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儿漾漾》 序 必于心情湛青 写这篇序的心情有些复杂。 这虽不是我的第一本书,也许却是你认识我的开始。 《情儿漾漾》的故事发生在欧洲,结束在台湾,故事中的景点我大部分都去过。今年三月,我第一次拜访欧洲,当我从巴士的窗户往外看,一片青翠草皮在眼前延展开来,远方的河谷边坐落著童话里才有的小房子,这个故事的开端就这样跳进了我的脑袋。 这个系列预计有四本,关于常尽情、潘迎欢的故事我心中都有了眉目,但是闻人湛也那家伙的故事却没半点灵感。过去我写系列故事总是像在打一场长长的战争,本人这个懒惰的士兵只有在兵荒马乱中匍匐前进。不过这回我可是希望早早写完这个系列,因为紧接下来新的故事已经有了架构,总也希望早早和大家见面。 曾经我以为我笔端的墨汁已经要枯竭,然而我又想起了自己一直秉持的想法——一个人想过什么样的生活绝不是办不到的,端看你有没有决心!所以,我一扫大半年的心灰意懒,开始做新的计画和必要的自我充实,我相信一定能带给大家更好的文笔以及更动人的故事。 最近我工作得相当忙碌,累得晚上都没法写稿。不过这样的日子应该快结束了,然后我又可以好好写稿,接著好好出去玩。没错,本人正是那种从小就爱到处跑的人,我母亲早已经受不了我了。今年已经出国三趟,可是我还是觉得好久好久没有出去玩了,真是痛~~痛苦!(这样的符号有没有传达出我痛苦得扭曲著脸的样子?) 唉,话说回头,位于阿姆斯特丹的郊区房子好可爱唷!如果我能住在那种地方,每天有事没事骑著脚踏车出去溜溜,看看帅哥,好像也挺幸福的,是吧?不过我现在住的地方虽然只是租来的小窝,与豪华优雅攀不上点边,但也算安静舒适。对台北市民来说,最奢侈的就是我那个小露台,可以看到美美的黄昏余晖,还有圆圆亮亮的月娘,朋友还说要来我家烤肉呢!(是哪个说的?害我去买了烤肉架和木炭,岁月匆匆而过,却不曾见有人来实现过约定!) 总觉得没写序的时候都会想到一堆要写的,等到真要写了,却成了哑巴。(这样说好像不太准确,说不出话的叫哑巴,那么写不出东西的又叫什么呢?) 对了,最近看了电视上播的日剧“海滩男孩”,不止是我所欣赏的帅哥反町隆史赏心悦目,连那一片动人的海洋都教人想“包袱款款”去度假。想起去年我在夏威夷街头穿著短裤凉鞋闲晃时,那清新的空气、纯净的水质、充裕的阳光,凉风徐徐吹过,唉,很舒服就是啦! 下次再去舒服一下吧!咱们下回见。 第一章 “mr.wilson,请问您在会中所提的关税政策真会如期实施吗?” “mr.journey,关于这次贵国所提的方案,是否就是未来即将实行的方向?” “您预测共同货币的出现对贵国的经济将产生什么样的冲击?” 随著会议中心厚重原木雕花大门的开启,这个甚嚣一时的国际性经济会议宣告阶段性的结束。 但真正的采访攻防战这才开始呢! 只见场外一片混乱,摄影机、照相机和手持麦克风的记者错杂在西装笔挺的与会人士之间,霎时英语、荷语、法语、德语……各种语言喧腾著。不同的语言、不同的采访对像、不同的媒体,掺杂出一幅错谬的荒闹剧,连空气都喧扰了起来。 宋陶然七手八脚的扭动著本就不怎灵活的身子,挣扎著从一堆卷舌音、喉音、鼻音和各国的怪语言中月兑身,她几乎是“跌”出来的。 推了推滑落鼻梁、只剩半边挂在耳旁的黑色粗框眼镜,脚下一个踉跄,她差点让自己过长的裙子绊个狗吃屎。她用力吸了几口气,站直身子拉直已经被挤得移了位的衣裙,然后将身侧的大帆布袋拉到身前抱在胸口,这才放心的吁了口气。 “唉,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她习惯性的皱皱眉头,低声嘟嚷道。 “才说呢!你已经够好命了。”陶然身边冒出另一个声音,也操国语,原来是同样来自台湾的媒体记者。“至少你不用自己扛摄影机,只要拍几张照片,而且可以从容的进行访问。真是太好命了!” 陶然侧过头去看满头大汗、一副刚大战过几回合的石筠霓一眼,同情的点了点头。陶然是杂志记者,负责的财经路线又是走深度访谈路线,所以她所需要的采访昨晚在饭店大厅已完成,也顺利的访问到德国的代表,今天的会议结束后她就完成工作了。 而石筠霓不同,她虽是财经记者,却是有线新闻台的记者,工作既重时效又刺激,为了跑新闻,她可是卯足了力。 “怎么样?晚上住到阿姆斯特丹去,让我们好好去玩玩。”石筠霓推推陶然裹著可笑宽大衣服的细小肩头说。 “可是你不是还要写稿吗?”陶然扶了扶永远扶不正的眼镜问道。“再说为什么要去住阿姆斯特丹?海牙不好吗?” “我的稿子等会儿回饭店就可以用电脑传送回台湾,之后本人可要好好玩玩。”石筠霓瞥了眼一脸疑惑的陶然,忍不住又说:“我实在没有唠叨的习惯,但是每次看到你这种不懂得享受生活的模样,我就忍不住!”她转正了身子面对陶然。“你想想,我们这回来欧洲跑了几个地方?” “两个。”陶然很正经的回答,虽然她知道对方要说的八成是要训诫她的话。“布鲁赛尔和海牙。” 这次欧洲的两个重量级会议就在比利时的布鲁赛尔和荷兰的海牙举行,相差仅有一天,宋陶然和石筠霓的东家虽然不是同一个,但都相当有人尽其用的观念。所谓的人尽其用,当然不是指她们俩的才华,而是同样的机票钱,当然要她们多做些事。所以两个原本就认识的女人干脆结伴从比利时一路奔赴荷兰,说实在是挺辛苦的。 “那请问你,比利时好玩吗?海牙好玩吗?”石筠霓连手都叉到腰间了。 “比利时的巧克力很有名……”事实上陶然之前根本毫无概念,这还是昨天石筠霓告诉她的,于是她就当机立断的买了几盒起来,准备回台湾送朋友。 “你来了趟欧洲,当别人问起时,你就只会说巧克力好吃?!天!我们连尿尿小童都没时间看哪!必去会被耻笑的。”石筠霓简直愈说愈气愤。 虽然陶然还是搞不清楚,为什么没去看那个黑不溜丢的尿尿小童像会被耻笑,但她看石筠霓的模样可不敢开口问。 “那我们……” “当然是去阿姆斯特丹!那里才有机会买买名品、好好玩玩。”石筠霓理所当然的接口,然后又想到什么的问道:“你该不会明天要搭机回台湾了吧?” “对啊!贬议都结束啦!”陶然点点头。 “嘿,你这样不会对不起飞机票吗?不会对不起没有来的同事吗?既然来了,当然是向公司请几天假,多玩几天再回去嘛!”石筠霓半怂恿的说。 “这样好吗?”陶然仍有疑虑。 “没什么不好,就这么说定了。” “再……再说吧。” 结果陶然在石筠霓的强势下,那句“再说吧”当然成了具体行动。 她们不止住进了阿姆斯特丹市区的饭店,一进了房间,石筠霓甚至把她押到电话前,帮她把号码都拨好了再硬将话筒塞给她。 陶然微愣了一下,还是向公司告了假。反正她今年的年休一逃诩还没休到。 事实上她几乎每年都不怎么用到年休,在她还搞不清年休假有什么重要时,她已经成为同事眼中超级没有生活品味的人了。偏偏同事中还真不乏像石筠霓这种多管闲事的人,只不过遇到天生少根筋的陶然,他们早就举白旗投降了。 “快一点,等会儿大伙一起出发。”石筠霓催促著陶然,边快速的打开行李箱,取出一切衣服、化妆品、耳环、项炼等等配备。 陶然就看著她像变魔术一样,将东西往身上穿戴,半个小时不到,一个盛装的摩登美女呈现眼前,完全看不出女记者的痕迹。 “筠霓,我们到底要去哪里?”陶然终于忍不住问道。 “去逛街、去pub跳舞喝酒,再去红灯区逛逛。”石筠霓边流利的报告著行程边转过身来。“喂,我们可要出发了,你还不准备?” 陶然还没从她说的一串行程中回神,猛一抬头,就发现石筠霓的双眼冒出疑似小别苗的东西。“准备什么?这样就好了呀……”她的无辜语气甚至愈来愈虚弱。 不知道石筠霓为什么这样看她,她真的很无辜,但是对方的表情似在暗示她,此时连无辜眼神的出现也是不被准许的。 “宋陶然,我真的是受够了!你以为我们要去逛美术馆吗?你穿的这一身连走出饭店都会被指控丑化市容,难道你没有其他的衣服了吗?”石筠霓叨念著,思及在台湾时似乎真的没看过陶然穿“道袍”以外的衣服,但她仍不愿相信的动手翻她的行李。 结果当然是令人丧气的。 “宋陶然!”石筠霓双手叉腰,威胁似地逼近她。“我今天如果没有好好整治你,我就不姓石!” 陶然闻言,头皮忽然一阵发麻。 烟味、香水味、酒精的气息,加上汗水味、体味,满屋子的人和震天的音乐,在在侵蚀著陶然的感官。陶然、筠霓以及筠霓的记者朋友一伙人才从百货公司血拚出来,就进了这家酒吧。 接著就是陶然另一个噩梦的开始。筠霓和她的朋友们玩得不亦乐乎,也不在意过分拥挤的舞池,就一曲接一曲的跳著。 “筠霓,我们回去了,好不好?”陶然在筠霓从拥挤热舞的人群中回来时,好不容易逮到机会说。 “陶然,你不要这样嘛!看看你这一身行头,我好不容易把你弄得像个女人,现在精辨的节目才刚开始,你就要回去?”筠霓喝了一大口啤酒,也塞了一杯给她。 陶然自然的举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看著自己的打扮。长直及腰的秀发绾成松松的髻,露出光果的颈项,只有几绺滑落的发丝增添了迷人的慵懒气息。黑色的连身洋装包裹著她的玲珑有致的身段,只是过短的裙子让她十分的不自在。虽然脚上新买的长靴减少了赤果的感觉,但小外套内的性感穿著却更让她正襟危坐。 “可是……”陶然又拉了拉小外套,再次迟疑。 “别可是了,你都还没有认识阿姆斯特丹呢!怎可以这样回去?”筠霓斥道。 在这里认识阿姆斯特丹?陶然怀疑的眼光在遇上筠霓的利眼时倏地打住。 “筠霓,别这样凶巴巴的。”一位筠霓的记者朋友靠过来劝道:“既然她想出去,那我们干脆就去红灯区逛逛吧!” 陶然对这位解围的朋友感激不已,简直就要流下两滴晶莹的感激之泪了。她猛地点头赞同对方。 “会不会很远?”陶然附带著问。 “不会、不会!” 十分钟后,当陶然知道红灯区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时,差点没惊骇得张大嘴巴,可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当她被筠霓以及她们新交的“男性朋友”带著穿梭在小巷间时,只能尽力压抑自己紧张的情绪。 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闪耀著不同的光辉,运河两岸的黄色小灯泡映照在幽静的河面上,呈现著一种宁静的温馨美,为这早春的清冷添加几分暖意。但眼儿一溜,运河两岸的人行走道旁,闪耀著不同的霓虹灯光,红色、紫色、绿色、橘色,“sex”字样和清凉女郎窈窕的身形更是大刺刺地的悬挂在商店屋顶。 情趣商店的门口张贴著各式夸张、大胆、让人脸红心跳的海报,如果这个还不够刺激她的心脏,那小巷子里站在透明小橱窗内搔首弄姿的各子,可也让陶然瞠大了眼。 “宋陶然,你可不可以不要表现得太土?”筠霓顶了顶陶然的肩膀说。 罢刚筠霓的一位朋友告诉她,橱窗女郎不光是用来看,如果有意的人谈妥了价钱,她们便会拉上窗帘,就在那个小房间办事。陶然支吾的说:“她们真的在那个房间里……呃……工作?” “是啊!你少土了,不要东指西指,小心被揍。”筠霓的警告声未竟,陶然的小嘴又张了开来,食指忍不住指著她身后。 筠霓好奇的回过头去看,正巧看到一个满身赘肉且上了年纪的橱窗女郎拉上窗帘准备做生意。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们都好奇刚刚走进去的是个什么样子的男人。 一个闪神,嘴上的笑还来不及收拢,一个人潮的推挤硬是将两人分了开。陶然夹在一群高大的欧洲人中间,没几秒钟就失去了筠霓一伙人的踪影。 她有些惊慌地抵抗推挤的人群,想要拨开他们看个清楚,怎奈脚下踉跄一下,使她不得不弯以稳住身子,没想到继之而来的一股力道,却让她被推挤进一个微敞著的门内。 从巷道要下到门前有几阶阶梯,陶然被绊跌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站直身子。方才那一阵推挤让她的小外套也掉了,露出连身洋装细肩带下的一片冰肌雪肤,更惨的是合身的裙子被挤得高高的,只够包裹著她娇俏的臀部。 可怜的她还来不及从近视两百度的朦胧中恢复过来,一个高大的身影就矗立在她的面前。 “就是她了。” 陶然抬头看向指著她的陌生男人,稍早喝下的酒精在她肚子里发酵,直冲脑门,让她的头更昏眩了。 “恪擎兄,终于想开啦,别客气呀!”陌生男人身边的几个男人笑道。 陶然正想从这些外国人的话语中辨识出发生了什么事,但一阵腔调浓重的英文让她完全搞不清头绪。 “进去吧!”男人们催促著。 先前指著她的那个男人握住她的手。“小姐,不在这里行不行?”一个悦耳的男中音在她耳边响起,男人说的是纯正腔调的美语。 “什么?”陶然本能的用英文回应。 男人以为她听不懂英文,便塞了几张钞票到她手里,然后拉著她出了小房间上了阶梯去。陶然听到了旁边那些外国人的鼓噪声,不难听出其中含有暧昧暗示,但她无暇多想,既然这位先生好心的要带她离开这个奇怪的房间,她就顺其意吧! 她的确不喜欢那个小房间。她想著。 陌生男人牵著陶然的手,半拖著她走了好一段距离,并且机警的回头张望了几次,才在较大的马路边停下来。 “这是哪里?”陶然努力睁大她有些迷蒙的眼眸,却顶多能辨识出旁边是运河。问题是阿姆斯特丹别的不见得有,运河可多得不得了。 陌生男人这才转过头来,好像第一次看清她的长相,他退后一步打量她。 陶然虽然看不清楚,可是她可以打赌他的眉头此刻正轻拢著。这时她的眼睛也比较适应这里略微幽暗的光线,她有些惊讶的发现这个高大颀长的男人是个东方人。 “我不确定,但已经不在红灯区了。”男人清冷的眼眸扫了一下周遭,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英文字都说得干净俐落。 陶然决定她喜欢他的腔调,事实上他说的英文字正腔圆,听不出是哪里的人。只是他举手投足间带著优雅的贵气,倒是有几分欧洲风味,陶然看得有些痴迷。 “对不起,小姐,我不知道我这样拉你出来会不会造成你的困扰,但我实在不喜欢当时那种气氛。”他挥动著手说,然后仿佛也不是真关心她是否介意似的,兀自陷入思考中。“对了,我忘了你不会说英文。”他放弃地摊了摊手。 “我会,虽然不是非常标准。”陶然直觉的回答。“还有,我也不喜欢刚刚的环境,虽然我和我的朋友走失了,但还是很高兴能离开那里。” 陶然的回答让他探进西装外套里拿烟的手顿了一顿。“朋友?!你们上班时是成群结队的吗?”他的眉头再次聚拢,右手抽出烟盒,熟练的点燃了一根烟。 陶然望著他修长的手指夹著烟送往唇畔,那唇薄榜适中,线条分明,让人想伸手描绘他的唇形。直到淡淡的烟草味窜进她的鼻息,她才回过神。 “上班?!上什么班?”这回换陶然皱眉头了。她到底发呆多久,为什么他说的话她都连不起来? “你问我?不就是那些在橱窗里的女郎做的……呃……特殊行业?”他脸上微现诧异。 “橱窗女郎?特……特殊行业?”陶然的子邬张开成“o”字形。“你以为我是妓女?!”她最后一句话甚至是用中文说的,因为她太惊讶了。 难怪他之前要塞钞票给她,原来他以为她是橱窗女郎,原来他以为她是来卖的。等等!他以为她是来卖的,这么说他买了她,他……不会吧? 陶然终于知道害怕了,她迟来的忧患意识终于冒出头了。 “我不是,我不是!”她大叫,然后才想到自己说的是中文,赶紧再用英文大喊:“我不是妓女!” 谁想到对方冒出的话却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 “你会说中文?”男人惊讶地问。 “我当然会说中文,我是台湾人……”她倏地打住。“你也说中文?” 男人咧开嘴角笑了,“看来今晚大概是闹了个大乌龙。”他的笑容迷人极了。 陶然没有很注意听他说的话,反倒被他的笑容吸引了百分之九十的注意力。 第一次,这是她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也有一点欣赏异性的本能。以前她从不觉得男人对女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吸引力存在,但现在她有些信了。 这感觉,呃……还不太坏。 经过一段错愕和解释,对方终于了解了陶然阴错阳差被误认为橱窗女郎的来龙去脉。 “也是我鲁莽。”男人露出真心的歉意,“我刚参加完一个展览,从布拉格飞过来,却被那群朋友拖出来。他们硬要我在红灯区找个小姐,我被烦透了,一看到门里的东方面孔,就拉了你作数。没想到误会了。” “哦!”陶然闻言,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是……”她说著又打住,有些尴尬的笑笑。 男人倒是露出爽朗的笑容,“以为我是寻芳客?哈哈……” 陶然因他的笑声抬起头来,再次注视著他。 眼前的男人蓄著有型的三分头,相较之下五官的俊朗倒削去了几分冷硬,仔细看,他算得上是个帅哥。他身上剪裁合身的深色西装看来质料很好,举手投足间的优雅气质显示他是个养尊处优的人,看来倒像是从时装杂志上走出来的雅痞,优雅迷人而有些遥不可及。 “对不起。”陶然有些赧然,讷讷地说。 “好了,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男人耸耸宽大的肩膀问道。 “啊!惨了!”陶然被这一提,立刻想起了自己的状况。“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饭店。以往我都会带张饭店名片的,今天走得匆忙……”她愈想愈无力,整颗心都沉了下去。 “你总知道在哪一带,还有饭店的名字吧?”男人本已打算告别陶然迳行离去,没想到这女人还搞迷路这一套。 陶然抬起头来看向他,脸都白了。一阵不祥的沉默之后,她轻轻地摇摇头,心却沉得更深了。 她从海牙到阿姆斯特丹这一路,几乎都是被筠霓拖著跑,匆匆地住进旅馆后,又匆匆地被打扮一番,然后立刻被拖了出来……天哪!悲剧发生了! 她老早就知道自己是个路痴,也养成出饭店就顺手带张名片的习惯,谁想到马有失蹄、人有失算。这下子毁了、毁了! 陶然感觉到一阵冷风吹过,不禁缩起身子,下意识地摩挲著自己的双臂。然后她才发现另一个噩耗,就是她身上的小外套早已不翼而飞,现在她的胸口凉凉的一片,只有两根细得不能再细的肩带撑著身上性感贴身的黑色短洋装。 男人看向她的眼神好像正有著强烈的挣扎。事实上他累坏了,想挥别这个意外,回去旅馆休息,怎奈他就是抛不下这个显然迷糊得可以的女子。 邵恪擎几乎令自己诧异的月兑下西装外套,“先穿著吧。”他淡淡地说,好像他们俩早己是朋友。 陶然看著他,有些讶异他先前的冷然顿时消失了大半,正犹豫著要不要去接。就在对方决定收回外套的前一秒钟,她伸手接了过来。 西装外套的质料果然很好,上面的余温裹著她圆润细致的肩膀,直透到心底里去,淡淡的烟草味窜入她的鼻息,陶然的双颊因察觉到两人之间藉外套带来的亲密感而染上红云。 邵恪擎心里徒地一震,她顿时展现的小儿女姿态异常的动人,出乎意外的攫住他的心,那双之前还闪动著无助的大眼内,因脸上的红晕而产生些许光芒,让他的心头轻轻地被撞了一下。 及时而至的细雨打醒了各自陷入微妙情绪的两人。互相匆匆对看一眼,他自然的伸出手,而她也毫不犹豫的将手放到那只大手中,两人在细雨中缓缓地奔了起来。 跑了段距离后,陶然微喘息问道:“怎么办?好像没地方躲。”她仰起脸看他。 他自然的伸手拂去垂落在她额前的一绺发丝,仿佛做过这个动作好几次了一样。“先回饭店吧!” 陶然彷若被施了魔咒般,有些恍惚的点了点头。 邵恪擎招来一辆计程车,带著她上车。 直到车子行驶了好一段距离,车上的暖气已经包围了她的周身,陶然这才想到,她不知道自己住哪家饭店,那现在要去的地方是……她的心脏更加不受控制的狂跳了起来。 第二章 计程车将他们两人载到邵恪擎下榻的饭店,一时间,两人站在饭店的大厅面面相觑。 陶然裹著他的西装外套,飘落颈边、颊边的发丝因为雨水的浸透而贴伏在皮肤上,她伸出冰冷的手笨拙的拨开,却因回忆到先前他的大手拂过额际的感觉而顿了一下,她的皮肤上似乎隐隐还透著他指尖的温度呢! 想到此,她的视线再次与他相遇、纠缠,然后像是预料到眼神遇合后的必然,两人又同时错开视线。热气袭上她的双颊。 “对不起,耽误了你的时间。”陶然讷讷地吐了一句,拿下肩上的外套递还给他。“谢谢。” 邵恪擎由对方的肢体动作明白她没有要再麻烦他的意思,虽然这个女人显然还是不知道自己住哪家饭店,也还想不出个头绪,也或许她根本不会有任何办法,但他知道她并不打算依赖他。 他知道现在只要他伸手接过外套,就可以照他先前预定的上楼休息。她迷路了不干他的事,她淋湿了不干他的事,她身上或许根本没有钱也不干他的事,她冷得只能站在风中颤抖更不干他的事,这一切的一切,根本与他无关,他也从不是个有爱心或特别有同情心的人,他没有帮助弱小的习惯。 可是,见鬼的,他就是无法这样离去。 陶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静静地凝视著她出神,接过她还回去的外套有那么困难吗?她又检视了一遍,确定外套没有弄脏后,她再次递了出去。“谢谢你。” 这一回他接过去了,不过他的手却不经意地碰到她冰冷的柔荑,邵恪擎恍惚了一下,若不是理智及时冒出头,或许他已经握住那双冰冷的小手,用他温暖的大掌温暖它了。 “我帮你问问柜台人员,你对他们形容一下饭店的模样,也许会有些线索。”他气息有些不稳定,言语中有著无形的压抑。 相对于他的压抑,陶然却明显的松了口气。“我还以为你刚刚会要我把你的衣服送去洗呢……”她低声呢喃。 “你说什么?”他听到她的耳语,惊讶的问道。 陶然没发现他的错愕,也许是压力去除,也许是因为焦虑,她有些聒噪的说:“对啊!我还以为你刚刚不接过去,是因为希望我送洗完再还你。其实这也是应该的啦,毕竟你好心借外套给我。只是你知道我的情况,现在我没办法做这件事,也许可以等到我找到饭店,送洗过后再还你,但这就牵涉到一些问题……” 邵恪擎的脸从讶异到理解,再到玩味十足,最后干脆单手勾著外套,另一手环胸,看戏似的笑望著她。“我没有要你送洗。” 他不知道说了第几次“我没有要你送洗”,陶然才真正听进去而停止了反覆的叨念。 “啊?”她一抬头,发现他一脸笑意的望著她,那笑容还是那么魅惑人,她感觉喉咙的干涩感又起。“我是不是又闹笑话了?”她说悄悄话似地低声道。 邵恪擎差点又被她逗趣的模样逼出笑声,他抑住笑意,抿了抿嘴忙说:“没的事。” 他呛咳的声音引来她一阵不信任的瞥视。 经过陶然一阵不甚流利的英文和比手画脚的沟通后,那位英文也不甚流利的饭店柜台人员也用相当清楚的肢体语言表示他不懂,最后还是邵恪擎帮忙翻译,终于问出了个所以然来。陶然说的地带只有一家饭店符合她的形容,柜台人员也好心的帮她查到地址和电话。 她终于可以回饭店了。 “为什么我说的英文他不懂,你说的他就懂?”事后陶然仍有些忿忿不平。 邵恪擎嘴上没露出笑,笑意却已达眼底。“因为他的英文和你一样好。” “这句话好像不是恭维哦?”她盯著他有取笑嫌疑的脸,一副疑心重重的模样。 邵恪擎眼底的笑意更浓了,他清了清喉咙。“呃,你知道的,欧洲人会说英文的人并不多,饭店的服务人员是因为工作需要才学一些,难以苛求。还好他通德文,我才能勉强跟他沟通。” 原来他刚刚说的是德文,说那么快,那么流利,简直像母语一样!陶然想著,习惯性的又皱了皱鼻头。 “这个给你,我已经请饭店人员帮你叫车了。”邵恪擎塞了张纸到她手中。 陶然摊开手,发现是张钞票。“咦?” 他耸了耸肩,“我想你大概也没带钱。” “我……”陶然张口,然后又将欲反驳的话吞了回去。因为她虽然有带钱,但却是新台币,她根本还没有机会去换当地货币。 “不用还了,就当是他乡遇故知,一点同乡人的好意吧!”他眼中逗留的笑意已经消逝,似乎又回复了那个冰冷疏远的陌生人。“那么,祝你好运。”他轻轻地说完就转身往电梯方向走去,留给陶然一阵错愕和窒息而至的怅然。 “当”地一声,电梯到达想到的楼层,邵恪擎有些失落的走出电梯,沿著走廊来到自己的房门前,然后掏出钥匙,却站在门口发呆。 三十秒钟过后,那双修长的腿自有意识似地往回走,他嘴里喃喃念著,“邵恪擎,你到底在做什么?” 等到他折回到电梯,他告诉自己,只要看著她平安上车,他就回来。他向自己保证著。 然而当电梯到达大厅,他的脚步却急促了起来,有著某种躁进的嫌疑。 她走了吗? 狈视著失去她踪影的大厅,他的心紧紧地抽痛了一下,仿佛错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那种失落感顿时狠狠揪住他的心。 他来不及分析自己过于激动的反应,几个大跨步,大厅的自动门在他眼前滑开,她瑟缩于一角,隐隐然还颤抖著肩膀的身影霎时落入他焦躁的眼帘里。这一刻他的心中有种莫名的安心,仿佛冰冰荡荡的心底烫进了股暖流,踏实许多,也舒畅许多。 就像呼应著他的注视一般,陶然直觉地回首,看见大厅敞开的自动门前,伴随著厅内些许暖气而至的他的身影。不知为何,一种脆弱的感情涌上心头,“你……”语未竟,她的眼眶已红。 邵恪擎踩著坚定的步伐向她走去,期间双眼一直盯视著她迷蒙的双眼,直到她的身前二十公分处才停下来。 她的头发有更多散落在肩颈之间,甚至有几绺遮住脸庞,赤果在冷风中的肌肤泛著冰冷的青白色,一张小嘴更是冻得微打哆嗦,看起来就像个落难人间的天使,或者说是遭主人遗弃的可怜猫儿。 他伸手将她冻僵的小手纳入大掌中,另一手抽掉她脑后已经歪斜的发簪,一头瀑布似的秀发顿时披泄在她身后,他一边将她脸上的秀发拂开塞到耳后,一边将她的手举至颊边温烫著。 陶然的小嘴微张著,吐出阵阵夹著白雾的热气,呆愣地、出神地回望著他,当她的视线流转到他那距离她小手不到两公分的薄唇时,就这么胶著了。 随著她视线看无似有的不经心挑逗,邵恪擎心底蠢动的热烈情感也奔腾而上,拨弄著秀发的手指穿过柔细滑顺的发丝,稳稳地托握住她的后脑勺,他的唇带著些许的冷意吻上她的唇瓣。 带著暖意的唇瓣熨烫著陶然无力抗拒的心,他的吻显得有些急躁,夹带著吞噬之势席卷著她的感官。两片温暖的唇含住她逸出的渴念,辗转磨蹭著,让没有太多经验的她微张著嘴回应著他,然后当她冰冷的唇瓣已然被温暖,回复它的细致柔软时,他的舌尖便再也抑不住冲动地入侵那个诱人的深渊……时间仿佛冻结在两唇相遇的那一刻,没有人知道那个吻持续了多久,只知道四片唇分开时,霎时袭上的空虚感让他们又反射性地寻找著彼此。他挑逗地含著她的下唇,轻轻地啃咬一阵,这才心不甘情不愿似地松开嘴。 “我……”陶然抬起迷惘的眼睛,无助地望著他,嫣红的嘴唇透露著热情的痕迹。 邵恪擎深吸了口气,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容。“你需要喝杯热咖啡,或是洗个热水澡?你要不要到餐厅喝咖啡,还是到我房间……洗个澡?”他的语气有些虚弱,隐隐透著未平息的。 陶然苍白的脸泛起一抹红晕,仿佛他刚刚问的不是洗澡,而是上床。“你房间……”她的脸更红了,“洗……洗澡。” “好。”他轻轻的回答,牵起她的手带她走进饭店。 当电梯的楼层愈升愈高,邵恪擎与陶然两人体内的张力也愈来愈大,窒人的沉默充斥在他们之间,唯一不变的是他的手仍牢牢地握住她的。 两人的心跳兀自奔腾著,各自的内心也百转千折,狂奔的血液、强烈的心跳,以及奔窜著的理智与非理智的念头,冲撞得两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电梯抵达后,两人愈接近房间,心跳得愈急促。 邵恪擎开了门让她先进去,然后才缓缓地回身扣上门。等到他再回过头来时,两人都屏住了呼吸。他发现她就站在他的眼前,安静而柔顺,大而动人的眼珠里闪著陌生而不懂掩饰的痕迹。 一阵炙热的对视,两人都知道当那扇门关上的同时,他们的渴念也没了回头的路。他的唇覆上她的,迅速燃烧起熊熊的火焰,来得既凶且猛,吞噬著彼此。 一阵热吻之后,邵恪擎勉力地抽身。“我不能这么做,我一直告诉自己要做个君子,不可以碰你……”他低沉的嗓音因欲念而更显浑厚,气息仍然不稳定。 热情让陶然的眼睛蒙上一层水汪汪的雾气,看来更为动人。她先是不解的回望著他,仿佛根本没听进去他的话语,因为她环住他颈项的手臂未曾松开。她迷蒙的眼神游荡到他诱人的薄唇上,然后露出一抹满意的笑靥,随即主动吻上他的唇。 邵恪擎再也无力抗拒,低吼一声狠狠地吻住她。 热火再次蔓延,他急切而火热的手掌游走过她柔软的身躯,等到发现胸前的小手正努力扯著他的衬衫时,最后一丝的理智也完全崩溃了……幽暗的室内隐然浮动著欲念的气流,肌肤与肌肤赤果而直接的美好触感感动著渴念温暖的心。透过微弱的月光看去,窗外冰冷的空气中还兀自飘动著丝丝细雨,然而那个温度早已经是另一个世界,再多的冰冷也穿透不进这个正燃烧热情的天地……三月的阿姆斯特丹,冷雨悄悄地下著。 三月的阳光并不强烈,隐隐地从半遮蔽著的窗帘后透了进来,室内因为空调的绿故,不冷也不热。 陶然的眼睑眨动了几下,微微一掀又闭了上。她觉得好舒服,从来没有睡得这么好过。再说这个天气实在很适合睡觉。她欠动了一子,正打算翻身继续睡时,发现身子有些酸疼。 闭上的眼睛倏地睁开,她发觉有些不对劲,然后她又鸵乌似地闭上眼睛。轻轻地伸了伸脚,惊异地发现腿际那毛茸茸的陌生触感,她霍地一下掀开被子。 陶然的眼睛瞪得像铜铃那般大。 一双男人的腿!是的,毛茸茸的,有著结实的肌肉,是双货真价实的男人的腿。 她的眼光往上面一点溜去,小嘴登时大张成o字形,不知道是第一次看到“完整版”果男的震撼比较大,还是发现果男正睡在她身边比较吓人。 被她这么大的动作一搞,邵恪擎也醒了。他慵懒地睁开眼眸,毫不在意的伸展著肌理分明的身子,那双毛腿再次磨蹭过她跪坐而起的大腿,让陶然惊跳了一下。 “亲爱的,一大早这么热情?”邵恪擎仍未完全醒来的眼带著笑意斜睨著她,她的慌张惊讶莫名地取悦了他。 老实说,时常在各个国家间飞来晃去的邵恪擎有许多艳遇的机会,但他从没有经心过,他对一夜或是度假式的短暂恋曲没有兴趣。昨夜,可以说是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你……”陶然无助的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我……我的天哪!”她显然想起了两人前一晚做的好事了。 她低低哀号一声,双手捂住脸。 他们上床了!败显然的事实,可是接下来怎么办?是该挥挥手说再见,还是说“对不起,是我太冲动,不过可不可以不要我负责”? 正在用力思索的陶然,完全不知道邵恪擎正将手臂枕在脑后,好整以暇地欣赏著一幅动人的画面。 她的长发因为整夜的睡眠,也有可能是他昨晚拨弄的结果而显得有些凌乱,但却为她平添了一股慵懒的性感意味,它长长的披垂在的肩颈上,让他忆起她躺在他身下,头发披散在枕间的火热模样。如果这还不够刺激,那么蒙眬的晨光笼罩在她赤果的雪白肌肤上时,那种昏黄间带著粉红色泽的迷人,以及她那小巧却坚挺的胸壑,也足以让他沉寂的苏醒。 “怎么办?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她一紧张又开始喃喃叨念了。 “怎么办啊?!败简单啊!”他笑著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 “嗯?”陶然放开捂住脸的双手,发现他不怀好意的双眼直盯著她瞧。“你有什么好建议?”不过她还是执意要他的答案。 “这要用做的。”他说著对她一笑,在她还呆愣著的状况下伸手拉下她,迫不及待地吻了她。 当她整个人被拉趴在他光果的胸膛上时,肌肤间的触感马上让她理解了他适才目光的含意。她七手八脚的从他身上挣扎起身,双手撑在他厚实的胸膛上,“等等,我有话要说……” “嗯?”他漫不经心应著,那双大掌已经自她身侧往上发展,张开的虎口由下往上圈住她的胸部,拇指则在她的上画著小圈。 陶然倒抽口气,感觉撑住身子的双臂瞬间软掉了,差点要瘫下去。“不……不行……”她用力的收紧手掌,却发现自己揉捏著的正是他光滑的肌肉。这一惊让她的手一滑,人又贴趴在他身上了。 “不要急,慢慢来。”他低喃著贴吻上她的樱唇。 “不……”她一张嘴抗议,他的舌就乘机滑了进来。 包有甚著,他一手扶住她的腰际,另一手则顺著背脊抚模著背部细致的肌肤而下,引起她另一阵的战栗。而当他抚过脊椎底部的手握住她柔软而富弹性的臀部,将她压靠在他奋起的男望上时,最后的一丝理智急呼她回头。 用尽一切的意志力,陶然挣开他唇瓣的钳制,在他臀的两侧曲起膝盖欲起身而逃,却在成功的前一刻让他攫住手腕一拉,好死不死的,她的柔软正对上他的亢奋。 她瞪大双眼,屏住棒吸。 而毫不肯合作停势的他则腰杆一挺,毫不客气地进占她的脆弱。 陶然再也无力抵抗,因为他的大掌紧环住她的腰,同时将一波急过一波的快感传递给她……“现在怎么办?”陶然趴在床上,双臂抱著大枕头,将脸整个埋在上面,闷著声问道。 一旁的邵恪擎半靠在床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往她那头趴靠过去,越过她从床边的矮柜上拿来烟盒,点燃了一根烟,缓缓吞吐了一口。 陶然从眼角窥伺著他的动作,脸蛋还是半埋在枕间。 以白金制成的烟盒造形简单、线条优美,就像他的人一样。右下角的金色英文字样,想必是他的英文名字缩写。 想到此她突然抬起头来。“啊!我甚至连你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呢!”她慌张的看向他。 他将遥远的目光转向她,淡淡地说:“那不是最重要的。” 他突如其来的转变,以及语气中的淡然激怒了她。“显然对你来说一点都不重要。是我多虑了,事情根本就再简单不过了。”她冷冷地说,动作却出乎意料的快,她迅速下床,努力的在床下翻找衣物。 见到她的动作,他也坐了起来。“你——” 陶然愤怒的红了眼,心底对自己是气愤极了。看来是自己太天真了,对他来说一夜根本是平常事!她气的不是自己傻得失身,而是自己的单纯。 邵恪擎敏捷地下了床堵住她。“你怎么可以一走了之?”他的声音再严肃不过了。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陶然眼里的红雾遮蔽了一切的理智。“要我谢谢你高明的启蒙吗?呵!那真是对不起,我是初学者,一夜对我来说可不是家常便饭!”她气势十足的挺起胸脯。 只见他咬了咬牙,然后吐了口气,握住她肩膀的手举到她面前,指著她的鼻子。“我没有搞一夜风流的习惯,你呢?”他盯著她的眼眸,认真地问。 陶然有些被他的态度搞混了,但又慑于他严肃的模样有些吓人,只得老实的说:“我也没有。” 他颤巍巍地吐了口气,似乎轻松无比的说:“那不就得了!我早说这问题很简单。你是认真的,我也是认真的,再来就是我们怎样来继续我们的恋情。” “恋情?”她愣愣地看向他,鼻头又皱了一下。“你刚刚说名字不重要,指的就这个意思?” 邵恪擎沉默地点点头。 陶然则不好意思的低下头去。 “邵恪擎。”他拥过她靠在她耳边轻轻地说:“恪守的恪,擎天的擎。” “啊?”她呆呆地抬起头来。 “我的名字。”他捏了捏她的俏鼻,宠溺的说:“有人刚刚不是还在抱怨不知道我的名字?” 陶然羞赧地推开他。“那……那现在呢?” 邵恪擎的眼睛溜了一圈。“送你回饭店,然后带你私奔。” “私奔?”她的眼睛发出可疑的亮光,好像这主意激发了她的兴奋。 “喜欢吧?”他笑著问。“不过在那之前得先找件衣服让你换上。” “对耶!”陶然瞥了眼自己身上已经皱得不像话的洋装。“不然全世界都知道我昨晚没回去,要是让我朋友碰上就惨了。” 邵恪擎抵著她头顶的脸憋著笑意,不敢让笑声逸出。 陶然就是有办法沉溺在自己的思绪里,完全没注意到他异常的沉默。 “啊!”她突然惊叫一声,“毁了、毁了!我一夜没回去,筠霓搞不好急死了。”说著她又开始似无头苍蝇般地忙著。 “别忙,让我帮你。”他安抚著她。 看来认识才短短的一天,邵恪擎已经非常熟悉陶然少根筋的思考模式了。她总是顾得了这头,想不到那头呀! 第三章 邵恪擎是个骗子! 此刻终于回到饭店的陶然,面对著筠霓暧昧了然的眼神,不禁在心里咒骂著。 陶然身上穿著的是恪擎的棉质长袖衬衫,过长的袖子卷了起来,下摆则塞在过于宽松的牛仔裤里,腰部虽然系著皮带,却是条男用皮带。总而言之,她全身上下一看便知都是男人的东西,而恪擎又是那样大剌剌地站在她身旁,丝毫不知忌讳回避。 这岂不是昭告天下吗? “嘿……筠霓,你早啊!”陶然虽不机伶,倒也懂得点装傻的艺术,她露出自认为最清纯无瑕的笑容。 “你倒是——”筠霓杏眼一瞪,将她拖离恪擎几步。“害我担心了一下,幸好没有为你等门,要不我岂不成了旷女怨妇了!喂,哪里钓来的酷哥?想不到你学得真快。” 陶然只能嘿嘿傻笑,不知如何回答她,一回答好似她真存心去钓个男人,可是话说回来好像也没错啦! “可惜今天就要回去,瞧他长得可真优质。”筠霓说著还瞄了几眼恪擎,一脸无限遗憾地摇了摇头,好像她才是那位要舍下帅哥的人。“你动作可要快,下午三点的飞机,一点钟要checkin的。” 陶然并没忘记她们原本的行程,就是今天要从阿姆斯特丹飞回台湾。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她走不开,或者说她也不想走开。 “你们先走,不用等我了。我打电话回公司,公司要我飞到巴黎去采访另一个人。”谎言从来不曾如此轻易出口,陶然很意外自己竟能顺口说出。 巴黎?另一个人? 筠霓狐疑的看向陶然,她直觉的怀疑,因为不太合理。但是认识陶然也不是三、两天的事,她知道这单纯的女人只要一说谎,就会满脸的不自在,语气还会结巴。所以怀疑的影子只在她的身子里绕了一圈,还是自动将它摒弃。 “好吧!你可要记得打电话去改班机,别在欧洲迷路了。”筠霓忍不住又交代了一句,然后她厌恶的挥挥手,“去!苞你在一起,我愈来愈像老妈子了,真是破坏形象。” 陶然含蓄的笑笑,心里隐隐还泛著罪恶感。 筠霓可丝毫没多心她的反应。“那我不跟你耗了,我有些东西还没买到,要趁这时去。不多说了,再见!” “再见!”陶然目送筠霓离去,心里还一直期望恪擎不要听到她对筠霓说的话。 天哪!他知道的话会怎么想?她这样不是摆明了要巴上人家? 想著想著,她都不敢抬头了。 一只厚实的、带著些许粗糙触感的熟悉手掌伸过来握住她的手,陶然反射性地抬头,只见恪擎脸上闪著温暖的笑容,温柔地低声说:“谢谢你,谢谢你愿意陪我。” 那一刻他眼中闪烁的光芒一如初升的太阳,灿烂却不刺眼,好像她为他做的是一件非常非常好的事。 她笑了,心底漾满轻轻柔柔却好似要溢涌而出的奇妙感觉,难道这就是爱情的滋味? 虽然天气仍然有些冷意,但人们还是兴致勃勃地在这初春的街上走动著,尤其是骑著脚踏车的人更是不少。荷兰境内地势都相当平坦,连个丘陵地也看不见,所以脚踏车是个相当方便的交通工具。 “好多人呢!”陶然带点小女生的兴奋语气说道,她的手被恪擎握在手里,等于是被他半拉著。 尽避陶然不知道恪擎要带她去哪里,她还是睁大眼睛用力地观察著新鲜的事物,反正有人知道路就行了,再说以她对事情的专注力,一次只能注意一样东西。 “为什么这么多人骑脚踏车?好奇怪。”陶然东张西望的,她还发现马路除了中央是给汽车行驶之外,隔著一道行道树就是脚踏车专用道。 恪擎回头对她微微一笑,微拢住她的肩头,预防她那有些激动的动作挥到别人。但他做得不著痕迹。“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荷兰整个地势平坦,适合骑脚踏车。另一方面荷兰有相当多的地方是低于海平面,过多的空气污染对这里只会造成更大的负担。” 陶然看他一眼,带著一抹诚心的佩服,她说:“你知道的还真多。” “以前来过几趟,看过一些报导。”他耸耸肩。“嘿,到了。” 随著他话锋一转,陶然发现两人到了一个市集。摊子上摆著各式各样的东西,有骨董家具、各种餐具、摆饰,连帽子、衣服和鞋子都有,看得人眼花撩乱。 “跳蚤市场?”陶然惊叫一声,放开恪擎的手,兴匆匆地一头冲了进去。 苞在身后的恪擎带著纵容的笑望著她,一边随意逛逛,一边还得注意不要让陶然走丢。认识两天,他已经习惯她迷糊的个性了。 陶然兴奋极了,她一直喜欢这些有些历史的束西,总觉得每个骨董必然有许多故事在其中,不管是泪水、是欢乐,经过岁月的洗涤后,就沉淀在这里。她不一定买,只要能模模看看,放肆一下自己的想像力,就觉得非常快乐。 恪擎不是没有逛过跳蚤市场,事实上他的工作让他走过许多城市,而他也经历过各个城市各具特色的市场风味。然而,对事物那种纯然的喜悦与兴奋似乎是离他有些遥远了。而陶然让他回到了过去。 “嘿,你看、你看,这个灯好可爱!”陶然从摊子上拿了个青铜制的桌灯,举高到恪擎的眼前。 恪擎手上则拿了顶毛料制的圆帽,他将帽子戴到她头上,再把她两颊的头发塞到耳后,退一步检视一下,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嗯,就这顶。”说著自顾自地转过身和老板议价。 “喂!”陶然一手勾著他的手臂,试图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心不在焉可不是你的专利,不准盗用!”她有些鸭霸地说。 “二十五?老板,太贵了,二十卖了啦!”他还在讨价还价。 陶然见状,牛脾气也有些上来,她放下灯具,用尽全力挤到他身前去,并且伸出双手捧住他的脸颊,将脸使劲地凑上去。 “我在跟你说话!”她的双眉纠结,小嘴微微地嘟了起来,那模样煞是动人。 恪擎忍不住低下头亲了她那小嘴一记。“乖乖,等等我哦!” 陶然被这一亲愣住了,像根柱子僵在当场,也顾不得要逛摊子了。 恪擎很快的杀价成功,付了钱。“好啦!我们该走啰,逛不够明天再来,这市场周六和周日都有。” 仍然僵硬著的陶然只能跟著他走了。 陶然这才知道恪擎到底在赶些什么,当她骑著脚踏车流畅地行经荷兰的乡间时,不禁深深地感谢他的先见之明。 “哇,好舒服哦!”陶然摘下毛料的帽子,高高地举著、挥动著,不时回头望著身后的恪擎。 难得一见的阳光透过高大的行道树投射在脚踏车车道上,乡间的绿草更多,路两旁的小水沟旁的岸上都是,车行经过许多荷兰乡间的典型建筑,不时会看见一大片绿色草皮,还有湖畔种著青黄柳树的湖泊,几只小水鸭优游其上,让人整个感觉都舒畅了起来。 陶然将脚踏车停了下来,身体半倚靠著它,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净是满足的笑靥。“好好哦!真是人间仙境。” 一张开眼,却见恪擎已将脚踏车停在一旁,专心地拿著相机对著她按快门。 陶然傻愣愣地一笑,指指前方不远处的两层楼小房子,“你应该拍那个,那个小房子好可爱。” 就在这一瞬间,恪擎又按了几次快门。 陶然看著恪擎不知何时带来的相机,那是专业摄影用的相机,不是一般会带出来旅行的傻瓜相机。而他那熟练的动作及架式,看来就像个专业摄影师。 “你是个摄影师?”她微皱著眉头问。 恪擎从镜头前移开,也皱著眉头说:“别皱眉。” 可是陶然可不满意他的回答,她连嘴巴都嘟了起来。“我在问你话呢!” 恪擎没有回答,只是走过去搂过她的头,“看那个房子,两层楼的小洋房,有个小花园,透明的玻璃窗,窗内装著白色的蕾丝花边窗帘,还摆著几盆小报,再养两个戴著小办帽的孩子,真是美满极了。” 陶然对于他的敷衍真的有些动怒了,她对他可以说一无所知,想要多了解他,谁知他总是神秘兮兮的,难道连职业也不可以透露吗?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陶然。”恪擎见她不语,低下头低唤了声。 “嗯。”她虚应了声,不大想看向他。 “我刚刚把我的生涯规画告诉了你,你的反应就这么冷淡?”他故意露出一脸失望的样子。 “生涯规画?”陶然心虚地看向他,其实她刚刚一发现他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就听得相当敷衍,根本不知道那房子和他的生涯规画扯得上什么关系。 “唉!”恪擎敲敲她的头。“我连这种私人的东西都能告诉你,对于从事的工作又有什么好保留?只是我觉得做什么工作不是很重要,只要一个人有心,他都能从事他想要的工作。” “而你是那种相信努力就会成功的人。”陶然下结论。“我喜欢。” 对于陶然的坦率,恪擎有些被感动了。“我喜欢艺术,也相信每一个时刻的每个场景都是一个独一无二的回忆,我用影像写回忆,也用建筑帮他人建构回忆。” “建筑?建构回忆?”陶然好奇的鼓励他说下去。 “是啊!既然每一刻都可以是独一无二的,当我所设计的建筑物占领了某些空间,它也成了见过它的人心里无可取代的回忆。这不是很神奇吗?那些人也许从未见过我,却在某种形式里和我相遇了。”恪擎轻柔地笑著。 陶然却被他给迷住了。就她对他的浅薄了解,她知道他习惯和他人保持著一定的距离,无论是心理上或是身体上,刚认识也许会觉得他冷漠,可是愈挖掘却愈有惊奇发现。他的心思细腻、感情柔细而温柔,而且总是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绝不是那种会自欺欺人的人。 愈了解他愈发现爱上他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 “你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陶然忍不住说。 恪擎哂然,笑谑地说:“我宁可你是在床上告诉我。” “才不呢!”陶然认真地反驳,“发自肺腑的魅力比外表或的吸引力要重要得多了。” “唉,小痹。”他叹口气并对她眨眨眼,“你这么说好像在安慰一个毫无魅力的人,我很遗憾不能让你满意,今后我会更努力的……” “我又没有说你那方面没魅力,至少我就很喜欢——”陶然倏地住口,看到他贼笑的脸,忍不住嘟起嘴说:“你这个坏蛋!” “好,我是坏蛋。”他搂过她。“你喜欢的坏蛋!” 陶然挣出他怀中。“谁喜欢!” 恪擎从背后环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颈间,张嘴含住她的耳珠,轻轻地咬啮著。“喜不喜欢?”他用他惯有的低沉嗓音轻喃道。 “才……才不!”她虚弱地想再次挣月兑开来,却有些力不从心。 “看来我得更努力点说服你才是。”他说著右手往前罩住她左边胸部,轻轻地揉弄起来。 陶然低叫一声挣开他。“!”她慌张地看了看四周,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竟做得出这种动作。 恪擎厚脸皮的咧嘴一笑。“只要是男人都是。”他微耸了耸肩,“你还没告诉我究竟喜不喜欢……”他往前逼近她一步。 陶然警戒地退了一步。“喜……喜欢啦。”她不自在的说,这才发现这个男人也有无赖的一面。 “嗯?听不见。”他夸张的将手放在耳朵旁边。 陶然为难的扁扁嘴,不甘不愿地说:“我说我喜欢你……你的……”她真的说不出口。 恪擎笑著亲了她一下,“呵,我害羞的小处女呀!” “我才不是处——”她赶紧闭上嘴,吞回最后一个字,一张俏脸涨得酣红,怨嗔地瞪著他。 “你当然不是处女啊!再也不是了。”他得意兮兮地说。 陶然恼怒地捶了他一记,顺手又推了他一下,随即跨上脚踏车往前骑去,一点都没有要等他的意思。 恪擎自然只能赶紧跟上,并且收拾起他那得意的笑容。 恪擎与陶然在傍晚时分回到了市区,准备吃顿晚餐。在市区东绕西绕了十几分钟,终于选定一家兼卖披萨和啤酒的店。 “那么就决定吃这个了。”陶然被披萨店传出的香味弄得更是饥肠辘辘,她随便将脚踏车靠边一停,就要冲进店里。 “等等,陶然。”恪擎喊住她。“脚踏车要停好。” “我停好啦!没有占到人行道呀!”陶然缩回一只已经踏进店门的脚,又疑惑的跑了过来。 “这样会被偷的。这里的脚踏车失窃率很高,有时候早上丢的车下午马上可以在二手车市场买回来,只不过要花二、三十块。”恪擎说明。 “原来如此。真没天理,虽然只是二、三十元,可是花钱买自己的车就是很不甘愿。”陶然心中有些不平,好似她的脚踏车己经被偷似的。“那怎么办?” “所以荷兰人有句话说:脚踏车可以买二十五块的,而锁则要买两百五十块的。有些人还买三个锁呢!”恪擎说著将脚踏车牵到一个铁架旁,然后让前轮套上其中一个位子,再动手将车子锁在架子上。 “这个东西台湾也有,不过好像只有大学里才有。”陶然说著也将脚踏车牵过去。原来这市区之所以到处是这种铁架子,就是拜猖狂的小偷所赐。 两人花了些许时间料理他们的脚踏车后,才并肩走进餐馆。 就在到达餐绾之前,恪擎脚步一滞,对陶然说:“等等,我买一下东西。”说完他走进餐馆附近的一家店。 陶然实在是饿坏了,就站在店门外等他。等著等著,不知是不是因为肚子饿的关系,觉得恪擎好像进去了很久,她望了望那家店,也看不出是卖什么的,于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她也跟著进去了。 “这是药局嘛!” 陶然穿过一个个陈列著各色药品的柜子,看见恪擎站在一个架子前,手上拿了几个扁平的纸盒子,好似正决定不下要选哪一种。 “你要买什么?”陶然望著他手上几盒写著应该是荷文的东西问道。 “你来得正好,你来帮我选选。”他将手中的盒子放到她手上,开始说明著,“这个是有颜色的,有红、绿、黄,还有斑点的。还有这个,这个是颗粒状的……你喜欢哪一种?” 陶然看得眼花撩乱,什么颜色、斑点、颗粒,她根本连这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什么药会有颜色或斑点? “这到底是什么?吃什么的?你生病了吗?”她不解的问道。 恪擎看见她那单纯的眼神,就想捉弄她。事实上他已经开始了。 他笑得有些邪恶,低声地说:“这不是吃的,不过你要“吃”我也愿意配合。” 陶然有些狐疑,总觉得他的声音过分暧昧,而且含著一种每回捉弄她时都会有的兴奋意味。“你是不是又在耍我了?不是吃的,难道是外用药?但我又没生病,为什么要我吃?” “乖乖,不是生病也可以用,而且是我们一起用。猜一猜。”恪擎望向她的眼眸闪烁著可疑的兴奋光芒。 “我又没有跟你生一样的病,干嘛要一起用?”陶然警戒地望著他,“你到底说不说这是什么?”她失去耐性,半威胁地说。 恪擎举起手表示投降,附到她耳旁吐出答案。“。” “啊?!”陶然惊叫一声,虽然马上闭起嘴,可是还是有些店里的客人看向她。她想到自己手里还捧著好几盒,脸部迅速涨红发紫,她目露凶光地狠狠瞪了始作俑者一眼,将手上的盒子一古脑儿往他身上一丢,啐了句:“!”然后在他来不及反应之前,气呼呼的走开。 陶然杏眼一瞪,小嘴一抿,看也不看桌子对面的恪擎一眼,有些用力地叉了一块批萨塞进嘴里,赌气似地用力嚼了两口就要吞下,不料却给梗住了。 一直小心翼翼偷瞄著她的恪擎赶紧递了杯水过去,这才解了她的危机。 恪擎看著陶然可怜兮兮地抹去嘴角的水滴,一脸失了魂的模样,心里一阵又一阵的不忍。 “小痹,你还气啊?是我不好啦!我是,你打我好了,别气坏了。”恪擎想模模她的脸,却怕她又生气,只好细声细语地说。 不料陶然听了反而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掉进盘子里的披萨上。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隐忍著,小嘴抿得死紧,半点声音也没有。 她这种哭法简直折煞了恪擎,他慌乱的坐了过去,搂住她小巧的肩膀,心疼地说:“不哭、不哭,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陶然终于忍不住地埋在他怀里低声哭了起来。“你没有不好,是我不好。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这么好……” 恪擎从她模糊且断续的哭声中听懂她的问句,只是轻轻拍抚著她的背说;“因为你是我的宝贝啊!” 陶然闻言眼泪又涌了出来。其实她知道自己这样耍脾气是很任性的行为,她从来不是开不起玩笑的人,也许她毕竟对两人这样暧昧不明的关系有著疑虑吧,所以那一刻她有种将两人关系赤果果摊在众人面前一样的感觉,这让她慌乱了。 而让她哭的则是他那无条件的包容,其实刚刚他担心的递水给她时,她就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在她的成长过程中,从没被赋予过撒娇或任性的权力,她从很小就开始独立,她的母亲也从小就灌输她一种“只能靠自己,别想依赖别人”的观念。 然后当恪擎温柔地向她低声道歉时,她整颗心都拧痛了起来。 仿佛感应到她的泪水不止是为了之前发生的事,恪擎也不问了,只是更温柔的抱著她。“没关系,我在这里。” 陶然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心底清楚的明白,虽然才认识两天,她是爱上这个男人了。 第四章 陶然哭了好一会儿,才就著恪擎递来的纸巾胡乱的抹了把脸,吸吸鼻子,最后羞赧地瞄了他一眼。 恪擎支起她小巧的下巴,凝视著她经过泪水洗涤的双眼,那双眼睛一洗以往的迷蒙,呈现水亮水亮的,意外的动人。 “你好美,真想吻你。”他小声地说。 陶然的反应倒有些过分激烈,她迅速地抬手捂住嘴唇,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惊恐。 见到他满脸的笑意时,她才发现又被摆了一道。 “狗改不了……”她说了一半突然住了嘴,“你看、你看,你总有办法引出我最丑陋的一面。我这人脾气算得上好的,却让你惹怒了好几回。还有,我是从来不说脏话的,你刚刚又差点害了我。” “没关系,我虽然看见了你的真面目,不过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嫌弃你的。”恪擎拍拍她的头顶说著,率先走了出去。 陶然不甘心的从后头追著抗议,“我不嫌弃你就不错了……”她的话被他忽然停下来的身子给打断了,她狐疑地问道:“怎么了?” 恪擎沉默的侧转过身,诡异地看她一眼,眼珠往小方石铺成的人行道上一瞟。 陶然不解的顺著他目光看去,只见人行道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没有啊!什么也没有啊。” 恪擎申吟一声道:“就是没有才糟糕。” “脚踏车?”陶然这才发现新大陆似地说:“脚踏车不见了!连车带铁架,全不见了!” 她看著恪擎一脸的颓丧,不禁大笑出声。“哈哈!是谁说这里小偷很多,脚踏车要锁好。请问邵先生,你买了几块钱的锁啊?”陶然发现自己此刻的心情实在好得不能再好了。 “笑,还笑!”恪擎没好气地瞪她一眼。 陶然笑得更张狂了。 棒天,陶然和恪擎逛了几个重要的博物馆。阿姆斯特丹还保存著相当完整的十七、八世纪风貌,因为它没有经过二次大战的洗礼,而博物馆的艺术珍藏更是这里的一大宝藏。 他们先花了近一个上午的时间在国立博物馆中。一开始它特殊的建筑风格就吸引了陶然。 “这个建筑是凯巴斯的杰作,他就是设计那个你所喜欢的中央车站的人。”恪擎介绍著。 “哇!”陶然还没进去就有些陶醉了。 之后他们在那里看了相当多的画作,当然包括了荷兰的两位大师林布兰和梵谷,接著又参观了同在美术馆广场上的梵谷美术馆。 显然阿姆斯特丹就要在陶然的生命旅途中,写下特别的一页了。 傍晚,陶然和恪擎回到了饭店后,她让恪擎先上楼,而她自己则留在柜台旁打电话回台北。距离她原本该回台北的时间已经过两天了,那天她只交代同事帮她多请几天休假,也不知道总编辑究竟准了没。 “宋陶然,你该死的在哪里?”总编辑在得知她是谁后,以他时常在办公室出现的狮吼说。 “我……我在阿姆斯特丹。”陶然有些心虚的回答。“小美没告诉你吗?我有打电话回去请她帮我请假。” 总编辑在办公室虽然常吼叫,但因为陶然采访总是相当勤快,稿子也交得相当准时,所以倒也不常被骂。可是这回事情好像有点大条。 “请什么假?”那头的吼叫继续著。“你跟我说了吗?我准了吗?” 陶然试图抗议道:“可……可是我一整年都没休过假……” “闭嘴!”对方连听的意愿都没有。“你赶快给我滚回来,你那篇采访稿刊出后反应不错,后续预定要采访的几位国内人物赶快进行,一定要赶上下一期的出刊。” 陶然一听整个眉都皱起来了,后续的人物采访本来是预定两期推出一次,以双周刊来说,就是一个月一次。这样的进度对她来说并不困难,但她没想到之前在布鲁赛尔所采访的人物报导会如此受到瞩目。 可是难道就这样回去了?恪擎怎么办?他昨天还高兴地向她描述著印象中的巴黎,两人也约好明天要前往巴黎,连车票都买好了。 难道她就这样与恪擎描述的巴黎错身而过?或著更重要的,与他错身而过?那么只是让一夜延长为两日情而已,就在她已动心的现在,教人怎甘心如此放手? “总编辑,我真的有事得待在欧洲几天,你能不能缓一缓?”陶然试著说服他。“要不然请小美先写,本来这个人物采访的后半部分就是她负责的,现在她写的人物先上也不失一个变通的办法呀!” “我问过小美了,她根本还没开始搜集资料,她跟我说你们分好你写的五个人先上,她写的五个后上,所以她根本都还没开始作业。”总编辑还是不肯放人。“总之你给我回来就对了,如果你敢再旷职,我就不敢保证会有什么后果了。” 总编辑说完这番话,电话就只剩“嘟”的一声,陶然当然知道对方挂了电话。她叹口气,显然总编辑是铁了心要她回去,刚刚他的意思并不难解读,这表示她明天一早再不上飞机,那么回去台北时就准备卷铺盖走路了。 一时间她也想不出个什么办法。 陶然恍恍惚惚回到房间,刚沐浴完的恪擎湿著头,光著上身来开门。“快进来,我煮了咖啡,你刚好可以喝。”说著忙倒了杯热腾腾的咖啡给她。 陶然没有马上接过去,她看著蒸腾的烟雾后方恪擎那张永远温柔的脸,一阵阵的感动涌上心头。 他总是这么为她设想。 她沉默的接过咖啡,在喝下第一口的当下,悄悄地、无声地笑了。那口咖啡的温暖从食道绵延而下,让她整个人暖呼呼的,那温度直达四肢百骸。 这一刻,陶然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陶然和恪擎来到巴黎,此刻的巴黎一如恪擎所形容的,是咖啡色调的。春天的脚步似乎尚未踏上巴黎的街头,整个市内为数相当多的梧桐树都还枯著树枝,站在仍有些寒冷的街头,卖力的在每个过路人的记忆里写下独有的色彩。 他们在市区的饭店内checkin之后,就先前往圣母院参观。 第一次亲眼目睹小说与卡通中钟楼怪人所住的圣母院时,幽暗带著诡异的气氛让陶然有些不自在。 “不喜欢?”走出圣母院,恪擎敏感地发觉陶然的情绪转变。 “这是一个庄严肃穆的地方,照理说会给人安详的感觉,为什么我一直在想……”陶然偏著头说。 “想什么?”恪擎淡然地问。 “想著住在这样一个幽暗的地方,不止是身体还有心灵都被囚禁住了,不是怪人也会成怪人的。”陶然微抿著嘴,表示她既是认真的,又有些感伤。 “老实说,这里给我的感觉也不怎么好。”恪擎转向她。“那么我们去看看老建筑新设计吧!” “什么老建筑新设计?”陶然的情绪又被挑旺起来。“罗浮爆?!” “答对了,没奖!”恪擎敲敲她的头。 陶然捂住自己的头顶。“又敲人家,欺负人家矮是不是?”她抡起小拳头抗议著。 恪擎哈哈大笑,显然没有把她的恼怒看在眼里。 显然陶然和恪擎都是博物馆痴,他们在罗浮爆耗了整整半天,当两人拖著疲累的双腿,意犹未尽的走出来,并在广场一角歇息著时,看著广场上的鸽群、人群,以及眼前那个世界级著名建筑——金字塔,两人心中有著满足感。 “对了,这下面不是有个mall吗?也是贝聿铭设计的嘛!走,我们快去。”陶然高高兴兴地站了起来。 结果他们俩又在罗浮爆下面的mall花了许多时间,不止买了些束西,还在那里的餐厅用了餐。 傍晚,他们拜访了有“世界最美的大桥”之称的亚历山大三世桥,桥的两端及两侧都有巨大的石柱和美丽的石雕,它的美让人过眼难忘。 “听说这个桥就是台湾一个著名广告的场景。”恪擎拿著相机拍了几张,回头对陶然说。 “哦?什么广告?”陶然看著桥梁的眼神有些著迷,也有些敬畏。 “好像是个喜饼广告吧!”恪擎长年旅居欧洲,对台湾的事倒是不怎么清楚。 “依莎贝尔吗?就是那个“依莎贝尔,我们结婚吧”,是不是啊?”陶然问道。 恪擎用心想了一想,“应该是吧!”说完就又开始拍他的照。 “塞纳河上有好多桥梁哦!”陶然站在宽大的桥上,面对著塞纳河,就见眼前一道一道的桥梁横在幽广的河面上,造成一重重的美丽景观,而巴黎铁塔则远远地矗立在尽头。 “观赏塞纳河和这些各具特色的桥梁还有其他切入的角度。”恪擎已经收起相机。 陶然知道他又要给人惊奇了。“那还不快带路。” 不出陶然所料,恪擎带她去的就是搭船游河。他们也不急,一路走走停停的,晃到了天黑才到搭船的码头。 夜晚的巴黎有它迥异于白天的风貌,白天的巴黎或许是咖啡色调,夜晚却是彩色的。从码头可以清楚的看见灯火通明的巴黎铁塔,以它不同的美丽风貌在那里展现著永恒的美。 “真没想到白天那乌漆抹黑的铁架,在夜里会是这等的风华绝代。”陶然叹了口气。 恪擎将陶然的套头毛衣的衣领拉高,又帮她兜拢了外套。“天气还冷,上了船更冷。” 陶然看著身上那件温暖的羊毛套头毛衣,这其实是恪擎的,他见她怕冷,就把最保暖的衣服借给她。身子罩在过大的衣服里,暖呼呼得有种莫名的幸福感,她忍不住张臂抱住他,闷著声音说:“谢谢你。” 恪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的回拥著她。 上了船后果然如恪擎所料,船一开动,在河面上清冷的风阵阵吹拂下,身子还是一阵一阵的冰冷著。但是一座又一座不同面貌的桥梁,以及河两岸特殊的景观让陶然渐渐忘了寒冷。 大部分搭船的人为了欣赏风景,都坐到船板第二层,也就是露天的地方去。船上一群十多岁的学生在船通过桥梁时带头鬼叫,让回音在桥梁下来回撞击,即使船已通过,仍可闻回声荡漾。 恪擎和陶然对看一眼,也很有默契地加入他们的鬼叫。冰冷的夜马上被高昂的兴致给炒热了起来。 必程时学生们还齐声唱起歌,陶然和恪擎虽然不会唱,倒也哼哼哈哈的跟著旋律出了声。 一些本来还在观望的同船游客,在这气氛一再带动下,也忍不住加入他们鬼叫和歌唱的行列。 三月里,兀自冰冷的河水上氾滥著满溢的欢笑,将巴黎的夜给燃烧了起来。 来到巴黎的第二天,陶然和恪擎坐著地铁到处探险,随便走走、到处逛逛,总有另一番不同的快乐。欢乐似乎是无止境,直到晚上。 晚上恪擎和陶然在一家道地的巴黎餐厅里吃了美味的法国餐,享受了一个浪漫的夜晚。浪漫的法国人在享用每道菜时不仅优闲雅致,还相当注重气氛,每一个小桌上都点著蜡烛,散发出晕黄的光泽,烘托出情人眼里的爱意。 用过餐后,两人手牵著手散步回到饭店,气氛一直都相当的美好。 “你要不要先上去洗个澡?我需要打个电话。”恪擎在大厅松开她的手说。 “好。”陶然接过钥匙先回房去了。 二十分钟后陶然不仅洗好澡,连头发都吹得半干了,但恪擎还是没有回房。 陶然不禁心想,他打什么电话这么久? 想到这里她不免想到自己对他的了解真是有限,这几天两人结伴玩遍两个城市,也不知他的工作有没有被耽误。而自己连问都没问过,是否显得过于自私呢? 她忍不住站起身,换了套衣服就出去找他。也许他已经打完电话了,正好可以一起去饭店的酒吧喝杯酒或咖啡。 陶然在柜台附近的公用电话区找到恪擎。他背对著她,还在讲电话,好像是有什么事无法和对方达成协议。 “amy,我知道时间所剩无几,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好不好……是,是,亲爱的,我会补偿你的……好,我是没良心,原谅我一次吧……好,我答应你明天就回去威尼斯,ok?”恪擎的声音低低沉沉、断断续续的传来,他说的是英文,而陶然大部分都听懂了。 威尼斯?他明天就要走了吗?那么他准备何时向她告别? amy又是谁?看他在电话中又赔罪又低声下气的,是他心爱的女朋友吧?他曾说过他对一夜没兴趣的,难道是她解读错误?这几天的相处真只是浪漫情境下的冲动产物吗? 即使这样她也没办法指责他,因为自己根本是一古脑儿栽进去,他的翩翩丰辨,他举手投足间的优雅,以及他那风趣幽默兼具知性的言谈在在吸引著她,最重要的是他的温柔和纵容,教她失却了理智。 她虽然迷糊,可是一直很独立,做事就算不是百分之百周全,倒也未曾如此莽撞过。 可是当恪擎用宠溺又温柔的眼神看著她时,她就是无法后悔,无法不留下来。 这可是好梦由来最易醒? 恪擎一进房门就发现陶然坐著发愣,神色间怅然若失,他不禁有些担忧。这些天和她相处下来,他对她的性子也大致掌握,而此刻她的脸上则写满了心事。 “怎么了?”他关上门,见她只著一件宽大过膝的薄睡衣,长发披垂在身后,一脸的迷惘就像个跌落尘间的天使。 陶然转头看见他,深深地凝视了几秒钟,这才摇摇头并绽开一朵灿烂的笑靥。“走了一天,累了吧?要不要泡澡?我去帮你放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恪擎握住离去的她的手。 “不麻烦。”她抿嘴一笑,“衣服我帮你整理好了,在床上。” 恪擎微一使力,正欲离去的陶然就跌进他的怀中。“你这样就像是我老婆一样。嗯,老婆好香,老公亲一个。”他说著埋进她的颈间,吸了口气并且重重地吻了她一下。 陶然推推他,催促著说:“你该去洗澡了。” 恪擎的双手仍然抱著她的腰,脸仍埋在她的颈窝,一点也不打算放人。“不要,除非你陪我。”他开始耍赖。 陶然愣了一下,伸手温柔地抚模著他光滑浓密的发丝,阵阵温柔涌上心头。 这样就好像他们认识了许久,而她真的拥有他似的。 她的眼睛红了起来,一抹酸楚伴随而至。她悄悄地赶紧吸吸鼻子,吞回就要涌上的哽咽。“我可以帮你洗头,其他的免谈。” “好,就这么说定。”他高兴地亲了她的鼻尖一下,兴高辨烈的洗澡去。 陶然模了模刚才被亲的鼻子,拿他偶尔出现的孩子气没辙。 恪擎光果著身子泡在浴白中,在一层薄薄的泡沫掩盖下,依稀可见他刚强的体魄。虽然不是第一次接触到他的,陶然还是相当不自在。 她半跪在浴白旁帮他洗头,他的头顶现在沾满了泡沬。虽然陶然的双眼一直盯著手下的头发和泡沬看,但还是感觉他灼灼的眼神几乎要穿透她的身子。她纤细的手指一次次滑过他的头皮,恪擎不禁舒服得想申吟出声。 气氛显得相当的暧昧,陶然的身体绷得紧紧的,所以当她感觉到胸部被碰了一下,当场就惊跳起来。 恪擎无辜的看著她,说:“泡沬掉到你身上,我帮你拍去。” 陶然不太相信的看了他一眼,动手要洗去手上的泡沫。 恪擎眼明手快地拉住她的手泡到浴白中。“在这里洗就可以了。” 陶然涨红脸,极不自在的洗著手,因为这个地方实在太危险了,她的手离他的重点部位只有几公分,稍不小心搞不好就会碰到。结果才担心著,水波因为她的手的搅动,薄薄的泡沫散了开,她的眼睛突然瞪得大大的。她看见他那强有力欲念的证明正向她昂首致意。 “啊!”陶然一叫,人迅速退了一步,结果重心不稳,跌坐在地板上。 “唉,怎么这么不小心呢!”恪擎无限遗憾似的说著,也不顾自身的赤果,霍地起身,跨出浴白外将她拉起。 由于他正面对著她,当他将她拉起时,她不免又近距离地与他亢奋的男性象征相对。 她吓了一跳又欲后退,恪擎伸手抱住她以防她再次跌倒。“你看你都湿了。”说完他还暧昧的对她眨眨眼。 陶然本来就被他逗弄得面河邡赤,这下子更觉得整个身子都热了起来,可是又不甘如此被戏弄,转念一想,过了今夜,她与他这一生也许就老死不得相见,那么又有什么好矜持的?如果要搞一夜,那就燃烧得彻底一点! 她抬起头来,出乎恪擎意料的对他妩媚一笑。“那我只好再陪你洗一次啰!”说著就轻轻褪去身上宽大的睡衣,身上只余一件棉质小内裤。她伸手一推,轻易地就将愣住的恪擎推回浴白中,她也跟著泡了进去。 她跨坐在他的腰身上,伸手挤了些沐浴乳在手上搓揉几下,一双小手就往他胸膛抚模而去…… 世界在她眼前化成绚烂的流星,一一的坠落、坠落,以最光彩美丽的身姿,坠落…… 第五章 棒天一早,一夜未眠的陶然轻轻悄悄地收拾了行李,搭上计程车来到机场,先从巴黎戴高乐机场飞往阿姆斯特丹的史基浦机场,打算搭上她所能订到最早的班机飞回台湾。 一路上天又下起毛毛雨,就像她遇见恪擎的那一天,整个欧洲仿佛都沉溺在一种灰蒙蒙的忧伤里。 陶然不敢多看这些景物,这里熟悉的、不熟悉的一草一木、一屋一瓦,都催折著她即将断裂的感觉。此时,她只盼心儿能像寒冷的天气,僵僵地给冰冻著。 站在欧洲飞航的重要进出点——史基浦机场内,她无心欣赏眼前这个设计优良、一直以来皆受到国际赞誉的建筑。她相信如果恪擎在,他会为她详细的解说这些设计的用意。 陶然用力的摇了下头,斥责自己别想了,人都还没离开欧洲,就开始想起他,何必呢?远在台湾却摊在眼前的现实教她抿紧了嘴。 看看腕表,距离登机时间还有一个小时,于是她往五花八门的免税商店走去,打算投入那里去买个痛快。 飞机起飞不久后,陶然就向空服员要了杯酒,一下子便解决了它。 对,她就是要灌醉自己,一如她昨夜灌醉恪擎一样。 想到这里,她不禁猜测他是否还瘫在床上,睡得一如她离去时那般香甜安稳?是不是赶不上往威尼斯的班机? 陶然敲了自己的脑袋一下,决定不再想,于是按了唤人铃。 “等一下不管是用餐或其他什么事,都不用叫我了。”她交代著。 空服员点头表示明白。陶然向对方要了条毛毯,蒙头就睡了去。 陶然大概是累极了,事实上她从昨晚开始就未曾合眼过,因此在不大的座位空间内还能沉沉睡著。 她醒来时机舱内是昏暗的,只有走道上的警示灯微微散发出沉默的光晕,甚至连头顶的阅读小灯都没人亮著,整个机舱仿佛陷入了睡眠中,只有机身传来微小且持续的震动提醒她确实身在三万六千呎高空。 满室的寂静和昏暗,加上刚醒来时的恍惚,让她一度以为自己还身在巴黎的饭店中,躺在恪擎温热的气息旁。仿佛她只要将脸微微转著角度,就能接触到他平静温暖的面容。 清醒的蜷著身子几分钟,陶然微微拉开一身薄肮的毛毯,清凉袭上,空虚感霎时乘机入侵。她将靠著椅背的脑袋一转……没有,没有他的身影!只有无边掩至的清冷以及飞机轻微的引擎声。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她眼底的恐慌终于化作颊边的泪,冰冰凉凉的滚下。她侧身曲起身子,拥著毛毯,像个孩子似地哭了……不知是低沉的意志带来霉运,还是霉运找上意志低沉的人。陶然一下了飞机就发烧了。 “难道是淋了些雨,感冒了?”整个头昏沉沉的,思考都成了一种用力前进却只能勉强沾到边的事。陶然脚底有些飘浮地推敲著这个问题。 掏出钱包,她发现里面只剩五百元新台币。 “幸好还够坐车……”她低喃道。 此刻她只想找个床铺瘫下来,或者找把铁锤捶昏自己,总之她是不舒服到极点了。 她在台北没有亲戚,她也没什么朋友,就算她昏倒在这里,恐怕也没有人会来领她吧! 看来还是不要增加人家的麻烦吧!她这么大个人当垃圾都嫌大哩! 陶然这样告诉自己,努力拖著行李,拖著疲累的身子,就这样通了关,买了票坐上回台北的巴士。 陶然整整睡掉了二十四个小时。 中间虽然醒过来几次,但她的头仍旧昏眩,她也爬不起来。结果就是二十四个小时后她才真正醒了过来。 张开眼睛时,她看到的是放在床脚还未拆开的行李。她拨开颊边黏腻的发丝,这才发现自己流了不少汗,也或许是这样,她的温度退了许多。虽然身子仍感虚弱,额头却清冷多了。 她脚步有些不稳地在室内走了一圈,这才发现出国多日,屋里连开水都没有。她从行李袋里找出换洗衣物,准备先冲个澡。低头一看才发现身上还穿著恪擎的套头毛衣和牛仔裤,她吸了口气,拭去涌上的泪意,不准自己再陷入任何低迷的情绪中。 “宋陶然,现实就是现实,不管你多迷糊、多会闯祸,到头来自己做的一切都要自己受。有勇气搞一夜,就要有勇气挥别短暂恋情,即使要打断牙齿和吞血,也要熬下来。”她哑著声音无言的对自己说。 她撑起身子进浴室梳洗一番,原本俐落的身手因病而磨蹭了半个钟头才出浴室。她拿起钱包准备出门,一边还叮咛自己千万要记得带钥匙,自己已经够惨了,没必要落井下石——尤其这个落井下石的人还是自己! 徒步到巷子口的便利商店买了瓶矿泉水和饭团,站在店门旁一口一口慢慢地吃了它们。一边吃著一边还用她不大灵光的脑子想接下来要干嘛。 当然,得去买个药吞了,她的感冒看来短时间不会好,至少今天还没好。接著她就得回去整理行李……等等!懊像漏了一项,是什么呢?她用力的想著。 堡作! 天啊!她完全忘了这回事,赶紧在心里忏悔了几秒,接著她冲进店里,问著店员,“请问今天几号?” 店员被她吓了一跳。“十……十五号。”边说边微退了一步,好像从来没想过会被这样问。 “十五号?!”陶然用她粗哑的声音鬼叫著,那声音确实像“鬼”叫。“我的天哪!” 算一算,距离她该回去工作的时间已经过一个多星期,那天总编辑在电话里恫喝她,不回来就要她回家吃自己,这该不会成真吧? 无论如何,她还是赶快去公司一趟吧! 苞乱吞了颗药房买的感冒药,陶然骑著她那台破烂的五十西西机车,一路“飙”到公司。说“飙”也委实太看得起它了,因为它的最高时速,卯足了劲在跑也只能勉强沾到五十的边。 陶然已穿回她的“道袍”,背起她的大帆布袋,专心致力的走进公司。为什么说专心致力呢?是未免跌倒。这么说来她好像常常跌倒,虽然这是事实,但是老穿那种长及脚踝的裙子谁不会跌倒?! 陶然踏进公司时差点又被裙摆绊倒,她努力的稳住身子。这才在为自己的努力有成果高兴,一抬眼却见整个编辑部的同仁都以怪异的眼光打量著她,这些眼光像是错愕,又含著些许同情。 “嘿,大家好。”陶然露出带著“呆味”的招牌笑容问候。 同事们不是转过头去,当没回事继续工作,就是干笑几声,问些“欧洲好玩吗”之类无害的问题。 “好玩。”她老实的点头。“总编辑在吧?他一定把我骂了一遍又一遍吧?” 不料同事们又干笑两声,连之前问她问题的都回过头工作了。 陶然是少条筋,但多少也察觉出不对劲,于是干脆直接进去找总编辑。她敲了门之后进去,却意外的看见小美和总编辑坐在小办公室内的圆桌前,一边喝著咖啡,一边讨论著什么。 “宋陶然?”总编辑似乎相当意外看到她的出现。“你来做什么?”他没浪费半点时间在客气上。 “回来做什么?自然是工作啊!”陶然还傻愣愣地认真回答。“我算过了,只要加紧脚步,这一回的访问赶得上这一期出刊……” “等等!”狮子总编辑开口了。“谁还要你采访?我不是叫你不用回来了吗?你已经没有工作了,公司不养没有向心力的员工。”说完还冷冷地瞄了陶然一眼。 陶然有些急了,不是为了自己丢工作,主要是为了她策画已久的专题采访。“可……可是那些采访怎么办?我和小美……我们策画的系列采访——” “再也没有“你们”。”总编辑扯动嘴角,“那些采访小美会做。事实上她已经开始做了,这一期的騵皓集团新任负责人闻人湛也的报导相当受欢迎。”他还拿出这一期杂志在陶然面前扬了一扬。 闻人湛也?! 陶然抽过杂志翻开一看。“这……这根本就是把我搜集的资料整理一下而已嘛!这资料……是我的耶。”陶然颤然地看著作者栏清楚地打著小美的名字,忍不住睁大眼看著小美。 小美被看得有些心虚,故意装作没事似的撇过头去。 “什么你的?”还是狮子总编辑老奸,他马上掌握住局面。“平时我难道没有告诉你们,公司的资源是共用的吗?瞧你这是什么口气?公司没怪你害公司损失利益就不错了。” 资源共用?!陶然简直快气炸了。即使单纯如她,也知道自己被利用了,而且还被利用得非常彻底。 闻人湛也的专访是陶然负责的部分,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透过各种管道,搜集他的资料。因为闻人湛也虽然在企业界名气相当大,而且几乎缔造了传奇,但行纵相当飘忽,对自己的隐私又是彻底的保密,以致外界连他究竟有多大岁数都不清楚。当初工作分配时也是因为这样,小美才将他推给陶然的。 “好,我明白了。”陶然相当有志气地推推她的粗框眼镜,扬起她的小下巴说:“我收拾一下东西就走。” “等等,这个系列专访的资料你不能带走!”小美赶紧说,先前的心虚也早也销匿无踪。 “资料是我搜——”陶然愤然的挡回,却又突然的停了下来。“好,无所谓。总编辑,你总得要付我最后一个月的薪水吧?”她转向那头卑鄙的狮子说。 总编辑看她不坚持带走资料,心里一乐。“公司不会亏待你的。”末了还奉送一个假兮兮又恶心巴拉的笑。 陶然回以一个冷笑,“希望你不会后悔。”说完以她这辈子最帅的姿态走出狮子的办公室。 留著吧!反正她的资料只有她看得懂。她的逻辑通常和别人不相通的,光看小美那篇七零八落的报导就知道了,不止是没有访问到闻人湛也本人,连照抄的资料都组织得毫无关联性。 最后,陶然连办公桌上的东西也没带走,虽然她很想带走抽屉里的两包泡面,但是稍微挣扎了一下后,她还是决定走得帅气一点。 唉!帅是帅呆了,可是帅气不能当饭吃。 陶然将最后一个月的薪水存进了银行,同时也发现她的存款在付完欧洲之旅耗掉的旅费,真的所剩无几。虽然还有一点小钱和最后的薪水,但不赶快找到工作,很快就会山穷水尽啰! 可惜她没有买股票。 她是很想买,做这个工作也让她有机会得到许多可靠的利多消息。只可惜没什么投资本钱哪! 不管了,她想得头又痛了起来,搞不好又发烧了!反正先回家睡个觉,睡饱了、头不痛了再说吧! 霉运是不是都是结伴……不!是成群结队而行? 当陶然面对著平时待人温和宽容的房东太太时,她相信是的。 “搬走?你要我搬走?”陶然不敢置信的问。“为什么?该不会我又忘了缴房租吧!”说到后来她真的惊恐得以为是自己忘了。 “不是的,宋小姐。”房东太太急忙否认。“你很好,这个月房租也缴了。是这样的,因为我儿子要结婚了,我们想把五楼翻修一下给他们小俩口住。” 房东一家住在四楼,而陶然则住在加盖的五楼。 “是这样啊……”陶然的声音仍然粗粗哑哑的,刚刚在出版社和总编辑那头狮子喊得太用力了,喉咙还在痛。“那你要我何时搬出去?” “月底。”房东太太很不好意思的说:“真是对不起,宋小姐,这实在是为难你了,我儿子的婚事也是前不久才决定的,我本来想早一点通知你,可是你出国那么久,也找不到人。” 陶然觉得她的头更昏了,然而面对房东太太满是歉意的脸,她也无可奈何。“好吧,这事我会想办法。” 唉,看来老天是要降大任在她身上啰! 经过两天的休养生息,陶然的感冒已经好多了。虽然整个人还是虚弱的,但至少可以爬出即将搬出的小窝,为自己觅一点像样的食物。手里提著一袋便利商店用的塑胶袋,里面装著几碗泡面、几份报纸和一些饼干,另一手拿著一瓶铝箔包饮料边走边喝,陶然施施然从楼梯上来。 钥匙都还来不及插进房门的钥匙孔里,电话就没命似地响了起来。陶然很想顺利的打开门进去接电话,但那双笨手就是不怎么合作,钥匙插了半逃诩插不进去。 电话铃声倒也和她卯上了似的,狂响了近二十声,就在她终于满头大汗的成功打开门,铃声竟嘎然而止。 “啊!”手中还拎著提袋和钥匙的陶然顿时泄了口气,整个人顺著墙壁滑坐在地板上。 生病让她没体力,气喘吁吁的休息了几分钟后,她才将报纸摊开来。 她翻翻求职栏,又翻翻租屋栏,反反覆覆几次,还拿不定主意要先做哪一样。最后决定先把两部分合用的都圈起来,用电话过滤一次,如要出门看房子或面试,可以找相近的地方,一并解决。 懊不容易陶然将资料一一过滤,终于敲定下午去看两处房子以及应征一份采编工作,正兀自为工作和房子有点希望而高兴时,电话铃声又响了起来。 “喂。”陶然接起电话应了声,声音仍粗嘎难听。 “宋陶然,你跑哪里去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以惯有的威严姿态传来。 陶然纵然病得再昏,也不会认不出这个声音。此人正是她的母亲大人苗影贞。 “刚刚是你打的?我在门外来不及进来。”陶然说。 “我不是说这个。”苗影贞的声音隐隐泛著怒气。“我找了你一个礼拜了,以为你这丫头又混不下去,被扫地出门了。” 瞧她这娘,嘴里从不曾留德过。陶然偷偷翻个白眼。 “我去欧洲出差,两天前才回来。”对了,附带说一下,还失了恋、生了病、丢了工作、没了住所。但这些她自然没有说出口。 陶然虽然从小因著迷糊就大小宾事不断,但老早就学会了一件事,就是她母亲不会帮她。与其说母亲想训练她独立,不如说她母亲爱自己多一点比较贴切。人家丧了父的孤女寡母是相依为命,她这个失了老爹的孩儿是有了个严父厉母。 所以她从高中时代就自立自强了,即使是现在这种落魄时刻,也不曾考虑过回去向母亲求助。 “不管你那么多,总之你回屏东一趟。”苗影贞是没什么耐性,她也不是事事会监控女儿的人,女儿的事她总不太管。事实上若非有事,母女俩大半年才通一次电话也不是没有的事。 “有事吗?”陶然问道,实在是有些疑惑。 “你棻阑姨婆过世了。”苗影贞说,好像这样就可以解释一切。 棻阑姨婆?那个有点不合群,不跟儿孙往来的姨婆?陶然对这个姨婆的记忆有限,因为她接触到她的机会很少,只不过姨婆倒没像排斥自己儿孙那样的排斥她,所以偶尔可以和她谈上两句。 棻阑姨婆过世了,而母亲要她回去?不要说是远亲了,母亲和棻阑姨婆也不熟络,怎会要她回去呢? “回去奔丧吗?”陶然问母亲。 “都出殡了,奔什么丧?!”苗影贞说。“你姨婆留了东西给你,律师要当面告诉你。” “给……给我?怎么会?”这可教陶然诧异极了。 “这就要去问你姨婆了。总之你就回来一趟吧!”苗影贞的语气意味著这事就谈妥了,可以挂电话了。 陶然当然了解她的母亲。“哦,我明天就回去。” 币断了电话,陶然还是愣愣的。 棻阑姨婆留了束西给她?为什么? 地方客运的车破破旧旧的,上面坐了些当地的人,有的阿婆手中还拎著菜篮。 车上的乘客不多,陶然坐在靠窗的座位,任窗外既熟悉又在现实里变了形的景色飞掠。这车上的人好像都彼此认识,只有她像个外来客。她沉默的独坐一隅,想起她那个姨婆。 棻阑姨婆之于这个地方也像个外来客,在当年她幼小的心中,一直私心以为棻阑姨婆是台北人,那时候的台北对年幼的她来说,可以和自由、独立画上等号。 是的,棻阑姨婆有台北人的特色,虽然大家都说她是个顽固的老太婆,但是她对这位姨婆总是好奇幻想多过畏惧。她和棻阑姨婆接触的机会也有限,但印象总是深刻。母亲由于守寡得早,年节时她总是陪母亲在外婆家过的。 每回回外婆家,她就会溜到隔壁独居的棻阑姨婆那儿,而棻阑姨婆总是冷冷地看著她,不过也不禁止她去玩就是了。 棻阑姨婆屋里有许多新鲜玩意儿。长大后她才知道,那些都是当年台湾少有的舶来品。 听说棻阑姨婆的丈夫是日本人。而很多关于她的事也都只是听说。 “也不知道棻阑表姊这样算是好命还是歹命!”陶然曾经听外婆这样说。 小时候的她是喜欢棻阑姨婆的,不止是因为那些有趣的玩意儿。亲戚们每回看到她时,几乎一贯的反应都是看了一眼后便重重地叹了口气,附加摇了几下头,好似她多么不幸似的。他们总爱说“女孩子应该怎样怎样”、“女孩子不能怎样怎样”,当时的她年纪虽小,却懂得自己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而棻阑姨婆从不会这样说…… “小姐,到了啦!”司机先生的声音打破她的冥想。 陶然回过神来,才想到刚上车时有交代司机先生到了时叫她一声。 下了车,陶然举目四望,眼前这个陌生中带著一点熟悉轮廓的是她的故乡吗?她多久没回来了?心念一动,她微算了算,竟也有六、七年了。 第六章 走进村里时,陶然遇见了久没见面的人。是对方先认出她的。 陶然一直没发现有个男人一路跟著她,直到跟著的人受不了了,打算自动现身。 他拍了拍陶然的肩膀,“我跟了你这么久,你竟都没发现。陶然啊陶然,多年不见,你那心无旁骛的专心功力仍属一流。” 陶然惊愕地看著眼前的陌生脸孔。这个男人约二十七、八岁,长相倒是有型,蓄著一头长发,长度只比她及腰的头发短一点,整齐的束在脑后,露出光果的前额。 听对方的语气好像是旧识,陶然扶了扶眼镜,更用心的看了一遍,这回发现他那怪异的气质似曾相识。 “你……” 男人好脾气的笑了笑,没有任何不悦,反而显出几分兴味。“我看我若不告诉你我是谁,你大概想到晚上也还努力在想这事吧?” 他还有点了解她。陶然用力的点点头。 “久违了,陶然表妹。三姨替你取这名字还真取对了。陶然陶然,陶然忘我。”男人插在牛仔裤裤袋里的手抽了出来,打直身子说;“我是你的尽情表哥。” “尽情表哥……”陶然嗫嚅道,“哦,那个尽情表哥。”是二姨的儿子,大部分时间都和父母住在台中,有时她陪母亲回来会碰到他。 常尽情笑道;“是啊!就那个尽情表哥。外婆提到会说不学无术的那个。” “啊,好久没见……”陶然的心思有些飘远了。 必到屏东竟像跨了十年,回到了过去。只不过这些过去不熟的人竟一一浮现,一种怪异的感觉攫住她,她有预感,她的生命将因这段褪色的记忆掀起波澜。而这些她未曾深入接触,属于她的过去的,和以为不再想起的人竟硬生生重现。棻阑姨婆、尽情表哥……她甚至还没进到家门呢! 坐在回台北的车上,陶然还是觉得这两天像在作梦,而她就是迷失在梦中的人。侧首再看了眼坐在旁边的尽情,他的情绪就镇定多了。 “表哥。”陶然轻轻地唤了声,好像过去这六、七年的空白不曾存在,对于这个表哥的出现和存在,她虽有些诧异,倒也安然。 尽情从手中的食谱中抬头,这又是一个证明他是怪人的地方,他在车上认真阅读的不是小说,不是畅销书,而是食谱。“你还在想?” “对啊!”陶然叹口气。“我还是不懂,棻阑姨婆为什么要这样做?”她确实是满脸不解。 事实上从前天回到屏东,律师在亲族面前宣布棻阑姨婆留给她的东西后,她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棻阑姨婆也留了东西给尽情,但是尽情自在多了,他好像毫不被这件事困扰。 “你是不能理解棻阑姨婆为什么留了栋房子给你,还是不能理解她不能改建成大楼的规定?”尽情淡然的问道,手中的食谱又翻了一页。 “不能改建这我不奇怪,毕竟那是棻阑姨婆的房子,她爱维持原貌也是她的权力。可是为什么是我?我只能算是远亲,关系可远了。她为什么不留给她的子孙呢?难道她没有子孙?”陶然半自言自语的说著。 印象中她没见过棻阑姨婆有儿女,更别说是孙子了,或许棻阑姨婆真的是孑然一身,才会随便找个人给了。 “姨婆有儿女。”尽情冒出一句,随后又加了句,“应该也有孙子。” “有……有儿女?”陶然被口水呛了一下。“那不是太奇怪了?” 尽情拢起眉头,将头左右晃了晃。“就是怪啊!但这样才像棻阑姨婆嘛!像我啊,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把那房子里有的没的家具留给我。还有,那房子她应该好些年没住了,有些什么东西竟还记得一清二楚。棻阑姨婆真是个奇葩。”尽情的语中不无敬佩之意。 棻阑姨婆在亲戚眼中一直是个怪人,所以当她死后将房子留给陶然,将那屋里的家具留给尽情,亲戚们也没有太奇怪。加上房子虽然在台北相当繁荣的地段,但由于规定不得改建为大楼,亲戚们倒也不眼红。至于棻阑姨婆的儿孙们更是不曾出现。 所以遗产问题顺利的解决了,陶然得以返回台北,可是她心中的种种疑问却不得解。她有种感觉,尽情表哥也是个怪人。外婆就因为他从以前就留著一头长发,而老说他不学无术。 敝怪的棻阑姨婆将东西留给怪怪的表哥,或许这并非那么匪夷所思,但是为什么留了个那么大的房子给她呢?难道在棻阑姨婆眼中,她是个更怪怪的孩子? 啊!她想得头都要破了。 多年后陶然才了解到,生命有些东西就像数学方程式一样,有些方程式是注定无解的。而她遭遇的这一题好像就是。 陶然和尽情回到台北就直接去看房子。房子的地址很简单,也无巷也无弄,更无楼,却让他们在巷弄中绕了好几圈还找不到门。末了,陶然还被尽情带去吃了晚面,喝了杯果汁,这才又回头来找。 约莫又过了二十分钟,尽情终于穿过个假巷,找到他们要找的地方。 “嘿,我想是这里了。若再不是,那大概是棻阑姨婆唬弄我们的。”尽情喊了陶然过来。 站在假巷外的陶然乖乖地侧身从不宽的巷子进去,她是个路痴,而她也相当了解这一点,所以与其说是她和尽情来找房子,不如说是尽情带著她找。想当初她在欧洲就是这样误打误撞,才撞出一段恋情来。唉,往事不堪回首,想来是既甜蜜又心痛。 陶然一进了巷子才发现这个巷子竟浅浅的,而且是个死巷,尽头就是个简单的红色木门,上面的油漆早已剥落,就像过去年代遗留在这个时空的东西,跟外面的高楼大厦完全不搭轧。 “怎会有个门?”陶然不解的看著尽情,完全没有联想到这和他们要找的地方有任何关联性。何况门上连个门牌号码也没有,看来就像个废屋。 “把律师给你的钥匙拿出来。”尽情张开手摊在她面前。 陶然疑惑的交出钥匙。 尽情将钥匙插进门的钥匙孔里,转了几下,门竟“喀”地一声开了。 “啊!”陶然还来不及讶异,尽情就进了门。 “看来左右两边的房子本来是和这房子齐身的,只不过两边的房子改建后都往外建了出去,只有这房子迟未改建,才会隐身在这个假巷内。”尽情理解的说。 两人进了房子,发现这是个有中庭的日式建筑,中庭的四周都是房间,从刚刚那大门进来有个穿堂,穿过来就到了中庭,一眼可望尽所有的房间。 “哇!”两个大人像孩儿发现秘密花园似的,两张嘴同时张成o字形。 这房子倒是挺大的,中庭长满了杂草,占地很广,像有钱人家的后花园。 “想不到棻阑姨婆有这么个地方,一、二十年前就建这样的房子,真奢侈。”尽情兴味很浓的东看西看。 “律师说棻阑姨婆有好些年没住饼了,你看,到处是灰。”陶然说,困惑倒是大于好奇。 “是挺脏的。可是这些木头,你来看,都是材质相当好的木头,还很坚固呢!”尽情也不怕脏,抚去墙上的灰尘,见到宝贝似地说。 不侍陶然回答,他又一间一间的去看,过不了多久又喊了陶然过去。“你看,这就是棻阑姨婆给我的东西之一,红眠床!”他好像得到至宝似的。“和棻阑姨婆睡的那张一模一样,我从小就想要一张呢!”他抚著红桧木雕凿而成的床。 陶然又开始皱起鼻头,这情况实在是有点好笑,先是她莫名其妙得了一栋房子,正确说是一户,因为这里是都市里的平房;再来是遗产让她和久未谋面、本来也以为永不会谋面的尽情表哥凑在一起。他是继怪姨婆之后的怪表哥。 想这棻阑姨婆也真够逗的,这房子明明是平房,穿堂的地方却挂著个相当明显的牌子,写著“欢喜楼”三个字。唉,明明不是楼,却要称欢喜楼,实在难以理解。 “陶然,你是我的好表妹。”就在陶然以为他永远不会清醒时,尽情突然凑了过来,极尽谄媚的说:“咱们打个商量行不行?反正你这房子也不能改建,不如……” “怎样?”陶然有些防备地看著他异常热络的脸。 “嘿,小表妹,不如你就把房子租给表哥我吧!”尽情语带兴奋的说。 “啊?租你?”她倒是还没想过这里可以住人。 “是啊!这里这么好,你看,这中庭可以种些竹子,辟个菜园或花圃,甚至养池鱼。而房间的部分只要略微整修就可以住了,连家具都是现成的。你看怎么样?”尽情的眼中好像已经出现一幅美丽醉人的情景了。 “那我该搬进来。”陶然忽然想到。“房东要我月底前搬出来,好歹也有个地方住。” “我的房子给你住。”尽情马上说,“我有栋房子在阳明山,要不要我带你去看?我房子给你住,再付租金给你,如何?” “阳明山?好远耶!我的小柄车上不去。还有工作也不方便。”陶然蹙起眉头。她满心只有考量到自己快没了住处,又失了业,倒没想到占了便宜。 尽情知道她的单纯,也不多说,先说服她去看他的房子。 看过尽情位于阳明山的房子后,陶然更确定他是个怪人。 与其说那是房子,不如说是别墅,占地一百多坪的透天别墅。怎会有人不想住这样的房子,而千方百计要去住废墟哩?! “不,我不能答应。”陶然见过房子后更是坚定意念。 “为什么?”尽情相当不解的问,好像她这个决定伤了他的心。 “你这房子太好了,不适合我住,住起来也会有罪恶感。我还是另外找房子好了。”陶然说。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不住棻阑姨婆那房子,也不租给我住?!表妹,这样就是你不对了!你念什么的?”尽情忽然问她。 对这天外飞来的问题,老实的陶然也老实的回答,这是她的本能。“经济。” “这不就结了!”尽情得意的说。“有房子为什么不住,还要另外找房子?一点都不聪明、不经济。” “棻阑姨婆那房子需要整修,而我既没钱又没时间……”陶然也老实的将她目前的状况告诉表哥。 “那这样好了,我们都去住那房子。在这之前,我帮你整修房子,费用我来负担。而房子弄好前,你就先搬来这里住。至于工作的事,我会帮你留意,你也不用出去找了。”尽情下结论。 “这样好吗?”陶然很心动,但还是有些疑虑。 “好,好得不得了!”尽情笑了,咧开嘴开开心心的笑了。 尽情倒是个行动派,隔天一早他就用电话吵醒陶然,告诉她他已经联络好一些工人,可以开始整修房子,还问她要不要一道去。陶然当然答应了。 一个礼拜后,房子就已经整修完毕,剩下来的工作是些细节,他们打算自己做。 陶然也真的没有去找工作,不是她听话,认为可以依赖尽情帮她找工作,而是她不愿意将房子丢给尽情一个人弄。 知道陶然的心态,尽情有一天就带点神秘的告诉她,“表妹,既然你老觉得让我做大部分的工作你会过意不去,那不如找个帮手吧!” “找个帮手?”陶然怀疑的看著尽情,不明白说这话为何要神秘兮兮的样子。“那不是更惨!你好歹是我表哥,日后也住这儿。对于其余的,有什么理由麻烦别人。嘿,我没多的钱请工人,也不许你再花钱在这上面。” 陶然不是个会依赖别人的人,母亲千力百计逼她独立之后,她便没依赖过任何人。即便是现在有尽情帮她解决一个住的问题,但她还是坚持事事参与。事实上她并不介意尽情要把房子弄成什么样子。 她唯一一次依赖别人,就是在欧洲时。她对欧洲不熟,但不表示她不能靠自己。也许是恪擎那种令人安心、可以信靠的稳重气质,让她想要放纵自己,想要看看有双肩膀可以靠,是什么样的感觉。 什么样的感觉? 她想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他那双修长厚实的手拂过她的发际时,带给她的那种被宠爱的感觉,以及他指尖隐隐泛著的温暖。 可是,好梦总是醒得快,人不能永远不去面对现实,也无法一辈子依赖他人。 “……那这个人最适合。”尽情最后说道。 陶然回过神时,只听到尽情最后一句话,前面的重点则是一无所知。“啊?”她有点错愕的应了声。 尽情微微叹了口气,说:“你又灵魂出窍了。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我认识你以来的第n次了。” 陶然红了红脸。“有吗?”嘴里是这样问,但语气就像在坦承——是的,你说对了。 尽情眯著眼看她,“我再说一次,我有个朋友现在无家可归,正需要找房子,不如你租个房间给他,一方面也可以增加收入,再者也多个帮手。” “你是说要他还没搬进来,就先来做白工吗?”陶然讶异的说。奇怪,刚刚表哥明明说那个人是他的朋友啊! 尽情嘴边绽出一抹奸诈的笑。“没关系,我想他会很乐意的。” 陶然虽然还是用那种不大相信的目光看著他,但原则上是同意多个房客。 第二天,尽情开车去帮陶然搬家,因为房东给的期限也快到了,所以决定先让陶然搬到他现在的别墅暂住,等“欢喜楼”整修好了,表兄妹两人再一同搬入。 又隔了一天,早上陶然骑著她的小柄车去办些琐事。尽情则己经去弄房子了。 等到陶然办完事,过去欢喜楼时,才发现有个陌生人和尽情一起工作。 闻人湛也拿著油漆桶,努力的在刷著油漆,脸上则是不太甘愿的模样,心想尽情这个现实的朋友,真会乘机讹诈他。明知道他现在急需要搬出来住,且算来算去就这里最安全,于是就被尽情尽量的“使用”了。 他也不是排斥来做这些整修工作,因为他也觉得这房子有趣得紧,但是那家伙竟想要他三天不上班,就来弄这房子。也不帮他想想,三天不去公司,公司会怎样的鸡飞狗跳,更别说要是让他娘知道,他不止是搬出家里消失得无影无综,还在这敏感时刻三天不上班,他还有几天安宁日子过? “表哥。”陶然瞄著陌生人,嘴里却喊著尽情。 “啊,你办完事啦?”尽情招呼道。“天气有些热,那边的壶子里有柠檬红茶。” 陶然“哦”了一声,过去倒了一杯给尽情端过来。 尽情放下手边的植物,房子整修得差不多了,那面杂草漫芜的中庭也清得干干净净,他正在种些新植物。“我是叫你喝,不是要你倒给我。唉,真老实的小阿。” 陶然又傻傻地点了点头,将杯子凑倒唇边喝了几口。“你不介绍?”她用眉角指指一旁的陌生人问道。 “这家伙叫闻人湛也,就是你未来的房客,接下来这几逃诩会来帮忙做事。”尽情动了动肩膀,面无表情的介绍。 闻人湛也也没什么表情,平时冷冷的脸看来更有几分阴森,不过这是针对尽情而有的。转个身面对陶然时,他就漾出淡淡的笑容,虽然只是礼貌性,却不失亲切。 “你好,我是闻人湛也。”他对著陶然微点了个头。 陶然也不介意他异于常人的冷淡态度,反而兴致勃勃的打著招呼,“我叫陶然,宋陶然。你姓闻人啊?真是少见的姓,若不是年纪太轻,我还会想你跟那个闻人湛也有什么关系。”说完她就挽起袖子,准备工作了。 “哪个闻人湛也?”尽情倒好奇了,他瞥了闻人湛也一眼。 “唉,说起这个我就心痛……”陶然叹了口气,将她失业的过程说了一遍,其中当然也包括小美窃取了她的资料一事。“要是你是那个闻人湛也,我就可以采访你。哈!那么总编辑那个混蛋大概会一口气上不来,活活给梗死吧!” “嘿,陶然表妹,你说的那个闻人湛也是什么人?”尽情问著,一双桃花眼倒是若有所示的瞟著闻人湛也。 陶然对这一切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发现。“就是在黑暗中推动騵皓集团的那只手。” “黑暗中……呃……推动的手?”尽情差点被自己的笑意梗住。 陶然努力的要解释给他懂。“对啊!你不会不知道騵皓集团吧?它是目前台湾最大的集团……” “咳……”闻人湛也咳了两声,插嘴道:“它不是最大的,最大的是耀升。” “光资本额来说的话当然是耀升,但获利率和资金运转度则是騵皓比较厉害,而且不出两年,耀升就得让出这个宝座了。”好像找到一个对经济较为有研究的人,陶然不禁多说了两句。 闻人湛也满意的笑了笑,看不出尽情这个少根筋的表妹也是个行家,看来她真的如她所说,对闻人湛也下过工夫。“谢谢你对騵皓集团的抬举。可以告诉我你为何对闻人湛也那么感兴趣吗?” “当然是因为他的神秘啰,闻人湛也从不接受媒体采访,更从未曝光过,连多大岁数都无人能确切掌握。”尽情接口,分不清是嘲笑还是看好戏的意味。 闻人湛也警告地看他一眼。 陶然却反驳了,“才不呢!一般人猜闻人湛也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生代企业家,可是我认为他应该不会超过四十岁。再说我有兴趣的不是闻人湛也的私人问题,而是他的一些经营理念。他崭新的企业经营理念和市场透察力,让他为騵皓集团日进斗金。” “不超过四十岁?”闻人湛也扬扬眉,对于和陶然谈话显出相当的兴味。“你从何得知?” “这很简单,闻人湛也虽然不曝光,但是从他经营的一些动作和集团推动的新的制度,都可以看出他的某些理念,而从这里分析,不难发现他的教育背景应该是属于什么年代的。”陶然说著,谈起她工作上的事,她的傻相就不见了,倒是一脸精明。 闻人湛也笑著摇摇头。“看来你可不简单,也许我该藉著你澄清一些外界对闻人湛也的虚无揣测。”他一手模抚著下巴,半认真的说,一双眼倒是和一旁沉默的尽情对上。 尽情回他一个有趣的笑意。 “帮他澄清?为什么你要帮他澄清?”陶然实在看不懂这两个男人的“眉来眼去”。 “因为……”尽情抿唇一笑。“他就是你要找的闻人湛也,騵皓集团的总裁是也。” “啊?”陶然的嘴张了开来。 第七章 “你真的是那个闻人湛也?”陶然仍有些不可置信。 闻人湛也只是微微一笑,浅浅地颔首。 “哦,可惜我已经没工作了,不然就可以采访你。”陶然泄气的说。 “谁说你没有?”尽情说话了。“我已经帮你找到工作了。” “啊?找到工作了?怎么会?”陶然满脸的不可置信。 “陶然,这样不行哦!”尽情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摇了一摇。“我告诉过你会帮你找工作就会找,显然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 陶然尴尬的嘿嘿笑了两声,似乎难以否认他的指控。 尽情也不和她计较。“这个工作也是采访记者,只不过不是纯粹的财经杂志,而是比较综合性的。这是总褊辑的名片,明天可以去谈谈,喜欢的话就做吧!” 陶然接过名片,狐疑地看著他的表情。尽情说那话的样子好像工作是一件再轻松不过的事,全凭喜不喜欢,好像不喜欢就可以把老板fire似的。 展望杂志?陶然瞪著名片,这个杂志的发行量可以说是她过去那家的数十倍,名气也相当不错,事实上它是属于一个发行集团的,其他还有许多相关的媒体事业。 “你怎么会认识展望的总编辑?我真的可以吗?”陶然怀疑的问。“对了,表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她突然想起这一点。 从屏东回到台北以来,她从未见尽情去上班过,现在想来委实怪异。 “我认识很多总编辑,评估了一下,觉得展望不错,所以才希望你去谈谈看,不喜欢的话不用勉强。”尽情仍是一派气定神闲的。“至于工作,我的工作很杂,以后你就会了解,可以说是自由工作者。” 自由工作者?那不是失业人的职称吗? 陶然困惑的想著。 看著她那张掩饰不住心事的脸,一旁的闻人湛也己经闷著声笑起来了。 陶然的生活终于开始安定了,虽然她已经习惯挫折,也很能在困难的环境中苦中作乐,但这一段日子也实在是太刺激了。 现在她找到了工作,也搬进了欢喜楼,虽然她还是不明白为何棻阑姨婆要取这个名字,但现在同居的三人还是自然的沿用此名。生活算是相当安定的,事实上是她这辈子最安定的时期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时日可以过多久,但总不能现在就为还没出现的变动伤脑筋吧,所以就姑且享受啰。 她进了“展望”的第一份成绩单就是写了一篇精辨的报导,报导的主人前当然就是那位轰动财经界的闻人湛也,这算是闻人湛也给她这个房东最大的诚意。虽然她还是不懂为何一个大企业家要窝在欢喜楼这样的地方,就像她不懂为何尽情表哥不住他那美丽的别墅一样,可是她还是很高兴有人陪她住在欢喜楼。 说实在,如果这地方没整修过,又只住著她一人,她简直就跟住在鬼屋或废墟没有两样。 卑说欢喜楼住了三个人,尽情、陶然和闻人湛也,但就在陶然工作满一个月的那一天,欢喜楼又多了一个新房客,那就是潘迎欢。 潘迎欢是何许人也?又是怎么住到欢喜楼的?说起来还真是匪夷所思。 “我说表妹啊!原来你有捡东西的癖好,只不过今天捡的束西可真是……”尽情啧啧有声地说,看著坐在餐桌前,正不顾形象大口吃喝的潘迎欢。 这一桌好菜是尽情为庆祝陶然工作一个月,特地准备为她庆祝的。忙碌的闻人湛也也特地提早下班,目前也在现场,不过他的反应冷淡多了,他只顾著抢救正被播迎欢横扫进月复的菜肴。 陶然红了红脸,说:“我一开始以为是猫……” “猫?”闻人湛也硬是狠狠地被梗了一下,迅速抬眼用力的瞄了对面女人一眼,像猫? “对啊……”陶然开始吞吞吐吐。“我刚刚出去买饮料回来时,看到巷口的墙角有一团金黄色毛茸茸的束西,我还以为是只金丝猫……” 尽情也看了看那颗正埋首苦吃的头颅,染成金黄色的头发烫了个小卷子,服贴地覆盖在那颗脑袋上。嗯,也难怪陶然那个近视又迷糊的人会看走眼。 “你该不会真以为她是猫就把人家捡回来吧?”尽情双手环胸,虽然并不真的怪她,但仍要表现为人兄长的风范,以免这小妮子没有戒心,轻忽社会险恶。 “我……”陶然嗫嚅。“我听到她在申吟,好像很痛苦。结果我靠近一看,她蜷缩著身子蹲在墙角,好像肚子很痛的样子,所以我就带她回来看有没有药吃。” “天!她如果真的生病,搞不好就挂了。哪有捡到病人就带回家乱医的?会医死人的。”尽情又训了一句。 陶然自知理亏的低下头忏悔。 “唉!”尽情转头又看了潘迎欢一眼,以一种不知是佩服还是无力的语气说:“你和她,不知谁是奇葩?一个把人当成猫,一个竟是把自己饿到肚子痛。”他又用力的叹了两口气。 是的,潘迎欢肚子痛的原因是她忘了吃饭,看来又是一个迷糊的丫头! 一早醒来陶然发现天空灰灰的,天气有些潮湿,最明显的变化是气温下降了。她微起身拉开床边的窗帘,再懒懒地躺了回去,愣愣地看著窗外凋零的树枝发呆。 树上的叶子大部分都掉了,只剩几片枯黄的残叶空悬其上,秋末的凉风吹过,颤巍巍地抖了几下,更显萧瑟了。 爸色。 这个残秋透著褐色,和那年的欧洲春未及降临的巴黎有著一样的颜色。 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想起恪擎了。那个指尖有著烟草味道,唇畔带著宠溺笑意的男子,她将他小心翼翼地连同那段回忆收藏在心底,那个最最柔软的角落。就像个秘密的梦。 可是总在这乍寒还暖时,那突然而至的凉意随著颜色的渗透,突如其来的掀动她记忆的扉页。 懒洋洋地拥著薄被翻个身,目光触及桌上那还摊著的摄影集,陶然微微浮肿的眼眸泛起水雾。 多么熟悉啊! 那摄影集里呈现的正是她那段记忆里的扉页,咖啡色的巴黎、湖绿色的阿姆斯特丹、灰色的街头……她仿佛又回到那个霪雨霏霏的夜里,她遇见恪擎的阿姆斯特丹街头。 听说这个叫k.s的摄影家在国际上颇有名气。陶然不知道不同的人看的城市也可以是同样的面貌,她觉得这个k.s将她的记忆影像化了,真是神奇。 这样的情绪波动让她几乎一夜无眠,但现在的她除了淡淡的感伤以及微肿的眼皮外,精神倒是还不错。 陶然穿著她的标准服装,深色的宽上衣有著稍稍高起的领子,长及脚踝的裙子将她下半身完全遮隐,一件宽大的外套几乎将她不算大的骨架淹没,右手臂上挂著一个超大的帆布袋,左手抱了一叠书。一头长发垂在肩后,过长的前额秀发遮掉了她秀丽饱满的额头,鼻梁上那副永远要掉不掉的粗框眼镜则隐去了她眼眸所有的灵秀。 她走在路上还是一样受人瞩目,只不过是因为她怪异的打扮。 陶然刚进“展望”时,求新求变的同事们对她的模样简直是张口结舌,无法言语。放眼办公室中,哪个不是打扮得清新可人,要不就是严谨干练的,可偏偏出现了一个完全无法归类的宋陶然。 “早啊!陶然,这么早就来办公室?”同事小柯打著招呼。 陶然回以一个笑容。“睡不著。”说著还故意苦了张脸。 事实上他们没有规定上下班时间,除了每周固定的会议时间外,采访记者们可以按照自己的工作情况调配,只要准时交稿即可。通常这时候办公室是没什么人的。 陶然将手上的东西搁到自己的桌上,拿了杯子到茶水间为自己泡杯咖啡。回到位子的途中被一小群坐在桌边闲聊的同事吸引,因为她隐隐问听到k·s这个名字。 走近一看,发现摊在他们中间的,正是她昨天无意间在书店发现的摄影特集。 “你们说,总编辑会派谁去采访他?”同样是财经记者的西蓉眉飞色舞的问道。 “谁知道?这个艺术方面的人物剪影是新专栏,谁都有可能。”专门负责娱乐性报导的心茗说。 “你们说的是谁啊?”一个好奇的声音插进来,正是陶然。 陶然在以前那个杂志社可以说没什么朋友,唯一她较熟的小美最后给了她惨烈的一击,让她检视起过去时,发现自己在人际关系这方面可以说相当的失败。但来到“展望”之后的情况就不太一样,因为这里人人都有真才华,竞争也相当良性,所以即使不善交际如她,也和同事处得不错。 “就是他呀!”茜蓉指指摊在桌上的摄影集,“享誉国际的建筑师k.s就要应邀来台湾,所有媒体无不摩拳擦掌以待他的来临。听说总编辑已经和他的秘书联络上,他也答应接受简短的访问。” “建筑师?建筑师为什么出摄影集?”陶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人家有才华呀!”贺隶青开口说话了。“他可是国际级的建筑师,设计过许多重要建筑,摄影是他的兴趣。这本摄影集其实已经发行将近两年,只不过最近台湾才取得版权出版。”他是k.s的迷,对他的作品推崇得不得了。 “柏油,你研究得可真透彻。”心茗戳戳隶青的肩膀说。 “不要叫我柏油!我叫隶青。”隶青用力的指正心茗。 “沥青不就是柏油吗?还辩?!”心茗理直气壮的说。 “嘿,你们别吵了。”茜蓉推推他们。“我听可靠消息透露,他还是个华人呢!” “拜托!”隶青夸张的翻翻白眼转过身,“全世界都知道的事,有什么好神秘兮兮的?人家长年旅居欧洲,老早就断了台湾的根了。” 一旁静静听著的陶然却微微出神了。是吗?这个拍出她记忆中的欧洲的人就要来台湾了吗?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陶然从来没有想到她有再见到恪擎的一天。 她以为他只属于记忆,而记忆属于过去,过去是与现在背道而驰的。 这天迷糊的陶然没有忘记社里的大事,匆匆结束一个专访,她赶回办公室。她也想一赌k.s的风辨。 手上抱著那本精装的摄影集,匆匆赶至的陶然显然还是错过了开始的部分。 她用力拨开人群,想要从团团围住的同事间的缝隙,瞥到一点人影。由于操之过急,加上自己踩到了自己的裙摆,抱著厚重本子的她根本分不出手来平衡身体。偏偏两旁的同事又那么该死的有默契,左右都同时闪开要让她过。 结果陶然就结结实实的在众人面前跌了个狗吃屎。 同事一阵哗然,只有一只有力的手臂拉起一身狼狈的她,那只手的主人并帮她将散落的发丝塞到耳后,动作自然而纯熟。 她的心跳却为那指尖熟悉的触感以及那特殊的淡雅烟味失了神。 陶然还来不及整理好一身狼狈,总编辑已经笑呵呵的开口介绍了。“这位就是我们社里人物报导的高手,宋陶然小姐。” 陶然从刚扶稳的眼镜中竟惊然瞥见对方的眼睛先眯了一下,然后倏然闪现冰冷的光芒。对方的眼睛似乎透著冰寒,和之前助她一臂之力的温暖截然不同。 为什么?为什么对方要这样看她? 就在陶然满心疑惑的同时,总编辑又为她介绍著对方。“而这位就是名建筑师与摄影师k.s,他的中文名字叫邵恪擎。” “砰”地一声,陶然手上的书重重地落了地,她倏然抬起的脸是苍白的,她仓皇的眼眸对上他浮现嘲弄的眼,那双记忆中温柔的眼。 是他! 陶然捂住嘴,差点惊叫出来。 恪擎的眼睛浮现怒意。 “宋小姐非常喜欢你的摄影作品,你看她还带了一本过来。”总编辑仿佛看出恪擎的焦点所在,所以又加了句。 “哦,是吗?”他的眸光尖锐的刺向失措的陶然。 陶然惶惶然避开他的注视,讷讷地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哝,打算这么蒙混过去。 蚌然感觉到全世界都在等她反应,陶然转著那双受惊小兔似的眼珠,她知道她该说点恭维的话,表示欣赏他的作品之类的,可是她的脑子完全被“邵恪擎”三个字以及他尖锐紧攫住她心魂的眼眸占据住,完全失却正确思考能力。 “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匆匆抛下这么一句,尾音还在空气中微微颤动,陶然的身影已于众人不及错愕中消失。 徒留下满室的尴尬和清冷,整个场面出现短暂的空白,然后还是总编辑见多识广,马上结束清冷的状况。 只是大家或许是过于致力挽回怪异的气氛,没人注意到那双冷凝眸中的专注己随伊人芳踪消逝了。 陶然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邵恪擎。 在她最难过的那段时日里,她只有一直告诉自己,自己是幸福的。即使不能拥有永恒,即使最后分别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但她愿意当时他对她是有感情的。她将他小心翼翼收藏在心底,不愿意任何现实的一切来侵扰。然而今日一见,她才发现,忘不了的,她忘不了的! 她也有些诧异自己竟没马上认出他,毕竟两年并不是一个能彻底遗忘一张脸的距离,更何况是这么一个人,一个曾经比世上任何人都亲近她的人。 她知道是自己刻意的遗忘。 她记忆关于他的一切感觉,包括他指尖淡薄却显优雅的烟草味,还有他手掌心粗厚宽实的触感,以及他那惑人心魂的低沉嗓音,但她就是不记忆那张脸。 彬许是害怕想起那黑眸中反射的各种颜色,她曾在那儿瞥见过湛蓝,一如六月的天空;翠绿,一如三月里荷兰郊区的湖水,淡漠的褐,一如巴黎冬日的梧桐。她透过他的眼瞳见过各种色彩,那之中忠实的反映了一切,包括她眼底的依恋,还有那个老是痴迷仰望的自己。但她看不见他的想法、他的情绪、他的憎恶。 所以一旦从那堆色彩中出来,她才蓦然发现自己离他好远好远。 那通电话让她意识到他们彼此的距离,她不知道电话那头“亲爱的amy”是他的什么人,但彼此的距离才是她离去的因素。 颤抖著手将钥匙插进机车钥匙孔里,陶然深吸几口气才发动车子离去。 一早陶然从房间走出来,就看见尽情已经将面包烤好,牛女乃冲泡好,摆在桌上等著她了。 尽情还是一如往常的啜饮著芳香四溢的咖啡,膝上摊著本大开本的杂志,一副优闲得令人想揍他的样子。后面这句是闻人湛也常用来形容他的句子,因为忙碌不堪的闻人湛也实在非常的嫉妒尽情的优闲。想当初连陶然都非常怀疑她这个表哥,从来没见他在工作,她还以为他是游手好闲的家伙呢! 没想到尽情一天的工作量也是相当惊人。只不过有人能把工作做得像在享乐,也算是一种天赋异禀。 “表哥,给我咖啡吧!”陶然努力撑开她那双肿著眼皮的大眼,尤其一早她还没戴上那副可怕的老处女眼镜前,一双原本可人亮眼的晶莹秋眸却成了大眼蛙似的,直教人同情。 尽情眼光幽幽一转,不动声色的问道:“又熬夜赶稿啦?” 陶然摇摇头,继而想想又点点头。“是熬夜,但没赶稿。正确来说是失眠。” “失眠?”这次尽情的眉尾挑了起来。谁不知道陶然是仅次于迎欢的好睡一族,竟也有失眠的一天? 细看陶然的眉宇间,有著过去所没有的多愁善感,一下子微拢双眉,一下子单手支颐,一下子唇边又泛起淡淡笑意,忽而带著抹幸福,忽而呈现丝遗憾。敏感的尽情马上知道这个迟钝的表妹八成是遇到感情的事了。 “你生病了。”他又啜了口咖啡,淡淡地宣布。 “生病?没有啊!”陶然模模自己的额头,没发烧、也没咳嗽,虽然头有些昏沉沉,但也算不上病吧! “你是不是胸口涨涨的,似乎有什么要溢出来似的,心跳又不太规则,一会儿跳快、一会儿跳慢,直想叹气,有点兴奋又有点怅然?”尽情问著,好像在谈天气一样。 他每说一项,陶然就点一次头,最后还问:“这是什么病?” 尽情只是笑笑。“这个病巴你认识的人有关,只要找到人,也许就可治愈了。” 贬是和谁有关呢?陶然拚命的想,这病是这一、两天才有的,会和什么人有关呢?这两天她也没认识什么新的人,接触的不就是同事、家人,顶多是被她采访的人,可是她这两天采访的都是早就认识的人哪! 难道会是他? 思及恪擎那既温柔又霸道的脸,陶然的心跳又狂烈的跳了起来。 唉,惨啰!症状还不轻呢! 陶然不知道要怎么面对恪擎,他曾经和她是那样的亲密,他们在认识不到十二个小时就投降在那明显的身体吸引力中。她分享了他的梦,她透过他的眼看到欧洲各式各样风貌迥异的色彩。 说他对她没有影响是假的。那天当恪擎的双眼烧灼似地注视著她,即使那里面的冰冷恨意和过去的温柔完全不同,还是让她一阵颤抖。他对她的影响力还在,而且经过两年的沉淀,竟益发强烈。 由于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陶然干脆就不想,努力的不去想。这就是她的鸵乌策略。 将机车停妥,陶然拢了拢外套衣际还是感觉冷。真正的冬天还未来临呢,这怕冷的毛病真是要得。 穿过马路大算回到“展望”交稿,心里还在想接下来总编辑会要她先写哪个采访,脚下一个踉跄就踩到自己的裙摆应势往前扑倒。 “哦!”这声轻呼是路人发出的。 陶然自己则已经很习惯了,她跌多了,知道跌倒的技巧——就是放松。经验告诉她,只要放轻松,摔得就比较不痛。 那么为何不避免跌倒,反而以“技巧”取胜呢?这世上又没有跌跤比赛。 因为关于这一点,已经连她本人都不想努力了。 拍拍弄脏的裙摆,陶然若无其事的站起来,继续往前走。她穿过骑楼欲进了大楼。 大楼上方十楼的窗前站了两个身影,一个轻拢起眉头;另一个远远看去便知有了年纪的身影则看著前者,有些尴尬的说:“宋小姐平时有点迷糊,不过工作起来一点都不含糊。再不邵先生也可以考虑换人,我们社里……” 恪擎抬起一手阻止了总编辑进一步的建议。 “不用了,就是她。”他的目光追随著那抹黑灰色的裙角没入大楼,眼中闪烁著既复杂又难言的情绪。 一旁的总编辑只有合上嘴。 第八章 就在陶然踏进“展望”的刹那,几乎众人的目光就如聚光灯般集中到她的身上。这样明显的受到注目礼,陶然再迟钝也知道有什么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陶然,恭喜你了,这回大概又是一个成功的出击!”隶青首先开口,他的表情有著遗憾,但恭喜的语气却是真心的。 “是啊!你就要采访你的偶像了,兴不兴奋?”茜蓉兴致高昂的问,看来兴奋的人是她才对。 陶然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到底错过了什么重要的讯息,好像全世界都知道,只有她不知。 “什么……”她还来不及问完问题,心茗就急忙忙递上一句——“总编辑要你到了马上进去找他。” 陶然只好衔命前往。 懊巧不巧的她正要敲总编辑的办公室门时,门就打开了。恪擎从老总办公室走出来,陶然下意识的退了一步让他先行。殊料恪擎竟特意歇了歇步伐,投给她一个挑战似的、颇具深意的笑容。 就在陶然还没决定要瞪回去还是闪开目光时,他翩然离去。穿著合身铁灰色西装的他是一身的干练,渐行渐远的颀长优雅身影却是那个她所熟悉的他。 “陶然,进来,然后把门关上。”总编辑的声音打断了她纠缠难休的目光。 陶然抖了抖身子将门关上,嘟著嘴想,自从再遇到恪擎以来,她好像变得更迷糊了,脸的傻样出现的频率暴增。 “老总,是不是要叫我写新稿?正好我手边这个访问写完了,哪,这是稿子。”陶然递上一叠电脑列印出来的文字稿,顺便翻出预先准备好的磁片。 如果稿子ok了,磁片就可以直接交给美编用电脑排稿。平时因为陶然老会忘了磁片,所以大部分时候她都会在家里直接先寄到总编辑的e-mail信箱中。 “是有新稿要写。”总编辑不负陶然所望的说,丢了一叠资料给她。“这是我请法国出版那本摄影集的出版社提供的基本资料,还有他下榻的饭店地址、电话。接下来就交给你了,下一期销售量就靠你了。” 摄影集?陶然的心中忽然闪现了一个不祥的预感,她前进一步拿起资料,上面一开头的k.s字样让她的心沉了一下。“你要我做邵恪擎的专访?” 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上司,最后的希望在他点头的刹那粉碎。 “老总,我……我可不可以不要接?”陶然硬著头皮说。 自从尽情介绍她进来“展望”以后,总编辑一直都算赏识她,在文字的尺度上也从不干涉,关于他一切的纵容她是铭感五内,所以也未曾拒绝过任何派下来的工作。 “为什么?”总编辑难掩讶异的问。“邵先生相当欣赏你的文辨以及采访切入的角度,我还同他提到你那篇轰动一时的报导呢!” 陶然当然知道他指的是那篇闻人湛也的报导,但他们两人不同啊!她与恪擎连私人的事都纠缠不清了,再来写专访只会愈扯愈没完没了,可别到时自己反成了绯闻的女主角。 “我……”陶然吞吞吐吐的,找不出个合理的理由拒绝,总不能照实说她不适任的原因是因为自己曾和他在欧洲有段情。 “好了,邵先生都亲口指定要你了,总不能拒绝。这事就这么办了吧!”总编辑见到她的踌躇,就捉住时机下了个及时的结论。 指定?看来那家伙不打算当不认识她了!既然说服不了总编辑,那么就去说服恪擎吧! 陶然一手抱著资料,一边背著帆布袋,还要空出几根手指拎住自己的裙子,以免急中有乱,悲剧再生。 脚步重重踩著无辜的地板,她才一转出大楼过了马路,就看到那个她要找的人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站在她的机车旁,一副等人的模样。 “邵先生,你在正好。”陶然气呼呼的,也没发现恪擎满脸胸有成竹的笃定样。 “找我有事?急著叙旧吗?小痹。”恪擎淡然的说,信手接过她手上一堆重物,拿过她的帆布袋背在身侧。 陶然倒没注意到自己的东西被接了过去,当然也无暇抗议。她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不要叫我小痹!”她忿忿然地说,嘴巴又嘟了起来。 恪擎在心底叹了口气,知道她那专心一致的毛病惫是没变,他也聪明得不回嘴,以免让她不小心把话题愈扯愈远,他可还没跟她算帐呢! “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写你的专访,你分明……分明……”陶然气得词穷。 “居心叵测?”他好心的提供辞汇。 陶然瞪大的眼珠徨徨然兜了一圈,没想到他承认得这么干脆。“对!你到底想怎样?” 恪擎单边的嘴角扬起一个带著凉意的笑,满脸的不怀好意。“你说呢?我的小骗子。” “谁是小骗子?!”陶然瞠大了眼,不服气的挺直了身子问道。可怜她有限的身高,无论再努力还是无法同他一般。 恪擎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敢做倒不敢当了?你欺骗了我的感情,从我身边溜掉,难道你想否认?还是你根本连认识我都要彻底撇清?”忆起那天早晨醒来时,满身的缠绵温柔尚未褪尽,张眼却发现伊人芳踪杳然。 他在冷风中寻遍巴黎街头,当夜晚来临,他的手中只余两张有著他与她名字、目的地是威尼斯的机票。他才相信,她真的抛下他一走了之,甚至连张薄薄的纸条都不愿留给他。 激情褪尽,心却冷透,他从未感觉巴黎是那样的寒冷。 “我……我又没有否认……”陶然也想起了分手前一夜的电话,想起了他那个叫amy的情人,不知道他们是否结婚了?想到此,满满的苦涩涌上心头,就要氾滥而出。 “没有否认,那是承认了?小骗子。”恪擎对于她的承认仍然浮起了怒意,想起两人相逢时,她那不认得他的样子。 他知道她不是装的,她是真的没有认出他来,就因为如此,让他更生气。这两年多来,他为她牵肠挂肚,不管是眷恋、是怨怼,总是时时占有著他的心思。而她呢?不仅过得很好,还根本忘了他这号人物! “我哪有?!我又不是蓄意……也没有骗过你,我对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想起他用他那对温柔澄净的双眸紧瞅住她,轻轻的说“我对一夜没有兴趣”,然后她也用著同样热切的眼神会应他“我也是”。瞬间好像又回到了阿姆斯特丹的饭店门口,冰冷的夜风夹著细雨肆虐著,却冻不透两个眼中烧灼著热情的人。 陶然的眼中闪著光辉,情感的波动让她双眸湿润起来。 恪擎看到她那模样,也想起了她站在寒风冻雨中,纷乱的秀发披散在颈项间,迷惘的双眼像企盼著温暖,可怜兮兮得让他再也无法转身而去。他在那时就陷溺进去了。 可是这女人竟好胆一走了之,更可恶的是将他忘得一干二净! “你敢说不是?那样毫不在乎的走开,甚至连我的模样也忘得光光,难道你不是个骗子吗?我还听你的同事们私下叫你小处女,还说你不是骗子?!”他生气的指控道,说得眼底都冒了火。 陶然再笨也知道与其说他气她无故离去,不如说她没认出他来更令他跳脚。只是总不能这样承认吧!也不想想是谁有了个amy还来招惹她的!她知道同事们都叫她小处女,恶毒一点的甚至还叫她老处女,一切都是因为她一身黑、又从头包到脚,毫无曲线可言的可怕装扮。 “我是不是小处女干你何事?”陶然有志气的顶撞回去。人不能白白被欺负而不还手,这是尽情表哥说的。 “哦?”恪擎那对好看的眉都夸张的扬了起来,他暧昧的瞄了她一眼。“真不干我的事吗?” 陶然跟著他眼儿一溜,想起两人分享过的亲密,脸不禁又不争气的红了起来。这一脸红,气势就一去不回。 看著她仍然单纯而羞涩的反应,他心底也有些微窃喜,毕竟会被称为小处女,表示她现在身边没有别人。基于这一点,他就判她个缓刑吧! “如果你今后好好表现,我可以考虑原谅你。”他宣布道。 “好好表现?原谅?”陶然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虽然她的小嘴再怎么努力也大得有限,但她还是很用力的要表达她的不可置信。“我从来不知道你这么自大,你以前……”是温柔体贴、细腻动人的!虽然很有自信,但却不曾以自己的意志凌驾她之上。 陶然没有说下去,她黯然的想起,过去毕竟是过去了。 “显然温柔对待你这个没心没肝的人是种浪费。”恪擎讽刺的说,满月复的涩味显然尚未吐尽。 陶然赌气的不想回话,她不知道明明是他不对,为什么再见时竟像个弃夫似的,口口声声的指控她欺骗他的感情。 “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家。”她正要掏钥匙发动机车,才惊觉自己的东西不知何时到了他手上。“你拿我东西做什么?” 恪擎还是稳稳地站著,视她伸来拉扯他身侧帆布袋的手如无物。“你不能走。今后你只能跟著我,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 陶然拉不动他,气恼的瞪著他,想把他瞪出个洞来。“为什么?”她气呼呼的咬牙道。 恪擎的心情反而整个好了起来。“你忘了要采访我的事吗?既然如此就要多了解我,光看资料……”他扬扬手上那叠陶然取自总编辑处的资料,“恐怕不够!”他马上打断她回话的机会,“再说如果你不,我就告诉你的同事们,说你根本不是什么小处女,我可以举很多例子证明……” “够了!”陶然无法维持任何风度,她决定唯有粗暴才适合现在的她。 但她除了投降又能如何?总不能真让他到处去宣扬两人曾共享的亲密吧? “事情又不是我一个人干的,凭什么拿这威胁我?”陶然仍是不甘心的嘟嚷。 恪擎当然也听到她的“耳语”了,但他聪明得没有笑出来,以免她当场爆发。 “为什么我一定要载你?”陶然看著恪擎将机车牵出来,他的头上还大剌剌戴著他威胁她去替他买的安全帽。本来那只是她不想和他同行的借口,谁想到路口就有一家机车行卖安全帽,末了她竟还得当他的奴才,去替他买了一顶。 恪擎一派自然的耸耸肩,更气人的是,他那模样还优雅得像是坐在高级房车里。“因为你想回家,而我现在没事,就好心的以你的意愿为行动的指标。” “以我的意愿为行动的指标?”陶然捏了捏他的脸皮。“我还以为是铁铸的呢!” 这回恪擎就没有成功的忍住笑了。“上车吧!你确定不要我载你?” “谁要给你载?你根本没有驾照!”陶然没好气的说,跨上机车上了路。 她边骑还边想,这可恶的家伙,也不想想一个大男人多重,硬是要挤她这台小绵羊的后座,他那双长腿没处伸,还贴著她的大腿摆放在前面的踏垫上,一只手还大剌剌地搂著她的腰横放在她胸脯的下方。 她扭捏的耸动著身子,意欲摆月兑他几乎包裹住她的炽热躯体。不料他那只横在腰上的手却一转,轻托住她一边丰满的胸脯。 陶然简直是惊跳了起来。 “嘘……”他放开手改而放回腰际,安抚的在她耳边轻喟著,鼻间喷出的气息扰著她纷乱的心。“你的身材还是没变嘛!胸部还是正巧盈满我的手掌……” 一阵尖锐的煞车声响起,陶然硬生生地将机车往路边一停,一股气伴随著羞恼让她狠狠地回过头,“你这个——” 她没来得及说出口,一张嘴就被堵住了。 恪擎的唇彷若久旱逢甘霖似地饥渴地舌忝吻著她,灵巧的舌尖滑过两唇交接的缝隙,快速地挑起她火热的感官记忆。顿时愤怒的火焰被这一煽,竟烧灼成更大的火焰,直侵袭著两人。 是他抵著她唇际发出的一抹满足叹息声让她醒了过来,她狠狠推了他一把,发现自己在大马路上上演了免费的限制级镜头。 恪擎被这一推差点掉下狭小的后座,他稳住身子后识相地对满脸怒意的她举起双手,表示绝不再犯。 “你再碰我,我就把你踢下去。”陶然气息未定地说。 恪擎点点头,知道她是认真的。事实上他也被自己的无法自制吓到了,他那无法言喻的强烈渴望甚至比过去更强。他确实是太唐突了。 接下来的路程他没有再试图接触她的身体,反倒是陶然频频出错,几个紧急煞车都将他一次次地摔到自己身上。 陶然发现,恪擎真有本事引出她最坏的那一面,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个坏脾气的人,不过显然人不止是潜力无穷,坏脾气也是没有极限。 唉,真可怕! 陶然将机车停好时,气已经消了大半。她带著恪擎钻进死巷里,打开木门进去,一边还想著,希望没有人在家。 闻人上班去了,迎欢最近也有工作,这两个人大概都不会在家。可是尽情表哥在家的机率就大了点,毕竟他是个自由创作者。不过她还是很希望表哥去图书馆、街上或者任何一个地方找他创作题材。总之,她就是不希望有人见到恪擎。 为什么?因为情况已经够复杂,万一又扯上她这几个同居者,恐怕会鸡飞狗跳。 “你跟这么多人住在一起?”恪擎面无表情的问出口。 陶然恍惚了一下,后知后觉的往后跳了一步。“你都听到了?”想来她又把思考的内容说出来了! 恪擎微扯动著嘴角,不置可否,一双眼就顾著打量四周。“你刚刚提到的闻人是……” “闻人湛也啊!啊!”陶然倏地捂住嘴。“闻人要我不要说的。” 是啊,当初闻人答应接受她访问的唯一条件是不能让他曝光,包括他的年龄和住所。陶然也对挖人隐私没有兴趣,更不想提供读者八卦消息,不然光他住在这里的消息就够有看头的了。想想,堂堂騵皓集团总裁竟窝身在古屋平房里,是多么引人好奇的事。 恪擎看著她脸面上变化莫名的丰富表情,双眼怀疑的眯了起来。“就是那个你报导的人?” “我是报导过闻人,那是我相当满意的作品之一哦!”陶然倒半点没发现眼前男人的不悦。 “你跟他在一起多久了?”恪擎是不动声色,但仔细看的话会看到他眼底的嫉妒已经跃然而上。 “一起?”是住在一起吗?陶然想了想,“大约两年多了吧!从我搬进这里就住一起了。” 两年多?那么就是她一从他身边逃开,就投入闻人湛也的怀抱啰!“他就是你一声不响从我身边溜走的原因?选择一个老头?”恪擎没发现自己简直是咬牙切齿。他从总编辑那里得到的讯息是闻人湛是个颇有把年纪的人。 “啊?”陶然的思绪转了一圈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哈哈大笑了出来,“你以为我和闻人……哈哈!拜托!他那家伙还小我半岁呢!老头?哈哈,我要告诉闻人……” 小半岁? 恪擎弄清此人不过是假想敌后,整个心情都好了起来。“住在这里的还有什么人?”他的模样镇定得不像刚被陶然糗笑过。 陶然耸耸肩,走进厨房到处找吃的,这才是她跑回来的目的——吃早餐! “你要红色的还是蓝色的?”陶然没有回答他,眼睛已经让食物占满了。谁教尽情的手艺那么好,把他们三个的胃口都给养刁了。 恪擎看著陶然从柜子里“挖”出来的蛋糕,它们的正确名称应该是酒渍樱桃蛋糕和蓝莓起士蛋糕,看来她对吃的还是那么没有概念。 “随便。”他盯著她,想要暗示她还没回答他的问题。 问题就在于她根本眼睛都舍不得从食物上移开,怎么接受暗示?陶然又取了咖啡壶,发现咖啡还温热著。“要不要来一杯?” “好。”恪擎无可奈何的应道,决定用明示法。“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一面也惊讶的察觉这个厨房虽然到处是骨董,但设备倒很现代化。 然后,他又很满意地看到陶然帮他的咖啡加了一个女乃油球。她还记得他的口味。 “哦,你是说哪个问题?这蛋糕好好吃。”说著又叉了一口送进嘴里。 恪擎已经习惯了,知道要她现在从对食物的专心中回神,是有些困难。“真的吗?给我吃一口。” 陶然自然而然的服从他的要求,叉了一口送进他嘴里,也没想到这个举动又让他们回到过去亲密的时光。 “好吃吧?这是尽情表哥做的。本来我是很好养的,不像迎欢不喜欢的打死都不吃。可是现在吃惯了表哥的东西,外面的东西都不爱吃了。”陶然喝了口加了牛女乃的咖啡,满足的叹了口气。 “迎欢也是和你们住在一起的吗?”既然不能将她的心思拉回先前的问题上,不如顺著她的话,同样可以问出个所以然。 “对啊!她是我捡回来的。”陶然回答得理所当然。 “捡回来?”这答案倒是完全出乎恪擎的意料。 “嗯!”陶然点点头,对于刚见面的诧异和徨然显然已经消逝了,现在同他说话就像过去一样熟稔。“我和表哥把这里整理后就搬了进来,闻人是表哥的朋友,刚好无家可归,我们就让他住进来,过没多久我就捡到迎欢了。” 陶然又把她遇见迎欢的过程说了一遍,听得恪擎不可思议的直摇头。这几个人竟就这样凑在一起?听陶然的语气,与其说是房东与房客,不如说是一家人。 “你住在这里很快乐?”他轻轻地问。 陶然用力的点了点头。“嗯!”虽然有时候会想你,心里头酸酸的,但大部分都是甜甜的。这一段话她这回谨慎得没有说出口。 恪擎却默然了,他一双眼若有所思的望著她。 这段情,如何了? 两人的心下凄凄惶惶,恐怕想的都是这问题吧! 第九章 “我也要住这里。”恪擎单手摩挲著下巴,在一阵沉默后说道。 “为什么?”陶然被他这一决定弄慌了手脚,这里可不是欧洲,她也不是在度假,两个人这样下去更不是办法。下回她还能逃哪去?难不成逃回屏东? “你别想再逃了。”他马上看穿她的打算,一出口就戳破它。“帮我跟房东说,我要搬过来。” “房东就是我——”陶然忽然好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不行,没有房间了。”事实上这里有六间房,迎欢、尽情、闻人和她分占四间房外,还有两间空房,里面棉被、家具在尽情的安排下也一应俱全。 但那个amy怎么办?她不能做人家的第三者。上次做过一次就算了,反正也不是故意的,但是现在若再同他在一起,可就是非常故意了! “没有房间我就和你睡一间。”恪擎堵住她随即要出口的抗议。“别忘了我有我的筹码,你现在完全没有立场苞我谈条件。” 说起这个就教人泄气,陶然也不是怕被知道两人的过去,但是想到同事会有的那种惊诧反应,谁想到平时包得像粽子,老被猜是老处女的她,会有一段香艳刺激的旅游恋情。她八成,不,是十成十会成为当月最佳绯闻女主角。搞不好被其他媒体闻风而至的记者挖个正著——国际知名建筑设计师兼摄影师与“展望”财经女记者的一段欧洲恋曲。说不定还因此让对手杂志大卖,到时候可不是自杀可以向老总谢罪的! 她想得鸡皮疙瘩都要浮出来了。 “你不回欧洲了吗?你家不是住威尼斯?”陶然想到总编辑给的资料上写的内容。 “我有很多家,你问哪一个?”恪擎挑挑眉,那表情就像在说“别想转移我的注意力,我是不会打消主意的”。 陶然眼里的解读可就有些出人了,她想的是“有很多家”搞不好等于“有很多情人”,她的胸口顿时闷闷的,又觉得不舒服了。表哥说过,这是一种病,而现在病又发作了。 “是啊!到处都有家,香窝四散。”陶然从鼻孔哼了哼。 恪擎顿时醒悟的看著她,唇畔浮起了一抹笑容,这个笑几乎跟他过去对她惯有的笑容一模一样,带著宠溺纵容的意味。“我的小痹吃醋了。” 陶然不自在的撇撇嘴。“谁吃醋了?你的小痹又是谁?”说著小嘴又嘟了起来。 恪擎但笑不语,他没有逞口舌之快的需要,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他眼底闪烁著的光芒意味著什么。 “为什么我一定要换衣服?”陶然被推进房间的时候还在问。 恪擎无奈的发现这个陶然显然难缠多了,同样是爱问为什么,现在的她却摆明了事事不愿轻易合作。“因为你要和我去看展览。” “我为什么要去?就算要去,为什么要换衣服?”陶然仍不肯合作,对他的霸道也是有些难以适应。 “因为我还没死,不准你穿得像寡妇。”说完他看著涨红脸的陶然一眼,越过她自动打开她的衣柜翻找起来。 陶然气愤的过去阻止他,却见他忽然浑身一僵,从衣柜底部找出一条男用牛仔裤和一件套头羊毛衣。 这回换陶然僵住了,那是他的衣服和裤子,分手的前一天他借她穿的。陶然没有半条牛仔裤,对她来说,牛仔裤是青春的、任性的无忧少年的代表,而那些她则从未拥有过。 是他教会她穿的,她也只穿他的牛仔裤,即使不合身,裤腰得用皮带勒紧,裤脚也要卷上好几卷,但她习惯穿他的,感觉亲密、温暖而恬适。 恪擎举高牛仔裤和毛衣,满含著男性的自大,他笑了。 “你的腿很修长,适合穿长裤。”他像个专家似的打量著她。陶然则是满脸困窘的瞪著他,小拳头还紧握著,小下巴不驯的扬起。 他邪佞的眼神直盯著她瞧,低沉的嗓音更沉了,有些嘶哑地轻喃道:“你那双腿总是那么修长好看,均匀白皙,教人想将唇贴上去摩挲看看是否如想像般的细致,尤其是它们环住我腰杆时,那弹性……那性感的味道……唔……真教人销魂……”他回味无穷地叹息道。 陶然既羞又窘的冲上去,“闭嘴!”她失却理智的捂住他的嘴。 恪擎则是早有准备,他是故意激她的。只是没想到陶然会突然冲过来,他接住她的身子后又往后退了几步,直贴上身后那面雕花的木墙。 一手环抱著她细弱的腰枝,一手则小心翼翼地拂开她散落脸面上的发丝。陶然无措的仰望著他,怒意褪去后只剩迷惘的神情再次攫取了他的心志。他修长的手指滑过她冰冷的脸庞,所到之处皆点起了暖意。 “好久了……”他迷恋的目光须臾不离,粗糙的拇指搓揉过她下唇瓣,引起她一阵浅浅的叹息。然后他深深、深深地吻住了她。 仿佛经过几个世纪终于相遇,陶然与恪擎又回到了那个点,眼里只余彼此爱恋的眼神,以及那里面源源不绝的强大吸引力。 她的手指穿梭过他浓密的发间,重逢以来的震惊、不确定和迷惘都爆发在热情里面。无论如何,这确实是她所渴望的怀抱呀!拥有过这样的温暖以后,她如何若无其事的回去过自己没有温柔的生活? 闭起眼让他熟悉的男性气息充满她的鼻息,他的手伴随著唇抚过她的脸面,粗糙却宽厚的手滑过,淡淡的、只属于他的烟草味漫起,熟悉的抚触、温柔的记忆,令她紧闭的眼眶里泛起阵阵的酸意……“恪……恪擎……”她低声地呼唤著,一声又一声,仿佛要确定他的存在从不是梦。 “是我……是的,我在这儿。”他轻喃著滑过她那细致的颈项,一边拨开她那包裹住身子的上衣,露出大片令人渴望的白皙肌肤,一边轻轻地将她放到她身后那张雕著美丽花纹的骨董圆桌上,一只大手从颈后托住她,另一手则从她腋下穿过,托扶起她上半身。 陶然的头往后垂,露出从下巴到胸部间一道美丽的曲线……陶然躺在恪擎的怀里,激情褪去,理智涌上。 她想起了amy,想起了自己被激情冲昏头的情景,呜咽一声,满心的愧疚与罪恶。 恪擎没有听到她压抑住的哽咽,只有紧紧地将她锁在怀抱里,饱含感情的声音从她头顶低沉沉地透进心底。“你终于又回到我怀中了……终于……” 那失而复得的宽慰与欣喜从心酸的话语中传来,哽咽的声音以及紧拥住她须臾莫敢松离的小心翼翼,让陶然无法再沉溺在后悔中。紧紧地回抱著他,泪水却从眼角悄然滑下……感觉胸口一片湿热,恪擎悄悄地挪开环抱著陶然的臂膀,心疼又心急地问道:“怎么了?我弄痛你了吗?” 陶然窝在他怀里哭著摇摇头,然后问著声说:“我问你……你老实告诉我……” “好,你问。”他轻抚著她的头发,虽然满头雾水,还是捺著性子。 “你结婚了没?”陶然吞下一个哽咽,仰头看他。 恪擎帮她把头发拨开塞到耳后,再细心的为她拭去泪痕。“没有。”他很认真的回答。 陶然的泪水总算给止住了。 难道他和amy还没结婚?还好,不然刚刚做的事罪可大了。“那你有多少女朋友?”她不放心的又问。 恪擎瞧她认真且急于知道答案的热切表情一眼,扯开嘴角淡淡的笑了。“有啊!不过只有一个。”他若有所指的望了望她。 那就是那个amy了!她真是太对不起人家了。陶然刚停止愁苦的脸又皱了起来。 “你一点都不觉得罪恶吗?”看到恪擎一派优闲地倘靠在她的桧木床上,被单只盖到腰际,一点都没有偷情该有的样子。陶然不禁生起气来。 “罪恶?!怎么会?”他耸了耸眉。“和我心爱的女人亲热,品味幸福的味道都来不及了,怎还有空有什么罪恶感?”说著又俯过身偷了个香。 陶然被这一说有些窃喜,但她随即告诉自己,这样是不对的。“谁知道你到底有多少心爱的女人。” 恪擎正要抗议陶然这样的说法毁他清白时,谁想到一阵电话声响起,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啊,我的手机。”恪擎知道是自己的行动电话响了,会用这电话找他的人不多,大半都是有急事。他跨下床翻找散落地板的衣物,手机响了好久他才找到。 他接起电话,一边套上衣物。 “cole,我找你找得好苦,跑到台湾去也不说一声,跑得还真快。”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带著淡淡的谴责,向在对孩子说话似的。 “我的好amy,你也知道我为什么回台湾,就别馍我了。”恪擎陪笑著。 “你老爹找你,这回再不出面解决,恐怕他要气得跳脚了。cole,不是我说你,事情总要解决,我看你跑趟美国见见他吧!”amy真心的建议著。 “amy,又是为了爸爸公司的事吗?这问题我实在很头痛,我告诉过他……”恪擎继续以流利的英文说著电话。 穿好衣服的陶然已经全身冰冷了。 惫是amy……而他只有一个女朋友……那就是amy啰。 陶然简直欲哭无泪,她木然的走出房间,也不想再听恪擎究竟和对方说些什么。两年前的问题还是存在著,浪漫的邂逅落实到现实环境中,竟只余空虚,满月复的空虚啊。 此刻她竟有些恨他,为什么还要再出现? 如果他不出现,她可以忽略分开的原因,只去记取温柔与浪漫,好好地、稳妥地收藏在记忆深处,完美无缺。 恪擎讲完电话,发现陶然已经不在房间里,拿起上衣套上,他也走了出去。 陶然独自坐在中庭边的回廊上,一脸的凝重哀伤。 “怎么了?小痹。”他将手放到她的肩膀上。 陶然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重重地拨开他的手,将身体挪开了一大步,仍是背对著他。 恪擎被这个动作伤了,他吸口气稳住情绪的波动,跳下回廊绕了半圈站到她面前。 “怎么了?”他将声音压得更低。 他的温柔让陶然整颗心都拧了起来,她的嘴扁起,眼眶盈满倔强的的水雾。“你怎么还能这么温柔?怎么能?!即使是玩爱情游戏,怎能装得这么像?教我怎么相信这样的你根本没有真心……”她再也不能自抑的痛苦地哭了起来。 恪擎优雅的眉都打结了。“你说什么?说清楚!谁没有真心?”他握住她的肩膀,对于她的指控相当的介意。 陶然哭得尽兴,“就是你的amy啊!不要告诉我没有这个人,你还骗我说不是一夜……我明明听到你在电话里轻声细语地哄她。还有……还有刚刚……”她又用力哭了几声。“你敢说不是她打来的电话?!不要以为我听不懂英文……” 恪擎张口结舌的瞪著她瞧。“你说你在巴黎时之所以闷不吭声的放我鸰子,是因为听到我打电话给amy?你以为她是我的情人、女朋友或者我的什么吗?告诉我!是吗?”他激动的追问著。 陶然看著他突然来势汹汹的怒意,不禁有些骇著了。“你凶什么凶?脚踏两条船的又不是我,玩弄人家感情的也不是我!是就是,怎样?!”搞清楚,到底是谁在生谁的气啊! 不料恪擎一咬牙,朝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你跟我来。”他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人拖了起来。 “你干嘛?”陶然顾不得满脸泪痕,用力的挣扎。 恪擎可没把这点小阻碍放在眼里,照样把她拖到房间里。 陶然愣愣地看他气呼呼地从她带回来的资料袋里翻找起来。那不是老总给的他的资料吗?难道那里面有amy的照片? “你该不会要给我看她的照片吧?”陶然戚戚然的问。 “没错,我是要给你看我们的合照。”恪擎没好气的回答,从一堆堆的资料中抽出一张照片。 “你怎么这么残忍……”陶然来不及抗议完,就被桌上的照片堵住了嘴。 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当然就是恪擎,但被恪擎搂著的是个女人没错,只不过是个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微胖的身子、花白的头发看来就像个慈祥的老妈妈,大约有五、六十岁了。 “她……”陶然吞了口口水问道。 双手叉腰的恪擎没好气地瞄了她一眼。“就你说的,我的情人、女朋友!” 陶然张著无辜的大眼睛,眨了一下又一下。这……怎么是这样? 恪擎没辙地吁了口气。“amy是我的秘书,从小看我长大,以前是我老爸的秘书。两年前那通电话是我请罪的电话,当时我没有知会amy,抛下一张马上得交稿的设计图便和你去巴黎玩了。本来就是我不对,电话里当然只能低声下气,没想到竟成了你耳中的情话绵绵。我看你的英文该加强!” 他又摇了摇头,不敢相信两人竟是因为这样乌龙原因分开的,要不是他跑到台湾来,他们岂不是要一辈子无缘了? “是我错了,不要生气嘛!”陶然自知理亏,想刚才她还大声嚷嚷道“不要以为我听不懂英文”,唉,真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 恪擎不为所动,这样的认错还不能弥补他两年多来的相思之苦。 “不要生气嘛!”陶然讨好地拉拉他的衣角,继而又环抱住他的腰身,撒娇地说:“不然我无条件让你搬进来住懊了。” “嗯?”恪擎的眉挑了起来,虽然心里已经因为她不怕生的亲匿动作抚平了不少怨气,但还是板著张脸。“我记得那事好像早就决定如此了。这根本是既得利益。” “那你想怎样?”陶然无奈地推推他的胸膛。 “亲我一下。”他环住她的腰要求著。 陶然犹豫著,看著他坚定的眼神,只好踮起脚尖送上一个香吻。 恪擎当然是捉住柄会狠狠地吻了她一下,好半晌才放开她。 “不欠你啰?”陶然气息甫定地问。 “谁说的?”恪擎认真地说:“我是要你吻我以促进思考,让我好好想想该跟你要什么补偿。” “你——你简直就是无赖加!”陶然捶著他的胸膛。 恪擎得意的笑了起来。“哈哈,哪个男人不是无赖加?!” 陶然瞪了他一眼,正待回嘴,一声故意的咳嗽声打断了一切。 两人同时向声音来源看去。陶然惊呼一声:“表哥!” 一桌子的菜肴,既丰富又美味,让人看了口水直流。 可是围坐在桌子边的五个人则是神色各异。 尽情一脸的凝重;陶然一脸的困窘;恪擎则是一脸笃定;旁边无辜的闻人湛也则保持他一贯的淡漠;顶著新烫好的发型的迎欢则一脸的好奇。 闻人湛也自动开动,筷子一闪就夹了个狮子头往碗里放,一会儿又夹了颗花枝丸塞到嘴里。 “闻人,花枝丸只有七颗,你已经吃两颗了。”迎欢目露凶光瞪了闻人湛也一眼,筷子顺便敲了他碗边一下。 闻人湛也继续拚命吃他的,其他人也讪讪然开始吃饭。 坐在闻人湛也身边的迎欢则忍不住了,她向他“耳语”道:“你怎么这么自在?那个男的到底是谁?” 闻人湛也耸耸肩,不甚在意的说:“那么紧张做哈?反正他们总会说的嘛!” “咳!”尽情清了清喉咙,努力表现出一个兄长的样子。虽然他从不是个严肃的人,但下午看见那一幕也是个刺激,总不能装成若无其事吧!“陶然,你不跟大家介绍一下?” 陶然压抑下紧张,努力的自我心理建设,表哥只是看到亲吻,也不能对恪擎怎样,反正就打死不认。对,就是这样!“这位是邵恪擎,是我的朋友。他现在在台湾出版了一本摄影集,相当受到瞩目……” “我是她男朋友。”陶然还在努力的装作没事,恪擎就说了这么一句,接著更令人心跳加速的说:“我两年多前在欧洲便和她认识。” 空气似乎冻住了几秒钟。 尽情的目光投到闻人湛也身上,企盼他给他一点暗示,他不知如何处理这种事,毕竟他没有经验。可惜的是闻人湛也也没有经验,而且不打算提供任何建议或出面解决。 迎欢倒是按捺不住又推推闻人湛也。“说点什么吧!” “要说什么?”闻人湛也还是那副死人样。“反正就是这样,明显的这两人在谈恋爱,至于要不要、会不会有什么结果,那也要看他们啰!难道要我们帮忙?” “说得也是哦!”迎欢点点头,决定加入他的行列,专心的吃晚餐。 气氛好像因为闻人湛也和迎欢的“耳语”松懈下来。 第十章 陶然躺在床上,想起刚刚尽情表哥和她谈的话。 “陶然,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爱那个男人?”尽情满脸严肃。 “爱?”陶然倒是迷惘了。她爱是不爱?这样算爱吗? “我坦白告诉你,我没当过人家哥哥,也没有处理过这种事的经验。”他先是坦言道,接著凝视著陶然迷惘的眼,“你要怎么做我都没意见,毕竟你也二十八岁了,从小阿姨就要你独立,我听姨婆说过阿姨对你很是严厉,也许这么多年来任何事都是靠自己。但是我必须让你了解,我们几人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什么事都可以分担,不管怎样,不必一个人扛。” 陶然明白表哥的意思,两年多前,若非遇到表哥,她那段晦暗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容易挨。漂泊了这么多年,高中就只身来台北生活,大大小小风雨不断,她都一一受下了。 直到遇见了恪擎。 许是人在异乡较易放松防线,在阿姆斯特丹遇见他时,她不仅受到吸引,恪擎身上安定人心的气质则教她难以离开。 她知道只要赖在他怀里,他可以为她遮风避雨。但是真可以这样放纵自己吗?梦的尽头真可接续现实吗? 陶然不知道。对于这一点她是悲观的。 平时无论遭遇什么,即使是工作没了、探访稿遭然窃用、房子没得住,她都可以咬牙去承受。但是接受呵护却可能是毁灭的开始。 她看似乐观,其实对感情相当的悲观。 人家说,父母对孩子的爱是最无私无悔的。她打小没了父亲,却有一个严厉而始终保持距离的母亲,连这寻常亲情都教她觉得靠不住,那么男女之间的爱情呢?她又怎能相信那种神话?! “唉,不要想了。”陶然的结论就是逃避现实,对于想不出答案的问题,干脆就把它埋起来吧! 翻个身正打算梦周公去,却听到一个异样的声音。 陶然凝神在黑暗中搜索著,看到自己的房门被缓缓推开。会是迎欢吗?现在才十二点,迎欢该不会已经上床,且又梦游了吧? 门被完全的推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身影闪了进来。 陶然惊诧得张大嘴准备尖叫,却被来人快手快脚的捂住。 她害怕得浑身绷紧,所有的知觉都自动麻痹了,只晓得要猛烈挣扎。 “不要动!”一个压抑的男性声音响起,“难道你连我都认不出来?”低沉浑厚的声音穿透过她封闭的知觉,渐渐敲醒了理智。 “恪……恪擎?”她被放开的嘴还残余些颤抖地问。 “就是我!”恪擎放开她,没好气地抚揉著被她捏得红肿的手臂。 “原来是你。”她叹了口气。 “你这什么话?难不成你在等什么人?”他的声音还透著不悦。 察觉到他语气中的不平衡,陶然窃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恪擎防备地问,心里头可不畅快了。 “男人吃醋的样子还真像小阿。”陶然嘻嘻笑道。 “吃醋?谁吃得赢你?”他自顾自地月兑了鞋爬上她的床,安适地躺好。“连五、六十岁的老妈妈的醋都要吃。”他取笑著。 “哪有?!”陶然埋进棉被里不看他。 “你刚刚在等什么人?”恪擎的语气还是有点闷。 “啊?”陶然掀开棉被。“哦!我以为你是迎欢。迎欢有个毛病,半夜起来上厕所后常走错房,跑到我这儿睡到天亮。第一次我醒来看到她,被吓了好大一跳!” “难道半夜你床上多出个人,你会一点知觉都没有?”恪擎有些不可思议。 “嘿嘿!”她这两声笑声可也说明了答案。“人家专心嘛!” “睡觉也专心?”恪擎被打败地说。“真是两个神经大条的女人。”难怪一个会肚子饿到痛昏,一个会将人看成猫给捡回来。 “喂,你在干嘛?”陶然推了推他躺得好好的身体。“这是我房间,要睡回去自己房间睡。” “我失去你两年多,将近一千个孤独的夜晚,你忍心放我独眠?”恪擎改采哀兵政策。 陶然微愣了一下,这个是那个享誉国际的建筑设计师吗?如果她将实情写在报导里,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吧?她见过他对其他人的态度,一直都是冷淡有礼、内敛自持的,唯有在她面前忽而嫉恨交加、忽而醋味翻飞。 这个恪擎也和她在欧洲认识的那个不同。那时的恪擎虽然满身优雅与知性,举手投足皆是体贴温柔加细致,但很少显露自己的情绪,以至于分开之后回想起来,她竟发现自己对他的认识少之又少。 “不行,万一迎欢半夜又跑来……”陶然推著他不动如山的身子。“万一表哥发现那更惨!我被逮到和你亲吻已经够惨,万一被逮到同床共枕,那就惨上加惨了。” “怕什么?我看你表哥也没真的生气,他只是觉得不板个脸,白白让表妹被占便宜是不对的。我看他也很无措呢!”他下床去将门锁上。“这样迎欢就进不来了。” 陶然看著他的动作,满心的犹疑,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段感情。“还是不行,我们这样会愈牵扯愈深的。”她带著慌乱的摇摇头。 恪擎闻言扭头须臾不离的凝视著她,好像认真的研究她的话中有多少认真的成分,研究的结果令他很不满意。 “没想到你对我们之间的事,还是抱持著逃避的心态。”他淡淡地说,别开的眼睛教人看不出其间的情绪,他瞬间好似退到了一个距离之外。 陶然挫折的看著他,眼神是无助的。她不要他用这样的眼神看她,仿佛到了她再也触模不到距离之外。“我……我不知道……”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小痹。”恪擎的眼底浮现一抹哀伤,似是看穿了她的犹豫,但他还是温柔地说:“无论你发生什么事,我都愿意站在你身边陪你,给你力量。但是有些事你还是得靠自己解决。唯有你自己做抉择,才能自己承担结果。” 他的眼神令陶然心碎,她也想上前拥抱他,告诉他愿意一辈子和他在一起,问题是她有许多的疑虑,关于爱情,关于生命从此多了个人。 “可是,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太快了?没错,我们在欧洲时是很快乐,很幸福。可是那样的幸福就像个梦,随时都准备醒来、准备幻减。而接续到现实中,还有很多现实的问题需要去面对……何况,我们对彼此可以说一无所知。” “那不是问题。”他的背倚著门,双眼仍坚定地注视著她。“也许你因此没有安全感,但我们可以慢慢了解彼此,包括彼此的家人、朋友、工作和理想。我会给你时间,也请你给我们一点机会。” 陶然闻言心又拧了起来,目光恍恍垂落于地,突然察觉自己的粗鄙。那粗鄙来自自己的犹疑不决,她既眷恋他的温柔怀抱,他的宠溺包容,又没有勇气义无反顾的去爱,拖著他,不愿给他承诺,也不愿松手放他远走,这样的自己让她觉得痛恨。 “我……”她无助地抬眼,遇上他仍是包容温柔的目光,忍不住哽咽地问:“你怎么能够……怎么能够确定这是你想要的?我们以那样的方式相遇,感情来得丝毫没有思考的空间,你如何能确定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这就是关键了。”恪擎泛起一抹淡淡的、带著酸涩意味的笑。“你不相信那样开始的恋情,不论你肯不肯承认,你将欧洲的那段相遇看作是个梦,一个在现实生活里无法延续的梦。或许你不是故意要玩爱情游戏,可是你却存著预期的心理,预期那段感情会随著假期结束夭折,预期我的离去或是我的负心……很遗憾让你失望了!” 他那样的语气含著自嘲与讥讽,让迷惘的陶然痛苦不已。她想反驳,但却又隐约觉得他其实是说对了。当时她会那样的离开,或许只是应验她自己的预期罢了。 陶然几次张口欲言,都被纷乱的心绪给打乱了。她只能含著泪,痛苦无助地望著他的脸。 “其实……”他将斜倚的身子站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从将那个像只淋湿小猫、可怜兮兮在寒风细雨中颤抖的你拥入怀中,从我吻上那冰冷的小嘴的那刻起,就认定了你。” 陶然看著他在黑暗中的脸,想起了在阿姆斯特丹的饭店外的那个吻,当她无助的站在寒风中时,踩著略显急促的脚步以及慌乱的眼神而来的他,是那样俊逸、那样温暖、那样扣人心弦的身影……她的泪水一滴一滴的落下,除了哭泣,她已无所适从。 恪擎看著她,沉默无言的转身离去。 棒天,陶然顶著两个大核桃似的眼睛出门。虽然恪擎昨晚提到愿意给她时间,但因为还不知要怎么面对他,她还是遵守本能行动,而她的本能就是——逃! 唉!说起来真丢脸也真泄气。 陶然没去“展望”也没待在家里,从一大早出去就游荡到天黑。直到可以荡的地方都游过了,这才不情不愿又无计可施的回了家门。 到家的时候只有闻人湛也坐在客厅里看报纸,他的鼻梁上架著一副无框的眼镜,细心地读著手上的报纸,沙发旁的桌灯亮著,大灯也没开,客厅其余部分陷在一片昏暗中。 “只有你在家?”陶然心虚地四下看了一看,轻声地问著他。 闻人湛也抬起斯文的脸,点了点头,还很好心的补上说明,“尽情下南部去了,说是去找什么创作的题材。”他附带著耸了耸肩,回以一个“你知道他的”的眼神。 尽情会三不五时的上山下海找题材,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虽然尽情不在他们都像孤儿——因为又要三餐不继,但大都已司空见惯,谁要他是个创作者呢!通常创作者都是需要人照顾,没有生活自理能力的,而尽情刚好相反,他一不在,他们这三个家事白痴就失却了部分生活自理能力。 “那……那迎欢呢?还没回来?”陶然小心翼翼地问。 其实她想问的是谁两人都心知肚明,可是闻人湛也才不是那种会体贴他人、自动告之的人。 他的唇际泛起一抹极淡的笑,稍纵即逝,令人不确定曾经存在。“我前几天又介绍了她一个工作,想必现在正在工作,不会太早回来。” 迎欢还是个研究生,念的是法文,也是她唯一的专长。所以闻人湛也有机会总会介绍一些商场上的人用她做翻译,以免她的失业时间老是多于工作时间。 “哦!”陶然木然应了一声。不知怎地,她刚刚好像看见闻人的脸上有一种不怀好意,好像是看戏的表情,可是仔细一看却又看不出来,难道是她多心了? 熬到了晚上十二点,陶然终于按捺不住了,她发现恪擎根本没有回来。 他会到哪里去呢?为什么没回来? 她忍不住跑到那间借给他住的客房去,发现他的行李大部分都在,但随身的笔记型电脑、护照等重要物件都不在,他不会走了吧? 不会的,他的行李还在,怎会这样不回来呢? 惫是再等等吧! 结果过了一个无眠的夜,等了一夜没等到人的陶然终于忍不住问了早起的闻人湛也。 “闻人,你昨天很早回来吗?”陶然迂回地问。 “是啊,中午就回来了。”闻人湛也还故作不解地问道:“你什么时候也关心起我的行踪了?” “呃,不是的……”陶然吞吞吐吐地说,看来要多迂回也不可能了,唯今之计,只有直捣黄龙。“你昨天有没有看见恪擎?” “你说你那个……朋友?”闻人湛也戏谑地说。 陶然红了脸,点了点头,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做欲盖弥彰。 “走了啊!”闻人湛也挥了挥还握著牙刷的手说。 “走了?”陶然的脸倏地变白,她大受打击地喃喃道:“走了?他竟然走了……”她边说边恍惚地走了开。 这时闻人湛也的脸上才浮现一丝罪恶感。 走了?! 怎么会这样? 他明明说愿意给她时间认识他,愿意给她时间消除不安全感,难道是她解读错误? 毙惚间恪擎带著哀伤的脸庞浮现眼前,陶然仿佛又看见那双忧郁的眼眸瞅著她,那低沉的嗓音缓缓地说著:“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什么。从将那个像只淋湿小猫、可怜兮兮在寒风细雨中颤抖的你拥入怀中,从我吻上那冰冷的小嘴的那刻起,就认定了你。”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好听,那样温柔,即使她让他失望,他还是无法对她残忍。 是她伤透他的心了吗? 让他不顾承诺给她的时间,一刻都待不下去的走了?还是她昨天一早就逃掉的行为使他绝望呢? 陶然跑到他的房间里,重新再翻找他的行李,盼望能找到蛛丝马迹。 然而她找到的东西却令自己心碎。 那是一本摄影集,里面的取景、色彩和光线都与刚在台湾出版的那本无异,一景一物都是他们俩携手走过的,只不过这本集子的风景里都有人物,每个景前的人物都是同一个人,都是她——宋陶然! 指尖抚过铜版纸印成的图片,水一滴一滴地落到指缝间的照片上,她恍恍然抬手一模,才知道脸上湿了一片。 为什么要放他走? 为什么要这样与他错身而过? 命运对她是何等的眷顾,让她在欧洲失去他后又在亚洲重逢。偏偏她的顽固不知珍惜,硬生生教幸福擦身而过。 梦境落到现实世界,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又如何?好歹也要试试看! 她为何有那么多的疑虑?为何不能爱得义无反顾?命运造成的分离是遗憾,人自己造成的分离又是什么呢?是悲剧呀! 翻过一页又一页熟悉的照片,一页页的记忆也一一被翻动,相处的片段从眼前掠过,欢笑、泪水、争执、热情……也一一闪现。 她终于抱著那本摄影集哀哀切切地哭了起来。 陶然过得凄惨极了。 她整天游来荡去的,就像缕失却方向的孤魂,才一天的时间,她就变得既苍白又憔悴。 她飘飘然穿过大街道,眼看家门就在不远的地方,她却站在人行道上发呆。 必去又如何? 恪擎已经不在了!永远都不会回来了!她打听又打听,没人知道他的综影,没人知道他可能会到哪里去。她一早就顶著张可怕苍白的脸,跑去找总编辑,还把对方吓了一大跳。 “邵恪擎?他不是和你在一起,我那天也给你他下榻的饭店电话和地址了啊!”总编辑相当不解为何她会来问他知不知道邵恪擎的下落。 听老总这样一讲,陶然就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对方知道的比她少。 结果她只好在总编辑关切的问候下匆匆告退。 想著想著,脚下一个踉跄,她又踩到自己的裙摆往前扑倒了去。 他趴在人行道上,也不爬起来,就这样哭了起来,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小阿。 不管路人如何看待,也不知哭了多久,直到一双有力的手将她扶起。 陶然抬起被泪水肆虐过的凄惨面容看向对方,尽情的脸出现眼前。 “陶然,怎么是你?”尽情惊讶的问。他正要回家,看见一个女人趴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似在哭泣,留心一看那衣服和陶然的有八分相像,没想到真是陶然。他才出门两天,怎么就搞成这样? “表哥!”陶然一见到尽情,小嘴一扁,又嚎啕哭了起来。 “好,不哭,我们回家。”尽情半哄著将她带回去。 陶然好不容易止住泪水,尽情泡了杯牛女乃给她。 “发生什么事了?”尽情尽可能不要太急躁地问,看来事情很大条,因为陶然从来不曾这么失态过。他所认识的她虽然单纯、迷糊招致祸事难断,可是不管遭遇什么,从未见她这么绝望过。 “走了……他走了……”陶然喃喃念著,泪水又一滴一滴的掉进牛女乃里。 这一哭让尽情努力稳住的平静又慌了。“慢慢说,谁走了?” “恪擎……他走了,不要我了!不会回来了!”陶然无力抗拒自怜的情绪,再次崩溃。 “邵恪擎?”尽情不可思议的瞪大眼,正巧瞥见闻人湛也从外面进来。 闻人湛也一看到这情势马上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他硬著头皮走过来。 尽情锐利的眼神扫向他。“你没告诉她?”他眼底有著浓浓的怪罪。 闻人湛也不知是胆大还是皮厚,还无所谓的耸耸肩。“她没问。”看见尽情眼中燃起的火焰,他赶紧补了一句,“我正要来说。” “说什么?”陶然抬起泪眼婆娑的双眼,正要问闻人湛也,却看见那个不可能出现的人从闻人湛也的身后出现。“恪擎?”她哭得粗哑的声音喊道,人也跟著跌跌撞撞地跑了过去。 恪擎看见陶然那苍白的身影含著不可置信的惊喜朝他扑来,他惊喜地张臂迎接她的热烈。 “啊,真的是你!”陶然紧紧地攀住他,声音中还含著哭意。 “是啊,是我。”恪擎还搞不清楚状况,但是他很乐意接受她欢迎的拥抱。 “我还以为你不要我了,吓死我了……”陶然吸吸哭得红红的鼻头,轻声说著,语气里净是小儿女的娇俏样。 看著恪擎拥著陶然离去的身影,闻人湛也皮皮地扬扬眉。“看吧!这样不挺好的,没有波折的爱情开不出美丽的花朵,没有刺激,陶然也不会这么快面对感情。”他拍拍尽情的肩膀,说:“不用太崇拜我。” 尽情冷哼一声,随即浮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一抹过分灿烂的笑靥。“你最好求老天保佑陶然也能欣赏你的幽默和贡献,要不让她知道是谁明知道邵恪擎去了哪里,却不告诉她……嘿嘿!不过依我看邵恪擎疼她的模样,他会在陶然之前先扒了你的皮。” 没错,恪擎是因为急事被老爸招回美国一趟,由于事出突然,陶然又一早就躲得不见人影,他只好交代尽情要他告诉陶然,只要事情一办完,他就会回台湾,请她等他。 结果后来尽情也要出门,就交代也听见恪擎交代的闻人湛也告诉陶然,谁想到坏心的闻人湛也却故作沉默,简直就是将他血液中恶劣的一部分发挥出来。 至于他会不会付出代价,那就要看那对刚复合的爱情鸟怎么决定了。 闻人湛也此时也忽然发现,出国洽公好像是个不错的选择。 尾声 陶然采访知名摄影家兼国际级建筑师的稿子,登在当号展望杂志的头条,一时又引起了一道旋风。继闻人湛也的专访后,宋陶然又掀起了一波“邵恪擎”热潮。 访问中最引人注目,且被广为讨论的是访问中提到,邵恪擎有一本只属于自己的摄影集,里面的景物虽然和坊间出版的一样,却有个唯一的女主角。 谤据邵恪擎本人的证实,这个女人是他的最爱,也是他即将要携手步上红毯的佳人。 大家都想要知道谁是那个女人。 “小痹,你这回可是出了名了。”恪擎放下手边的报纸,上面的标题写著“谁是邵恪擎今生的新娘”。 躺在恪擎怀里偷懒的陶然则睁开一只眼睛,轻轻地哼了一声。“都是你,用话激我写那句“只属于自己的摄影集”,害我变成众家媒体探访的对象,大家都来问我那摄影集里的女人是谁,把我烦透了。” “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们?”恪擎语中含著笑意。 “唉,我只能告诉他们,等到你结婚时就知道了,害那些媒体朋友被我气死了,说我故意不告诉他们答案。尤其是石筠霓,简直要跳脚了,嚷著说要与我断绝朋友关系。我会被你害死!”陶然抱怨著。 “石筠霓?是和你去欧洲那一个记者?”见到陶然点头,恪擎不解的问道:“她不是财经记者吗?” 陶然皱皱鼻头。“不知何时调到影剧组了。我们何时也成为八卦新闻了?!” 恪擎好脾气的笑了笑。“那我们结婚时就让她享独家好了。我得感谢她将你带到阿姆斯特丹与我相遇呢!” 陶然赧然地瞧他一眼。“对了,那闻人怎么办?他害我流失了好几缸眼泪!”现在说起来她仍是心有不甘。 “就让他在国外多避几天,算是缓刑,也算是报答他让我们顺利在一起。至于关于他恶劣性格的这部分,我们总要想想办法,大家都是一家人嘛!”恪擎笑笑地说。 “老公,我现在才知道你也会笑里藏刀耶!”陶然诧异地从他胸膛上抬起头来。 “你不知道的还多著呢!”他捏捏她的鼻子。“等闻人回来,我让你瞧瞧我的真本事。” 陶然满意地笑著躺回恪擎温暖的怀抱中。 至于闻人湛也呢? 炳哈,只能自求多福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