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客不经缠》 第一章 竹叶穿透了月光。 长刀落地、哀叫遍林,倒在地上握著手臂凄厉叫痛的不是受人追杀的夫妻俩,而是来追人的杀手们。 像利刃一般的竹叶划伤了他们的手臂、脸颊,甚至在腿上、身上,都留下了为数不少的伤痕,霎时满地枯叶全溅上了鲜红血液,让杀手们慌张起来。 “谁……是谁?”杀手首领避开了竹叶的攻击,长刀指向阴暗的林中,怒声暴喝道:“有胆的就滚出来!” 沙沙声响自竹林里传出。碎步踏在枯叶上,由远至近,最后伴随著一声微怒的应答,停驻于空地与竹林交错的边缘。 削瘦身形、个头偏高,竹林遮去了他们的形影,只能从那薄薄月光识出两人大略的样子。 “四哥,他在叫你哪。”幽幽声调听似温善,还带些孩子般稚女敕的声调,只是其中却丝毫没有惧意,反倒呈现出过度的镇定。 “也许我应该替他多补上几道伤口,然后叫他有胆的滚过来?”应答的是两人之中的高个子,沉沉声调中杂著微怒,月光衬著他青蓝长袍的一角,隐约可见一道细细叶纹绣在其上。 “也好,不然我苦心种在这里的药草可要遭殃了。”说话的人点点头,脚步住绑退去,瞬间林边只剩下一个人。 杀手没敢掉以轻心,毕竟这两个陌生人声音听似年轻,却又伤了他五名手下,而且让他们倒地不起,所以他谨慎地戒备著,慢慢挨近了躲在一旁的夫妻和小女娃,想抓他们当挡箭牌。 不过,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死性不改!”一声怒斥迸出,跟著一柄飞刀自林中射出,而后准确无误地射穿了杀手首领的手臂,逼得他不得不松了手中兵器,抱住手臂哀叫起来。 脚步声前行,身影终于暴露在月光之下,两名个头高不了多少的少年一前一后踏出竹林,模样看来尚带著几分孩子的稚气,只是那眸光却已隐含著些许属于成熟的味道。 “四哥,切记别伤了我的药草啊。”小少年一身宽口长袍,素雅的模样与清秀的长相,在月光的照耀下像似天人下了凡。 “雅书,你退一边去,把他们带走。” 开口的少年其实比那小少年高不了多少,他走向捂住手臂伤口、怒瞪他们两人的杀手首领,然后自腰际抽出两柄长剑,戒备著向杀手问道:“来者何人?为何追杀手无寸铁之人?” “你……”杀手瞪著质问自己的少年,显然是不相信自己带著一群大汉,竟是败在这么个弱不禁风的少年手上。 “报上名来,说出你的意图!”少年将剑锋指向杀手,怒喝道:“我的耐性不好,你最好老实招出!” “四哥,你会吓到人的。”名唤雅书的少年护著被追杀的夫妻到一旁休息避惊,回头对使剑少年叮嘱道:“细点声吧,这小娃儿会被你的声音吓著的。” “放心,这些人的惨叫都比我大声了。”少年将双剑一挥,架上了杀手的脖子,“说是不说?” “此事与你们无关!”杀手硬著声调驳道。 “无关?你们踏入我秋叶山庄的地盘,在我们的林子里杀人劫财,还说与我们无关?简直睁眼说瞎话!”少年使了点劲,让剑陷入了泥地,牢牢地将杀手的颈子架在中间,只要稍稍一动,便能取其性命。 “秋……秋叶山庄!”那夫妻听见这名,连忙扯住雅书的衣袖追问道:“少侠是秋叶山庄的人吗?” 听闻秋叶山庄有五名少年公子,年纪虽轻却个个挺拔出众,行侠仗义之心更是深得其父真传,若他们真在慌乱逃亡中遇上了秋叶山庄的公子们,那就有救了! “是,在下封雅书。至于那边拿剑恐吓人的是我四哥,封易军。”封雅书轻笑著点头应声。 “谁恐吓人了?雅书,你要不就快点治伤,要不就回庄里喊人来,别废话。”封易军头也没回地进声。 “我四哥就这性子,还请两位……”封雅书低头瞧瞧吓得不敢出声的女娃儿,笑著改口道:“请三位多包涵。” “少……少侠!请两位救救我们!”夫妻俩见封家兄弟谈笑自如,刚才又能轻易对付这几名杀手,连忙跪下求救。 “你们带伤在身,还是先到舍下歇息治伤,再慢慢详谈吧。”封雅书指向林子,示意三人跟他一起离开。 “多谢少侠……但是那边……”夫妻俩对于要留下封易军独自对付杀手一事仍是深感不妥,眼光依旧带著担忧。 “这边我应付得来。”封易军瞪著面有惧色的杀手,头也没抬地回应。 夫妻俩对看一眼,知道若不趁此时逃离,恐怕他们真要丧生于此,于是立刻撑起带伤之身,抱著女娃,跟了封雅书便要离开竹林。 只不过,原本让封易军射出的竹叶所伤而倒地的杀手们,一见到夫妻三人将要逃走,立刻忍著痛苦想起身追上去,甚至纷纷掏出怀中暗器往封雅书与他们三人射去! “趴下!”封雅书见暗器袭来,想也没想便按著夫妻俩和女娃儿,要他们低头伏下,躲过这回的偷袭。 封易军没料到杀手们会使这一招,拔剑正想上前救人,冷不防地半空中却飞下一个月白色的身影—— “大哥!” 随著封易军的叫唤,月白色的披风已凌空落下,轻轻一扫,便将暗器全数挡下,而封家长子则安然落于地面,将杀手们与封雅书等人隔了开来。 月牙白的袍子随著封家长子立定于地而垂落,像月光飘过泥地,眼前这一幕仿彿银月落地的景象,令兄弟俩的惊慌之心少了些,宛若见著了仙人来救命。 “在下不知各位与我家兄弟有何过节,但是一群大男人拿著暗器对付两个孩子、一对无力抵抗的夫妻,还有这个小娃儿,是否太过分了些?”封家长子沉著脸打量著眼前的杀手们,淡漠的声调听得出他的不平,而方才轻松挡住众多暗器的功夫更令杀手们畏惧而不敢向前。 “啰唆!要杀便杀!不然就把人交还我们!”杀手首领瞪著还拿剑制住自己的封易军,再看看一群因恐惧封家长子而不敢动手的手下,心里的怨气可说是直逼最高点。 没想到他们居然会败在一群少年的手中! “大哥,既然他们都这么要求了,我能不能遂其所愿?”封易军对于杀手首领的叫嚷感到有些不耐。 “久扬大哥,不如先把人带回去、仔细问问吧。”封雅书终究还是舍不得林子里染上鲜血,否则他那堆苦心栽种的药草,说不定就要不保了。 “照雅书说的去做,易军,你们把人押回去吧,到时候要怎么审问他们都随你。”封久扬做出了决定,毕竟他们也只是路过,事情的真正经过都没分清楚,与其多添亡魂,倒不如先问个明白。 只是这话听在杀手们的耳里,却像是宣判了可怕的死刑一般,他们面面相觑,心知若被这群兄弟带回去,依他们现在的伤势与明显居于下风的功夫,绝不可能有机会月兑逃,也不可能杀得了这对夫妻、带走他们想要的目标。更糟的是,若他们不小心露了口风,泄出主子的名号,下场恐怕会比现在更加悲惨…… “休想!”狠狠一咬,杀手首领将藏在嘴里的毒散出、一口吞下,霎时毒液扩散体内,令他唇色发黑、两眼扩大,痛苦得连挣扎也来不及,便断了气。 其他人见首领自尽身亡,明白自己已无生还机会,于是纷纷跟著服毒自尽,快得令兄弟三人来不及阻止,空野上便已平添六具尸首。 “大哥,这……”封易军没料到杀手们竟会以命守密,见那发黑的尸体,让年纪方轻的他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 “这毒……不寻常。”封久扬拧起了眉心。“易军,你速与雅书保护他们回去,再替我唤文叶来。” “大哥是想叫三哥来识毒吧?”封雅书对著尸体蹙了蹙眉,听见命令后,他也明白大哥想做什么,于是连忙护著夫妻和女娃往林外走去。 封久扬送走兄弟和夫妻三人后,独自沐浴在一片无瑕的月光之中,望著林地里的尸首,有些不解地摇摇头。 “何苦如此……”封久扬叹息地自言自语著,走回方才挡住暗器的披风旁将其捡起,原是想取下勾在披风上的暗器,好带回庄里仔细研究,看看能否查出是什么门派的人马,却没料到…… 在披风之下,一本书册半隐于落叶堆中,若不留心还真容易错失。 “是方才的夫妻所遗落的吗?”封久扬弯身拾起,就著月光仔细一瞧,才发现上头直书著四个大字—— 清流剑谱 封久扬的黑眸渗入了些许惊讶。 四下一望,那满地的尸首仍旧面带痛苦,眉心一拧,他毅然地将剑谱纳入怀中。 清流剑法,据闻是前任武林盟主韩清流所创,其剑法宛若流水,看似柔顺,却又有著滴水穿石之力,至今依然无人能敌。 不少人上门求教,盼能习得这套剑法,但韩清流却几乎不收弟子,所以至今无人知晓清流剑法究竟有否传人出现。 可如今,这剑谱却在这种时候,出现在这片林地里…… 看来,那夫妻的来历得好好深究一番。因为…… 这事,恐怕不只是杀人劫财那般单纯啊! “中毒?” 秋叶山庄本该宁静、原该美丽醉人,可今日倒显得不够平静,只因为竹林里的一场厮杀,替他们多添了三位带伤之客。 “女娃没事,但那对夫妻……” 长廊外,小小年纪却已习得一手解毒功夫的封家三子封文叶,正低著声音向长子封久扬说明著。 “能救得了吗?”封久扬回头瞟了眼房间门口,轻声向三弟探问道。 “黑曜门的毒,除非他们想救,不然没人能解。”封文叶蹙了蹙眉,淡道:“大哥,易军和雅书可是招惹到黑曜门的人了?” 那一晚他赶到竹林时,大哥只是交代他辨识毒药,却没多说什么。 如果这毒来由普通,那他倒不以为意,可若这毒来自以心狠手辣而闻名的黑曜门,那就得多加小心了。 摆曜门,人人皆知那是个不将人命当一回事的黑暗门派,除了钱,他们什么人情都不卖,更不会看在任何人的面子上代为出头,可是只要银两够多、胆子够大,愿意进黑曜门一谈,那么就算是当今天子,他们亦敢入宫暗杀。 可如今,他们却救走了黑曜门想追杀的对象…… 这笔帐,秋叶山庄不是吃不下来,而是前因后果总得弄个明白。 “我会交代日远二弟去查一查那对夫妻的身分。”封久扬蹙了蹙眉,想起 听闻黑曜门的门主一直处心积虑想扩张黑曜门的势力,为此,要说他们会派人上韩家抢夺清流剑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而下手杀人,那更是稀松平常,所以…… 若其中没有他人搅和,想必这对夫妻是自韩家护著剑谱逃出的吧! 大祸临头,正义感强烈的韩清流不可能自己先逃,所以这对夫妻应当不是韩清流与其妻小,再者,若那中年男子是韩清流,没必要任由杀手宰割而不使出清流剑法应战,因此…… 看来韩氏一门是凶多吉少。 所以韩家人才让这对夫妻护著剑谱逃离,免得遭到黑曜门侵吞,让那黑曜门门主学走了清流剑法,到时候只怕会在武林当中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大哥,这事可要告知爹爹?”封文叶柔声轻道。 “爹年事已高,还是别让他老人家烦心。”封久扬摇摇头。“若爹问起,就说易军与雅书在林子里捡到个迷路的女娃吧。” 他们的爹亲花了大半辈子建起了秋叶山庄,又因为人热心正直,总爱教著他们几个孩子行侠仗义,所以令秋叶山庄声名远扬,连带地让他们几个兄弟得以各展长才。 而今由于年岁渐增,体力大不如前,所以爹亲几乎都与娘亲和姨娘居于别苑休养,若拿这事去烦扰他们的清幽生活,未免有失孝意。 麻烦既已惹上,早些解决才是上策,而非四处昭告天下。 “那么……大哥想怎么处理竹林里的……那些人?”封文叶眨了下眼,表示明白了封久扬的顾忌,只是尸首总要处理吧?不然放著发臭,或引来旁人惊骇,那可不好。 “劳烦你与雅书去处理了。”封久扬并不谙毒性,所以要处理那些中毒而死的尸首,还是交由通药理的封雅书与擅解毒的封文叶比较妥当。 “我知道了。那么……那女娃呢?”封文叶的眼光往隔壁房间瞟去,为了医治夫妻俩,他暂且先遣人将女娃另行安置,可偏偏这对夫妻,他根本无力救活,所以…… “若救不了人,就瞒著女娃来由,问问姨娘是否愿意收养她……” “大哥真是明白姨娘的心情,她这辈子就惦著少生了个女儿。”封文叶打断封久扬的话,唇瓣迸开了笑容。 他与封久扬、封雅书,皆为爹亲元配所生,而姨娘则生了封日远与封易军,一家子五个儿子,可谓文武双全,又处得融洽,著实羡煞旁人,偏偏姨娘还老是挂著没给爹亲生个女儿,让一家子阳气渗点属于女子的柔情,如今若是这女娃要抱去交由姨娘抚养,只怕她会乐得合不拢嘴,连问都不消问。 “那可好,让爹娘他们提早享受含饴弄孙的日子。”封久扬记得那女娃看来没多少年岁,若他这长子早早成亲,封家长孙大略也这年纪了。 “只怕大哥是有意藉机避风头,免得爹娘老替你找对象吧。”封文叶迸出一声浅笑,温善的脸庞上泛开了只有封家人才瞧得见的亲切。 “我没打算趁早成亲,偏偏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就爹娘不知。”封久扬吐出一声轻叹,远远瞧著二弟封日远与小弟封雅书越过院里前来,他朝两人招招手,又向封文叶淡声道:“那么,竹林的事,就麻烦你与小弟处理了。” “也好,雅书这两日一直叨念著他那些药草,再不早些处理,只怕他要另搬他处种药了。”封文叶轻声应道。 “他成天就惦著花花草草,死了人倒不怎么重要。”封久扬苦笑著摇头。 “死了贼人有什么好挂念?” 没几步距离处,封雅书偕同封日远走近,听见封久扬的评语,他仅是迸出轻应,将之驳回。 “贼人?”封久扬的眸光瞟向封日远,“怎么回事?” 他都还未交代让谁去查探,怎么封雅书月兑口就是批评? “大哥知道我爱往外跑的性子吧,昨晚我上街时已顺口捞了点消息回来,正想来向大哥说清的。”封日远半眯著眸子,与封家二娘相似的美人脸上,净是笑意满噙。 “你倒真是顺口,连雅书都知道了。”封久扬对二弟没辙,只能庆幸他虽然爱探听消息、爱向自家兄弟现宝,但兄弟们倒是个个都对外人守口如瓶。 “有什么消息?”封文叶打断接下来可能会有的无谓小吵,向一旁的封雅书探问道。 “二哥查到那些人的身分了。”封雅书没兴趣邀功,话起了半头便丢著不管。 “是黑曜门的手下,大哥。”封日远接了口续道:“那暗器我也查到了,幸亏大哥聪明,没拿手去沾著,上边都是黑曜门的独门毒药,吞了半点都要拿命去赔的。” “这么狠著心追杀……”封久扬闷了声音没下文。 丙然就像他推测的,是为清流剑谱而来吧! “黑曜门哪回不狠?”封日远瞟了眼大哥,好生奇怪。 摆曜门的狠劲,不是人人皆知的事实吗? “大哥的意思是,让黑曜门狠心追杀的究竟是谁?”封文叶在旁代答。 “目标有三个。”封日远伸出三根指头应道。 “你倒是好功夫,一晚就查出这许多。”封久扬真不知道封日远这门功夫是哪学回来的,能言善道到惊人的地步,只要是封日远想问个水落石出,大概没人挡得住他。 “二哥昨晚拉了四哥作陪,名义上品尝新酒,实际上是趁人醉酒听真言。”封雅书一语道尽封日远的消息来源。 “难得易军肯陪你。”封久扬对此倒有些意外,他记得这个四弟对酒是敬谢不敏。 “谁教易军正义感太强,看不惯有人被欺负。能查到消息他自然会跟上来。”封日远可是抓准了封易军的性子,因为唯有拉著武功高强的弟弟作陪,才能长保自身的平安。 “那么目标是?”封久扬没料到黑曜门近来动作如此频繁,莫非除了韩氏一门,他们还有其他的下手之处? “前任武林盟主韩氏一门、已辞官退隐的前左将军一家,以及皇上跟前的红人、常安王爷府邸。”封日远一一将目标数出。 “这么多……”封久扬的脸色沉了下来。 看来,武林间盛传黑曜门想争夺下任武林盟主之位一事,可不只是空穴来风的谣言。 难得上任盟主韩清流与现任盟主都爱好和平,若真给黑曜门闹出乱子来,只怕这未来日子难以平静。 “是啊,我也没料到黑曜门的目标这么多,所以那对夫妻的来头我还没能查到。”封日远只当大哥是烦恼著不知客人来头,却不知其中另有隐情。 “偏偏他们伤势太重,连话都说不清了。”封文叶虽然已尽力救治,但仍不敌黑曜门的毒药。 “我探听过黑曜门的药物来源,据说他们有块地专门栽植各种稀少毒草,而且绝不外流,所以才难以找到解毒方法。”封雅书蹙了蹙眉,对于自己帮不上忙这点感到有些懊恼。 “无妨,至少我们明白黑曜门在追杀他们,所以……”封久扬抬起头,对封文叶与封雅书叮嘱道:“竹林里的尸首麻烦你们早些处理,别留下任何痕迹给人追查。” “明白了,大哥。”封文叶点头应声,尔后便拉了封雅书离去。 封日远瞧著两个弟弟走远,才转向封久扬问道:“大哥可是有心事?瞧你今天说话老留著一半没出口,这是我多心了还是你真没说清楚?” 他的外表看起来是不太可靠,也少了几分男子气概,不过要论心机,他可不会输人,否则也难以从他人口中套出话来。 “不,我只是在想……那对夫妻可能救不活了。”封久扬微蹙眉心,沉声应道。 “人总有生离死别的,大哥。”一句话轻易地化开了封日远的疑惑,他露出颇为理解的苦笑,拍拍封久扬的肩安慰道:“比起活不下来的人,活著的人比较重要。” “我知道。”封久扬往屋里望去,淡声应道:“所以……我想劳烦你,等那女娃过几日养好了身体,带她上姨娘跟爹那边去。” “娘想必会高兴得直呼儿子有心。”封日远迸出笑声。 封家二娘想要个女儿的事,几乎是庄内人人皆知了。 “幸亏女娃年岁尚小,记不清这许多血腥也好,就让她当了咱们义妹吧。”封久扬回头瞧瞧封日远,用眼神询问著他的意见。 “有可爱小泵娘当妹子,我自然没什么意见。”封日远耸耸肩不以为意。 “那她就拜托你了。”封久扬将担子一一卸下,将责任交予兄弟,唯独那最为沉重的“清流剑谱”,他却没能将其秘密道出。 不是为了独占清流剑法,更非妄想成为武林高手,他只担心…… 若这剑谱的事泄了出去,难免为秋叶山庄惹来灾祸。 至少得再过些年—— 等他们几个兄弟再有能力一点、见识经历再增长一些。 到时候…… 他们这个小妹,才能够好好寻亲、认祖归宗吧! 第二章 大街上人挤人的好不热闹,只是今天为的却不是喝酒、不是看人走江湖卖艺,而是因为远近驰名的江边酒楼大门前,有人打架闹事了。 平时大家挤在江边酒楼,为的是尝一口知名的佳酿“临江仙子”,可今天为的却是凑热闹。 因为有一名打扮娇俏的小泵娘,正双手叉腰,独自面对著几个眉眼凶恶的粗扩大汉。 瞧她生得俏,个头不及大汉的肩头,说话声倒是挺大,再加上还有个被打到趴在她脚边的斯文男人正跪地哀求著大汉们,让这一幕情景是越看越令人觉得好奇。 “你们还有没有良心啊?就算他跟你们借钱还不出来好了,但他可是为了替他娘治病,你们却对他又打又踢?”娇音迸发,听来是姑娘家在替趴倒在地的书生出气,但事实上,两人根本互不相识。 方才这俏姑娘路经酒楼,看见凶脸恶汉正对这孝子拳打脚踢,从旁人口中探知事情经过后,立刻上前阻止。 “我们管他借钱做啥!总之借钱还钱天经地义,他今天若再不还钱,我们就打断他一条腿,做为教训!”大汉们坚持著。 “这……姑娘,请你一定要帮帮我啊!”倒在地上的文弱男子一听见对方要打断他的腿,吓得脸色惨白。 面对身边这个唯一肯出面帮忙的姑娘,男子连声求救著。 虽然他也觉得她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本事可以救得了自己,不过病急乱投医就是这样,以现在的情况来说,若有机会保命,哪怕希望再微薄都得试试。 “好姑娘,求求你帮我吧,如果我真的断了腿,就不能工作讨生活,更不可能照顾我生病的娘亲了啊!”男子拚命哀求著。 “你放心,我秋叶山庄平时乐善好施、行侠仗义,可不是浪得虚名,所以我封海晏一定会救你的!”所谓助人为快乐之本,这是他们封家的家训,而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则是她封海晏的座右铭! 若非她那五个各有一身好本领的哥哥们,没一个肯把功夫教给她,否则对于这些只听得进铜钱嫌冢当,却听不懂人话的狼心狗肺、逼债恶霸,她这名满天下的秋叶山庄六小姐,只消动动小指,就能够教训他们了,哪用得著多费唇舌。 “您就是封小姐吗?多谢小姐相助,大恩大德感激不尽!”男子一听见这姑娘是秋叶山庄的封海晏,当下眼睛一亮。 这可好,给他求到个活菩萨了,这下子他真的有救了。 不过相较于他的欣喜,恶霸们却只是挑挑眉,没什么害怕的感觉。 因为这秋叶山庄的名声虽来自于他们行侠仗义的事迹,但他们也很清楚,要教他们出面,必定是恶徒杀人、欺陵弱小,再不然就是抢劫杀人之类的大事情。 像他们这种有凭有据,只是要收回本利的讨债人,秋叶山庄里除了闲著没事四处晃荡,却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封海晏之外,其余的人根本没这种闲工夫多管! 但是,如果封海晏真要插手,看在封家面子上,他们也不好太过为难,打个商量倒是可行。 “这样吧,姑娘,既然你是秋叶山庄的人,就替这小子还钱吧!”大汉指指地上哀求的男子,用洪亮的声音说道。 “还就还啊!你以为我秋叶山庄还不起啊?谁像你们这群人,没心少肺的……”唠唠叨叨数落半天后,封海晏双手叉腰,努力挤出与哥哥们相同的傲人气势,问道:“说,连本带利一共多少?” “三千五百两。”大汉干脆地应道。 “什么?”这笔帐也太大了吧? 封海晏听得有些傻了眼,因为这笔钱虽然对秋叶山庄来说是小数目,可是也没那么容易就从管帐的二哥那边拿到手啊! 帮人虽是好事,但哥哥们最不喜欢她在外惹事了,这笔帐教她要怎么向二哥开口? “怎么,还不出来?”大汉露出狞笑。 “怎么还不出来?我只是觉得有鬼!什么病要花上三千五百两治呀?死人都能给救活了!”封海晏顶上的三哥跟小扮皆是精通药理医术的人,所以她虽然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可多少也知道这价钱实在贵得离谱。 普通人家看看病、抓个药,几两银子就够了吧? “不是的,姑娘,一开始我只借了三十五两,哪知利滚利就变成三千五百两了……”说著,那孝子忍不住伏地痛哭了起来。 “什么?”滚个利能滚到三千五百两? 封海晏没好气地回头,瞪向几个大汉,质问道:“有没有这回事?” “连本带利!借据在此,一个子儿都不多,正是三千五百两!”大汉亮出一张薄薄单据,以上边的计息方法来算,确实能在短时间内把小钱变大钱。 不过,这摆明了是放高利贷嘛!逼死人不偿命! 封海晏皱皱细眉,见几个恶霸正露出一脸得意,忍不住往前伸手,抢过借据便撕! 几个大汉没料到封海晏这个堂堂秋叶山庄的六小姐,居然也干这种狡诈行为,一时之间傻了眼,看著被撕得不成样子、连字都拚不出来的借据碎片飘散,更是气得吼不出声音来。 “好啦!借据没了,什么三千五百两也没凭没据了。”封海晏轻哼一声,迸出得意笑容。 反正他们这群人都是些奸诈之辈,用点狡猾方法对付也不为过。 “你……臭丫头!”眼见借据被撕,教大汉们气得几乎要脑溢血。 “喂,你客气点,我封海晏可不是鼓吹借钱不还的人。”说著,她把钱袋掏出,往大汉们手上丢去,“喏,钱还你们吧!” “这只有七十三两!”大汉粗声粗气地怒吼道。 “他向你们借三十五两,我帮他还了七十三两,算起来可是两倍有余耶!赚了一倍的钱,你们还鬼叫什么?”封海晏没理会大汉们被她的话气得脸红脖子粗,只是迳自转身对那孝子交代起来:“好啦,以后你不用还钱,可以安心工作、照顾娘亲……” “你这死丫头!不想活了是不是!”大汉们吃不得这记闷亏,自然发起脾气来,顾不得封海晏背后有秋叶山庄当靠山,举起碗口大的拳头便要往她身上招呼。 旁边围观凑热闹的人群忍不住发出惊叫声,想要提醒封海晏,不过封海晏根本没把身后那群大汉的攻击放在眼里。 虽然她不会功夫,不过她知道,老把她当成至宝、捧在掌心呵护的哥哥们,每回逢她出门,都会轮番偷偷跟在她后头,或是派功夫高明的家丁暗中护著她,免得她出事。 所以呀,如果这群恶霸真的动手,只怕他们的拳头还没落到她身上,她就可以先听见惨叫声…… “啊——”连番惊叫响起,就如同封海晏所预期的那样,一个灵巧的男子身影以飞快的速度穿过人群,闯入了她与恶霸之间,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一一往大汉们的背上、双手双腿,连敲了几下。 那力道看似轻,却教人感到疼痛,甚至让大汉们连站都站不住脚,只能倒在地上哀号。 定睛一看,才发现男子手中提著一柄没出鞘的长剑,显然刚才用来攻击他们的,就是它了。 眼前对方速度比自己快,而且剑没出鞘就能把人打个半死,还疼到快要站不起来,大汉们虽然心有未甘,也只能丢下一句老掉牙的“你们给我记住”,就急匆匆地逃走了。 “哼,记就记呀,怕你们不成!”看著恶霸受到教训,封海晏心里痛快极了。 耙惹她这个秋叶山庄的六小姐?套句老爱舞刀玩剑的四哥的话—— 哪个人活得不耐烦了,想找死呀? 对著他们远去的背影扮了个鬼脸后,封海晏回过头,正想瞧瞧今天是谁跟著她,却没想到那个帮了她的男子,已经迳自走进酒楼去了。 这情况可教封海晏感到纳闷了,因为平时赶跑恶徒之后,如果跟著她的是哥哥们,就会摆出无奈的表情给她一句“小妹,你又惹事了”,若是家丁,便会垮著脸说:“六小姐,请您多注意自己的安全,若是您出事,我要怎么向庄主、两位夫人、五位少爷交代”。 可今天,啥都没有耶! 这诡异的情形教封海晏好奇起来,于是她丢下已经月兑离困境,只顾著跪倒在地、一个劲儿向她道谢的孝子,跟著走进了酒楼,想瞧瞧出手的男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看著男子越过人群,独自在角落的方桌坐下,封海晏忍不住苞了上去。 只是,这一挨近细看,她才发现,这男人真不是普通的…… 美! 如果要她另外找形容词,大概就一个“邪”字吧。 又邪、又美,那相貌,真是连她这个看惯美人二哥的姑娘家,都会看得入迷耶! 她的二哥封日远,因为跟美丽的二娘长得相像,所以有张美人胚子的脸蛋,配上修长的身材跟柔气的嗓音,是个十足十俊美无俦的美公子。 可这个陌生男人,五官虽是细致,但眉梢眼角却多了分邪气,衬著他一双沾了月光的黑瞳,更添抹艳味。 明明是男人,却生得比她这姑娘家还美艳,薄唇还透著粉女敕色调,肌肤更是光滑得没话说,光这几点,就不知要羡煞多少姑娘家了。 封海晏愣愣地看了半晌,才猛然想起,现在可不是看傻眼的时候。 因为她左思右想,都不记得秋叶山庄里有这样一号人物啊! 不过,光看这男人出手救她后还一副没把她当回事的反应,就知道他八成不是秋叶山庄的人了,因为家里每个家丁都对她客气得很,才不会把她视为无物。 但是,既然并非秋叶山庄的人,又为何要出手帮她? 疑惑绞在心头,让封海晏想也没想,便往前跨近几步,问都没问,便在男子对边落坐。 “这位大侠,刚才多谢你帮忙。”封海晏客气地开口。 不过,男子显然没打算同她聊天,仅是瞟了她一眼,就继续倒酒自己喝。 封海晏对他的沉默并不以为意,仅是续道:“我看你不是秋叶山庄的人,为什么会帮我呢?我们应该不认识……” 卑到嘴边,她突然打住了。 想想她跟那孝子也不认得,还不是出面帮他?所以认不认识跟帮不帮忙并没关系,重要的是…… “我想,你应该跟我哥哥们一样,喜欢四处行侠仗义,是个侠客吧?”自顾自地下了定论后,封海晏忍不住兴奋起来,小脸涨著潮红,高兴得怎么也静不下来。 “老实说,除了我哥哥们以外,我很少遇到其他会行侠仗义的侠客耶!尤其是长得像你这么漂亮的。”封海晏笑得开心极了。 只不过,听见她的赞美,一脸邪美相貌的沉默男子,却是皱了下眉。 毕竟,有哪个男人喜欢听人夸自己漂亮? “难得遇上你这种好汉子,我们一定要交个朋友,为了表示谢意,多谢你刚才出手帮忙,我请你喝酒,为我们两个干一杯!”封海晏平日夸著自家二哥习惯了,还当每个长得漂亮的男人都喜欢听人赞美,所以也没多注意,只是迳自继续往下说。 “小二哥!来壶临江仙子,再来壶香茶!”对著前来招呼的店小二交代后,封海晏又转回男子身上,无奈地苦笑道:“你喝酒、我喝茶,因为我哥哥们不许我喝酒,不过这儿的临江仙子很有名哦!听说这可是年年进贡给皇上的名品,来了昭城若没喝过临江仙子,就等于是白来了……” 她自顾自地介绍著,一长串的话几乎没停过,像只歌唱个不停的小麻雀,吱吱喳喳的,把男子吵得有些烦心,终于忍不住开了口。 “你——能不能安静点?”男子紧蹙眉心,沉声道。 他的音调好听得过火,比起美艳的脸庞丝毫不逊色,仔细听了很容易沉醉其中。 原本他是有意叫封海晏闭嘴,只不过…… “呀,对了,我现在可不是在庄里呢!在外头大声说话会吵到人的,我小声点好了。”封海晏兀自点点头,跟著把声音压低。 面对她的意外反应,男子感到有点头痛,微眯起眼,他吐出闷声:“重点不是这个。” “啊,也对啦,重要的是我们要交朋友嘛,声音大小有什么关系。”封海晏笑咪咪地接过小二刚送上的茶跟酒,翻了杯子替男子倒满一杯临江仙子,又替自己倒了满杯茶。 “来,干杯!叭了我们就是朋友了!”封海晏把酒杯递给男子,笑容满面地说道。 男子瞪著酒杯,突然后悔自己刚才的一时冲动。 他干嘛救这个有理讲不清的笨女人!简直是给自己找麻烦! 虽然不知道这女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如果跟她交朋友,他一定会被她烦到死! “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就想跟我交朋友?”男子知道自己的相貌生得美,却也带点邪,若是再将眉头微蹙,散发出来的冷冽之气,更是足以教人退避三舍。 如果可以的话,他很想叫这女人走开,别再来烦他,不过她很显然地听不懂他的暗示,那他就吓跑她! 反正听她刚才那番话,他多少猜得出来,这女人八成是向往江湖侠义事迹的傻姑娘,所以才会连自己的斤两都不先掂一掂,就跟一群男人起冲突、妄想行侠仗义,甚至搬出四海之内皆兄弟那一套,以为帮了她就是可以交朋友的对象。 所以如果他装出一张坏人脸,她应该就不会烦他了吧! “你不知道跟著我的人都会丧命吧?若你执意与我牵扯,总有一天会后悔!难道你不怕死吗?”男子露出一脸阴狠,想著这傻姑娘等会儿应该就会脸色苍白、被他吓走了。 只不过,封海晏却不是普通的小泵娘。 “怕!谁不怕死呀?只是我每个哥哥不许我跟出门的时候,都这么跟我说过,可我还是活到这么大了呀!”封海晏笑得一派天真,好像天塌下来了也与她无关。 “你哥哥是谁?”男子觉得自己的额上正浮出青筋。 到底是什么人能养出这样的笨妹妹啊! 再谈下去,难保他不会想杀人灭口,起因是这女人太吵又听不懂人话。 “我大哥是秋叶山庄庄主,副庄主是我二哥,然后香雨门的门主是我三哥,百剑堂堂主是我四哥,神医阎王愁是我小扮。”封海晏有问必答地应道。 “怪不得。”听见这番来头,男子禁不住逸出轻音。 “怪不得什么?”封海晏眨了眨眼,觉得这男人说话真谜,永远只讲一半。 “难怪会养出你这种满脑子江湖仁义,武林大侠都在行侠仗义想法的妹妹!”他吐出一番嘲讽,原是指望封海晏知难而退,但很显然地,封海晏的想法他永远也模不透。 “没办法啊!谁教他们个个都是江湖侠士,让我也好想当女侠,可是他们总是不准。”直到现在,她都还在跟哥哥们抗议。 “我知道为什么。”男子瞟了封海晏一眼,仅是冷笑一声。 想想这女人傻成这样,能长这么大就是奇迹了,还想当女侠? “他们老说江湖险恶,不许我当女侠,不过也还好啦,反正我走到哪,哥哥都会保护我嘛!而且现在还有你会保护我,我就不用怕了!”说著,封海晏还很义气地拍拍男子的肩膀。 “你不怕,我怕。”男子迸出沉声。 瞧封海晏刚才碰上的恶徒,想来她惹到的净是小角色,杀了都不觉得光彩,如果要由他来保护她,日后只会败坏自己的名声,说他仗势欺负弱小,还浪费他的心神跟体力! “咦?原来像你功夫这么好的人也会怕哦?那没关系,有事我保护你!”反正再怎么样,她上边都还有哥哥撑著呢! “哪天若我需要你保护,我会宁可拔剑自尽。”以他的武功根本不用人保护,更何况是依赖这个什么功夫都不会的傻姑娘? 若是哪天他沦落到需要封海晏保护的悲惨地步,还真是不如举剑自刎! “为什么?生命很宝贵耶!”封海晏不懂,这男人为什么要这么拗啊? “有人需要的命才值钱。”男子头大地揉了揉眉心,随口应道。 他决定不再认真跟封海晏辩下去了,真是傻子的行为。 “咦……没人需要你的命吗?”封海晏自小被保护得好好的,完全是秋叶山庄的珍宝,所以她明白,自己是很重要的,因为只要她受点伤、受点委屈,哥哥们跟爹娘都会担心难过。 所以对于这个似乎没有人想珍惜的男子,她突然泛起了一丝同情之意。 “你……”男子沉默了,真不晓得封海晏怎能把话想成这个意思?重点完全搞错了吧? “没关系,我很需要你这个朋友,所以你的命还是很珍贵的唷!”封海晏拍拍男子搁在桌上的手臂,甚至是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腕,认真说道。 男子瞧著封海晏握住自己手腕的柔荑,心里非但没有暖和窝心的感觉,甚至突然冒出了不好的预感—— 老天,他到底是招惹到了什么样的麻烦? 他该不会因为一时的顺手帮忙,害得自己日后被这女人纠缠到底、摆月兑不掉吧! 第三章 “海晏!” 封久扬一听见小妹回庄了,连忙赶至大门口。 今天封海晏独自偷溜出门,他们几个兄弟没来得及派人跟去,正担心她在外边闯祸,没想到她却早早回了家。 所以在看见她平安无事时,他总算是放下心来,只不过…… 苞在封海晏身边,那个长得一脸艳丽却面带邪气的男人,是怎么回事? “小妹?”听闻消息的封易军跟著赶来,见到一身邪气的男子跟在封海晏后头,保护欲极强的他差点反射性地拔剑相向。 “远来是客,先请进吧。”封久扬止住四弟的意图,看看男子只是沉默地跟在封海晏身边,虽是生得一脸邪美模样倒也没露出半分杀气,索性先招呼两人进门,并叫人奉茶招待。 四个人一同越过大门、前院,一路上封海晏吱吱喳喳的几乎没停过嘴。 “前面的是我大哥封久扬,因为爹嫌管事麻烦,就搬去别苑休养了,所以现在秋叶山庄的庄主是他唷!至于旁边这个是我四哥封易军,他的剑术虽然很好,偏偏心肠很不好,我求他求了好几年,他还是不肯教我半招……”封海晏一一对男子介绍著初见面的兄长们,俨然已将他当成了秋叶山庄的贵客。 男子也没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著她介绍,一边向不时回头探看的封久扬点了头,算是招呼。 不过,在视线与一旁的封易军对上时,因为封易罩投射过来的眼光相当不友善,他也自然而然地提防起来。 封久扬感觉得到两人之间的紧张气氛,身为庄主的他在还不清楚对方来历的情况下,自然不想起冲突,所以连忙向男子解释起来。 “这位少侠,舍弟对于不熟的客人向来是这张脸,但是他绝无恶意,就请你多包涵了。”言下之意,就是他们秋叶山庄绝不会找客人麻烦,希望两个人就别再剑拔弩张的了。 “才不是这样咧!”封海晏听了封久扬的解释,突然在旁爆出笑声。 她转向男子,一边窃笑、一边说道:“上回呀,我家来了个客人,四哥说他眼神飘移,一定有鬼,就打起来了,结果那人只是个樵夫。上我家找大哥帮忙的,只是因为头一次见到山庄里的气派模样,觉得惊奇,才四处打量,没想到我四哥会出手,所以一招就被打趴在地上,然后四哥就被大哥处罚了。哈哈哈……” 她笑得开心,在场的三个大男人倒是尴尬到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封易军气愤地白了小妹一眼,真不知道她为何哪壶不开提哪壶,净说他糗事给外人听! 封久扬面露苦笑,他原本是想劝客人别紧张,免得真的跟四弟打起来,现在给封海晏这么一扯,好像四弟会偷袭每个客人似的。 “海晏,客人才进门,茶还没喝哪,你先让客人休息一会儿,别净缠著客人说话了。”封久扬领著大家进了大厅,热茶点心已备好放在桌上,他索性打断封海晏的话,免得她话说个不停。 “我哪有缠他,只是他不爱说话,一直静悄悄的,我怕他无聊才讲点好笑的事给他听嘛。”封海晏理直气壮地应道。 “我看是你话讲个不停,害他没空插嘴吧。”封易军斜瞟了封海晏一眼,没好气道。 惫讲好笑事咧!怎么不说她在外边闯了多少令人哭笑不得的糗事? “什么意思啊!你说我长舌对不对?”封海晏回过头,秀眉微蹙地抱怨道。 “没,我只是觉得你像麻雀,成天吱吱喳喳的叫不停。”封易军反将封海晏一军,心里颇有报仇的快意。 “好了,有客人在,你们还吵成这样,成何体统?”封久扬终于忍耐不住,只得搬出庄主架子制止两人。 转向一旁的男子,他歉笑道:“让少侠见笑了。” “不,庄主辛苦了。”男子看看封易军与封海晏,想到封久扬得管住这两个傻瓜弟妹,突然觉得这庄主真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还没请教少侠高姓大名?”封久扬示意贵客上座,同时出声问道。 “陆子敬。”男子眼也没抬地应声。 “陆……”封久扬有些诧异地顿了下,紧跟著封易军已经瞪大眼往陆子敬走近。 “你就是陆子敬?”封易军高声问道。 “正是在下。”陆子敬戒备地握住腰间的长剑,瞧封易军突然把双眼瞪大,急匆匆地走近,他还当他是要攻过来了,却没料到…… “没想到你就是名满江北的北侠陆子敬啊!我听说你灭过马贼、暗除贪官,帮了许多人,早就想见见你了!”双掌往陆子敬肩上一拍,封易军一扫敌意,却是满脸的笑容。 北侠陆子敬,关于他的传闻多不可数,只不过本人低调得很,所以封易军万万没料到北侠居然跟自家二哥一样,生了张美人脸,而且……还邪美上三分不止。 “咦?原来你这么有名啊?怪不得你会在客栈前替我赶走那些恶霸。”封海晏好奇地听著四哥讲述北侠事迹,这才知道自己真的没看走眼,这男人真是个义侠呢! “原来陆少侠是舍妹的恩人。”封久扬是听合过北侠的事情,只是长年与侠客们相交,让他见了谁都能保持平静的心态,不过若陆子敬是封海晏的恩人,那又另当别论了。 “不,我……”陆子敬实在很想说,不是他想当封海晏的恩人,是封海晏自己这么认定的。 “陆少侠请不必客气,若时间允许,请务必赏光,在秋叶山庄暂住,让我封家尽地主之谊,好好款待陆少侠。”封久扬还当陆子敬是太客气,不愿居功,索性又出声邀请。 “是啊!四海之内皆兄弟,你这朋友我封易军交定了,留下来住几日再走不迟。”封易军拍拍陆子敬,把他要出口的话都给堵了。 “对啊!住下来吧!既然你是从江北来的,那这儿有什么好玩的你一定不熟,住我家的话,我还可以带你上街玩玩!”封海晏一听大哥四哥都赞成了,连忙插嘴。 “这……”陆子敬忍不住拧起了眉心。 原本他还在想,这养出五个名人侠客的秋叶山庄,怎会生出封海晏这样的傻姑娘,原来她的性情与她口中的好哥哥,根本是一个样。 一个是马上找他称兄道弟,一个听是恩人就拿他当贵客看…… 虽然受人欢迎总比处处要留心敌人来得好,不过这盛情邀约他可受不起。 摇摇头,陆子敬拱手应道:“在下尚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此趟来访秋叶山庄是因为……” “因为他的盘缠被我花光了啦!”封海晏双手一摊,作出无奈状,只是表情依旧带笑,没什么反省的意思。 “什么?”封久扬跟封易军纳闷地望向小妹。 他们日常花用的银两可从没少给过妹子,怎么她花钱花到别人身上去了? “我在路上帮了个孝子还钱,所以把身上的银两都给了恶霸,谁知道他们嫌钱不够多居然想打我,是子敬帮我打跑他们的,所以我想说,就请他喝壶临江仙子吧,可是我忘了我身上没半毛钱……”封海晏将事情简述了一遍。 封易军听得连连摇头:“所以你只好叫北侠帮你付钱,是吧?” 啐!惫说什么请客,简直是给人添麻烦!要不是陆子敬心胸宽大,大概已经把妹妹丢在酒楼里了。 “原来如此。”封久扬失笑道:“无妨,这酒钱秋叶山庄自会代舍妹还给陆少侠。” 临江仙子是出了名的贵,虽然不是秋叶山庄喝不起的酒,但像陆子敬这样出远门在外旅行的人,自然不会带著重金在路上走,怪不得盘缠会被封海晏耗光。 “多谢庄主,那么,我取必盘缠后便离开。”陆子敬微一点头,算是回礼,也连带拒绝了他们挽留的美意。 因为光看眼前这几个兄妹的反应,他也猜想得到住下来会有多少麻烦。 不只是封海晏会缠著他,讲话讲个不停,封易军八成也会找他切磋武艺,像这种蠢事,他可没时间奉陪。 “咦?你不住下来啊?”封海晏失望地嚷道。 “你说有要事在身,是什么大事?不如住下来,把事情跟我大哥说明,秋叶山庄能帮的一定帮到底。”封易军可不想错过与名满江北的北侠切磋功夫的机会,连忙帮著搭腔。 “这事不好办,所以实在不便久留,因为我得找人。”陆子敬再三回绝道。 “找人?那你更要留下来了!”封海晏喜形于色,拉住了陆子敬的手臂自夸地赞道:“我二哥可是万事通唷!这江南一带没有他打听不到的事情,所以只要你想找的人在江南,他一定找得到!” 听见封海晏的话,让陆子敬有些动摇了,他此次外出,为的虽是寻人,但人海茫茫,他来自江北,在不熟悉的江南打听事情确实难办,若有这群兄妹相劝,或许真可早日寻得。 “陆少侠,舍妹的话虽有些夸大,但也是事实,我二弟在江南经商,人脉极广,或许能为陆少侠添几分薄力,所以还请暂且安心住下,等外出的二弟回来,便可为陆少侠寻人。”封久扬向来有恩必报,既然陆子敬帮过封海晏,就等于是对秋叶山庄有恩情,他自然想帮上忙。 “嗯……”陆子敬面对三人的盛情相约,再也找不到任何推辞的借口,只得将头一点、双手一拱—— “那么,就暂且叨扰各位了。” 既然决定住下,陆子敬也就安心当个客人,在秋叶山庄里等那传闻中的万事通封日远回庄。 记得他曾听说过,这个封日远为秋叶山庄在各地设下商行,赚了不少银子,如今秋叶山庄已是富可敌国。 而且这些商行不但替他赚钱,还让封日远藉著谈生意的机会,结交不少富商权贵、三教九流的人士。 因此,他的人脉极广,甚至有人谣传,只要是封日远想知道的事,就算只有死人才晓得,他也能挖出消息来。 虽不知传言是否言过其实,但他对江南一带不熟也是真的,若能借用封日远的才能,对他寻人一事,确实助益颇大。 但是,在封日远回来前,老待在屋子里也不是办法,更何况他惯了日日练武,所以用过早膳后,他便想找块地练功夫,只是左右望去,封久扬给他安排的厢房虽然幽静雅致,却四处都是华贵摆设、花草繁盛,他光是挥个剑都能扫下好几个花瓶了。 所以他索性唤来服侍他的侍女,想问个空地练剑。 只是没想到,侍女的答案却教他意外之至。 “顺著长廊走,左拐越过拱门,就是少爷们平时练功的空地了。不过……今天小姐已经在那里占了位置练功了。”侍女尽责地应道。 这个回答教陆子敬感到好生意外,没想到那只吵人的麻雀居然会一大清早起来练功夫? 她明明看来就是半点招式都不会的黄毛丫头,而且她也说过,那五个兄长根本不教她武功,那她哪来的功夫可练? 大概是偷看兄长练剑,再拿她的花拳绣腿、学著比画两下而已吧? 懊奇心让陆子敬被引著往空地而去,想看看那丫头究竟是练功、还是耍活宝? 只不过当他一走近空地,不但没听见傻丫头想学轻功,却摔在地上哭叫的声音,反倒听见一群丫鬟拍掌叫好。 “小姐好厉害!也教教我们这一招吧!” 拍手欢呼声此起彼落,教陆子敬听得起疑心。 她会有什么厉害招式? 快步越过拱门,陆子敬本以为会见到封海晏深藏不露的另一面,或让他见试到华丽的剑法,没想到映入他眼帘的,竟是…… 扯铃。 几个丫鬟围住封海晏,看著她玩扯铃,这情景让陆子敬有点错愕。 这哪是练功夫?看来只是侍女说得夸张罢了。 摇摇头正想离开,冷不防地一阵声响透入耳内,又勾得他把视线往扯铃望去。 是从扯铃发出来的声音没错,陆子敬定眼瞧著那扯钤,这才发现封海晏的操纵技术还不是普通的俐落灵活。 瞧那两侧画上鲜明图案的扯铃不停转动,形成美丽的螺旋,再顺著细绳上下,跟著封海晏手中的木棍匆高忽低,看来还真有几分剑锋在树间挥舞的模样。 不自觉地,陆子敬停下了脚步,认真地看起了封海晏的扯铃技术。 看她忽地甩高,在半空中旋了半圈、越过头顶,又以木棍接住,任由它在棍上不停转动,那一气呵成的高明技巧,真如侍女所言,就像是在练功夫。 毕竟,要能够如此熟练,也是需要时间来练习的。 而且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玩著扯铃的封海晏,那认真专注的模样,以及灵活如兔子的轻巧动作,看来竟有著几分娇俏可人的味道。 敝不得她上边五个兄长会将她宠上了天,因为这时候的封海晏,确实有勾动人心的本钱。 就连原本对她的聒噪退避三舍的他,都觉得能够亲近这活泼可爱的姑娘,会是件乐事。 尤其封海晏的技巧极好,让那色调鲜艳的扯铃宛若彩蝶,在半空中飞来飘去,像是伴随著她的身边飞舞。 这充满生气而渗入欢笑声的情景,让陆子敬不由得想起男人形容女子娇俏甜美又可人时,总会提起她们张著薄薄团扇在园子追蝴蝶的模样有多么样的可爱,但是他却一直无法想像。 因为他可不觉得动作迟顿的姑娘在园子里拿扇子追蝴蝶,会是什么动人美景。 不过见到封海晏玩扯铃的模样,他却生出这般的错觉来了。 封海晏今日身著素色红裙,下摆绣著彩蝶飞舞,再衬上她灵活跃动的脚步,让她宛若是朵艳丽红花,身旁正围著蝴蝶追寻她笑容里的甜蜜。 蝶追花、花引蝶……确实,是美景啊! 原来封海晏少了聒噪之后,竟也有如此生动勾人的一面。 之前只觉得她吵,倒没正眼瞧过她,如今仔细一看,那圆润小脸,细致五官,柔女敕唇形,明眸大眼,以及一身的玲珑曲线,还真是个活月兑月兑的美姑娘。 如果她可以闭嘴下说话,那光瞧著她就真是享受了…… “呀!你早啊,子敬。”事与愿违的呼唤声,很快地打断了陆子敬的遐思。 封海晏搁下扯铃,一边对陆子敬挥手,一边小跑步地跳到他身边来。 “没想到你这么早起,站著发什么呆啊?人都来了,怎么不出声叫我呢?”封海晏一把拉过陆子敬的手臂,把他引进空地。 她自幼在一群侠客侠女的围绕之下长大,可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的观念,只要不是有意轻薄她都不在乎啦! 所以她牵陆子敬牵得大方,倒是陆子敬见她那一双女敕白手腕,细细的,也没什么练功磨出来的厚茧和伤疤,心里头竟不知怎地生出了一股轻松感。 彬许,只是他不觉得这丫头能像她的哥哥一样,学好武功在外头行侠仗义吧! 在他看来,这个丫头还是在大家的保护之下,继续玩她的扯铃变变花样,别让这双手染上血腥才好。 她的开朗活泼,或许正来自于她的不知世事,所以……或许这样也好,外边那些黑暗,就别由这纤秀小手来承担吧。 昨日在酒楼里,她还曾紧握他的手臂,说她需要他这朋友,所以他的命也很重要,当时虽不以为然,可如今明白了她的脾性后,却觉得手臂既暖又柔,更令他兴起保护小丫头的念头来。 她这手、这没心机的眸,都该让人疼在掌心里,可不该任由江湖恩怨、武林的腥风血雨来污了她。 彬许她的兄长们,也是抱著这心情,才会把她宠成这般的傻姑娘吧! 所以……幸好那些人心阴恶、腥风血雨的事情,她什么都还不懂…… “子敬?你光站著,不练剑吗?”封海晏见陆子敬半天闷不吭声,又站著没动,忍不住出声道:“我还以为你来练剑的,想说可以顺道请你教我哪!” 懊不容易静了心思,聒噪声又打断了思绪,陆子敬没辙地一翻白眼,扯唇应道:“我只是见你扯铃玩得好,觉得精彩。” 第四章 封海晏的身边,多了个日日跟随在旁的新保镖。 名满江北的北侠陆子敬,就这么跟在封海晏这个天真小姐的身边,开始了他在秋叶山庄暂居的日子。 一早,封海晏总会等在他住的院落前,等他起床后,便拉了他出门同游,直到夕阳西下,才肯打道回府。 这情况,没人事先约好,却不知不觉地成了日常。 因为封海晏老爱缠著陆子敬问东问西,听听江北一带的不同风光、不同趣闻,而陆子敬又不想白住秋叶山庄当娇客,索性代为保护封海晏,免了封家兄弟的担忧。 当然,对于封易军来说,这情况简直是让他气到咬牙切齿。 本想跟北侠好好切磋武艺,机会却全让妹子抢了去。 不过相较之下,陆子敬却是倍感轻松,毕竟他并不想跟封易军比剑。 江湖人心难测,敌友亦难分,若是功夫好坏全给人模了底,等于是把自己的脖子亮在别人的刀前等人砍,所以…… 一来是为还秋叶山庄人情,二来是躲麻烦,三来让封海晏带著熟悉四周,日后也好活动,因此陆子敬才会宁愿与封海晏出游,也不愿留在秋叶山庄等封易军找上门。 虽说秋叶山庄的这六个兄妹,也没什么害人之心,不过出门在外,小心总是好事。 再者……好一阵子相处之后,他也渐渐惯了封海晏了。 每当她又想啰啰唆唆讲大道理的时候,他便顺著应几声,封海晏就会闭嘴,不会想说更多话来说服人。 拿捏到应对的诀窍之后,原本在他眼里觉得聒噪到可以吵醒死人的封海晏,似乎也不再烦人了。 反倒……可爱之处多添了些。 她也许脾气是冲动、人是迷糊了点,但确实正义感十足,惹来的麻烦大半都不是因为她自己的私心,而是因为她看不过去一些地方恶霸仗势欺人。 若是她身怀绝技,要对付这些普通的小角色根本不成问题,但偏偏她半招都不会,才会让人担心。 只是若要教她功夫,这丫头一定学个一招半式就妄想闯天下,到时候只怕更麻烦,所以让她什么也不懂倒好,只消派个人守住她便成,也简单得多。 这体贴的心思令他逐渐明了封家兄弟的用心,而封海晏时常为些助人小事露出欣喜表情的单纯模样,则令他明白什么叫触手可得的幸福。 扶个跌倒的孩子、帮个受人欺陵的嬷嬷……像这样的随手出力,换来的常是毫无烦忧的欣慰笑容,就连自己也会感染那份笑意。 可当他清马贼、除贪官时,他自己可曾如此开心过? 没有。一点也没有…… 就算他想骗自己,他都无法全然地感到欣喜。 因为那马贼背后藏的,是官吏刻意放行、勾结贼人的私心;贪官除去后,却扯出更多不为人知的朝廷污行。 大事,总是起因复杂,伴随的常不只是私心,还有不得已的苦衷。 反倒不如封海晏傻里傻气的义气之举,这般快乐…… “子敬!你看那边!”封海晏的娇声打断了陆子敬的思绪,她不由分说地址了他手臂往前指去。 循著她的视线望去,只见对街摊子上摆著各种木雕动物的饰品,其中还掺杂著几匹小马,让封海晏看得双眼直发亮。 陆子敬听她喜悦难掩的声音,没上前掏钱买下,倒是往天边望去。 嗯,天色清朗,还万里无云哪…… “确实是骑马的好天气。”陆子敬扬起淡淡笑容,没头没尾地应声。 “是呀!像这种日子,不上马跑几回太可惜了,我们骑马去远一点的地方吹吹风吧!”封海晏跟著连声点头应和,对于陆子敬的回应,她笑得可开心极了。 百嘿,就知道陆子敬懂她的意思,真是好沟通的家伙。 连哥哥们偶尔都还会弄错她意思,还要解释好半天,可陆子敬倒是常跟她想同件事。 扒呵,真好,如果他可以一直陪著她就好了。 “嗯。”陆子敬早惯了她这临时冒出主意的脾性,她常是随性所至,想到什么做什么,一丁点都不委屈自己的心意。 直性子,不隐藏,不似寻常姑娘,说句话可以扭捏个半天。 说起来这脾气倒跟他真是相合…… “前边驿站是我家的商行,有很多让人赶路换用的马匹,我们先找两匹借吧!”封海晏扯著陆子敬便往前奔去。 陆子敬不置可否地随同封海晏踏入商行,两人挑了马正要离开,两名猎户与他俩错身而过,肩上那猎鹿大弓引得他心里念头初动,只是还没来得及吭声,身边的聒噪麻雀倒先开口了。 “对了,好日子光骑马不过瘾,顺道去打猎吧!”封海晏抢先一步向驿站的人借了弓箭,往陆子敬手里塞去。 “不过,我不会射箭,所以你打猎给我看吧!”封海晏笑嘻嘻地迳自跨上马背,双腿一夹便促马前行奔驰而去。 陆子敬仅是失笑一声,随即便背上弓箭,跨马跟上。 这情景在旁人眼里看来或许不可思议,为何他要听封海晏这任性姑娘的话,她想做什么都扯著他去办,不过…… 其实,这不过是他俩的想法太一致。 所以旁人眼底的任性成了待他的窝心之举,就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封海晏的想法总与他自己不谋而合。 他正想著要不要去打猎,封海晏已递了弓给他。 这算不算得上是他俩交了心? 他不知道,也没打算深究,他只明白封海晏是个可以和他长久相处的姑娘。 彬许他不是为了自己以为的诸多理由,才随同封海晏出游,而是因为脾性太契合,才会在不知不觉中被她吸引。 他少言,她不嫌他闷,却是讲笑话讲个不停、逗他开心。 他生得貌美引人侧目,她不嫌他诡异,倒是时常夸他美,对他天生就流散著邪气味儿的眼眸不以为意。 像这样的封海晏,不知道算不算他的红粉知己? 饼去他忙著寻人,找一个让他耗尽岁月也想找到的人,没什么时间风花雪月,寻找红粉知己,或为自己找个对象,因为这些事对他来说都不够重要,他可以不在乎。 可如今,在习惯这聒噪的小麻雀封海晏之后,他再回首往年,却突然觉得过去看似平稳的日子,似乎有些太过寂静。 甚至,好像还让人兴起些许寂寞之感。 说来,这情况也著实可笑,他独自一人闯荡多年,从来就不晓得什么叫寂寞,却在认识封海晏之后,觉得过去那身边没伴又无人知心的日子叫寂寞。 靶觉这回事,果然是种很奇妙的情绪。 想到自己终有一天得回到寂寞的日子,而且还有非他不可的事情得去办,陆子敬下定了决心。 趁著这段意外住进秋叶山庄的日子,他该好好把握,跟这个让他体会到什么叫知己贴心的封海晏,好好过一段不寂寞的生活。 如此一来,日后当他回忆过往,才不会空有寂寞、却无满足。 因为此时此刻,他正在品尝他未曾体会过的幸福,一份他会珍惜的回忆。 策马疾行,任由风势呼啸、引他长发飘荡,陆子敬不自觉地露出了足以醉人三分的笑容—— 眼下,他最应该做的,就是跟这小丫头骑马打猎,尽情享受这段人生里难得拥有的日子…… 相知、相伴。 封久扬知道封海晏长年跟著他们五兄弟进进出出,没什么女孩儿家的心思,也少了几分羞怯、世俗规范的想法,但是他身为长兄,可不能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然的话,哪天封海晏或哪个下人大嘴巴,把这事说给了爹娘听,他们五个兄弟大概都要被罚跪在后堂了。 清清喉咙,封久扬除了庆幸几个弟弟刚巧不在家之外,也只能当机立断地先行处理好小妹的事。 “详细的事我知道了,海晏,你先回房多喝几碗姜汤,好好休息,免得风寒恶化。”封久扬示意封海晏先停嘴,否则依她好动的个性,肯定又不休息,反倒同他们说个没完。 “可是我还没说完耶!大哥你就不知道子敬他有多厉害,听说这救人的法子他是从渔夫那儿学来的,连溺死的人都救得回来,跟咱们家的神医小扮有得比哦!”封海晏比手画脚地续道。 “你这话就别给雅书听见,日后伤了哪儿都没人帮你。”封久扬哭笑不得地摇头。 “还说哪!要是小扮在家,我这么点风寒哪用得著休息?吃帖小扮的药就好了。”封海晏微嘟起唇,对于休息两个字排斥之至。 “可现下神医不在,你还是回房休息吧。”陆子敬难得地出声多劝。 封海晏是他亲手救回来的,他可不希望她娇躯没养好,将来种下病谤,让身子虚了。 “可是回房就不能跟你聊天啦!我还没听你讲你射下那大鸠的事耶!”封海晏没想到连陆子敬都站在大哥那边,顿时小脸显得委屈。 “日后再说不迟。”这点小事,哪比得上她身子重要? “日后日后……你也不知道住到什么时候,万一你突然就跑掉了,我上哪儿找你陪我啊?你就不知道哥哥他们常有事外出,总是只留我在家,闷久了会生病耶,难得有你可以跟我作伴四处玩,还赶我回房。”真够没良心的了。 封海晏说得自己可怜,却绝口不提她日日出门“行侠仗义”的举动,存心教陆子敬多分点同情心给她。 “我还等你二哥回庄寻人,暂时不会走的。”干脆的下了允诺,为的是教封海晏心安,可这回应,却让陆子敬自己都有些迷惑了。 他知道,在救起这丫头之后,他对她的感觉,有了那么点不同。 比起先前的心思契合,还多了几分想呵护陪伴,甚至是时常看见她开朗模模的心情。 可他其实真的不会久留啊! “只是暂时啊?你家离这里好远,在江北耶,如果你孤家寡人没什么家累,要不要一辈子都住在秋叶山庄,跟我作伴啊?”封海晏用手巾捂著被捏红的鼻头,有些不舍地多瞧了陆子敬几眼。 她喜欢陆子敬,那是无庸置疑的,这些天来他日日与她相伴,有了他的保护,她可以去玩的地方变得更多,行动却没受限制,反而更加自由。 有了他相伴,她不用再因为哥哥们无法陪她而感到寂寞,可陆子敬给她的感觉,又不像只是个哥哥,而是比哥哥再多一点特别的感觉。 陆子敬与哥哥们一样,对她也是相当保护,但是在这份疼爱里,却有著远远超过哥哥们对她的理解,以及更大的包容。 这个中差别,若要她说个明白,那就是哥哥们会盖座别庄把她呵护在里头,而陆子敬却是将她带在身边,呵护得无微不至。 是这份令她感到甜蜜的感情,令她更想把陆子敬留下来、留在身边,或是让自己能够跟著他,享受让他猜透心思、让他带著东跑西瞧的快乐心情。 所以,可以的话,她真的好希望陆子敬别走。 “海晏,你这……”陆子敬一时语塞。 这丫头究竟有没有搞清楚这话里的意思?她说住就住吗?这秋叶山庄,做主的可是封久扬,而今她这大姑娘对著他这个年当成家的男人坦言盼他住下,其中涵义足以教人遐思不尽了。 “好嘛好嘛——没有你我会很寂寞的,住下来嘛——”拉长著尾音,封海晏拚命忍住打喷嚏的冲动,对陆子敬搬出难得套用的撒娇绝技。 这娇言软语,以往她只用在爹娘跟哥哥们身上的,如今对陆子敬这么亲昵,无非是希望他住下,真正成为秋叶山庄的人。 陆子敬抿嘴没吭声,再怎么说,当著封久扬的面,他这外人即使有话,也不便开口。 “好了,海晏,你还是先回房歇著吧,免得陆少侠真住下来后,你却因为风寒而出不了门。晚点等雅书回庄,少不得一顿数落再外带三大碗苦药,彻底调养你的身子。”封久扬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了几回之后,终于出声打岔。 “咦——对哦,小扮的药要说苦可以苦死人的。那我先回房了,大哥你要替我劝子敬住下哦!”封海晏吐吐舌头,听见这变相的要胁,才乖乖地离了大厅回后院去。 瞧著她的身影闪出了门,封久扬才回头道:“陆少侠,我这妹子性子外向,若有得罪还请见谅。” “不会。”陆子敬简洁地应声,脑海里却还盘著封海晏要他长住的娇声。 “陆少侠心胸宽厚,不与小妹计较,今日又救回小妹,我在此先代秋叶山庄谢过。”封久扬一边回应,一边打量著陆子敬,语气比起平时多了点严肃。 “庄主太客气了。”陆子敬淡声道:“是在下没将海晏保护好,庄主若有责怪之意,还请直言。” 在陆子敬看来,封久扬虽是性情沉稳,但遇上封海晏的事还是容易失常。护妹心切,他可以理解,因为他也想好好保护封海晏,所以若是封久扬对他有什么不满,坦言倒好,藏著不说反倒虚伪了。 “不,妹子的性情我很了解,这事不全然是陆少侠的错。”封久扬的浑厚嗓音在厅里回荡,虽是温和,却藏著几分不易察觉的严谨:“比起谁是谁非的问题,在下倒有更重要的事,想与陆少侠相商……” 第五章 “成亲?” 陆子敬美貌的脸庞上,邪气褪去三分,却教些微的错愕,占据了面容。 在惹出这落水一事,而封海晏又道出他在不得已的情况下碰过她身子,甚至是想邀他这外人长住的情况下,封久扬没想赶他这惹麻烦的外人出庄,却是问他想不想娶封海晏? “我觉得海晏挺喜欢你,所以才会整日缠著你,甚至希望你长住,成为秋叶山庄的一员,因此冒昧请教,不知北侠是否已有家室?”封久扬含笑迸声。 “在下确实尚未娶妻,但只因海晏喜欢我,你就想将她嫁给我,不会太过轻率吗?”陆子敬明白秋叶山庄这五兄弟有多么保护封海晏,却不懂为何封久扬对这门亲事决定得如此草率? 就只因为封海晏缠他、喜欢他,便可以不计较其他事,就将妹妹嫁出去吗? 懊歹封久扬这秋叶山庄的庄主,也在江湖上颇有名望,“南侠”的封号跟著封久扬多年,从没人能取而代之,是以他年纪虽轻,却能博得众人敬重,可现在…… 这个传闻中处事俐落、性情沉稳的南侠,却轻易将他这外人视作自己人? 就算他身负北侠的称号,但他们对他的来历不熟悉,可也是事实啊! “我不知道陆少侠是怎么想的,但在我看来,与其在将来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了个不喜欢的人,倒不如现在就依小妹的心意,将她嫁给与她相契合的对象。”既然封海晏选了北侠,他这个做大哥的,怎么忍心令她初生的爱苗枯死? “庄主言之有理,但……”陆子敬微蹙了下眉心,想到封海晏将来有可能被安排嫁给一个她并不喜欢的男子,他的心竟微揪了下。 封海晏那性子,能够适应得来吗?倘若她嫁给一个不能够理解她心意的男人,会不会因此被限制了、绑住了她的欢笑与自由? “我不是随便挑人的。”封久扬止住了陆子敬的疑惑,“陆少侠行走江湖多年,想必也明白人心险恶,我不会只因为你救了海晏,又素有北侠盛名,便信了你的为人。” 封久扬虽与四弟封易军一样,性好结交朋友,再加上封海晏相邀,所以请陆子敬住下,但他继任庄主之位多年,识人眼光可不浅,在陆子敬住在秋叶山庄的这段日子里,他可是暗中观察陆子敬好一阵子了。 “倒不知庄主认为在下是个什么样的人?”过去,陆子敬早听惯了旁人对他相貌的指点,再加上他待人冷淡不喜多言,所以也常惹来误会。 若是封久扬肯直言,他倒真想知道南侠对他的看法。 “不好功、不近利、不急进,而且……行事保守。”封久扬扳起四指,面露笑意。 “这形容倒是新鲜了。”陆子敬微一挑眉。 “或许有人会拿你的外貌大作文章,不过想必陆少侠也听小妹提过,我二弟封日远一样生得貌美,所以在下看人是不以外貌定论的。”封久扬迸出了浅笑。 半晌,他再度续道:“我见过不少狡诈之辈,他们的眼神虚而不实、骗不了人,但陆少侠虽眼带邪魅,却只是天生相貌,实则眼神清澈,而且你待人谨慎、言行小心,因此我认为,妹子若交给你,我也放心。” “庄主果然不负南侠威名。”陆子敬认真应声。 这封久扬,眼光奇准,能为友最好,千万别与其为敌。 “若能进一步结交北侠为姻亲,想必是秋叶山庄之福。”封久扬顺水推舟地应道。 一个令人安心的好对象,又是封海晏喜欢的男子,自家四弟亦有意与北侠结交,像这种好亲事,打著灯笼都难找。 “承庄王不弃。”陆子敬点头回礼,心思却飞往封海晏落水没了气的下午时分。 当时,他真的心慌了。 这心情,其实早已点明他离不开封海晏的事实了。 虽然原本,他只是想把握时机,与封海晏好好相伴些日子,换来一段堪称奇遇的回忆。 可哪知道,情缘却是来得如此突然,在他尚未来得及注意的时候,便牢牢地绑住了他的心。 他不否认自己受到封海晏的吸引,这个他曾经觉得吵人又烦人的惹祸小泵娘,其实别有魅力,更与他心意相通,毫不拘束的模样与开朗性情,亦确实地填满了他心里一部分的空缺。 所以若要问他,娶这丫头为妻可好?他还真想毫不犹豫地应声好。 可偏偏,他身上还挂著个解不开的牵绊…… “事已谈开,陆少侠就不必再客气了,若还有什么不妥,请尽避直言。”封久扬见陆子敬陷入沉思,心里已有了底。 以陆子敬的为人,若已有妻室,应当会立刻回绝,但他却是犹豫不决,想必是尚未成亲,正在考虑。 “既然庄主这么说,那么……不瞒庄主,寻人一事对在下来说意义重大,绊著此事与海晏成亲,在下心里亦不安稳。”先前正因为觉得自己不会久待,陆子敬才没敢多放心思在封海晏身上,哪晓得月老却是看准了他与封海晏,硬将两条红线打上了不解之结。 “寻人对秋叶山庄来说,事小。”封久扬露出喜色。 若说陆子敬介意的只有寻人一事,等二弟封日远回来,就算动员秋叶山庄底下所有眼线,他也会把人找出来。 重要的是,好妹婿他可不想错过。 “人多好办事,陆少侠若娶了海晏,便是秋叶山庄的人,二弟的商行遍布各处,人手充足,不是在下自夸,目前为止确实没有二弟打听不到的事情。”封久扬看准陆子敬也对封海晏有意,只差点头了,为了不让好对象跑掉,他索性使出杀手锏。 “所以……若是陆少侠亦对海晏有意,就点个头吧,况且你们不只是性情合得来,就连小妹的身子,陆子侠是能碰跟不能碰的都碰过了……”封久扬当然不想搬出封海晏的清白逼陆子敬就范,只是既然小情人有意,推人一把就是合情合理了。 “这……”陆子敬忍不住蹙了下眉心。 他也知道这事迟早被封久扬这些知道内情的人拿来作文章,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而且封久扬考虑得也没错,若他与封海晏是夫妻,这要亲要搂都没什么问题,但若不是,事情传出去就毁了封海晏的清白了。 包何况,秋叶山庄在这儿家大业大,若让有人心知晓了,难保不会让封海晏的笑脸蒙上一层阴影。 而他不会容许这种情况发生的。 即使只是一点点,但他不想见到封海晏的开怀模样受到阴霾侵扰。 “我明白,亲事我答应了,但为了考虑海晏的心情,还希望庄主给我时间跟机会,亲自向海晏提亲。”怎么说这亲事都要你情我愿的,如果他与封久扬商量半天,到头来封海晏根本只是拿他当哥哥看待,却无意嫁他,那不是一样断送她的将来? “那是当然,我会尽早替你安排的。那么这门亲事,就暂且定下了。”封久扬满意地点头,含笑续道:“看来用不了多久,爹娘就会有孙儿抱了。” 陆子敬看著封久扬复又泛笑的和善表情,发现这封家兄妹还真是性情一个样,一边说了就算。 也不想想封海晏那丫头还没点头,他这大哥却已经当他俩谈妥了。 看来……封海晏的个性,说不定不是她爹娘养出来的,而是让这五个兄长宠出来的! “哗!这附近景色真好!” 风光明媚的日子里,封久扬给封海晏和陆子敬备上了马车,让他们出门同游去。 当然,这前去拜庙祈福,不过是个借口,真正图的是教陆子敬早些开口,把亲事定下来。 只不过这回,封久扬与陆子敬都没敢再放任封海晏自己骑马,而且封海晏风寒初愈,也不适合劳累,于是封久扬差人细心打理了马车,铺了软垫、备上点心,就是要让小妹一路上轻松愉快,然后点头答应亲事。 封易军亦从大哥那边得知封海晏将与陆子敬好事成双,一想到日后北侠就是自家人,他热络地安排打点,把个马车里布置得像小情人的新房,只差没随车护送两人出游,免得哪个不长眼的人上前打扰,坏了他们秋叶山庄的天大喜事。 不过封久扬与封易军一心把陆子敬当自家人,却教陆子敬感到尴尬了,怎么说他都还没问过封海晏的心意,就这样与她在马车里独处,实在是有些暧昧不清。 只是,封海晏倒与平时一样,聒噪得停下了嘴。 毕竟她在受风寒时,著实被关上好一阵子不得出游,如今总算自由了,当然要好好跟陆子敬聊一聊,再多看几眼外边的漂亮风景。 “子敬,反正天色尚早,车夫又牵马去一旁喂草歇息了,我可不可以下去湖边玩玩水呀?”趁著马车半途停下,封海晏回头对陆子敬要求著。闷得太久,她觉得筋骨都快僵硬了。 陆子敬正想著不知道如何开口,长眉微蹙,一双丽眸没了心思,著实像发著愣,教封海晏忍不住从车窗边把身子缩回来,往他身边挨去。 “子敬?你想什么呢?怎么今天这么静,不像平时那样跟我聊啊?”封海晏纳闷道。 “我平时不就这样吗?”陆子敬可不记得自己平时有跟封海晏聊过天。 与她相伴,向来是她说他听的。 “才不,你今天半声都没应我。”封海晏摇摇头,又续道:“平常我一提你不爱的事,你就蹙眉,如果是你不以为然的,你就挑眉,听到好笑的事嘛……你跟二哥都一样,明明想放声大笑,却因为顾及形象不想笑得夸张,所以要笑不笑的强忍,就会把嘴巴这样抿——起来。” 说著,封海晏还模仿陆子敬平时忍著笑意的模样,把嘴巴挤出个怪形怪状来。 瞧她樱唇微噘,倒吸了陆子敬不少心思,先前的尴尬气氛顿时一扫而空。 若不是因为落水救人要渡气,而是因为基于喜欢这傻丫头所以向她索吻,想必感觉会是柔软而诱人深入吧! “你倒注意得仔细。”看来,封海晏可不是没细心的傻姑娘,对他的情绪反应,她可是瞧得比谁都仔细。 “那当然呀,我们是朋友呢,况且,接下来就要当夫妻了,不是吗?”封海晏笑嘻嘻地应道。 “你大哥向你提了?”封久扬还真是嫁妹心切。 亏他还想著怎么向封海晏提,才不会让她感到错愕,结果这丫头却毫不以为意,说得如此直截了当。 只是,听她应得自然,是不是也代表她已默许了亲事? “是啊,大哥说他问过了,你也喜欢我,所以想娶我啊。”封海晏点头笑道。 扒呵,没想到她要大哥帮忙劝陆子敬长住,结果成真了耶!只要陆子敬娶了她,当了她的夫君,那她就可以天天跟陆子敬在一起了。 “我是说,我会先问过你的意思,如果你不反对就定亲。”这封久扬也太狠了,真是赶鸭子上架不手软,他几时亲口承认喜欢封海晏了?分明就是封久扬想要他们早点成亲。 “没什么差别吧?我又不会反对,因为我也喜欢跟子敬在一起啊,所以嫁给子敬我会很高兴的。”封海晏眨了下眼,不懂他们干嘛把事情弄得这么复杂呀? 陆子敬喜欢她,她也喜欢陆子敬,夫妻不就是这样吗? “你也喜欢我?是像当朋友一样,还是……”陆子敬微顿,淡声道:“喜欢跟爱意,可是两种不同的感情,海晏,你对我是哪一种?” 他可不想傻丫头弄错心情,成了亲却把他当朋友。 “我都要跟你成亲、当夫妻、圆房生女圭女圭了,当然不只是喜欢,是很爱你啊!不然我怎么会想跟你一直在一起呢?”封海晏笑得开朗,仿佛这心意原本就该大声宣告。 她应得干脆、说得直接,倒教性情比封海晏还保守的陆子敬顿时吭不出声来。 是了,若没这么直接听见封海晏的示爱,他差点都要忘了,眼前这能与他心意相通的封海晏,可不像普通小泵娘,扭扭捏捏的不好说话,她可是大方好相处的侠客世家出身哪! “这么说,你待我跟对你兄长,感情是不同的?”陆子敬明白自己对封海晏的情意,但小丫头的心情,他不是她,终究是模不透。 单就外边看来,封海晏是爱黏著他,想要个玩伴没错,但是在她的眼中,他与其他的男人,对她而言到底有什么不同? “当然不一样,至少我知道,哥哥们不会一辈子留在我身边。”封海晏摇摇头,娇音多了点落寞,“他们迟早会成家立业,还会有妻小,所以我明白,若我想要个伴,那绝不会是哥哥,我得另外找个跟我合得来的男人,让他专属于我自己,让我可以无所顾忌地缠著他一辈子相伴。” 这些话,她不对外人说的,因为她知道,这样的男人只能由自己来找。 只是她没想到,她还没出发去找对象,陆子敬就自己送上门了。 也许老天爷真的很疼她,不但给了她五个无与伦比的好哥哥,还给她找来这么好的丈夫。 “所以,你觉得我适合?”没听过封海晏提起这般思量深远的考虑,陆子敬一时之间竟有股用力将她抱在怀里疼爱的冲动。 这傻丫头,其实心里体贴得很哪…… “不适合的男人,我才不会喜欢呢!”封海晏笑道:“我对自己看人的眼光,可是很有自信的!” “你不嫌我沉闷无趣?不嫌我长相如此,看来怪里怪气?”要说好听话逗姑娘笑,要改变容貌,那都不是他办得到的事情。 “我不觉得你沉闷啊,我觉得你只是处处小心,一副深怕自己多嘴漏了什么秘密的样子。至于你的长相,我可以想像,你的娘亲一定很美,才会生出你这么好的相貌,我欣赏都来不及了,所以会说你怪里怪气的人,一定是自己心里有鬼。”末了,封海晏还不忘扮个鬼脸,博陆子敬开心。 她不懂陆子敬这刻意的沉默与低调处事的习惯,为的究竟是什么,但是她知道,陆子敬确实不是个坏人。 他救她,却没轻薄她;他帮她,却不提任何恩情。 她缠他,他没动手赶她;她黏他,他却与她越来越亲近。 是因为这样,她的心思,才会黏在了陆子敬的身上…… “你这丫头……”陆子敬忍不住失声迸笑。 这封海晏,就是有本事把他心口的沉闷都给冲散,变成数不尽的笑意。 “嘿,看你这样笑,一定有什么事被我说中了。”封海晏露出得意的表情,续道:“老实说,我是不知道你以前碰过什么事,又到底在办什么大事,所以得这样刻意小心提防,又要故意闭嘴,什么话也不能提,还要拿冷漠的态度拒人于千里之外,因为我觉得你一点都不是非得独来独往不可的人。” 这阵子与她出游,虽说多少是在躲四哥找练剑,但是真的不喜欢被人缠的话,陆子敬才不会好脾气地让她黏来黏去。 “在我看来,你八成是不想身边的人被你的事牵扯在一起,才想避开所有人自己处理事情吧,因为我哥哥们也常这样,什么大事都藏著不说出口,只会在我面前打哈哈。”封海晏看得多了,也惯了,但她明白,旁人不说她却多问,只是令人为难。 所以她不问,看似漠不关心,但事实上,她自有另一套方法为她亲爱的人解忧消愁。 “不过没关系啦,我知道你们这些侠客呀,喜欢自己处理事情,所以我也不会管你到底想干什么,但是我喜欢你,所以当你累了或倦了,没地方可以休息时,我都会陪著你哦!”封海晏自信地扬起笑容,应道:“我很会缠人的,我可以黏到你把烦恼都忘掉,让你明白人活著虽然有烦恼,但也可以很快乐!” 她的哥哥们,日后自然会有他们的妻子为其分忧解劳,而她,想为自己喜欢的陆子敬尽一点心力。 第六章 剥水天景连成一色,不远处的马夫喂饱了马儿,听自家小姐也没喊人催著上路,又受过庄主与四少爷吩咐,少去打扰小情人,索性在树下纳凉打起瞌睡来。 然而,在马车之内,浓情的爱意才正要蔓延。 封海晏的亲吻引燃了陆子敬的火苗,教他将爱意倾泄而出,搂紧怀里娇躯,将封海晏吻了个彻底。 交叠的唇瓣密合复又分开,只消轻轻碰触便能感觉到如火的热意。 对于封海晏来说,这般亲密的接触!无疑是件鲜事,让陆子敬搂著素吻,更令她感到浑身酥软,却又想好好抚模这未来夫君的脸庞。 小手攀住陆子敬的肩,她赖在了他的怀中,任由他的唇滑落,自眼角、由眉梢,乃至于脸颊、唇角、颈项,最后大掌抚上了她的腰际,顺著她的纤腰往上攀爬著…… “我没力气了啦,子敬。” 封海晏赖在马车里,怎么也不肯离开。 她没想到给陆子敬那么一疼爱,居然会累到她一路上睡到庙里,而且还让陆子敬一唤再唤才醒来。 可她浑身又酸又麻的,根本没什么力气站起来,别说拜庙了,她现在只想多睡一下。 瞧她耍赖的模样,陆子敬只觉得好笑。 “要不,我抱你下来。”难得地扬起唇角,陆子敬淡笑出声,问道。 “啊……子敬,你会笑了耶!而且笑起来好好看哦,不输二哥耶!”封海晏瞪大眼瞧著情人的笑容,见他笑开的唇,忍不住惊呼出声。 平时陆子敬很少有这般开心的笑意,大半是要笑不笑的模样呢! “是吗?”陆子敬忍不住模了下自己的脸。 他平时没注意过自己的表情,就连刚才的笑意,都是让封海晏给逗出来的。 可封海晏这么惊喜,看来他平时真的不常笑吧! “或许是因为有了你在身边,心情有所改变吧。”陆子敬跨上马车,半扶半拉地,还是帮著封海晏下了车。 “那你以后多笑吧,我看了高兴,你的表情也会变得亲切,就不会有人觉得你一张臭脸邪里邪气了。”为了近点儿看陆子敬的笑容,封海晏顾不得腰酸,硬是跟著陆子敬爬下了马车。 “之前不笑,是因为挂著重担。”陆子敬忍不住蹙了下眉心。 “你说找人的事哦?”封海晏眨眨眼,她是不晓得找个人为什么要绷得这么紧啦,不过像陆子敬这样名满江北的北侠,也许跟她的哥哥们一样,身上多少都背了些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才会露出这种忧愁的表情吧。 “嗯。”陆子敬微一点头,没再应声。 “没关系,不管你是为了什么理由或天大的秘密,才把自己逼得这么紧,那都无所谓,我会负责让你快乐、开心的。”封海晏见陆子敬又没了声音,于是扯扯他衣袖,一把搂住了他,柔声安慰道。 “其实,也算不上什么秘密。”陆子敬抚过封海晏的脸庞,她柔女敕的肌肤透苦温暖,令他眷恋不舍。 这傻丫头,若他不说,她将永远为他多操心吧。 虽然她看似开朗,可却也体贴,她不问只是体谅他,但担心却是免不了的。 “不是秘密?那你会告诉我吗?”能多知道一点陆子敬的事,封海晏可是很开心的。 “都快娶你为妻,成为一家人了,这事迟早得言明的。”况且他还要拜托封日远寻人,到时候什么秘密还不都得一口气说清? “而且即使我不说个清楚,依你二哥的能耐,应该也能将我的事查得一清二楚,所以不如我先告诉你,让你们秋叶山庄有个防范,免得让你陷入危险。”陆子敬透出幽声。 说实在话,若非封海晏是秋叶山庄的宝贝,上边又有著卓越非凡的五位兄长,否则这门亲事,就算他再想点头,都无法答应下来。 因为寻常的老百姓若与他扯上了关系,在危险找上门时,可是毫无招架之力的。 “原来会有危险啊,怪不得你什么也不说,还这么严肃……”不与人深交,还养成这种寡言个性,看来这寻人的担子真的不轻。 想著,封海晏忍不住心疼起来。 搂了搂陆子敬,她下了决心,等二哥替他把寻人的事解决后,她一定要拉著他出门散心,多说点趣事给他听,让他慢慢放开这些烦心事。 “因为这事与黑曜门有关。”陆子敬低了声音,面色一沉。 “咦……你是说十几年前在江北一带,犯下许多灭门惨案,还下毒放火,只为了抢功夫秘笈的那个门派?”封海晏瞪著眼悄声问道。 摆曜门?这名号连她这个小泵娘都识得耶! “嗯。”陆子敬仅是点头。 封海晏诧异道:“我听二哥提过,他们在北方颇有名气,但因为手段太凶残,惹来武林人士的注意,所以大家对他们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因此近年来势力大减,鲜少再听见他们的名号了……你这北侠哪儿犯著他们呀?这群退出江湖的老骨头,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陆子敬正想回话,冷不防地身旁往来的人群中,突然窜出了一个身影,往两人走近。 “说我们是退出江湖的老骨头?你这丫头倒真有胆识。”来人刻意压低著声音,却掩饰不去一身的杀意。 “你……”陆子敬一瞧清对方的面容,立刻伸手挡在封海晏面前,把她往身后护去。 “你是谁呀?”封海晏从陆子敬身后探出头,这才发现说话的是个大美人,眼神却散发出一股邪气,看起来就是一副蛇蝎美人的模样。 她蹙蹙眉,看看往来人群这么多,而且身边还有陆子敬挡著,平时又行侠仗义惯了,所以心里可没怕她半点,仅是疑惑地打量著这美人。 “黑曜门门主的爱将,李容冰。”陆子敬绷紧身躯,蹙眉应声。 “亏你还记得我。”李容冰咧开笑容,吐出来的却是冷淡的声调。 “你怎么会在这里?”陆子敬将手按上腰间长剑,戒备地问道。 “你上哪我就上哪,怎么,以为这么容易就能甩掉我?”李容冰露出阴狠的笑容反嘲道。 “什么?你甩掉她?”封海晏讶异道:“等等,子敬,你跟她该不会是旧情人,可因为要分手了,但这女人却不肯放过你,所以你害怕她伤害你身边的人,才一直紧张兮兮的吧?” 瞧这个李容冰一副诡魅的模样,还是黑曜门那个专产坏胚子的地方出身的,怪不得陆子敬会想跟她分手。 “你想到哪儿去了?”陆子敬原本还神情紧绷,听著封海晏这猜测,突然有点泄了气。 这丫头,该说她是没神经,不懂得什么叫紧张气氛,还是天真得过了火? 摆曜门出身的人,哪会因为这种理由追杀人? “傻姑娘,像他这种货色我可不想要,我要的人是你!”李容冰扬起了得意的诡笑。 “什么?”封海晏错愕地瞪著李容冰,真不懂这女人脑袋里在想什么。她不会是看上自己了吧?怪不得她不喜欢陆子敬,原来她喜欢女人啊? “李容冰,她不是你要的人!”陆子敬提起长剑,挡在了两人之间。 “是啊,我对你没兴趣,子敬也不喜欢你,所以你找别人去吧。”说著,封海晏立刻缩到陆子敬身后去。 她已经是陆子敬的妻子了,才不想跟他分开。 “哼,没想到韩清流一生精明沉稳,却生了个有趣的傻女儿。”李容冰听见封海晏的回话,仅是迸出冷笑。 “她不是韩清流之女,她是秋叶山庄庄主的小妹封海晏。”陆子敬报出秋叶山庄的名号,一来是想教李容冰知难而退,二来也是不愿李容冰错认,真给封海晏惹上杀机。 怎么说秋叶山庄在江南声望远扬,李容冰以及黑曜门的人若对这名号还有三分忌惮,就不会对封海晏下手。 毕竟现下他身边还有著封海晏,不论要保护她还是与李容冰交手,都大有困难,况且这附近上庙进香的香客相当多,打起来只怕伤及无辜啊! “秋叶山庄?”李容冰的笑容转为冷冽,表情也变得狰狞起来,冷艳的眸子一眯,她指向陆子敬低喝出声—— “陆子敬,你以为我这么好骗吗!” 第七章 原本麻烦事是人人避而远之的,但由于秋叶山庄的几个兄弟向庙方说明了情况,又道出是富有盛名的北侠中了毒急需救治,寺内的僧人这才借了个清幽的厢房给他们。 封雅书让兄弟们帮著陆子敬盘腿坐上床榻,掏出随身银针往他头顶扎了几下,不多时陆子敬便闷哼一声,睁开了眼。 只是,刚才因为中毒昏了过去,没什么意识反倒没让毒物影响,如今意识一醒,顿时痛得他全身上下宛若要被撕裂一般。 听见他在申吟,封海晏立刻冲上前去。 “很痛吗?子敬你再忍忍,小扮他们很快就会把你治好的!”见到原本健康的陆子敬皱眉冒冷汗的难受表情,封海晏觉得心口像给人揪住一样,疼得她难过。 那一日她落水没了气时,陆子敬是否也抱著同样的心情在看她? 明明担心著对方,却什么也做不到,只能在旁紧张、操心,甚至还要担心自己会不会失去对方…… 这种心情太难熬了! 她不想失去陆子敬啊! 若是早知此回出游会遇上这事,她是说什么也不会单独与陆子敬出门的。 她是不是太任性了?仗著哥哥们无微不至的保护,便天不怕、地不怕地四处跑,遇事了总想著有人会来救她。 可她从没想过,哪天真惹上大麻烦时,来救她的人或许也会有生命危险。 所谓人上有人、天外有天,他们的功夫再好,遇上这种使毒计的小人又能如何? 不……她再也不要遇上这种事了,只要陆子敬能够好起来,她一定不会再这么任性,也不再逞强惹是非了。 她只想要她喜欢的人不再为她操心烦忧,更不要他们为了保护她而碰上危险! “海晏……唔!”陆子敬本想安抚几句,但话一到嘴边就痛苦难当。 “六妹,我跟三哥要替北侠解毒,但手边没药材,你去跟住持借些东西来,我要热水、纱布、甘车、人参、当归……”几个兄弟互瞄了眼,神情皆是复杂,最后封雅书开了口,指示著妹子去取材料回来。 “好!我马上去!”平时哥哥们要封海晏作事,她总是想赖著不去,今天可不同。 点头记下封雅书要的药材,她飞快地冲出房门找住持去了。 “热水纱布,再加上甘草、人参、当归……我说雅书,你这是替北侠接生,还是做月子补身?”封日远瞧著封海晏去远了,刷的一声开了手上摺扇,掩去陆子敬身上飘来的香粉味,才讪笑著往小弟开问。 虽然他不究药理,可这些东西,连他这外行人都明白,跟解毒一点关系也无。 “反正六妹也弄不清楚,重要的是我们问话时她不在。”封雅书微蹙了下眉心,往身旁的封文叶瞟了眼,“再说,解毒我不擅长,该问三哥才是。” 他这神医,擅长的是治病治伤,对毒物却不及封文叶那般专精。 “蚀心草又不是什么稀有毒物,这你应该也会解才是。”封文叶软著脾气回应著封雅书。 “我不救心怀不轨的歹人。”封雅书秀眉紧蹙,绷起脸应声。 他刚才那几针下去,不过是教北侠醒来好问话,可不是放毒或解毒。 “够了你们几个,情况未明,别过早下定论。”封久扬的温声透出。 是好是坏,总是难以从表面区分,倒不如先向北侠问清楚事情经过。 “各位……是否对在下有所误会?”陆子敬听著兄弟们的谈话,得知这几个没见过面的人,便是万事通封日远,还有擅长识毒的封文叶,以及神医封雅书,只不过他们不似封久扬与封易军那般亲善,似乎对他存著误解。 “在下对海晏一片真心、绝无……咳咳……绝无、异心……”虚弱地进出解释,陆子敬差点又往后昏死过去。 他已经决定要护在封海晏身边,他也明白这几个兄弟是封海晏相当重视的家人,所以无论有何误会,他都得想办法解开。 “与黑曜门共为一丘之貉的你,说这什么笑话?”封雅书丢下冷声。 “雅书,你先冷静点吧,若他真是黑曜门的人,为什么黑曜门却对他下此重手?其中想必有隐情。”封久扬知道依封雅书的脾气,再让他往下谈只会绕圈子,所以拍拍小弟,示意他安静到一旁候著。 坐到了床边,封久扬打算趁著封海晏还没回来,先向北侠把一切问清楚。 “陆少侠,其实你与海晏出门后,我家出游的二弟日远、三弟文叶,还有五弟雅书,刚巧回庄,因此我便将你与海晏的事略微向他们三人解释过,但是日远听了你的事情之后,却对我们提起一件令我们不得不在意的要事……”封久扬话还未竟,封日远已接了口。 “我听闻北侠在江北行侠仗义,却也听说了不少谣传。”封日远凉凉地挥著扇子,半倚著窗边续道:“听说北侠与黑曜门颇有渊源,而且四处探访十几年前惨遭黑曜门灭门的韩家,更急欲找寻韩清流的女儿及清流剑谱的下落。” 一提起此事,四个兄弟不约而同地兴起戒备之意,并仔细观察著陆子敬的反应。 因为,就如同秋叶山庄是黑曜门的大忌一样,黑曜门这三个宇,亦是秋叶山庄的禁句。 起因,自然是为了十几年前,他们自黑曜门杀手手中救下的小女娃。 秋叶山庄收养了她,起名封海晏,绝口不对外人提起她的身世,是故外边的人只知她是秋叶山庄二夫人的亲生女儿,是他们五兄弟最疼的亲妹子。 可他们都明白,小娃儿的身分万不可泄漏,不然那帮来自黑曜门的杀手若知道娃儿没死,一定会再度上门讨人。 在他们五兄弟之中,封久扬算是藏著秘密最多的人,当初他瞒著兄弟四人将黑曜门想抢夺的清流剑谱藏起,原本是打算若无必要,便一辈子不说,哪知道封日远却告诉他,刚与妹子定下口头婚约的北侠,竟与黑曜门有关系,更四处寻找韩清流之女与清流剑谱。 所以此事,即使他不想点破也不成了。 在封日远道出此事时,他也将清流剑谱的事告诉了几个弟弟,再加上陆子敬又带了封海晏出门,当下四个兄弟立刻出门寻人。 所以,他们才会遇上北侠与黑曜门起冲突的情况。 也是因此,事情变得更加复杂了。 因为若北侠陆子敬真的不安好心眼,那么又为何与黑曜门的人起冲突? 这是作戏,故意演给秋叶山庄的人看,好获取信任,以进一步找出剑谱下落,或是真的起了内讧? 陆子敬究竟知不知道封海晏便是韩清流之女? 这一切,到底是阴错阳差,还是莫大的巧合? 而陆子敬与李容冰反目成仇的态度,又是所为何来? 这所有的矛盾与疑点,若是不讲个清楚,他们兄弟几个,可是万万难以安心啊! “事情……得从十几年前说起。” 陆子敬强撑著冷汗直冒、痛苦难当的身躯,缓缓将过往道出。 虽然他已痛得快晕过去,但他晓得,若是没把事情讲个清楚,尽避是精通毒物的封文叶与神医封雅书在旁,他们也会宁愿看著他断气而不动半根指头救人。 况且他原本就有打算将事情向五兄弟说清楚,哪知道李容冰却在这时候出现。 只不过,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这五兄弟里个性最冲的封易军,今天正巧上百剑堂处理事情去了,没跟著一块儿来。 否则的话,封易军一定会马上态度一换,拿剑往他脖子上砍。 “在下,原是韩家下人之子,但韩师傅因为膝下只得一女,又相当赏识我,便将我收为义子,教我武功……”陆子敬忆起过往,眼神里除了痛楚外还多了抹忧郁。 “你该不是因为韩清流虽器重你,却不肯教你清流剑法,便起异心,与黑曜门里应外合想抢剑谱吧?”封雅书不似封易军那么好结交天下英杰,因此对于这个带著一脸邪气的陆子敬,他是怎么看都不像个好人。 “我从没这么想过!”陆子敬痛苦地摇了摇头。 想起韩清流待他如亲生儿子、视为己出的温暖举动,陆子敬的眸光里不由得染上了一分悲伤。 “那江北一带流传你这北侠与黑曜门挂勾,又是怎么回事?”封雅书瞄了陆子敬一眼,并没打算替他减轻痛楚。 听出封雅书对自己偏见颇深,陆子敬仅是摇头,“当年黑曜门为夺剑谱,夜袭韩家,义父将小姐与剑谱予我和爹娘,要我们隐瞒身分逃离,但我如何也放不下义父,在安顿好小姐与爹娘后,便赶回韩家……” 想起当年见到的灭门惨况,陆子敬眉心又是一蹙,却已分不清是心痛难忍,还是痛苦难挨。 “但当我寻到义父,他已身受重伤、中了黑曜门的毒镖,无法救治,临终前他问我小姐与剑谱是否安全,我便向义父保证一切妥当。”言至此,陆子敬忍不住疼得揪紧两臂,衣袖几乎被他力道撕破。 “然后呢?”封文叶与几个兄弟对看一眼,大家都心照不宣。 这实在不合情理,因为倘若陆子敬真的安置好了,那对夫妇就不可能抱著封海晏一路由江北逃至江南。 “黑曜门的杀手发现我与义父谈话,认定我知道小姐和剑谱的下落,便将我押回黑曜门,关入牢中……”连咳了几声后,陆子敬的声音越来越沙哑了。 “亏你想得出这理由。”封雅书冷笑一声,没把陆子敬的话当回事。 “我……有证据……”陆子敬知道封雅书已认定是他下毒手,索性忍痛除去了上半身的衣袍。 “这……”四个兄弟见到陆子敬露出的后背,霎时静了声。 满满的伤疤,占据著陆子敬的后背,由双肩至腰身无一不伤,新旧不同、重重又叠叠,早教人分不清楚什么地方是伤,什么地方是他原本的皮肤。 又或许该说,陆子敬这背,早给伤疤填满,却没有皮肤了…… 这样的伤,很明显是遭人刑求过,而且下手毫不留情。 在这种情况下,陆子敬还能活著,著实是奇迹了。 封雅书救人无数,自然明白这伤势能教多少英雄豪杰求饶、又能教人疼痛到什么样骇人的地步,然而这种与蚀心穿骨无异的伤却累积在陆子敬的身上…… 所以,他没再吭声了。 怎么说这伤都足以索命了,若北侠有意做假,这也太过火了些。 想到陆子敬竟在这种成天带著重伤的情况下活了十来年,封雅书忍不住蹙了下眉心。 想来北侠这一身邪气,八成也是因此而来吧。 成天与那群胡作非为的歹人在一起,见的问话的拷打的全是鼠狼之辈,所谓近墨者黑,就算初时陆子敬再怎么正直,怕也会因为十来年对黑曜门所累积的恨意、积怨与杀意,而让他相由心生…… “这些伤,是因为你无论如何也不肯透露韩家千金与剑谱的下落吧?既然如此,你为何还能逃出黑曜门,甚至在江北一带博得北侠的美名?”这点,在封日远看来,委实诡矣邙不合情理。 “他们关我十年、也对我逼供十年,直到三年前,门主认定十年的重刑应该让我无法再承受,便同我谈条件,以小姐和剑谱交换我的自由。”这就是他能活著踏出黑曜门的主因。 “你居然答应这种条件?”封雅书紧蹙眉心。 钡事便是坏事,就算受不了逼供,一头撞死也比帮黑曜门找人来得强啊! “我找小姐,是想保护她……因为就算我不答应,门主也不会死心。”陆子敬摇摇头,对这样的际遇,除了无奈之外,他没有第二句话可以评断。 那段被严刑逼供的日子,他靠著一丝希望活了下来,他明白每一天的用刑,都是因为小姐还活著、还没被黑曜门找到,所以他咬牙苦熬,只为了终有一天,能亲眼见到小姐平安。 “那么,你是假意答应,让他们还你自由,可事实上是想先一步找到韩家千金与剑谱?”封久扬开口问道。 “是。”陆子敬冒著汗点头。 “这倒合理。”封文叶对封久扬解释道:“方才的女杀手,应是黑曜门派来监视北侠的人,会在他身上下蚀心草这种折磨人又不致死的毒物,为的也是胁迫北侠寻人。” “这么说来,北侠出身黑曜门的事,也是巧合误传了。”封日远略微沉思了下,便想通了其中缘由。 十几年前没没无名的少年,江湖上谁会知晓?但陆子敬在被黑曜门放出大牢后,一边受著监视、一边四处寻人兼行侠仗义,这样的他自然容易被人记住,事迹也容易被有心人传开。 所以到最后,就成了他听说的“北侠出身黑曜门”。 “这确实是误传……咳咳咳……”陆子敬哑著嗓子说道:“他们派李容冰监视我,但她对江南不熟,一到此地就被我甩掉,却没想到她还是找到了我……甚至误会海晏就是小姐。” 勉强撑起几乎快无力支持的身躯,陆子敬对四个兄弟微一拱手,忍痛道:“是我让她身陷险境,这事……我向各位郑重道歉!” 他知道秋叶山庄有多么宝贝封海晏,而他也是一样的心情,哪天封海晏若被人牵连、有了生命危险,他也会发火的。 “这谜底既然解开了便好,方才文叶已提过,那杀手已明白海晏真是我秋叶山庄的人,想来是不敢上门自找麻烦的。”封久扬挥挥手,已不再介意。 “就算她回头,我也会拚命保住她,因此……”陆子敬转向性情温和的封文叶,低头道:“还请你……替我解毒,只要没了毒,我就没弱点在黑曜门手上,就能保护海晏,另外……倘若上天有眼,让我寻到了小姐,到时候我才能保护小姐。” 原本这话,陆子敬该是向神医封雅书去求的,但他明白封雅书对自己成见已深,所以不如直接请封文叶伸手救他。 四人静默了会儿,封久扬才开口道:“文叶,替北侠解毒吧。” 他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所以他愿意相信陆子敬。 封文叶也没多言,自腰间掏出银针,便往陆子敬身上扎去。 他将毒顺著穴道引向掌心,再取小刀划开掌心,霎时黑血肆流。 毒血一流出体外,陆子敬也不再痛楚难当,他露出惨白的笑容对封文叶点头道谢。 “这是替海晏救的。”封文叶没多应他,只是自顾自地盘算著什么时候该止血。“她为了你掉眼泪,想来是对你用情至深,若你出事,我们可找不到第二个北侠来跟她交代。” 封雅书默默地听著封久扬与封文叶和陆子敬的谈话,在秋叶山庄里,他最信的人就是封久扬,既然兄弟们都这么说了,而且封海晏对陆子敬的感情也是众人有目共睹的,那他就信了大哥吧。 踏步上前,封雅书替陆子敬把了把脉,又瞟了眼他背上的旧伤疤,冷著声调说道:“你中毒太久,毒性入肝,回庄后我开几个方子,你照著喝药,把毒清了。” “那你们俩就好好调养北侠的身子吧,黑曜门的动静我自会注意。”封日远扯出笑容,与陆子敬不相上下的美貌面庞上,闪过一丝暖意。 封久扬见弟弟们不再对封久扬怒目相视,才轻咳几声,视线扫过大伙儿的脸上,低声道:“陆少侠,关于你找的韩家千金一事,我有一事相告……” “大哥!”三兄弟露出诧异的表情望向了封久扬。 他们接受陆子敬,不再拿他当敌人看,跟告诉他封海晏便是韩家千金,这可是两码子事! 多一个人知道,秘密就多一分泄漏的可能性,这么多年来,封家万般隐瞒封海晏的身世,为的就是希望她安全,如果告诉了北侠这外人的话…… 就算日后他们将是一家人,但陆子敬跟他们可没有手足之情当羁绊。 “万道伤疤万点心,你们也看得出韩家千金对北侠的重要性,他都为义妹忍受多年之苦了,换作是你们,会不会想不计代价找出韩家千金下落?”封久扬止住了三个弟弟的讶异,淡道:“更何况,让他知道也好,免得哪天真有意外,让黑曜门知道实情,北侠却被蒙在鼓里,没能在紧要关头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岂不是更加危险?” 三人面面相觑,既然封久扬这当家的都这么说了,他们也不好再阻止。 只是,这事情也太凑巧了。 他们多年来处心积虑隐瞒封海晏的真正身世,就是希望她与过去的血腥一刀两断,好好过她的开心日子。 但他们哪猜得到,封海晏最后居然爱上了与她的过去牵连最深的陆子敬,让这秘密非得翻上台面不可…… 唉!只能说他们这妹子,真是不会挑丈夫,谁不好看上眼,却偏偏往危险里去。 不过,既然妹子喜欢,他们这些当哥哥的又能干涉什么?就只能多担待些了! “各位……到底有什么事?庄主,你说有事相告是指?”陆子敬听著他们面有难色的谈话,越听越疑惑了。 封久扬的视线扫过自家兄弟,复又回到陆子敬的面庞上,凝神定望了他一会儿,才拉出了一声长叹—— “陆少侠,其实海晏便是你找的韩家千金……” 封海晏瞧得担心,索性回头喊住罢要离开房间的封日远。 “二哥,你能不能让人送些热水来?我要替子敬擦洗一子。”封海晏也没意识到这话在兄长的耳里听来有多么暧昧,仅是张著眼询问。 “咦?”封日远停了脚步,长年挂在唇边的笑容忍不住一僵。 这流汗排毒之后,好好擦洗一番,那是自然,但是听她说这事说得如此自然,仿佛两人早有肌肤之亲似的…… 否则的话,她怎会半点都不介意她这举动得看光北侠的身子? 看来,在大哥做主订亲,他又未归的这段日子里,这小俩口的亲昵程度,早与夫妻无异了吧! 啧啧啧……这也进展得太快了点吧? 怎么说他们都还只是订亲哪!这成亲的日子都还没定下来,妹子却俨然是个小娇妻了。 挑了下眉,封日远应了声好,便举步踏出了房门。 临走前,他再度回头往两人瞧了眼,见封海晏一心一意替陆子敬擦著汗,心里只能苦笑—— “女大不中留啊!”失笑地摇摇头,封日远觉得自己似乎有几分当人爹爹的感觉了。 照顾多年的宝贝妹子,一眨眼就要是别人的妻子了。 幸好这陆子敬已是孤身—人,住哪儿都没差别,所以这两人即使成亲,陆子敬还是会住在秋叶山庄里,不知情的外人或许会以为他是入赘吧! 但只要北侠不介意,他们秋叶山庄也没人会说嘴什么的,谁教陆子敬娶的人,是他们秋叶山庄上下最宝贝的小妹呢? 若北侠真要把封海晏带离秋叶山庄,不只是他们几个兄弟会寂寞,疼女儿的爹娘们,反应一定会更夸张吧! 但现实就是如此不留情啊! 瞧这模样……想必再过不久,封海晏就会是陆子敬正式的妻子了吧! 第八章 偏厅人声散去,独留陆子敬与封海晏,还有满屋的临江仙子香气。 “我知道这临江仙子有名,是难得的好酒,但是……有好过我吗?”没了发火的对象,气又还没消下来,封海晏要赖地往身旁沉静半天的陆子敬瞪去,想向丈夫讨个公道。 当初他们之所以会拉近关系,让陆子敬住进秋叶山庄,也是因为她招待陆子敬品尝这江南的闻名美味。 但是见到他在新婚夜与哥哥们喝得这么高兴,却放她一个人在房里苦等,她实在是觉得有些不服气。 “我像是贪杯之人吗?”陆子敬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却是苦笑。 这临江仙子味道虽美,但他也不过是浅尝几口,加起来说不定还没有封易军喝的十分之一。 因为,他可不希望这难得的春宵毁在他自己手中,苦了封海晏要照顾喝得烂醉的他。 “对我来说,再好的酒香,都不及你……”陆子敬抱过封海晏,托起她的脸庞往她的香腮上轻吻。 反正封家兄弟肯定是不会回头打扰他们了,在这小厅里暂且安抚一下封海晏也未尝不可。 “真的吗?”虽然明知陆子敬这男人有多真心,这辈子是绝对不会叛了她的心,但是在这种特别的时刻,总教封海晏忍不住想撒个娇。 “若不是在意你,我刚才就挽留你的兄弟下来喝酒,或是乾脆与易军到院里比试去了。”陆子敬失笑地听著封海晏带著撒娇意味的声调,浅声笑应道。 “那就是我比较重要了?”封海晏掐著陆子敬的脸皮,恶作剧似地轻拧了几下。 “当然。”陆子敬应得脸不红、气不喘。 若能换得封海晏释怀,薄薄脸皮给她玩耍几下也无所谓。 “那就不怪你了。”封海晏笑嘻嘻地松了口,捧了陆子敬的脸庞,俯身往他颊上吻去。 “难得良宵,我抱你回房吧。”陆子敬让封海晏勾动了兴致,双臂一环,他将娇小身躯抱了起来,惹来一阵低呼。 “看来你真的完全康复了,三哥跟小扮真是厉害。”封海晏勾住陆子敬的颈项,心满意足地依偎在他怀中。 “托他俩的福,我才能活著与你相爱……”陆子敬低头吻了吻封海晏的前额,那微飘的发丝左摇右晃,在他颊上刮起酥痒感。 “我也有照顾你啊。”封海晏不甘寂寞地抱紧了陆子敬。 “所以今晚……该由我来好好疼爱你、回报你了。”陆子敬抱著封海晏走进新房,见到她丢在床边的红头巾,忍不住吐出低笑声。 “子敬,你笑起来很漂亮耶,以后你要常常笑给我看哦!”封海晏近距离瞧著陆子敬那淡去几分邪气的笑容,心里不由得感到几分欣慰。 她这夫君,总算能月兑离黑曜门的残忍,迎向真正的幸福日子了。 “有你在身边,我就常笑。”陆子敬将封海晏放到床上,低头朝她的红唇偷了香吻。 是因为有封海晏对他的爱意,才让他感觉到心里的宁静,才令他幸福,所以他这笑,只为封海晏而展露。 “这样才对嘛,难得你长得这么漂亮,不趁现在美美的时候多笑一点,让我看个过瘾,等你老了我就看不到了。”封海晏捧住陆子敬的脸庞,认真地应道。 “那等我老了之后,你岂不是见了我便觉无味?”陆子敬哭笑不得地反问道。 旁人夸他漂亮、生了张美人脸,他只觉得烦心、多疑,但封海晏说出口的赞美,却总是令他失笑,而不觉冒犯。 是因为,她仅是单纯地觉得他生了张美貌的脸庞吧!所以对于她的真心,他才没有丝毫的排斥。 “才不呢,不同年纪会有不同的魅力啊!所以你的模样我是看再久、看一辈子,都不会腻的。”对封海晏来说,陆子敬的魅力可不只是这薄薄脸皮罢了。 是因为喜欢的心情渗入了她的心里,所以对于这个丈夫,她可是怎么瞧著都喜爱。 瞧他漂亮的一面、认真的模样,还有为她倾心迷醉的表情……这些都是她心底里最美好的回忆…… 他的义妹、他的娇妻……她不只给了他一辈子的爱,甚至给了他一个家——充满了热闹人声与笑语的家。 这样的封海晏,教他如何能不恋上她、爱著她—— 第九章 秋叶山庄外的林地里,向来是封雅书植种药草的地方,而在附近的一处草原上,石刻的墓碑竖立其中,六个身影依序而站,为首合掌拜墓的,正是陆子敬。 这附近的林地,便是当年陆子敬的爹娘抱著封海晏逃到江南时,为封家兄弟所救的地方。 当时五兄弟并不清楚这对夫妻的来历,更不知姓名,但人死,总该入土为安,所以他们将其下葬,只是没能为墓碑刻上名字。 可这回前来,因为已明白了两人的身分,因此夫妻俩的姓名已并列石碑上,甚至,墓前还多了陆子敬这个前来扫墓的儿子。 多年别离,虽是无缘再相会,但知道父母保住了韩家命脉,后事亦已由封家人料理,不是身首异处或曝尸荒野,已令陆子敬感到欣慰了。 “子敬,如果你想将双亲的墓移回江北故乡,我会著人替你安排。”封久扬出声询问著。 “不,在这就好,爹娘能在此继续代替义父看顾海晏,也会感到欣喜的。”陆子敬摇摇头,这些年来他四处寻人,早已没了归乡的打算。 而且,若爹娘墓立于此,他想扫墓也近些。 毕竟现在他已不是独身一人,今后他要疼爱封海晏一辈子,看著她那俏娇笑颜开心一生。 所以这墓和他、以及封海晏,都不能搬回江北,否则肯定惹来黑曜门的追查。 况且封海晏早惯了江南气候,也与封家人相处融洽,若他带走了她,不只是封家人会感到寂寞,封海晏也会染上思乡病吧! 因此,就算旁人想说闲话,道他北侠如何无用,堂堂男子汉却入赘秋叶山庄,他也无所谓了。 反正他这张貌似娘亲的长相,早惹来不少旁人的指点,再多这么点也差不了多少。 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人是封海晏,今生有她相伴,已足够了。 包何况,这小丫头不但带给他幸福,还给了他更多他这辈子想都想不到的…… “多谢各位,不但救了海晏,还替我爹娘下葬。”若不是封家兄弟好心,恐怕爹娘尸首就要长年搁在义庄、当了无名鬼,教他连寻回来建墓以表孝心都不成。 “举手之劳,不必介意。”封日远淡笑著将手边清香插上墓前,方才转身问道:“我比较想不透的是,当年那夫妻被文叶救回后便伤重不治,怎么大哥你却知道小晏是出自韩家?” 他这个号称万事通、从江南到江北大小事无一不精的秋叶山庄副庄主都不知道的事,为什么大半时候都窝在庄里头管事的封久扬反倒知道? “因为文叶跟雅书把陆氏夫妇带回山庄后,我在地上捡到了清流剑谱。”当今天下,会有这剑谱的唯有韩清流,再加上封日远又打听到韩家被黑曜门盯上,后来江湖上又传出韩家被灭的传言,唯独韩家千金与清流剑谱下落不明,这前因后果一接,他心里便有底了。 “什么?清……”惊声响起,却又突兀地停住,站在后边的封易军一听见这段前年旧事,差点又要爆出禁句。 今天没醉酒,再迷糊的话可不只是被打昏了事。 所以后半边的几个字,封易军是硬生生地吞回了肚里。 “大哥,你确定你捡到的,真是那本有名的剑谱?”封易军眼神灿亮地问道。 “上边是这么写的。”封久扬点头轻笑道:“而且我大略翻过,发现里边的招式确实有北方武术的风格,应该不会错。” “那、那你……”封易军正想问封久扬是否练过,可仔细一想,以封久扬的正派作风看来,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除非韩清流自己要教给封久扬,或是亲口说要把剑谱送给他,否则这个正直大哥就算是亲眼看见韩清流练清流剑法给他看,都可以过目就忘! 想想,他索性改口问道:“那么……剑谱呢?大哥。” 封久扬没兴趣,他这个喜好钻研武学的人可是兴致浓厚。 “我知道留著会惹来是非,所以埋了。”封久扬看看封易军的表情,不用想也知道四弟在打什么主意,仅是无奈地笑了笑。 “埋……埋了?你埋在哪?”封易军傻了眼。 “就埋在这里。”封久扬拍拍陆子敬,示意他后退几步,然后用脚踏了踏离陆氏夫妇墓前十步左右的地面。 “什么?”封易军迸出错愕的惊叫声。 “我想他们拚死也要保全海晏与剑谱,表示这对他们来说相当重要,因此便伴著他们一块儿入土了。”封久扬淡笑著望向已然是野草杂生的泥地。 “大哥!”封易军二话不说地冲上前,推开了封久扬便使劲挖地。 这可是稀世剑谱,没好好收藏就算了,居然二话不说就给埋了! “四哥,别挖了吧,埋了十几年,书早化为尘土了。”封雅书皱眉道。 “你少乌鸦嘴了!有空说风凉话不如替我挖书!”封易军头也没抬地应道。 一行人没半个出手,只见封易军使了劲地猛挖,好半晌终于瞄见土坑里露出个书册一角。 “有了!”封易军兴奋地嚷叫起来,伸手一拉,却没想到…… 出土的,不是清流剑谱,而是仅剩下线装部分的书侧一角。 “咦……”封易军再度低头往坑里看去,当他见到闷在潮湿的土里十几年、早就腐朽的剑谱内页后,他忍不住垮下脸来。 原本他还颇担心清流剑谱的下落,如今看来,一切的问题都已经迎刃而解了吧! 举步向前,陆子敬正想拉封易军起来,顺道把土给埋回去,却没料到身边的封文叶突然一把扯住了他。 “瞧易军这么坚持的样子,你还是别让他知道韩前辈有教你清流剑法吧。”封文叶挨著陆子敬低声道。 陆子敬微惊,他望了眼封文叶,想不透他怎么会知道这秘密。 没错,韩清流当年确实是传授过他清流剑法,只是当年他年轻、历练不足,因此对于黑曜门也束手无策,而且在得知黑曜门想抢取清流剑法后,他更是绝口不提此事,免得徒惹杀身之祸。 可他保守多年,从未对外人道的秘密,怎么封文叶却能一眼看穿? “我听说清流剑不重剑招,而重剑气,使剑者将气运行于全身,借剑式释出,以剑气制敌,所以……习此剑者,体内的真气亦有助于强身活血,我想,你长年来应该一直以真气将体内的毒物控制住,才没让蚀心草的毒遍行全身吧?”这点,还是因为封文叶替陆子敬把过脉才知晓的。 不过也幸亏陆子敬会清流剑法,否则的话,即使是擅长解毒的他,也没这么容易就能够医好中蚀心草的毒多年的陆子敬。 “话说回来,为什么黑曜门如此执著清流剑谱,而你们兄弟几人除了易军外,倒是无人在意?”话题起了头,陆子敬索性将心里的疑惑一并道出。 多年来他孤身一人,身旁一直受著监视,还真没能交到封家兄弟这样的朋友,现在有了伴,藏在心底里的话也就一件件跟著吐露。 江湖中人盛传韩清流当年以清流剑法打败各路高手,方能取得盟主之位,所以这套剑法才会闻名于世,也才会引来黑曜门的注意,这些陆子敬都懂得,也想得出原因,但是…… 他自己也学过清流剑法,却不觉得它有特别奥妙之处,反倒像在劝导习武之人不可妄求、首重修身养性。 所以他很清楚,这清流剑法学不学都无所谓,重要的是自身内心的修为。 但是外人应该不懂此事才是……为何封家兄弟几个人除了封易军外,对于这剑谱倒是都抱存可有可无的态度? “学武,首重的不是招式,而是熟练与活用。”封文叶吐露轻音,淡声应道。 一些不懂个中道理的门派,确实会互相发展不同招式克住对方的功夫,也以此为傲,但是像这种永远比不完的精进方法,就宛若江湖恩怨,一辈子都只能打个没完。 可真正懂武学的人并非如此,因为他们深知一切武学都有其优缺点,能够融会贯通已学的功夫,面对敌人时又能够临机应变,这才是真功夫。 “文叶,你不习武,真是可惜了。”陆子敬释怀地笑应。 摆曜门就是不懂其中的缘由,才会追著绝世武功的剑谱、秘笈跑遍大江南北。 偏偏这种照章学习的结果,是江湖上永远有与其相克的功夫,所以黑曜门虽是心狠手辣,但至今为止依然只能在江北一带逞英雄。 “爹爹与大哥、易军皆是习武之人,耳濡目染自然知晓点皮毛。”封文叶淡声应道:“爹爹教我们五兄弟,不论学习何事,都得先明白事物的根本道理,而这习武、学医、经商,其实学起来都一样,重要的仅是融会贯通、临机应变八个字。” “所以你们才各有成就。”陆子敬会意地点头。 经商的,富可敌国;学医的,妙手回春;而习武的两兄弟,则分别博得了南侠与剑侠的美名。 只不过…… “但是,易军既在此家训下长大,又为何想学清流剑法?”这点著实教陆子敬不懂了。 “他不是想学,是好胜心强过一切,想证实他能胜过清流剑法罢了。”封文叶面临无奈地迸声。 看来,封久扬埋掉剑谱的事,还会让封易军吵上好一阵子吧! “原来如此。”陆子敬顿时觉得有些哭笑不得。 幸亏封易军还不知道他习得了清流剑法,否则的话,他这辈子就被封易军缠定了啊! “所以我才教你别说出去,免得你得同时应付两个人,左右耳都不得安宁。”封文叶微瞟了封易军一眼,轻声道。 “又忙?今天忙什么?一大早就找不著你们了。”封海晏蹙蹙眉,四下张望了会,在瞟见墓碑时,她忍不住愣道:“咦?这碑上不是没刻名字吗?怎么现在却有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事?”陆子敬微愣。 “我来拜过他们啊!”封海晏说著,双手合掌往墓前认真地拜了又拜。 “你来祭拜过?”陆子敬不由得瞄向了封久扬,只见他点点头,表示确有此事。 他还以为封家兄弟连他爹娘的事都瞒著,怎么却不是这么回事? “是啊,大哥说我小时候让人绑走过,是这墓里的夫妇救了我,把我送回来的,只可惜他们伤得太重,救不回来。”封海晏难得地露出了淡淡愁容。 “因为是海晏的恩人,因此即使不知姓名,我们还是让她前来祭拜。”怎么说封海晏的命都是托他们的福才能保全,否则如今秋叶山庄也不会有这么个娇俏可爱的妹子。 所以祭拜救命恩人,就成了封海晏每年的惯例。 “祭拜他们是应该的啊,只不过,为什么突然刻上了姓名啊?二哥终于打听到消息了吗?”封海晏仔细地瞧著碑上的姓名,原是想记下救命恩人的名字,却没料到上边的姓氏…… 姓陆?怎会这么凑巧跟陆子敬同姓? “他们是子敬的爹娘。”封日远接口道。 “咦!”封海晏讶异地揪住了陆子敬的衣袖,“真的吗?” “千真万确。”知道陆子敬不擅言词,要他说这善意的谎言是难如登天,因此封日远再度代答,“他来江南,一是为了提醒已故的韩家小姐注意黑曜门的动向,二是寻找失散多年的爹娘,只是没想到……当年救你的人便是子敬的双亲。” “原来是这样啊……怪不得子敬你会养成这种行侠仗义的个性呢。”原来是遗传自爹娘的啊! 封海晏早惯了封日远的有问必答,全然不加怀疑地往墓前拜了又拜。 “多谢你们,不但救了我,而且还生下子敬,让他当了我的好夫君,以后海晏会代替你们好好照顾子敬的,请你们放心……”封海晏低著头,喃喃自语地说道。 “我想,爹娘应该会叫我好好照顾你,不许欺负你这个宝贝媳妇,至于我……会武功、死不了,就不必担心了。”陆子敬看著封海晏认真祭拜的表情,忍不住吐露出难得的揶揄之词。 原本,他还想著要带封海晏先出门远游几回,再来考虑孩子的事情,怎料得到,他这么快就有了家、有了朋友、更有了孩子! 日后,他将不再是单独一人,而会有著全心全意爱著他、接纳他一切的家人了。 “海晏……”薄唇勾动,陆子敬绽开了让封海晏看得陶醉的惑人微笑,“谢谢你……” 若非她的包容、她单纯的心思,江边酒楼一遇之后,他们亦不会有所交集,可她的迷糊与率直,却硬是将两人间的缘分打上了同心结,让他俩此生再不分离…… “呵呵!说什么谢嘛,这是我们相亲相爱的结晶啊,子敬。”封海晏紧抱住陆子敬,眉开眼笑地续道,“既然有了身孕,那么日后,子敬可要好好照顾我,不管谁喊你都不许离开我身边哦!” 封海晏这一声声子敬喊得甜腻,却教旁边五兄弟只能苦笑。 小妹这意思,摆明了是在喊委屈啊! 看来日后要找北侠商谈什么事,都得先知会封海晏一声才好,否则惹火了封海晏,动了眙气,教他们五兄弟拿什么去跟爹娘们交代? 啧啧,秋叶山庄最宝贝的小妹的孩子哪!谁赔得起啊! “小妹,我看这马就由我骑回去吧,免得你晃到了肚里的孩子。”封易军知道自己向来藏不住卑,为了不让自己又多嘴说出什么不能说的,索性抢了封海晏的马先行开溜。 “也好,那我跟易军一道回去,顺便派马车来接小晏。”封日远不想留下来打扰小俩口互相诉情,跟著找了藉口。 “那我跟三哥也回庄准备一些替六妹补身子的药膳。”封雅书说罢,扯了封文叶便翻身上马。 封久扬笑著瞧四个弟弟都先后离去,知道自己再留不打扰夫妻俩,一定遭到封海晏的白眼以待,乾脆跟著告别。 “子敬、海晏,我回庄向爹娘们说这个好消息,晚些你们坐马车回庄吧。”反正这墓地清幽得很,不会有外人打扰,最适合叫陆子敬安抚封海晏,陪她谈谈心了。 况且这儿祭拜的是陆子敬的爹娘,留个空给他们说些心底话倒好。 “多谢。”看著封久扬上马,陆子敬明白他们的心思,仅是点头道谢。 “自家人客气什么?”封久扬笑应道:“海晏就拜托你照顾了,子敬。” 这是对家人的信赖,将他们一家子最锺爱的淘气小妹交到了北侠的手中,代表著他们封家人全心的信任,以及接纳。 饼去,也许陆子敬确实只能一个人努力,但他已不再孤独,因为他们秋叶山庄可是万分欢迎一心疼爱小妹的陆子敬成为他们的家人! “我会的。”陆子敬笑开了唇,在对离去的封久扬作出允诺的同时,他抱紧了怀抱里的娇躯,仿佛要将他心里的爱意,全都藉由这个拥抱,渗入封海晏的心里。 瞧著马儿远去,沙尘复归平静,封海晏满足地赖在夫君怀中,享受这暌违已久的甜蜜。 扒呵,她的丈夫终于又是她的了!;今后不管谁来说什么,她都不把陆子敬给借出去了!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