这不应该是武林所有人共同的责任吗?为何爹非要独揽这样的任务不可?就连娘也不制止,这点更让他觉得奇怪。虽然爹娘的关系向来不甚亲密,但听女乃娘说这妖物厉害非常,再怎么说娘也应该劝阻才是啊! 娘的冷淡让他很挫折,无人理会他的顾虑更教他觉得气馁,于是他不顾旁人劝阻直奔楠槐山,不见爹一面,他根本无法安分地待在府里。 尉正青连哄带骗的安抚浮躁不安的儿子,吩咐侍从必要将少主安送回府。 尉少臣紧锁着秀气的眉,不情愿的随着两名沉默的部属下山。 一路上尉少臣的大眼四处溜着转,终于在走到双岔路的时候逮到机会,一溜烟朝后疾奔!两名侍卫一吓,赶紧追了过去。尉少臣仗着个儿小速度快,咻地一冲就跳进一丛矮林里,当场不见踪影。两侍卫慌忙地四处搜寻,决定分头寻找。 躲在密林中的尉少臣,听见脚步声渐渐远离之后,立刻钻出矮丛拔腿就跑,来到之前遇见尉正青的地方,却发现早已不见任何人影,尉少臣只好盲目地继续找寻爹爹的踪迹。 尉少臣稚幼的心灵从来不曾如此惊惶失措过,从来未曾与父亲分开过,他深怕女乃娘对他说的话会变成可怕的事实。 尽避在森林里迷失了方向,尉少臣依然奋力地跑着,除非找到爹爹,否则绝对不停下脚步! “砰”地一声!尉少臣被地面盘根错节的凸起树根给绊倒,整个人扑倒在地。 “呜……”自膝上传来的痛楚,让尉少臣秀挺的五官都皱成了一团。强忍着一阵阵的刺痛,他急欲起身,却在撑起身子的那瞬间猛然一怔── 地面上稀疏的落雪上,染着猩红的色泽,腥浓的血味扑鼻而来…… 突然之间!烈阳似乎消失不见,脚上疼痛的知觉也麻痹了。 就在血混着雪水缓缓漫流到他面前的时候,一股庞大无形的压力沉重地落在他伏地的背上,教他动弹不得,只能僵硬地瞠着大眼,任那血水染红了他颤抖的小手,当触到那湿冷的温度时,尉少臣浑身一颤,强大的恐惧感也在瞬间淹没了他。 蓦地!一把犀冷的透明冰剑贴上他小巧的下巴,当场冻结了他紊乱的呼吸。 剑尖缓缓地托起尉少臣苍白的小脸,他仰起了小小的脑袋,映入他眼里的,是一片的白,白得纯粹、干净。 白的衣裳,裹住那道颀长、略显单薄的身子;白的手指,握着那柄锋利染血的长剑;白的长发,被风吹得如絮飘扬在空中,半遮去了那张白皙的脸孔。 那一身纯净丝毫不掺任何杂质的白,本该是如天空纯洁的云朵那般无瑕纯美,但在那洁净的白色里,却染上了刺眼的红!那景况是如此惊心动魄、夺目骇人! 四周的空气被冷冷冰封,四下静得没有一丝声音。而风止后,一张冷俊的脸庞出现在尉少臣眼前,教他惊愕得屏住了呼息── 眼前这人就是女乃娘口中那名可怕的妖怪,传说中那个不死的妖物! 也唯有那妖物,才会拥有若雪之发却犹如少年之颜! 小少臣或许还不懂得欣赏这样出尘绝俗的容貌,但他眼中的惊愕仍不下于每个见到焚雪真面目之人的反应──那样冷艳绝美的容貌,竟是属于一名绝世的武者 尉少臣突地一愣!他就是爹欲要除之的妖怪,那么爹…… 心脏猛地一缩,尉少臣不顾剑尖还抵着自己的下巴,强要低下头去察看那摊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然而一股强力却顶着他的下颚,教他只能紧锁着眉,眼珠子直往下移,小脑袋却怎么也无法动。 “不要看。”低沉的、带点沧桑的,甚至还有点柔软的嗓音,从上头轻飘飘地落入尉少臣耳里。 尉少臣瞠着眼看着他,一阵风轻轻地吹来,拂去了他半遮面的白发,这次,尉少臣清楚地看见那张白净的脸上原来镶嵌着一双多么深邃的眼。 尉少臣小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抖颤,双眼开始蓄起泪水。 虽然从小爹爹就教他,男子汉不可以轻易掉眼泪,但是现在他却无助的想嚎啕大哭。现下可不只是有把剑正威胁着自己,还有那寻不着父亲的仓皇惊恐,不断地刺激着他稚弱的心灵。 血脉相承教尉少臣直觉地意识到,染红了他的手的,正是爹爹的血…… “哇啊!”尉少臣愤而爆出一声哭喊,扬手挥开长剑,锐利无比的剑身立刻划破他的衣袖,渗出了血花。他跳起身扑向前,朝着整整高过他半个人身的冷漠剑客挥拳攻击。 白色的人影连动都没动,为避免再度伤害到他似的,锋利的泠霜刃骤然入鞘,眨眼间单手扣住尉少臣纤细的手腕,冷眼俯视那张因愤恨而怒红的小脸。 焚雪扣住尉少臣的手,将一股热流灌入他的体内,窜流过他的四肢。 尉少臣却依然瞠着泪眼,恨恨地瞪视着他! 这孩子性情刚烈狂野、胆大气傲,且天生武骨、气顺脉畅,是为习武之良才!焚雪平静的心湖微振,深沉的眼神跟着一敛,低声启口:“想报仇吗?” “杀人凶手!惫我爹爹命来!”尉少臣忿恨地大吼。 焚雪牵起一抹浅笑,幽幽忽忽的,教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更添幽森妖邪,益发高深莫测。 “你爹有一身好武艺,也有一把好剑,只是……” “我爹是全武林功夫最好的剑客!”尉少臣仰高了下巴叫道,随即意识到焚雪语气里似乎有股轻蔑的味道,立刻瞪起了眼低吼:“只是怎样?” “若是最好的,就不会失败。了解吗?”他的声音恍若叹息。 尉少臣怎会了解?他只知道,这个妖怪杀了他爹!他要报仇! “你爹都杀不了我,你行吗?”焚雪幽深的眼流露出一抹不以为然。 “我会报仇!” 一个九岁孩子对一名剑术顶尖的高人下了战书,焚雪不觉得可笑,只觉得有趣。 看着这张生气蓬勃的小脸,焚雪彷佛看见年稚的自己,执拗地坚持自己绝对不放弃,坚决地想证实自己有能力抗拂所有的障碍。 他跟一个人有约定,一个生死之约!为着这个不为人知的追逐游戏,他游走江湖,不断地证明自己的实力,他要赢过“他”,只要赢了,他便能求得超月兑的一死。 不过,死在比自己的剑法还差的人手上,他视为耻辱!而剑者的骄傲,让他不可能引颈自刎,他没蠢到做出自尽这般懦弱之举。所以他一直在寻觅,寻找一个有缘的人,一个能够交托的人,一个同他一样天赋异禀的绝佳武才,一个传人! 而他的传人自然会是天下第一,死在自己传人的剑下,等同于死在自己的剑下,那绝对比死在“他”的剑下来得骄傲! “我会让你报仇。”焚雪淡淡地说,脸上探不出丝毫情绪的变化。 尉少臣一听,立刻想挣开他的箍制要去取爹爹的剑,但焚雪的手看似并无出力,扣勒的力道却紧如实铁。 “你爹的武功赢不了我。”虽然对方是个聪明的孩子,但终究只是个小娃儿,他第一次这么有耐心地说了这么多话。 “我会打败你。” 这样的斗志让他非常欣赏!焚雪松开了他的小手,笑了。 “我也希望你打败我,但是打败我的方法只有一个。” 尉少臣瞪大了眼看着他。 “我会教你,直到你打败我的那一天。” “我一定会打败你!”尉少臣似乎没听懂他的话语,满脑子只有仇恨,只有报复!但当他看见焚雪释出了淡然的微笑,这才发现自己似乎掉进了一个陷阱,他打算问个清楚。“你说什么?” “跟我走。” “不要!”他毫不犹豫。 “你不想报仇?” “想!”也是二话不说。 “别让我说第二次。”他淡淡的笑,但警示意味却足以教人冷寒。 尉少臣愣了愣,小脑袋开始把他方才的话重新回想一遍。越想眼睛睁得越大,身体也开始颤抖,小小的拳头握得死紧,连手臂上被削了一道的伤口都忘记疼痛。 “走,你有机会报仇;不走,你永远不可能杀得了我。” 焚雪已经失去耐心,尽避他依然面无表情。他冷冷淡淡地转过身缓步而走,抬手轻拂过耳边飘柔的发丝,脚步悠闲又轻缓,根本不像刚杀过人。 由不得他犹豫,也不给他机会思考,焚雪对他的考验从现在已经开始! “我跟你走!”尉少臣跑过去叫住了他,满心的愤慨与复仇的意念,殷红了他的双眼。 焚雪轻笑了声,依然潇洒直行。尉少臣气急败坏地冲到他面前,挡下他的路,高仰起头大叫:“带我走!” 懊气魄! 焚雪低下头,冷冷地俯视尉少臣。 尉少臣毫无畏惧地迎视着那双冻人的冷锐双眸,为了报仇,他愿意跟仇人走! 尉少臣相信只有如此,他才报得了仇。毕竟像爹爹这样一流的使剑高手,却还死在这个人的剑下,那么普天之下还有谁可以打败他? 没有!所以他只能赌上一回,拋开一切跟他走!如果他真的守信用,真的如他所说愿意传授自己武功的话…… 一想及此,尉少臣猛地瞪着大眼怒吼:“你要我拜你为师?”不要!他绝不拜一个杀人凶手为师! 焚雪深深地看着他,彷佛在那双未曾受过丝毫污染的澄澈双眸中看见灿耀的火花,点点跳耀着,像发着光的小星星。 “我只要你学会我的剑。”焚雪淡淡地回道,再次强调:“这是你报仇的唯一机会。”话说得骄傲、自信,他要让尉少臣知道世人之能皆在他之下。 “你别指望我会叫你一声师父!”尉少臣坚定地说。 焚雪只是冷笑,然后问一句:“你的名字?” “尉少臣!”他大声的喊。 “尉少臣……丢了吧。”再霸气的名字也没有意义了,从决定成为他的传人的那一刻开始,就是他的所有物,而不是尉少臣了。 尉少臣又是瞪眼,两道小小英挺的眉皱得死紧。怎么这人说话都这么怪里怪气的?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要报仇就把所有过去的一切都丢掉,只留你的命给我。” “什么意思?”尉少臣瞠大眼。 焚雪轻淡地勾起一抹好看的微笑,其实他是喜欢笑的,只是可以让他笑的事太少了,所以他总是冷着一张脸。他答非所问地轻声启口:“不要回头。” 不要回头去看地上的尸体,更不要回头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焚雪不会让你有机会后悔!如果你没有能力成为我的传人,那么你的下场也只有一死! ◆◇◇ 传说中他是人人畏惧的白发妖物,握着嗜血的长剑游走江湖,他的剑术顶尖,未逢敌手,死在他剑下的人命不计其数。如此狂魔,定是乱世之祸! 但紧跟着他走了将近两时辰的尉少臣,却只发现他安静得像一阵穿过树林的沁凉清风,他脚步轻盈,瘦削颀长的身影优雅地穿过林荫间,自筛落的阳光下看去,令人觉得十分虚幻飘邈。 尉少臣紧锁着眉跟随他刻意放慢的步伐,强忍着饥渴与膝盖的疼痛,不吭一声地紧跟着他。 蚌地眼前出现一条潺潺涓流的小溪,尉少臣一见有水几乎要忍不住冲过去狠狠灌他个痛快,但是他依然倔着性子怒视着那道身影缓步而去,看着他倚坐在溪旁,抽出那柄染血的长剑洗涤。 焚雪的眼神,就像呵护着稀世珍宝般的重视,轻柔而缓地以干净的白布擦拭着剑身。 尉少臣瞪着前方那道悠闲拭剑的背影,激动地握紧了小小的拳头。完全不能明白他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在杀了人之后,居然可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事不关己、事不关己……他当然事不关己!因为那剑上的血,不是他亲人的血! 一阵血气再度冲上尉少臣脑门,他缓缓地走近那抹背影,拳头握得死紧,连嘴唇都咬得几乎泛血。 倏地!犀冷剑锋朝后一指,抵住了尉少臣欲想偷袭的脚步,当场让他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你有力气推我下水吗?”焚雪连头都没回,低柔的嗓音轻淡得几乎被溪水潺流的声音盖过。 尉少臣努力克制自己声音的颤抖,辩道:“谁……谁说我要推你下水?我口渴!” 焚雪微微一笑,骤然收剑,别过头朝他伸出手。尉少臣却扭过头去径自向前,趴在大石头上捧起水喝。 突地哗啦声响、水花四溅,吓得尉少臣抬眼一愣,溪面上已恢复平静,但当他转过头去一看,竟看见脚边躺着一条鲜活的大鱼,正在垂死边缘挣扎跳动着。 尉少臣傻眼地看着缓缓起身的焚雪。 “捡柴。”焚雪轻淡地丢下这两个字就走了,一点也不担心尉少臣会不会离开。 尉少臣坐在地上看着逐渐失去活力的鱼,心脏还是跳得十分急促。小小心灵受到极大的震撼。 他真的这么厉害?我要花多久时间才能像他一样?我真的能为爹报仇吗? 如此一想,他又是一震,赶紧摇头甩去这念头。他怎么可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而且都还没开始就想放弃?爹不是这样教他的。既然决心非为爹爹报仇不可,那么唯一的方式就是──一定要胜过他! 尉少臣的斗志十分高昂,所以当焚雪抱着干柴而来的时候,他抬起头就是一句:“你什么时候教我?” 焚雪看他一眼,将柴木往地上一丢,以指代剑,化气为火,在尉少臣瞠目结舌之下燃起干柴烈火。 “你丢掉一切的时候。”说得漫不经心,他开始专心地烤鱼。 对一个九岁孩子来说,要他理解这话实在有些困难。尉少臣只听得懂表面话,他瞪着眼叫道:“我跟你走,就是什么都不要了!” “我要你丢掉你的仇恨,你做得到吗?” “做不到!你杀了我爹,我不可能原谅你!”可恶!他又想哭了! “那么你就记住现在的心情。杀了我,我就还你自由。”他淡淡微笑,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庞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要用仇恨喂养嗜斗的心灵,用血泪淬炼狠厉的意志,以最残忍的方式让尉少臣成为自己的俘虏,如果尉少臣做得到,将来绝对会有个完美的结束! 他很期待,期待看见末了的那一天── 泠霜刃抹上自己的血,绝对是最华丽的祭典…… 第二章 三天来,他们不停地走。焚雪默默无言地走在前方,尉少臣静静无语地跟在后头。走到一个定点之后,焚雪就会独自去猎捕食物,吃饭时间变成他们唯一会开口说话的时候。 当然多数的话题都一样──尉少臣要求他开始教他武功,而焚雪开始文不对题地顾左右而言他,然后在一阵鸡同鸭讲之后草率结束,最后谁都不理谁,各自找个舒服的地方躺下就睡,接着隔天尉少臣又被焚雪叫醒,继续走路。 尉少臣的耐力教焚雪激赏,而尉少臣坚定的意志力更让他刮目相看。尉少臣用行动证明自己不是个不能吃苦的小少爷,但焚雪看出来他的耐力已经到达极限。 今晚的落脚处是一片不知名的深谷,浓密的树林包围着这处隐密的幽谷,山壁上涓白的瀑布汇流成一洼清澈的潭水。 焚雪喜欢走到有水的地方休息,他喜欢干净的环境,如他一身洁净的白色。 入了夜的气温褪得很快,藏匿在深山中的瀑布底下更觉得幽冷。阵阵冷风越过苍林拂身而来,足以让人冷得哆嗦不止。 “手给我。”焚雪蹲,朝他伸出手。 尉少臣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可怕,但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却依然充满了不服输的傲气。三天来,他身上的华服已经破烂,他脚下的华靴也变得脏,他不曾喊过苦,也没叫过累,瞪视着焚雪的眼神更是不变。 焚雪直接拉开他藏在身后的手臂,没给他挣扎的机会,当然,他也没力气挣扎。焚雪撕开他那残破的衣袖,露出雪白细臂上那道红肿溃烂的伤口。 被泠霜刃划过的伤,是不会自动愈合的。 “不用你管!”尉少臣低喊,心脏却跳得很急。 焚雪看了他一眼,冷沉的眼神像深到了底的幽冷潭水,神秘又难以探测。他松开了手劲,转过身去生火,然后又是一语不发地离开。 尉少臣愣了愣,看着那抹白影隐没在密林里,这才稍稍地松了口气。他转过身去轻轻地捧水洗净手上的伤痕!刺骨的灼痛感狠狠地钻入四肢百骸,他咬紧牙根不敢哼出声来,但盈眶的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滚了下来。 他不是哭,是真的很痛!他忍了三天的痛,就是不想被焚雪发现,不能让他看不起,不能让他笑他软弱! 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他知道自己正在发烧,也看见伤口开始化脓,但是他不能倒。爹爹说,真正的男子汉不能哭、不能放弃、不能不勇敢! “爹……”臣儿很勇敢,臣儿都没哭,只是真的好痛,真的好痛哦…… 没半点声响,但是却有一阵冰凉的气息袭来。尉少臣已经可以敏锐地察觉到,那是属于焚雪独有的冰冷之气,他立刻抹去眼泪,下意识伸手探入水中抓住一颗冷硬的石头,但焚雪的声音先制止了他── “放弃偷袭我的念头吧。” 尉少臣背对着他,分不清是烧得头昏眼花,还是气得头昏脑胀。他性子一使,抓起了水中的石子往瀑布底下拋,拗着脾气不说话。 靶觉那股冷冷的气息贴近了自己,他的心脏又开始不平稳的跳动。多少还是会对这样的人物产生恐惧,就算他表现得那么坚强不在乎。 尉少臣小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三天的相处并没有让他卸下任何戒心,他没忘记这个人不是寻常人;是女乃娘口中说的妖物、是传说中的杀人狂魔、是取走爹爹性命的刽子手! 焚雪按住他小小的肩膀,不花一丝劲道就扳过他的身子面对自己。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泛红的眼眶掩饰不了他正强忍的啜泣,但是他的眼神依然那么傲气,瞪着自己丝毫不畏惧。 焚雪居然送给他一抹非常动人的微笑,在蒙蒙的夜里显得那样飘渺,尉少臣皱起眉头,一脸的莫名其妙。 轻柔地挽起尉少臣微颤的手,焚雪将方才采来的药草送入嘴中咀嚼,然后将嚼碎的草末涂在他的伤口上。 “哇啊!” 这下尉少臣再也忍不住大声痛喊出来,使劲了力气想抽回手,焚雪却将他握得更紧,他只能任眼泪一串串地掉下来。 “唔……”紧咬着泛白的唇,恨自己懦弱的眼泪落得如此卑微,尉少臣整个人颤抖地呜咽着,几日来的委屈完全溃决。 撕下白衫一角帮尉少臣包扎好伤口后,焚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见他低垂着脑袋,忍着不哭出声音的模样,心底闪过一丝懊恼。 懊怎么给一个孩子鼓励?安慰?打气?他通通不会。所以他选择默默地别过头去料理晚餐,不去看尉少臣止不住的晶莹泪水。 尉少臣觉得很丢脸,更觉得很无助。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做了一项多么愚蠢的决定!没有告知尉龙府任何一人,径自跟着他走,也不知道他要带自己走到哪里?这样傻傻地跟着他就想报仇?简直愚蠢到极点。 焚雪递给他一块烤好的腿肉,他闷着气摇头,曲起膝盖,缩着小小的身体。 “吃饱,好得快。”这算是他第一次哄小阿吧,也是这三天来第一次,他终于意识到尉少臣还只是个小阿。 尉少臣没再拒绝,接过烤肉默默地吃,边吃边哭。他对自己说──干脆让眼泪一次流个痛快!以后他再也不会哭,绝对不会哭了! 这顿晚餐,是他们第一次没有任何的对话,周遭静得只听见瀑布的流水声,还有柴火燃烧的哔啪声。 尉少臣始终背对着他,自己吃完东西之后就躲到一旁洗脸,然后缩到湖畔边的树下睡觉。 他的头很昏、眼睛很酸、身体很烫、心里很悲伤。 这三天他一直想着爹的样子,一直想着自己的处境,然后靠着这股力量,逼自己绝不能对这个杀人凶手低头。 但是这三天来,他每一次的偷袭都失败,每一次都会被发现,所以他知道了,只有让自己变得很强,才有能力跟他对抗…… 彪浑噩噩、昏昏沉沉,他感觉自己已经睡了很久,明明全身都烫得像火在烧,但是从体内窜起的寒意又让他冷得想发抖。 可是突然之间他又觉得自己好象沉到一个柔软的羽床里,像尉龙府里女乃娘抱着他,在自己的床上睡觉那样的温暖舒服…… 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映入惺忪眼里的只有一片柔柔的白色幻影,他困倦地又合上眼。 倏地,他猛然睁眼,发现自己居然整个人被焚雪抱在怀里睡觉? 他瞠着眼,却动弹不得,又开始发抖了…… “继续睡。”他的声音很轻,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虚幻飘恍。 尉少臣却再也没有睡意,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不知所措。明明应该用力地推开他,但是浑身却使不出力气。 焚雪的体温非常低,在他怀中丝毫感受不到该有的正常体温,但尉少臣却逐渐感受到自己昏沉发烫的脑袋得到散热的纾解,而原本体内的恶寒也渐被驱走变得温暖。 维持这样的动作其实很舒服,尉少臣也没力气抵抗他,干脆就这样舒服地让他抱着。身体很累,意识却很清醒,他开始发问── “你要带我去哪里?” “离开江湖。”焚雪闭着眼轻声回答。 “你什么时候要教我武功?” “等你伤好。” “我得学多久?” “不知道。” “你的剑法你学多久?” “忘了。” 尉少臣拧起眉来,跟他说话真的很无趣,他永远回答得很简单,但是教人听不明白。 “焚雪是你真正的名字?!” “不是。”他倒是有问必答。 “那你的名字?” “忘了。” 他真的很无聊,这是尉少臣这三天来对他的唯一了解。尉少臣跟着闭上眼睛,开始觉得有了睡意,嘴上却还是问着── “为什么你要杀我爹?” “是他要杀我。” “女乃娘说你是个杀人魔……爹要杀你……是为民除害……”他的声音开始含糊。 焚雪缓缓睁开眼,看着怀中那张酣睡时纯真的脸,多么无邪干净的一张脸。 尉少臣,就这样维持你的纯真吧!你还大小,太多事不会了解,世人愚昧的想法、天下庸人的自大、乱世红尘的丑陋,太丑陋了……我宁愿你什么都不要看见,就这样活下去…… 相拥而眠的第一个夜,尉少臣睡了个好觉,焚雪却狠狠地失眠了。三天的试探,精神与的试炼,尉少臣已经通过了最初步的考验。 他将带着他远离这纷扰的俗世,专心一志地栽培他、传授他。怀中的小人儿,他绝对不会放手! ◆◇◇ 十年后,离枫谷 微风轻轻,掠过枝头,抖落了秋红枯叶。午后和煦的暖阳下,宁静的山林间,突如其来一道凛冽的剑气划空而上,直逼苍林古树上那抹飘逸白影。 “当”!一声脆响,剑芒激起火花点点,瞬间只余清烟。 悠暇躺卧在树上休憩的人影丝毫不为所动,方才的偷袭彷佛只是一阵清风拂过,完全不构成任何威胁。 “不要装睡!下来!”树下的少年仰高着脑袋怒吼。少年清瘦高挑的身形,却有着健硕的宽肩,一身麦色的肌肤闪耀着傲人的青春神采,狂野长发扎在脑后,让那张俊逸的脸庞更显出色。 十九岁的尉少臣,已经是个绝色少年,尽避他依然有着孩子气的骄纵霸气,却掩不住他长大成人之后的耀眼风采。 十年寒暑交替,尉少臣不再是个九岁孩童,但焚雪的模样却丝毫没变。他依然飘逸若雪、依然面若冠玉、依然冷淡神秘,可谓十年如一日。 “气劲过重,不但轻易让我发觉你的突袭,也让我瞬间得知你的方位,忌讳。”焚雪慵懒地启口。 尉少臣蹙眉退开,朗目一瞪,眼底尽是不服气。他就是学不来像焚雪那样无声无息,静悄悄的像个鬼影子一样,有时候真的会让他错以为焚雪只是一道影子,根本没有实体。 “谁说我要突袭你?我是看见你头顶上有虫!”每次偷袭失败,他总是有借口为自己辩驳。 这时焚雪就会露出淡淡的微笑,像一缕轻烟舞过澄净的湖面那样虚邈。有时候尉少臣不禁要怀疑起,这样柔美的笑容会是一个杀人魔所拥有? 白影翩然落地,面对着已经与他齐高的少年。 十年来,尉少臣几乎是照着他的期许在成长,不论是他优秀的习武资质,还是他直率的单纯性格,抑或是他俊挺的出色外貌…… 十年的时间,不算长也不算短,却足以让许多情绪变得很模糊,但两人心里都很煎熬,一个急于学成复仇,一个急于授之验收,而真正的煎熬绝对不只如此,只是谁都不想说…… “我需要一把真正的剑!”他从来没拿过剑,焚雪用树枝、用细竹、甚至用叶片来训练他,但就是不给他一把真正的剑,更别说会让他碰那把稀世罕有的泠霜刃。 “还不是时候。”焚雪绕过他,淡淡地丢下这句他再熟悉不过的回答。 尉少臣只能干瞪着眼,十年的时间已经足够让彼此有绝对程度的了解,但是他依然模不透焚雪复杂的思绪。他看似悠哉散漫,却深沉难懂;他总是冷淡傲慢,却又狡猾古怪。 就是古怪!反正他就是怪人一个!而且十年了,居然完全没老?! 问他缘故,他总是回以一记高深莫测的微笑,笑得尉少臣一阵头皮发麻之后,一派逍遥地转身离开,像是根本什么都没听见。 然后尉少臣才会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刚刚那抹浅笑藏着多么轻蔑的寓意。好似嫌他问得多蠢,所以懒得回答。 焚雪不只是怪人,根本就是妖怪! “今天不练剑。”焚雪径自走向湖边。 尉少臣迈步跟了过去,没好气地说:“那要干么?我可不要下棋!”他喜欢练剑,喜欢活动筋骨,喜欢享受汗水淋漓宣泄的痛快,他天生是个武者,而且拥有过人的天分,至于焚雪另外教的那些诗棋书画,他样样没兴趣! “不下棋。”焚雪伫立在湖边,白发轻扬、衣衫翻飞,湖面上水波潋滟,教人望之,恍若置身虚幻之境。 “我教过你游泳吗?” “没有。”尉少臣紧紧盯着焚雪看。这张脸他看了十年,依然找不到让他可以挑剔的缺点,他不否认自己很喜欢看着这张白净的脸。 焚雪的容貌很俊美,焚雪的笑容很优雅,当他坦荡直接地看这张脸的时候,彷佛就可以说服自己,这不是属于一个杀人凶手的容颜。 因为太无瑕、因为太完美,所以可以暂时欺骗自己,这张脸其实很无邪。 但焚雪的美总是带着遥远的距离,即使他就站在眼前,却总像雾里看花,朦胧得像是出自于幻觉。 也还好焚雪的长相很顺眼,不然他可无法想象,十年来每天要面对一张面目可憎的脸孔,那是多么倒胃口的事!恐怕……他也不会傻呼呼的跟着他一走了之了。 “教我!”尉少臣从来不抗拒学任何东西,当然除了要他读书之外!他一心一意就是要超越焚雪,不仅是剑术而已。 焚雪漾开一抹如沐春风的微笑,顿时拂去了秋凉的寒意。尉少臣看着那抹绝美的笑颜,好似有种针扎似的刺痛疼入了心头……每次见到焚雪的笑,他就会莫名地感到心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不会。” “什么?”尉少臣瞠眼大叫,惊愕地看着焚雪。他以为这世上没有焚雪不会的事,现在他居然说他不会游泳?骗人! “这是一种本能,我不知道该怎么教你。”笑容收敛了些,他的目光停在波光潋滟的湖面上。 焚雪很少盯着他看,很少像尉少臣那样……坦率直接的看着自己。 尉少臣的眼睛太清澈、太过明亮,所以更显火热。 焚雪总是尽量避免那样灼热的注视,因为一碰就会灼伤了眼,就会模糊了视线,就会看不见那道界线……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两人之间亦敌亦友,两人的界线始终模糊不清!尉少臣从来不把他当师父,永远当他是父仇人,而这个仇人却又同时是养育恩人。 “你的意思是你会,但是不会教我?”跟焚雪说话,实在是很费脑筋。 不是不知道该怎么教尉少臣,而是不想跟他有身体上的碰触。焚雪脸上的笑容褪去了,面无表情的他看起来真的非常冷。关于自己在顾虑些什么,焚雪并不敢想得太明白。 “钓鱼。”转移话题,答非所问,向来就是焚雪敷衍他的绝招。 尉少臣瞪起眼来,又是这样!焚雪越不教他,那么他就一定要学会! 一刻之后,双双坐于扁舟之上垂钓。焚雪望着水面上静止不动的浮标启口: “置身浮水之上,有何感想?” “小心不让自己掉下去。”就这么简单!平常焚雪都是在湖边钓鱼,现在却带他坐上扁舟垂钓,他只觉得新奇有趣。 胆大无惧,从来就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真是他最大的优点。 焚雪微微笑道:“如果我现在给你机会杀我,你做得到吗?”无时不刻的教导,也无时不刻的试探;随时随地都在指点,也随时随地都在验收。 “试试便知!”而尉少臣也不曾错过任何可以取他性命的机会,只是从来没成功过。 当尉少臣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一心只想杀焚雪报仇,后来他长大了,越来越清楚自己的实力定要超越焚雪的颠峰,才可能与之抗衡。 焚雪的武艺堪称绝顶,也十分守信地将自身武学倾囊相授,但至今尉少臣却依然无法理解,他为何执意要自己学成他的精湛剑术之后杀了他?对尉少臣面言,杀焚雪当然是为报父仇,但是焚雪为什么愿意这么做?他怎么都想不通! “唰!”地一声,细长的钓竿自湖中划开一道透明水线。尉少臣先发制人以竿抢攻,钓线飞快地一掠,水花四溅,眼看就要缠上那雪白细致的颈项。 焚雪依然稳坐不动,长指轻挑,手中钓竿一翻,直接削断直逼颈间的细线,随即扑通细响,浮标沉入另一边湖面,他整个人也不着痕迹地半转过身。 焙缓地抚去滴落在脸颊上的一珠水滴,轻柔地以指弹向湖面。虽然仅是一个细微的小动作,就足以让尉少臣了解到他的用意── 焚雪根本就是在讽刺他的动作过分粗鲁! 尉少臣见钓线失利,便将钓竿断成一剑之长,指挑气昂,直逼面前不动如山的雪影。 焚雪左手轻握钓竿,右手拾起被尉少臣折断的半截钓竿,从容地挡下对方的猛烈攻击。 尉少臣一跃而起,稳踩船尾。焚雪轻松应对,悠坐船身,语气里带着笑意。“注意你的立足点。” “我很注意。” “你想用哪一招杀我?” “漂零之羽!” “不够轻。”焚雪一笑。 尉少臣哼了声,放软了握剑的手劲,运起内力推送于掌,剑气倏然横扫四周,溅起水花点点,每一颗跳跃而起的水珠都凝含成尖锐伤人的利器。 焚雪扬起一抹魅人淡笑,手中断竹轻划,无形气场蓦然挡下扑至的水珠,猛然推掌将手中断竹疾射而出,当下破解他漂零之招,竹制的钓竿也在瞬间断成无数。 这一对招震得扁舟剧烈晃动,尉少臣还未从这败仗中回神过来,扑通一声,他整个人失衡地落水了。 如果他因此而溺死,那他绝对会恨死自己! 落水的那一刹,这样的念头随着冰冷的湖水灌入他的意识里。尉少臣开始挣扎,使劲地挥动四肢,整个人在水中载浮载沉,但他越是抗拒越是无法挣月兑那往下沉沦的力量。 他开始恐慌,汹涌的潮水压迫着他的胸腔,让他无法顺利呼吸。求生的本能促使他的双手急欲寻找可以攀附的东西,意识逐渐模糊中,他仰头看见那叶晃动的扁舟就在他顶上漂浮,他急急地伸手去抓,却无法如愿。 懊死!他不能这样就死!如果他是因为自己失足落水而死,那他连做鬼都不会原谅自己! 但是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意识也开始涣散,身体逐渐变得沉重,没想到溺水居然这样可怕,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 蓦地他感受到周遭水波的流动,费力地睁眼一瞧,看见一抹白影,和一双急切担忧的眸子。尉少臣下意识地伸出了手,随着波涛晃动间与他十指交握。 这个时候的他没有任何思考,只想紧紧地抓住这一线生机,所以他紧扣的指头缠握得那样急迫。尉少臣甚至在紧紧抓住焚雪之后,整个身体直接朝他贴了过去,像是急于在濒死边缘寻求安心的依靠。 身体在向他呼救,眼神却显得迷蒙。 已经有十年的时间,他们没有靠得这样近……这也是尉少臣第一次看见焚雪如此灼烈的眼神。 明明朝夕相处、明明形影不离,但是焚雪的孤僻永远让他觉得近在面前却似远在天涯。焚雪从来不会让他靠得这么近,甚至在湖边盖了两间竹屋,分隔彼此的距离。 尉少臣一直以为是焚雪有严重的洁癖,所以不喜与人靠近,但为何此时当他们十指交缠的时候,却又可以如此强烈的感受到从焚雪冰冷眼神中传递而来的火烫热情? 那种眼神,和平时看着自己时的眼神,绝对不同! 第三章 暴地一声,湿透的两条身子跃上岸边,尉少臣整个人伏卧在地,呛得猛咳不止。焚雪坐在他身后,长指在他背脊翻转点画,让他顺畅的逼出胸腔内的积水。 “咳……”跟着咳出声的居然是焚雪。 尉少臣别过头,好不容易可以重新获得呼吸的他,现下是双颊透红,粗喘不已,但焚雪却气息平稳,丝毫不受影响,只是他原本就十分苍白的脸色变得更加失色,湿透的银发顺贴着那张雪白的脸庞,看起来非常憔悴。 “你到底谙不谙水性?”尉少臣蹙起眉来。如果早知道焚雪也不会游泳的话,他一定会先学会游泳,再跟焚雪在水中比试的。 “是你乱了手脚。”意思就是,如果你不把我揽那么紧,我根本不会呛到。 尉少臣瞪大了眼。 “我讨厌水。”焚雪淡淡地接了一句:“水太冷,像雪一样。” 尉少臣皱着眉莫名其妙地盯着他看。他自己不就像雪一样冷,居然还会讨厌冷?焚雪确实很怕冷,他自身的体温就很冷,所以他选择这个远僻绝尘的山林,夏天很沁凉,冬天也不见雪。 焚雪缓缓起身,丢下一句:“生火。”随即转身走向自己的居所。 尉少臣望着他纤瘦的背影没于房内之后,他还是不想起身去捡柴生火。刚刚在水中的接触依然让他不得其解,他很想细想出个所以然来。 焚雪是涸绝世高手,但是他的外表却像个文人隐士。尉少臣花了十年的时间,也找不出他任何破绽,找不出一个足以打击他、中伤他的破绽! 焚雪太无所谓,好象什么都引不起他的兴味。他的目标似乎真的只有一个,就是教会尉少臣所有剑法! 焚雪在想什么?他很想知道。焚雪要什么?他更想知道。 他想知道……为什么刚刚抓住他的时候,焚雪的眼神却是那样的让人迷乱?那绝对不只是单纯的注视而已,他感觉得到…… “很冷。”他的声音又是轻飘飘的从后传来,直接把还坐在地上发呆的尉少臣给吓了一跳。 这人就不能先出点声音,或是脚步踩重一点吗? 尉少臣转过头,看见焚雪已换好洁净的白衣立在后头,冷漠地低头看着他。 “我生火就是!”尉少臣不甚情愿地爬起身,也懒得理会浑身还湿淋淋的,径自走向树林去捡柴。 尉少臣在密林里的一株老树前停下了脚步,树干上刻划着无数条明显的割痕,记忆立刻被这些痕迹拉回过去这十年的光阴。 每当他偷袭失败一次,他就会气呼呼地跑来这棵老树前拳打脚踢,发泄情绪,然后划下一道痕迹作为警惕自己下次非要成功的动力。 但事实证明,他离成功的目标似乎还很遥远。他对焚雪的心情却变得越来越奇怪,明明恨他入骨,却每每在面对他的时候,所有该恨的、该痛的、该厌的情绪,都变得很模糊。 凝气于指,再次于粗树干上划下一道新痕。尉少臣千篇一律的告诉自己:“总有一天,我一定可以胜过他!” 抱着一堆干柴走回湖畔,尉少臣远远地就看见临畔前的那抹白影翩然回转、舞剑生风。 轻灵的身影像飘飞的翩翩白纱,虚幻得宛如谪仙降世,脚踩行云流水之步,指翻风走气流飘忽,看似阴柔剑舞之气,却饱含了浑厚劲实之力。 尉少臣恍若被摄去了心魂,怔然地呆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直视着那道飘然若幻之影。他的内心很平静,彷佛只要这样定睛地看着,时间就可以定着,什么都可以忘了…… “咻”地一声,利刃破空疾射而去,穿过流动的空气,气场震开了草木。焚雪手中木剑,就这么直凛凛地往怔愣中的尉少臣面前射去。 铿唧巨响!尉少臣手中的柴木瞬间砸落满地,就在剑尖迎面的同时,尉少臣飞快地闪身,长指一扣,握住直飞的剑把,顺着力道回身之后,瞠眼望着握于手中的虽然只是一把平凡朴实的木剑,却因为方才焚雪的开锋而显其不凡。 “顾此失彼,粗心。”焚雪低头看了一下满地滚落的柴枝,淡声启口。 “你哪来这把剑?”尉少臣持剑跑了过来,掩饰不住脸上的兴奋之情。 “你睡觉的时候。”焚雪还是一副爱睬不睬的模样,径自弯子捡柴。 “我睡觉的时候?我睡觉的时候你生出这把剑?这是你自己做的?”尉少臣激动莫名的喊着。 “不然会是我去偷的吗?”懒懒的回他一句,焚雪已经准备生火。 “当然不会!要偷你也会偷把真正的剑,哪会偷木剑!” 有时候天真是好事,但是天真过了头的话,那就不叫单纯,而是愚蠢! “你给我这把剑,表示你已经认同我的剑法了对不对?”尉少臣很激动,因为这是他学剑十年来第一次,第一次拥有一把剑!虽然这把剑还不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剑。 焚雪无视他兴奋的叫嚷,径自生起火堆,为这入秋的午后添上一分暖意。 尉少臣并没有因为他的沉默而扫兴,反而更贴近了他的身体,热情阳刚的年轻脸庞被燃扬的火焰映照得泛红烧烫。 “这把剑是你亲手做的,是不是?” 焚雪冷冷淡淡地别过头看着他,一如平常的面无表情,一如平常的高深莫测。 “是。” 尉少臣笑了,笑得几乎可以灿烂来形容。耀眼的笑容直接映入焚雪眼里,比起这灼燃的狂焰更加刺眼。 “是就是,干么不早承认?”尉少臣有点得意,甚至是有点莫名其妙的高兴。 焚雪回避了那样璀璨无邪的笑容,忧冷的深眸越过晃动的火花,直直坠入苍绿的湖面。 “很重要吗?” “很重要!”他想都没想地就说。 “为什么?” “因为你肯定我!”他回得好理所当然。 “肯定你什么?”焚雪感觉自己的心抽动了一下,尽避他依然面无表情。 “我的剑法!” 焚雪终于变了表情,他冷笑了声。 “笑什么?”尉少臣瞪向他。 “知道我为什么不给你剑?” 这问题他拒绝回答,反正答案一定不怎么好听。 “你心中从来没有剑。”焚雪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要跟着升起的白烟一起飘忽到天边去。 尉少臣一愣,傻傻地看他。 “你只是很努力的想把我的武功学会。” 尉少臣感觉到自己的心狠狠一震,随即猛然狂跳,一瞬间的惊喜全然消失,焚雪就是有办法让自己的心情忽起忽落。 他讨厌现在这种气氛!早知道焚雪就是冷冷冰冰,可为什么这盆冷水要在这种时候泼到他身上?!尉少臣生着闷气低语:“然后呢?” “然后杀我!” 尉少臣倏地起身,剑尖抵向焚雪的太阳穴,拧眉低吼:“你如果要解开我的心结,现在就把你的命给我!” “还不是时候。”焚雪轻轻以指挥掠就让他的剑移位,嗓音依然冷漠。 尉少臣瞪大眼,简直是气急败坏了。 “你若不是以真正的实力打败我,就算你杀了我,也不过是侥幸。”你我之间,是一场尊严的争战!你了解吗? 尉少臣从十年前就掉进这个陷阱,他根本无从分辨、也无法月兑身。 “这是给你的奖励。”焚雪说得无关痛痒,甚至丝毫不带情分。 他们之间本来就不该存有任何情分!是太长久的时间模糊了彼此的认知,是仇敌?是师徒?还是朋友?谁也不知道。 “我宁愿不要!”尉少臣愤而将木剑射向他脚边,忿然而去。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争吵,十年来他们发生口角的次数,跟尉少臣偷袭他的次数不相上下。每一次的争吵都是无疾而终,每一次的摩擦都只是更扭曲了彼此的关系!但这次不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同…… 焚雪维持着不变的姿态坐在地上,脚边的木剑刺入草地,他却感觉像刺进自己的身体里。 面无表情不代表毫无所感,冷淡处世不一定心如止水,有时候他真的只是不知该怎么表达…… 不要?那就算了,反正你现在也不需要。 现在的你根本还杀不了我,所以那就算了,算了…… 焚雪缓缓抽起木剑,就在他欲将木剑拋进面前的火堆里时,一道强劲的手力瞬间扣住他纤细的手腕。若不是他的内力浑厚,力大无穷的尉少臣绝对可以轻而易举的将他的骨头捏碎。 焚雪一愣,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发现后方的脚步声,向来粗枝大叶的尉少臣,这次居然来得那样安静?还是他自己无端地失神了,严重到浑然不觉? “要烧可以,起码该问问剑的主人同不同意!”尉少臣瞪着他说。 焚雪微仰起头,迎视那双年轻气盛的澄澈双眼。他的眼神从小到大都没变,总是生气蓬勃、总是骄纵恣意,一双充满生命力的眼神,多么引人深陷其中。 尉少臣抽回那把属于自己的剑、焚雪送的剑,然后直接坐在焚雪面前,像是有点懊恼自己向他低头低得太快似的,俊朗的脸庞酡红,瞪视的双眼底闪过一抹狼狈。 “你会不会离开这里?”尉少臣的声音宏亮地回荡四周。 “我听得见。”而焚雪总是慵慵懒懒地细声回答,永远让尉少臣分不清他到底是中气不足,还是存心敷衍? “回答我!”没看见我正在生气吗? “不会。”如此远离尘世之处,他找不到第二个地方比这里更适合退隐。 尉少臣似乎欲言又止,藏不住事的眼神犹疑不定,思索着该如何适当地开口。 焚雪斜睨了他一眼,冷冷淡淡地启口:“你想离开?” 尉少臣脸一红,心虚地叫道:“我……我没说!” 焚雪淡笑了声,不以为然地说:“都十年了,回去只是多此一举。” “你知道我要回去尉龙府?”尉少臣惊愕得瞠大了眼。 “你现在说的。” “我……”尉少臣真是气结! “十年来他们都没找过你,现在你突然回去,有何意义?”焚雪放柔了声音,恍若叹息。 “他们是根本找不到我!”尉少臣大声反驳:“就像江湖上没有人找得到你一样!除非你自己出现,否则根本没有人找得到你!” “我已经有你,何必再出现江湖?”他淡声说,却重重地震撼了尉少臣。 “什……什么?”尉少臣脑袋一顿。 焚雪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道犀利锐芒,快得尉少臣根本来不及捕捉。 “你已经承诺放弃一切,尉龙府对你来说只是个心头上的包袱。”过于平淡的语气,却总能轻易刺激到尉少臣的情绪。 “是你剥夺了这一切!”尉少臣怒吼:“我会信守我的承诺!没错!尉龙府是我的包袱,所以我要去确定这个包袱能不能够完全放心的拋下!” 焚雪冷冷地望着他,他的眼神虽冷,但尉少臣却在他深沉的注视中看见──那沉淀在他眼里深不见底的哀怨…… 尉少臣持剑起身,别过身去背对着他。彷佛是在逃避那样沉郁的眼神,焚雪那种眼神就跟他的笑容一样,每每让自己一看就会莫名觉得心很痛。痛什么?他完全不明了! 这十年来他有无数次想逃回家的冲动,都被那股亲血仇的愤怒给留了下来,但是十年后的今天,他却发现自己对复仇的心态越来越淡化,这不可以!绝不允许! 十年的锻炼够了吧?够久了吧!阿子时的他没想那么多,现在他长大了、懂事了,所以他必须要回尉龙府一趟,看看娘好不好?女乃娘好不好?确定她们都好,他就可完完全全放下所有,专心一志地报仇。 “我非去不可!”他简直是赌气地说。 “我不希望你去。”意外地,焚雪如此回答他。 他真的根意外!尉少臣一回过头,却没料到焚雪已经站在他身后,所以在他一回头时,几乎迎面撞上焚雪的脸。 心跳得莫名急促,尉少臣模不透这样慌乱的心情是什么? “我不要你去。” “为……为什么?”尉少臣傻眼。焚雪居然强调了两次!这是连他教自己武功的时候都不会出现的语气。 焚雪深深地看着他,看得他连呼吸都跟着紊乱不已。尉少臣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甚至心中居然也在期待他会说些什么,结果焚雪只是稍稍退了一步,然后淡声启口丢了句── “没必要。” 尉少臣差一点就因为满腔莫名其妙的期待感落空而重重地岔了气,他没好气地转身就走,气呼呼地嚷道:“我就是要回家!你不准离开这里就对了!”尉少臣走得很慢,真的很慢。 懊死!他不是一向精力旺盛、脚程飞快的吗?难不成是因为没吃晚餐所以走不动了?慢吞吞的到底在干什么呀?他真是被自己给气死了。 “自后山走出离枫谷,越过东南方的天问崖,穿过白纹瀑布,就会到楠槐山。”焚雪的声音随着晚风送入他耳底,由软变沉、由轻变冷。“我只给你十天的时间。” 尉少臣猛然回过头,迎上那双冷然的眼。 “如果十天内我回不来呢?” “我会找到你。”严酷的口语,不容质疑。“你不会希望我再出江湖的。” 尉少臣明白,若让他再踏入江湖走动,只会引来许多无知的武者挑衅,然后枉死在他剑下而已。焚雪从来不会主动惹事上身,他所有的麻烦都是他人的欲加之罪,因为输不起,所以恼羞成怒。 十年来他没杀过任何人,尉少臣最清楚不过!所以如果要制止杀戮再生,唯一的方式就是不让焚雪再入武林。 “我会在十天内回来。”尉少臣坚定地回道,同时跨步向前,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十年来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你,我希望十天后,你给我一个答案。” 焚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要杀你,是因为我爹!而你要我杀你,为了什么?” “死。”他现在就回答。 “我不相信!”尉少臣瞪眼。 “我想死。”他冷静得让尉少臣心痛。 “为什么?” 焚雪看着他的眼神在变,似乎是他自己也无法控制的眼波转化,其实他也在害怕,害怕太直接面对尉少臣这双明亮的眼,他的独占欲会让自己什么都看不见。 “能死在自己最完美的剑下,才是人生最完美的终结。” “你已经走火入魔!”尉少臣紧蹙着眉说。 “焚雪……”他轻声细语。 尉少臣一愣。 “我杀了你父亲的绝招,就是──焚雪。” 尉少臣睁大了眼。 “此招让我一夕白发,体质骤变。”焚雪冷冷一笑,既残酷又狂野。“走火入魔还不够,王者需要的是极致的疯狂。” 他为了成为一个最出色的剑者,付出了极沉重的代价!不是他冷眼观世,亦非他冷血无情,而是尝透了身心最极剧的痛苦,看透了世间冷暖无情,他厌了,也觉得腻了。 王者都是寂寞的,找不到可敬的对手更寂寞! 所以活着变得很无趣,死了又显得太没价值。 再所以他跟“那个人”才会立下那个约定,只为了证明他一个人也能活下去。 他其实很矛盾,而且很孤独。然而自从尉少臣变成他生命的一部分,他的人生才有了目标!他要将这套完美的剑法流传下去,然后完美地死去。 但是他却又开始矛盾!尉少臣是个武学奇才,但是他心如明镜,单纯直率近乎天真,爽朗直接简直愚蠢……可这不就是他最可爱之处? 尉少臣太可爱了!可爱到一见到他那蠢样,就会让自己不由自主地想笑,多贪看一次,对他那份隐忍的狂念又更加深一重。 甭独了太久,一旦拥有,就像野兽,到死都要霸占着,绝不放手! “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尉少臣紧拧着浓眉看着他。 他早已习惯焚雪让人模不着头绪的言语,而自己总是把那些话解读为古怪任性的胡言乱语,但是此刻焚雪的眼神又太诡异,看得自己心跳失速,到现在都无法控制。 “要你牢牢记住,你是我的人!除非杀了我,否则你永远是我的俘虏。” 冰冷的指尖覆上那张发怔的年轻俊脸,薄润失色的唇片贴上因震愕而微启的软唇。熨贴的火烫那么炙人,失控的举动震碎了彼此心神。 尉少臣浑身僵直,瞠大了眼看着突如其来与自己唇片相贴的那张绝色艳容,所有的挣扎几乎在瞬间崩溃。 他不懂这样的动作称之为何?但是他很清楚当焚雪冷冷的嘴唇贴在自己唇上时,他的身体瞬间爆发而出的热火,已经烧融了他所有佯装的防备。 眼对眼,彼此沉浊的呼吸间,气氛尴尬。尉少臣坦荡直接地注视着那双眼,努力地想在那双他永远穿不透的深沉眼眸中看见属于人性的一面。 “这是什么?” 焚雪躲不过他炽热的眼,竟有些恍神了。尉少臣发现了,所以他双手一扣直接抓住焚雪微颤的肩头,就像他落水时在水面下的十指交缠,此刻他又感受到焚雪失控的眼神。 到底这样灼热的目光泄漏了什么?只有焚雪才知道,那是深埋在他心深处最狂放的妄念,是野兽的一面! 他可以轻易地挥开这箍制,但是他选择站直了身子,任尉少臣将自己抓牢。总是过于低温的身体,此时透过尉少臣的掌心传递出灼烫的热流,就连火堆都烧不暖的体温,现在他居然觉得好温暖…… “吻。” “为什么吻我?” “因为想吻你。”其实很多时候,焚雪比他更任性。 尉少臣已经习惯他这种诡异的说话方式,他懒得去理解那么深,他只想知道── “这也是你想教我的东西?” “随你怎么认为。” “那我吻你,你会不会拒绝?” “不会。” 败好!尉少臣倏地将他扯进怀里,既熟悉又陌生的拥抱,扎扎实实地撞在一起!修长的五指没入银丝如瀑的华发里,只手环住他单薄纤瘦的腰,尉少臣这才发现他真的是没几两肉,难怪他总是轻飘飘的像一抹没有实体的幽灵。 如果吻是一种本能,那么自然地随着本能而起的后续动作又是什么?尉少臣学着他紧贴着自己的嘴唇,不自主地辗转吮舌忝着那片湿冷薄润的软唇,唇齿不经意地相碰,激发了另一阵奇异的想望。 试探似的伸舌轻画对方贝齿,引发出更强大的震波,他可以感受到焚雪轻颤的身体已经泄漏了内心的反应,像是鼓舞着他再更深入的试探。 于是浅浅的唇齿碰触之后引发了更强烈的索求。没有人懂得应该怎么做,却没有人想退缩。交缠的软舌烧出一团旺盛的火,就算只是一个吻,他们也倔强的不肯罢休! 明明入秋后的夜风已显得寒凉,为何此时身体竟随着挑绕的唇舌缠腻而变得燥热欲焚? 愈发浓烈的激吻已经让两人几乎忘却了所有,所有痛的、恨的、挣扎的,已经碎成随风飘逝的粉末。 十年的光阴到底造成了什么?他们对彼此要的是什么?此时谁都说不清、理不透了,似乎一直以来彼此不约而同共同维持的那份压抑也瓦解了。 他们都很清楚自己对对方的想法都不再单纯,只是不知道原来是这样的强烈!强烈到仅是短暂的分离,都会让彼此心碎得发狂。 第四章 十年,不过是生命中的一小段过程而已,但为什么仅仅是这一段光阴,就足以让他几乎要遗忘过去所有的曾经? 他和那个人在离世的深山大雪中学成绝世剑法,为了要证实谁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他们约定十年后再来比试。而这十年,各自去磨练自己的剑法。 所以焚雪开始在武林中游走,他在最短的时间内打响名号,人云亦云之下成了一道传说。然而遇上尉少臣之后,他毅然决然地带着尉少臣退隐,只为了要将己身绝学倾囊相授,因为他不确定在跟那个人决斗之后,自己还有没有命活下来? 虽然他很自信,虽然他骄傲如昔,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荒废了十年的光阴。十年,他一心一意都放在尉少臣身上,自己还是不是人人传说中的剑王,他已经不确定了。 但,这些对他来说,根本一点都不重要! 能不能活下去更不重要,他从来就没在乎过自己的生命!就连他练就这身绝世的武艺,也得不到自己的认同。 焚雪呆坐在冷冷清清的湖畔前,维持着这样僵硬的姿势已经好久,久到他自己都忘记到底过了多少时间。他就是坐着、发着呆,什么都不想做。 他在忍耐,也在等待。忍着日出日落、时间的缓慢;等着他的承诺,能否在期限内归来? 其实十天的期限并不充裕。给他十天的时间,是要给他个警惕,要他不松懈、不怠慢、不歇息地去,然后不留恋、不回头、不停留地回! 早在十年前他决意收养尉少臣之后,他就已经暗中调查出尉龙府内不为人知的秘密,所以他才会执意将尉少臣留在身边。明知道总有一天尉少臣一定会兴起回家的念头,但他依然没有放手的意愿。 若不是尉正青受到有心人蛊惑前来挑衅自己,自己也不会因此而遇上尉少臣。那么或许直至今日,他可能都还在寻找那个得以承传的有缘人…… 这么说……他是不是最该感谢那个阴谋者? 终究,尉少臣长大了,依然是个不经世事、单纯又冲动的小娃儿,所以他不想看见尉少臣受伤的表情,不想让他发现这世间的丑陋面。 焚雪对他的心情很复杂、真的很复杂,复杂到自己都觉得害怕……害怕自己居然对他产生如此强大的占有欲,而且强烈到自己就快要控制不住的地步。 他一直小心翼翼地控制自己别爱上尉少臣,更是谨慎地不让尉少臣对自己产生任何异样的想法,他刻意跟尉少臣保持距离、刻意让自己和他远离。 唯有让尉少臣保持着那股愤慨的战斗力,他学剑的效果才会更加卓越。 他们之间除了仇恨,不需要存有别的情绪在,否则就会变得很紊乱。 但是他的感情似乎已经失控,他可以舍去自己的命,却发现已经舍不掉尉少臣在他心目中的分量…… 所以── 尉少臣,你一定要在十天之内回来,否则天涯海角,我都不会放过你! ◆◇◇ 循着模糊的记忆,沿途间路马不停蹄,尉少臣的心情从期待、紧张,转瞬间变为崩溃、心碎。 他原以为会看见一如从前的尉龙府,尽避失去了男主人和小少主,也能够保有过去那熟悉的温馨。但当他潜进府内想给娘一个惊喜时,记忆中的摆饰不见,印象中的脸孔也都不在了,看见的却都是让自己错愕的景象── 他在大厅的神桌前看见了爹的牌位及佩剑,而爹的旁边放置的牌位竟写着他尉少臣的名字! 然后在自己的少主殿前,看见一男一女的两名小阿儿在前庭玩耍。接着看见一名陌生的女子,对着那两名孩子叫少爷跟小姐,那两名孩子也热情地向这名他所陌生的女乃娘撒娇。 令他惊愕的事一波接着一波,他怀疑自己是否真能沉得住气。当他看见十年未见的娘蓦然出现在他眼中时,他压抑不住就要出声叫唤,却看见娘的身边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人不是别人,是他的二叔、爹的结拜兄弟、尉龙府的二当家! 然后,接下来的画面他已经不敢去看,接下来的声音他也不敢再听。尤其当那两个小娃儿亲昵地对他的娘、他的二叔喊出“爹、娘”时,他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地戳刺,鲜血淋漓的伤口,教他痛不欲生! 于是他黯然仓皇地离去,十年前他毅然决然地选择放弃了这个家,如今他却是完全绝望,彻底放手,这里再也没有任何值得他留恋的,再也没有回来的必要,再也没有属于他的位置,再也没有了…… 他的心好象有火在烧,他的眼眶炽热得像要喷出岩浆,但是他勇敢地不哭泣。因为爹告诉过他,男子汉不管遇到任何挫折都不能哭,他已经不是小阿子了,所以更不能哭。 现在他只能留在焚雪身边。他已经明白没有人会在乎父亲十年前死在焚雪手中的事,能报仇的只有他,会执着于这桩仇恨的也只有他! 原来这是一个骗局,是个陷阱!他和爹,甚至是焚雪,都是这场阴谋中被摆布的傀儡。焚雪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所以他不要自己回来,所以他要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回去。 贬的!他会马上赶回离枫谷去见焚雪。他现在恨不得立刻见到焚雪,当面问一问── 你是不是早已经知道真相?你是不是等着看我笑话? 你是不是一直都觉得我很傻?是不是因为这样而收养我? 是不是因为这样而同情我? 是不是……是不是…… 你到底是不是真心关心我?否则你为什么阻止我? 到底是不是喜欢我,否则你为什么要吻我? ◆◇◇ 十年来的第一次分离,是对彼此的一个考验。考验着彼此的信任、考验着彼此的容忍,再经过这个最后期限的深夜里,哪个人会先认输? 焚雪在等待,等待第十一个黎明到来。只要天一亮,就可以决定他会不会踏出这个十年来未曾离开之地。他不敢保证泠霜刃是否会为了尉少臣而染血,但他可以确定的是,只要一离开,定会染上尘俗的污秽,而他向来难以忍受一丝脏…… 风起云走,气流在变动。焚雪静坐在地,望着火堆的焰苗渐渐变小,聆听着身后的苍林随风送来的紊乱声响,他平静无波的心跟着开始泛起涟漪。 远远地、细细地、慢慢地靠近,重重撞击在他心坎里。 他,回来了! “喝!”一声叱吼,伴随着狂炽的怒火从后席卷而来。 焚雪身不动,手轻抬,纤细的长指在空中划开一道无形气流,震开那阵攻击而来的剑气。 尉少臣翻身一退,持起木剑再次攻来。 “起来!”尉少臣吼着,气他总是无动于衷,气他永远冷若冰霜。他若还存有一点点的人性,就要懂得哭、懂得笑、懂得生气,不要老是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这个时候他该痛快地陪自己打一场。 “拿起你的泠霜刃来!” 焚雪依然端坐在地,尉少臣怎么也近不了他的身。 “泠霜刃会削断你的剑。” “那就给我一把真正的剑,跟我决斗!”尉少巨像是跟空气对打一样,吼得面颊通红,招式凌乱,根本定不下心来。 “现在的你跟我决斗,只有一死。”焚雪还是冷冷淡淡。 “死了也无所谓,我不怕死!” “唰”地一声!尉少臣手中的木剑瞬间离手,于半空回旋后骤然落地,他整个人跟跄一退,怔愕地看着凝起凌厉目光的焚雪。 “你的死,由不得你任性。” 就算你要死,也要用我的生命去换!懂吗?尉少臣。 别轻易说死!别轻易在我面前说死! 只有真正想死又死不了的人才明白──死,很简单;活着,才最艰难! 尉少臣浑身发颤地望着焚雪,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他的心情混乱不已,先前一堆的疑问完全不知该从何问起。 当他看见焚雪坐在湖边等他之后,他紧绷的情绪瞬间失控,只想恣意宣泄个彻底。偏偏遇上淡漠的焚雪,轻易地便制止了他求个痛快的念头,现在的他脑子里一片浑沌,全然无措,他真是被自己给气死了! “哼!”忿然转身跑回自己的竹屋里去,尉少臣整个人扑上床,将脸深埋在竹叶枕上。 他不想让焚雪看见此时无助的自己,更不想向焚雪求救,他只想把自己埋起来,假装自己根本没回去过尉龙府,假装自己根本没看见那些惊愕的画面,假装自己还是那个备受宠爱的小少主、爹所疼爱的独生子、女乃娘最喜欢的小少爷…… 原来幼年时娘跟他不亲近是有缘故的,原来当初二叔极力说服爹上山除妖时,娘之所以不反对也是因为如此…… 懊痛!心好痛…… 痛的是自己的愚蠢,是爹的不值,是娘的绝情,还是这世间的丑陋? 懊象都有……他从来没尝过这样的痛,而这病现在正残忍地撕扯着他的心肺,痛得他想掉眼泪,但是他已经发过誓绝对不能哭。 所以他就维持着这样的姿势很久很久,埋在枕头里暂时假装什么都看不见,就算有不小心遗落的泪水,他也可以自欺欺人的说那是因为间住了呼吸而逼出的眼泪。 毕竟,他还只是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而已…… 焚雪伫立在敞开的门前,紧紧凝视着扑卧在床上的背影,他已经不敢去想象自己此刻的眼神。他轻缓地拎起酒瓶,借着烈酒灌入喉中的辛辣刺激,让自己不去在意眼神里狂燃的焰火,彼此的界线…… 焚雪第一次走进尉少臣的住所,在他床边停下脚步,深深望着那副轻颤的躯体,每一下的颤动,都扯动了他的神经。 他缓缓地高举起手中的酒,将瓶身微微一倾,浅褐色的透明液体,像冰凉的小小瀑布,淋在尉少臣墨黑的乌发上。 尉少臣猛然翻转过身子,浓浓的酒香四溢,晶莹的酒液飞溅滑落。他屏息瞠眼看着银白如雪的长发垂落在面前,鼻间只吃闻到醉人的酒香,空气恍若焚烧了起来,烧融了所有的意识…… 眨眼间,焚雪贴上他平躺的身躯,捧住那张湿透滚烫的脸颊,舐去那片温热软唇上的浓郁酒香,那灼热渗入皮肤烧烫骨血,激起阵阵陌生的情潮欲流。 挑逗的舌忝吻不只在尉少臣怔愕微启的唇间浅尝,焚雪主动挑燃的火焰,毫不矜持地将火苗灌入他喉底,迂回吸吮着他惶惑的颤栗。 尉少臣睁大眼看着上方那张白净的雪颜,彼此浓重的呼吸渲染着醇酒的余香。焚雪依然没有表情,即使前一秒还疯狂地吻着自己,他却依然像抹随时都会飘散的幻影。 “你在做什么?”尉少臣轻蹙起眉,气息依然乱着,体温也持续上升着,因为焚雪还紧贴在自己身上,让他开始感觉到自己身体上的奇妙变化。 “喝酒。”焚雪注视着他的眼,他似乎很少这样坦然直接地看着这双眼,他很清楚现在这双眼的主人有多无助、多惶恐,也明白这双眼的主人内心有多震撼、多矛盾。 无所谓!不要紧!这个时候尉少臣需要的是安慰,所以泼他一瓶酒,干脆一起醉、一起疯狂、一起往地狱坠落…… “酒是这样喝的吗?” “不然呢?”冷冷地勾起一抹淡笑,映入尉少臣眼里,居然是那样蚀骨销魂。 “你醉了?” “借酒浇愁。” “你有什么忧愁?”尉少臣有点惊讶,他以为他是个绝世仙人,早已经超月兑凡俗而冷观红尘了。 “是你有忧愁。” “你知道我在愁些什么?” “不知道的话,我如何驾驭你。” 这句话让他不服气。尉少臣蓦地一翻身将他压制在下,一双燃着焰火的灿亮眸子直直注入他深沉的幽瞳里。 “你早就知道一切?” 焚雪看着他,没有回答。 “你怎么知道的?” “趁你睡觉的时候。” 这是什么答案?尉少臣气急败坏地低喊:“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焚雪看着他,看得让他几乎不知所措。“我已经告诉过你,不要回去。”他的声音恍若轻叹,忧沈得让尉少臣的心瞬间跟着紧缩。 尉少臣愣愣地说不出话。 “我要你把一切丢掉,可是你做不到。” 尉少臣狠狠一颤。 焚雪的眼神变了。他缓缓撑起上身,缓缓贴近尉少臣那张惊愕的脸,妖美的容颜化成一团惑人的野火,诱引着他堕落。 “我们之间再也没有任何牵绊,我早说过你是我的,除非杀了我,否则你一辈子都是我的俘虏。”语末,再次以冰冷的唇片封锁住他的惊骇错愕,没给他喘息的机会,这一刻,决心要尉少臣彻底成为自己所有。 唇齿交缠间已经分不清是谁先乱了理智,此时的吻绝对不只是一种挑衅的行为而已。 焚雪在诱惑他,尉少臣清清楚楚地接收到这样的强烈讯息!他在诱惑自己,为什么? “你到底要什么?”尉少臣将他紧压在自己身下,一手将他纤细的手腕扣得死紧。他忍不住锁眉,因为就算这样狂烈地吻着,他却依然感受不到焚雪的感情。 焚雪看着他,反问:“你要什么?” “我……” 尉少臣说不出一句“我要你”,因为太讽刺、太伤痛! 稗他,却爱着他!养育之恩、父之仇,究竟该怎么取舍?他已经抽不了身,他甚至无从分辨。 “你好残忍!”尉少臣咬牙切齿地低吼。 “你错了。”焚雪的声音轻如游丝,吹拂在他烫红的脸上,竟是煽情得教人浑身都要发颤。 他的脚步更急,心慌意更乱。一路上没命地狂奔,尉少臣湿透的身体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无法停下自己慌乱的脚步,只怕一停,一切会来不及,来不及弥补他所犯下的错。 懊死的雨!为什么下了这么久还不停?难道不知道焚雪最讨厌下雨天吗? 但有谁会知道焚雪最讨厌下雨?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焚雪讨厌雨天,只有他知道焚雪怕冷!那自己为什么还残忍地丢下他一个人淋雨?拋下他一个人受冻? 懊死的是他!是他自己! 他们永远在同一条路上追逐,迂迂回回、前前后后,谁都不等谁。 但是他头一次追得那样累,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碎裂,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因为伤了不该伤的心…… 他从来不会在乎自己说错什么话的,从来就不曾这样后悔,为什么自从那一夜之后,他们之间就变得如此牵挂纠缠? 焚雪是他所恨的人,伤了他有什么好后悔? 但这样的想法丝毫无法阻止他对焚雪的在意。对焚雪,他有着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的情感! 十年来,焚雪彻底实行对他的承诺,不仅是将武艺传授与他,几乎焚雪会的都倾囊教给他,而自己给了焚雪什么? 傍了完全的不信任,完全的否决! 他对焚雪的确有恨,但焚雪对他有恩,还有那彼此未能坦诚的情感……互相矛盾,互相拉扯,一直以来都在煎熬着他的心。 如今他已经分辨不清,到底他对焚雪是恨胜于爱,还是爱多于恨?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他不马上赶回离枫谷见到焚雪,他会咒死自己。 必到离枫谷时,依然是下着雨的,气候冷得足以将人冻成冰柱。 尉少臣呆立在湖畔前,怔望着凝结成冰的湖面,明明没有雪,湖面却被冷冷冰。 他相信这是一种本能。就像当焚雪教会自己什么是接吻的同时,他就知道该怎么延续这吻! 像是惩罚,又像是在泄恨,尉少臣狠狠地舌忝吻着他雪白的颈项,炙热的火舌沿着那白皙的雪肤一路点燃欲火,当他的吻落在焚雪精致锁骨的时候,他可以清楚的感觉到焚雪逐渐高升的体温,手心下感受到焚雪躁急的脉动。 所以他放胆地继续往下烙上绵绵细吻,模索、试探,直到他温热的唇舐上焚雪挺立的胸前嫣红,他终于听见焚雪压抑的低吟失控地逸出了口。 他开始懂得当自己的舌尖画过焚雪身体的哪个地方能够引起他强烈的颤抖,但焚雪那压抑的低喘却诱引着自己继续进犯而不停歇,他想要的不只如此!绝对不只! “我该怎么做?”他的嗓音因而显得低哑,尉少臣感觉自己的脑袋越来越沉,身体却越来越热,可能是吻尽了焚雪身上的酒,开始有了醉意。 惫需要问他吗?尉少臣简直像个熟练的老手。以舌模索出自己身上每一寸敏感的地方,用指尖燃起连自己都陌生的感触。就是知道他是天生的野火,所以自己一直避免靠他这么近,然而此时是自己选择飞蛾扑火,就算会烧死,也是甘愿。 必于,其实焚雪也是懵懂的。该怎么做焚雪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身体此时需要他,强烈地需要他! 焚雪执起他的手,顺着自己的腰月复间往下游移。他半掩的眼帘微微遮去深瞳中荡漾的水雾,醉意蒙眬的眼神看起来虚幻迷离。 尉少臣顺势握住了他的昂扬火热,另一手轻拨开他柔顺的华发,同时吻上那片已呈红润湿女敕的粉唇。尉少臣的亲吻突然变得十分轻柔,心也不自觉地跟着抽痛,因为他发现白衣飘逸底下那副柔雪般的身体,竟是单薄纤瘦得让人不由得心疼。 他从来没想过要了解焚雪,也从来不曾思考过焚雪对自己的影响到底有多深远。而如今他拥抱着这个身体,亲吻着这张嘴唇,猛然间他的心满满的只有一个念头──想守护焚雪,想好好疼他…… “嗯啊……啊……”细汗布满焚雪光滑的额,醉意和情潮染红了双颊。原来这就是焚身的滋味,居然可以在极致的痛苦与毁灭中觅得极致又微妙的欢愉快乐。可是这怎么会是自己?他完全不认识这样的自己,他居然会在尉少臣身下失败得这样彻底。 这是第一次他听见焚雪的声音可以这样无助,第一次感受焚雪对自己屈服,也是第一次发现自己可以彻底将他征服! 这是焚雪自己挑起的火,是他自己开启的祸端,就要由他来承受这一切的后果。 胜负没到最后,没有人知道谁会输! 就算恨了十年又如何?就算失去尉龙府又如何?他们之间的仇现在变得单纯,他们之间要的不过就是输赢,就算此刻他们跨出了那道界线,彼此最终仍要分个高下。 至于他们之间到底有没有爱存在,没有人敢去确定。 如果有,那么爱和恨哪一个会先失败? 现在亦没有人敢说个分明…… “你不怕我现在偷袭你?”肉欲与理智始终在尉少臣脑中拉扯,残存的理智还妄想着要回到现实。 “尽避杀了我。”焚雪的眼神简直挑衅,此时的他没有一丝防备,要取他的命有如探囊取物,但尉少臣却怎么也下不了手。 “我的命本来就是你的,但如果你不是用最完美的剑法取走我的命,那么这十年根本是多余。”焚雪很狡猾,用这种方式激他。 “你想死在自己的剑下?我会成全你!” 凌越了早已破碎的理性,此刻尉少臣的脑子里根本装不下其他想法。他发了狂似地侵犯着这副绝色邪魅的躯体,用最深的爱和着最浓的恨,一起宣泄出最极端的感情。 稗之入骨,爱得狂烈,彼此都一样倔! 就算流着眼泪和血,打死也不说爱! 第五章 尉少臣是被雨声吵醒的,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屋外是一片蒙蒙秋雨,天色显得暗涩灰沈,根本分不清此时是清晨还是近晚。 焙缓转动有些僵硬的身体,惺忪的睡意也在瞬间清醒。他身下还枕着绉了的雪白衣衫,但应该偎在身边的白影却已经不在。 大手轻轻抚着丝滑的白裳,尉少臣的视线往下发现了点点红渍,心头蓦然一紧,随即失速狂跳起来。 昨夜,彷佛是梦…… 两个人都醉了,但没人去分辨对方是不是真的醉了? 漫游的思绪缓缓回神,尉少臣坐起身发呆,脑子里完全被昨夜的激情记忆所填满。尽避只有一夜,已足够让所有的藩篱界限溃决,他已经无法像过去那样无时不刻只想着剑,现在他眼里心底彷佛都只看得见焚雪…… 懊怎么继续面对?该怎样继续相处?他实在不知道。 但逃避退缩从来就不是他的个性,他很快地起身梳洗一番,然后跑出屋外直接冲向焚雪的竹屋。 敲了半天门,跟着放声大呼小叫,除了淅沥沥的雨声,没有半点回应。尉少臣蹙起眉,开始觉得不对劲。 “焚雪!焚雪!”他用力拍着门。要是以往,焚雪肯定会直接从屋内送出一道掌气,让他飞出半丈之外,跌个好几连翻。 尉少臣拧着眉,冒着雨跑向另一边的屋檐下,直接掀开窗往里探。 “焚……”他一愣,简单素净的屋子里,别说看不到焚雪的人影,连空气都显得冷冰冰,了无生气。 放下窗转过身直皱着眉,尉少臣瞪着雨幕下显得凄凉的湖景,狐疑着焚雪会跑到哪里去。 觅食吗?自从他开始习武之后,觅食就变成他的工作了,他可不相信焚雪会这么好心帮他分担。又湿又冷是焚雪最讨厌的天气,过去只要天候一变,焚雪一定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取暖,根本不会出门。 那么现在他人呢?一夜激情过后消失无踪,难道他在逃避些什么? 尉少臣双手环胸,蹲在屋檐下生闷气。就算朝夕相处了十年,他似乎永远都抓不住焚雪的心思,过去他认为那不重要,但现在他却极为渴望能深入焚雪的心。 所以他生气了,气焚雪永远都像在跟他捉迷藏,气自己像个傻瓜一样、永远在焚雪身后跟着转。 焚雪在这个时候不见踪影,实在太教人起疑,他会去哪里,尉少臣也永远猜不到。两人之间好象没完没了,一直在同一条路上迂回绕转,他却始终看不到焚雪站在哪个地方。 他人在哪里?心在哪里?尉少臣从来没找到过…… 接连几日的绵绵细雨,将整座离枫谷浸在萧瑟凄冷的秋意里,尉少臣借着每日不间断的练武,来发泄心中那翻腾汹涌的愤怒。 焚雪真的消失无踪了!十年的守信,竟在一夜之间破灭?不是答应过他不会离开这里吗?现在人呢?他人在哪里? 尉少臣气恼地挥剑划破雨幕,剑气射向迷蒙的湖面,倏地激起水花飞溅。雨水滑过他怒红的脸颊,烧烫的火气丝毫不因这湿冷的天气而降温。 他气的是焚雪总是什么都不说清楚,气的是焚雪总是把自己当成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气的是焚雪永远都不让自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焚雪到底把他尉少臣当什么? 木剑怒然狂挥,尉少臣发泄地大吼:“你死哪去了?还不给我回来!” “我听得见。” 突如其来的熟悉口吻,带着慵懒又冷淡的语调,轻飘飘地从后窜入尉少臣耳里。 尉少臣猛然转身,惊愕地回头一望,随之飞洒的雨珠跟着他过大的回身动作,而甩溅到那张白皙的脸上。 只见手握油伞的焚雪轻合长睫,眼帘微掩,晶莹的水珠在他颊上滑出一道透明的水线。 那一瞬间,尉少臣可以确定自己的心脏出现短暂的停歇现象,当他的心再度跳动的时候,那失控的速度竟教他感到微喘。 “你……”尉少臣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脑袋完全无法运作。 “你对我的怨念真重。”焚雪淡淡一笑,极具魅惑,看得尉少臣莫名一阵耳热。 败快地回过神来,尉少臣立刻瞪起眼来叫道:“我对你可不只是怨念而已!” “是啊,你对我是恨,恨自己为什么没能力杀掉我。”他的笑轻柔得似春风。 焚雪很爱用话激怒他,偏偏自己就是这么容易被他的言词挑衅到。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会跟你慢慢耗的!” 焚雪加深了微笑,细雨下虚幻得像一抹飘逸的雪影。 “我从来没听过君子报仇的时间可以从三年加长到十年。” 尉少臣一愣,随即胀红了脸低吼:“少跟我咬文嚼字!这几天你到底去哪了?” 焚雪却不回答他,只是深深地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几天没见面的思念一次狠狠地看个够。是的,他非常想念尉少臣,想念到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地步,所以当他一回来就听到尉少臣气呼呼的咆哮声时,他真的非常非常高兴。 懊象他终于能够感受到了,原来这世上,有个人这么在乎着自己。 他灼热的注视太直接、暧昧了,尉少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双颊不自觉的泛着热气。 “看什么?我在问你话!” “你不想看我吗?这几天,你都不想看看我?” 他又来了,竟然说这么任性又直接的话!尉少臣蹙着眉不情愿地回道:“我只想知道你到哪里去,还有你离开的理由,为什么那天……”说到这他的脸更红了,就算雨势渐渐变大,也降不下他脸上的高温。“那……那天过后,你就走了?” 焚雪还是看着他,不知怎的,尉少臣发现焚雪的眼神突然在瞬间变得委屈了起来。 “如果我没离开,当你一醒来,你会怎样面对我?”焚雪连语气都变得闇沉了。 尉少臣一愣,他的脸很烫,心跳得很急,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看见焚雪的眼神又变了,幽幽沉沉的像神秘的大海,蓦地又漾起了浅浅的笑意。 他淡淡地说:“我知道你没想过,所以我暂时离开,免得我们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说得真好听!尉少臣又皱眉。 “胡说!”他才不信。焚雪不是这种人,他古怪得可以、自恋得可以、任性得可以,他从来就是我行我素,从来就不会理会别人的感受,编这种理由,三岁小阿才会相信。 “什么要不然?”尉少臣瞪眼,他最讨厌他这种让人模不着头绪的说话方式。 “如果我没走,你会怎么样?” 焚雪在试探他,尉少臣感觉到了,所以他坦荡直接地迎上那双深沉难测的美丽双眼,斩钉截铁地回了句:“再做一次!” 雨下得更大了,燃烧在彼此眼中的火却烧得更盛。 凝视的眼神像似要把对方吞吃入月复,双方都在把持着最后的自制力,看谁先认输,谁就会先跨出第一步。 蓦地一抹灿亮的柔光却在紧绷的时刻划开了这凝滞的气氛──焚雪突然间勾扬起的优美唇线,牵起一抹足以教人心荡神摇的笑容。 “这样就够了。”说完,焚雪缓缓地自背后抽出一把长剑,一把灵气浩然的剑,是尉少臣不曾忘却的剑,尉正青的伏龙剑。 尉少臣整个人一震,双眸瞠大,心脏猛地揪紧,痛得几乎夺去他的呼吸。他往后跟跄了两步,脸色唰地一白。焚雪怎么会有爹的剑?难道── “你去了尉龙府?”他几乎是尖叫出声。 他到尉龙府拿回爹的剑,那么尉龙府……尉少臣悲痛地看着已然面无表情的他,直觉地大喊:“你灭了尉龙府?” 焚雪冷漠地望着他,原就白皙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更是苍白。 “你是不是灭了尉龙府,然后把我爹的剑拿走?是不是?”尉少臣激动地指控责问。 焚雪的眼神变得冷寒,好似要将纷落的雨水都凝成冻人的冰雹。 “你何不自己去证实。”他冷冰冰地淡声日道,换来的是尉少臣的怒火狂燃。 “我当然会!” 尉少臣倏地冲向前,一伸手抢过焚雪手中的剑,强劲的拉扯间也一并将他的油纸伞撞落于地,冰冷的雨瞬间将彼此淋个彻彻底底。尉少臣没有再多看他一眼,拿了剑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中焚雪的身影显得孤伶伶的,他的脸色苍白得宛若冰霜,然而再冷也冷不过由心底最深处窜起的寒意。 焙缓地仰头,微微地起了眼,焚雪感受着雨水打在身上的滋味,原来这么痛…… 不给解释的机会,就定他的罪── 尉少臣,你好伤人! ◆◇◇ 尉少臣用最短的时间回到尉龙府,当完好无缺的尉龙府映入他眼里时,心底的恐惧瞬间被抚平了。 紧绷的心绪终于得到纡解,尉少臣几乎是整个人瘫倒在地,气喘吁吁地望着阴沉的天── 惫好尉龙府没事,还好…… 就算这里已经不再是他的家,但是他依然希望它能好好的。尉龙府是爹一手建立的家园,是他过去曾经有过的温暖家园,即使现在已经不属于他,也没有关系,没关系! 雨势渐大,逐渐冷却了他连日来躁动不安的心,忽地,他猛然一怔。 不!不好! 他怎么会这么鲁莽?怎么会这样冲动?怎么能在什么状况都不明确的时候,就一口认定焚雪有罪? 尉龙府没事,但焚雪有事! 蓦然起身,尉少臣再次投入漫天霪雨之中。 他的脚步更急,心慌意更乱。一路上没命地狂奔,尉少臣湿透的身体已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他无法停下自己慌乱的脚步,只怕一停,一切会来不及,来不及弥补他所犯下的错。 懊死的雨!为什么下了这么久还不停?难道不知道焚雪最讨厌下雨天吗? 但有谁会知道焚雪最讨厌下雨?只有他知道!只有他知道焚雪讨厌雨天,只有他知道焚雪怕冷!那自己为什么还残忍地丢下他一个人淋雨?拋下他一个人受冻? 懊死的是他!是他自己! 他们永远在同一条路上追逐,迂迂回回、前前后后,谁都不等谁。 但是他头一次追得那样累,头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碎裂,因为说了不该说的话,因为伤了不该伤的心…… 他从来不会在乎自己说错什么话的,从来就不曾这样后悔,为什么自从那一夜之后,他们之间就变得如此牵挂纠缠? 焚雪是他所恨的人,伤了他有什么好后悔? 但这样的想法丝毫无法阻止他对焚雪的在意。对焚雪,他有着不能承认也不敢承认的情感! 十年来,焚雪彻底实行对他的承诺,不仅是将武艺传授与他,几乎焚雪会的都倾囊教给他,而自己给了焚雪什么? 傍了完全的不信任,完全的否决! 他对焚雪的确有恨,但焚雪对他有恩,还有那彼此未能坦诚的情感……互相矛盾,互相拉扯,一直以来都在煎熬着他的心。 如今他已经分辨不清,到底他对焚雪是恨胜于爱,还是爱多于恨?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现在他不马上赶回离枫谷见到焚雪,他会咒死自己。 必到离枫谷时,依然是下着雨的,气候冷得足以将人冻成冰柱。 尉少臣呆立在湖畔前,怔望着凝结成冰的湖面,明明没有雪,湖面却被冷冷冰封。那是焚雪的杰作,他最致命的一式──焚雪之招! 让他错愕的不只是冰冻的湖水,更让他神魂俱裂的是,那付之一炬的两幢焦黑颓倾的竹屋。 离枫谷已经没有焚雪的身影存在,就连他们一起生活了十年的住所,也一并跟着化为灰烬。 “焚雪!”尉少臣握紧双拳大喊:“我回来了!你在哪?你在哪?” 听不见那声慵懒熟悉的“我听得见”,耳边只有雨声,和呼啸而过的风声。 “你不是说不会离开这里?”他发了狂似的在湖岸边的树林里穿梭,疯狂地咆哮着:“你人呢?现在你又跑哪去了?出来啊!我叫你出来!” 脚步猛然一顿,尉少臣重重地喘着气,怔望着那株刻满他偷袭失败纪录的老树干上,有着一排以剑气留下的字迹── 让自己成为天下第一,再来找我报仇吧! 当下,彷佛有双冰冷的手,轻轻地拂过他湿透的脸,缓缓地移向他的唇,最后攀上他的颈项,倏然紧紧扣着、勒住他的气息。 猛地一回神,尉少臣立刻抚着自己的颈子大口呼吸。 十年前自己向他下了战书,十年后换他对自己挑衅。 然而他却不想接受,他不想承认自己已经失去了焚雪,不想面对以后必须自己一个人生活的日子。 对!他觉得焚雪很无聊,因为他总是冷冰冰,总是爱理不理,但是自己已经很习惯身边有焚雪在,不管他多冷淡、多无趣都没关系。 但是,其实焚雪一点都不冷不是吗? 焚雪在自己身下颤抖着发烫的身体,粗喘、申吟的时候,一点都不冷…… 什么天下第一?他根本不想当天下第一,他只要焚雪回来! 必来! 必来! ◆◇◇ 不灭的传说始终在瞬息万变的武林流传着…… 传说有一名雪妖,全身白得找不出一丝污秽,手握的冰剑透明又犀利,一出手就是见血封喉。 传说雪色剑魔未逢敌手,所以江湖道上人人跃跃欲试。为的不是斩妖除魔,而是光扬自身剑道的威名。 没有人知道他来自何处,又为什么会消失十年,而如今他又再度出现,整个江湖沸沸扬扬,引发了武林一波波的骚动。 能够跟焚雪过招便能受到万众瞩目,若是能取下他的首级,那岂不是证明了自己是天下第一?! 焚雪走到哪,每个人都想知道。但是焚雪一出现,却没有人敢靠近,因为现今武林尚未有堪与他交手的高手出现。十年前江湖上曾有个剑术高人与之过招,但自从那名高手死在焚雪剑下之后,江湖上更是找不到一个可能胜过他的高手。 要栽培出一名顶尖的第一剑客,十年的时间原来还是不够。 雪影依然是那么冷漠孤独,有人形容他比过去出现的时候更为嗜血无情,也有人说他和以前全然不同,已然多了点人味。 但传说终究只是传说,由着人们去绘声绘影,焚雪根本不在乎。 春天快到尾声,山谷内一片绿意盎然、百花摇曳。然而弥漫在空气里的气氛却不似眼前所见那般悠哉,一股凝滞的诡异气息正沉沉地压迫而来。 崖上白绢似的小瀑布底下,曲膝半跪的白影无声地洗涤那把长长的透明利刃。整个人恍若一朵绽放在河边骄傲的水仙,犹更似一缕飘零在世间的孤独游魂。 阳光反射在水面之上有点刺眼,刺得他长松的眼睫轻轻一掩,持起薄利的冰剑,看似不经意地往水面一挥,蓦然腾起的水柱却直射向瀑布上端,瞬间逼出隐身在上方的四名武者。 “消息果然没错!你果然出现在烟绝崖里。”满脸虬髯的大汉宏声喊道,意图先发制人似的鼓振着自己的士气,另三名同样持剑的汉子亦同声壮势── “泠霜刃焚雪,遇上我们四方剑豪,算是你倒楣!” “可不是?今日咱们就要终结不败传说。” “起来!让我们见识见识你到底有何通天本领!” 败吵。 焚雪懒懒地微掩着眼,轻握着洁净的雪白丝布擦拭着透明的长剑。 “这家伙简直目中无人!” “是啊,敢情你是耳聋了不成?” 真的很吵。 焚雪开始觉得不耐,当他缓缓将剑入鞘起身的同时,四名剑者也跟着往后一退。 幽深的眼神不带任何情绪,冷漠淡然得让人几乎要错以为那对眸子或许只是绝美容颜上的一双点缀而已。 冷如冰,光是他散发出来的凛冽气息就足以教人胆寒;艳如火,那样绝美的脸庞只消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人失了心魂。 冷眼以对,他没有任何出手的动作,四人也丝毫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想杀我?”平平淡淡的语气,像似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废……废话!”带头的虬髯汉子大声吼道,却不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凭什么?”焚雪似笑非笑的眼神,激起了敌方的愤慨、杀意。 “凭四方剑豪独创之无敌剑阵!” “无敌?” “如何?不信吗?” 拔只不信,焚雪简直以为自己听见一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他缓缓持起冰剑,此举引得前方众人立刻警戒地拔剑以对。 然而焚雪的眼光根本懒得扫向那四张丝毫不赏心悦目的脸,他只是爱惜地用修长的纤指轻抚着剑鞘,动作温柔得像在呵护着至宝,但随即吐出的言语却瞬间将他们冷冻。 “你们不够资格让我出剑。” 怒气被挑起,四人立刻摆开阵势,剑光凛凛、掌风赫赫,被困于剑阵之中的飘逸雪影却不为所动,单手持握剑鞘以守为攻,四两拨千斤地化开一道道鸷猛的攻势。 行云流水之姿,悠然自得之态,焚雪既不出剑,亦不还击,让备受激嘲的四人怒火更甚,招招是致命攻击,欲逼使焚雪出剑。 一群莽夫! 焚雪不耐地纵身一跃,凝气推至剑鞘送出一道宏大气场,瞬间震开剑阵,雪色身影眨眼间已距离四人有十步之遥。 “可恶!”一声叱喝,抡剑再攻。 就在此时,一道破空飞驰而来的利剑横向四把长剑,撞击出点点灿耀的火花。四人赶忙握紧差点月兑手的剑,全惊愕地往后一退。 利剑在空中划出两道锋芒的弧线之后,随即插于地面。 焚雪依然伫立一旁文风不动,但他却在瞬间感觉到那把刺入地面的剑,恍若是插在他的心口上似的,教他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把剑很熟悉,是伏龙剑。 那把剑的主人他更熟悉,是尉少臣。 第六章 为了追寻那抹雪影的踪迹,他行走江湖已过了半载。从一个不经世事的莽撞少年,成为逐渐在武林中闯出不小名号的新生剑者。 尉少臣这个名字几乎没人知道,但是江湖中人却几乎都听闻过,有个初出茅庐的用剑少年,他所使之招,与传说中的那名剑妖几近相同,教人诧异。 每当传言雪色白影走过何方,就会听闻用剑少年追至何地。 两人之间的追逐,就像自天际降下的雪花,被风一逐,只得飘得更远,不知会掉落何处…… 四方剑豪全瞠眼望着面前那名气势凛凛的狂傲少年,不敢掉以轻心地稳站阵脚。 “哪里来的小子?居然敢阻挡大爷们除妖!” “除妖?”尉少臣冷笑了声。“我只看到四个老妖怪在我眼前龇牙咧嘴,该不该除?得问问我的剑!” “狂妄的小子!懊死!”四人暴跳如雷,攻击目标立刻换人。 “哼!对付你们这群乌合之众,这把剑就绰绰有余!”语毕,尉少臣骤然自背后抽出一把木剑,长指拂划剑身,凝出浑厚劲力扫向前方。 众人闪之不及,立即被震得东倒西歪。尉少臣只想以最快的时间解决掉这群不自量力的人,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他们身上,好不容易追到焚雪,好不容易终于见到他,绝对不能再让他溜走。 尉少臣的剑法又快又狠,虽然手持木剑却威力不减,四人被他攻得节节败退,处处见血,但尉少臣却未显杀意。 “走!我不想杀人!” 他不杀人。尽避他的剑术或许在当今武林只在一人之下,但是他告诉自己,绝对不要杀人。他不要走上焚雪那条路,绝不!若真要他杀人,那么他要杀的第一人,一定是焚雪! “哼!我们记住你了,小子!”四人狼狈地负伤而逃。 看着四人落荒逃远了,尉少臣倏地心头一紧,赶紧回过头一望。 映入视线里的人影,没有让他落空。 尉少臣注视着依然伫立原地不动的熟悉人影,依然飘逸得像一缕轻烟,依然白皙得宛若冬雪,依然冷漠得像与谁都无关,依然是他无法忘、不能忘的容颜!焚雪…… 再见面,应该会是什么样的场面?应该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应该要有什么样的心情?谁都没预想过。 他们还是像过去一样的倔,面无表情地对看着,看着谁会先对谁变了表情,谁会先对谁踏出下一步。 懊半晌,焚雪先移动了脚步,没有只字片语,全无一丝表情变化,冷淡得像根本什么也没看见,转身就要离去。 不用在意那看见尉少臣出现时而慌乱的心跳,而那过多停留在尉少臣身上的眸光,只是想看看尉少臣的武功有没有进步而已,焚雪告诉自己,一切只是这样而已,再无其他…… “站住!”尉少臣急喊出声。 焚雪并没有停顿,继续往前直行。 “焚雪!”他的声音还是那么充满精神,贯至焚雪耳里,简直像要震破他耳膜似的。 “我听得见。”焚雪冷冷淡淡地回他一句,语气中却藏有很浅很浅的、尉少臣绝对察觉不出的笑意。 尉少臣一个跨步冲到他面前,挡下他的去路。这么眼对眼的打了个照面,焚雪这才发现仅仅半年的时间,他的成长已经超过了自己的想象。不只是他的身高已经越过了自己的视线,还有刚刚他表现出的卓越剑艺。 经过一些历练的尉少臣,不同凡响了。 “那你还走!”但是他的孩子气却丝毫不减。 这样很好,真的很好…… “不走,会带来更多麻烦。”焚雪听似平淡无波的口吻,其实隐藏了很深很深的悸动,只是他压抑得太好,而他总是能够压抑得那么好,好到让尉少臣以为自己根本不重要。 “既然知道会惹麻烦,为什么要离开离枫谷?”尉少臣有些恼怒,恼他居然看见自己也不露出半点情绪。 焚雪静静地看着他,原本深邃的眸子愈益幽沉了。蓦地,他的眼眶热了,氤氲着薄雾,他可以让尉少臣看见他眼底的浓愁,却不能示弱地流泪。 “你说的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没印象?” 尉少臣瞠大了眼,浓眉倏然一紧!他咬牙低吼:“你在记恨!” “我不该吗?” “你应该等我!”尉少臣一吼。 “等你用这种态度来见我?” 尉少臣猛然一怔,像是当场被焚雪狠狠甩了一个耳光。 其实焚雪从来没打过他,也从来没对他说过重话,有的也只是用挑衅的言语,激励他更勤奋地练武而已。 他现在才发现其实焚雪很宠他,而他却把焚雪伤得很深、很深……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绝对不!”尉少臣的语气很后悔,也很自责,更充满了心疼,但就是拉不下脸来说出抱歉的言语。 “我真要走,你拦不住我。” “你真要走,刚刚就不会站在那里看我。”看着焚雪那哀伤的眼神,尉少臣真是痛入心里。 尉少臣这句话里对他的了解,让焚雪觉得非常窝心。但下一瞬他同时意识到自己的傻。尉少臣一句话,竟然就可以让他感觉到开心,真的好傻…… “你以为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尉少臣贴近他,两副同样颀长高瘦的身体已经贴在一起,沉浊的呼吸也同样交缠在一起。“但是至少只有我可以靠你这么近。” 轻握起焚雪尖削的下巴,尉少臣凝望着他的眼神很挣扎,他其实担心焚雪会不会推开他,但是那又如何?就算他把自己推开,他也绝对不会再放手。 “我现在想吻你,你会不会躲?” “我能躲去哪?” 我等了你半年,走了那么遥远,就是等你一声呼唤、等你一记眼神、等你一个拥抱、等你一个吻! 于是尉少臣放胆地吻上那张薄冷的唇片,当他温热的嘴唇一贴上焚雪失温的软唇时,他感受到焚雪浑身一震,纤瘦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在自己怀中失控地颤抖。 所以他更加使劲地将这抹颤动雪影拥得更紧,紧到就算快要不能呼吸,紧到想将彼此的身体都融入对方、化为一体。 一个失衡,尉少臣环住他精瘦的腰身顺势往下躺,用自己强健的手臂护住焚雪贴地的背脊。尉少臣伏在他身上,呼吸已经变得失速狂乱。 “我想要你!”这次他说得非常直接,这半年多以来,他的身心已饱受思念的煎熬,就在重新拥抱住这身体的一刻,狂炽、汹涌的情潮瞬间将他灭顶。什么理性不理性,全都变成雪花飘飘。 焚雪睁着水雾迷蒙的眼神看着他,入了尉少臣的眼,只觉得焚雪的眼神动人得像在勾引着自己下地狱。 “你不怕麻烦又来?” 尉少臣冷笑了声回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疯狂的找我……只为了想要我?”焚雪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这是原因之一。”他还真是老实。不安分的手,已经开始了渴望的探索,沿着那抹纤细的颈项缓缓往下滑,肆无忌惮地探人雪衣里的冰冷肌肤。隐忍多时的火苗,一经挑惹煽动,就要化为冲天烈焰。 “原因之二?” “你给了我新的任务。” 焚雪微微挑眉,这表情邪魅又销魂。 “天下第一!”尉少臣回道,燃火的指尖轻刮上那片极富弹性的肌理,最后选择停留在那抹小小的突起,轻揉细捏。 “唔……”不小心逸出了低吟,焚雪即时止住口,强迫自己把持着理性回答说:“你做到了吗?” “这半年的江湖游历,让我见识不少。”话说着,手也没闲着。感受到指下的肌肤已由原本冰冷变得发烫,尉少臣的攻势欲罢不能。 “你进步很多。”不只是武艺,连接吻、的技巧都进步不少。 “要验收……机会很多……”尉少臣吻上他雪白的细致锁骨,连绵细吻. “现在,我只想好好爱你……”尉少臣吻住焚雪微启的嘴唇,贪婪地汲取他口中甘甜的味道。 焚雪蓦然睁眼,怔怔地看着他,颤声问道:“你爱我?” 尉少臣缓缓抬起头来望着身下那晕红的绝色容颜,只有在绽开的时候,焚雪一向过于苍白的脸色才会渲染成如此魅人的酡红。 那是多么醉人的颜色,只有他一个人可以拥有的颜色,别人都不可能看见这样的春色! “你不爱我?”尉少臣反问他。 “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说爱我?”焚雪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口吻居然憨傻的像个傻瓜。 “我不能爱你吗?” “你不恨我?”而且还持续地蠢下去。 “我恨你就不能爱你吗?” 你来我往,谁也不输谁。 但是焚雪无言了,这是第一次,他居然接应不住! 尉少臣贴着他颤抖的软唇启口:“我恨你,恨你为什么是我的仇人?恨你又为什么让我爱上你?我一直到失去你才知道,原来我爱你;也才知道,你说我是你一辈子的俘虏,是因为你也同样爱着我,对不对?” 焚雪已经好久没有再回到那几乎被遗忘的脆弱的自己,一直以来,他冰封起自己的脆弱,冷漠就是他最好的武装,而此刻他的身体是那么的热,一向冰封的心逐渐崩塌,教他感到一阵慌乱、无措。 “我踏出武林才真正知道,那些想杀你的人有多无知。他们说你是祸世之妖,杀你是为民除害。但是你做过什么坏事,却没有人答得出来,所以我已经下了决定……” 尉少臣只手捧住他的脸,火热而坦率的眼神望进那双深沉的眼,恍若也注入了一道暖流般,瞬间热了焚雪荒凉凄冷的心。 “谁要杀你,先过我这关!除非杀了我,否则没有人可以动你!没有人有资格夺去你的命,你是我的!不管是你的身体,还是你的命,通通是我的!” “唔……”焚雪咬牙一颤,尉少臣握住他下月复间火烫的,正在蹂躏着他火焚的脆弱。 “所以,如果天底下没有人杀得了我,我就是天下第一!等到我成为天下第一的那一天,我就会为我爹报仇!”手指圈套的速度加快,尉少臣企图让他直接在自己面前崩溃,用身体对自己求饶,证明他有多么需要自己的拥抱。 “我会……看着……”焚雪不由得弓起身子,双手紧扣在他的宽肩上。“你……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我会让你看见。”尉少臣漾开一抹阳光似的灿笑。 但是那一天什么时候会到来?他不知道,也许会等到他们都老去,老到连剑都握不住了,他还是没有能力成为天下第一也说不定。 天下第一是个太过自负的挑战,更是个遥不可及的目标。其实能不能成为天下第一根本不重要,他根本也不想要!他只是用这样的借口给彼此一个完美的台阶下,用这样的方式让自己以慰父亲在天之灵,其他的根本不重要! “在这之前……先让我看着你就好……”灵巧的舌尖滑入蜜口中交缠住腻人的粉舌,狂烈的吮吻像是要把他的气息都占为自己的呼吸。 尉少臣顺着湿热的长指送入那神秘幽道,开启紧窒之门,以利于接下来的后续动作。 “呃啊……”焚雪拧眉低吟,抑制不住的浓腻喘息泄漏着他难忍的欲念。 “我不会再让你受伤。”尉少臣的口气非常温柔,温柔得让焚雪几乎要融化于这样柔情的攻势。 焚雪半睁着被熏染的氤氲水眸,神情恍惚得像漂浮在空中柔软的流云。 “嗯……” 那薄润的檀口释出诱人的轻吟,声声都是勾引。引得尉少臣穿刺的指间运动都不自觉地加快速度,只为了想享受他如此婬艳魅人的表情,每伸入一指,就可以感受到那股强烈的颤栗,在焚雪惑人的脸庞中化成最极致的美丽。 尉少臣的眼中有深情,是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深深浓情,借着俯视尽数倾入焚雪深邃的眼底。 焚雪感觉到自己就像躺在瀑布之下,被他如瀑般倾泄的情潮淹没。 焚雪反身跨上他的腰际,将自己贴伏在那片坚实健硕的麦色胸膛上,修长的指头从他肩膀游移到他胸前,感受着手心下剧烈起伏的强震心跳。 “告诉我……”焚雪的声音轻得像从另一空间飘忽而来的迷幻之音,他的手滑向尉少臣的颈间,随即挑衅地扣住,感觉着手下那颈项的脉动。“这半年间你可曾碰过谁?” 尉少臣正色地望着焚雪,扯下威胁着自己气息的那双手,然后伸手没入那片飘柔的华发,顺势将他的脸压向自己。 棒吸混着呼吸,嘴唇触着嘴唇。尉少臣无声回答:“我已经有你,何须再去碰别人?” “如果你没找到我?” “那就继续找。” “十年?二十年?” “十年!二十年!” “结果你只花了半年……” “我感觉得到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 “在这里!”尉少臣深情地吻住他,想再次反身将他压倒在地,却被焚雪的双手压制住。 “这是一辈子的纠缠……你跟我……我跟你……谁都不会放了对方……”蓦地焚雪将他的火热贯穿自己的身体,双双一起释出叹息。 “啊……”就算痛逼出了盈眶的眼泪,焚雪依然紧锁着眼中那份执拗的倨傲! “不准再离开我!”尉少臣握住他精瘦的腰身,强悍地穿刺着他纤细的身体,霸气地独占着这如雪般洁净美丽的人儿。只有他可以拥抱这个身体,谁都不能! “哈啊……”银雪般的华发不停地轻舞着魅人的姿态,被燃亮的眸子闪烁着惑人的光彩。 “答应我!” “啊啊……谁都……嗯啊……不离开……” 这是第一次焚雪终于向他泄漏了心中强烈的占有欲,比谁都要骄傲、比谁都要自负、比谁都要孤独,也比谁都要脆弱的焚雪,也会有强烈得想要独占一个人的念头,不过这独占欲只对尉少臣一人,再无别人…… 他不在意是否会被这爱火烧成灰烬,只要此刻证明自己曾经活过就足够了…… 第七章 朝阳下,飞泻的瀑布灿灿发亮,河岸旁绿意盈盈。 尉少臣在睡意蒙眬中翻了个身,下意识就是双手一揽,意图将怀中人拥得更紧,但手上依然只抓到冰凉的雪色外衫,应该睡在他怀中的人影却又不见了。 尉少臣猛然睁开眼,如雷击似的跳起身,他惊慌地放声大喊:“焚雪!”紧张地四下张望,忽地一愣── 前方平滑的大石上,状甚悠闲的焚雪似乎已经垂钓多时,石下的竹篓里早已装满停止挣扎的鱼。 银白发丝在晨风下徐徐飘扬,纯白的衣轻轻拂动,白哲的脸庞被阳光映得有些透明。尽避他专注于水面的眼神平静无波,但在尉少臣眼中,却觉得他的神情十分动人。 “我听得见。”焚雪轻轻淡淡地回应他。尉少臣听得出来,他淡然的语气中其实藏着一份宠溺的笑意。 “你躲那么远干么?我打算起来再来一次耶!”尉少臣赤果果地坐在原地盯着他看。 这下他确实看见焚雪精致的侧脸化开一道优美的微笑。 “你肚子不饿吗?”焚雪柔声道。 “饿!” 这半年来,他肯定没好好吃过一顿──这样的想法,几乎是同时出现在彼此心中。 而尉少臣更觉得心疼不已。他年轻气盛、精力充沛,就算没善待自己,也绝不会饿着自己;但是焚雪不同,焚雪是那种带点自虐的懒人。他懒得动、懒得吃饭,以前还有他能帮着照料,但分开这么久了,焚雪肯定不会好好照顾自己,果真他发现焚雪真的瘦了好大一圈。 “……”尉少臣从后头将他紧紧环抱在自己胸前,埋首在他纤细的肩窝里。 尉少臣那特有的暖阳似的气息,沉沉地吹拂在自己肩上,焚雪微微垂下眼帘,凝望着环在自己胸膛上那双强健的麦色手臂,他的心跳开始变得有点急促。 尉少臣也感受到了,所以将手紧压在他胸前,以掌心更贴近,真实地感觉那失速的心跳,低声启口:“我以为你又不见了……” “我能去哪?” “我不知道你会去哪里,我根本猜不出来。”尉少臣的口气有些气馁。 焚雪的手轻轻地按住贴在自己胸前的温厚大手,他的手比自己的还大,就连他的肩膀,也比自己还要宽厚,尉少臣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是个男人了,而他自己……却显得越来越软弱。 “我能去哪里……我也不知道……”焚雪有些恍神地喃喃自语。 尉少臣直接将他扳过身面对自己,坚定执着地对着他说:“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焚雪看似冷淡地望着他,但那深邃的眼底却有着澎湃的情潮。 “你哪里都不要去!我们再去找一个地方,像离枫谷那样的地方。” 焚雪依然专注地看着他,神情漠然的彷佛失了魂。 “你睡着啦?”尉少臣轻皱眉。 “没……”但是他神思恍惚。 尉少臣蹙起浓眉,大手一伸,就往他额头上贴过去。 “没发烧呀!” “你是认真的?”焚雪缓缓拉下他的手,冷凝的眼神一变,变得十分炽热,直逼入尉少臣眼里。 尉少臣先是一愣,随即朗声笑了。那笑容,灿亮温暖得像初夏的朝阳。 “哼哼!我可没说过谎。”尉少臣语气里有着淘气。 焚雪又沉默了,他的心跳得有点急,不知道是觉得高兴还是不好意思?他发现自己的脸有些烫,才想低下头,尉少臣的手就直接捧高了他的脸,澄亮的黑眸直直注入那双深沉迷人的双眼。 “是你说我们要纠缠一辈子的,不是吗?” “是。” “那你还怀疑什么?” “不是怀疑。” “不然咧?” “你不打算报仇了吗?” 没想到尉少臣又是一笑。 “仇当然要报,但不是现在!我昨天已经告诉过你我的想法了,你记性真差。” “我没忘,只是……” “只是你不信任我。”尉少臣接口。 焚雪静静地看着他,感觉自己的内心正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冲击着,让他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起来。 “昨晚……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尉少臣细细摩搓着他的脸,眼神温柔,语气低缓地说 “为什么以前我一看到你的笑,就会觉得悲伤?为什么我一抱你,你就会发抖?”直到昨晚,我把你抱得好紧,做完累极后因为怕你忽然又不见了,还拚命叫自己不能睡着,那时我看着你终于明白了,原来你很孤独,原来你没有安全感,原来你对一切都充满了不安、充满了不确定,所以你才会对我若即若离……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焚雪忽然觉得头疼,想避开这恼人的问题。 尉少臣拧起眉,双手捧高了他的脸。“不知道什么?不知道我在说什么,还是你不想承认?” 是!他不想承认,他一点都不想承认自己的脆弱!尤其在尉少臣的面前…… “为什么要回避我?”但是尉少臣却不断地逼迫他面对。 焚雪轻挥开他的手,拋下钓竿,径自起身就要走开。尉少臣跟着起身,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身上一拉,猛然将他扯进怀里之后,便俯下头捕捉住他柔软的唇片。 突如其来的吻猛烈而激情,焚雪怔怔地被他火烫的唇舌吞噬。尉少臣的力量强悍得惊人,他一手紧握焚雪的手,一手扣住他单薄的腰身,那劲道将焚雪的身体紧紧嵌进他赤果的胸月复间无法动弹。 “唔……”焚雪觉得自己就快要窒息,脑袋里一片浑沌,浑身乏力,只能虚软地依附着他。 蓦地,焚雪清楚地感受到紧贴着自己的他,身体出现了急速变化,自己和他仅隔着单薄的衣裳,完全无法阻挡他身体所传递而来的热情讯息。 尉少臣使劲将他一扯,双双失衡往后一倒。尉少臣的大手紧紧将他护在自己胸前,紧密相连的两副躯体就这么哗啦一声跌入浅溪里。 焚雪有些狼狈地推开他,坐在河床上皱着眉喘气,冷冷的眼神轻轻一瞪,竟发现坐在面前的尉少臣漾着一脸可恶的笑。 “看来,只有这种方式可以让你说实话。”尉少臣倾向前,两手撑在焚雪身侧,高大的躯体几乎将他整个人包里在他的怀抱里。 “住手。”焚雪瞪着他。无奈他的抗议完全不构成威胁,尉少臣单手捧着他的脸细细磨蹭,滚烫的气息烧灼着他犹淌着水滴的脸颊。 “我想……”贴着他敏感的耳朵,尉少臣沿着耳廓轻轻舌忝吻,另一手已经不安分地探入他湿透的白衣里。 “不要。”焚雪别过头,然而却在他温热指间的碰触下,所有不想有的反应一一出现了。 他并不想变成这样,这样下去……绝对会无法自拔!一旦他有了牵挂,一旦他出现欲念,就再也无法专心一意在剑上。焚雪很清楚自己这个弱点,而和那人的“生死之约”容不得他有一点分心。 不能成为天下第一,不能打败那人,他就只有俯首称臣的下场,而不能赢就意味着结束。 但他不想死在那人的手上,要死,就是要死在自己的剑下! “不……”怎奈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软弱,他完全抗拒不了尉少臣一个亲吻,甚至是轻轻一个抚模。 “为什么不?你明明也想。” “……”明知道尉少臣会领着他往失败的境地走去,但他的身体总是背叛他的理性,他就像飞蛾扑火般抵死无悔…… 但不该是这样的!怎么角色会互换了?不该是由尉少臣来主控的,不该让尉少臣来支配的,但为什么自己的身体总是会向他求饶?怎么自己的身体会如此失去控制?这是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啊……”紧抱着他的肩臂,撕裂的痛苦与极致的欢愉同时袭上焚雪,那痛并快乐杂揉为一的神情,和那被如火般的情潮染红的冰颜,总是让尉少臣望之而醉。 “告诉我!你还要什么?”尉少臣哑声地低吼,两人交缠律动的肢体溅起无数莹亮的水花。 “嗯……啊……”焚雪脑袋一片空白,身体像快被撕裂开来,他根本无从思考些什么。当下,只能感受着尉少臣的身体将他填得满满、满满。 天堂地狱来回间,思绪完全被掏空,只能无助地摇摆,任神思远逸,魂荡神摇。 “不要躲我……焚雪……不要再躲我了……”尉少臣几乎是心如泣血的这么说,抱着他白皙若雪的身体,疯狂与他欢爱结合,捧着他苍白绝色的脸庞,缠腻地吻住那颤抖的双唇。 “哈啊……”承受不住他在自己体内疯狂的需索,焚雪只能放任那失控的申吟不断自唇角逸出,然后在到达临界点的那一刻,释放出彼此的欲流。 懊象怎么也要不够,就算拥抱过千回也觉得寂寞,就算将对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也不满足。到底还少了什么?好象很真实,却总在激情过后更空虚…… 尉少臣不只是想爱焚雪而已,他真的很想了解焚雪、很想知道焚雪在想什么、要什么!他不想再看见焚雪冷冰冰地压抑自我,更不想看见他孤单单地一个人走。 他们都承认了对彼此的需要,他们之间绝对不只单单是的发泄!除了占有对方的身体之外,这十年来他们已酝酿出深沉、复杂的感情,绝对不只是爱情而已! “叫我……你从来没叫过我……”尉少臣深情地吻他,在焚雪迷蒙的眼中,他分不清那是水还是泪,只觉得他的眼睛像缀满星辰般灿亮美丽。 “少……少臣……” 尉少臣笑了,笑得十分温柔。 “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这个问题十年前他问过,那时焚雪没给他答案,但现在他要知道焚雪的一切。 “焚雪。” “你说这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别考验他自豪的记性,焚雪一定会输的。 “冷。”焚雪整个人偎近他暖热的怀里,闭上了眼睛。 尉少臣将他环身抱起,在河岸边散落一地的薄毯与衣袍上落坐。他用自己的衣衫裹住焚雪湿透的身子,两手依然将他抱得很紧。 “现在可以回答了吧。” “我早回答过你。”焚雪调整好最舒适的姿势,躺在他身上。 “你真的忘了?”尉少臣拧眉。 “忘了,那不重要。” “那什么是重要的?” 焚雪看着他,很认真地回答:“在遇见你之前,是剑。遇上你之后,是你。” 这个回答,尉少臣非常满意。 “既然如此,为什么你还是不快乐?” “跟你在一起我很快乐。” “你不老实!”尉少臣托起他的下巴,紧紧盯着他看。“告诉我你孤独的原因,你游走江湖的理由。” 焚雪看着他,缓缓移开他捏住自己下巴的手,整个人靠在他宽厚的肩上,微微合眼。 “少臣,这半年的历练,你看见了什么?” “江湖人的愚蠢。” 焚雪笑了。“说得好。但别忘了,我们也是江湖人,所以我们都很蠢。” 尉少臣拧着眉低头看他,焚雪这句话有玄机,等着他继续解答。 焚雪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地启口:“我和一个人有约。” 尉少臣不由得一愣。“谁?” “我和他,给彼此十年的时间成为天下第一。” 尉少臣眉头一紧。不知怎地,他觉得心里不舒服。 “所以我踏入江湖,找寻可以和我对招的高手,可惜所有人都让我失望。” “为什么要定这么长的时间?” “因为那时我们都尚未悟出最终极的剑道。”焚雪闭着眼睛,语气淡淡的,彷佛只是在对他说一个事不关己的故事。 “你悟出了吗?” “我不知道……”他浅浅一笑,有点自嘲的味道。“但我悟出焚雪之招。” “就是导致你一夕白发和体质异变的那招?”尉少臣皱着眉说。 焚雪算是默认。 “那个人是你的同修了?”对于这个人的存在,尉少臣有莫名的敌意。 “不只是同修。” “他到底是谁?”他再也克制不了语气中浓浓的醋意。 焚雪依然平淡地回道:“他是我兄弟。” 尉少臣蓦地瞠大眼。兄弟?原来他还有兄弟?他跟自己兄弟立下天下第一之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安逸了十年,今年就是我们约定的期限了。” “听你的口气,你似乎不认为自己胜得了他?” “现在的我确实没把握。” “为什么?”这是焚雪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失去信心,尉少臣简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焚雪坐起身,深深地望着他。 “我要你成为天下第一,因为你是我一手栽培的。我跟他的比试并不重要,谁胜谁负都只有一个下场,就是死!最终,天下第一只有一个,就是你。” “我不要!”尉少臣想也没想就喊。“这是哪门子的鬼话?什么叫你们的比试下场只有死?你的命是我的,只有我能要!他想取你的命,就得先过我这关!” “这是我跟他之间的约定,谁都不能介入。”焚雪态度坚决。 “那你跟我的约定呢?他比我重要吗?”尉少臣大声吼了回去。 他的激烈反应,是焚雪没想过的,但同时,也激起了焚雪的斗志。 “我跟他的约定是在你之前,而我不会让他赢的。”十年了,他已经有十年的时间没有这般旺盛的斗志了,为了尉少臣,他怎能不全力以赴? “因为你的命是我的!”尉少臣坚决地说。 “我的命是你的。”焚雪笑得很温柔。 “谁都不许拿走!”尉少臣霸气得近乎傻气。 “谁都不许拿走。” “以后你什么都不准瞒着我!” 焚雪只是微微笑着。他好喜欢尉少臣这副傻呼呼的模样,说他傻,其实他又机灵得很。他就是很直率、很直接,坦荡荡的什么都不会保留,所以好可爱,从小到大都没变,都是这么的可爱。 “别净是笑,答应我!” “我已经没有秘密了。”他笑得很真诚。 “是吗?”尉少臣着眼凑近他,高挺的鼻子直接碰上他的。 “别人不知道的……看不到的……你不都知道了、看见了?” “我可不是别人!”尉少臣瞪眼叫道:“说!你跟那个人约在哪?” “夏雪的地方。” “下雪的地方多得是,好吗?”尉少臣几乎想翻白眼,他兄弟果然跟他一样都是怪人一个。 “是夏天……夏天之雪。” “有这种地方?”尉少臣蹙眉。 “就在我来的地方,那里很冷……记忆中,它终年都在下雪。夏天的雪是热的,冬天的雪是冰的……我们在那里熬过最漫长的寒冬,好象死了好几遍,却还是活了下来……” 尉少臣怔怔地望着他。此时,他才真正觉得自己跟焚雪有着永远拉不近的距离。他第一次听见焚雪提起过去,而那样的过去,他怎么也想象不出来。他幻想不出焚雪成长的地方、想象不到焚雪过去的煎熬……只能将他所说的和自己做比较,突然发觉自己原来是幸运的。 自己的过去有焚雪的参与,弥补了失去父爱的缺口,这个缺……始终很矛盾。若不是这个缺,他们或许永远都不会相遇,而他永远也发现不了娘绝情的秘密。 对焚雪该恨该爱?早就在他回到尉龙府,看见那伤人的画面之后证实了──他对焚雪根本恨不了…… 而现在他的心觉得更难受了,原来他并不是拥有焚雪生命唯一的人,早在他之前,焚雪已经和别人立下生死之约,所以命运安排他们的相遇,安排他成为焚雪的传人,这意味着什么?又暗示着什么?这让尉少臣觉得非常不安。 “现在我真的没有秘密了。”焚雪微微笑道。 “你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没告诉我。” 焚雪定睛望着他,深色的眼眸闪着灿亮的光彩。尉少臣非常非常认真地启口:“你爱不爱我?” 焚雪笑着,笑得几乎可以用灿烂来形容,彷佛他早就知道尉少臣会这么问似的。 “回答我!”尉少臣有些恼羞成怒地红了脸。 焚雪还是笑。 “我是认真的!”尉少臣气急败坏地叫道。 “我没怀疑过。”焚雪笑得好愉快。 “那就回答──”话未竟,尉少臣猛然瞠大了眼,怔怔地看着突如其来、放大在自己眼中的那张绝色容颜。 焚雪直接以行动来给他答案,他伸出一双白细的雪臂紧紧地勾绕在尉少臣的颈项上,薄润的软唇诱惑腻人地熨贴着他的,灵滑如蛇的粉舌窜入尉少臣口中嬉戏,勾惹出一阵阵酥麻的颤栗。 尉少臣听见了,在这样忘情狂烈的亲吻中,那细细地滑入他喉中的甜腻低吟,像要渗入他灵魂中那般刻骨铭心的告白── “少臣……我的……臣……这世上再也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你这般……让我爱得那么深……那么深……” 第八章 冥雪山,一处禁地。终年白雪纷飞,寒冻逼人,荒无人烟。 两条身影冒着六月狂雪缓缓前进,雪花染白了他们的衣发,却阻止不了他们前进的脚步。 “冷吗?”焚雪缓缓回头,看见尉少臣拧着浓眉,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不冷!”真是见鬼了!明明是初夏,入了这山头居然开始下雪? “这是什么怪地方?”抬头望向前,看着焚雪纤长的身子在白雪中几乎快看不见了,心莫名地一紧,下意识伸手想抓住他。 焚雪别过头,有些不解地看着尉少臣异常严肃的表情。他那模样,就像害怕走失的孩子,一脸的惶惑不安。 “走吧!”焚雪牵起一抹浅淡却温柔的微笑,试图抚平他的焦躁不安。 “我不想走。”尉少臣停下脚步,使劲一拉,将他扯进自己怀里,双臂用力地将他搂得死紧。 “这里太冷,你会生病。” “你几时见我病饼?”焚雪淡淡一笑,目光拋向遥遥的山之巅,而那里只是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辨不清。 “这里感觉太荒凉了,我不喜欢这里。”尉少臣明知道这样的拖延根本不会有多大的效果,但他就是不想让焚雪继续往上走。 “这样的冷还不足以冻伤我。”焚雪微微挣开他的环抱缓步向前。蓦地他感觉到了,呼啸而过的风似乎转移了方向…… 尉少臣伫立原地不想移动,静望着焚雪迎风的背影,竟觉得不知所措。 “焚雪……”不知怎地,他总觉得焚雪这么一走,似乎就不会回来了……一想及此,尉少臣惊惧地放声大喊:“焚雪!” 焚雪缓缓回头,轻一挑眉,给他一句再熟悉不过的话:“我听得见。” “我们休息一下,休息一下好不好?” 虽然焚雪距离他不到二十步,但呼啸不止的狂风在两人之间卷起飞雪,居然感觉彼此的距离好遥远。 “少臣……”焚雪突然柔声唤他,教尉少臣心头莫名一震。 “你等我好不好?”焚雪漾开一朵醉人的笑花,纷雪下的他看起来空灵虚幻,虽近在咫尺,却好似远在天涯。 尉少臣浑身一颤,想也没想就喊道:“不要!” “你等我。” “不要不要不要!”尉少臣胀红了脸咆哮。 焚雪沉默不语。 两人凝神以对,一个冷漠似雪,一个激愤如火。 “我都跟着你到这儿来了,你别想丢下我!”尉少臣拧着眉叫道。 “我不会丢下你,绝对不会。”焚雪依然柔声哄着。 “那就让我陪着你!”尉少臣激动地喊着,他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音量,心也狂跳失速。 他的眼神很慌张,他的额际都沁出汗了,看在焚雪眼中,有种被在乎着、重视着、宠爱着的温暖。所以焚雪始终对他笑着,那是一种好满足的微笑。“被你爱着……真是奢侈的幸福。” 就在尉少臣为之一愣的同时,山头上突然隆隆作响,尉少臣怔愕地别过头,朝山头方向一望,竟看见滚滚奔落而下的雪浪犹如白涛翻泄,眼看着就要将他们吞没。 “焚雪!”尉少臣只来得及一声狂吼,巨大的雪崩立即将他灭了顶。 宾滚雪花如浪,山巅上的落雪依然坠落不止。焚雪眼睁睁地看着尉少臣被雪掩埋,他却不动声色地傲然伫立,只是眼神在瞬间凝为至寒冰雹,冷冷地扫向突如其来越过前方的一道黑影。 不由分说,焚雪立刻化影疾追。 白雪漫天,焚雪轻盈落地,飘逸的银发飞扬漫舞着,月兑俗得犹似天人。 前方,一抹突兀的黑,在雪地里显得十分刺目。 同样颀长的身形、同样不羁的气势、同样狂傲的骄态,两张几乎相同的脸容,却是极端的墨黑与苍白。 “制造雪崩来引开我,未免大惊小敝。”焚雪漠然启口。 “我是在帮你,否则他绝对死跟着你。”有着一双与焚雪同样深邃眼睛的桀傲男子,却有着全然不同的狡黠眼神。 虽有着神似的外貌,墨衣男子却比焚雪更添阳刚之气,如合夜张狂的乌发显得骄狂又豪迈,相形之下的焚雪在大雪狂风中犹如瞬眼即逝的飘零幻影。 望着眼前那张一如过往白皙绝美的脸孔,却比以前更加单薄纤瘦的身躯,还有那一头银色雪发,焚翼不禁微微拧了起眉,不以为然地道:“你的倔强已经让你走火入魔。” “事实证明,就算习武,我可以活得很好。”焚雪冷冷地说。 两人是一胎双生,都拥有天赋异禀的武学姿质,拥有同样优秀聪颖的智慧,但这世上却似乎容不下两名一样完美的人存在──焚雪天生体质孱弱,就算对武学悟力极高,却无法习武。 当他们一同练剑的时候,不知多少次焚雪几乎停止了呼吸,但是他从来不认输、不服气,终于让他也学成了高超武艺,甚而跟焚翼定下生死之约。今日之约,就算他真的会输,也要一个完美的结束! “你的确做得很成功。”焚翼的声音宛若叹息。 “焚雪。”焚雪依然冷漠。 “是你的名?还是你悟出之招?” “皆是。” “焚翼。”他也以相同的口吻说道。 “你的名?你的招?” “皆是!” “这样比试起来,有趣不少。”焚雪牵起一抹淡然的微笑,微扬的唇角有一丝戏谵的味道。 焚翼冷傲地望着他,沉默片刻之后缓缓地说:“不,这样比试起来,不甚公平。” 焚雪挑着眉,冷眼以对。 焚翼冷笑了声。“你有所牵挂,我若杀了你,岂不是乘人之危?” “哈!”焚雪的笑更轻蔑,他根本不想解释。 “你在江湖上名声很大。” “我却不曾听闻你的名?” “因为我从不动武。”焚翼一笑。 焚雪冷冷地望着他,沉声回道:“你比我聪明。” “我向来比你聪明。” 这句话,让焚雪笑开了。他笑得非常温柔,温柔得让焚翼觉得浑身不适,因为记忆中的焚雪,绝对不会出现如此“人性化”的表情。 “你不以为然?” “不。”焚雪笑中彷佛带着叹息。“或许你真的比我聪明多了,足染红尘不染尘……这不是普通人做得到。” “武林中的试探,有你去就够了。” “看来我是被你利用了。” “但是你一打响名号就退出江湖,真是令人匪夷所思。” 焚雪拒绝回答这个拐弯抹角的暗示。 “是因为刚刚那个人?”焚翼倒是锲而不舍。 “与你无关。” “是与我无关,但我不希望我们之间的比试有任何人介入。” “我是那种人吗?”焚雪冷眼一瞪。 “不是。”焚翼笑了。 “话家常也够了吗?” “那些雪挡不了他多久。” “取你的命也用不了多久。”焚雪冷冷地说。 “哈哈哈……” 狂飒的笑声随着寒风呼啸,王者无上的争霸,就此开始。 泠霜之刃,犀冷晶透如薄冰化成利剑,横扫过激起飞雪纷舞。 指挑意凝间,从容游走、飘逸生姿。 炼焰之剑,拔鞘而出宛若火山爆出岩浆,火舌窜扬,焰似红花。 “你进步不少!”焚翼笑得豪迈。 “你也不差。”焚雪冷冷回道。 “你证明了你的实力。”焚翼依然带笑。 “我不想再听你啰唆。”焚雪冷哼了声,攻势愈渐凌厉。 “我只是关心你!” “不必!” “你的身体……” “使出你的焚翼之招!”焚雪稍退数步,指划泠霜刃身,凝雪成冰,瞬间滞住四周气流。 “是最后了吗?”焚翼眼神一敛,沉声道。 “我不想浪费时间。” “时间,确实已经浪费了太多!”焚翼冷笑一声,炼焰剑霎时窜出火芒,融雪落雨。 雪,于焚雪之招,汇成冰川银河。 别,在焚翼之剑,化作焰海红泉。 是雪能灭火?还是火能融雪? 胜负,就在血染雪的一瞬…… ◆◇◇ 奋力挣扎出雪堆的尉少臣挥去脸上沾着的雪屑,晃了晃顿掉的脑袋,猛然一回神就发现──焚雪不见了! “焚雪?焚雪!”倏地一跃而起,他慌乱地在一望无际的雪原中放声大喊。 “该死!”该死的雪!懊死的风!懊死的荒山野地!尉少臣仓皇地四处狂奔,嘴里泄恨似的诅咒个不停。 “可恶……你又跑哪去了?焚雪!你给我出来!”尉少臣气红了脸,发了狂似地在山中寻找,迎面而来的风雪怎么也冷却不了他的愤怒,只有更添他的焦躁不安。 蓦地,他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按捺下紊乱的心神。 “不对……”大口大口喘着气,尉少臣逼自己先冷静下来。焚雪明明要自己等他的,他不可能离得太远,也许…… 尉少臣静下心专注地聆听四周的变化,飕飕风声中,缓缓地,细微却沉重的兵器交响声蓦然窜入他耳里。尉少臣倏地瞠眼,随即拔腿朝声音出现的方向奔去。 焚雪,你答应过我,不会再离开我的!你千万要守信,一定要守信,一定要没事,否则我会恨你!我一定会恨死你的!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他的心跳就越来越急。 突然之间── 风的呼啸、雪的飘落、交会的声响……一切骤然都静止了。 焙缓地,白皙的绝色容颜,勾起一抹绝魅的笑靥,绽放在雪地里,竟显得那样凄艳美丽。 “去告诉世人……你才是天下第一剑……”焚雪淡淡地微笑,沉柔的语气是惺惺相惜的甘愿,是心服口服的认输。 一道腥红滑下失色的唇角,像一道犀利的血刀,劈向尉少臣的心口。 “我会。”焚翼沉声启口,凝视着眼前那张几乎与自己相同的一张脸──他不懂焚雪到底想证实什么。 “结束……终于结束……”焚雪柔柔淡笑地望着他。 “你要什么?”焚翼拧眉。 “解月兑。生命是一场束缚……我们都被捆绑了太久……” 风轻轻地刮,焚雪看起来摇摇欲坠,但他脸上依然挂着轻柔的淡笑,彷佛这样被风雪拥抱着,也是一种温柔的。 “我已经证明自己存在过……为了赌一口气,向你证明……我可以做到……” 焚翼剑眉一紧,那间他了解了──焚雪眼中的怨、焚雪口中的愁、一切的束缚,都是因为他们是共同存在的生命体……原来自己的存在,带给焚雪这么大的伤害,让他一直活在阴霾中。 “焚雪!”嘶吼声划破天际,尉少臣在那抹雪影坠地之前,冲上前接住他。 焚雪感觉到一双强劲的手臂瞬间狠狠地将自己包围,苍白的容颜牵起一抹满足的微笑。 靶觉到怀中软沉的身子,尉少臣声嘶力竭地狂吼出声:“不!不可以!”记忆中的焚雪是无敌的、不败的,是不灭的传说、是永远的王者! 焚雪不可能倒下、更不会输。他不允许!他不接受! 记忆瞬间被扯回十年前那个异变的六月天,楠槐山上细雪纷飞,雪地上染着惊心动魄的鲜血……十年前他无力为自己的至亲承接那致命的一剑,十年后依然来不及为自己的挚爱挡下那绝命的一击。 生命中可以承受多少次这样的刺激? 不能!一次都嫌太多、太足够,他不要再承受一次同样的伤痛,他宁愿死的是自己! “站住!”尉少臣猛然一吼,制止欲离开的焚翼。 焚翼漠然停下脚步,背对着恨火狂燃的尉少臣。不用回头,也可以想象他的表情一定很痛、很痛,而自己现在的心情可也不好过。 “没有人可以要他的命,就算是你也一样!”尉少臣咬牙切齿低吼。 “……”焚翼听见了利剑出鞘的声音,感受到逼近的杀气,但他身不动,心不乱,只是叹息。 “杀了他,就等于杀了我!” “我不想杀你。” “不!你已经杀了我了!”尉少臣泣血吶喊,声声都带着椎心刺骨的绝望。 焚翼勾扬起一抹浅淡的微笑。“我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输得如此甘愿。” 尉少臣怒视着他,看见他缓缓转身,手中的伏龙剑蓄势待发。 “原来他已经把命给你,他输给我的只不过是一个形式上的空壳。” 尉少臣紧拧着眉,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就不能说明白些吗?这两兄弟简直一个样,尽说些费脑筋的话。 “我不管你在说些什么,我要你偿命,现在!”尉少臣持剑朝他怒吼。 焚翼脸色一沉,凝声道:“你若再拖延下去,他就真的没命了。” 尉少臣狠狠一愣。 “到虚无炎谷,只有那里可以让他活命,他只剩十个时辰。”说完,墨色身影头也不回地缓步离去。 尉少臣猛地回神,剑即人鞘。仓皇地反身抱起昏厥的焚雪,看着焚雪苍白的雪颜,他的心像瞬间被抽干了氧气那般窒息难受。 背中冰冷的身体失去往日的气息,尉少臣颤抖地哑声低吼:“不准死!我不准你死,听到了没有!就算要死,你只可以死在我的剑下!” 背起他柔软的身体,尉少臣逐雪狂奔。管那风刮得多狂,管那雪落得多急,他没命地狂奔,心碎地狂吼: “不是只有十个时辰而已,我们还会有下一个十年,很多个十年!你说过要看见我成为天下第一的,不是吗?那你现在怎么可以闭上眼?撑下去!听到没有,撑下去!” 你不可能被打败的,我知道你只是在考验我,就像每一次你要验收我的时候,你总是制造许多假象来试探我! 焚雪,你总是故意引诱我,让我掉入你的陷阱里,这一掉就是十年,再也爬不出你设下的困牢。 你还故意离开我,让我独自涉足江湖,拚命地追逐着你。 而现在,你昏迷不醒,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你总是让我找不到你,总是要我在你身后苦苦地追你。 不过,不管你现在在哪里,我一定会找到你!让你回来,回来我身边,永远不离开! ◆◇◇ 冥雪山的最深处── 尉少臣又急又慌,冥冥中彷佛有股力量不断地牵引着他往更深的山谷中走去,但他却怎么也找不到虚无炎谷。 眼看着夜幕快要褪去,眼看着时间越来越紧迫,背上的身体愈来愈软沉,吹拂在自己颈上的气息微弱得几乎快要感觉不到,这样下去,焚雪会死、他会死的! 尉少臣心慌又无措,虚无炎谷到底在哪里,他根本没头绪。 怎么办?谁来告诉他该怎么办,他真的找不到焚翼说的虚无炎谷在哪里?可是他又不能放弃! 他从来没有这样慌张过,就连十年前还只是个小阿子的他,面对了爹亲的骤逝,他也没这样害怕过。就连半年前突然间失去了焚雪,他也不曾感受到如此绝望过。 他总是充满了希望、充满了信心! 爹爹去世的时候,他相信自己绝对能练成绝世武功替爹爹报仇;焚雪离开的时候,他相信天涯海角一定可以找到焚雪。 但是此刻,他却慌得如此彻底,他第一次感受到如此深沉的恐惧!先前看见焚雪倒下的那一瞬,他几乎以为自己也会跟着断气。 倏地,尉少臣在雪地上跪了下去,卸下背上虚软的身体,紧紧地将焚雪抱在怀里。 “我找不到……我真的找不到……你告诉我在哪里,你快告诉我啊!” 背中的人依然没有动静,有的只是更加冰冷的微弱呼吸。 “我不找了,干脆不找了!你失信于我,不等我,那么我也不要报仇了!我跟你一起死、跟你一起死!”尉少臣埋首在他纤细的颈项低吼。 “你……现在……就……可以报……仇……”突如其来的沉声低语,每个字都重重地击在尉少臣心上。 “焚雪……”尉少臣猛地抬起头来,怔怔望着怀中那张失色的苍白容颜。 “我的命……是你的……杀了我……”沉重的眼帘缓缓掀启,投注的眼神却哀伤得教人心碎断肠。 “不要……”尉少臣颤抖地回答。 “你要我死在他剑下吗?我也不要……” “那你就不该跟他决斗!” “这是约定。” “你跟我的约呢?你不还了吗?” “我还……所以……你现在就杀了我……”焚雪像似在笑,眸中泛滥着如海的深情。 尉少臣咬着唇瞪视着他,瞧见他眼中对自己的深沉情感,感觉自己的心肺像被撕扯般疼痛。“你以为我会如你的愿?我不准你死,因为你欠我一条命!”语毕,尉少臣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再次将他抱起身,再次投入纷飞的大雪中。 蔽动中的焚雪好象死过一遍又活了过来,他昏昏沉沉,举起瘫软无力的双手勾绕着尉少臣的颈项。“少臣……少……臣……”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快被自己的哽咽声掩盖而去。 “什么都不要说,你只管给我活下去!”尉少臣迎着风雪咆哮。 “放了我……” “不放!除非到了虚无炎谷,不然我绝对不放!” “你这样……永远……到不了……”焚雪环在他颈上的手勾绕得更紧了。 尉少臣一愣,立刻顿下脚步,低下头看着他。 焚雪示意尉少臣抽拔出他的泠霜刃,再次要他将自己放下。 “泠霜破虚,融雪掠无,以火燎原,焚剑化影。”焚雪倒卧在地,合着眼低语。 尉少臣紧张地看着他叫道:“什么意思?” “我要教你……焚雪之招。” 这种时候要教他最终极的绝招?尉少臣瞠大了眼。 “用剑……化开这雪……炎谷……就会出现……”气若游丝,焚雪的声音几乎快听不见。 “焚雪!”尉少臣握住他的肩膀大喊:“你如果不能撑下去,我又何须浪费时间!” “你为了要让我活下去……一定会破解这招的……不是吗?”焚雪深深地望着他,失色的唇角吃力地扬起一抹微笑。 “是……”尉少臣拧着眉,悲伤地说:“可是你得让我知道你要活下去……” 焚雪缓缓闭上眼,喃喃自语:“传说焚雪……来自虚无……虚无炎谷……是我……最想回去的地方……那里很温暖,那里……可以让我很健康……” “把口诀告诉我!”尉少臣开始心急。 “口诀……我已经说了。” 尉少臣一愣。 “我已经……说了……”他强调地又说了一次。 尉少臣这才静下心来细想,他说了什么?刚刚那些话中,哪里藏有玄机? 泠霜破虚! 尉少臣低头望着握于手中的泠霜刃,这是他第一次握这把剑,轻如鸿毛,薄如蝉翼,然而握在掌心中却有股浑厚的劲力。迎风的一瞬,尉少臣豁然开朗。他持起泠霜刃以虚泠剑步化开一道气场,周围的飞雪瞬间凝滞。 融雪掠无! 飞雪静止的那,尉少臣立刻凝气于指化过剑缘,无形的剑气掠开气流中凝滞的雪花,粉碎的同时,全化为纷飞散落的雨水。 以火燎原! 招势再换,剑气如虹,劈开雪地,柔劲中带着野火燎原之姿,震开地面冰层直达地心。 焚剑化影! 剑气不断,雪光中恍若有火焰狂烧,是宏大气流造成之象。尉少臣汗流涔涔,几乎无法承受握于手中的泠霜刃愈加炙热的温度。突如其来,一道掌风推进,震开了他手中的长剑,赫然惊见泠霜刃破空而出,插入前方劈裂的雪地之中,一瞬间竟没入雪地。尉少臣震愕一退,立即别过身去探视那道掌气的主人── 焚雪的白衫已被鲜血染红了! “焚雪!”放声一吼,尉少臣立刻扑向前去,拥住他颓倒在地的身子。 就在他冲向前抱起再度昏厥的焚雪之时,被泠霜刃刺入的地方化开一片冲天焰火,熊熊大火中出现一个神秘深邃的石洞,在白色的雪地里,这是多么奇异的景象。 然而尉少臣根本没时间去意外这样罕见的奇景,他一心只挂念着焚雪的安危。所以当他抱起焚雪回身看见这火焰狂烧的洞口时,他想也没想就冲了进去。 因为是虚无炎谷,所以他愿意一赌!赌这狂焰怒火是真实还是虚无? 若为真,就让他们同归于尽;若是虚,那就是活下去的契机! 第九章 这杳无人烟,荒凉无比的冥雪山,原来藏匿着如此神奇的秘境。 虚无炎谷就像是雪原里的温室,它是藏在地心深处的温泉地,没有一个固定的入口,需要以宏大的剑气去破除这神秘的封印。 当尉少臣抱着昏迷的焚雪冲进这焚火的山洞之内时,映入眼前的景象让他震愕得傻了眼。 山洞的上方多处壁缝斜射下银色雪光,山壁上涓涓而下的泉水,汇成一洼轻烟袅袅的琥珀色水池。 洞里很空旷,甚至他还看见堆积在池边的酒坛与布置整齐的生活器具,这里看起来是有人住饼的。 但现在他没多余的时间去惊骇错愕,他立刻放下怀中的焚雪,捧着那毫无血色的脸庞低喊:“焚雪……焚雪……我已经带你回虚无炎谷了,你醒来,醒来啊!” 现在人进来了,然后呢?那个人只有说在这里焚雪才能活,但是该怎么做呢?谁来告诉他接下来怎么办! 突如其来,怀中人眉头一紧,随即头一偏,呕出一口鲜血。 “焚雪!”尉少臣又惊又慌,一颗心急得快蹦出胸口。 “脏……”细如蚊蚋的声音,轻飘飘地飘进尉少臣耳里。 尉少臣立刻轻轻地扶起他的身子,小心翼翼地为他解开身上所有束缚。他知道焚雪不喜欢脏污,现在他身上却沾满了腥稠的血渍,他一定觉得不舒服。 “我帮你月兑衣服,帮你洗一个干净的澡,让你觉得很舒服,让你忘记哪儿会痛……”尉少臣柔声哄着,温柔地呵护着。 这么多年来,他们明明彼此心疼,却总是那么倔强;明明就觉得冷,却死都不肯向对方取暖;明明就想依靠在对方身上,却拗着怎么也不愿低头承认自己脆弱。 这样的关系还要持续多久?尉少臣已经失去耐心,他已经不想等,眼看着焚雪的生命力脆弱得像风中残烛,他什么都不想坚持了。 “焚雪……你很痛吗?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把你的感受都告诉我,从今以后……你什么都要告诉我,懂吗?” 望着怀中赤果、白净无瑕的身体,他心痛得像被撕成粉碎。一直以来,他对焚雪的保护欲都强烈得超乎自己的想象,然而碍于彼此的立场尴尬,从来都不敢承认自己很想好好宠他。 尉少臣拧着眉看着他白皙的胸前一道暗红色的剑痕,惊诧竟有如此俐落的剑法! 那剑痕宛若只是一条结了痂的旧伤口,并未见血,但那剑气却足以震碎内腑。焚雪呕血不止,可见其内伤之重。 尉少臣温柔地将他放进薄烟袅袅的温泉池内,为他调整一个舒适的姿势平躺下来,一边为他梳理柔顺的华发,一边柔声说:“你从来不让我碰你的头发,但是现在你连甩开我的力气都没了……” “焚雪,你跟你兄弟有仇吗?为什么他下得了手?你们之间有仇视到互相取命的地步吗?”温厚的大手抚过那张白净的脸,他的声音益发沉了。 “你跟他的仇……有我跟你的仇深吗?我不管你是不是跟他约定在先,既然你答应你的命要留给我,你就不许死在他手上!” 忍不住加重了手劲,尉少臣哑着声音低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不要再跟我捉迷藏了,到此为止,好不好?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才能让你好起来……” “很……痛……”细碎的声音传来,倏地让尉少臣狠狠一颤。 “痛?哪里痛?”尉少臣欣喜若狂地叫道。会痛就表示有知觉,有知觉就有希望!而且焚雪原本毫无生气的脸色似乎好转了。 “脸……”焚雪半睁着眼斜睨着他,有气无力地说:“你不知道你的力气很大吗?就算是泄恨……也用不着捏那么用力……” 尉少臣傻眼地呆望着他,见他费力地说完话后又倦倦地合上眼,尉少臣可不轻易让他再一次昏睡过去,赶紧抓住他的肩膀大叫:“你?你好了?” “很痛……”焚雪的声音有着明显不耐。 是他所熟悉的语气!尉少臣松开手,直接捧高他的脸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先说明白!” “我从鬼门关前来回了一趟,你不先给我一个吻吗?”焚雪定睛地望着他,一抹浅淡的笑意染上他的眉梢。 傍!当然给!不只是吻,他连命都可以给! 焚雪依然虚弱,但他浑身散发而出的邪魅却一点也没少。尉少臣捧着他的脸密密索吻,每一个吻都贪婪得像是濒临垂死的最后遗愿,都犹如渗入骨髓般的揪心刻骨。 费力地喘着气,焚雪整个人偎进尉少臣肩窝里喘息,原本毫无血色的脸庞已经泛起淡淡的晕红。 “好象梦……我以为……我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尉少臣执起他虚软的手凑近唇边细吻,轻抚着他逐渐有了正常温度的脸颊,望进那双蒙眬的双眼,那里头尽是翻腾的情潮,瞬间淹没了彼此。 “抱着我。”焚雪近乎无助的口吻,揪疼了他的心。 “可是你……” “在这里我死不了的。” 尉少臣一愣。 “抱我。”他又说了一次。 尉少臣不再犹豫,直接将他从池里抱上来,扯下自己身上的外衣,将他暖暖地包里起来。 “冷不冷?” “不冷,这里很温暖。小时候,只有待在这里,我才不会生病。” 尉少臣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启口:“告诉我,把你的一切都告诉我。”他的语意充满了霸气的温柔。 “好。”焚雪从来不曾像此时这样听话,在生死来回之间,他已经看清了自己那颗脆弱的心,他只想待在尉少臣身边。“我跟焚翼自小就被遗弃在冥雪山里,那时我们都很小,不知道家人是谁,我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就这样在冥雪山里流浪,靠着意志力,发誓绝对不被环境打倒。虚无炎谷是我们发现的地方,这处活泉水,具有养生治病的疗效,每次我一生病,焚翼就让我泡在温泉里,一下子就好了……” 尉少臣拧着眉说:“听起来他对你很好?” “是很好。”焚雪微笑着。“在我们不经世事的时候,就已经看尽了人世冷暖……” 焚雪笑意一褪,整个人慵懒地偎在他身上,闭上眼睛淡淡地接续道:“我们在虚无炎谷发现了两把剑,一套剑谱。焚翼很兴奋,他告诉我,只要学成武功,就不会被欺负了,如果我们有武功,就能保护自己……但焚翼不让我练武,但是我相信我可以,我的资质、理解力都比他优秀许多。我唯一输给他的,就是我体弱多病的体质……” 尉少臣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我选了那把很轻的泠霜刃,在焚翼还未练成剑谱内的所有招式时,我早已融会贯通,但是我无法向他证明我有能力舞动泠霜刃……” “所以你们就立下那样的约定?”尉少臣的口气里有明显的不解。 “那约定是我单方面的坚持。” “你在坚持什么?” “我在跟他赌气。” “赌气?”尉少臣一怔。 “因为一直以来,他总是觉得我需要他的保护,他让我觉得自己一无是处,对我来说,只觉得他一直在看轻我,伤害我……” “可是他只是想保护你──” “不需要。”掀起眼帘,焚雪深邃的眼瞳里映着灿烂的星火。 尉少臣怔怔地望着他,觉得焚雪最大的敌人根本就是他自己。 “到今天我才让你看见真正的我……”焚雪眼中的火苗似乎越燃越盛,看着尉少臣的目光,充满了疯狂的独占欲。“我很害怕……怕自己过于依赖一个人……以前是焚翼,现在是你。一旦我无法离开一个人,我就会变回以前那个很脆弱的自己……” 尉少臣看见焚雪的眼中竟闪着泪光,顿时震惊得无法言语,他从没见过焚雪流泪。 “我不要承认自己是软弱的,我要证明自己可以一个人活着,一个人也能照顾自己,一个人也可以生存,而不是过去那个总是需要人扶持的病人……” 焚雪的眼泪像泠霜刃,透明又犀利,顺着白皙若雪的脸庞划下一道晶莹的水线,同时也在尉少臣心口上,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教他心疼不已。 “立了约,他让我去飞,我用我的剑,证实了我有足以成为天下第一的能力……可是却开始觉得自己好可悲,用剑证明自己的存在后,发现得到的不过是个虚名,似乎更寂寞了……” 尉少臣想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也理解了为什么他会这样偏执又冷漠。一个从来不知道人情温暖是什么的人,又如何要求他懂得生命的珍贵? 尉少臣真后悔为什么不早一点发现自己爱焚雪,为什么不早点放下无谓的坚持,如果能给焚雪多点爱,他就不会一个人受这么多苦了…… “所以我才希望你能杀了我,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要活下去,我找不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成串的泪潸潸落下,他的身体忽地被紧紧抱住。 尉少臣已经管不了此时的他是不是还很虚弱,只想狠狠地把他揉进心里。原来男人的眼泪会教人如此心碎,原来不用真正割开一道伤口,就可以痛到撕心裂肺。 “谁说你找不到,你不是找到我了?不是找到我了吗!”他低吼。 “当初找到你就是希望你可以杀了我。”此刻就算被他勒死在怀里,焚雪也心甘情愿。 尉少臣一把握住他的肩膀推开他,瞪着他怒吼道:“你再说一次要我杀你,我就跟你同归于尽!你听懂了吗?你想死?没问题,那就一起死!你总是说除非杀了你,否则我一辈子都是你的俘虏,我告诉你,就算杀了你,上天堂下地狱我都会缠着你!” 尉少臣紧紧抓着焚雪纤细的肩臂,力道大得指尖几乎要陷进他的皮肤里。“你以为要我杀了你,为我爹报了仇之后,我就能心安理得地继续活下去吗?你为什么不问我,亲手杀了你之后,我能不能原谅我自己?” 焚雪怔怔地望着他,双眸还氤氲着水雾,却不再流泪。肩膀被抓得很痛,但那痛却让他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焚雪……”尉少臣松开了手。 焚雪整个人跌坐在地,突然间失去了温暖的依靠,教他冷得发抖。 “无法报仇,我恨我自己;但是报了仇,我会更恨自己。你教我……教我该怎么办?是不是真的要一起死,才是你所要的完美结束?” 焚雪轻轻摇头。“我不要你死。” “那你要我怎么办?” “活下去。” “带着你的剑,用你教我的剑法,继续在这个让你失望透顶的武林活下去吗?”尉少臣冷冷地笑了。“我还不是天下第一,你忘了吗?” 焚雪望着他的神情几乎是恍惚的。 “你说,要我成为天下第一的时候再报仇;我说,我会让你看见那一天!但,你却先让我失望了。” 焚雪蹙眉,沉默地等他说下去。 “你败给了焚翼,不是天下第一了。如果我要杀你,我是不是得先去打败焚翼,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之后,再来杀了你?你觉得……我胜得了他吗?” 焚雪怔怔地望着他,发觉自己心跳得好急,颤抖得更厉害了。 尉少臣的眼神突然一冷,脑子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看着焚雪的眼睛,试探似地说:“你别告诉我你是故意输给他的,我绝对不接受这结果。”尉少臣贴近他的脸,咄咄逼人地问:“你跟他的比试,是你真的败了,还是你想借着他的手了断这一切?” 焚雪浑身一震,感受到他的气息烧灼着自己的脸。 那间,尉少臣从焚雪的眼中读取到了解答。“你以为让他杀了你,我就可以不用当刽子手?不用陷在杀与不杀的矛盾痛苦中?你以为你这是在帮我吗?”尉少臣逼近他,仅只一吋,彼此的唇就要相贴在一起。尉少臣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我的感受呢?我的爱呢?你将我置于何处?” 焚雪瞠大了眼,求饶似地看着他。 “你从来就不信我爱你,是不是?不信我这十年来对你疯狂的迷恋,不信我失去你后会疯狂地追逐你,不信我跟你发生肌肤之亲是因为我真的想要你,是不是?” 焚雪以为他就要夺去自己的呼吸了,但是尉少臣却猛然一退。 “你对人世的绝望别算在我头上,更别以为我和那些愚蠢的世人一样,你没有安全感,都是因为你不信任我。不公平……”尉少臣眼中有着浓烈的深情和着沉重的悲哀。 “是你不信任我在先……”焚雪哀伤地看着他。“是你不信我、离开我、伤害我……” 尉少臣猛然一震,心头像似遭受到剧烈的撞击。原来那次的出走将他伤得这么深,原以为找到他之后一切拨云见日,却不知道他一直没有释怀。“你为什么现在才让我知道你的心情?” 焚雪摇头,又开始沉默。 “你觉得我不懂,觉得我不了解你?还是……”尉少臣沉痛地抿着唇,随即哑声道:“别再把我当孩子!我不想这样下去了……焚雪,结束这一切吧!我现在就去证明给你看,让你看见我成为天下第一!”话语甫落,他突然反身冲了出去。 焚雪一脸惊愕,完全没料到他会突然转身就离开。里着单薄的外衫,捣着隐隐作疼的胸口,焚雪吃力地扶着墙爬起身,蹒跚地拖着摇摇欲坠的步伐往前走去。 “不要……不可以!别去找焚翼……”焚雪好不容易有些血色的脸庞,因为恐惧又变得苍白了。他不要失去尉少臣!他再也不要放掉尉少臣…… “不要去……少臣……不……不要去……”焚雪真恨自己的孱弱,恨自己为什么走不快!而这条通道为什么长得像永远走不出洞口? 其实心底最深的牵绊就是他、最渴望的依赖也是他!否则自己根本不会那样甘愿,甚至那样渴望地要他抱着自己、碰触自己,然后结束自己…… 焚雪狼狈地伏向狂风袭击的洞口,眼前依然有火在烧,他明晓那火只是一种试探,试探着人性最脆弱、最恐惧的那一面。 当他很小的时候,第一次看见虚无炎谷这旺盛的大火时,他丝毫没有迟疑地就朝这烈火扑身而入,所以他们才发现这火原来只是幻影而已。那时小小的焚雪只有一种想法──有火就不会冷! 那时的自己真是比现在勇敢。 一出虚无炎谷,焚雪的体温立刻下降。他虚弱地扑倒在雪与火交接的洞口外,猛地喉中一甜,鲜血瞬间染红了银色的雪地。 “不可以……你不可以这样丢下我……你怎么可以丢下我……怎么可以……”此刻的他有着从未有过强大的求生意志!他极力地想挽回、真心地想解释…… 他不想放弃,但他的爱已经将他拋弃,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单、绝望,那椎心刺骨的痛教他快撑不下去……就在他合上双眼之际,竟听见他最渴望的温柔的呼唤 “焚雪……” 焚雪费力地掀起沉重的眼帘,看着尉少臣的脸由模糊变得清晰,看着他深情的双眼,觉得自己的眼眶烫热了。 “我没走。”尉少臣跪卧下来,撑起他颤抖的身体,捧起他苍白的脸,那无助脆弱的模样让尉少臣心如刀割。“我没走,我怎么可能丢下你,我不会丢下你的,我吓你的……” 为什么……为什么要对我开这种玩笑?你吓我?你这是在杀我,你差点杀死我了……焚雪抖得很厉害,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不要怕……”尉少臣心疼地拂开沾在他发上脸上的雪,感受到手心下强烈的震颤。“我们之间总要一个结果。” 焚雪终于有了反应,他狂颤不已,泪如雨下,他不再掩饰自己的软弱,不想再伪装、也不要再压抑,他几乎是耗尽所有的力气紧抓住尉少臣的手臂,忧惧地泣喊:“你杀了我了……你已经杀了我了……” “我知道……”尉少臣漾开一抹深情的微笑,环抱住他颤抖的身体,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温柔地安抚着:“我知道……我知道……所以结束了,知道吗……” “你杀了我……你居然忍心用这种方式杀了我……你居然下得了手……”埋首在他宽阔的胸膛里,焚雪像个孩子般渴求关爱的怀抱。 尉少臣将他环身抱起,为他挡去呼啸的风雪,他感觉到焚雪将自己抓得很牢,更体会得出焚雪此时有多惶恐,因为自己的心情也跟他一样。终于到了这一刻,他们是站在一起的,不用再一个逃、一个追了。 “我已经报仇了。”尉少臣在他发梢印下一吻,缓步走回虚无炎谷内,语气依然轻柔地哄着:“如果你对我还有埋怨,就换你要走我的命。” 焚雪只是瑟缩在他怀里,整张脸紧埋在他胸膛里,颤抖得不能自已。 尉少臣将他放在池水中,然后扯下自己一块衣,用温水浸湿,捧起他的脸,轻轻地为他拭去唇角的血迹。 焚雪低垂着眼帘,像是掩饰着自己的狼狈。 “停止这一切,好不好?”尉少臣柔声说。 焚雪恍若失神。 “看着我。”尉少臣轻轻托高他的脸。 无瑕、白净,是焚雪不曾改变的容颜,曾经那么冷漠的眼神,在泪水洗涤过后,恍若有着新生的光彩。 每每看见焚雪出现不同以往的风情,尉少臣就会觉得很骄傲,他真的觉得非常骄傲,因为所有焚雪不会给人看见的,都只给他一个人看! “焚雪……”尉少臣情深款款地看着他,很温柔很温柔地唤着他:“我们重新再来,好不好?” 焚雪怔怔地望着他。 “从现在开始,从这里开始。让我照顾你、疼你、爱你,你不用再去面对世人的眼光,不要去在意过去的伤痛,一切有我在,我会一直陪你,好不好?” 焚雪心震荡着,却依然沉默不语。 “我实在是不喜欢这种感觉,我就是无法成天咳声叹气地过日子,所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好不好?” 问了无数次的好不好,就是要不到焚雪的答案,尉少臣开始急躁。“焚雪?” “我……要想想……”焚雪低喃道。 “想什么?”尉少臣皱眉。 “想我要什么。” 尉少臣微怔,轻声问:“你要什么?”焚雪深深望着他的哀怨眼神,简直要揉碎他的心肠。 “我想忘记这一切。” “好!那就忘记!除了我以外,你什么都不要记得。” “我也想知道,是谁将这两把稀世名剑和剑谱藏在这里。” “好!等你伤好,我陪你去找答案。” “我还想知道……我到底还有哪些地方没有去过。” “好!以后你不用一个人走,我陪你一起流浪。” 焚雪终于笑了,即使那微笑依然虚弱,但他终于笑了。这一笑,让尉少臣如释重负,竟也跟着傻傻地笑了。 “而我最想知道的是,为什么你爱我……” 尉少臣紧盯着他看,这次他反问回去:“那你为什么爱我?” 两人异口同声── “因为你是我的俘虏。” 焚雪的笑意更深了,那微笑邪魅惑人,尉少臣觉得自己醉在那笑容里,他要永远拥有这样的笑容,永远沉溺其中…… 终曲 传说终究还是传说,江湖上绘声绘影的口耳相传成了永远无解的谜。 传说中那抹飘逸的白影已经消失武林,但不久后的江湖又出现另一个更教人意外的传说。 传说那名墨黑如深沉暗夜的神秘剑客有着更加嗜血的绝世剑法,他不轻易出剑,但一旦出剑,就像炙火焚烧天地那样无情。 有人传说黑发剑客其实就是那名消失的白发剑妖,更多人说真正的祸世妖物才是这名可怕的用剑高手! 他们是不是同一人,其实没有人敢确定。 他们是人、是妖、是魔?其实都只是个揣测。 武林纷纷扰扰永远如浪汹涌,没有平静的一天,也不会有安宁的一日,然而所有的传说或流言对他们来说都已经不重要了。 冥雪山依然是杳无人烟的离世禁地,偶尔荒凉的大雪原上会出现长长的足迹,偶尔行经山下的旅人会听见兵器交碰的声音,吓得那些旅人不敢多停留半刻。 再迷离的传说终会被新的话题所取代,焚雪的存在就像昙花一现,顷刻间在武林掀起一阵暴风雪,转眼又复归平静。 这世间如何变迁再与他无关,他已经拥有足够的幸福。 在一个天空布满星钻的夜里,那抹白影问着身边的人:“如果这条路的终点就是死亡,那么得到的是解月兑,还是孤独?” 身边那个人回答他:“就算是死了也不会寂寞,因为你身旁一定有我。” “那么就算死了,我也甘愿。”说着,勾起一抹比天上星辰都还要灿亮的笑容。 “在我还爱不够你之前,我不会让你死。” “什么时候会爱够?” “我死的那一刻。” “哈!傻话!” “是傻话,没有人会蠢到爱一个人比爱自己更多。” “但我是。” “我也是。” “我们都是。” “所以到死都爱不够。” 那是谁在说话?是谁的承诺?都分不出彼此了,都一样了。 他们因着仇恨相遇,曾经互相伤害,跨过生死才能相爱,终于,还是厮守在一起,再无须强求什么。 曾有的怨怼、恩怨由模糊渐至消失,过往的伤口也愈合不再痛了,从此,毫无保留,相互信任、陪伴,只有笑,再无眼泪……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