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官笔下娇》 第一章 酒楼,人声鼎沸。 春红的招牌衬着木色的底,墨色让毛笔勾勒出美酒之名,菜香夹杂在酒香之中,丝毫不显退怯。 跑堂小弟穿梭在一张张方桌之间,端菜递酒,不时招呼着客人,热闹的景象彷如地方上正办着喜事,人人喝得开心。 宾客满堂,对酒楼老板来说是好事一桩,代表生意兴隆,但上门的客人素质如何,却又是老板无法掌控的事了。 三杯黄汤下肚,小老百姓顶多是争吵几句,就给小二哥们架住、丢出酒楼,但偏偏这越城的若天酒楼附近,正好有着两座武馆。 右边一间吴家武馆、左边一间方家武术堂,双方人马向来水火不容,自认为学了点功夫便是侠客义士,好逞英雄而少德行,平时对于善良老百姓是欺压多过于帮助。 所以当他们藉酒装疯闹起事来,那可是教老板头疼不已的问题…… “小子!这里是我们兄弟的地盘,要喝酒上别处去!”方家武术堂的弟子们喝得正兴头上,眼角瞟到吴家武馆的几名弟子踏入酒楼,立刻吆喝起来。 虽然酒楼里确实还有几个空位,但因为两方武馆的人经常为哪边功夫高明而争吵,所以对彼此皆无好感,一碰面便是互相叫嚣、怒骂。 “笑话!若天酒楼是你们开的吗?本大爷想进来就进来,想喝酒就喝酒!你们管得着吗?”吴家武馆的弟子不甘示弱地驳道。 “怎么管不着?谁要你们吴家武馆技不如人,哪回比武不是输给我们方家武术堂?像你们这种蹩脚的三脚猫,还是乖乖回去练功夫吧!”方家弟子露出轻蔑的眼神嘲笑道。 “谁是三脚猫!你们才是成天耍手段的小人!”吴家弟子说着便拔出腰间的大刀示威。 方家弟子自是不会退缩,跟着亮出长剑,两方人马互瞪得眼红,眼看着就要大打出手。 刀光剑影的乱晃,霎时将一群原本来喝酒寻乐子的酒客吓得东逃西躲,尖声四起,而酒搂老板则是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就怕这群跟小太保没两样的武馆弟子把他的店砸了,甚至还仗着几手功夫不肯赔钱。 “各……各位大侠,你们就手下留情吧!别砸了我铺子让我不好做生意啊!”老板一边擦着额上新冒出来的冷汗,一边对着两帮人马喊道。 不过这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根本就听不入耳,他们各据一边,脚步越走越近,就在刀与剑正要相碰之际…… “老板,再来一壶酒。”一声听来斯文且柔的音调,透入了剑拔弩张的空气当中。 这个与紧张情势不搭衬的要求,让双方人马瞬间停顿。 就连酒楼老板,都跟着瞪大了眼,往声源望去。 一名打扮儒雅、面孔斯文的年轻男子,没像逃走的客人一样面露惊慌,却是依旧悠哉地端坐座位之上。 随手挟起一筷的越城醉鸡,佐以清脆的玉锦笋入了口,年轻男子比了比桌面上倒空的酒壶,视线扫过两派武馆弟子却视而不见、彷如无物,最后将眼神落在了缩成一团,躲在柜边的酒楼老板脸上。 “不愧是若天名酒,香醇味甘,入喉觉烈。”年轻男子的声调渗入些许满足,对着酒楼老板依然是谈笑自如。 这情景看在老板眼里,可是心惊胆战,武馆弟子们则是略微不满地攒眉怒视。 这小子是不要命了还是没长眼?他们正要一较高低,他却挤在中间喝酒!分明是碍事! “小子!快点滚出去!今天酒楼不招待客人!”方家武术堂的弟子张口暴吼。 “大爷我们今天心情不好!你识相的话就早点滚,还能饶你一命!”吴家武馆的弟子跟着叫旷道。 “这若天酒楼可不是比武较量之处,几位若有意,何不至外边空旷处比试,免得为难店里的客人、老板。”年轻男子终于响应了两派弟子的话,只不过这言下之意,听来却像是叫他们一大伙人滚出去。 “我们高兴在哪开打就在哪边打!老板都不说话了,你这外人插什么嘴?”见年轻男子一副温文样,身边又没带着半点刀剑等兵器,肯定是个书生,所以方家弟子开口便是怒骂。 斑,敢坏他们兴致?当地捕坑诩不一定有胆! “你八成是外地来的,不懂我们越城的规矩,要不要我们教教你,什么叫做客气?”吴家弟子被方家弟子惹得一肚子气,正恼火着,所以立刻把矛头指向了年轻书生。 想他们两边的武馆,在越城可是有着响当当的名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更没人敢惹! 可这个外来书生非但不怕他们,反而处处招惹他们的火气,摆明了是欠人教训! “在下只知这若天酒楼有着名菜好酒,倒没想到越城也盛产恶徒……”年轻男子伸手取饼酒壶,轻轻摇蔽了几下,淡淡的残香溢出,酒壶却已空,教他忍不住摇摇头,轻叹。 “你这小子!鳖得不耐烦了是吧!老子今天就好好教训你!”一帮小憋子年轻气盛,自然不懂得压抑脾气,所以见到年轻男子如此不受教,还暗指他们是恶徙,立刻有志一同地挥动刀剑,往年轻男子攻去。 酒楼老板见状,吓得立刻躲进柜台后,想着等下八成要见血了,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往年轻男子身边靠近的众人,虽然刀剑齐挥,但男子却仅是轻松地一跃离座,又闪过后边来的银光,形影轻柔,看不出力道却又恰到好处地躲过了危险。 他一身浅麻色调的长袍在半空之中掠过,绣上细致柳叶的衣摆宛若湖边柳枝随风摆,在飘逸的虚幻之中,还散发出一股清香的微甜…… “呜!啊啊……” “我、我的手啊!” 突然地,一群围攻着年轻男子的小憋子开始松了手,让武器落地,最后甚至软倒在地上无法起身。 他们试图抓回自己的武器,却没想到自己浑身使不上半点力气。 别说捡起来了,他们连站起来都有困难。 众人面露痛苦地往在场唯一能够站直身子的年轻男子望去,只见他唇带笑、眸微眯,然而那眼神,却渗入几分凉意。 瞧他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再想想刚才他们一阵猛攻,年轻男子却丝毫未伤的反应,大家不觉退缩起来。 虽然不明白男子做了什么手脚,但既然大家都不能再斗了,在场只剩男子好端端地越过众人身边,径自坐回桌边继续吃菜,甚至还悠哉地唤那吓得发抖的老板再端酒出来,大家心里便有底了。 看来,他们是惹着了深藏不露的高手了。 “多谢……多谢公子出手相助,我这公店才没被砸烂,这桌酒菜就算我请公子的。”老板感激涕零地送上两壶美酒,谢个不停。 “在下无意邀功,只是不想有人扰乱了雅兴,让人为难。”年轻男子将酒菜一一送入口中,边喝边道:“况且习武之人,原就不该只为私欲逞凶要狠,沦为恶徒宵小之辈,而应修习德行、助人行善,否则便枉修功夫……”说着,他还往身边倒成一团、面露痛苦的小憋子扫了一眼。 “公子说得是,不过……看他们痛得说不出话来,是不是生命有危险?万一人死在我这小店里,对差爷不好交代……”老板虽然感谢年轻男子相救,但是若此举会惹祸上身,那又是另当别论了。 “放心。”年轻男子仰首喝下最后一杯酒,起身往桌边放下一锭银两,视线往满面惊惧神色的武馆弟子们瞧去,淡淡应声道:“只要他们平心静气、别大动肝火,静心定气,三个时辰后药性自会退去。” 语毕,他没再理会身边小憋子们的不满、恐惧、惊慌等各种反应,与酒楼老板告别后,便径自出了店门,而那一身素雅身影,亦很快地消失在往来的人群之中…… 越城虽然人多,倒也不至于人人顺着同一条路走。 但是年轻男子自从踏出若天酒楼后,却觉得后边总有人跟着他的步伐,他快,那人也快;他慢,那人亦慢。 这样太过明显的跟踪,让男子起了疑心,所以他很快地闪身钻入一条人烟稀少的巷道。 苞踪者不知自己己被察觉,仍是快步追上男子的脚步。 只不过当他跟着钻进巷弄之内,却赫然发现,年轻男子已消失了踪影。 疑惑之下,他连忙回头想出巷子追人,但没料到,在他转身的瞬间,年轻男子竟突然窜出,亮出一根耀眼的银针抵住他的颈子。 立场逆转,让跟踪者霎时一僵。 “阁下何人?寻我何事?”年轻男子的声调虽是和缓,却隐藏着不容忽视的魄力。 “你就是江湖上极负盛名的“判官笔”吗?”跟踪者毫不犹豫地反问。 传闻当今武林,能教阎王变脸的只有两人。 一是秋叶山庄的神医阎王愁,只要是他想救的人,就连阎王都带不走。 而另一个,则是长相行踪都飘忽成谜的判官笔。 传说判官笔精通用毒,他下毒的对象经常在神不知鬼不觉之中,中其致命之毒却浑然不觉,最后在毫不见血的情况下毒发身亡。 因为如此,所以从没人能够自判官笔手中逃过一劫,也让武林人士为他冠上了个判官笔的称号。 其意,自然是暗指判官笔想杀的人,就连阎王都无法为其延命。 “阁下太抬举在下了,为何认为我是那人人畏惧的判官笔?又为何寻找判官笔?”听见这称号,年轻男子忍不住微微蹙眉。 “你在酒楼里,不使刀剑、不动拳脚,便能教那帮人动弹不得,却又不至于取人性命,像这样对毒性精通、又用毒精准的人,江湖上唯有判官笔做得到。”跟踪者没多隐瞒,老实道出。 “阁下倒是……观察入微。”眉梢微勾,年轻男子语带犹豫地吐露着渗入叹息的声音。 判官笔──说实在话,他根本没想到自己当初对毒药的研究,会为他带来这个另类的封号。 原本,他应该只是江南名门、秋叶山庄的三公子,香雨门门主封文叶,与他那神医小弟封雅书一同研究各式医术,仅此而已。 可是在救人之余,自然免不了碰触到毒物,更免不了遇上受毒侵害的仁人侠士。 小弟封雅书对毒物不甚偏爱,而他则是越研究、越是精通,甚至到了后来,逐渐懂了如何利用这些毒物。 明白自家秋叶山庄向来以仁心侠义闻名,对于下毒这样被评为阴险的手段,向来是不予接受,因此封文叶在家人面前,只代为解毒、识毒,却不使毒,但出门在外时…… 他武功并不比被封为南侠的大哥、以及被封为剑侠的四弟高明,最好的自保方式自然就是使毒,一来防身、二来就如同方才在酒楼的情况一样,对于一些心存不良的人下手教训。 为了不惹人注意,让家人知道他在外使毒,所以他刻意行事低调,而且从不报上名号,却没想到江湖人士竟因此取了个“判官笔”的称号给他…… “不瞒你说,我找判官笔很久了,只是因为你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难以找人,想不到今天会在此巧遇。”跟踪者见封文叶沉默下来,当他是默认了,便又往下续说。 “你找我究竟有何事?”封文叶疑惑道。 他知道“判官笔”这个名号并不是什么仁义之士的代表,想找他的人,除了寻仇以外,他还真想不出个好理由来。 “我家小姐病了,想请判官笔出手相救。”跟踪者吐露出令封文叶错愕的回答。 “请我救人?”封文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因为你虽使毒,但江湖中人皆盛传,判官笔仅对付声名狼藉的恶棍歹人,算起来依旧是仁心侠客,只不过你并不使刀剑而以毒代替。”跟踪者声明着自己的意图与看法。 这番看法,让封文叶有些意外,蹙了下眉心,他摇摇头驳道:“救人不是该找神医阎王愁吗?” 要解毒,可以。但救人?他的医术可不比小弟高明。 “不,因为阎王愁性情古怪,纵使上门也难以求得帮助,而且……我家小姐是中毒,并非染疾,因此才斗胆打扰判官笔。”跟踪者如实应道。 “你家小姐究竟何人?”普通人家怎会染上坊间大夫无法解开的毒物,需要找他这个行踪飘渺的判官笔? “边阳县李家的当家。”跟踪者应道:“在下乃李家江管事。” “边阳?是善人李真蓝家?”封文叶听着,原本僵持在跟踪者颈间的银针忍不住一松。 他将银针收入袖中,眉心微蹙。 边阳县离越城不远,而李家在当地更是赫赫有名的行善之家。 举凡造桥铺路、派粮助民,李家总是行善不落人后,因此在边阳县声名良好。 像这样的好人,怎会与毒物扯上关系? “是的,那正是我家小姐。”性命没了危险,江管事连忙拱手道谢。 “李家做正经买卖、又是地方善人,小姐为何中毒?”像这样的好人,理论上不至于招惹旁人怨恨才是。 “因为小姐的表亲想占家产,所以才下毒害小姐。”江管事应道。 “原来如此……”既是家产之争,那也不难理解了。 而且这般争执下的毒,通常也会取自远处异地,好让中毒之人不易被救治,怪不得李家会派人找他。 “不知判官笔可愿救救我家小姐?”江管事担忧道。 “既是救李善人,就有请江管事带路了。”封文叶略一点头,算是应了江管事的请求。 判官笔啊……想不到,这名号也能让他有救人机会,说来,也算是好事一桩吧! 纱帘微垂,屏风中阻,一条长丝线自李真蓝的手腕上牵出,穿过纱帘与屏风,落在了封文叶面前。 看着眼前这情况,赶赴边阳县救人的封文叶可真是傻了眼。 虽然他很乐意救人,但是…… 这些人是太看得起他,或是把他想得太神了? 让他瞧不见病人也就算了,居然要他隔着这些东西用丝线把脉? 封文叶眉心微蹙,淡声道:“各位可是太抬举在下了?我仅是识毒、用毒,却不是神医阎王愁,没这等隔空把脉的功夫。” 真想要这种神人来救李真蓝,那干脆找小弟封雅书还比较快。 况且,若他真会这种神技,那阎王愁就会变成他的别名了,又怎会让人喊着判官笔? 原本他拿手的就是取人性命,而不是救人,现在对他摆上这等大阵仗,简直就像是刻意对他有所防备。 毕竟他这判官笔,在江湖上几与神医阎王愁齐名,所以这些李家人,八成是怕他借着诊治解毒的机会,起了异心害死李家当主,才会设下这些阻隔吧。 摇摇头,封文叶觉得有些头疼。 这些人可是忘了,是他们李家人大老远的出来寻他判官笔,甚至请他到边阳县救人,但他之前根本不认得李家人,跟李家亦无冤仇,何来毒害李真蓝的理由? 这还真是……好心被狗咬,来救人却给当了贼。 要不是他不似四弟封易军那般容易动怒,也不像小弟封雅书,火气上来便甩袖而去,今天李家人这层防备,不只救不了李真蓝,还极有可能勾动他的怒意。 “江管事,医家之道在于望闻问切,望得看气色、闻为听其音,更要问病因、切六脉……”封文叶捺下性子解释道:“虽说小姐并非生病而是中毒,或许把脉问病情听声音这三项可暂且不管,但连人都见不着,无法分辨气色好坏,在下便无法察觉小姐身上有何中毒后的征兆与变化。” 他不是神医,但也不会因此便介意自己才能不足,对他来说,这识毒使毒的功夫,已是他莫大的长处。 所以若有人想叫他以判官笔的身分执阎王愁之医术,请恕他无能为力。 “或许各位是对在下有所提防与不信任,既然如此,就请各位另请高明。”封文叶明白,这江湖上的人对他虽不一定抱着敌意,但多少是有着畏惧之心的。 这点,他不怪人,因为使毒是他自己的选择,所以他也不想屈就自己。 “不,不是的!你误会了,这隔帘屏风,只因男未婚女未嫁,直接会面恐对小姐名声有所不妥,所以才如此安排,还望判官笔千万别介意。”一听判官笔想走,江管事急忙辩解。 “关于那望闻问切的过程……要知道小姐气色,可以问问丫鬟的。”说着,江管事挥手将守在床边的小丫鬟唤来,“判官笔大可向琅儿问情况,由琅儿代为查看、转述。” “是,小的琅儿,有事请吩咐。”琅儿乖巧地行礼道。 封文叶看着丫鬟被唤出来,心里没有因此释怀,却是更加无奈。 丙然李家人真是对毒物一窍不通,才会以为这样的安排能够解得了李真蓝的毒。 要叫丫鬟代为查探小姐情况?要不要索性叫丫鬟代他解毒? 这世上毒物何止千百种,每种毒物又因个人体质不同、素性不一,因而形成不同症状,有些令人印堂发黑、有些让人双眼无神。 而他连李真蓝中什么毒都不知道,难道要一个个向丫鬟询问? 这么个安排法,就算给他三昼夜,大概还模不着头绪。 况且有些毒物的反应相当细微,普通人根本察觉不出来,一个不识毒性的小丫鬟如何看得出来? 这不是叫他来救人,而是叫他来等着看李真蓝毒发身亡吧? “江管事,请问李真蓝小姐平日管着生意时,也是隔着纱帘与商家做买卖吗?”面对这等棘手的情况,就连性情向来温善的封文叶都被惹得有些火从心起了。 “不、当然不是。”江管事连忙应声。 “既是如此,这般防备为的便是不信任在下了。”封文叶扯动唇角,露出一抹缺乏暖意的笑容,“既然无法信任我,那么我还是走吧。” 说什么江湖上人人皆知,判官笔仅对付恶棍歹人、是仁心侠客,表现得全盘信任,一踏入门,又当他是居心不良的恶徒。 他没兴趣委屈自己低声下气,更何况眼前是李家有求于他。 说罢,封文叶挥袖一甩,转身便要离去。 “侠士请留步。”代替不知如何是好的江管事开口的,是纱帘后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李真蓝。 “既肯上门解毒,便证明了判官笔的善意,江管事,就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了,撤了屏风吧。”说着,李真蓝又命令道:“琅儿,将纱帘收起吧。” 一番诚心响应,让封文叶止住了脚步,他原就有意救李大善人,若对方肯配合,他自然不想把事情闹僵。 所以他回身停步,等着江管事与琅儿将碍事的屏风纱帘都撤去。 一袭青蓝衣裙包裹出李真蓝的模样,淡施脂粉的面庞透露些许倦容与苍白,只是那双眸子,依然透露出无比的坚毅。 四目交接,封文叶与李真蓝本该客套地互道招呼,只不过…… “怎会是你!” 一声惊讶、一声错愕,两个声音叠在了一起,封文叶与李真蓝瞪着对方,表情不似初识,却有着满满的混乱── 第二章 事情,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名满江南的秋叶山庄里最好闹事的六小姐封海晏,因为结识了名满江北、在江湖上立场亦正亦邪的北侠陆子敬,甚至进而结亲,所以惹出了不少风波。 这北侠虽四处助人,却也与武林中人人避而远之、下手阴狠的黑曜门有所牵连,使得秋叶山庄亦遭受黑曜门纠缠。 当时黑曜门派出一名唤为李容冰的杀手,想对封家小妹不利,而封文叶情急之下便使出毒针击退了对方。 之后风波过去,黑曜门或许也畏惧于秋叶山庄的实力而未曾上门寻仇,所以封文叶几乎快将此事淡忘。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 这黑曜门的女杀手李容冰,竟然会出现在边阳县李家,而且正是坊间盛传的大善人李真蓝! 这惊人的事实,还真教他一时难以适应啊! 不过瞧李真蓝瞪大眼盯着他,却又说不出话来的错愕模样,想来她也没料到,当时令她中毒受伤的秋叶山庄三公子,以流通各种稀有药材闻名各地,甚至广收学医弟子的香雨门门主,竟会是江湖上人人畏惧的判官笔吧! 想来李真蓝也是因此才没上秋叶山庄找阎王愁治病,更不到江南找香雨门求药,因为秋叶山庄算来可是黑曜门的死对头。 结果,他这趟前来,居然是为了解自己下的毒…… “小姐……你认得判官笔?” 打破沉默、首先开口的,是在一旁的江管事。 因为在他眼中,李真蓝是个好小姐,平时往来的也都是生意人,所以他真没想到,李真蓝居然会认得江湖中人。 “我是……”李真蓝脸色一僵。 这要教她如何说明?说她身上的毒伤,就是眼前这装模作样的封文叶害的吗? 亏她为了这解不了的毒,特意派人去寻判官笔,哪想得到判官笔居然也是秋叶山庄的人! “在下与李小姐仅是一面之缘。”看见李真蓝僵硬着唇瓣吐不出话来的表情,封文叶心里有了个底。 这李容冰八成是瞒着众人,以李真蓝为化名,在边阳县扮作善人,好掩饰她身为黑曜门杀手的身分吧! 老实说,撇开黑曜门与秋叶山庄之间结下的恩怨,他对李容冰的反应倒是相当能够理解,因此才不自觉地出言相助。 谁教他这秋叶山庄的三公子、香雨门门主,一出了家门便多了个判官笔的身分,还得处处留心,不可让人发现秘密。 “在下向来不好招摇,如无必要更不自曝身分,所以李小姐不知在下便是判官笔,而小姐亦未提过自己是边阳县李富商,因此我俩并不知晓对方来历。”封文叶淡声为李容冰解了围。 当然,他说这些话不只是因为他对李容冰的尴尬处境起了一时的恻隐之心,有更多的原因,是为了帮自己。 毕竟他身为判官笔,若给李容冰说穿了他亦是秋叶山庄封文叶、香雨门门主的事情,下场不会比李容冰好过。 与判官笔为敌的江湖人士,必定找上秋叶山庄讨公道,而他亦会让自家兄弟及爹娘难以处事。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得先一步堵住李容冰的嘴。 再者……他也想知道李容冰扮作李真蓝的原因。 毕竟以黑曜门的实力和向来认钱办事、杀人不眨眼的残酷冷血手段,李容冰根本没必要多此一举。 要钱,与其透过买卖倒不如教黑曜门勾结官府或富商;要名,光是黑曜门三个字说出去,就足以教人吓得直发抖,或是让江湖人士为之丧胆。 所以他实在想不透李容冰如此费心的理由。 “原来如此,怪不得两位会如此惊讶,因为若不是酒楼一见,我还真想不到判官笔是个看来斯文儒雅的读书人。”江管事听得有理,跟着点了头。 “不过既是有一面之缘的旧友……那么在下定会尽力而为,替小姐解毒,江管事尽可放心。”封文叶明着安抚,暗着却是希望这番话能教江管事离开房内,好让他向李容冰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 “江管事,你与琅儿先去忙吧。”李容冰听出封文叶的话中之意,明白让第三人在场,不过是碍着她对付封文叶,更让她绑手束脚、不好说话,因此便帮着请人离开。 “那么,小姐与判官笔若有任何需要,请再唤我。”江管事知道两人是旧识,也就不再坚持留在房内,行了礼,他带了琅儿便退出了房。 李容冰与封文叶见两人离开,瞬间敌意尽露,原本佯装文静休养的李容冰,甚至露出戒备的神色,只差没跳下床拔剑相向。 “真想不到香雨门门主这个挂着名门正派名号的秋叶山庄王公子,竟是阴狠的判官笔。”李容冰撤去一脸沉稳的小姐模样,露出初会封文叶时的冷血表情,低着声音说道。 懊意思说他们黑曜门不够正派?在她看来,这个封文叶也好不到哪去! 说不定秋叶山庄里不只判官笔,还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黑暗面也说不定,只是外头这些百姓不晓得,才会将他们说成是江湖义侠。 “在下也没想到,堂堂边阳县李大善人,竟是心狠手辣的黑曜门杀手。”瞧她刻意隐忍毒性、带刺说话,封文叶拉过圆椅,曲身一坐,好整以暇地与其应声。 反正没旁的人了,要说什么就摊开来讲,还落个干脆。 他们俩都有秘密在身,却又不约而同地无法公诸于世,所以能够的话,他还真不想与李容冰为敌。 否则的话,只怕离他被众家兄弟围攻问话之日不远了啊! “既然你知道我的身分,那就是不会替我解毒了。”冷声一笑,李容冰轻哼道:“要不是我现在毒伤在身,不然就一剑杀了你。” 秋叶山庄据江南一地,结交不少江湖侠客,让黑曜门的势力始终只能在江北打转,无力扩展到江南,所以在李容冰看来,这碍眼的封三公子,真是黑曜门的心月复大敌。 原本这使毒伤人,向来是黑曜门的专精,却没想到判官笔的毒远比黑曜门还要高明,让她这一身毒无法可解。 封文叶的毒,从外表其实看不出什么异状,却让她全身无力,完全不能动刀使剑,一运气便教人浑身剧痛,越是想运气将毒排出体外便越虚弱,到后来她差点连筷子都拿不动。 真够阴险的了,不让人死,反倒一直折磨人,手法比黑曜门还狠毒! “你滚吧,反正你不会救我,而我顶着李真蓝的名,也不可能在李宅里动手杀人、自曝身分。”说来说去,封文叶就是碍着她的眼了。 “我替你圆谎,是因为有话想问你。”封文叶没动半步,亦未起身离去,依然坐定在椅子上。 想来李容冰是把他当成了冷血又阴毒的人,不过很抱歉,非不得已他不爱杀人,否则又怎会使这种让人无法为恶、却不至死的毒药? 所以这毒,他不一定不解,只是在那之前,他想明白李容冰葫芦里究竟卖什么膏药。 “李容冰与李真蓝,到底哪个才是你?”一个是冷血杀手、一个是富商善人,这两个身分,怎么也兜不在一块儿。 太矛盾了,矛盾得让封文叶想不出个道理来,因而对李容冰多了几分犹豫。 “什么叫哪个才是我?这两个身分都是我。”李容冰瞄了眼封文叶,冷道:“你不也是?同时拥有判官笔与秋叶山庄三少爷的两个身分,然后因时因地、看哪个身分好用就用哪个。” 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其实骨子里跟那些为非作歹的江湖混混也没什么差别吧! “这点我倒不否认。”封文叶听着李容冰的反击,倒是应得干脆。 “我看……你不是想知道哪个是真正的我,你想问的是黑曜门的事!”李容冰直指封文叶,像是要一爪将他脸上斯文温吞的脸孔撕裂,“不过,如果你以为我会把黑曜门的秘密告诉你,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李容冰很清楚,黑曜门的神秘,以及大片在隐蔽之处栽培的毒草,向来是江湖人士寻找的目标,而这个判官笔,八成也不例外。 贬向她下这种折磨人又不致死的毒药,说不定是想向她拷问吧! 因为在黑曜门里,这样的事实在是太常见了。 况且判官笔还刻意不戳破她的身分,刻意支开下人,悠哉地坐在她房里,想来九成九是要逼她供出黑曜门的秘密。 “你倒是倔强。”虽然只与李容冰交过一次手,但封文叶可没忘过她坚决而锐利的眸光。 只是他万万没料到,她藏着的秘密,似乎与他一样多。 但他不懂,既然是个会派粮解困、造桥铺路的李大善人,为何又能够心狠手辣,加入黑曜门,下毒追杀仁义之士? 像他虽挂着判官笔之名,但却从来没加害过任何仁心侠客,所以不管江湖上将他如何传闻,他都能够置之不理,因为他并没有愧对自己。 对他来说,判官笔与封文叶,确实是同一人,因为处事原则都是相同的。 可李容冰却正好相反。 正是因此,他才对她起了莫大的兴趣。 况且,他性情没四弟那般冲动,不会见对手便打,他要求的是实情、是藏在表面下的真相。 一件事若能平和处理,就没必要舞刀弄枪的。 是因为这原则,成就了他一双下毒精准的巧手,不过也因此,他绝不妄下断言,以免错手误杀。 所以,他想问清楚李容冰的想法,想知道她这双面人背后的隐因。 人生在世,难免有苦衷,若李容冰并非自愿涉入黑曜门,而是有着不得已的起因,那么,他倒愿意为她解毒,劝她回头…… “随便你怎么想,不过我可以先警告你一件事,外头的人不知李真蓝便是李容冰,倘若你逼死我,判官笔这名,从此在江湖中可就是臭名远播了!”哼,她倒想知道,这个装仁心的封文叶,到时候还能怎么装好人! 李容冰知道,现在的自己一定打不过封文叶,只能力求自保。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我的,不过我也可以先告诉你一件事,我对事情的来龙去脉远比拷问逼供有兴趣。”封文叶淡声道:“况且,名声于我无关,判官笔之名原就不是我求来的,所以我不会在乎这点小事。” 他原本就无意杀人,更何况李容冰只是黑曜门的一颗棋子,他若有意与黑曜门作对,也该直挑黑曜门根据地,而不是杀这些无名小卒。 只是,冤冤相报何时了? 秋叶山庄虽曾与黑曜门对峙,却也不愿主动上门寻仇,多少是希望黑曜门能够改邪归正、少动杀生。 不过很显然的,套句脾气冲的四弟与性子冰冷的小弟常挂在嘴边的话── 对牛弹琴、徒劳无功!“仁心侠义”对黑曜门来说,只是狗屁不通的道理! 摇摇头,对于彷佛又在耳边响起的声调,让封文叶忍不住苦笑了下。 “我只想问你,那些以李真蓝为名的善举,究竟是为了什么?你身为黑曜门人,何必取此美名?”其实,封文叶真正想知道的,也不过就只有这件事而已。 “你这意思是我在欺世盗名!”李容冰气急攻心,差点又要引毒发作。 “在下并无此意。”封文叶眉梢微挑,虽然他早从妹婿陆子敬那边多少听闻过李容冰的为人,却没想到她是个如此沉不住气的杀手。 “我才不像你!明明是阴险之人,还挂着仁人侠士的名号!我们黑曜门向来名副其实,从不虚假!”李容冰勉强压下脾气,又往封文叶白了一眼,“修桥铺路、赈灾济粮,是因为可怜的百姓太多,既然他们需要帮助,我就帮,这有何不对?” “若只是这样,自然是件好事。”封文叶点头应声。 只不过,这样的义行若是出自黑曜门之手,实在是不得不让人起疑心。 “反正我说什么你也不信的,你打从一开始,就认定我们黑曜门是居心不良的歹人。”李容冰露出凌厉的眼光,往封文叶狠瞪一眼,“不过我可以告诉你,黑曜门对付的就是你们这群假装良善、骨子里却冷血残酷的双面人。” “你这是石竿子打翻一船人。”封文叶摇头,对此不予承认。 这种指控太没根据,况且他扪心自问,秋叶山庄的五兄弟,可是从来都不冷血也没做过什么太残酷的事,了不起就是罚他们家爱胡闹的四弟与小妹不许用晚膳罢了。 “彼此彼此!你还不是拿黑曜门人当歹人看待?老说你们自己是名门正派,其实暗地里净做些伤天害理的勾当,甚至四处放谣言,说黑曜门无恶不做,诬蔑我黑曜门,分明是恶人先告状!”提起此事,让李容冰心里更是多了分怨气。 虽说谣言止于智者,总有一天会不攻自破,但三人成虎一事也时有所闻,人多嘴杂,说多了旁人便当真了。 所以他们黑曜门才会被当成是无恶不做的坏人,可事实上根本没这回事! “若非义父时常告诫我,日久见人心,总有一天大家会看清那些名门正派的真面目,诚心替我们黑曜门平反,不然你们这些造谣生事、自以为是的侠客,我李容冰早将你们的嘴全缝起来,看你们还能怎么说谎!”李容冰忿忿不平地低吼道。 “真没想到,是非黑白竟能颠倒至如此。”封文叶还真是服了李容冰,怎么天下之事看在她眼里,似乎都是相反的? 在她的眼里,乐善好施、广交侠士的秋叶山庄,是贼是恶。 而为非做歹、收钱杀人的黑曜门,为善从良。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李容冰如此深信不疑? “你义父是?”封文叶撇开了李容冰的怨怼之言,直挑重点。 反正与她再吵下去,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李容冰依然不会相信他或秋叶山庄,而他更无法确认李容冰究竟是真心行善的李真蓝,或只是个残酷杀手。 “黑曜门门主,马宝关!”说起义父之名,李容冰脸上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得意神情。 封文叶看得出她以黑曜门为傲,而且彻底地相信着黑曜门是良善门派,也难怪她平时会以李真蓝之名广布善举。 所以李真蓝确实是个大善人,因为李容冰本身也希望帮助百姓,但偏偏……黑曜门真的不似李容冰所想的那般良善啊! “马宝关?”听闻此人姓名,让封文叶眉心一蹙。 虽然他能够接受每个人立场不同、会为自己的门派说话,但李容冰所信任而且支持到底的义父,黑曜门门主马宝关,却是个令人发指、十恶不赦的武林罪人啊! “我说你……可曾听说过马宝关二十年前血洗武林、追杀各大门派高手,甚至施以剧毒谋害高价的事情?”黑曜门之所以被人排拒,就是因为手段凶残,每回总是犯下灭门惨案,自然会被视为恶人。 “那些都是诬蔑。”李容冰蹙起秀眉,绷起了脸驳道:“义父当年武功高强遭妒,被他们群起而攻之,不得已才反击的!” “那他派人强夺武林第一的绝技清流剑谱,甚至将前武林盟主韩清流一家赶尽杀绝的事,你又作何解释?”这事,便是促成北侠与他小妹结识成亲的起因,李容冰亦是因为监视北侠、又与北侠起冲突,才被他以毒针所伤。 这林林总总算下来,黑曜门的“丰功伟业”可真是不少。 “什么灭门?才没这回事,黑曜门对付江湖恶徒向来只找当事者,从不殃及无辜。”李容冰板起了面孔,咬牙切齿地爆出怒意。 惫敢跟她算这帐?她的毒就是因为清流剑谱还有那个北侠引来的!这判官笔真好意思跟她提! “抢剑谱一事你又如何说明?”而且黑曜门还不只抢过清流剑谱,暗地里他们派出各路高手,劫掠了不少出色的武林绝学,听说为的就是要让黑曜门门主马宝关习得所有绝技,成为武林盟主。 “义父只是不想这些绝世武学总替武林中人带来是非,瞧大家为了自夸武功高强,总是比来比去的较劲,甚至恃强凌弱,义父便决定收齐世上所有的武学秘笈,并将其销毁,好教大家和平共处,这难道错了吗?”李容冰骄傲地仰脸怒视封文叶,语气里大有指责之意。 “黑的都给你义父说成白的,没想到马宝关功夫不差,口才却更好。”封文叶仅是摇头。 马宝关的旧事,他这个武林后辈虽不清楚,但爹亲却也大略向他们几个兄弟提过,用意自是要他们小心为上。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没对上马宝关,却对上了他的义女。 而且脾气还颇难缠的…… “你且别气,我想问你,关于这些事,你可是从马宝关那边听来的?”问了好一长串下来,封文叶多少也发觉了,李容冰确实有心从善,但似乎投靠错了人。 所以对于李容冰,他不再抱有太多敌意与防备,却是多了几分惋惜。 仔细瞧瞧,她虽美而艳丽,鼻挺唇娇、眸亮发溜,是个十足十有着成熟风韵的美女,但从她稚女敕的肌肤不难看出,她其实顶多十七、八岁,至多不过二十。 这般年纪的她,在马宝关于武林中引起腥风血雨的那几年,应该还是个小娃儿,什么灭门惨事她自是不可能参与,所以这一大堆歪理和扭曲事实的传闻,一定是听自马宝关。 “不是义父说给我听,我怎会如此清楚你们这些假清高的正义之士的恶行?”李容冰轻哼道。 “他说,你就信了?”封文叶不以为然地挑眉反驳:“你也清楚什么叫造谣生事,人们总说得信誓旦旦却又句句虚假,那你又为何对你义父所言尽信,从不怀疑?”这原则,还真是矛盾极了。 “那是……”让封文叶一问,李容冰原本气得略显红润的双颊,顿时失去血色。 她脸色一黯,细眉紧蹙,闷声道:“过去我们李家,曾因身为边阳富商而遭觊觎,惹来在江湖上挂着行善之名却行恶人之举的煞天堡夜袭……他们为了抢钱财而杀光我们全家,当时若非义父出手相救,我早已是冤魂一条。” 因此之故,她对自混乱中救出她这个小娃儿的马宝关深信不疑,而对那些所谓的名门正派厌恨之至。 “煞天堡……”封文叶难得地绷起了眉。 斯文的面孔上,一抹忧愁掠过,教他对李容冰兴起了不舍之意。 虽然曾为敌手,但此时,他实在是无法再对李容冰有任何敌意了,毕竟,她只不过是个身负灭门血仇的小泵娘啊! 就像李真蓝这个名字所表露出来的善行义举一样,李容冰说的没错,她确实等于李真蓝,因为她是真心想对大家好,只不过很可惜的是…… 她,彻底地被黑曜门利用了。 第三章 “你想干什么?” 李容冰还没自过往的伤痛记忆里回神,哪晓得封文叶竟突然自座椅上站起,往她挨近。 “我只是替你解毒,用不着紧张。”封文叶露出苦笑。 必想起来,他还真没被人如此憎恨讨厌过。 自小与家人们相处融洽,即使偶有争执,也是闹两回脾气便了结。 不过……很显然地李容冰并没有这种机会,在她来得及识清什么叫情义之前,她就先遭奸人所害,莫怪她如此排拒所谓的武林名派。 这当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绳啊! “替我解毒?”李容冰疑惑而不可置信地瞪着封文叶。 这男人真有这么好心?他们可是死对头,而且说真格的,今天若封文叶倒在路边向她求助,她一定是多补他两剑送他上西天。 可这男人居然开口要救她? “放松心情,你紧张过度、大动肝火,免不了让毒性再次发作,到时候可有你受的。”而且她八成还会把这笔多疼一回的帐,一起算到他头上。 不过他自己研制的毒物,他最清楚,这毒,药性原就奇特,用意不为杀人取性命,而是阻人不急不躁不动火气。 他的原意是望中毒之人弃刀舍剑、修心养性,就像若天酒栖那帮年轻小憋子一样,别为了不必要的小事大动干戈,甚至伤害无辜。 所以若李容冰在中毒后,乖乖的别耍刀弄创、运气练武,那尚可延命许久,偏偏…… 依她的急躁性子,想必是急寻药、忙解毒,而且势必运气逼毒,所以反倒会加速毒性发作。 而且当初他为了对付于小妹不利的敌手,使的毒针里,还是多添了一剂足可置人于死地的剧毒,所以李容冰到现在还能活着,可说是奇迹了。 彬许黑曜门长年以来的炼毒制毒经验,多少还是帮了李容冰一把,虽没能解去她身上的毒性,却多少为她延长了寿命。 这该说上苍庇佑吗?毕竟这一切错不在于李容冰,当年的她实在太小了,小到令他无法再苛责她半点。 而且……江管事居然能在若天酒楼与他巧遇,这也算是莫大的巧合了,毕竟他可不常往江北来,这回若非是听着偏北一地新见几味少有的药材,他也不会轻易踏入黑曜门的地盘。 所以,这或许是老天爷在冥冥之中为李容冰作下的安排,为的是那么点心疼,好让她别再继续裹着过去的旧伤疤,一次次犯下更多的错误…… “你扎这儿,该不是想教我动弹不得吧?”看见封文叶取出小瓶、银针,将瓶内药水沾上针头,往她两手手背上各扎一针,李容冰半信半疑地往他瞪了眼。 “这是舒缓你的毒性,你试试看脚是不是不似前时那般僵硬。”封文叶也没多作解释,只是径自收针入袋。 “咦……”李容冰有些讶异地依言动了动早就麻木的双腿,发现果然如封文叶所言,她僵硬多时的双脚开始有了感觉。 虽然目前还是没什么力气,但至少她可以动了。 “你为什么替我解毒?”李容冰露出些许讶异的表情。 她从来就不觉得封文叶会帮她,怎么说他们都是死对头,所以封文叶应该会找尽办法,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除去她,甚至对她下更重的剧毒,或逼她吐露黑曜门的秘密才对。 可他什么也没做,他仅是问过她寥寥数句话,便替她解了毒…… “因为你该得救。”封文叶坐回椅上,望着她那渗入错愕的美艳脸庞,这不协调的感觉,竟引来他一阵轻笑。 没想到自己竟会与黑曜门的杀手同房、救治,甚至是丝毫生不出敌意。 “我该救?”李容冰越听越是迷糊了。 这个判官笔,该不会脑子有问题吧? “不该死的人,我不想杀。”这是他不管身为判官笔还是封文叶,都努力保持的原则。 “你不怕解了我的毒,我就一刀杀了你?”李容冰从没遇过这种怪人,一时之间还真是难以适应。 “那你起码还得等上半年。”封文叶丝毫没有畏惧之意,反而是一派轻松。 “什么?”半年?这是什么意思? “我这毒,是用来伤人不是救人,因此施毒容易解毒难。”封文叶径自解释着:“所以要清完余毒、让你体内毒性尽褪,至少要花上半年时间。” “什么!半年!”李容冰自是没想到,封文叶这毒居然如此猛烈,得耗时半年才解得了,霎时大惊。 “半年还是粗浅估计罢了。”封文叶没有李容冰的惊讶,仅是淡淡应声:“你之前应该曾经急着运气排毒,而且常动火气,致使毒性攻心吧?能活到现在算是命大了。” “你……判官笔!”这话分明是暗指她耐性不足又毫无经验,才会引火自焚! “而且为了解我的毒,你还用了落根草想以毒攻毒。”封文叶细细端详着李容冰的气色,缓缓应道。 再度被说中,让李容冰下意识地闭上了嘴,敛起怒火,却多了分佩服。 虽然对判官笔没好感,不过封文叶的才能倒不是浪得虚名。 像这样的男人,为何要与秋叶山庄那帮假仁假义的伪君子同流合污? “落根草虽能压制大半毒药,但对我下的毒没用,你滥用毒草只是让你身受更多苦痛,如今不只要解我的毒,还得多解落根草的毒性……”封文叶一边在脑袋里思索着如何解救李容冰的方法,一边应声。 “什么……你这是骂我笨、不懂用毒?”他们黑曜门可是最擅用毒的门派,封文叶竟敢如此嘲弄她? “十天。”封文叶对于李容冰的怨气并没多大反应,仅是摇头应声。 “什么十天?”李容冰听着这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忍不住皱眉。 “你每动一回火气,就会令毒性发作,要解毒就得多花十天,所以不只半年,你现在得花上半年又十天,才能解完毒。”彷佛是在挑战李容冰的耐性底限,封文叶又补上说明。 “你、你你你……”好个判官笔!他是存心想气死她还是整死她? “我奉劝你……真想杀我的话,还是改改性子,才能早些解毒,别再冲动易怒了。”这话虽有以自身为诱饵之嫌,但若能暂且令李容冰压下脾气,倒也划算。 被封文叶当面指出许多缺点,让李容冰又是火从心起,可一想到这一怒又得多耗十天,她再有不满也只得忍气吞声。 瞧她气鼓的颊泛着艳红,软唇没了张牙舞爪的气焰,倒是多点姑娘家的柔女敕,封文叶不由得泛起了些许私心。 真像……这般易冲的牌性,与他的四弟封易军,真是像了个彻底。 不过若是李容冰能够月兑离黑曜门,只当着李真蓝、继续行善,想必她这身长年培养的杀气将会渐渐褪去,成为一个娇艳绝伦的美姑娘吧! 不知道他是否有此机会拉她一把…… “另外,为了解你这毒,我得就近调药、注意你的毒伤,所以这半年,就有劳你准备空房让我住下。”封文叶想了想,下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 饼去他向来不留宿任何外人家中,一来是不想给人添麻烦,二来他自知身分敏感,停留在同一地太久总不妥当。 不过这回……他决意破例。 “你要住在这里?”李容冰差点失声尖叫。 这判官笔还真是够得寸进尺了! “不住下来,难以治毒。”封文叶简略地应声。 接下来,就端看李容冰怎么决定了。 反正,他能做的事也不过是尽人事,然后听天命…… “我……”李容冰咬咬下唇,没想到居然得让秋叶山庄的人住进家里。 如果封文叶就只是判官笔,她还能不予计较,怎么说都同为施毒使计的同道中人,但是…… 他可是秋叶山庄的三公子,黑曜门的死对头啊!让他救治原就是件令她痛恨而不得不点头的事,偏偏现在还得与他朝夕相对。 可若不照做,她的性命又不保,就得浪费在判官笔手下……这样的结果,她无论如何都不会甘心。 蹙了蹙秀眉,李容冰冷声道:“我会让江管事替你安排东厢房住下。” 她住的是西厢,与判宫笔相隔甚远,如此一来,至少在治伤疗毒的时间以外,她用不着看到这个讨厌鬼。 “那么,在下就打扰了。”封文叶露出温和微笑,知道李容冰已一脚踩进了陷阱,他的心里亦跟着燃起些微的希望。 事实上,解毒根本不用花这么久的时间,只不过,若仅是为李容冰解毒,却无法让她月兑离黑曜门,那他这趟还是等于白走一遭。 所以……他不只要解毒,还要一并将李容冰脑袋里装着的错误念头都转过来。 赌上香雨门门主的名声,他一定要将李容冰心里的伤一起治好! 清晨,连夜露都尚未干去的一大早。 “小姐?小姐,判官笔来找小姐,说是要解毒了,有请小姐起床更衣呢!”琅儿推推蜷缩在床上的李容冰,想把她从睡梦中叫醒。 “什么……”李容冰有些迷糊地微眯起眼。 瞧窗外似乎还未天明,这个判官笔在搞什么鬼?一大早扰人清梦! 饼去她为了避过下人眼光,所以会在一大早起床偷偷练功,可现在因为身受判官笔的剧毒,无法调气运息,更别提练功了。 所以她近来已惯了睡至天明,没想到判官笔居然要她一大早就起床。 他明明就知道中毒的她全身乏力,几乎成天只能躺在床上休息,现在却来打扰她的睡眠,分明故意整人。 想着,一股怒意又起,却没想到胸口立刻窒闷起来。 “啊……”李容冰捂住胸口,神情痛苦地蜷缩起身子。 “小姐!”琅儿见主子不舒服,还一副疼痛难当的表情,吓了一大跳,“小姐你忍着点!琅儿立刻请判官笔过来!” 虽说大姑娘家的闺房,原本是不该让年轻男子进来的,但是一想到小姐的毒伤,琅儿一急起来什么也顾不得了,立刻转身奔去开门。 “判官笔公子!请快点看看小姐的情况!” 她喊得急切,倒教封文叶错愕了。 因为在他进门后,看见的不是穿戴整齐的李容冰,而是仅着一层薄薄白色里衣的李家小姐。 照理来说,这般见李容冰是有些踰越,也太失礼了,不过救急在先,所以封文叶也顾不得这许多。 “怎么了?”封文叶走近床边,帮着把疼痛难当的李容冰扶起。 “琅儿方才要请小姐起床,谁知道小姐就突然毒发,看起来好痛苦的样子……”琅儿连忙将事情说明了一遍。 “我没事……”李容冰很想赏封文叶几记白眼,因为要不是他打乱了她的步调,她也不用白捱这回痛。 不过一想到琅儿就在身边,她只能将到嘴的怒骂吞了回去。 她紧紧攀住封文叶扶住自己的手臂,狠狠地抓了一把,算是泄了恨。 而封文叶仅是微蹙了下眉心,并没出声,因为就算不问,他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看来李容冰对他一大早赶着她起床疗毒的事,非常不满啊! 可是,他并不是无故整她,而是有原因的…… “琅儿,去端盆热水来,等等准备替小姐擦汗更衣。”封文叶给琅儿下了指示,看着她连声应是的急奔出门,才低头对浑身无力、只能挨在他臂弯里的李容冰低声道:“我不是说过,请你改改坏脾气?” “少废话……还不是你害的!”李容冰紧蹙眉心,试着想使力推开封文叶,却怎么也办不到。 懊死的封文叶,下这什么毒,简直跟那些专门用来调戏良家妇女的蒙汗药没两样! “我是真心为了解你的毒,不过看来……坏脾气果然不是一两日之内就改得了的。”封文叶扶着李容冰让她躺下,拉高被半盖住她身子,淡声道:“你先等等,我取药来。” “你……”李容冰很想破口大骂几句,奈何力气不足、四肢疼而麻,让她连开口都懒了。 看着封文叶径自丢下她离开房间,李容冰的脾气也跟着缓和了下来,虽不明白他究竟有什么打算,不过他刚才相当君子,眼不乱瞟、手不乱模的态度,多少让她稍稍接纳了封文叶。 至少,封文叶没趁人之危,这点与那些满嘴仁义,暗地里却开设赌坊酒肆的伪君子比较起来,算得上是真君子了吧…… “躺着休息,应该好点了吧?”封文叶不动声色地又踏入房内,只不过这回,他的手上还多了束花。 淡紫的花瓣带着清柔香气,李容冰认得的,那是她房外园子里的花,一年大半的季节都开着。 “这是……”封文叶不是说要去取药,怎么却摘花来了? “给你。”封文叶将花束散开,撒在李容冰的枕边与被上。 “咦……”看着淡紫的花朵飘落在自己周遭,再衬上封文叶挨近的认真表情,霎时,她觉得自己的心竟不受控制地剧烈跃动了起来。 饼去与封文叶针锋相对,从没正眼瞧过他,如今仔细一看,她才发现,这男人的脸庞线条与唇形,甚至是眸光之内,都渗透着一股柔和。 不像判官笔之名给人带来的残忍感,封文叶有着一张相当温和的面孔,专注而认真的眼眸闪着柔光,若不是因为明白他的来历,她还真会将他当成一个普通的富家公子。 这男人……究竟残酷冷血与温柔君子,哪个才是他的真面目? 又或者他与她一样,仅是为了图方便才扮作两面人? 她真是越来越弄不懂封文叶了…… “你平时应是在房外的石子地板上练功吧。”一心疗毒的封文叶没能察觉到李容冰随着自己的举动而移转的视线与心思,仅是开口轻问。 “你怎么……”这事连他们李家与她多年相处的下人都不知情的。 “我家几个兄弟皆是习武之人,这么点小事还注意得到。”普通人家哪需要铺上一层硬邦邦的石板子?这分明是李容冰练功用的。 “我确是在房外练功,你问这做什么?”李容冰闻着那淡而清柔的香气,感觉似乎舒服了点,也就不再字字句句皆带刺,只是语气天生就冲的习惯硬是改不了。 “这花虽非奇珍异草,香气却正可缓和你体内的毒性,而且以天亮前绽放时的香味最浓烈,正好治你的毒。”所以他才会赶着要琅儿一早便将李容冰叫醒。 “这么说……我是因为成天吸入这些花的香味,才让毒伤得以拖延?”李容冰不可思议地瞧着落在身边的小报,没想到这些不起眼的寻常小玩意儿,居然是救治自己的秘方。 “这算是误打误撞吧……不过,这花倒与你挺相衬的。”封文叶将花撒在李容冰四周后,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打算等候“药力”生效。 “什么相不相衬的!”听见封文叶这句略带频美的话语,李容冰忍不住脸一红。 饼去她与男人向来是比高低而针锋相对,像此刻这般渗入些许暧昧情愫的气氛,她倒真没遇过。 即使她以李真蓝为名,在边阳县做着生意,加上又是适婚之龄的富商姑娘家,所以引来不少人上门提亲,但是她向来不将那些公子少爷看在眼里的。 一来李家有财,不必靠男人养活她,二来她身怀功夫、又能使毒保护自己,所以只读过几本书、能写写文章,但其余的一点本事也没有的少爷们,又如何能入得了她的眼? 也是因此,她对男人向来是不屑一顾,对她来说,真能勾动她心的,该是心如君子、武功高强,而且以诚待人的男子。 可封文叶似乎让她的这份准则有了些微的变动…… 论外貌,封文叶斯文儒雅,看来不似江湖人士倒像个书生;论武功,他谈不上高明却又能够令人不敢轻忽;论态度,封文叶对她的举止,着实与君子无异。 判官笔,这个带几分谜团、令人费疑猜的男人── 若撇开敌对的立场不提,或许她会与他相处融洽也说不定。 他谈话时的态度总是轻松而自然,带着一点与世无争的和缓步调,就如同他一身素雅衣袍上的柳叶细纹,看似无主见地随风摆弄,却又坚韧难倒…… “花紫觉艳,而幽香清雅,与你身负杀手与大善人的两面性,岂不正好吻合……”封文叶随手捡起一片散开的花瓣,凑近鼻尖嗅了嗅,享受着自然的清香。 只不过,他这别无用心的举动,却再度令李容冰的心跳急促起来。 这男人,看不出他一副温吞样,说起这种讨好小泵娘似的甜话,倒真能脸不红气不喘的! 才刚说这花像她,又对着花瓣东闻西嗅的,听来像是话中有话。 这判官笔,明明就知道她是想取他性命的黑曜门人,为何还这么待她? 只是为了取信于她,好从她身上套捞好处吗? 不,要比家产,她李家还比不上秋叶山庄的富可敌国。若他只是想套问黑曜门的秘密,更没必要救治她,只需以毒药相逼即可。 但封文叶什么也没做…… 他真的就只是为她疗毒,如此而已。 瞧着他全心享受这缕紫花幽香的专注表情,那逸出柔和笑意的唇瓣,让李容冰竟看得有些发愣了。 说实在话,不管是他对她的温情,还是他那令人模不透原因的体贴,她只能说,这一切都是无比新鲜的感觉…… 第四章 几分的好奇,将戒备之意解除些许,两人之间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亦让打水回来的琅儿打断,在更衣过后,李容冰给封文叶带出了房间。 为了不让两人谈诂话时露了馅给琅儿听得他们的身分,李容冰将琅儿支了开,但仍带着虚弱的身子无法自由活动,只得由封文叶扶着她。 报园里花香满溢,果如封文叶所言,在太阳出来前,香味浓郁。 封文叶一边扶着李容冰在花园里散步,一边告诉她这花香如何抑毒,同时还留心着她的脚下,免得她跌跤。 这原该是日常应对,但不知怎么的,李容冰就觉得自己一颗心静也静不下来。 扁是听着封文叶一声一句的叮嘱,她就觉得胸口的跃动难以平抚。 这心情,并非气愤,她发觉自己在乎的并不是非受封文叶帮助不可的怨怼心情,而是另有原因。 她很想教自己的心安静点,可却是徒劳无功。 她是怎么回事呢?这感觉,就好象是小泵娘情窦初开一般,可她对封文叶并不是这般感情啊! 再说,她也不是没跟男人相处过…… 微蹙了下眉头,李容冰突然想起来,她虽与男人相处过,黑曜门里大半弟子也多为男子,但像这样贴得极近,却是生平头一遭。 之前就算是为了监视北侠而与他同行过一段日子,也曾奉义父之命,在有必要时勾引北侠诱使他说出清流剑谱的下落,但北侠对她毫无意思,因此两人几乎无所交集。 不像现在……封文叶主动地挨着她,还对她处处叮咛,如果他们不是死对头,看起来或许就像一般的情人。 此刻的她,不是能干的李真蓝,也不是杀手李容冰,而是个肩不能挑、使不上力的普通姑娘。 这样无力又无助的感觉,照理来说应该会让她感到相当不舒服的,但是封文叶扶着她时,隔着衣服传递过来的微微热意,却令她有股安心感。 究竟为什么,她会对封文叶产生这种不该有的心情…… 是因为这男人特别吗? 从前,她无法明白,姑娘家为什么老想着要找个好归宿,因为打小到大,除了义父之外,她见过的男人若不是能力比她差,便是脾性不好,或是阴狠狡诈不够正大光明,再不然便是像北侠没半点情趣、活像木头。 可如今,封文叶却打破了她的印象,他斯文而君子,有礼而不失风雅,温柔之中又略显坚强。 也许这样赞美自己的敌人是怪了些,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她没办法挑剔封文叶。 彬许正因为如此,所以她才会对他有了敌手以外的感觉。 不视他为敌人、不当他是害她受苦的判官笔,而是看见他的体贴,甚至实际感觉到。 那些个一心一意想找个好对象的姑娘们,可是这般心境? 只是图个人疼爱自己…… “你的脉象乱了,李姑娘。” 突如其来的提醒,打断了李容冰的遐思,她有些发愣地瞧向封文叶,纳闷道:“什么乱了?” 见她狐疑地望着自己,封文叶想想她脾气躁,现在好不容易肯静下心来,让他扶着在园里散步、缓和毒性,已是一大进步,要她更加定性、别好急进的诸,不如暂且别提了。 否则一提起来,她又更气,岂不是把今早的努力都白费了? 要她改个性这回事,毕竟是急不得的,只能靠潜移默化。不过反正他会在李家住上大半年,时间多的是,就慢慢来吧! “没什么,只是问你累了没有。”封文叶想想,决定先将问题搁着。 “不会。”她练武,身子总比一般人好些,可没那般虚弱。 包何况……若是她说累了,或许封文叶便会直接要她回房休息,那现在这样的体贴,也就暂时远去了吧…… 图着一点没来由的私心,让李容冰抛下了敌对的想法,毕竟她要对付的原本就是不够光明磊落的歹人,倘若封文叶只是因为出生在秋叶山庄,实则为正人君子,那她也没必要对他太苛责。 没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对封文叶的敌意越来越淡薄,李容冰让封文叶继续扶着在花园里散步,只不过,她不知道的是,她那让封文叶扶住的手腕,其实早将她的心情说了个明白。 她越跳越快的脉搏让封文叶不动声色地掂在手里,打从出房间往花园以来,一直在加速当中。 以她中毒的身子来说,这情况是相当不乐观的,因为这样的反应,简直就像是因动怒而引发毒性,使心跳与脉搏跃动变快。 不过封文叶仔细注意过后,却发现这心跳律动与中毒反应似乎不太一样,反倒有另一种熟悉感,所以才没坚持开口问个清楚。 他与小弟封雅书都是习医之人,只不过他使毒比医术高明,但这些基本的功夫他还是懂的,再加上他又是香雨门门主,偶尔还是有病人上门求诊,让他医治,因此…… 若要他细细想来,他会说,这李容冰的脉象紊乱,与那些因为他长相端正俊俏而心动的小泵娘,感觉还真像。 只不过,这可能吗? 李容冰可是恨他入骨,巴不得拆了他的骨头才是。 但是刚才给他扶住时,她又确实没什么动怒,话虽少却也不带刺。 这改变,莫非真是受到他的影响吗? 如果李容冰不说,他其实还是无法知道李容冰究竟在想什么,但他明白,对于被马宝关欺瞒的她,他多少是带点心疼而对她多分怜惜的。 所以他帮她、救她,甚至想关心她,这些……都是他想为她做的事。 至于其它的…… 男女之情?他懂,但有跟没有,原本就是暧昧难辨的感觉,而他并不是特别想花心思在上头。 所以,他选择了沉默以对。 只是……他不在乎这问题的答案,但李容冰的急性子却让她沉不住气了。 “你……成亲了吗?”一个听来突兀的问题,不自觉地月兑口而出。 李容冰望着满园芳香,见那彩蝶双双,忍不住生出这异样的心思来。 这男人该是骗倒了不少小泵娘才是,瞧他待她又是如此随性自然,彷佛时常周旋在女子之间,让她有了这样的疑问。 “成亲?不,家中成亲的只有小妹,对象……你也认识的,是北侠陆子敬。”没想到李容冰会问这事,让封文叶眉一挑,细细地观察起她的反应来。 在乎起他的私事?这倒真是鲜了,他知道李容冰不是什么羞涩文静的姑娘,但是略过感情浓淡直挑重点问清的反应,还是教他感到意外。 “北侠……”听见这名,让李容冰眉心又皱紧。 只不过,这回她留着心没再大动肝火。 “我不知道她真是秋叶山庄的人,才想抓她,但我没招惹你们的意思。”当时她奉义父之命,监视北侠到江南寻人与剑谱,结果北侠狡猾地半路甩掉她,让她因而无法跟义父交代。 急了好阵子后,她再度寻到北侠,结果却撞见他带了个小泵娘在身边,还呵护得很。 他们下江南为的就是找个小泵娘,她自然就将人联想在一起,只是没想到这一误会,却让她中了封文叶的毒针。 啧,早知道一切都不是这样,她才不会自找麻烦,害得她让义父失望,还带伤难愈,成天像废人一样躺着。 只是……可笑的是,若没那场误会,她也不会因此而误打误撞地得知封文叶的秘密。 所以,她要庆幸当时的误会吗? 不,这根本就不合常理,她不该庆幸这件事的发生才对,因为她为了北侠的事损失了义父的信任,所以她应该对封文叶火冒三丈。 可是……她发觉她气不起来。 对于封文叶的温和态度,她无论如何就是发不了火。 封文叶微睁黑瞳,半晌才缓缓吐出响应。 “你这可是道歉?”很鲜,这情况越来越微妙了。 原本他还以为,这些旧事应该会令李容冰又使脾气的,但她没有,而且还冷静地同他解释当时的情况。 她……可是因为在乎起他,所以放软了态度? “道歉?”秀眉蹙了下,李容冰微睨他一眼,“我李容冰又没做错什么事,为什么要道歉?除了我义父之外,我不对任何人道歉。” 这家伙还真当自己是正义之士了?把她的解释当成是黑曜门对秋叶山庄低头吗? “我只是不想你误会我,所以才想跟你说明,我没意思对你妹不利,别把我当成四处惹是生非的歹人。”李容冰咬了咬下唇,她知道,自己不在乎秋叶山庄的人怎么看待她,但她在意封文叶的想法。 想到封文叶有可能误会她,她就觉得心情不好。 “我懂。”封文叶对她直率的反应感到有些想笑。 彬许正因为她这种直线条的个性,才容易为黑曜门所利用吧。 看着她半露别扭表情的面孔,封文叶竟觉得她的艳丽脸孔里,透着一丝可爱的气息。 这也算一种收获吧?让李容冰不再只懂得憎恨,而开始有着其它的情绪慢慢渗入她的心。 久了,总会更像个人的,到时候要说服她、让她明白留在黑曜门并非聪明之举,也就容易了。 认真说起来,李容冰这脾性虽然易怒而火爆、情绪起伏大,但却是个直性子,脾气是说起就起、也说退就退,模熟了倒挺好相处的。 “没人惦着那事,你不用在意。”封文叶好脾气地应道。 “没惦着就好。”知道封文叶不介意,李容冰觉得心情似乎也跟着放轻松了。 “不过,不是我要说……你妹子的眼光也真差,明明上头就有你这哥哥,为什么还会看上没用的北侠?”照理来说,在秋叶山庄成天与封文叶相处的封海晏,应该不会选上一张脸长得邪魅至极、性子又沉默像块死木头的北侠才对吧? “人各有所好。”北侠到底有没有用,这点封文叶倒不介意,只要小妹幸福就好。但他意外的是…… 他这个判官笔在李容冰心里的地位,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高了? “不过听你这意思,是不再觉得我假惺惺、是个伪君子了?”封文叶试探性地问道。 “我……”李容冰突然一愣。 她确实因为封文叶表露出来的态度而对他大加改观,不再觉得他是欺世盗名的假好人,但是,刚见面时她骂他骂得可凶,现在突然就要改口…… 鳖像在自打嘴巴,这种话她实在是说不出口。 别扭了半天,她蹙蹙秀眉,吐出了依然不怎么老实的响应:“改变对你的看法不好吗?难不成你想我成天假好心、伪君子的骂你?” “不,我只是有那么点欣慰。”封文叶扯出一抹柔笑,“就像你不愿给人误会,我也不想你误解我。” 将心比心,这时机倒真是恰到好处。 “你……”李容冰眼一眨,没想到封文叶会这么响应她。 不想她误解他……可是因为在乎她吗? 些许喜意随着封文叶的话语而渐渐渗入李容冰的心里,她抬眼往澄澈的天空望去,瞧那飞鸟掠过,唇角没来由地给勾起了绝美的笑容。 “既然谁也不误会谁,那不是挺好,我让江管事把你的住房换到西厢来吧。”她说得云淡风轻,听起来没什么关连性,可事实上,却等于是默认着她对封文叶的接纳。 因为李家东厢一直少有人使用,平时总是空荡荡的,这回因为大伙儿赶着打扫给判官笔住下,所以干净是干净了,但少人打点多少是有些不便,也没平时便打理整齐的房间舒服。 封文叶住饼几晚,睡得也不太安稳,因此很清楚这情况。 不过他原就不是贪图享受的人,平时在外行走,什么地方能睡就睡,也不太在乎这点小事,更何况他此行为的是救李容冰,能说服她让他留下已该欣慰了,所以住什么样的地方其实并无差别。 不过李容冰突然就提出换房间的事,甚至允他搬至西厢,看来…… 他对李容冰心意的猜测,似乎是八九不离十了。 一个原本心高气傲的姑娘家居然会在短短时日内变了心情,甚至放弃了与他之间的隔阂和心结,这若不是为着情意,还真找不到更好的理由来说服自己了啊! 望着她艳美的侧脸,以及略带满足的笑容,封文叶虽不清楚自己是否会对李容冰有所动心,但至少他明白,要改变李容冰的心意,不但是可行的事,而且…… 指日可待! 日升、又日落。 封文叶的期待没有落空,李容冰对他的谏言,一日比一日更加欣然接受,谈话之间也不再互刺互激,几乎可以用融洽来形容。 没了怒目相向的恨意,间隔的却是略带姑娘家羞涩情绪的态度,这种种的改变,让封文叶对于将李容冰带离黑曜门一事更加有信心。 彬许,这趟江北之行,他会有远比采寻珍奇药材更大的收获吧。 不过,对于这个由冷血杀手逐渐转变,有机会重寻幸福人生的李容冰,封文叶在欣喜之余,也不得不考虑起其它现实来…… “判官笔!”这日午时,李容冰像阵狂风似地刮进了封文叶的房里。 原本他正忙着为李容冰调配药材,等着午膳后喂她服下,哪晓得大小姐却带着一身火气来找他。 他不是早说过了,发火伤身引毒吗? 这段日子她将脾气收敛不少,原本他还正放心着,哪晓得她不知打哪边寻来了火苗,又往他这儿烧来了。 “怎么了?”封文叶起身往她面上瞧了瞧,只见她汗水直冒,看来是相当不舒服。 这也真是……他好不容易将毒性压下了,现在给她这么一闹,又得重来。 “问你自己!”李容冰强压着紊乱不止的心跳,额间还淌着豆大冷汗,浑身虚软的感觉,指着封文叶破口大骂起来。 “问我?”他倒想问她呢! “你这小人!说什么要救我,暗地里却盘算着要对份我!”李容冰忍着心口传来的阵阵疼痛,狠狠地往封文叶瞪去。 “你这话是打哪来?”封文叶摇头叹气,越听越不解。 “少装蒜!你以为这里是谁家的地盘!”李容冰恶狠狠地怒视着封文叶,“江管事都说了,你让人往江南秋叶山庄送信!是不是想找齐你家兄弟来解决我?” 她这辈子好不容易发现一个义父以外的可信任对象,哪晓得到头来还是一句不值得。 “你这是怎么联想的……”封文叶无奈地摇头。 “你闭嘴!伪君子!”李容冰咬牙切齿地怒道:“要杀我就不用费事救我,放着我毒发身亡好了!反正就算你找那群豺狼兄弟来,我也不会屈服说出黑曜门的秘密的!” 错信,让李容冰的心更痛,如果这男人只是她知道的沽名钓誉假好人,那也就罢了,偏生是个令她一度信赖、甚至为他心意动摇,开始思索起人或许不至于不可信的可能性,但是他却叛了她! 不可解的心痛窜入她的胸口,远比毒发还要疼痛难受。 什么余毒未清不能动气动刀,那些事她都不管了! 反正封文叶也跟那些假清高的正义之士一样!都该杀! 提起随身带来的长剑,李容冰当下便往封文叶砍去。 “你在干什么!”封文叶没料到李容冰为此事气得连收敛火气都不顾了,只得忙闪身。 虽然他只练过基本功夫,拿剑使刀的本事没自家的武痴四弟来得好,但防身的功夫对于带伤在身、挥剑无力,甚至没半点攻击力的李容冰来说,应付起来是绰绰有余的。 飞快地绕至李容冰身后,封文叶截住她的手腕、打落她的剑,免得她使气乱挥一通,等下不只砍伤他,也伤到她自己。 “你冷静点,我虽找人送信,但却不是为了找人对付你!”封文叶为了封住李容冰的动作,只得自身后搂住她。 将她一双臂膀紧紧抱住绑,封文叶才安下心解释道:“你不也说过,不想救你只要让你毒发身亡就好,我何苦大费周章,先治了你再杀你?” 就这么点简单的道理,只消仔细一想便能得出答案,为何李容冰却没能想通? “那你送信回去干什么!”李容冰仍是继续挣扎着。 就算她信了封文叶是秋叶山庄里难得的善良之人,也不代表她相信秋叶山庄的其它人! 所以,谁知道封文叶连络那些人干什么?说不准是暗中带人马来消灭她李家,就像煞天堡灭他们家族一样…… “我只是报声平安。”出乎意料的答案来自封文叶。 微蹙眉心,他叹了口气,对于李容冰没先问清楚便一个劲儿发火的反应感到没辙。 虽然能够明白她背着被人背叛的伤痛,所以对于信任这字眼,有着强烈的情绪起伏,但是她这直来直往的硬脾气,或许多少也有点关系。 什么事就不能先静下心来好好谈吗?谈妥了再想肃清敌人,也才不会失手误杀吧? “我出门许久,却一直没有连络,若家人担忧而寻来岂不更麻烦?所以我才修书报平安,不是你想的找人来灭门。”这么合情合理的事,也能让李容冰想成天大的罪恶? 唉!他只能说这姑娘心里的伤口真是有够深,一丁点儿的起因都能教她像只被吓着的猫儿,全身寒毛倒竖。 抱着挣扎不断的软玉温香,封文叶感觉到她的娇弱、她的纤长身段,却丝毫没有享受的快感,而想着更实际些的问题── 他到底有没有这本事,能将她心里的伤口治得好、不留一点疤? 他确实地心疼着她,但这话又不能端上台面说,免得招来她反感。 她要变强,只是不想再发生痛事,她恨人,不过是不想心受伤。 这些事,他都知道,也渐渐明白,但是她无论如何不肯听劝,教他只能一再放慢步调,拿自己擅长的温吞去顶撞她的急性子。 可成效不彰,多少会令人泄气的。 只不过……李容冰的事,他既已一脚涉入,就不可能在此时抽身而退。 况且,他根本就不想放弃她。 若要他再说得明白些,那或许该说,他开始有些舍不得她那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加明朗多话、甚至带点姑娘家娇俏的笑容了。 想见她天天这么笑着,即使看的不是他,而是朗空浮云,亦好。 这是奢求,还是私心? 他并不清楚,也尚未厘清,但是,他愿为李容冰一留、再留…… 第五章 “你没骗我吗?” 略哑的音声透出,或许是意识到封文叶平日相处以来,真没扯过谎骗过她,所以李容冰也渐渐冷静了些。 “我只提自己在边阳县李家作客,没说你就是李容冰,而且你家下人也不知道你藏着这身分,所以我家兄弟断然不会知晓此事的。”说实在话,封文叶比李容冰更担心身分暴露一事。 因为他在李家的身分,是判官笔而非封文叶,所以若送信的人告诉他兄弟,说送家书回去的是判官笔,他日后就没清静日子好过了。 为此,他千交代万叮咛,若有人问起信是谁捎的,千万不能回答是判官笔,只要叫他们看了信便明白,反正他在信里署了名。 不过,谁晓得送信上门的人遇见的会是哪个兄弟? 万一是捺不住性子,老爱东问西问的四弟封易军,或是性好胡闹的小妹封海晏,那送信的人不知道会不会不小心泄了口风? “我说你该不是把我身为判官笔的秘密忘光了吧?真要说起来,送家书回秋叶山庄这事,我比你还要紧张,就怕下人露了馅,把我是判官笔的事说出口。”封文叶见李容冰似乎安了点心,索性放松了力道。 只是没想到,他这一放,李容冰却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浑身软倒、往地板上滑落。 “小心!”封文叶连忙又将李容冰抱住。 真是自作自受,谁教她忍着毒发的危险发火?现在还没昏过去,只是身子难过而无力,还算是运气好的了。 不过,她身子真够软了…… 之前虽数度不经意碰过,却未曾多加注意,但如今,这副娇躯躺在怀里,感觉起来似乎变得更加娇小,令人更生怜疼惜。 是因为自己对她的心意加重,才多生了怜爱吗? “原来……你真的只是报平安,没骗我……”知道封文叶其实没叛了她的信任,李容冰在感觉疼痛之余,心口却不再隐隐抽痛,甚至感到心情轻松许多,就连身上那发烫如火的毒性都不怎么在意了。 “你就多信我几回吧,有事开口问我,别再瞎猜。”封文叶对李容冰这种闷着自己闹别扭的性子感到无奈,却也担心。 “问你也不见得是真话……”知人知面、不知心哪,谁能保证嘴里说出来的,绝对是真心? “至少,我不会想伤你的心。”扶着李容冰到一旁坐下休息,封文叶淡声吐露着心意。 “咦……”他不想伤她的心? 这渗入几分暧昧、又带点情愫的语句,让李容冰恢复平稳的心情再度泛起了波涛。 只是见他银针挨近,想为她解毒,她到口的问题又吞了回去。 但是……心已暖,再不疼,就连他扎针的举动,都觉得带点儿淡淡的柔情。 封文叶瞧她不再乱动,才为她扎上了几针,让她镇毒解疼。 收了针后,他跟着在一旁坐下,一边收拾着刚才被李容冰打翻的药材一边续道:“不过,为了避免你又胡思乱想,我就多告诉你几句吧,我这回不只是报平安,还劳烦了我二哥去查点事。” “你二哥……那有名的万事通封日远?查什么?”既然封文叶要她有话直问,她也就不客气了。 毕竟,她并不想与封文叶之间有所误解。 “我是……”瞟了李容冰绝艳的容颜一眼,封文叶才轻声道:“我想查李家与煞天堡的旧事。” 这份对李容冰来说,是永远的伤痛的陈年往事,对他来说却带点谜团,所以他想查清楚当年的细节。 “咦?你请他去查煞天堡?”那个从来消声匿迹,像是得了大量财宝便躲起来过逍遥日子、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封文叶居然请人去查他们?这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她吗? “煞天堡的事我并不熟,只知道他们的根据地,似乎就在边阳县附近的桧罗山上。”封文叶淡声说着自己所知道的部分,“传闻因为有他们在桧罗山上,所以附近才少盗匪山贼,因为他们会替百姓除去这些歹徒。” 这些,算是对煞天堡的赞美,封文叶知道李容冰听了一定会心火再起,所以又往下续道:“不过我前两天上街时,曾向边阳县居民打听过,知道了一些事情。” “你打听到什么?”李容冰其实也曾数度探听过煞天堡的下落,不过很可惜的是,他们真像是凭空消失一般,让她找都找不到。 不知道封文叶这个外来者,是否能查出什么她没打听到的蛛丝马迹? “十多年前,你们家受人袭击后,定居于桧罗山上的煞天堡亦不知去向,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所以要说他们抢得钱财后,便道走高飞以避官兵迫捕,也是极有可能的事。”这些,算是一般人最为熟悉的传闻了。 “不过这些都只是猜测,并无实证,小老百姓对江湖上的事又不太清楚,所以我才想请二哥代为查探,找找煞天堡的下落。”面露苦笑,封文叶的声调里混入几分轻叹。 他不像能言善道的二哥,只要是二哥想知道的事,没有查不出来的,所以才会被人称为武林当中的万事通。 “你……是在替我找仇家吗?”这些年来,她费心派人四处打听,偏偏他们像是凭空消失一般,半点消息也没留下。 没能手刃仇家替父母报仇,让李容冰一直相当自责,她又气、却又无奈,可苦楚还是只能往肚里吞。 可现在,封文叶却想帮她……这个一度被她视为天大仇人的判宫笔…… 霎时,暖意涨满了她的心口,让她连眼眶都泛热。 “嗯……可以这么说吧。”封文叶想了想,仅是淡笑一声。 “咦?难道你不是为了帮我?那你找他们做什么?”李容冰笑容一僵,瞬间感动之心几乎消散,还惹来一阵失落。 是她太自作多情了吗?还以为封文叶是为了她而去探查煞天堡,结果却不是? “应该说,不全然只为了你。”封文叶认真应道:“我只是担心,若煞天堡真是洗劫李家的武林败类,放过他们只会让他们有机会再度作乱,将来若他们将钱财花用殆尽,又想做出灭门血案,那不知又要多添多少冤魂。” “所以,你是为了百姓安危,才去查煞天堡下落吗?”李容冰艳花似的眸子微张,露出讶异的表情。 封文叶没吭声,只是微微一笑。 他说过,他不会想伤李容冰的心,也不想对她说谎,所以这样暧昧不清的默认,也算是一种善意吧。 因为,真要说他为百姓考量,那其实不过是为了平抚李容冰的怒气,才如此响应。 毕竟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找出当年灭门的真相,却不一定是想让李容冰得以报仇。 因为李家遭劫和煞天堡自桧罗山消失,虽然发生在同一时候,但却无从证明洗劫李家一事,真是在桧罗山清盗剿匪的煞天堡所为。 而且,为什么煞天堡洗劫李家时,黑曜门门主马宝关会如此凑巧地救走了李容冰呢? 再者,以马宝关的作风,以黑曜门的实力,为什么不代为寻找煞天堡的下落,好让李容冰血洗仇家? 这些事,太过巧合,又有些不够合理,但不解开这些谜团,又无从打开李容冰的心结。 所以他才请二哥去查查这些陈年旧事,是否与黑曜门有关系。 只不过,这些考量虽还是为了李容冰,在得知实情前却什么都不能说,免得这个性急大姑娘毒又犯疼。 李容冰自是不会知道封文叶私心里的想法,她只知道封文叶与她一样,会关心百姓的安危,而且考量得远比她周到。 “你啊……果然是个好人。”这句话,像在赞许自己的眼光,又像赞美封文叶。 “你这话真教我受宠若惊。”虽明白她对自己颇有好感,但如此直言还是头一遭。 而且李容冰刚才分明还想拿刀砍他的,只能说她的心情果真是令人捉模不定,翻脸不比翻书慢。 但是听着她一天比一天更加接纳自己的言语,封文叶并不否认,自己的心情亦跟着一日比一日欣喜…… “我只是实话实说。”李容冰的脸颊上掠过一丝羞涩,随即又被抹去。“你不只是替我想,还替百姓考量,比起成天只挂意能不能寻到仇家的我,更加好心,所以我想……你确实是个仁心侠义的君子吧。” 只能说封文叶处处流露出来的自然举动与想法,让她对他彻底改观了,所谓日久见人心,封文叶没让她越来越讨厌,却是越发想亲近。 相较之下,自己倒像个脾气易怒又固执、有理说不清的母老虎了。 犹记得最初请判官笔回家时,她只当他是江湖上常见、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从没给他半点好脸色,但他非但不与她计较,反而说她“应该救”。 即使她小心眼地把他丢到偏僻不舒适的厢房去住,但他依然用心为她解毒养身子。 现在更因为挂着她仅只提过一次的李家旧事,所以想为她、为百姓,更为武林平和,解决煞天堡这个祸害。 封文叶,当真是性情好、使毒功夫也好、心地亦善、相貌更是端正斯文又俊雅的道地君子…… 想着,李容冰觉得胸口那股每回惦起封文叶时的急促跃动感,似乎又加快了些。 泛着微微的疼痛,却并非毒发的心口,让她的脸颊甚至是四肢,都涨满了热与烫的感觉。 像血流奔行全身、最后集中在窒闷的胸膛,想找寻一个合适的出口,所以不由得想张口── 眼儿微瞪,瞧着面前那清雅的面容,李容冰突然懂得了…… 为什么封文叶为她摘花、以花喻她时,她觉得不自在;为何封文叶扶她入花园,她会心跳不已;为什么听他送信回家、以为他背叛自己时会心痛不已;又是为什么在听说他不是为了替她找仇家才寻煞天堡下落时,失落感如此地深…… 一切,不过是因为她对这男人早已放了感情。 动心、动情……她在不知不觉中,让封文叶的言谈举止勾动了心意。 她确切地喜欢着封文叶,只是自己一直没能察觉。 对于这个黑曜门的死对头,秋叶山庄的三公子── 她曾以为,因为逝去的家人,所以她不会再渴求幸福,但现在…… 她明白自己……喜欢封文叶,喜欢他在无意之间带给自己的小小体贴,因为那其实正是她心底一直怀念的幸福…… 厘清自己的心意,原本该是令人高兴的事,但李容冰却没半点小泵娘发现心上人的喜悦,反而陷入空前无比的烦恼当中。 其原因,自然是身分差别。 她出身黑曜门,封文叶则是死对头秋叶山庄的三公子,两派人马本该相互厮杀,现在她却喜欢上他。 唉……即使她的个性并非害羞扭捏的小泵娘,而是有话直说、敢爱亦敢恨,愿意大方表露心意的性情,但是一想到两边的敌对关系,她却无法干脆地将感情说出口了。 她很清楚,若是义父知道她与封文叶在一块儿,必定是火冒三丈、骂声不休。 而且她也没把握说服义父,告诉他封文叶是秋叶山庄里的例外,他并非沽名钓誉、假清高,而是真正的仁心侠客。 因为她这义父,对于江湖上那些名门正派全属伪君子的看法,比她还要坚定不移。 所以如果她向封文叶表白,而封文叶也接受的话……事情一旦传到义父耳中,一定会拿家法处置她,甚至追杀封文叶。 她自己受苦事小,但她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感情便害了封文叶。 毕竟义父平时为人虽好,但一碰上那些满嘴假仁假义的江湖侠客,便是半点不留情面。 因此……她这份感情,恐怕只能摆在心里了。 重重地叹了一声,李容冰忍不住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烦了一整天,她脑袋都发疼了。 因为就算她知道不能对封文叶说出口,但她也知道,自己这脾性是很难压住卑的。 而且她真的很喜欢封文叶带给她的幸福感,自然会想将这份心意对他吐露,万一她在言谈之间不小心露了口风,又该怎么办呢? 再者……封文叶对她虽温柔,但到底对她有没有那么点情意存在? 喜欢上一个人,自然也会希望对方亦对自己有着等重的情感,这是很自然的。 可是她并不是封文叶,无从得知封文叶的心意。 所以这说与不说的问题,实在是越想越复杂啊! “唉……”烦恼地揉揉眉心,李容冰突然觉得,谈感情似乎比谈生意还要费心神…… 要杀人,一刀下去就可了结,干净俐落还简单之至。 要谈买卖,价格定好、银货两讫,便能够坐收净利。 可要论感情嘛…… 不行啊!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才是两全其美的好方法…… “小姐?”江管事急匆匆地踏入房里,见李容冰似乎有些疲惫,忍不住担心地问道:“小姐还好吗?可是毒伤末愈又犯疼了?” “不是的。你急着是为了什么?”挥挥手示意江管事不必担忧,李容冰干脆地问道。 “是,有个富商上门,请问小姐要见吗?”见李容冰也没多提,江管事于是尽责地询问起来。 “富商?是什么样的人?”李容冰抬头问道。 在这种她烦到头疼的时候上门拜访,还真不是时候。 这段日子她在封文叶的叮嘱下好好休养了一段时候,成天身边就是伴着封文叶,以至于她差点儿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李真蓝的身分要顾了。 “这人气质谈吐都不错,说是想跟小姐做买卖,因此特来拜访,还奉上一对红玉琉璃花瓶的大礼,所以我就先请他们到偏厅奉茶了。”江管事细细地报告着。 他跟着李真蓝往来商行,多少也见了点世面,对于能送上稀有礼物作为见面礼的客人,自是不敢怠慢。 “红玉琉璃?”这不是外族才产的少见石头吗? 听说就连京城里的富商都难得寻觅,所以价格奇高,更别说是足以雕成一双花瓶了,那可真是价值连城。 一见面就送上这等大礼,出手还真是阔绰,想来确是值得合作的对象。 毕竟她正心烦着,若上门的仅是小商家想巴结,要她多关照,她实在提不起劲理会。 但对方如果是能谈买卖的富商,那就另当别论了。 怎么说她既然顶着李真蓝的身分,就得顾全李家上下,而且不做生意的话,李家再有钱也只能坐吃山空,更别提每年寒冬时为贫穷百姓派粮送衣了。 因此……既然有机会接上大买卖,那就见个面谈一谈也好。 彬许暂时恢复李真蓝的身分,将她挂在封文叶身上的心神分去一点,对她也是好事。 因为再这么烦下去,也不过是让自己钻牛角尖、陷入死胡同里罢了。 而她生平最不喜欢的,就是这般的拖泥带水,哪晓得一涉入感情,却不得不拖拖拉拉…… 所以,让自己忙碌些也好。 “请他们稍候,我换件衣服就去。”李容冰自桌边起身,决定暂反将“黑曜门人”的身分搁到一旁去。 办法,总会想到的,只不过不是现在。 被上看来气质沉稳的靛蓝衣裳,李容冰步出房间,将满脑子的相思,暂时与“李容冰”之名,一块儿关在了房里…… 第六章 上好绸缎裁成的衫子,绣着水波流纹,衬以玉饰腰带,垂挂珍珠银穗,裹在一身织长之外,将偏厅客人的秀美脸庞,烘托得更加华丽。 折扇透出幽香,绘以江北山野林景,一摇、一晃之间,在空气之中画开一圈名为雅致的弧形,令那带着俏而柔的面孔上,笑意更浓。 另一名客人与此人则是完全相反,半点柔气不带,阳刚味倒强上三分,素净衣衫套着的腰间,挂的不是金饰玉穗,却系上了两把长剑。 线条分明的面庞上透出锐利的眼神,紧抿的薄唇看得出鲜明的力道,结实的十指间,指节分明、略微带茧,像个练家子却少了生意气息。 这模样,真像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商贾与保镳。 不过瞧两人身上衣着皆为民间少见的华贵之物,而且样貌端正、眉宇间正气流露,想来应该也不是什么奸商,而是正经的生意人。 庇手让江管事去备茶与点心后,李容冰举步入厅,对着两人稍做介绍。 “我就是李真蓝,听我家管事提起,两位有意与我李家谈生意,不知是哪方面的买卖?”李容冰露出面对客人时的温婉笑容,轻声柔道。 “在下做的是瓷器、玉器的买卖,近来想往边阳县扩展生意,但考虑到直接买楼开铺子,恐有损失李家商行的生意,所以想与李当家谈谈,是否能将货物挂在李家南行名下买卖,这收益可让李当家抽三成,如此一来,在下不必费心惦着铺子,也不必抢了李当家在边阳县的客人……”摇着扇子、一脸秀丽长相的客人开口言明来意,语气之间相当客气。 但是他说的亲切,另一个随行的同伴却逐渐面露不悦,最后终于沉不住气地爆出了怒吼声。 “二哥!你东拉西扯的什么时候才说得到重点!”一身武人打扮的客人用力一拍桌,直指李容冰,沉声怒道:“黑曜门的走狗,你把文叶关在哪?还不快说!” 李容冰对于这人突然翻脸的态度先是一惊,然后才沉下了脸色。 听这男人的话中之意,想来是江南秋叶山庄的人找上门了。 什么富商、谈生意,根本只是幌子! 所幸江管事备茶去了,现在偏厅只有他们三个人在,能够的话,她是不想在家里把事情闹开来的。 冷脸一摆,李容冰蹙眉道:“这位公子,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如果两位不是来谈生意的,那就请回吧!恕我不送了!” 想找封文叶?别说她小人,今天封文叶可是以判官笔的身分住在她家,若她让人把封文叶请出来,那还得了?岂不是要让封文叶身分被拆穿、彻底为难了吗? 所以,若他们想找的是封文叶,恕她无法告知! “等等,李当家,请先听我说,我这四弟脾气是冲了点……”玉面美公子话还未毕,一旁的弟弟又沉不住气地打断了他的话。 “二哥,你跟这走狗废话什么!”腰间长剑一抽,两道亮晃晃的银光在面前闪过,彷佛嫌场面不够混乱似地,他跃过桌面,往刚要起身离开的李容冰眼前挡去。 “易军!”美公子没料到自家兄弟手动得比嘴快,他还来不及阻止,封易军已经挥剑往李容冰攻去。 “哼,想逃?门都没有!”封易军飞剑一砍,毫不留情地往李容冰眼前划过。 李容冰迅速后退,闪过封易军的攻势,在听见那美公子的喊声之际,她也隐约猜出了来客的身分。 一个叫着二哥,一个喊四弟,名字又唤作易军,想来这两人应是秋叶山庄的封二少万事通封日远,以及人称剑侠的封四公子封易军了。 没想到他们会直接上门来,不过封易军为何诬她关起封文叶? 封文叶给秋叶山庄的信里,到底写了些什么?不是纯粹报平安、再请封日远查探煞天堡的下落吗?怎会惹来这乱子? “看剑!”封易军没给李容冰思索的时间,他招招直攻要害,而且毫不留情。 李容冰被逼得不得不出手,因为依封易军的猛攻,若她只逃不还手,肯定被封易军砍得尸首不全。 小小偏厅一下子成了交战之处,封易军完全不听封日远的劝阻,拚命攻击李容冰,而李容冰为求自保,只得出手还击。 所以尽避她再怎么不想让家里的下人知道她会武功,但当这一幕令人心惊胆战的景象落入端茶来的江管事眼里,李容冰就算想藏也没得藏了。 其余的下人听见打斗声,纷纷跑到偏厅打探是怎么回事,一见到封易军挥来砍去、银光闪个不停的长剑,以及李容冰身手敏捷地闪躲和不时的反击,都吓傻了眼。 痹乖,自家主子什么时候会武功了啊! 惫有这个客人,究竟是何来历,为什么进门便砍人呢? 不敢涉及危险的下人们有的躲在一旁,有些被吓得鸟兽散,而江管事则是将茶点一扔,飞奔回西厢去。 对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会武功的就是江湖中人了,虽然不知道小姐为什么突然会了武功,而且还跟对方打起来,不过像这种江湖恩怨,找同是武林中人的判官笔出面准没错。 而且判官笔又与小姐算旧识,也在李家留住了好一阵子,照理来说应该会帮着小姐才是。 种种的考量让江管事拔腿狂奔,只希望能够快点叫判官笔来停止这场争执…… 由于毒伤未愈,所以李容冰根本无法运气,与封易军对打自然吃力许多,所以也就越来越居于下风。 最后,她甚至让封易军逼到了角落,无处可退。 封易军向来下手不留情,尤其对手还是黑曜门的人,如今可说是新仇旧恨一起算,把当初李容冰偷袭自家小妹与现在关住封文叶不放人的帐统统算在一块儿。 所以他并未减弱攻势,反而是举剑往李容冰劈去。 只不过,就在他的剑身将要划上李容冰的胸口时,突然有两根银针自他身侧袭来。 扁芒一闪,让封易军下意识地收剑退开,躲过暗器攻击。 银针嵌入壁中,慑人的光芒在封易军与李容冰之间摇蔽。 看了眼银针,封易军竖眉转向银针飞来的方向,连多看一眼都没有便大声吼道:“文叶!你居然拿银针射我!” 真是反了!这银针他再熟悉不过了,因为它是习医不短武的封文叶防身制人的功夫。 通常封文叶都是拿这招来对付一些江湖混混或歹人,哪晓得今天银针没对准黑曜门的李容冰,却是直冲他而来。 听见封易军的吼叫,封日远亦跟着转头往外瞧去,只见封文叶带些焦急地踏入了偏厅。 江管事引封文叶来后,则是远远地跟在后边,最后躲在门边没敢进来。 封日远见封文叶虽然神情匆忙,但气色安好,想来应该没受什么委屈,正想开口问个明白,封文叶已经急步往李容冰走去。 扶起了李容冰,封文叶开始为她把脉、扎针,等她气息渐渐恢复正常,能够自在地与他应话后,才略带担忧地问起她的情况。 “我没事……”李容冰摇头笑了笑,不舒服的感觉还在她体内乱窜,所以她并没有多言。 封文叶这下总算是松了口气,刚才他正在磨药,听见江管事说有客人与小姐打起来,立刻就赶过来,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的情况…… “易军!你爱比试也该有个限度,居然闹到李姑娘家里来!”转身往封易军瞧去,封文叶难得地板起了面孔。 “什么?”听见封文叶这句数落,封易军忍不住铁青了脸,“你说这什么鬼话!我们收到你的求救信,查到你给黑曜门的人抓走还关起来,所以大老远赶来救你,你不道谢也罢,居然还骂我?” 他跟二哥跋涉多日才赶到江北边阳县,中途几乎没好好休息,没想到却换来这种结果。 “谁说我让黑曜门的人关起来了?”封文叶微愕,随即转向身边的李容冰安抚道:“我确实是写信报平安,身分的事一概没提过的。” 他不想封易军这暴躁性子的急言乱语又把李容冰惹毛,再生误会,索性先行解释。 毕竟方才李容冰与封易军动手时,已引得毒性复发,倘若现在又大动肝火,恐怕会有危险,所以还是先让她平静下来比较重要。 只是,李容冰的反应倒出乎封文叶的预期。 她没他料想中的发火,却是朝他一望,忍着不怎么舒服的身子,往他硬挤出一抹笑意,“我相信你。” 她知道,封文叶确实是个正人君子,而她正是因为他的作风与体贴的举动才喜欢上他,所以再也不想怀疑他。 况且就像封文叶所言,要杀她、要害她,就没必要救她。 而她近来身子己康复许多,很明显是封文叶疗毒有方,足可证明封文叶并没有加害于她,是真的尽力在帮她。 所以……她又怎能去怀疑他对自己的诚心呢? 至于封家兄弟拆穿她身分的原因……想来是因为万事通封日远吧。 看来封日远的神通广大,远比封文叶知道的还多,因此李家与黑曜门的关系,八成是封日远查出来的,所以才误以为封文叶报平安的书信,其实是在暗地求援。 “你别担心。”知道封文叶最不喜欢的,就是她又动气伤了身子,为了自己心仪的人,李容冰轻声给了封文叶安慰,甚至是扯出几声笑。 他们相识以来,总是封文叶在替她着想、受她的脾气,现在……既然明白自己的感情,她就不想再让封文叶为她镇日操心担忧了。 “你不气就好。”封文叶松了口气,唇边亦跟着泛开浅笑。 听见李容冰给予自己的绝对信赖,以及一声以往未曾有过的轻声安抚,他着实感到欣慰不已,甚至带着喜悦。 他留在李家,原本就是为了拉李容冰一把,再多看一眼她凝望天际的笑靥,甚至是希望她能够接纳他的想法,不再为黑曜门利用。 而今,她不仅是全心地信任他,更为他展露了笑颜。 瞧着那抹笑意迸发,封文叶知道,因为满足而勾动的幸福感,正往他的心里蔓延而去…… “封、文、叶!”咬牙切齿的高音迸发,将封文叶与李容冰的互相谅解打了岔。 封易军火爆地吼道:“你给我解释清楚,你是不是给黑曜门的人毒傻了!这女人可是武林败类李容冰,谁人见了都该送她一剑解决她,你却帮她把脉扎针?” 先是胳膊往外弯、不帮自家人,现在又跟李容冰讲起让人费疑猜的鬼话来,还把他跟二哥晾在一旁? “什么武林败类?不许你这么没礼貌!”这般断定,对李容冰来说着实有失公允了。 “文叶!你真是给他们毒傻失了心智是不是!”封易军见封文叶无论如何都要站在李容冰那边为她说话,忍不住将矛头转向,“一定是你对文叶下的毒,我就先解决你,再把文叶带回去给雅书好好治一治!” 跨步上前,还没收鞘的长剑又要往前挥去。 “你要是对她动手,我就先教训你。”封文叶硬着声调说道。 这个四弟就是这么冲动,什么话都不听人说清楚。 真要他乖乖听话,大概得先把他打趴在地上,他才会心不甘、情不愿地慢慢听。 “文叶!你连我这个弟弟都不认了吗!”封易军越吼越大声。 相较于他的激动,封日远倒是从头到尾没吭声。 因为在他看来,若是撇开封易军的冲动行事所惹出的乱子不管,对于互相袒护的封文叶与李容冰两人的关系,他是越看越有兴致。 这三弟,平时个性温文而好说话,发生什么事都与他无关一样,鲜少站在人前相争。 所以他可从没看过文叶与家里哪个兄弟争吵过。 毕竟文叶的脾气,温吞到连易军都不当他是兄长,称呼之间总是直呼名字。 可文叶现在却坚持他无论如何都要护着李容冰? 想当初先与李容冰对峙、还打退想伤害小妹的人,正是文叶啊! 所以像眼前这么异样的情况,实在是让他不得不怀疑起一件事…… 他这三弟呀……该不是大喜将近了吧? 举扇轻摇,封日远看看两人虽相争不下,但他也很清楚,封易军的脾气虽火爆易怒,却不会对自家人动手,所以他们吵再凶都不会有危险。 因此他也没必要急着出面打断,倒不如先坐在旁边隔山观虎斗,看看他们能斗出什么有趣的发展…… “你真是脑子不清醒了!今天就算打昏你,我都要把你带走!”封易军的大嗓门再度爆开。 “你要是不想认我这三哥就动手。”封文叶板着脸应道。 “见鬼了,你居然拿辈分压我!”封易军气得狠狠将长剑一提、往壁上刺去。“就算你是兄长,也得先明白事理、能辨是非,再来要我听话!” “是非不分的人是你。”封文叶蹙起眉心,要不是现在正与自家兄弟争辩,他八成会一针买给封易军,教他先麻了身子躺下,再来慢慢谈。 “我不管你怎么想的,总之要我不杀她,就先给我个好理由!”封易军将剑锋指向李容冰,恼怒地迸声。 “因为我喜欢她!”一来一往的争执,让封文叶失去冷静思考的时间,再加上他面对的又是自家兄弟,戒心自然跟着降低,真心话也就迸发在这一瞬间。 什么判官笔的身分、李容冰的敌对问题,在这一声吐露之际,他全给抛到了脑后。 他只知道他为着李容冰而担忧、因她而喜悦,甚至为她给予的信任而得到满足与幸福,像这般心境,若非是全心喜爱着一个人,又怎会得到? 因此,面对封易军的质问,这沉淀在心里多时而不具名的感情,自然因此而有了抒发的机会…… “什么!”一句令人错愕的回答,瞬间打散了偏厅里的火气,在场所有的人莫不以惊愕的眼神往封文叶望去。 而同时迸出惊声的,则是封易军与李容冰。 一个是听傻了眼,愣在当场不知道该怎么响应,因为他作梦也想不到,自家三哥居然会爱上个江湖败类。 至于李容冰,她自是又惊又喜,因为她对于这份感情的实现,原本已不抱任何冀望,甚至感到有些烦恼,哪晓得给封易军一逼,反倒问出了封文叶的真心话。 原来,封文叶也喜欢着她? 不自觉地伸手,李容冰扯住了封文叶的衣袖,轻声问道:“你……是说真的?” 不是为了替她解围,而是真的喜欢上她了? “我……”封文叶一顿,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说出如此果断的回答。 他向来做事不做绝、说话不说满,这已是长久下来的习惯。 可刚才,他却再干脆不过的说,他喜欢上李容冰。 是啊,他是贪恋她那艳绝迷人的笑容,也知道自己对她是越来越怜惜,甚至会因她而牵动自己的感觉。只是…… 喜欢这回事,除非两情相悦,否则独自品味单相思的感觉可不好过,与其得不到响应,不如别把感觉放得太重,更别喜欢上一个不会喜欢自己的人。 正因为他一直这么想着,所以在没从李容冰那边得到明确的响应前,他也就没多考虑自己的感情去向。 只是他没想到,搁置多时的心情,居然给封易军一闹,就这么爆了开来,逼得他不得不去正视自己的感情。 不经思考的话语,总是最贴切原始心情的真心话,所以,他确实是喜欢着李容冰的…… “文叶!你什么女人不挑,居然喜欢这个女魔头!看我今天不撬开你的脑袋,把你脑子里的怪念头都洗干净才怪!”没给封文叶与李容冰好好思索的空档,看两人又是半天不吭声,只是望来看去的,封易军差点气结。 他长臂一伸,就要往前拉过封文叶,可是冷不防地,背后突然冒出一只手臂,高举折扇便往他后脑勺敲了下去。 “咚”的一声,把封易军的举动敲停了。 众人同时转移视线,只见封日远好整以暇、刷地一声又挥开扇面,往刚转头的封易军前额上再轻拍一记。 “我不出声,你就当我不存在吗?”封日远皮笑肉不笑地咧开唇,与自家二娘有几分相仿的脸庞漾开柔音,硬生生地把封易军原本正要抗议的言语都压回肚里去。 唉!易军这四弟,天生就是沉不住气。 原本他隐藏身分上李家,是想先套话再见机行事,哪晓得易军话没说完就开打,等文叶出面后,又不由分说地吵成一团,如果他再不拿出秋叶山庄副庄主的威仪来压压易军,不晓得他还想闹到几时。 拿扇子挥了挥,把两个弟弟分开了点距离后,封日远示意两边都坐下,才缓缓开了口── “大哥不在,由我做主,什么事我说了算,要打要闹可以,等我把事情弄清楚再说。” 事情正如李容冰所猜的。 秋叶山庄收到封文叶的家书后,封日远立刻着手调查边阳县李家与煞天堡的关系。 只不过,他连李家与黑曜门关系匪浅,还有李容冰等于李真蓝的事,都一并查出来了。 一知道此事,家中兄弟自然不敢轻忽这问题,再加上封文叶的功夫又不高明,要说他给人抓了关起来,也是有可能的。 但是封日远老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因为如果封文叶真让黑曜门关了起来,为何要让他写信回来报平安? 甚至,他还要查煞天堡与李家、黑曜门三者的关连。 所以封日远不认为封文叶给黑曜门逮住。但封易军却不这么想。 他急到无法静下心来考虑这些前后矛盾的缘由,一直嚷着要上黑曜门讨人去。 两边看法不一、僵持不下的结果,大哥封久扬索性派封日远到李家探探,若是封文叶真出了事,就让封易军去救人。 如此一来,就算李家真的没绑了封文叶,用不着封易军动手救人,有封易军陪同半点功夫都不懂的封日远出门,家里人也安心些。 只不过……计画赶不上变化,封易军的脾气根本等不及封日远套话,就演出了偏厅对决的大阵仗来。 封文叶得知事情经过后,便将自己待在李家不回江南的事一并说了个清楚,免得自家兄弟又多疑。 只是,虽说是解释,但对于判官笔三个字,封文叶与李容冰倒是很有默契地一字不提。 封文叶只言明当初为救小妹,情急之下便拿毒针射伤李容冰,所以在得知李容冰其实是遭煞天堡灭门、逢黑曜门门主救人收留,所以才成为黑曜门人的过去后,便决定留在李家,为李容冰医治毒伤。 “所以……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但与李姑娘相处过后,我知道她并不是什么心狠手辣的黑曜门杀手,她有她的伤痛,所以事情才会演变成这样。”封文叶仔细地解释着李容冰与黑曜门的关系,无非是希望家人能够谅解。 “原来如此,那么过去是我们错怪李姑娘了。”封日远跑遍大江南北的结识朋友作买卖,这人性丑恶看得够多了,所以对于李容冰的遭遇,他很容易便能够理解与接纳。 而且,在听过封文叶将李容冰的事大略叙说过后,他对于边阳县李家、煞天堡、黑曜门之间的异样关连以及感觉不对劲的疑点,也就解开来了。 只是,不知道封易军有没有这么好商量? 他与封文叶很有志一同地往封易军望去,只见他先是皱眉,然后突然迸出一声像是忍耐许久的低吼声。 “那该死的煞天堡!可恶的马宝关!”封易军向来就是个直肠子,虽是嫉恶如仇,但他对于旧恨一事也是说放就放。 在他看来,真正错的人既是煞天堡与马宝关,那就跟李容冰没什么关系了,所以她要想跟封文叶在一起,他不反对,但他想拿剑去找煞天堡跟马宝关算总帐! 要不是这批歹人如此胡作非为,也不会在江湖上惹出这许多风波来,所以算来算去,李容冰还是其中的受害者,骗人的黑曜门与贪心的煞天堡,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听见封易军滔滔不绝地数落起煞天堡与黑曜门,李容冰自然是放心了,毕竟这等同于封易军不会再阻止她与封文叶在一起。 因为,她并不希望为了自己的感情,而使得封文叶与家人争执不下,否则她岂不是与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煞天堡没什么两样了吗? 她喜欢封文叶,也很高兴封文叶喜欢自己,所以能够的话,她希望双方都能够和平共处。 只不过…… “封四公子,在没有证据证明我义父使坏之前,能不能请你别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对于封易军一直对黑曜门开骂的反应,李容冰多少还是有些介意。 “他骗人骗得这么明显,你还相信他?江湖上多少人恨不得拿他去血祭当年的恩仇!”封易军不似封文叶,要说服人也会慢慢来,他向来是直接力争到底。 “你先拿出证据来!”李容冰不服气地反驳道。 “你不知变通!真该叫文叶还有雅书帮你治一治脑袋!”封易军怒道。 眼看着两人才刚和好又开始争执,封日远苦笑着要封文叶先安抚李容冰,才转头对压不住脾气的封易军轻拍了两下,示意他安静。 其实,不管是煞天堡与黑曜门或李家相关的秘密,他这个万事通早就都查清楚了,只是一直没机会说明罢了。 “两个人都别吵了。”柔音迸落,封日远挥扇轻道:“要证据,我有。” 第七章 夜色,凄然。 封日远所谓的证据,说来话长,直至黄昏西落,才将偏厅上演的闹剧完全结束。 之后,李容冰与封易军没再争执不下,而李家下人虽不明白事情来由,仍是照着主子的吩咐安排了客房给封家兄弟住下。 封文叶扶着李容冰回到西厢休息,已然面对心情的他不再为自己与李容冰之间的暧昧情愫而烦恼,反倒感觉轻松了。 而李容冰虽是得知了封文叶的心情,该感到欣喜有加,但是一想到方才封日远所提的旧事,心情却是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我实在没想到,真相会是如此……”皱了下眉头,李容冰轻叹一声。 封文叶将巾子打湿、替李容冰擦去额上汗水,然后小心地取来银针为她放掉毒血,瞧她一脸的表情凝重,忍不住吐出劝告之语。 “放轻松,否则你一直紧绷着,我这针扎了也无法改善你体内气血不顺的情况。”看她受疼受苦,不好过的人除了她自己,可还有他啊! “但……你要我怎么放轻松呢?我信了义父十几年,没想到他却一直欺骗我!”李容冰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衫,泛白的五指有着些微的颤抖,长裙让她揪出一团混乱的皱痕,就好似她此刻的心情。 老实说,如果是以前还没遇上封文叶的她,一听见封日远说出种种不利于义父马宝关的调查,她一定头一个冲上去跟封日远拚命。 但这段日子以来,因为认识了封文叶,与他相处过后,让她明白,义父所说的,并不一定都是对的,例如封文叶就不是义父所说的伪君子。 所以她才渐渐改变了想法,接受了封文叶、甚至喜欢上他,也因此对他的家人能够客观看待。 对她来说,过去所谓的江湖门派,都是包藏祸心的坏胚子,可如今,她却逐渐动摇这种想法。 因为,至少秋叶山庄的这三个兄弟,都不像义父说的那般奸邪。 而其他们还拿出了证物,让她即使不想相信义父的欺瞒,都无法再说出任何辩驳来。 谤据封日远所说的,当年黑曜门窜起时,原是想将势力扩展至这一带,可却与专门铲除盗匪的煞天堡起了冲突。 绑来煞天堡打败了黑曜门,只是没能斩草除根,让马宝关逃了。 虽然他们四处寻找这个武林败类,但却没能找到他。 因为当时身受重伤的马宝关,正好被李容冰的父亲所救,就这么藏身在李家。 为了重新建立黑曜门,马宝关便处心积虑地与李容冰的父亲结交为好友,在李家长住下来,并暗中以李家做为往南扩展黑曜门势力的根据地。 而查到此事的煞天堡没弄清楚李家只是让黑曜门利用,事实上什么事也不知道,以为李家就是隐瞒身分的黑曜门,所以趁夜带人前往李家,打算肃清武林败类。 这也就是向来为边阳县百姓除奸灭贼的煞天堡,为何会在李家犯下灭门血案的原因。 至于煞天堡,他们在闯入李家、杀害李家人及多数下人后,才赫然发觉事情有误。 若李家真的是黑曜门,那为何家中会是不懂功夫的小老百姓? 一行人觉得不对劲而暗中退回煞天堡,再一次清查此事后,才明白他们错杀了李家人。 堡主为此深感懊悔,所以解散了煞天堡,甚至自尽以向李家赔罪。 这,就是煞天堡犯下灭门血案后消声匿迹的缘由。 而马宝关之所以收她这个李家后人为养女,可不是想向李家赔罪,或还李家人情,他真的想要的,是李家在边阳县的这个据点。 因为经过李家被灭的麻烦后,马宝关发现,如果由他来管理李家,依他的行事作风,难保不会又被查出李家便是黑曜门,日后又惹来煞天堡这种多事的江湖门派。 所以他留下李容冰这个幸运没被杀掉、李家真正的继承人为养女,让她来管理李家,什么赈灾修桥的善行都随她去做,事实上是为了利用李真蓝的好名声来掩盖黑曜门的恶行。 因为李家在南北两地做生意之故,常有货物四处运送,马宝关看准这一点,便叫李容冰代替他运货,而李容冰因为敬重他这个义父,每回都答应他,却不知道那些“货物”让黑曜门害死了多少人。 里头有时放的是黑曜门的稀世毒药,夺取了不少人的性命,有时是黑曜门抓来的人质,以药迷昏后送到马宝关手上。 而且这些人质全是为了向富商勒索金钱所抓来的富商家人,或是为了要胁各门派交出秘箕而抓来的各大门派的亲人。 由于李家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货走到哪官兵都少盘查,正好被黑曜门利用了。 只不过这些暗地里的肮脏事,马宝关都没让李容冰知道,而人质也在他目的达成后全杀掉了。 至于那些到手的秘笈,马宝关当然不会真的为了武林和平而销毁,而是做为己用…… 这一连串的证言,让李容冰相当无法接受,直到封日远拿出了物证。 在两个月前,有人血洗了乌日门,用的是震雷堡的独门武功,吞月手。 这事李容冰也知道,当时她还骂过震雷堡的人真是冷血无情,若不是她身中剧毒,她一定上门找人清除这群败类。 可她不知道的是,当时这个震雷堡的人,曾与乌日门的人在争斗时被扯落了一样随身之物。 摆色丝绳串起七个样式不同、代表黑曜门的绳结,末端垂挂着指头大小的木雕人像,这是李容冰相当眼熟的东西── 马宝关不论何时,总系在腰间的木雕装饰。 又或者该说,这是马宝关的保命符。 这木雕小人像并非实心,可以左右转开,里头装的是虽然无法解毒,却能缓和大多数毒药药性的独门秘方。 马宝关带上它,是为了在中毒时,能够争取找解药的时间,因为只要服下此秘方,就不会在第一时间去见阎王。 这秘方是马宝关自己炼制的,外人绝不可能拥有,而马宝关更不可能送给死对头封日远这宝贝,所以…… 这饰物会出现在封日远手上,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像他说的── 冒用震雷堡的吞月手去灭掉乌日门的人,正是黑曜门门主,她的义父马宝关! 认贼作父,或许可说情有可原,但为人利用,甚至不分是非的帮着马宝关做出许多伤天害理的事,就令李容冰痛心不已了。 “我一直尊敬着他,因为是他从煞天堡手下救了我,哪知道……原来他从没想疼爱我,他只是要利用我!”不争气的泪水滴落在李容冰的手背上,在这个唯有她与封文叶独处的时刻,她隐忍多时的心痛终于迸裂开来。 她伤了那么多人,还一直不明就里、未曾去追寻真相,爹娘若地下有知,想必也会感到痛苦吧…… “容冰,他不疼你,但我却是真的心疼你。” 带暖的掌心触上了李容冰滑过泪水的面颊,替她抹去了泪痕,封文叶一改原本的客套有礼,直接唤了她的名。 拨了拨李容冰垂散的长发,他跟着在她的身边坐下。 “现在谈这话题,或许是不太适当,但是早在我听见你遭逢灭门、受黑曜门利用时,我心里便有了决定,那就是拉你一把,让你离开这里,免得你继续受苦。”淡声轻叙,封文叶将手握上了她的,将紧紧揪住长裙的手指紧紧握住,彷佛是要分担她心里所受到的苦痛。 “文叶!”渗入哽咽的音声吐自唇间,李容冰的泪水至此终于渍堤。 封文叶勾走她颊上肆流开来的泪水,露出略带安抚的笑容,“就像刚才在偏厅里说的,我是喜欢你没错,只不过,我这性子没易军那般冲动,作风总是温吞,所以才迟迟没向你表明,如果你不计较我这个性的话……” “不!我一点也不在乎那种事!因为……我早就喜欢上你了!只是身为黑曜门的人,我根本不能说出这些话……”李容冰返身往封文叶搂去,将脸埋入他的胸膛,十指紧紧地揪住他的衣衫,宛若是溺水之人在海中求得了浮木。 在这种犹如刀割的心痛时刻,面对她这个错帮贼人的黑曜门杀手,封文叶不但没有因此而离弃她,反倒向她表露了真心。 她确实没有看走眼,没有爱错人。 她相信,这男人真的会疼她、爱她,而不再是对她使尽欺瞒…… “如果你也喜欢我,那就让我照顾你、疼你。”封文叶安慰地轻抚她的背,对于她背负着重担的娇躯,他终于得以对她唤上一声── 疼了,就放下吧。 仇也好、恨也罢,那都不是李容冰该担的,错误总能弥补,可若是连自己都憎恨自己,那么到头来还是得不到幸福,一辈子只能在苦楚当中哭鸣不止…… “我……”李容冰自封文叶的怀抱中仰起脸,艳容上写满的不是坚强,而是脆弱。 “别哭了,心疼的人是我啊。”封文叶苦笑着提起衣袖,替她擦去眼泪。 “我喜欢你……我想你疼我、爱我!”她知道,自己是任性的,如此向封文叶渴求一分情意,为的也不过是填补自己心里刚裂开的伤口。 可如今,能够如此不计前嫌的给予她关怀与温暖的人,也就只有封文叶了! “我不知道你的伤口有多深,我只知道有那些遭遇,并不是什么太好受的事,所以……你要嫌我啰唆也好、多事也罢,但我想告诉你……跟我走吧,容冰。”捧住她绝艳的脸蛋,封文叶的眼里填满了不舍。 “我会给你疼爱,还会替你介绍我的爹娘,你从黑曜门手中失去的,我虽然无法给你一样的,但至少,你会知道还有很多人会疼爱你,而你……也有很多人可以信赖。”柔声轻哄,封文叶往李容冰的脸颊上吻去,那感觉,暖得像晒过阳光的羽毛落在了皮肤上。 “文叶……”李容冰勾上封文叶的颈项,跟着往他的唇上吻去。 今生能得此情缘,她已心满意足了…… 封文叶抚过李容冰的脸庞,托着她的脸蛋轻啄慢吻,不时地舌忝过她微张的唇瓣,那混入泪水的吻带着咸味,他却是毫不犹豫地吞没了她的两瓣柔软。 他的索吻让李容冰欣喜而更加迎合,顷刻之间,吻已由微温变得炙热,搂抱的双臂在彼此的身躯之间游移,勾动着暗藏的火苗,教在深情的表露之后悄悄探头。 来不及唤名,腰间衣带已然松月兑,李容冰探手往封文叶的胸膛抚去,彷佛在渴求着他的安慰。 封文叶吻着李容冰的唇,沿着她的细致颈项下滑,轻轻啃上了她的细女敕肌肤,淡淡的红印烙在被扯开的衣襟之下,随着李容冰微喘的申吟之音又渐渐消退。 衣衫被褪至腰间,香肩微露的李容冰亦将封文叶的外袍一件件除去。 封文叶的手指游走在她得仅剩细绳纠缠的美背上,将那肚兜的绳结一一解开,直至它松月兑而落下,露出李容冰一双丰美的雪乳。 挺立的蓓蕾艳河邙饱满,让封文叶不由得一手捧起,低头轻含。 “啊!文叶……”李容冰受着这刺激,唇边逸出的申吟声不自觉地跟着更加强烈。 这分亲昵感,让她感受到封文叶的接纳,也令她更渴求着封文叶的搂抱。 封文叶将李容冰推上了床榻,柔软的垫被令她发丝轻弹,散落床面,衬着她的一身白肌,形成显明而绝美的景象。 大掌抚过微颤的娇躯,封文叶搓揉着她的一双浑圆,不时以指尖挟弄挑逗着,逗出一阵阵媚音。 封文叶覆上李容冰的身躯,与她四瓣交叠,唇舌勾缠,双手十指滑过她的腰间女敕肌,往下微抬她的长腿,手指翻掀长裙,高高撩起,推至了腿根。 薄柔的长裤让封文叶解开、褪至脚踝,隔着缎料亵裤,他开始轻触她的私密,感受着那份温热的柔软。 “啊啊──文叶……”李容冰迸出尖吟,这亲昵的接触让她不自觉地想缩起双腿,却让封文叶阻挡下来。 指尖缓缓地在小裤上滑动,逗弄得李容冰面泛潮红,不停地往她的四肢攀爬,令她浑身燥热而虚软,像给封文叶的指尖抽干了力气。 “文叶……嗯……抱、抱我……快点……”李容冰仰起脸蛋,热意不停涌上她的全身,让她只能不停地喘息,吐出热气 “你啊,不管做什么事,总是如此令人吃惊……”封文叶拭了拭李容冰额前汗水,捧起她的脸庞柔声轻笑。 他的音调里渗入了以往没有的宠溺,一样带着微温,却比从前更加柔情。 “文叶不喜欢吗?我还以为男人总喜欢女人主动。”李容冰趴在封文叶的胸前磨蹭了几下,方才交欢的感觉还未消去,那填得满满的幸福感,几乎要教她忘却一切的伤悲。 “主不主动,都好。”封文叶轻吻着李容冰的额头,淡声笑道:“我只要你能快乐,别再牵挂着伤痛,那就好了。” 这是他的初衷,只是没想到自己会陷入这份情意当中。 但是……又有何不可? 如今,李容冰不必再为黑曜门所利用,过去牵绊着她的谜团更已释清,剩下的就只有他与她该怎么享受属于他们的将来。 “我只要有文叶,就会高兴了!”李容冰满足地伏在封文叶身上,带泪的眼角不再是为着心碎,而是为了她紧握在手心的幸福日子…… 她会幸福的,因为从今以后,她的身边,将有封文叶伴着她,而不再只有黑暗! 第八章 “你们这么快就要回江南了?” 偏厅里,封日远与封易军已整理过行裹,准备动身回秋叶山庄。 面对他们来去不多作停留的决定,封文叶自是有些不舍,毕竟他好阵子没见着自家人。 而李容冰则是再三挽留,希望他们多住几日,让她好好款待,在略尽地主之谊的同时,也想向封日远道谢,为的自然是他拆穿了马宝关欺瞒她多年的事实。 “我们来这一赵,原就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还得赶回去向大哥、爹娘交代才成。”如果不早些动身回去,怕是大哥跟妹婿这南北双侠,都要上李家讨人了。 “啐,你还说哪!家书也不把事情写得清楚些,害我们特地出门救你,结果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封易军瞟了封文叶一眼,没辙地摇头。 对于他大叹无奈的反应,封文叶只是苦笑。 “不是这么一回事才好吧,难不成你真希望我给人抓了关起来?”听着封易军的说词,封文叶真有种这个四弟在乎的是这趟白跑、害他没敌手可以练武兼活动筋骨。 谁教封易军平时的个性就是有人喊打,他冲第一个? “话不是这样说啊!我原本以为你让黑曜门抓走后,会碰上一堆惨无人道的酷刑,你知不知道我赶路来江北时,一路上几乎都没睡好啊!”封易军蹙眉怒道。 小妹的夫婿,也就是北侠陆子敬,当初给黑曜门抓走时,就因为怎么也不肯与黑曜门狼狈为奸,所以被打得浑身是伤,就连他们家有神医之称的小弟封雅书,都说北侠能活着是他命大。 所以他才会在得知封文叶有可能被黑曜门抓走时大为紧张。 毕竟是自家兄弟,他很清楚封文叶不像他们几个习武的兄弟那般强健,身体哪熬得住这些刑罚? 因此他在赶路时,还一度担心自己再也见不到封文叶了,所以对于黑曜门已经是积满了一肚子火气,准备大开杀戒。 哪晓得……事情跟他想象的惨况完全不同,让他这把火不但没处发,还让人一盆水浇熄得彻底。 这种心情真的很矛盾,虽然封文叶没事,他是很高兴没错,但是他原本打算为封文叶、为妹夫北侠、为武林受害的大大小小向黑曜门讨回公道的决心,却是像给大水冲走了一样,什么也不留了。 谁教李容冰也是凄惨的受害者、还给黑曜门利用了,所以算起来最难过的人该是本性善良的她,这教他还能向谁讨公道? 撇了撇嘴,封易军没辙地往李容冰跟封文叶并肩而立的身影瞄了眼,脑海里忍不住啊出李容冰为封文叶身披嫁衣的模样来。 啧,没想到当初妹婿提过的凶婆娘,居然有可能变成他未来的三嫂? “喂,我说文叶,你真的喜欢这女人?有打算娶她吗?”封易军向来就不是会藏话的人,所以想什么就开口问了。 “你反对?”封文叶牵起了李容冰的手,紧紧握了下,算是表示着自己的心意。 毕竟,若要成为一家人,他就希望大伙儿都能接纳李容冰。 只是这个四弟,脾气向来又硬又呛,偶尔脑筋还转得比谁都慢,不知道他到底能不能接受李容冰当嫂子? 但是……老实说,他心里已有了决定,那就是即使封易军不肯认同这件婚事,他也会慢慢跟封易军耗,就算要他拿针毒麻封易军的冲动脾性,再花上七天七夜来说服封易军,他都会照做。 这也算是处事随和的他,头一回如此坚持一件事吧。 因为他找到了他想呵护、疼爱的对象,所以对于其它的事情,他都可以妥协,唯独李容冰……这双手,他既已牵起,就不会再放下。 “我没有反对你们的意思,只不过,她可是只标准的母老虎,个性这么呛,又泼辣,还会武功,可是你却没她厉害,将来成了亲一定会被她欺负!”封易军瞄了李容冰一眼,毫不掩饰地提醒道。 “你这人太没礼貌了吧!”李容冰听得眉头直皱。 居然当着她的面数落她的不是?也不想想他自己还不是一样,说话像在找人吵架似的,比她好不到哪去。 “我这叫直言不讳。”封易军丢过去一记白眼,驳道:“不想被我这么说,那你改改个性,别老是一副要泼妇骂街的态度,试着小鸟依人、似水柔情给我看看啊!” “你竟然说我泼妇骂街!封易军你别欺人太甚了!”李容冰绷起眉,一口气吞不下去,就要上前跟封易军开打。 见两人一副剑拔弩张的模样,封日远跟封文叶只能无奈地摇头。 “别动气,小心自己的身子,不然心疼的人就是我了。”封文叶伸手一揽,将李容冰抱回怀里,免得她真跟封易军打起来。 李容冰原本正想出手,被封文叶一哄,也觉得真开打了是让封文叶帮哪边都不是,为了不让封文叶为难,她也就消了气。 “我说易军,你别老是误会容冰,还有……”封文叶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后,才平静地应道:“她将来会是你的嫂子,什么小鸟依人、柔情似水,只消我看得见就成,用不着让你知道。” “文叶!”李容冰霎时涨红了脸。 虽然平时她并不会如此容易害臊,但是昨夜她才跟封文叶欢爱过,所以此时这番话可就令人遐思无限了。 “咦……文叶,你该不会跟她……哎哟!”封易军眨了下眼,正想开问,冷不防地后脑突然被敲了下,害他话到嘴边又断了尾音。 “易军,你改改性子,别老是不看场跋说话。”封日远扬着用来敲打封易军的折扇,柔声道:“成天跟人吵架,你总有一天惹麻烦。还有,你这样一直跟个小泵娘斗嘴,算什么英雄好汉?都几岁人了,自己有点节制。” 虽说秋叶山庄里,封易军的创法算得上是一等一了,出门在外理当不会吃亏,但他们全家上下却也最担心封易军,因为他的个性实在是太急躁。 “二哥!连你都这么说我!”没想到封日远也跟封文叶一样,胳膊净往外弯,这李容冰人还没进家门,大伙儿已经开始护着她了,让封易军好生不平。 啐,他又不是那么爱欺负人,或是拒绝她进秋叶山庄,他只是担心封文叶以后变成个妻管严,所以才出声提醒罢了。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知道了,我不开口总成了吧。”重重哼了一声,封易军索性提了剑便往外走去。 看封易军使起孩子脾气,封日远与封文叶只是苦笑。 名满天下的百剑堂堂主,在外还耍尽威风,看在兄长眼里却依然是孩子气、长不大的小弟。 不过,封易军既然会担心封文叶给李容冰吃定的问题,就表示他心里已经接纳李容冰了,否则现在应该反对得更凶才是。 况且,比起那种私人感情应对的小问题,封日远反倒担心其它的大事。 转向了李容冰,他压低声音轻道:“李姑娘,在下说句实话,我们封家并不排斥你进门,文叶能找到心仪的姑娘,在下相信大伙儿都会欣然接受。但有些事……在下还是不得不提醒几句。” “封二公子有话就请直言吧。”经过昨天的事,李容冰己不再对封家人有所怀疑,因此若封日远注意到任何小细节需要处理,她都会照办的。 “关于你原本出身黑曜门一事,虽然你被蒙在鼓里,但李家对黑曜门来说确实是很好利用的工具,现在你既已明白来龙去脉,自是不会再回黑曜门,更不会替马宝关工作,这事固然好,我们大家也乐见其成,但是马宝关断然不会放过李家,所以……”封日远低了音,没往下说,相信聪明如李容冰应该已经明白他担心着什么。 “这点还请封二公子放心,容冰已经仔细考虑过黑曜门的事,在与文叶成亲前,容冰会将此事处理妥当,绝不给秋叶山庄添麻烦。”助纣为虐,那已是过去,之后她要为自己而活,更要伴着心爱的男子过一辈子。 但她也很清楚,马宝关一旦得知她背叛黑曜门、转投秋叶山庄,必定找人算帐,到时候封文叶可就危险了。 不过,她也不想因为封文叶要娶她、疼她,便要秋叶山庄连她的麻烦事一并接手。 所以她会好好计画,将这件事作个圆满的收场。 她绝对不会让封文叶为难,更不会让封文叶所重视的家人受到黑曜门的侵扰。 饼去这段日子里,封文叶照顾了她这么久,更给了她一丝挣月兑黑暗的引导,所以……是时候由她来报答封文叶了。 嫣然一笑,李容冰轻声允诺道:“或许会花点时间,但容冰会先打点好一切的。” 转头看看封文叶,李容冰的唇角勾勒出一抹艳然的风采,眼儿微眯,她漾笑应道:“所以,嫁入封家的,将不会是边阳县李大善人李真蓝,也不会是黑曜门的李容冰,而只是个受文叶疼爱、更想全心爱着文叶的普通姑娘……” 这是她的决心,而且绝不妥协,亦不动摇! 自从封日远与封易军回江南后,李家突然开始陷入了连日的忙碌状态。 江管事天天跑进跑出,指挥着佣人采购大批货物,家中的珍奇古玩、家俱也不知何故东搬西移的。 封文叶看得纳闷,偏偏李容冰也没多说什么,他只得向江管事探问。 “这是小姐交代的,因为小姐说这两天她老作恶梦,又觉得身子不舒服,所以想去庙前赈济需要帮助的人,才会买这么多东西……”江管事边清点手边的货一边应道。 “不舒服?”封文叶一听这消息,连忙赶往李容冰的房间。 敝了,他都已经替李容冰把余毒清了,怎会不舒服? 饼去因为他想在李家多留些时日,劝导李容冰,才会故意把解毒时间拖长,可如今没这必要,所以他早为她将毒性解开,怎么李容冰还是身子不适? 快步来到李容冰的房间,封文叶匆匆踏入,只见她正坐在桌边看着成叠帐本,表情是一脸的认真。 “容冰,你既然不舒服,就该多顾着身子,怎么还忙?”封文叶说着便要将她扶回床上,“躺下吧,让我瞧瞧你出了什么问题。” “别忙了,我没事的。”李容冰瞧封文叶紧张的表情,忍不住一笑。 虽然还没成亲,封文叶倒已经把她当成妻子看待了。 “我喝了三天的药汤,精神好多了,也能运气使力,所以我没事了。”再说得简单点,就是她一点问题也没有。 “那江管事说你作恶梦、身子不舒服,到底是?”封文叶知道她没事,只得跟着坐在一旁听她解释。 “哦,你说那些啊……”李容冰露出一脸神秘,扯了封文叶挨近,悄声道:“其实那是我编出来的理由。” “编出来?何故?”没事说些触自己霉头的话? “当然是有原因的。”李容冰笑笑,轻声绩道:“我说这两天梦见李家失火,起床后人又不舒服,怕是凶兆,便打算到庙里进香求福,赈济地方一个月,好帮李家改运,如此一来,便能有正大光明的理由将现钱换成米粮、布疋……” “你是故意的?”封文叶听出这事有些蹊跷,只得捺着性子问道:“突然作出如此引人注目的举动,不怕引来黑曜门的查问吗?” “所以我才编了个合情合理的梦境出来啊!”李容冰应道:“因为李家曾碰过遭人灭门的血案,现在我这个当家又梦见大宅失火,以一般人而言,是不是会特别紧张,甚至求神问卜好改家运?在这种时候即使我花大把银子、耗费家产行善,不管是谁都会觉得很正常。” 其实,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散尽家产。 “虽是这么说,你耗尽家财又是为何?”这点可教封文叶想不透了。 “怎么,你心疼啊?怕我没带嫁妆进不了你家?”李容冰打趣道。 “你不知道秋叶山庄富可敌国吗?”封文叶轻抚她的颊侧,响应了她展露的笑颜。 小泵娘自从没了黑曜门的阴影后,性情比从前更加干脆爽朗,教他放心许多。 “我知道,所以我也明白,你们不会计较李家的财产,而钱财宝贝嘛……其实都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所以我想把钱用在有意义的地方。”李容冰感受着封文叶指尖的微温触感,眼儿笑得微眯。 “你今天怎么净说些不利自己的话?一副你要抛下一切、撒手不管似的。”封文叶蹙了下眉心,一把将李容冰往怀里抱。 听她说的,好似悟透了什么人生道理,决定成仙修佛去一样。 他才刚打开她的心扉,好不容易寻到这珍贵的伴侣,她却一副要把他丢下的态度。 这小泵娘,心思还真是复杂。 “我确实是要抛下一切啊!”李容冰扯动唇角,艳红在脸庞上绽开瑰丽的笑,她顺势赖在封文叶身上,笑道:“李家财产数目不小,若想变卖家产带走,一定引来黑曜门的注意,如果马宝关知道我是为了跟你一起离开,必定上门寻仇。” “所以你想大举赈济百姓?那与恶梦有何关连?”这些事,听她说得好似相关,却又牵连不起来。 “我知道李家这笔财产是带不走的,所以虽然我可以把财产放着,人直接跟着你走,但马宝关会那么容易放过好利用的我吗?不,我想他一定会上李家寻人,到时候……受害的就是江管事他们了。”她自己曾经是黑曜门人,所以她最清楚黑曜门会如何对无辜的人逼供,而她不愿再多添无辜冤魂。 “确实……”封文叶听得眉心微皱。 “所以,我打算像我编派出来的恶梦一样,放火烧了李家!”李容冰嫣然一笑,彷佛春花绽放,可吐出来的字句却教人诧异。 “什……什么?”放火烧李家?这话怎会跳到这运来? “我从头跟你解释一遍吧。”李容冰看着封文叶露出些许错愕的脸庞,忍不住揽住他的颈项,轻吻了下他的唇。 “我先放出风声,说我连日恶梦,以为李家将被大火吞没,所以变卖家产,打算连着一个月接济贫穷百姓、祈福改运,为此我派出家中所有下人暂居寺庙帮忙,然后在发粮的最后一天,我再放火烧了这座空宅子,这么一来,变卖的家产就能帮到人、又不会害到任何下人,而我李真蓝,也就是黑曜门的李容冰,便能理所当然地烧死在家中。”李容冰滔滔不绝地将计画道出。 “原来,你是打算诈死?”封文叶听着她详尽的计画,终于猜出她真正用意。 “对,这样包括黑曜门在内的所有人,都会以为我被烧死,就不会找下人的麻烦,至于那些钱财,一并烧光了可惜,所以我才编造借口,好拿来先行善事。”李容冰面露得意地应道。 “方法是好,不过……”唉,他这未过门的妻子,个性虽果断,想法与手段却也激烈。 只是听她计画得如此周详,想来这就是二哥离开那天,她所谓“会打点好一切”的真意吧! “不过什么?”李容冰纳闷道。 “你好歹先跟我说一声,免得我误会你身子不舒服,担心好半天。”封文叶苦笑道:“况且日后我俩便是夫妻,重要大事是不是该先与我商量一回?毕竟方法也许不只一个。” “但我性急啊……”李容冰说着,忍不住轻声一叹,“自从知道真相以来,我就想早些摆月兑过去了,那段日子里,我是非不分地伤了许多人,虽是不知情,但也成了马宝关的帮凶,所以我才想到把李家财产拿来助人,算是慰藉那些冤死之人。而且……最主要的是,我想早日让李容冰这名字消失。” 她不愿再当李容冰,这个令她背负重担的名字,只会让她感到悲伤,以及诸多身不由己的选择。 “那就改个名字吧。你想取什么新名字?”封文叶将李容冰搂紧,吻了吻她的脸庞。 想想,李容冰这方法虽是骇人了点,但确实可以一劳永逸。 只是从此,李真蓝与李容冰这两个名字便都不能再用,以免泄漏他娘子的身分,那么,他该怎么唤他的好娘子? “这……我也想过许多名字,却总觉得拗口,不如你替我想想吧。”李容冰撒娇地应声。 “那么……”封文叶略微沉思了下,才牵起她的手,在她的掌心写下个“桂”字。 “桂?是名,还是姓啊?”李容冰笑道。 “木子李、圭寸封,你嫁入我家门,姓桂不是挺好?”藏着她的过去,却又有着另一番隐喻。“再者,桂花强健,似你的性情直率,江南人在嫁娶时又多以桂花陪娶,象徽高贵多子。” 一番解释,听得李容冰是既欣喜,双颊又脸红。 “那……名字呢?”桂姓,她可满意了,但还得想个名字来啊! “叫清雪吧。”桂清雪,还算是顺口。 “桂清雪啊……这名字又有何意?”李容冰攀着封文叶的肩,笑问道。 “从今以后,清清白白、似雪如霜,初春雪融之后,便是新生。”这代表着他想结李容冰的幸福,一个不用再牵绊着满手血腥,以及深仇大恨的普通小泵娘。 他希望,从此李容冰就只是他封家的媳妇,他封文叶的妻子。 “文叶……”李容冰霎时觉得眼眶泛开了热意。 她爹娘是否一直在暗中保佑着她呢?否则她又怎能在犯下这许多过错后,依然拥有这般的幸福? “我希望这把火能够连你的过往一并烧毁,让你真的抛下那些旧事,过你的幸福日子。”封文叶搂住李容冰,柔音轻落。 “嗯!我知道……所以,今后我将是桂清雪,不再是黑曜门的杀手李容冰,也不是背着家仇的李真蓝,就只是你的妻子,桂清雪!”李容冰有些激动地紧紧揽住封文叶的肩,想到即将摆月兑的黑暗,她知道,她将不会再让寂寞与痛苦啃蚀她的心了。 “过去的,我没能帮上忙,但至少……我承诺过的会疼你、爱你,这些我都会给你,甚至,我会连你爹娘没能给你的,一并疼爱你。”他的初衷始终不变,而且直至将来,他的心意都不会有所变动。 他,想教李容冰离开黑曜门,他做到了。 尔后,他将有新的目标,那就是给桂清雪、他的好娘子,一辈子的爱意与温暖…… 第九章 计画进行顺利。 一切正如李容冰所冀望的,在她用尽家产,接济了边阳县当地的穷困百姓后,她趁着家中仆人全在庙前发粮时,放火烧了李家。 熊熊大火引来大家的错愕,当大家赶回去救火,李家主屋早就烧得面目全非。 看见这情况,众人自然连声感叹上天不长眼,明明李家帮了边阳县百姓不少忙,却没替李家改个运,好让李真蓝逃过一劫,却是连这位善心小姐都烧死了。 而李家为数颇多的仆役,也因在庙前派粮所以毫发无伤,大家一边庆幸自己还活着,也多少对李真蓝感到惋惜。 只不过……这些百姓的怨叹、哀惜,以及失落,都已经与李容冰无关了。 早在她安排好一切、放火烧屋后,她便跟着封文叶离开了边阳县,一路直奔江南。 卸下一身重担的李容冰不再用着旧名字,为了让自己早日习惯,她与封文叶便直接以桂清雪之名相伴而行。 两人轻装便行,前往江南封家,途中不时停步,欣赏着沿路风光,谈谈笑笑,抛去沉重回忆,令这趟旅行生色不少。 不过由于放松了心情,而且一心专注在欣赏四周美景,到后来两人却是迷了路。 “没想到我这个江南人居然会在回家途中迷路……”封文叶与桂清雪走过一大段略显荒芜的草地小路后,忍不住吐出苦笑。 “那是因为你为了安全起见,所以特意与我挑了人少的地方走吧,不常经过的地方自然容易认错路了。”桂清雪迸出轻笑声。 “清雪,你先在这里歇会,瞧这四周偏僻得很,我还是先到前边探探,看能否找着人问路,或让我们夜里借宿吧。”封文叶将行李搁下,又替桂清雪擦了擦额上薄肮,才转往前方望去。 瞧这附近人烟罕见,不知道能否找到民家?否则晚上可真要露宿了。 “嗯,那就辛苦你了。”桂清雪点点头,笑应道。 看着封文叶的身影渐行渐远,桂清雪只觉得这感觉真是新鲜。 而且,还涨满了暖甜甜的味儿。 饼去她一直在替马宝关东奔西跑,为黑曜门尽心尽力,事情若办得好,那是应该,事情若弄砸了,就是失败,换来一张冷脸对待,几时曾享受过这般细心呵护? 想到日后她不用再为这些事烦忧,桂清雪的唇间不由得迸开笑意。 等她跟着封文叶回到秋叶山庄,她就会是封文叶的妻子了…… “果然是为了男人。” 沉声打断了寂静,让桂清雪警戒起来。 她蹙眉转向声源,戒备地望着原本空无一人的竹林。 “是谁?”这声音听来有些耳熟,所以桂清雪显得特别紧张。 “好个李容冰,你倒真是狡猾,安排打点得天衣无缝,让门主真当你意外死在火场,成天可惜着失了条胳臂。”跟着声音窜出的,是一身靛青长袍的熟面孔。 虽然很不想承认,不过桂清雪还记得他,这个人是马宝关的心月复之一,斐定然。 马宝关对斐定然比对她还要信任,所以有许多秘密甚至是只有斐定然才知晓的。 “哼,要不是我觉得事情太过巧合,自行四处打听,又怎会知道在大火发生前两个月,居然有个外地来的男人住进你家?”斐定然一脸阴森地瞪着桂清雪,显然对她的逃月兑感到不满。 别清雪绷紧了身子,她知道论武功,自己与斐定然应该不相上下,可若是稍有闪失,还是可能败在他手中。 “我就觉得有鬼,你平时做事精明干练,怎会丧生在大火之中,凭你的轻功,要逃开大火何其容易?所以我断定你八成是为了哪个男人想月兑离黑曜门,果然让我猜到。”哼,女人,心思真是简单。 “如果我没追上来,岂不便宜了你!”黑曜门的铁规,就是一旦加入黑曜门,使要连生命一起奉上,哪容得李容冰说走就走? 面对斐定然的质问,桂清雪只是镇定地吐出冷声。 “你认错人了,我是桂清雪,不是你口中的李容冰。”那名字,她早已丢弃。 “你少跟我作戏!我今天一定要解决你这个黑曜门的叛徒!”话音未竟,斐定然已经挥拳往桂清雪攻去。 见斐定然出掌,桂清雪立刻往后一跃,轻巧地闪过。 是五毒掌,黑曜门里出了名阴毒的掌法。 当初她嫌这招式太阴狠,所以没有加以勤练,不过看斐定然一出手便使五毒掌,看来他对这一招倒是得心应手。 飞快地拔出腰间的长软剑,桂清雪也不客气,一个旋身,剑刃直扫斐定然的胸口。 她只有速度在斐定然之上,所以最好速战速决。 “天真!”斐定然的动作不比桂清雪慢,往后一腾,他躲开了桂清雪的攻击,紧跟着立刻一掌朝她胸前挥出。 他的速度之快,让桂清雪差点来不及避开,也是在此时,她才发觉自己过去真被马宝关哄骗得彻底。 从前,她还以为马宝关器重她,是因为她的功夫在黑曜门里算是数一数二的高手,可如今与斐定然真正挥剑相向,才知事实并非如此。 饼去马宝关一直称赞她武功高明,恐怕是为了骗她为他多做些事,才出言哄她吧! 因为不论是比速度或比功夫,斐定然都比她好上太多了! 看来,当初马宝关等人派她监视北侠下江南,图的也是北侠身中独门剧毒、功力大减,顶多与她打个平手,所以才放心遣她随行…… 往事闪过脑海,让桂清雪的脑袋更是混乱,也因此,才没几招,她已经让斐定然逼得只能后退闪躲,手上的软剑亦被他的掌风扫落。 一个重心不稳,她跌倒在地,而斐定然则是抓紧时机,一掌劈下。 “叛徒,受死!” 斐定然的低音在空气里飘过,桂清雪本以为自己应是死定了,却没料到眼前突然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住手!”封文叶的声音透入桂清雪的耳里,紧跟着斐定然的五毒掌已劈在他的胸口上。 “文叶!”桂清雪大惊失色地迸出尖叫。 封文叶没应声,人却已往后倒下。 别清雪慌张地抱住他,这才没让封文叶摔在地上。 “看来你就是把李容冰迷得神魂颠倒,甚至背叛黑曜门的男人吧?”斐定然没想到封文叶居然会突然冲入他与桂清雪之间,瞧瞧他一身书生打扮,活月兑月兑是个不会武功的小老百姓,忍不住露出轻蔑的表情。 “来得正好!我一次解决你们两个!”斐定然露出狰狞的笑容,挥了挥双掌,打算一并将两人送上西天。 “那是……不可能的事。”封文叶压住被斐定然打到的伤处,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清雪是我的妻子……你要动她就得先问过我。” 幸亏他见远处毫无人烟,所以早早赶回来,否则桂清雪可就小命不保了。 “文叶!你别说傻话了,你的武功没他好,打不过他的!”桂清雪扯住封文叶的衣袖,悄声劝道。 封文叶愿意为了救她而挨那一掌,她已经够感动了,可现实就是她真的拿斐定然没辙,更别提使毒不用剑的封文叶了,根本是拿鸡蛋去碰石头啊! 况且,封文叶才刚受了五毒掌,若不早点解毒的话会毒发身亡的!到时候判官笔就真得下地府去见阎王了! “文叶,你先走吧,别管我了。”桂清雪担心封文叶真的傻愣愣地与斐定然开打,忍不住伸手抱紧了他。 即使时间很短,但能够与封文叶相识,得到他的爱意,她已满足了,可她不要他为她牺牲啊! “你放心,好歹……我也是名满天下的武功世家、秋叶山庄的人,况且我行走江湖多年,与人缠斗的经验可不比你少。”封文叶拍拍桂清雪的手背,示意她放开。 “但是你……”桂清雪蹙着眉不肯放。 “别担心,我会保护你的。”桂文叶将桂清雪的手拉开,挺起身子走到了斐定然面前。 “文叶……”桂清雪还想阻止,可话到嘴边,却又吞了回去。 因为举手示意她别再劝说的封文叶,眼神是如此地坚定,甚至带着几分她从来没在封文叶身上感受过的凌厉。 向来,封文叶总是温和而带笑,亲善得不似他那判官笔的外号,但此刻这般认真严肃的模样,却令她联想起江湖上对判官笔的传闻── 判官挥笔定时辰,便是阎君亦不饶。 与封文叶相识的这段日子里,她几乎要忘了自己这未来夫君,其实不只像外表那般文弱,而是个能在谈笑之间夺人性命的使毒高手。 别清雪没再开口,她知道自己已劝不动封文叶了。 他说要保护她,就不会退让,如同当初他留在李家,为的只是带她月兑离黑曜门。 他给她的承诺,从来就没有失信。 那么……她就相信他吧! “阁下的五毒掌,功力不浅。”封文叶见桂清雪不再阻止,于是安心地回头与斐定然对阵。 斐定然看封文叶摆出招式,忍不住迸出嘲笑声:“瞧你这书生,挨了我的五毒掌还站得起来,算是佩服你了。不过看你这招式……分明是个练武的外行人,打赢了都不觉得光采。” 完全没把封文叶放在眼里的斐定然咧嘴一笑,跟着立刻飞身向前,挥出一掌,打算再加一掌,教封文叶直接倒地不起。 可是没想到封文叶像是看穿了斐定然的心思,轻松地将脚跟一旋,便转身闪过斐定然的攻势。 带着劲道的掌风掠过封文叶的胸口,却没能教他倒下,斐定然在讶异之余,立刻接连出招,往封文叶方才受伤的胸膛震去,却没料到封文叶虽然看起来有些面色苍白,但依旧俐落地闪避了他的攻击。 甚至,在他还没来得及注意到的时候,封文叶已快步往他背后一移,跟着长袖一掀、银针掏出,便往他的后颈项扎去。 斐定然没想到看来弱不禁风的封文叶居然会出手反制自己,心里正觉不妙时,人却已动弹不得。 “在下并非练武的外行人,而是扎实地练足了基本功夫。”封文叶见斐定然已无法再动半点,原本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了下来。 他压着胸口,脚步有些不稳地摇蔽了下,一旁的桂清雪见状立刻上前扶住他。 “文叶,你还好吧?”方才看着他俩周旋,她正担心着,哪晓得封文叶银针一出,斐定然立刻就被制住了。 “我没事,有事的会是他。”一边说着,封文叶在桂清雪的搀扶下绕过斐定然,走到他面前。 看看斐定然僵直的身躯,封文叶轻咳了下,续道:“这位仁兄,基本功夫若是能够融会贯通,不见得比绝世武学差,毕竟基本就是根基,就算是绝世武学,也是由这些基础变化延捎邙来。不过……我想这些道理对你们这些追着武功秘笈跑的黑曜门人,应该是很难理解的。” “你跟他讲这些啰唆事做什么?瞧你脸色都发白了,还好吗?这五毒掌你解不解得了?”桂清雪见斐定然已经被制伏,根本不构成要胁,立刻探问起封文叶来。 说实在话,她从来没有那么庆幸过,自己这未来夫君是判官笔。 因为黑曜门的奇毒是出了名的神秘,江湖之中几乎无人可解,沾了半点都得拿命去赔。 可她知道判官笔的高明功力,他的毒甚至连黑曜门都解不开。 所以只要来得及,她相信封文叶应该是不会有事的。 “我没中毒……再说正确点,这毒早被我解了。”封文叶看看斐定然,瞧他一双贼眼紧紧地盯住自己,不用猜也知道他八成还不能理解,为什么堂堂的黑曜门高手竟会输给文弱书生。 别清雪有些错愕地扶着封文叶,迸发的音调净是质疑。 “咦……毒你已经解了?”什么时候的事啊? “方才受那一记五毒掌,我知道没空去慢慢解毒,索性将毒性引至银针上……”封文叶说着,又伸手抚了抚胸口。 幸亏他反应快,否则此时倒下的人就是他了。 “银针?”桂清雪听这回答,立刻转头朝斐定然望去。 “就是现在扎在他颈子后的龙骨大穴上的那根。”封文叶勾起一抹轻松的笑容应道:“这穴道管的是全身筋脉,所以现在……毒性应该已经走遍他全身了。” 听见这回答,斐定然忍不住瞪大了眼。 他瞄了下自己的手掌,果然就如封文叶所言,他的手已透黑,而且四肢确实发冷,让他几乎没感觉了。 “瞧阁下命不久矣,为免让你死得不明不白,阎王殿前难交代,在下就自我介绍一番……”封文叶浅咳几声,苍白的脸庞上浮出的笑容虽是亲切,却冰凉得毫无暖意。 “在下判官笔,祝阁下黄泉之行,一路好走。”衣袖一甩,封文叶迸出了柔音。 听见这称号,斐定然终于明白这书生为何能制伏得了自己。 懊死的,他居然没打听清楚!原来李容冰的男人居然是江湖上有名的判官笔! 瞧斐定然眼神凶恶地怒视自己,封文叶仅是扯唇一笑。 “在下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锁住你大穴,再将毒引回你体内,如此一来,即使你想为自己解毒也动弹不得。”恶人的下场,莫过如此。 平时他虽不至于下手如此绝情,但今天斐定然想伤的是桂清雪,若对他手下留情,难保将来不会引出更多麻烦。 所以……这回,他不再留活路。 “来吧,清雪,前边虽无人烟,但我瞧远方林子外有炊烟,想来我们距市街应该不远了,很快就能找间客栈投宿,让你好好休息。”牵了桂清雪的手,封文叶没再多看斐定然一眼,便转身离开。 这斐定然,注定死路一条,而他不想让桂清雪再多碰这些险事,所以宁可早早离开,而不是待在这里看着他咽气。 “不是我该休息,是你得先治伤吧!就算毒性不再,你受那一掌也得治一治才是……”桂清雪担心地扶着封文叶,跟着缓步离去。 两人提了行李继续动身,对于身后传来斐定然倒地的声响,他们没有再回过头,因为他们都很清楚,危险,真的不再── “你还说没事!瞧这手印……” 市街客栈里,桂清雪扶着受伤的封文叶寻了房间,替他除去衣物、擦汗,在拉开衣袍看见他胸前的淤青手印之际,她忍不住倒抽了口气。 瞧封文叶说得那么轻松,可事实上还是受了重伤吧! “比起五毒掌的毒性,这是小伤,不碍事。”封文叶拍拍桂清雪的脸颊,对她笑了笑。 摆曜门这功夫,重在使毒伤人,倒不重内力修练的火候,所以虽然他胸前多了一大片的淤痕,但事实上与一般练武之人身上常有的跌打损伤差不了多少,只是面积大了点。 必去之后,只消让小弟替他开两帖伤药,喝几服下去、休息个两天,就会没事了。 只不过,对于不懂医术、只知五毒掌威力的桂清雪来说,这样的伤痕看起来还是骇人。 “什么不碍事,你刚才一路上冷汗直冒的,脸色也苍白得很,还骗我?”桂清雪蹙起细眉,对于封文叶的隐瞒感到不悦。 “你知道我使毒不重功夫的,受那一掌,多少总会不舒服。”比起全身黑透、毒发身亡的斐定然,他这伤真的事小。 “我怕你没中毒却内伤!”桂清雪扯住封文叶的衣襟,焦虑地问道:“真的不需要我请大夫来看看?” 这里可不比秋叶山庄,封文叶受了伤,还有他那神医小弟能治,所以凡事还是小心点好。 “坊间的大夫,若非精通而且经验老到,看病的功夫恐怕不及我一半。”封文叶摇摇头,因为这根本没必要。 他身为香雨门门主,门下弟子的医术多半是出自他教导、或得过小弟的指点,所以他很清楚乡野地方的大夫,医术能够学得几成。 “请大夫来,不如我自己抓几帖药,先止疼化淤血。”封文叶捧住别清雪的脸庞,往她颊上轻吻,“你是不是忘了,我这判官笔也是懂些许医术的?” “就是因为你懂,我才更担心。”桂清雪不以为然地白了封文叶一眼,“你们这些学医的,总以为自己懂得多,结果反倒更不注意自己的身子。” “这点你倒可以安心。”听见桂清雪略带怨怼的口吻,封文叶仅是迸出轻笑。 “安心什么?”桂清雪蹙蹙眉,对于封文叶的保证净是质疑。 “因为有你在我身边,所以我不会再多涉险。”封文叶认真道。 “咦……”桂清雪微愣,正想问口,封文叶却已往她唇间一吻。 “我说过,要疼你、爱你、保护你,如果我老是让自己处于险境,又岂能令你安心?”封文叶的长指抚过桂清雪的额前发丝,迸出了轻音,“保护你之前,我得先安全无虑,才有这本事、这资格,说我能够护着你,不是吗?” “文叶……”桂清雪窝进封文叶的怀里,担忧的心情终于放松下来。 “你若还是无法放心,我倒可以证明给你瞧瞧,让你相信我真的没事……”封文叶说罢,突然一翻身,将桂清雪按上了床铺。 “文叶!”桂清雪见他轻轻松松地月兑起衣裳,忍不住双颊微红。 就算这伤不算重,可也不算轻吧!他还这般胡来! “要说服你的最好方法,就是身体力行,这样你才不会在接下来的路上,天天为我的伤势担忧,不是吗?”封文叶扯唇迸笑,大掌已跟着抚上了桂清雪的腰间,一阵轻揉慢捻,让她没了力气抗议。 “那你……最好是真能说服我……让我满意。”桂清雪让封文叶抚得舒服,唇间已逸出轻喘。 “这事,等你试过我的功夫后,再告诉我你满不满意吧……”话毕,封文叶往桂清雪的唇上封去,没再让她开口。 尔后,床帐之间只余一阵阵娇音轻咛,再无争执…… 第十章 别热的唇烙在胸膛之上,喘息声蔓延着房内,桂清雪伏在封文叶的身上,粉舌卷过他的,在胸前的伤口上轻轻舌忝过 使劲力气的封文叶松开了桂清雪,替她拭去凌乱的前额发丝,然后才与她一同瘫软在床铺上。 喘息声渐渐平缓,最后只余两人的爱意私语,以及几声不时混入的轻柔笑意…… “如何?信我了吗?” “信呀……从我决意跟你开始,就一心信了你了……” 许是从封日远与封易军那边听得了消息,当封文叶与桂清雪抵达秋叶山庄时,所有的兄弟,包括小妹与妹婿,都已在山庄里等候他们。 而且,他们才刚踏入大厅、行李刚放下,众人之间已奔出了一个身影,往桂清雪身上直扑。 “三嫂!”挺着个小肚子的封海晏一把抱住别清雪,连珠炮似地说道:“你真是太可怜了,原来你有这么不得已的苦衷和辛苦的过去,放心好了,以后三哥会好好保护你的,而且秋叶山庄日后就是你的靠山哦!你再也不用怕那个什么黑曜门的了……” 她滔滔不绝地诉说了一长串贴心话,却让曾经想绑走她的桂清雪当场僵住了。 这封海晏的事,她在路上自是听封文叶提过的,只是没想到……她远比封文叶形容的“开朗活泼、没心机”,还要再单纯上几分。 饼去她可是让封海晏的北侠丈夫陆子敬吃了不少苦头,这小泵娘倒是全然不与她计较,还对她如此友好? “你什么时候变得跟这个凶婆娘这么好了?”封易军在旁不以为然地迸声,“我跟二哥告诉大家说文叶要娶她时,你不是头一个跳起来反对吗?还说什么如果文叶娶她,你就跟他断绝兄妹关系,再把恶婆娘砍个十几二十刀、好替子敬讨公道?” 女人,真的是翻脸跟翻书一样快。 别清雪听着封易军的话,忍不住瞪着眼看向黏在自己身上的封海晏。 老实说,她觉得封易军的话比较有可信度,虽然这种情况会害封文叶两面为难,不过以黑曜门的受害人来说,这种反应才是正常的吧? “四哥,你很爱扯我后腿哦。”封海晏对着封易军扮了鬼脸,反驳道:“那是因为当初我还不知道三嫂也深受黑曜门所害,才会这么说的!” 转向了桂清雪,她扯开笑容绩道:“二哥把你的事都告诉我们了哦,所以我们知道你是被黑曜门害惨的。” “原来是这样……”桂清雪望向封日远,只见他正与另几名她未曾谋面的男子谈话,想来应是封文叶提过的其它兄弟。 “不过那黑曜门真是坏得够彻底了,欺负子敬不说,还这样欺骗三嫂!不过……事情都过去了啦,三嫂你就别再把难过的事挂在心上了哦,以后跟三哥还有我们,一起在秋叶山庄开心过日子就好了。”封海晏露出一副很义气的表情,拍了拍桂清雪。 “嗯,我知道。”对于她一长串几乎没停歇的话语,桂清雪还真是反应不及。 不过,这也算是封海晏另一种接纳她的表现吧。 “对了,三嫂,你嫁给三哥,最高兴的是我唷,因为我虽有五个哥哥,却没姊妹可以谈心,以后你既然是我三嫂,那我们就可以说说姑娘家的心里话了。”封海晏牵住别清雪的手,开心地说道:“还有啊,要叫你三嫂,感觉把你叫老了耶,我可不可以叫你三姊啊?” “当然可以。”对于封海晏一古脑儿直往身上倾倒的好意,桂清雪算是开了眼界了。 “哇啊!太好了,那我明天就带你上街,给你介绍城里好吃好玩的……”封海晏忍不住举手欢呼起来。 “海晏,你有孕在身,小心点。”陆子敬见自家妻子又得意忘形了,忍不住上前阻止,将差点在原地又蹦又跳的她抱住。 “都要当娘的人了,你还是安分点好。”封文叶摇摇头,总算找到机会打断封海晏的长串感言后,他连忙把桂清雪拉回身边,“我们才刚进门,人还没介绍,甚至没来得及歇息一回,你就先别缠着清雪了。” 再这样放任封海晏讲下去,难保她不会直接拉着桂清雪上街去。 “清雪?”封海晏与封易军不约而同地对这陌生名字迸出疑惑。 “她改了名,从此就是桂清雪,跟过去无关了。”封文叶握住别清雪的手,温声叮嘱道:“再顺道提醒你,清雪是我的妻子,可不只是你的姊妹,别成天缠着她,缠得忘了还我。” “文叶说得有理,小晏你就先喝口茶在旁边歇会儿吧,好歹也让大哥他们先互相认识一番啊。”知道陆子敬疼小妹,肯定是劝不动她的,封日远索性先行出声。 “哦,好吧。”封海晏吐吐舌头,一把缠住陆子敬的手臂往他身旁空位赖定,才认分地安静下来。 看着她不再开口,众家兄弟才很有默契地转向桂清雪自我介绍。 “在下秋叶山庄庄主封久扬,久候多时了,桂姑娘。”封久扬首先开了口,又让封日远将桌旁的一口箱子打开来,送到了桂清雪面前。 “这是……”桂清雪纳闷地瞧着箱里的珠宝,全是些玉镯、首饰,让她有些不解。 “我爹与两位娘亲日前出门访友,赶不回来见媳妇,所以留下薄礼一份,要我们兄弟转交给你,说是给你嫁入封家时穿戴的。”封日远代答道。 “这些都是?”桂清雪眨了眨眼,没想到曾与秋叶山庄为敌的自己,居然能够让他们不计前嫌地全心接纳。 热意涌上她的眼眶,教她差点就要落泪。 “大喜的日子呢,别哭。”封文叶轻声哄道。 “我只是……”桂清雪抹抹眼角,拭去新泛出的眼光,应道:“我从没想过,自己能够让你们轻易接受。” 她曾经伤过北侠,又与封文叶争执过,甚至还跟封易军交过手,而且因为认贼作父所以与秋叶山庄为敌许多年,这些算起来可都是恩怨啊…… “人非圣贤。”一旁正哄着妻子的陆子敬悄然应声,“况且……痛失挚爱,确实足以教人失去理智。” 他与桂清雪一样,都失去过一切,然后再度寻到感情的依靠,那份苦与痛,他知道有多令人煎熬。 所以在得知李容冰这个黑曜门女杀手,将成为封文叶的妻子时,其实他的心情确实是复杂异常,但一想到自己也尝过的痛楚,还有得到封海晏时的温暖感情,他知道,恩与怨都该放手让它过去。 “谢谢你……”桂清雪眨了下限,热泪不自觉地滴落。 他们真的接受她了! “没事了,今后我会在你身边的。”封文叶苦笑着摇摇头,本想着今天该是喜气洋洋的气氛,没想到还是让桂清雪哭了。 “哎哟,三哥你别阻止她啦,姑娘家在这种时候啊,哭出来比藏着好。”封海晏休息够了,见桂清雪落泪,又凑热闹地挤上前。 她挥挥手,把封文叶赶到一旁去,对桂清雪安慰道:“还有啊,三姊你放心好了,子敬他只是看起来冰冰的,可是他知道你也很辛苦,不会怪你的啦,而且那些陈年旧帐又不光是你的错,如果他想找你算帐,我也会帮着你……” 许是喝够茶、润了喉,封海晏这话匣子一起头又是一长串说个没完。 封文叶在旁瞧着这和乐融融的景象,却只能摇头苦笑。 唉!瞧封海晏这态度,短时间内是不会放过桂清雪了。 他现在大概只能先跟妹婿约法三章,教他管住这个小妹,不然他的新婚夜八成会被封海晏吵个没完吧! 只是……放眼秋叶山庄里,谁人不是将封海晏这宝贝妹子宠上了天? 就连他自己都拿小妹没辙了,又有谁管得住她,能够替他与桂清雪腾出点清静的独处时间? 唉!看来他恐怕得带着桂清雪出门,才能避开封海晏的打扰了! 轻笑声混入了叹息,封文叶正在想自己该在什么时候打断封海晏的话,提醒她小弟封雅书还没来得及与桂清雪打声招呼,封日远却已挨近了他身旁。 “文叶,日后你就是有家小的人了。”封日远摇了摇折扇,轻声笑道。 “没想到我会比大哥、二哥先成亲……”封文叶迸出浅声应道。 照理来说,长幼有序,封久扬与封日远都还没成亲,他却先娶了妻,似乎有些说不过去。 “咱们家何时计较过这点小事?”真要说起来,最小的封海晏都已经嫁为人妇还有了身孕,他们这些兄长却还没娶亲,才教爹娘们担心。 “这倒是。”封文叶笑应。 “不过,有些事我倒想提醒你一下。”封日远瞄了桂清雪一眼,见大伙儿的注意力还是集中在她身上,才隔着扇子掩了唇,悄声道:“都成亲、有妻子要照顾了,不比从前一个人自由,所以这判官笔……是否该退隐江湖了?” “什……”封文叶倏地瞪了眼,吃惊地望向封日远。 二哥怎会知道他是判官笔? “你该不会以为能够瞒过我一辈子吧?”封日远露出略显得意的笑容。 “我想……应该不可能。”封文叶让封日远一问,只能苦笑。 他这二哥,别号万事通,江湖中大小事,只要是封日远想知道的,死人都藏不住口。 也是因此,他在外行事总是刻意低调,为的也是避开封日远,没想到还是被拆穿了。 所谓神通广大,莫过于封日远吧。 “我是觉得瞒不过二哥你,但还请二哥代我隐瞒大家,毕竟……判官笔在江湖上施毒使计的,传出来的名声可不顶好,我担心大家无法接受……”封文叶无奈地应道。 “隐瞒?除了易军跟小晏,连爹娘们都知道了,你还想藏什么?”封日远挑高眉,反问道。 “什么!”封文叶错愕地瞪着封日远,一脸的不敢置信。 “小声点。”封日远拿扇子掩了他的脸,才低声道:“雅书跟你一块儿学医,你专攻毒物、学得精通的事,他怎会不知晓?况且同为用药之人,他自然明了解毒之才等于使毒之能的道理,因此判官笔的名声流传开来,而且专找恶人下手时,他就约略猜着了,再加上你总推托自己会解毒不会下毒,像这般谎言,当然会给他戳破。” 只能说,封文叶想的还是太美了,要瞒过他们家几个利眼的兄弟,谈何容易? “那么……是雅书说的?爹娘们没生气?大哥不觉得不妥?”毕竟大哥主掌秋叶山庄,在外号称南侠,名声总与正派、善良正直挂在一块儿,对他这个被称为阴毒的判官笔…… “放心,爹娘们和大哥都说,人正心正,自然不使坏,用毒使剑都好,只要图的是善意、除的是奸人便罢。”封日远柔音安慰道。 “不过,雅书倒机灵,没告诉易军跟海晏。”想到这点,封文叶还是忍不住松口气。 这两个家伙都是性情冲动的人,不知道这事反倒好。 尤其是封海晏,不管什么秘密,让她知道了等同于昭告天下,到时候难保她不会拿判官笔的名号出去替他“行侠仗义”。 “但是,他向北侠提过,用意自然是替你在小晏面前挡着点。”封日远微微一笑,轻声道。 “多亏他了。”家里人能接受自己这判官笔的身分,自然是好事,可是判官笔的江湖传言,总是亦正亦邪,与秋叶山庄还是少挂在一起为妙。 因此只要他日后不再以判官笔的名字出去行走江湖,日子久了,大家自然会淡忘此事的。 “那么,你的决定?”说来说去,封日远没得个承诺还是心有不安的。 “判官笔……是该退出江湖了。”封文叶对封日远投以轻笑,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从今以后,他就只是香雨门门主、秋叶山庄的三公子。 至于黑曜门的李容冰、正邪难分的判官笔…… 那些,将在人们的记忆里被淡化吧! 因为,他有了需要呵护的妻子,他的桂清雪。 他要给她幸福,不再惦记过去的是非恩怨,所以,不再以判官笔之名行走江湖也好,如此才不会招惹来更多的冤仇。 瞧瞧让封海晏纠缠住,怎么也分不开身,只能苦笑地对他投以渗入微甜与幸福笑容的桂清雪,封文叶知道,恩与怨与仇恨都已经过去,尔后,是非将不再与他们相涉。 一切,就如同他许给桂清雪的名── 从今以后,清清白白、似雪如霜,初春雪融之后,便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