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凛佳人 上》 第一章 爱食节刚过,春未老,江南堤岸风儿细细、绿柳斜斜。 午后忽来一阵薄雨,雨滴润着满城春花,润出一城烟雨,千家万户的屋宇瓦舍皆瞧不清了,迷迷蒙蒙舒润一片。 夏晓清在这样的春雨里出了城。 只不过,坐在自家马车中的她实在无心欣赏沿途雨景。她心里着急,恨不得驾车的长工大智再快一些,快些赶到城外码头。 朴素无华的马车内除她以外,尚有一名年约十八岁的婢子果儿。 丙儿学不来主子的定性,圆脸上的五官都快皱成小笼包模样,她扯开前帘、冲着长工的宽背直催促。“大智你快些!再快些!要出事了呀!” 大智没答话,嘴里却“驾、驾!”赶马赶得更急。 马车颠得有些厉害,夏晓清只得一手攀着窗沿稳住身子。她暗自调息,一张白净玉脸倒瞧不出丝毫慌躁,如画的眉眸仍清清浅浅,只有抓稳窗沿的五指指节紧绷着,秀荑绷出些微青色血筋。 一近码头,人来人往的,马车不得不缓下势子。 大智扯着缰绳、抓着马鞭,有些不知所措地转过头,黑黝黝的脸庞表情无辜,对着主子憨声且结巴道:“小、小姐……咱们马、马车……过不去。” “你守在这里。”夏晓清交代过后,随即轻撩裙襬跨下马车,径自朝岸边船只停泊处走去。 “小姐等等我——小姐——小姐啊——”果儿闪过两名搬运货物的工人,赶紧追上主子。小心肝“咚咚、咚咚”跳得厉害,都快呕出喉头。 不能怪她啊,她并非无胆,只是这城外码头区龙蛇混杂,聚集的全是些粗鲁汉子,她家小姐虽有一身本事,但那些本事只管用在鉴赏古玩和管帐上头,在这儿可全然施展不开,今儿个的事若摆不平,想全身而退……欸,也得靠运气了。 码头往江面延伸的十数条栈道上泊着无数中、小型载货篷船,船工们来来往往地忙着卸货、入货。 然而在最外侧的栈道上,四艘插着“伍家堂”红旗的大篷船已靠岸许久,船上的人们却被死死困在甲板上,谁也下不了船。 这条长长的外侧栈道上堵着一层又一层的人墙,少说也有百来人,个个横眉竖眼、来者不善,明摆着伍家船只上的人要敢从甲板上走下来,那便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而眼前这等不入格的手笔竟是出自夏家爷儿们之手……夏晓清唇角略抿,即便叹气,也只叹在心底。 在这庆阳城内,伍家与夏家在生意场上已敌对好些年。 两家产业多着重在丝绸、刺绣与古玩买卖上,今年“伍家堂”布置在一江南北和一江东西的分号已增至二十处,胜过夏家的一十九处,伍家主爷遂在府第中大宴各分堂掌柜,亦广发请帖相邀庆阳城内的大商家们同欢共乐,且还大费周章从京城请来“云吉”、“少华”、“福义”、“腾祥”四大戏班同会庆阳伍府。 伍家遣人、遣船一路将四大戏班接回庆阳,哪知船只进了码头、靠了岸,却有一群凶神恶煞霸住栈道不让路,硬想把所有戏班堵个回头。 毙若未闻身后果儿焦急的唤声,夏晓清莲步迅捷,坚定地移向那群汉子。 栈道不甚宽敞,又站了这么多人,她眸光往人群中搜寻。 几个来围堵“伍家堂”船只的泼皮见一个大姑娘家身后跟来一个小泵娘,在这码头区格外招眼,不禁起了兴,涎着脸嘿嘿笑道—— “哟,赶来瞧热闹呀?站这儿、站这儿,哥哥这里位置好、视野佳,准让妳俩瞧得尽兴!” “姑娘别去他那儿,还是站过来俺身边,等会儿说不准要动刀抡棍,俺身体强壮,拳头硬如石、胸膛比墙厚,俺帮妳挡着。” 丙儿又气又怕,脸色微微发白,攥紧粉拳掀唇欲骂,只是她骂声未及出口,围住她们主仆俩的泼皮们忽地止了声,表情变得讪讪然。 再过一会儿,有两、三个混混竟不自在地挪开目光、低下头。 又过一会儿,有几个甚至干脆撇开脸,两片嘴皮掀动,暗暗骂着。 “见鬼了!什么玩意儿……” 丙儿有些明白了。 没有鬼,也不是啥玩意儿,是她家小姐凝目看人时的那种“气魄”。 明明是一双沈静带暖的眸子,真要端起气势,眼神立时深幽幽、凛凛然,瞳仁儿像两口不见底的井,能把人看穿似的。 然后,那些曝露在那样眸光中的人,会不自觉想去闪避……至于因何闪避?唔……大抵是自卑作祟,因不知自个儿究竟算啥玩意儿,抑或模糊意会到,自个儿还真不是个玩意儿吧…… 这一方,夏晓清立在原处环看众人,神情一直是淡静的,她悄悄收拢五指,指尖与指月复挲了挲微汗的手心。 紧绷的静默持续了会儿,直到眼角余光瞄到那抹试图溜走的背影,她眉心一轩,出声便唤:“金五。” 那人身形顿了顿,举步又走,根本已听见唤声却装作不知。 “站住。”夏晓清又道。 她声音并未高扬,仅平静坚定地送出,那个被唤作“金五”的瘦小中年汉子双肩陡缩,终是停住不敢再走。 夏晓清徐步踱近,包围她们主仆俩的几名汉子极自然地让出一条道来。 约莫清楚是躲不掉了,金五倏地转过身,还故意挺挺没几两肉的胸膛替自个儿壮胆,细小眼里闪着光,那神态像做了什么歹事,事迹败露了,正费劲儿想法子要撇清干系。 金五眼瞇得更细,做作地咧出一个大笑弧。“哎呀呀,这不是夏家大小姐?您今儿个不忙事吗?怎有空上码头区凑热闹了?”他两手搓了搓,再皱皱酒糟鼻子,道:“是说,这地方似乎不太适合姑娘家闲逛,夏家主母夫人倘是知晓大小姐来这儿走动,您少不了得挨一顿责骂吧?” 一知她是庆阳城夏府的小姐,围在周遭的泼皮们无不挑眉瞠目,惊疑声此起彼落。 对于金五似带要挟的话,夏晓清并不理会,仅直直望着金五,看得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吞咽唾沫,她才掀动唇瓣,徐声道:“把你的人全带走,别占着地方为难“伍家堂”。” 金五两眉飞挑,急辩:“谁为难“伍家堂”了?!咱……咱今儿个闲着没事干,出来悠转悠转,哪儿有热闹往哪儿凑,咱也是瞧热闹来的,堵在这里的人跟我可没半点干系,大小姐别胡乱编派!” “与你无关是吗?”她再问。 “当然!”金五用力撇清。 夏晓清淡淡颔首,再次环看众人,嘴上却道:“既与你无关,那好,你随我回夏府一趟,我两位兄长似有事找你。” 金五愣了愣,喉结上下滑动,好一会儿才费劲地挤出话来。“……那、那咱等会儿自个儿去。” “我有马车,可载你一程。” “用不着!”话陡出,金五像也察觉自己口气太坏、太急,再被夏晓清这么清清冷冷一觑,脸皮不禁胀得通红。 他咽咽唾沫,勉强笑道:“嘿嘿……嘿嘿……咱金五低三下四的身分,哪敢上夏府小姐的马车?小姐还是快些离开,再待着不走,真出事可不是闹着玩的。” “家兄的事要紧,你一向替他们办事,尤其是我二哥,他在外头的那些事,不管是正经事还是吃喝玩乐的活儿,哪件不是你在发落?少了你着实不便,你还是随我走吧。”夏晓清一瞬也不瞬地望住那张此时五官有些扭曲的瘦脸。 这臭丫头,说的话八成是假,却还说得面不改色、两眼坦坦然! 金五想冲她发火、轰她走,心底滚过连番咒骂,却没敢骂出口半句。 他杵在原地一时答不出话,几个跟来闹事的人见他踌躇,以为他当真要走,有人不禁高声嚷嚷—— “走哪儿去?是要上哪儿去啊?!金五,今儿个的事可是你挑出来的,要想走,那也得跟大伙儿把帐给结喽!” 此话一出,霎时间群情激愤。 众人围堵的圈子蓦然一缩,原是想将伍家船只堵个回头,现下倒把金五牢牢困在央心。 “咱们可不管你要跟谁过不去,你给得起钱,俺就出人,说好一个人五两银子的,俺底下兄弟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你要敢赖债……哼哼,嘿嘿,就瞧你金五有没有命活着离开这儿!” “老大,跟他啰嗦什么?片了他的肉喂鱼,让他见识见识咱们的手段!” “对!绑了他活剐、片他的肉——” “小姐!小姐快过来——哇啊啊——”众汉边叫嚣着,齐往央心挤,场面一下子混乱起来,果儿吓得大叫,她紧挨过去,急着想将自家小姐拽出人群。 此时脚底下的栈板被众人踩得嘎嘎作响,夏晓清反手握住贴身丫鬟探来的小手,主仆俩身子挨着身子,矮着身,咬牙硬是挤出那层层人墙。 叫骂腾嚣之间,她清楚听到金五略尖细的声嗓扬声急嚷—— “等等!等等啊——我没说不给啊!我金五赖谁的帐不好,怎敢赖您“黑虎帮”的帐?咱给!一定给!镑位别冲动——” “黑虎帮”老大恶狠狠又道:“那就把该给的钱端出来!” “这……这数儿可不小,我没带在身上啊!” 这一方,一听金五答得气急败坏,夏晓清秀眉轻扬,随即头也没回地跑向停在不远处的自家马车。 “小姐?!”果儿先是一怔,下一瞬便追将上去。 原以为主子跑回马车是为了躲开栈道上那团混乱,岂知她家小姐快手快脚地钻进马车内,复又钻了出来,动作之利落让原就憨傻的大智抓着缰绳呆愣在原处,微张嘴巴,不知该做些什么。 “小姐……您、您想干什么……”呜……不太妙啊!此时分,她家小姐怀里抱着几袋今早从府里账房兑换出来的铜钱和小碎银子,这几袋散碎小钱是准备送到城内几处夏家的店铺供找零使用的,小姐她……她现下端出这等“散财童子”的气势,呜呜呜,真的很不妙啊! 夏晓清没作答,只迅捷无比地扯开袋口,然后伸手一捞一扬,大把的零散银子便抛了出去,砸在码头上那些搬运工人的头上、脸上,滚在他们脚下。 哇啊啊—— 银钱一出,岂有不轰动之理? 那些被铜钱、碎银子砸中的人原本开声要骂,待一辨清从逃邙降的玩意儿是多好的东西后,登时欢声雷动,连扛在肩上的货也顾不得,全伸长手臂抢着接钱。 “钱啊!有人抛钱啊!” “再来啊!再抛啊!抛多一点、多一点——” “这边这边!别光撒向那儿,这边哪——” “小姐啊……呜……会被二爷打死的,还有主母夫人……这事传回夏府,怎么得了嘛,呜呜呜……” 见婢子吓得小脸无血色,满眼浮泪,夏晓清遂将一袋银子塞进对方怀里。 “妳也帮忙撒。有事我自会担着,别怕。” “不怕……呜,才怪……”她怎么就摊上这么一个主子!丙儿很惊吓地瘪嘴,但害怕归害怕,还是颤着手、委委屈屈地揭开钱袋,很哀怨地听话办事。 “好果儿。”夏晓清微勾唇角,淡露一抹赞许笑意。 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不求什么,只要众人朝她这一方靠拢,只求堵了“伍家堂”船只的那些人能被她这“散财”之举吸引过来,让出栈道给船上的人。 金五带人来跟“伍家堂”闹,表面上虽与夏家无关,然明眼人一瞧也能猜出幕后藏镜人究竟是谁。而夏家主事的两位爷,大爷性情阴沈,二爷脾气暴戾,会指使金五如此为之的该是二爷,但大爷定也心知肚明的,明就知道却默不作声,放纵其行事,或者亦是想给“伍家堂”一点颜色瞧瞧吧…… 然而这种“给颜色”的方法也未免太小家子气! 真要斗法,就该在生意场上见真章,而非使这种不入流的绊子。 想叹气,一口气只怕越叹越长,她将心思宁定,手持续往袋内抓钱,撒完一袋再撒另一袋。 她这“散财”之举果然大奏奇功,才一会儿工夫,码头区已大乱,几条用来出船、泊船的栈道几近净空。 然后,马车所载出的大小钱袋也都净空了。 空空如也。 她连袖中的一小袋银钱亦尽数发出,当真两袖清风。 撒掉几袋子钱,前后花去不到一刻钟,不少人仍赖在马车周围,眼巴巴望着站在车上的她。 “没了!全给了!”夏晓清干脆揭开车帘,让众人看清那堆变得扁扁的钱袋。 见没钱可拿了,围在周遭的人群终于散去,各家工头们约莫是记起自个儿的职责,吆喝着底下的船夫和搬运工回去干活儿。 雨不知何时停了。 手里犹自抓着一只空布袋,夏晓清气息微紊,撒钱时的豪气还在她胸中冲撞…… 啊!“伍家堂”的船只—— 她眉睫陡扬,只见原被恶意霸占的栈道上仅余三、五人,伍家请来的戏班子早都下了船,那些人手脚好快,环视周遭,竟已寻不到踪迹。 如此最好。 她抿抿唇,静吐出一口气,只觉事情没闹大,没惊动“伍家堂”遣人过来援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当真万幸。 “小姐……”果儿忽地靠近,掩不住胆怯地挨在她身后。 她随着婢子的眸线看去,隔一小段距离对上金五那双细小眼睛,他身后和左右两侧跟着好几名“黑虎帮”的人,那些人正打算押走他。 “看啥看?快走啊!你说钱没带在身上,俺就让兄弟们跟你回家取钱去!”“黑虎帮”老大推了金五一把,瞥见犹伫立在马车上的夏晓清时,他粗眉略挑,咧嘴露出泛黄的齿,哼笑道:“姑娘既不心疼银子,一开始全给俺兄弟不就成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要俺们让出栈道有什么难?也不需妳辛苦地抛钱撒银。”话语中似对她的胆气有几分佩服。 第二章 夏晓清没有应话,仅定定望着“黑虎帮”的人离开,而金五在离去前投射过来的恶毒眼神让她必须攥紧双手,方能镇静迎视。 “小姐……钱没、没有了……钱……都没了……”大智结巴道,憨笑看着车内一大堆扁扁的空布袋,似觉方才撒钱的“游戏”当真有趣。 “你笑?!惫笑?钱都没了,你还笑得出来?没良心、没脑子,头那么大,里面全装豆渣!钱没了,小姐回去怎么交代?二爷那么凶,大爷……大爷好可怕,还有老夫人……怎么办才好嘛——”说着说着,果儿两串眼泪突然滑下来,吓得大智瞠目结舌,脸色发白。 今日此举,夏晓清不是没想到后果。 她在夏家是庶出的女儿,生母杨氏原是府内安排在老太夫人身边服侍的大丫鬟,后来是老太夫人作主,让亲手教出来的丫鬟嫁进夏家,给自个儿的独生子作妾室。 老太夫人在世时,夏家产业有一大半攥在她老人家手里,夏晓清的亲娘是老太夫人带出来的人,识字能算,眼光独到,原就是老太夫人的左右手,嫁进夏家之后更被倚重。 生母受长辈重用,让当时已为夏家诞下两名男丁的嫡母内心大大不平,如今嫡母处处挑她毛病,她动辄得咎,而今日之事若传回府内…… 她闭了闭眸不再多想,跟着掏出一条素帕塞进大智手里,又用眼神连连示意,直试到第七遍上,大智才陡地理会过来,连忙抓帕子去擦果儿哭花的小脸。 “果儿莫哭……妳哭……我、我也要哭,妳别怕……别、别怕,别哭啊……” “我就哭!就哭!”果儿凶巴巴,继续抽泣。 夏晓清望着眼前与自己一向亲近的两名仆婢,心弦略弛,唇角不禁发软。 突然—— “请问车上可是庆阳夏家的小姐?”有谁在马车外询问。 夏晓清循声看去,来者是一名小厮打扮的清秀少年,此时正恭敬站在车身旁。 “我是。”她沈静答,捺下疑惑。“不知这位小扮有何贵事?” 听到“小扮”二字,少年咧嘴一笑,声音清脆道:“我家主子想请小姐到船上一聚,盼小姐赏光。”说着,手往岸边一指。 泊在那里的是一艘外型有别于载货篷船的中型舫舟。 南方舫舟通常偏花俏,着重装饰,然眼前这艘舫船外观却颇为朴素,乌沈木所打造出来的船身显得厚重且结实,整艘船尽是木质原泽,色虽沈,价却高,也不知何时混进几十艘灰扑扑的货船间,一同泊于岸边,若非留心去看,倒不易一眼辨出。 她正欲询问少年的主子是谁,舫船上已走出一名矮胖老者,立在船首对她招手。 “清丫头,上来吧!” 见了人,闻其声,夏晓清柳眉惊奇般飞挑,随即轻舒开来。 她淡淡弯唇,朝老人挥了挥袖回应,跟着对少年道:“原来你家主子是“伍家堂”的老太爷。” 少年掀唇欲说什么,然眼珠子一溜,竟咧嘴笑出几分淘气,最后只道—— “我家主子在船上恭候小姐芳驾。” 抱候芳驾? 这伍家的少年家仆未免太多礼。 伍家老太爷是老长辈,她夏家那位精明干练的老太夫人尚未仙逝之前,庆阳城的伍、夏两大商家其实交往甚密,生意上有合作、有竞争,那是光明正大,各凭本事。 不过后来她家的老太夫人过世,伍老太爷亦把主事权下放给儿孙,到了这一辈,两家在生意场上的冲突渐剧,已无当年和谐共进之象。 夏晓清幼时便识得这位伍家爷爷,觉得老人家总笑得像尊胖胖弥勒佛,与自己那位精明且不苟言笑的亲祖母相比,伍家爷爷着实容易亲近。 独自随少年小厮上了舫船,果儿原要跟来,她见她哭得两眼通红,眉眸间犹留余悸,还是让她留在马车上,要大智陪着。 一上船头甲板,夏晓清都还不及作礼,已被伍老太爷一把拉进楼型船舱内。 “伍爷爷,那个……适才“伍家堂”的泊船,伍家请来的四大戏班……”她急着说清,心想,这艘舫船该是老早便泊在此处,它停在这儿,离“伍家堂”篷船所泊进的栈道如此之近,有人恶意霸住栈道一事,老人家定瞧得一清二楚,不仅看明白,他心底雪亮,那幕后的始作俑者是谁,八成也是知道的。 内心有愧,她想代夏家道歉,岂知伍老太爷宽袖一挥,浑不在意似的。 “别跟咱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那些早不归我管。儿孙自有儿孙福,要合要闹、要兴要败全由他们,我懒得管,只管自个儿舒心快活便好。”他嘿嘿笑了两声。“清丫头,妳来得正好啊,来帮妳伍爷爷瞧几件玩意儿。” “伍爷爷,我——”夏晓清话音陡顿。 她一双润过春雨的眸心忽而湛颤,一瞬也不瞬地凝注在某一点。 气息微岔,她此时才惊觉船舱中除了伍家爷爷与自己之外,尚有第三人! 那人坐在一面百宝花鸟纹的折屏之后。 屏风后其实是一整幕的细竹帘,此时帘子高卷,天光洋洋洒洒透进,将那人身影淡淡薄薄打在以雪绸绷制而成的屏心上。 长袍阔袖。 那是一道男性身影。 斑大、修长,长发束于身后,男人坐姿闲适。 ……也是伍家的人吗? 夏晓清突然意会到,倘若对方一直就待在那个所在,定将之前那场风波全瞧进眼里了,毕竟那幕细竹帘一开,正巧对准码头区,而她在细雨中与人争执、粗鲁奔走、疯狂撒钱的行径,肯定就如唱大戏般在对方眼前上演。 脸蛋不禁生热,疑惑丛生。 她抬手将犹染水气的发丝撩至耳后,幸得声嗓犹能持静,她细声问道:“伍爷爷要晓清帮忙瞧什么?” 她暗想,那人既避于折屏之后,且避得大大咧咧,任由身影投映在屏心上,不掩饰、懒得掩饰,明摆着不愿与她照面,那她便也该视若无睹,无须去问。 这一方,伍家老太爷挨了过来,搔着银白美髯呵呵笑道:“不就这一座折屏吗?清丫头眼力好,快来帮妳伍爷爷评断、评断,瞧瞧有啥儿名堂?” 夏晓清低应了声,眸光专注在屏风面上游移,轻徐道:“折屏为四扇曲屏,无沉重屏座,扇与扇之间以金属销扣相接,屏框是轻质的雅楠木材,屏心为上等丝绢,绣百宝花鸟纹,绣功针法……嗯……属北派繁针绣,一针落四方,表、里、上、下各有章法,花鸟随观看方位各有变化,栩栩如生,饶富趣味……”螓首垂下,她唇微张,声却止了,觑见一方袍襬不经意地露出曲屏外。 原来屏风后男子穿的是铁灰色衣袍。 那其实是不太张扬的色调,甚至偏沈了,但朴拙色泽却因天光的投落,映出一道道暗藏的绣纹,乍看无华却多姿……她瞅着,竟有些出了神。 “是、是,果然是失传一段时候的北派繁针绣啊!”伍老太爷拊掌大乐,颧骨红润润。“咱就觉这花鸟纹巧心得很,愈瞧愈喜爱!这舫舟主人与妳伍爷爷是忘年挚交,他说,船上的摆设要能道出一番讲究,便全归了我……嘿嘿嘿,他小瞧我,我可以忍,但看低了咱们庆阳城,以为庆阳无人才,那就不行。再说了,他一开始可没说不能找人助拳说解啊!” 老人家一脸得意,边说还边觑着屏心上那抹男人淡影。 ……这艘船并非伍老太爷所有! 避在折屏后的男子才是舫船主人! 夏晓清终于懂了。 至于对方之所以遣小厮邀她上船,皆应老人所求吧…… 思绪一清,她那时不时要窜出的傲气忽又爬上心头,觉得主人家根本不欢迎她这个生客,留下不走只让对方不便,这又何必? 她暗自作了一个缓长的吐纳,启唇慢语。 “伍爷爷,我近午时分才从府内家丁口中,听闻到有关码头区这儿的消息,当时账房派换零散钱的马车正要出发,我遂跟了来,脑子里其实无半点主意,只怕太过匆促,还是没能处理好咱们两家的事,您——” “欸,都说别提那些杂七杂八的事,还提?”伍老太爷粗声截断她的话,绷起老脸。“过来过来,再帮妳伍爷爷瞧瞧这套黄梨木桌椅。妳只管说,看出什么说什么,来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咱爷孙俩连手,刮一刮那舫船主人,且让他悔青肠子,悔得五脏六腑都发疼!” “爷爷……”她一袖被老人家揪了过去,躲都无处躲。 咬住几要逸出唇瓣的幽叹,下意识地,她的一双秀眸再次溜向那四扇成幕的屏风—— 那抹影子对老人家挑衅的言语不为所动,只徐徐拉开一柄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搧摇。 夏晓清越发不自在。 她心想告辞,伍老太爷却没丝毫放人的打算,径自兴奋道:“清丫头,妳瞧这黄梨木的切面,这是百年以上的老木啊,是吧?是吧?还有这些榫头跟卯眼的部位……啧啧啧,功夫做得真细致。” “伍爷爷,若已无事……清儿该下船了,大智和果儿还在岸上等着……” “谁说无事?眼前横着好几桩呢!妳要走,也得帮完妳伍爷爷再走啊!” 老人家揪着两条粗粗灰眉,垮着嘴角,绷脸装凶不成,这会儿改而扮出可怜相,“楚楚可怜”地瞅她、瞅她、直直瞅住她。 夏晓清完全吃软不吃硬的脾性,实在不能抵挡啊! 她咬咬唇,这次没能忍住叹息,梗在胸中的气息于是深缓一吐。 她眸光再次专注在老人相中的家具上。 仔细瞧过后,越看,内心越赞叹,这舫船上的摆设当真件件珍物,主人家能大方赠予,出手之阔绰也让她大开眼界了。 她探手触模桌面,五指感受木质的温润,嗓音如丝道:“老黄梨木,木质坚硬,纹理或隐或现,生动多变,结疤处的“鬼脸纹”趣味横生——”略顿,她将抚过桌面的手凑进鼻前嗅闻。“原该浓烈的辛辣气味已褪,仅留微香。” “还有呢?还有呢?这桌面、桌牙、桌脚,妳全给说说啊!咱们跟他客气啥劲儿?”伍老太爷笑呵呵。 夏晓清接着道:“桌面嵌银丝,银丝随木质纹路而走,成就一幅泼墨山水之景……桌牙雕刻精致,镂空雕有佛手、桃子、石榴纹,意喻“福寿三多”,至于桌腿,足部是好看的如意形,只是……嗯……”咬咬唇。 “唉唉,只是什么啊?”老人家追问着,张大炯炯有神的双眼。 “只是已雕了如意形桌足,底下却又添珠,成了如意踏珠足,嗯……是有些多此一举,太过繁复。” 伍老太爷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说得好!没错、没错,就是太繁复了,难怪咱看来看去,就那么一点点不顺眼,想来正是这原因,被妳明明白白一点,咱脑门儿也清了!看法一致、看法一致啊!”老人家放马后炮,放得脸不红、气不喘。 “爷爷,我该回去了……”语气都听得出哀求了。 这一方,伍老太爷终于良心发现般收拾起大顽童般的表情,不再缠人、闹人,却深深看她一眼,最后叹了口气。 “妳娘亲的病懊些了吗?” 夏晓清没料到老人会突然问起自家的事。 这里毕竟是旁人的场子,谈家事总觉不妥。 尤其当她眼角余光不自觉飘向那道折屏,觑见那人不知何时止了摇扇之举,彷佛凝神倾听着,那让她更感不安。 沈吟了会儿,她轻声答:“娘的病时好时坏,谢谢伍爷爷关怀。” 老太爷叹道:“妳娘亲那病啊……唉,上回见到她时,她都不认得我了。” “娘她……她能认人的,她认得我。”她不禁急辩。 “妳也别跟妳伍爷爷急,自从妳爹走了,妳娘也跟着倒,她可是妳祖母当年一手教出来的大将,咱也是瞧着她百炼成钢,谁知这块钢说熔就熔,真是情障啊情障……欸,爱成那模样,值吗?妳夏家产业倘是操在她手,如今的妳便无须瞧嫡母与两名异母兄长的脸色,又岂会如此辛苦?” 屏风后的人又淡淡缓缓地摇起折扇,像似……等着她作答。 “……爷爷,我真该走了。”一顿。“今日在码头区堵了“伍家堂”船只一事,多谢您不追究。” 她沈静笑中透着腼觍,敛眸垂颈,对老人福身作礼。 踅足,她离开舱室,奔进落了止、止了又落的无尽春雨里。 舱中幽静。 无声,静。 静,无声。 蚌然间,老人家重重“欸——”地长叹一声。 头一甩,他抓抓垂至胸前的美髯,举步往内走去,直直晃进百宝花鸟折屏之后。 “那丫头如何?”他问,危险地瞇起双眼。“小子,别跟咱说你瞧不上眼。真论胆气和果决力,她可不输男人!” 自始至终一直坐于屏风后的年轻男子终于起身。 他丢开折扇,张手往旁一抓,握住一根精致的乌木手杖。 拄着乌木杖,他离开椅座,略跛地踱出几步,立在船舷边。 伍老太爷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便见自个儿口中所提的那丫头已钻进马车内。 第三章 那个叫大智的马夫拽着缰绳,抖着细鞭轻轻一抽,马匹嘶鸣一声后随即调头,他们渐行渐远,渐渐没进细雨中,消失在眼界里。 “如何?”老人家再问。 他斜觑年轻男子一眼,明摆着非讨个说法不可。 年轻男子一瞬也不瞬地注视前方,似要穿透这一幕春雨,去瞧透谁、盯紧谁。 懊半晌,他薄唇微微一扬,嗓声如浸过芳蜜,醇厚流动—— “就她吧。至于如何不如何,也得试过才知。” 五日后 今晨,庆阳城门甫开,一辆马车从城外而进,一路来到位在城东大街底端的夏府大宅前,说是专程来接夏家小姐出城。 夏晓清带着果儿丫鬟,在同父异母长兄兼夏家主爷夏震儒的目送下,一语不发地上了马车。 她敛裙方未坐妥,立在车篷后的夏震儒突然伸手抓住她秀腕。 她心头猛然一震,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压下欲甩月兑他掌握的冲动。 愈怕,愈不能去怕。 她扬睫迎视,微微抬高半边仍留瘀青的伤容。 “虽不知他为何执意见你,但原因不重要,你只管伺候好那人,别坏事。懂吗?”夏震儒嘴角淡勾。 听着兄长慢条斯理、带古怪笑意的告诫语气,她背脊禁不住窜寒……什么叫做“伺候好那人”?“那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又为何找上她?只要“那人”想做的事、想得手的东西,她都得“伺候好”吗? “你是夏家女儿,自家生意上的事本该多帮忙,这回确实是个登天梯的绝好机会,千万别弄拧了。”他略顿,笑笑又道:“搞砸了,大伙儿全没好处,你不好过,我想姨娘也不会太好过,你也不愿她老人家难过,不是吗?” 扯到生母,她玉颜几无血色,两排贝齿咬得生疼,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地强迫自个儿点了点头,算是给出回应。 夏震儒一笑。“这才乖。”他放开箝握的五指。 马车帘子掩下,车轮开始辘辘滚动,果儿随即挨过来替主子揉捏手腕,不敢大声哭,眼泪却跟珍珠串似的,一串串滚出眼眶。 “怎么这么爱哭?”夏晓清叹气。 “小姐被欺负……我、我见了难受……”果儿吸吸鼻子,忍不住瘪嘴。 欸,跟了她这样的主子,也实在为难这小丫头。夏晓清反握她的小手,安慰般挲挲她的手背,柔声道:“好果儿别哭,不会有事的……” 能守护的,她尽力去守。 当身边的人软弱,她会尽力挺住。 无法远走高飞,就尝试平气忍受,坐困若能自享,或者终有否极泰来的时日。 她极淡一笑,对横在眼前、不得不走的未知路像似坦然且无谓了……只是啊只是,在无谁觑见的时候,她眸心会不自觉深幽颤湛,眉心也扣轻愁。 离城约莫五里路,马车来到北坡竹林。 夏晓清禁不住揭帘子往外瞧,内心惊疑不定,因占满北坡的这一大片细竹林地竟不知何时开通一条小路,路宽恰容一辆马车行走。 车行时,竹叶时不时挲过车身,沙沙娑娑的穿林声夹伴竹枝摇曳时咿咿呀呀的声响,落进耳中倒有一番意趣。 突然间豁然开朗,林深之处辟地建宅。 马车甫停妥,有仆婢随即迎将过来,替车上的女客撩高帘子,摆上踏脚凳。 夏晓清越来越觉古怪,如坠五里迷雾,实在模不清主人家底细。 宅子很新,该是方建好不久。 进宽敞前厅,果儿便被留下,名梳双髻、扎粉带的小丫鬟领着夏晓清继续往内院去。 走在长长回廊上时,午前春光穿过雾化的朝露落在檐前,檐沿溜边儿处宛若镶了命、镀了银,水亮亮闪动,然后凉风拂发、拂脸、拂过袖底与裙襬,风的气味透着野地香气,微腥,却丰饶舒爽……夏晓清走着、走着,觉得自个儿仿佛越绕越深,深进北坡竹林,深进林中某个凭空而现的秘地。 她被带到一座花团锦簇的园子里。 “主子等会儿便至,请小姐先在这“绮云园”内用些小丙和香茗。”道完,小丫鬟朝她福身作礼,夏晓清遂轻声道谢,小丫鬟一听,眨眨眸对她嫣然一笑,突然微扬声嗓,清清脆脆地说:“心眼好,长得也好看,小姐真是好人呢!” 夏晓清有些丈二命刚模不着脑袋。小丫鬟突如其来的脆嚷似要说给谁听一般,但园子内静得很,哪还有其他人? 小丫鬟嘻嘻笑,转身跑掉了,仅余她独自一个。 狈顾周遭,她细细端倪,觉得这座园子布置出来的模样有北方园子的大气,却不失江南庭园的细腻,没有太过繁复的亭台楼阁,倒有层层迭迭的春花春木,用了大晕的石料做出山景与岩壁,粗犷石材却能眼琢出精致纹路。 然后园子的央心摆设石桌、石凳,桌面刨溜得平滑无比,光可鉴人,府内仆婢送上的果子、糕点和香茶摆满桌面。 她静静打量着,内心猜过又猜。 猜不出主人家的来头和竟图,是有些沮丧,但见每色小丙与茶点制作精细,巧思诱人,嘴角又不禁发软,竟难以克制地泌出唾液。 她探出秀指,怕碰坏般轻轻抚过一盘雪条糕。 “那是山羊女乃和过蒙地酥油一起打成的北方小点,配上南方浓茶恰懊可以,夏姑娘不妨尝尝。” 裂绸般的中低男性嗓音蓦然而起! 夏晓清心中陡震,眉眸倏扬,这一瞧,一口气硬生生憋在胸房之内,堵得她张口无语,浑身绷紧。 那一溜泛光的回廊檐下,男子不知何时到来。 他走下回廊,朝她徐慢踱近,身上的一袭铁灰色袍衣夺去她的呼吸,让她双眉渐渐挑高,两眸缓缓瞠圆。 她能认出,那是同一块布料。 眼前男子与五日前在码头区舫般上的男子所穿的衣料一模一样……所差的仅是衣袍上的暗绣图纹,她在舫般上所见的是蝠纹绣,此时他身上的却是兰草纹。 耳中轰轰作响,脑子里声音乍迸,在瞬间又归寂静。 她被轰傻一般怔怔望着他握在左手的手杖,看着他使用那根乌木杖,步伐微跛地走过来。 他停在她面前,她如中迷魂咒般抬起脸容,眸线从那根乌木杖移到他指节分明的修长五指,移到他胸前,而后移向他的脸。 眼前男人有张棱角分明的清俊面庞,挺直的鼻梁,人中略深,薄唇的形状稍显严厉,焦觉并非常笑之人。他目光如炬,如两潭深渊、如她最最不能明了的事物,他直勾勾看她,像无情无绪,又似暗藏玄机。 “夏姑娘对我手中乌木杖如此感兴趣,其中门道,不妨说出来听听。” 他语气持平,听不出心绪起伏。 夏晓清实不知自己竟能懵得这般彻底,在她回过神之前,一长串的话已本能般溜出唇瓣—— “……材后坚实如铁,木色黑中透红,纹挥清美,断面柔滑,若按书朋中所记,该属海南一带的树种,且是取乌木最珍器的木心部位做成手杖,木心中的油脂能让乌木不蛀、不朽、不腐,这把手杖能用一辈子,而且——”停! 老天!夏晓清,你都说了什么?! 她先前上他的舫舟,对般舱内的摆设已不知收敛、不懂藏拙地叨絮一大堆话,如今真犯浑了,竟说到人家拄在手是的杖子! “抱歉……我、我很对不住……” 她不该如此失仪。 只是察觉出他是当日避于折屏后的船主,且是今日遨她前来的神秘男子,再加上他太过年轻好看的外表以及腿上的残疾,让她一下子思绪停滞。 “为何道歉?姑娘说得颇好,正因不蛀、不朽、不腐才以乌木心做此手杖。”他拇指挲了挲杖柄,仍徐静道:“这把乌木杖确实可用一辈子。” 男人看起来不似发怒,仅就事论事一般,不觉被她冒犯,亦不觉她笨拙失态。 夏晓清内心更增困惑。 见他在石墩凳上撩袍而坐,她犹自伫立,被动且消极地对峙着。 桌上摆了茶,他原已端起一只盖杯欲品茗,见她并不随他落坐,他指尖一顿,放下杯子,扬睫再次瞧她。 外表温驯,性情柔韧——看着她时,他脑中自然而然浮现这些评断。 秀而雅的眉睫沉静伏敛,眸心却隐隐颤动,有迷惘,有惊疑,有不安与戒慎,她无故落在他的掌握中,进入他的局,然,她把持得极好,即便心生慌惧,旁人也不易嗅闻得出。 “在下姓宫,宫殿之宫,双字静川,北方松辽人士,家中营商,以盐为大宗。夏姑娘既肯赏脸来访寒舍,何妨坐下来说聊几句?” 他将属于她的那杯香茗缓缓推近,而后对她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脑子里原是乱哄哄,听到他所说的,夏晓清心魂不禁一凛—— 爆姓。 松辽人士。 从商。 盐为大宗……盐商! 她终于应他所请落坐,眸光深直锁住他。 “……公子是“松辽宫家”的人?” “是。”他淡淡颔首。 “那……那公子……可是宫家主事之人?” 他举杯饮了口茶。“是。” 夏晓清瞠眸瞪了他好一会儿,瞬间明白了,明白长兄因何亟欲讨好他。 盐业一向是朝廷专营的事业,能从朝廷手中分得经营之权的大商寥寥无几,怕是五根指儿都数得完,而“松辽宫家”正是其中之一,他们开盐井、引海水煮盐,垄占北边盐利。 似宫家这样的商家不仅是豪商之贾,因与朝廷、官府关系密切,能独榄专卖之外,亦享权势,简而言之就是——皇商。 她抿唇不语,记起出门前兄长那副嘴脸和语带威胁的叮嘱—— 别坏事。别弄拧了。伺候好那人。 她心中兴起一阵厌恶,甚至还有些无以名状的失望之情,似觉眼前之人品味虽佳,却也是一丘之貉。 “公子要家兄知会我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他未答话,眼神别具深意,看得她都想不争气地垂下颈项。 然后,他静声问“左颊上的伤是你夏家哪位爷下的手?” 夏晓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掩饰般撇开脸蛋。 五天前挨的掌掴,到今日已消肿不少,不小心咬破的唇舌也不太疼了,一时间真会忘记自个儿颊上犹有瘀痕。 爆静川盯着那张又现倔强神气的秀容,道:“这几日,我与夏姑娘的两位兄长曾有接触,府上的二爷脾性不若大爷沉稳,姑娘脸上这一掌该是夏家老二打的,是吗?”他语调平稳,神态亦稳,眉宇间不见波动。“他动手伤你,是因那日在码头区,你散了自家钱银帮了“伍家堂”,是吗?” 这会儿换夏晓清不答话,然而,他也不是真要她回答什么。 爆静川继而道:“你家掌权的老女乃女乃已仙逝好些年,你爹亲也病笔,夏家嫡母对你生母一直存有心结,不可能善待你,而两位同父异母的兄长尽数把持家中产业,婚前纵有一身本事也难出头,不是吗?” 她实在不明白这男人究竟打什么算盘! 只是……被一个尚算陌生之人道出家中之事,还说得如此直白,底细全被揭尽,她满心难受啊,向来定静能忍的性子几要不能维持。 咬牙,咬得牙龈感觉出疼痛。 她不再闪避他的注视,螓首一扬,将伤颜坦然曝露,清冷道:“想知道的事,公子不都打探出来了?既是心知肚明,又何须再问?” 她盈盈起身,玉颜淡罩寒霜。 “公子倘无要事相谈,恕我告辞。”很气、很恼,男人的目光和言词让她深觉无到藏匿,那个最最真实的她仿佛失去一切防护,他再深进一步,只要一小步,就能击垮她似的。 她福身作礼,这礼作得很是敷衍,草草一福已旋身要走,哪知宫静川竟倏地站起,她走出两步,他未拄手杖已跨步追上,一把握住她的手腕。 夏晓清大吃一惊,凭本能使劲挣扎。 不知怎么搞的,该是她回身甩手时的力道太强,狠狠往他胸前搥中一记,他重心陡失,再加上腿脚不好,如此连拉带扯,导致她自己也没能站稳,结果整个人朝他扑去。 下一瞬,两人双双倒落。 他当了她的垫背,被她完全压在底下。 跌倒时,他的大掌一直扣住她,怕她真要跑走一般。 受了惊吓,夏晓清伏在男人胸前细细喘息,眸光往上一瞄,蓦然与他相视,她觑见自己投落在他瞳仁底的影儿,这才意会到两人挨得有多近! 她轻抽一口气,欲爬离他胸前,他五指却又一按,牢牢抓她手腕。 “唔……”她眉心轻拧,唇死拒着,双肩不禁微微一缩。 见她吃痛般瑟缩,宫静川立即放松指劲。 他迅捷坐起,不由分说推高她单边衣袖,清光之下,姑娘家的细腕泛开一圈圈红痕,有几处严重些,已浮出点点的乌青瘀伤。 “是我造成的吗?”他单刀直入问。 坦白道,夏晓清真想用力点头、坚定答是。 他恰恰施力在夏震儒今早箝握她的地方,瞬间疼得她抽气。 她想引发他的罪恶感,想让他明白他有多么可恶,只是啊只是,凝稳神思去想——自己这么做,又何必? 第四章 忍下几要出口的叹息,她抿紧唇瓣,缓慢而明确地摇摇头。 “谁做的?”宫静川沉静再问。 她仍倔强不答,他再问“是你那两位兄长弄出来的?” “不用你管!”她真恨双眸竟聚湿气。 她已许久不哭了,此时心绪却软弱浮动……怎么可以?! 她瞪他,不知自个儿脸蛋胀红,只管怒瞪着他。 “你和他们……你们都是一样的,是一伙儿的……他、他要我伺候好你,要我不能坏事,要我伺候好你,你……你和他们一样肮脏、一样污秽!既是如此,就省省力气,别摆出清高模样,别装出一副关心他人的嘴脸!”怒道,她再次试图甩开他的手,这一次竟十分轻易便摆月兑他的掌握。 她能感觉出风的流动陡然一滞,开阔的园子里氛围绷紧。 没错,她说的话就是不中听,她到底还是惹恼了他…… 一时间,她有种豁出去的蛮劲,痛快得很,然而又一时间,内心却难免拉扯。 如若只她一个,死活就她一个,不用顾忌谁,不怕连累谁,不痛快便开骂,看不过眼就甩脸子掉头走人,如果可以,该有多好? 但……不可以的,她有娘亲需要照看,有果儿、大智,有她在意的人需要顾及,她没有任情任住的权利。 欸,她怎就没忍住? 夏晓清暗暗自责。 原以为抬睫会看到一张愤怒的男性面庞,岂知,他、他不怒反笑! 绝非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而是严岭嘴角真软化了,那丝极淡的笑带出他内心的讶然与兴味。 她费劲压抑翻江倒海般的心绪,欲起身,一大截裙襬不知何时被他的腿压住。 他……根本是故意的!他无视于她的瞪视,慢条斯理从袖底掏出一只薄匣。 “这膏药是按古药方炼制而成,在消肿化瘀上能收奇效,你拿去吧。” 她双眸略瞠。“我不需要。” 他没出声驳她。 只是见她凝容抿唇,不收他递去的药匣,他存心跟她杠上似的,匣子一直递到她脸前,然后动也不动。 他不动,她若想动,势必要粗鲁地将裙襬从他腿下抽出…… 一个模糊且古怪的想法闪过脑海,她觉得,他不会轻易放开,她很可能会扯裂自个儿的裙子…… 她认输了,很快拿走他手中的小药匣,紧紧握住。 “公子还想如何?” 爆静川终于挪动身躯,淡淡道:“把夏姑娘裙襬压皱了,是在下不好。” 想骂人却找不到话可骂,夏晓清最后只能撇开双颊微鼓的脸,轻灵地爬起来。 她拂去裙上看不见的尘土,状若专泛,眼尾余光却偷觑男人起身的动作。 他左腿的伤似在膝部,虽然还算顺畅地爬站起来,他一掌停在左膝揉了揉才勉强站直身躯。 他退回石桌边,步伐明显不稳。夏晓清本能想伸手扶他,但她及时拉住心思。 肩背僵硬,脚步沉滞…… 他似在忍痛,又像不是,她看不太出来,因他握住伴在桌边的那根乌木杖,拄着它转身面对她时,他神态寻常,薄唇上那抹似有若无的淡笑尚未消褪。 “夏姑娘,关于适才你对我的评论,可否容我解释几句?”未等她应声,他笑笑又道:“水至清,则无鱼,想在这世道中如鱼得水般活下,我确实做过几件不算好的事,但应该还称不上是肮脏、污秽之人,不过也绝跟“清高”二字扯不上边。我懂得什么是关心,关心一个人,我还不需要假装,毕竟能得到我关注的,全是我心是在意的人,既是在意,关怀之情油然而生,何须去装?” 她听得一愣一愣,漾水的眸子无法从他脸上移开。 他拇指习惯住摩挲杖首,将她看得极深,徐声又道:“我不知你那两位异母兄长作何想法,但遨你过府,仅因有事请你相帮。”稍顿了顿。“我之前在码头区见过你,你带伍家老太爷之遨上了一只舫舟……当时我也在。” “我知道。”夏晓清颔首,颊面有些泛红。“我晓得的……你当时避在折屏之后,我瞧见一截袍襬,那料子并不常见,就跟你身上穿的衣料一模一样,只有绣纹不同,我能认得的……你、你其实就是舫舟主人。” 他深静目底讯雷不及掩耳地闪过碎光。 那是揉进惊与喜、迷惑与赞叹的辉芒,即兴即逝。他定力绝佳,没让那种不寻常的心绪持续坐大。 “当日请夏姑娘上般的确实是我,那是因你在码头区上的行径太醒目,颇出我意料之外,而伍家老太爷似乎又太钟意你……关于你在夏家的事,大半以上皆是从他口中得知,我想他是太喜爱你,喜爱到不能容允有谁轻忽你。” 闻言,夏晓清实不知该不该对伍家爷爷发恼。 那位老人家好似把关于她的那些事,全倾倒给眼前男人知道了。 静默了会儿,她抿抿嘴,润泽两片略干的唇瓣,终于问出—— “那么,究竟有何事,公子需借我之力?” “我想聘你当西席。” 夏晓清一时间没听懂,秀颜怔怔然。 “……西席?”待理解这二字的意思,她发怔的“病状”非但不减,反而更严重。 爆静川点点头。“是。我想请夏姑娘教教舍妹算术与管帐之法,一切从基本起步,不需学太高深的数法,学到能看懂账目,能精打算盘也就早够。” 她双唇掀动,没吐出话,掀掀合合三、四回,一口气沉沉呼出,脑子终是清醒了些。“你有妹子?” “两个。大的刚满十二,小的今年七岁,与我是同父异母的手足。” ……七岁?! 他瞧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却有个年仅七岁的妹子,中间差上二十岁! 她不禁又愣,难得能把一双秀气眸子瞠得圆滚滚。 “公子家里既也经商,底下识字懂算的好手绝对不缺,管账目的先生们没到百数也有五十,又何须……何须要我去教?” “你道不曾请人教授吗?偏没谁教得了。” “那公子自己呢?你将她们带在身边,慢慢教,边学边教,肯定能成——”她话陡顿,心头一悸,不太确定双眼所见的。眼前身形颀长、气质偏冷的男子好像……脸红了,提到两位妹妹让他很头疼、很莫可奈何似的。 “我也没法教。”他简洁道。 夏晓清低“唔”—声,咬住唇瓣,当真无话可说。 整件事透着邪,总之……不太对劲。 “姑娘意下如何?可愿一试?”他徐声问,目光一直深锁住她。 懊半晌过去,她才幽幽反问“倘是不愿意,公子将如何?” “你会愿意的。”他微微笑。“我说了,我绝非肮脏、污秽之人,但也绝对不清高。为达目的,尚有其他路子可走,此时开口征询姑娘意思,那是先礼后兵,你若不肯,是有办法让你不得不肯。你以为呢?” 夏晓清心口被无形力劲狠狠一掐,背脊不禁泛凉。 他笑,长目弯弯,嘴角微翘,仿佛无害却握有生杀大权。 真的,她相信,只要他向家里兄长说三道四几句,娘亲和她……不,不仅她们母女俩,该是她们那个院落里的人都要艰难度日。 眼眶忽又发热,心绪大幅波动,跟这个男人交手,她连连败阵。 败气自己莫名算妙的软弱,这不像她,她该要很强的,不该动不动就被吓哭、气哭、惹哭。 这个可恶的、可恶的人! 抬高柔润下巴,她拚命端起气势,一瞬也不瞬地迎视他的眼。 爆静川目光一深,叹息般道:“姑娘仍旧不愿吗?唔……那么这局,瞧来该是两败俱伤的局面,你不肯教,她们学不了管帐这门活儿,自然不能去学想学的活儿。” 突然—— “哇啊啊——要学的、要学的,咱什么活儿都学!不是两败俱伤,是双赢、双赢啦!” 伴随惊逃诏地的叫嚣,有人从造景用的一处假山石洞中冲出来。 夏晓清先是被宫静川的话弄得一头雾水,此际更是如坠五里迷雾。 她不禁往后一退,一手下意识揪紧襟口,就见一道小办影……呃!不,不是的,那小办影一道之后还有一道,两道小小身影像草原上四蹄狂撒的红鬃野马般飞冲而来! “啊?”当两名小小泵娘一前一后、一左一右扑来抱住她的双腿,任凭她性情再定、再静,也要被惊得瞠目结舌,玉容小小失色。 “姊姊、好心的姊姊、好看的姊姊,明玉会学的!惫有澄心啊,她也会乖乖学的!姊姊教吧,教我们俩吧,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姊姊答应了好不好?好不好嘛?好吗?好吗?好吗?” 两名小泵娘中,较长的那一个从头到尾嚷个没完。 夏晓清简直头昏脑胀,想退,根本寸步难行,因为大的那个抱住她左腿,边嚷嚷急问双脚竟交缠圈上,如猴儿爬竿子似的,生生盘住她左半腿。而抱住她右腿的那只小的,完全是有样学样,虽垂颈不语,却以与小姊姊分毫不差的姿态“寄生”在她腿上。 这是……成什么事了? 她来回瞪着紧挨她两边腿侧的两颗小脑袋瓜,眸光一扬,改而瞪住几步之外的宫静川。 男人再次搁下乌木杖,撩袍坐下,端起盖杯喝茶,很闲慢地喝,仿佛眼前上演之事,与他井水不犯河水,八百根竿子都打不在一块儿。 他、他……他在偷笑! 夏晓清轻抽一口气,眼珠子险些瞪出来。 明摆着,他一开始就知假山石洞里躲着人,他不主动戳破,却要小泵娘俩自个儿冲出来……是了,方才领她到此的小丫鬟,离去前对她扬声脆嚷,原来是故意说给藏在园内的小人儿听的。 这样耍弄人,很好玩吗? 见宫静川当起甩手大爷,啥都不理,她心里窜火,既羞又怒。 行!他不理,她自个儿操办! “你们俩——”她垂下颈项,重新瞪着那两颗乌丝软柔的小头颅。 “姊姊……”大的那个闻声仰首,微乱的发丝托出一张女敕女敕小脸,明亮大眼湛光,对她全心全意信任的光,然后是可爱翘挺的小鼻子,搭着一张圆嘟嘟的粉唇,唇一咧,露出小巧整洁的齿…… 夏晓清头晕了晕,胸房好似被轻轻一掐,掐出既酸又软的古怪情绪。 她眸光恍恍惚惚地飘向右腿上那个小的。 小小人儿学小姊姊扬起脸儿,不说话,仅张着水汪汪的眸子看她,白里透红的双颊,软乎乎、红扑扑,表情全心全意,一直看她……这、这力道竟然更强,强大到让她头更晕,气息不畅,脸蛋也跟着红扑扑…… 然后,闲在一旁慢慢品茶的男人终于开尊口,她嗡嗡鸣响的耳鼓模糊透进他的声嗓,听他闲慢道—— “夏姑娘,这两位正是舍妹,你左边的是明玉,右边的是澄心,姊妹俩的名字取自“明澄玉心”一词,她俩儿淘气得很,还请姑娘多多海涵。” “唔……”想说什么呢?她不记得了…… 明明有好年话,要说怎么……全忘了……忘了…… 夏晓清脑中一片空白啊空白…… 是夜。 爆静川在小厮的服侍下浴洗过后,斜卧在临窗竹榻上。 他仅着单衣,襟口松敞,左膝摀着小厮为他备妥的热药布,一开始热敷,热气如针刺一阵阵煨进肤孔、渗入筋骨,实不好受,必须等药力全数渗进,那不适感才能降低,随之拔除受过伤的膝部一整天下来所承受的酸痛。 “爷今夜心情好像挺美呢。” 小厮安丹端了一盆热水进屋,见主子今晚敷药,眉不皱、唇不绷,偶尔嘴角还似有若无般勾笑,像不经意思及什么有趣事物般,忍俊不禁。 爆静川也不应声,继续合睫假寐,但嘴角勾弧倒深了深。 泵娘家慌张无措的模样应该称不上赏心悦目才是,然,能让一向安之若素、淡定自持的夏家小姐茫茫然到那般田地……他竟坏心到直想笑。 今日见她时,她独立在春花春木中,一身浅浅春衫,罗裙素雅,春光将她笼罩,轻镶她淡淡轮廓,让人有些看不真切…… 他出声惊扰了她。 她倏地扬睫。 初见他,那双秀瞳翻腾无数意绪——惊讶、错愕、怔然、迷惑——而后是沉静,尽避费了些功夫压制,终归沉静。 她很稳,心思极细腻,唔……也极为倔气,被他明里、暗里逼了几次,也能挺住,或者正因如此,明玉和澄心甫出场能把她惊成那样,要他不笑着实难忍。 今夜,他心情颇美吗? 嗯……似乎如此…… “主子心情好是因夏家小姐吧?” 安丹拧着热巾子,手里忙碌,嘴上也没闲着。 “您心情好,大小姐和小小姐心情也好,咱瞧啊,就夏家小姐心情不太好。” 取下主子膝上的热膏布,药力已渗进,安丹用热巾子缓缓推着,又道:“爷您也瞧见了吧?夏小姐脸上带伤哩!今儿个随她前来的丫鬟不是被咱们留在前厅吗?我帮忙送了第二轮茶过去,乘机跟那个叫做果儿的丫鬟聊了聊……”—顿,叹气。“说是那天从码头区回去,当晚夏家小姐就挨了打,是夏家二爷动的手,那个夏崇宝啊,个头魁梧高大,光一巴掌就把姑娘家搧倒在地,后来是夏家大爷出声制止了,若非这般,夏家小姐真会被揍得不成人形。” 第五章 听着听着,宫静川终于徐徐张目。 目中幽深不见底,好半晌过去,他才静声问“夏家大爷为何制止?他该也既恨又怒才是,既然如此,发狠揍那姑娘一顿恰懊舒心,为何不允?” “唉唉,爷这疑问咱也提了,果儿说,她家大爷可是把小姐当成一件好货,等着以最好的价钱销货出去,而货要好,自然不能有损伤,二爷暴怒动手,掴了一耳光出出气便足够,可不能真打坏、打烂了。”再次叹气。“爷啊,您说您说,夏家那位小姐心情还美得起来吗?” 许久、许久,屋内沉默持续,久到安丹以为主子真睡着了……于是忍不住偷觑公子一眼,发现他两眼一直是张开的,目光静静投注在前方某个点上。 少年咧嘴无声笑了笑,缓缓吐出口气。 主子此刻的神态他见过无数次。 那表示有什么计略在主子心中盘转,待思绪一定,大事成小事,小事化无事,凡事皆有解,天下无事。 天下既无事,那夏家小姐也会没事吧? 唔?希望如此啊…… 夏府账房位在后院左翼一个小跨院内。 账房房内深长,前头是先生们每日拨打算盘、整记庆阳城内夏家店铺银钱进出的地方,后头是各地分号账目总整之处,最后方则紧连府内银库。 库房钥匙原在夏家老太夫人手中,但后来老人家仙逝,两年后,向来无心于生意、只管读书的夏老爷又染病去世,未出一年,晓清生母杨氏的身子也跟着兵败如山倒,神智时好时乱。 夏晓清当时年仅十四,家中大权一夕变天,库房钥匙改由夏家大爷独掌,夏震儒仍继续留她在账房帮手,皆因她自小苞在祖母和生母身边学本事,一些伙让们又全跟着杨氏和她做事,而夏震儒初初掌权,大局方定,根基未稳,将她放在这个位置再合适不过。 只是这五、六年来,夏震儒又陆续安排不少“自己人”进账房,几已完全取代了那一群“前朝老臣”们。 虽说是夏家小姐,虽说管着夏家总账,夏晓清如今也仅是挂个虚衔,账房先生和伙让们听令大掌柜,大掌柜表面上归她管,实则直接听主爷夏震儒吩咐,传报到她这边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说实话,掌不掌事、管不管帐对夏晓清而言,并非什么要紧事,只要在意的人皆在身边,日子能过得平顺无波,这样便足够。况且领个账房主事的虚衔,她每月也有一些薪傣,还能私下攒点钱,以应不时之需。 小跨院里,与账房相对的一排矮屋内,夏晓清坐在敞窗边,葱指在一颗颗算盘菱珠间拨弹,另一手轻按账本纸面,这是今月各分号的帐,大掌柜说是已核对过一遍,请她再看。 她飞快打着算盘,丫鬟果儿此时抱着一迭蓝皮账本走入。 她听到脚步声,双眸抬也未抬,只轻声道:“果儿,本子先搁在角落那张桌上,我先对完这边的,这两份可不能混在一块儿。” 没听到响应,也没听到往外的脚步声,她心里一疑,终于抬起脸。 “怎……怎么了?”果儿直眨着她瞧,一瞬也不瞬。 “小姐,窗外的光打进来,这一照,您脸上的伤真的都不见了呢!唔……看来城郊竹林里那处大宅主子赠的药膏实在好用,昨晚睡前才薄薄抹过一回,今儿个瘀伤全化开了,好妙啊!”略顿,似思及什么,灵活大眼发亮。“小姐小姐,那手腕呢?瘀血是不是也化开了?快看看啊!” 这么一提醒,夏晓清下意识瞥向被掐握出点点瘀青的左腕。 她清眸眨了眨,再眨了眨……真没看错啊!腕部不知觉间已恢复原有白哲! 一早便忙于手边事务,她只管瞧着账目和算盘珠子,竟到此时才察觉身上瘀痕尽退。 “小姐,幸好咱昨晚坚持拿那匣子药膏来试,要不您这样不管不顾的,一回来就把人家给的药闸子抛到一边,岂不是辜伤那大宅主子的好意?呵呵,那里的人真好,让我等在前厅里,还给我送茶送小点,怕我要等得发闷,还有人来跟我胡乱闲聊哩!” 懊不容易静下的心,瞬间又被搅扰了。 夏晓清十指缓缓平放在账本和算盘上,思及昨日在那神秘宅中遇见的神秘男人……松辽盐商,在商界权势倾天……先礼后兵,斯文有礼的模样最后却来个语带要挟……两个女娃儿……一个过动,一个过静,死命圈抱她两腿……男人偷偷勾起的嘴角,根本有意看她笑话…… 那仿佛是一场蹦诞不实的梦。 她记不得梦境的最后,恍惚心绪一直持续到她出了竹林、回到夏府,一直、一直未回复寻常。 “小姐,那大宅主子究竟跟您谈了什么?您今儿个还没记起吗?”说到这事,果儿脸上难掩忧心,都不知一向慧心聪敏的小姐犯哪门子胡涂。 夏晓清记得的。神智一定,昨日在那个锦绣花园里发生的大小事便一件接一件回笼,她记起那男人的要求,当然也不会忘记他话中似有若无的胁迫。 “没什么事,就谈了谈,他说……我可以再想想。” “还要再想什么?”果儿一脸好奇。 夏晓清嚅嚅唇瓣,试图说话,一时间却无言,因为实在不好说明。 她微蹙眉心想了想,张嘴正要说话,外头蓦地闹出一阵嚣响—— “……有啥不成?!膘账东西!我是夏家二爷,要跟自家账房拿点散碎银子花用,还得经过我大哥同意?!这是啥道理?咱好歹也是夏家半个主子!” “二爷、二爷啊……这、这一口气就要五百两,可不是什么散碎银子……” “五百两在老子眼里就是碎银!别罗是啰嗦,那是我夏家的银子,你心疼啥劲儿啊?有你心疼的分吗?” 是她那个行径嚣张如霸王、同父异母的二哥! “小姐别出去!” 丙儿奔过来,脸色发白地拉住她正要站起的身子。 “二爷这阵子三番两次来账房讨钱,就、就由着他去,他想怎么干,全由他,反正他是爷,咱们能避就避,躲得远远的不要理会他,小姐别再跟他杠上啊!” 她的贴身丫鬟双手抖得有些厉害。 她紧紧握了果儿小手,在对方想揪住她时,她陡地挣月兑。 “小姐啊——” 不理果儿劝阻,夏晓清起身快步走出去,就见对面账房已闹得鸡飞狗跳,属于大爷人马的大掌柜一脸青黑,襟口被自家二爷狠狠揪高,整个人几是足不沾地。 “二……二、二爷,小的实在……实在没法子、没胆子拨钱给您,大爷交代下来了,银库出入的帐全得作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大掌柜语带哭音,说得结结巴巴。 夏晓清甫出现在那儿,大掌柜眼角余光一瞄,如见救命菩萨,嚷道—— “小姐管着账房呢!二爷……二爷跟小姐开口,小姐若肯,那、那小的立时取银两奉上,要多少都不成问题的!只要小姐说好,自然成啊!”推推推,一推二五六,找到替死鬼,麻烦事不上身! 夏晓清自然知道大掌柜心思,但事实确实如此,名义上,她的确掌着账房。 “二哥,咱们家各院每个月皆配有一笔自用花销,倘要额外从账房取钱,一切得按规矩来办,需一条条列出花用的明细,还得跟大哥报备过,有了夏家主爷同意,账房这儿才好行事,不能单凭你一口价,就将银子奉上。” 她沉静道,盈盈身姿立在檐下,春光像能穿透她单薄身躯。 一院子明里暗里观望的先生和伙让们见她这模样,即便是大爷手底下的人,也要替她操上三分心,尤其见火爆二爷陡地松开大掌柜襟口,大步朝她走去,几个血气方刚的少年伙让都快按捺不住! 夏崇宝瞠圆铜铃眼,狰狞咧嘴。 “你那是什么眼神?管到老子头上,还真敢啊!上次没把你揍乖,这回就看谁敢来拦我?老子我不把你——噢!” 蓦地大叫,他两只巨掌同时摀住绑脑勺。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痛呼声不断,连连哀叫,两手好忙碌,一下子摀头一会子又摀腰、摀臀,高壮身躯在原地笨重乱跳。 “哪个——哎哟!到底……噢!是谁……痛痛痛——” “不痛你祖宗女乃女乃打你干啥?”俏皮的清脆嗓音响亮亮。 整个账房的人,包括夏晓清,视线全被那手持弹弓的红衣小泵娘吸引过去。 那小泵娘站在进小院的月洞门边,开弓发弹的架势摆得既自然又漂亮,显然这门功失已练得颇有火候。她身边还跟着一道鹅黄小身影,后者两只小手合掌摊开,捧着一小堆石头,也不知是随身携带抑或随地检来的,总之弹弓连环发不停,全赖一双小人儿配合得天衣无缝。 “……祖、祖宗女乃女乃?”夏崇宝后脑勺肿了包,额角渗血丝,一看清下手的是谁,嘴角气得发僵。 “乖,见了本祖宗女乃女乃还知道喊,果然不教不知义,不打不成器。”红衣小泵娘嘻嘻笑。“没浪费我一番苦心啊!” “你、你……混账臭丫头——”有人又痛又恨,恼羞成怒了。 “住手!”夏晓清紧声一呼,卯足劲冲过去,抢在夏崇宝一掌挥下来前,将宫家那对“明澄玉心”的小姊妹拉至身后。她身子未及站稳,眼前劲风已扑面而来。 一时间以为又要挨掴,她螓首闪避般一侧,全身紧绷。 然而,那一掌并未落下。 她掀睫去瞧,一名黑衣劲装的青年不知打哪儿窜出,五指扣住夏家二爷的腕部,青年未施指力,仅是阻下对方掴人耳光的举动。 “无惑……怎么现在才来嘛!我……我好可怜,澄心也好可怜,还有姊姊……我们三个都好可怜,呜……” 夏晓清终于见识到十二岁女娃“变脸”功夫练得有多精,前一刻还盛气凌人、弹弓连发不手软,劲装青年一现身,女娃飞扬明丽的表情陡撤,瘪着嘴,低垂眉睫,泪光闪闪,说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至于七岁的小澄心,这回没学小姊姊摆可怜样,她微甭着头,好奇地盯着夏晓清护在她身前的那只手。看着看着……她突然放掉手中那些石子,静静偎了过来,细瘦双手圈住夏晓清的臂膀。 方寸一悸,此时却无暇多想,夏晓清有些吃力地抱起澄心,再勉强腾出一手拉住明玉,只觉快些将小姊妹俩带离原处方为上策! “快走!” “姊姊莫忧,有无惑在,他闯不过来的。”明玉反拉住她,压低嗓音说。她眸眶犹自含泪,却背对众人朝她咧嘴一笑。 这孩子实在是……夏晓清简直哭笑不得! 另一方,夏崇宝几次想甩月兑青年的抓握,却越挣扎越难堪。 无论他如何动,那个名叫“无惑”的年轻汉子皆有方法缠黏他不放,逼得他脸色又青又白又红,确实气炸! “夏家养你们这群伙让全是摆设吗?还不开打!愣在一旁看戏啊?” “二弟!你……这是子什么?快停手、快停手!” 此一时分,在堂厅上接待贵客的主爷夏震儒陪同客人一起步进月洞门。这位手握北方盐业的大商行事实在没个准则可依循,先前是高不可攀的姿态,这阵子倒愿意同他夏家交往,以往送上的请帖如石沉大海,今儿个贵客竟毫无预警登门拜访,且携家中小小女眷们一道前来,来得如此突然,让他有些慌了手脚……而眼前这出……究竟怎么演上的?! 他家老二还真会挑时候惹事啊! “站着干什么?还不把你们二爷架开!” 夏震儒气得红光满面,眼刀一划,几名伙让终于回过神,冲上前拚命想拉开直要寻黑衣青年麻烦的夏崇宝。 “无惑。”由夏家主爷陪同未进的贵客此时淡淡一唤,不需多说,青年成爪的五指忽地一松,无形劲力一吐——夏崇常壮硕身躯立马倒弹出去,若非伙让们七手八脚扶住他,准要摔得七荤八素。 退退退——夏晓清将孩子抱着、拉着,背贴门墙退避在角落,果儿也悄悄挨近,发颤的身子紧贴她,半句话都说不出,看来吓得不轻。 一双清眸直直看着,不管这账房小院内发生何事,她以为脸上神态能维持一贯的凛然沉稳,然,当宫静川步进她眸界中,当他面无表情环视众人,一股热麻感直直窜上她的脊背,冲至天灵……他、他竟未拄手杖! 那根色泽黝亮的乌木杖不在他掌握中! 今日,他的步伐平顺徐慢,若非见过他如何倚赖那根乌木杖,她真要以为他行走便如常人模样。 “大哥,是那臭丫头先动手的!她拿弹弓打我,她——” “住口!住口!你还有脸说?” 她耳中灌进兄长们急怒的叫嚣声,明明听见了,却觉那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膜,有些不真实。 突然,男人似藏冷锋的目光朝她这方淡扫过来。 爆静川隔着几步距离探进她的眼,她呼息陡顿,胸房怦怦骤跳。 接着他目光往下挪移,那移动的姿态极为自然,像似关怀那两个紧挨她不放的小姊妹,必须确定姊妹俩安全无虞才能缓下心绪。 当他扫视过来时,把脸蛋亲密埋在她颈窝处的小澄心反正看不见,所以继续偎得很惬意、很无为,倒是贴靠在她腰侧的明玉莫名一颤,两只细臂蓦地将她腰身缠得更紧,脸也往她身上埋蹭,那感觉像干了坏事被逮个正着,亟需攀附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来替自个儿遮风挡雪……而她夏晓清便成小泵娘眼里的“有力人士”,被人家牢牢攀靠! 第六章 她怔然而立,迎视那个有意以眼神教训小小妹子的男人。 他表情够冷,目光够清冽,但……为何她会觑见那似有若无且似笑非笑的微扬嘴角?他……他、他又在偷笑吗?! 他在笑话她,是吗? 夏晓清不由得暗抽一口凉气! 他真在暗笑,笑她宛若贴墙而生的一根主心骨,紧搂着别人的同时,也被别人圈围住,紧紧搂抱。 双颊发烫,很是着恼,她想发狠瞪他一眼,岂知他却转正面庞,不瞧她了。 “夏兄,今次未递帖便登门拜访,看来确实鲁莽。” “宫爷言重了,不鲁莽不鲁莽,鲁莽的是舍弟!今日难得贵客上门,夏府可说蓬荜生辉,原已吩咐下人知会舍弟过来拜会,岂斜他人在这儿,还惊吓了两位小小姐,闹得如此不快,全是误会一场、误会一场啊!” 闻言,被一干伙计架住办膊的夏崇宝瞪大铜铃眼,张嘴要辩,长兄一记火辣辣眼刀甩飞过来,警告意味深浓,恨不得立时剪下他的舌似的。 这下子不忍也得忍,夏家二爷头痛、额痛、手痛,满腔火气无处撒,只能拿底下人泄忿,他狠狠挣开伙计们,其中两个还被甩倒在地。 夏震儒忙道:“二弟,还不过来赔罪?” “不必了。”宫静川嗓音平板,自始至终,他表情就这模样,不似作怒,仅淡漠得不兴丁点波纹,仿佛懒得再跟小人物多说半句一般。 “宫爷,这事儿实在是——” “夏兄。”他截断夏震儒的话。“今日过府,其实皆因舍妹昨日见过晓清姑娘之后,很是喜欢,一早便闹着欲遨她出游。”顿了顿。“不知夏兄意下如何?” 男人突如算来唤出她的名字,尽避后头加了“姑娘”之称,夏晓清心头仍震了震,气息略浓,肤底温潮不断漫出。 这一方,夏震儒怔然无语,一会儿才弄明白,这位出身北方的贵客是在征询他这个夏家主爷的同意,希望替两个小妹子遨夏晓清一道出游。 “宫爷说笑吗?您带小小姐俩亲自来遨,咱们两家能多亲近亲近,我欢喜都来不及,还能有啥想法?”他目光溜向被两孩子和丫鬟紧挨着的夏晓清,笑道:“难得小小姐俩跟咱们家晓清如此投缘,只是不知宫爷今儿个出游,打算怎么个游法?想看些什么、玩些什么?若有咱们能效劳之处,宫爷尽避说,千万别见外。” 直到此时,宫静川那张抿平的薄唇才略略显笑。 “听说庆阳城内外植桑养蚕、纺纱制绸的人家皆沿河岸聚居,小坝道在城中蜿蜒,流经那些人家后院,再汇流至城外大川,因此方便小般只进入,沿岸收货、销货,这情景北方确实少见,今日还得请晓清姑娘多为在下和两个妹妹说解。”一顿,飞眉略挑,慢声道:“倘是有了心得,说不准能寻到一些商机,找些不同于盐产的买卖玩玩。” 他……他根本是在吊人胃口! 眼前一切,夏晓清看着、听着,瞳心隐隐。 丙不算然,下一瞬,她那位利字当头的兄长立刻眉开眼笑,道—— “宫爷,晓清她绝对乐意,非常、非常乐意助您一臂之力!” 没有丫鬟相随,就她夏晓清一个,她被自家兄长直直推给“松辽宫家”的大商,在众目盼盼下被带出家门。 出游。 爆家这位大爷当真都打点好了。 有一艘乌篷船,船只就停在城中某户人家屋后,上船前,宫静川来到她跟前一步之距,垂目望进她眸底,神态似笑非笑。 她思绪仍浮动得厉害,只能定定回望,然后听见他沉静道:“给我。” ……什么?给他……什么东西? “抱了这么久,手不酸吗?” 抱……手酸……啊!她回过神,微蒙眸光倏地往下挪,见那张粉女敕小脸蛋静静偎在肩头,小澄心并未睡去,两只好看清澈的眼睛拿她直瞧,温热带甜的气息拂在她肤上。女娃安静到让她心口发疼啊…… “我、我……手好像麻掉了……”所以呃……没法主主动“交人”。她脸红红,求救般飞快看他一眼。 爆静川了然颔首,他极明显地深吸口气,再沉沉吐出,像费劲要稳住什么。 他探手欲抱过那具小身子,夏晓清感觉攀抱她的那双细臂突然紧了紧,想抓住她,不想放开。 爆静川也察觉到了,忽而凑脸过来,在女娃细女敕耳边低哄—— “姊姊手酸了,澄心听话。” 霎时间,夏晓清浑身像被火球团团包裹住似的! 他一下子靠得太近,近到她几能数出他墨羽般的睫。 他的声嗓太过低柔,猛地在她心湖震开涟漪。 她简直傻了,耳根骤然发烫,任由他半哄半迫地从她怀里挖走澄心。 “无惑,先送她们俩回去。”他将沉默不语、两眼却直锁着夏晓清不放的小澄心交到静伫一旁的青年手里。 只是他此话一出,躲在夏晓清身后避风头的明玉小泵娘可要不依不挠了。 “哪能这样!说好遨姊姊一块儿玩,明就说好的,大哥哪能这样!” 爆静川长目微眯,哼笑了声。“你也说自个儿会乖,不惹事,明就说好的,怎地今儿个又惹事?” “啊?呃……那个……”低头。 “那把弹弓呢?你缠着无惑,硬使唤他替你做的是不?交出来!”长兄如父,宫静川姿态端得十足。 “弹弓被我打坏,我、我丢掉了”她双颊鼓得老高,气息不稳。 明明知晓过动的妹子在跟他赌气,说的并非老实话,宫静川仅沉着脸,倒未真逼迫她交出弹弓。 “跟无惑回去,照顾好澄心。你应承过我的事只要做到了,我承诺你的事自然也会遵行。你明白了吗?” 明玉咬咬唇,好半晌才哼出一声。“嗯……”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向无惑,突然脚步一滞,又掉头奔回夏晓清身旁。 她拉拉晓清衣袖,将大姑娘犹自发怔的神魂扯将回来,然后仰起小脸看她,等待着。 夏晓清眨眨眼,下意识倾身靠近,秀颜与小泵娘粉女敕脸蛋相对。 “姊姊,方才在夏府,大哥在众人面前,说今日过府拜访,是因昨日我和澄心见了你,很是喜欢……”娇脆声音很故意地扬高。“姊姊,人与人之间首重缘分,我和澄心与你有缘,一见面便喜欢你,但并未说给谁听,大哥说的“很是喜欢”,其实是他自个儿心里喜欢,他中意你却不表态,临了倒拖着我和澄心下水,姊姊你说,天底下有这样当人家兄长的吗?” “啊?”夏晓清仅能发出单声。 “无惑。”被杀了记回马枪,宫静川脸色一沉。 主爷一发话,黑衣青年出手迅雷不及掩耳。 臂弯里犹抱着小澄心,他跨步上前,另一臂已将明玉捞进怀里,他疾退,脚踩平地拔身而起,眨眼间已挟走两位小小姐。 夏晓清看得目瞪口呆,只听见明玉口无遮拦兀自嚷嚷,带火气的脆声散进风中,断断续续—— “……放开我!我有脚,我自个儿走!可恶,放我下来啦!臭无惑、息无惑……只听臭大哥话的臭无惑!你们……一起发臭臭臭臭臭——” 这一方—— “爷,茶和小食已备好,一切安排妥当了,是否请姑娘上般?”小厮挨过来恭敬问。 夏晓清回眸一瞥,见那小厮便是当日在城外码头区请她上船的少年。 大概察觉到她的注视,少年偷偷扬眉,对她咧嘴一笑,在主子发现前又赶紧恢成复正经模样。 可惜……她笑不太出来。 她一头雾水,双颊发烫。 明玉被带走前说的那些话,什么“很是喜欢”、“中意你却不表态”……让她很难把稳气息。 “上船可好?有事到船上再谈。”宫静川道。 他俊逸的男性面庞瞧不出心绪起伏,眉目间沉静依然,但周身上下却已无在夏家时,那种让人望而却步的冰冷感。 ……为什么? 揉着尚有些泛麻的前臂,夏晓清抿唇不语,随他上了船。 船篷成拱形,挑得颇高,足可让人站挺身子。 篷子前后两面的竹编帘子高高卷起,侧边开有小洞窗,于是进入船篷内,天光仍盈盈浅浅透进,河道两侧的民情景致亦能轻易入眼。 唉上船,少年小厮朝船尾伤责掌橹的大叔比了个手势,接着便面向河道蹲踞在船首,并未跟进篷内。 船只开行于水面之上,平顺无比,几平听不到溅水声响,夏晓清不禁多看那位堂橹大叔几眼,心想,此人该也是宫大爷身边卧虎藏龙之客吧…… 突然,领她进船篷的男人身形一滞! 爆静川在离他自己最近的一张圆墩椅上落坐。 敛眉,交睫,一手缓缓按在左膝,姿态有些不经意,倘若事前不知他腿脚带伤,肯定要被蒙骗过去,但此时此刻,夏晓清只见他面色略青白,仔细再看,那饱满宽额已渗出薄肮。 他在人前忍痛,不让外人觑见狼狈样子,然,现下却又不忍了……为什么? 对他而言,她夏晓清已不算外人了吗? 他自个儿心里喜欢…… 他中意你却不表态…… 她蓦然间有些懂了。 他一开始避于折屏后不见,之后遨她过府,却是坦然待之,其间心思变化全凭初始感觉,觉得喜欢、合意、可用,他要用她,因她懂得一些技能,聘来教授一双小姊妹恰懊可行。 他中意她,却非男女之间那种意味,而是替妹妹们找到合用的人。正因如此,她被他放进眼界里,她已入他的眼,已非外人。 想通这一切后,实不知该哭该笑,因被看重而窃喜,内心却又莫名沉滞,两种心绪交相夹击,让她进退无据,傻了般定在原地。 叩、叩——叩—— 蹲在船首的少年小厮很故意地敲出声响。 她整个人一震,被吸引过去,就见对方挤眉、眨眼、努嘴,拚了命给指示,而且还合掌偷偷地又拜又求,瘪起嘴,两道眉揪成八字模样。 循着他所给的方位看去,红木矮几上搁着一团厚布。 那少年的意思似乎要她帮个忙,因主子没要他进,他不敢任意进去,只得请她将厚布递给主子大爷。 她凭本能挪动双腿,走近两步,指尖触及那团厚布时,柳眉忽而一动。 竟热烫热烫的! 榜布里似裹着烤烫的小石碎片,挲了挲,发出“沙沙”声音。 少年小厮咧嘴一笑,指指左膝部位,她一看也就明白了。 捧着厚布团走到正闭目忍痛的宫静川跟前,他额面上的泛珠较道才分明,额角细浮血筋,显然腿脚的不适让他必须花费极大心神应付,暂且无力顾及其他。 如此倔气,如此……在人前强撑…… 夏晓清一时间道不明内心那层层迭迭涌出的东西,波动似澜,忽疾忽徐,深心的深心之处,仿佛某根弦被挑动,隐隐颤颤,浮游蔓延,无法抑之、挫之…… 那一声叹息在心中悄悄滚逸,不让谁知闻。 她矮,半跪在他跟前,将一团热烫的厚布捂在他左边膝头上。 突然间,她轻捧厚布团的柔荑被用力按住! 她气息陡窒,脸容扬起,对上男人徐徐睁开的一双峻瞳。 “你……你很疼,是吗?热敷一会儿会好些的……”她涩涩从唇间挤出话,一颗心怦怦、怦怦跳得好响,被按住的手不敢轻动,肤上已烫出一层热。 男人那双深沉长目看了她许久,看得无端细腻,在她五官表相上细细穿梭,同时似也看进她神魂里。 终于,宫静川薄唇微勾,淡淡笑开。“是颇疼呢……那就有劳晓清姑娘了。” 他很懂得得寸进尺的法门。 昨日尚称她“夏姑娘”,今日已直用她闺名,且用得很理所当然,根本不管她如何想?又允不允? “你手腕和颊面上的瘀痕好些了。”放开她的手时,宫静川平铺直叙道。 “嗯……”夏晓清闷着声,点点头。 热布团上缝有两条细带子,她将厚厚布团仔细绑在他膝处,确定热度能渗进,好一会儿才又小小声挤出话。“多谢宫爷所赠的药膏,果然能收奇效。” 其实应该唤小厮进来服侍的,但他放任由她,她竟也顺手做了,就跟寻常时候替筋骨不好的娘亲按揉、拍通血气差不多感觉,是直到她指尖隔着薄薄襦裤布料碰触到他大腿,他似有若无一震,她也跟着震醒,一张脸红到几要冒烟,才倏地站起,并矫枉过正般退开两大步。 “是我要多谢姑娘。”宫静川微微一笑。 应是忍过最疼的那一波了,青白脸庞终于浮出一些血色。 他静看她一会儿,道:“那药膏虽好,却希望姑娘往后不再用得上它。” 夏晓清心湖落叶,心漪漫漫,内在波动着,她尽力持平语调,道:“宫爷不该……不该让明玉和澄心来寻我,不该让她们到夏府来。” “坐。” 必应她的是男人一贯淡然的神态,浑像似没将她的话当一回事。 咬咬唇,她听令坐下,见他闲慢饮茶,她也端起桌前的茶秀气喝着,一口接一口啜饮,眸心轻凝不动,未察觉自个儿像在跟谁赌气。 第七章 片刻过去—— “为什么?”宫静川放下茶杯,一手犹按在左膝上,问得突然。“明玉和澄心为什么不该到夏家寻你?” 夏晓清抬起羽睫,容色清冷。 她静默了会儿,那双眼学不来冷然姿态,又流漫出太多感情。“……那地方不很安全,她们去了,若碰上不好的事,吃了亏、受了伤,怎么办才好?” 他目光略深,嘴角翘弧亦深了深。“有无惑跟在一旁照看,我想即便真遇上麻烦,吃亏受伤的事应该还轮不到那两只惹祸精。” “她们没惹祸!”她本能地替小姊妹俩辩护,搁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握紧。“她们仅是有些……嗯……不按牌挥出牌罢了。” “罢了?这叫罢了?你也太护短。”他刺了一句。 “我没有!明玉和澄心她们俩……没、没有……她们……”她在激动个啥劲儿?那是他自家妹子,与她可有半分干系?她激辩什么?只徒惹他笑话而已。 她忽然抿唇不语,因发觉他眉弯、眼弯,当真在笑。 有些气闷,她干脆撇开脸看向洞窗外。 外面河道平坦,岸上人家的屋房比邻而建,循着水道绵延而去。 他们的篷船与几艘船只交错行过,不知从哪艘船上传来哨笛声,一长两短、两短一长,她感觉所乘的舟船缓了缓行速,然后见那名少年小厮亦吹起哨笛,同样是一长两短、两短一长。 她心下微觉古怪,未及想通,笑话她的那个男人在她身后沉静问—— “那地方既然不很安全,为何不走?以你的能耐,离开夏家独自营生,想是不难,不是吗?” 从未有谁问她这样的事。 他语气认真,不带丝毫嘲弄,仿佛对她的事上了心,因为在意,所以留意,若非她明白他的本意,会以为他当真关怀她。 岸边有泊船正跟民家收蚕茧和生丝,一串招摇的大红灯笼垂挂下来,那是店家挂在屋后的招牌,前头开门营生,临河道的后头也不忘打自家名气,她看清了,每颗灯笼纸上大笔写着一字,串起来就成“城东伍绸缎庄”,是“伍家堂”的店…… 是了,她记起,他跟“伍家堂”的老太爷还是忘年之交呢!既跟伍家交往,又跟夏家牵扯上,这般的如鱼得水,这样的他手段太高,哪里是她比得过的? 她将脸转正,调回眸光,幽然答道:“要独立营生确实不难,但若要离开,娘亲也得跟着我一块儿走,可她不能走的,不能离开夏家的……娘说,她生是夏家人,死是夏家的魂,死后她要葬在夏家祖坟地里,我爹坟头边留了她的位置,她要跟我爹葬在一块儿。”略顿,润润唇。“我的嫡母……大娘她应允过的,只要娘不掌事、不闹事,安分度日,待娘亲百年后,大娘会让她葬在我爹身侧。” “所以你爹与你娘感情甚笃,恩爱相亲?” 夏晓清闻言忽而一笑,笑音略带涩然。 “我娘是爱惨我爹了,听说是一见钟情呢,第一眼便陷进去。至于我爹……大概谁也不爱吧。他一生唯一感到快活的事,应该是读书了,书海浩瀚博大,够他悠游一辈子……”蹙眉,随即又舒松开来,淡敛的睫宁静婉约。 她再次笑,这一次的笑虽无涩意,却柔软得教人胸中发疼。 “爹去世后,留下一大屋子的书,好多好年的书,各式各样的书,大哥、二哥对那些东西半点不感兴趣,但我很喜爱……有时得了空,独自一个窝在书阁里,可以窝上一整日,常累得果儿气急败坏来寻我,把我拉出去用饭。爹的那些藏书中,有许多是关于古玩鉴赏的书册,金石陶瓷、琴棋书画等等,应有尽有。有时我会想,倘是爹在世时能到咱们几家古玩铺子坐堂,就管鉴识赏玩的活儿,其他一概不理,他应该很能胜任才是,性情或者能开阔些,心情一好,身子也较不易有病痛,或者,他能命长些,娘也就能欢喜些……” 咦,怎说起这些事? 她蓦地扬眸,恰与男人深邃目光相接,他的表情是专注、探究的,如融进她所说的话当中,静思着。 她内在局促不安,暖气不断从肤底渗出来,暗自懊恼自己话多。 她不曾这样的,只因身边无谁听她说这些事,被随意问起,话匣子竟大开了。 静默流淌了片刻,忽而,她听他慢条斯理道—— “虽有牵绊不能离家自立,其实你只需答应我之前所求,只要让旁人看懂你与明玉、澄心之间的交往,看出你在“松辽宫家”小小姐们眼中举足轻重,我想,那个对你而言不很安全的所在,应该能变得安全许多。” 她不懂、迷惑、茫茫然,怔怔望住那张捉模不透的俊庞……猛然间,一道银光划过脑海,将浑沌劈破开来! 事与事之间仿佛能够串联,她寻出前因与后果了,那些让她困惑的事,一下子全找到解答。 “你……你允许明玉和澄心进夏府,带她们来……来找我,是故意如此为之。你故竟张扬,要夏家大爷和二爷瞧清楚……你以为他们倘能瞧清了,心中有底,碍于“松辽宫家”之势,自不会再动我一根毫毛,你是故意的……” 爆静川深瞳湛动,朗眉淡挑。 似笑非笑,不答话,所以便是默认了吧?只是啊只是……“为何帮我?”夏晓清不禁要问。 “因为我想。”他语气仍慢吞吞每个字轻月清楚。“再有,正如明玉方才对你说的,因我中意你,想让你为我所用。” 听到“中意你”三个字,她心口猛窜,怦怦、咚咚直闹,最后那一句实在话却在她冒热脑门上浇淋了一大盆水。其实已知他的想法,此“中意”之说无关男女之情,只是他突然直直道出,终究惹得她神思翻腾,双耳发热。 暗暗攥紧双手,她吁出一口气。 “往后别再这样做,别让明玉、澄心来夏家寻我。” 她怕力量太小,无法护她们俩周全,就如今日在账房院内闹开的那一场。 “好,她们不去寻你,换你来找她们,如何?”他在跟她讨一个明确答复,要嘛,小姊妹俩带护卫三天两头上夏家闹,要嘛,她乖乖去他的地盘,就两种选择,瞧她要哪个。 夏晓清想起深入北坡竹林的那条小道,想起建在一片绿意器然间的宅第,想起与他初次会面、那个繁花似锦的“绮云园”……他昨儿个才问她的事,今日已杀上门来要她回答,要她去当那个有些诡异的“西席”,还须当得甘心情愿。 他这人表面斯文有礼,手段却强势得紧,她落进这个局,还能有什么作为? “……我去。”她答得有些闷。 “很好。” 她看向他,见他笑开,咧出两排白而齐整的牙,右颊竟有一朵笑涡! 懊……好“可怕”! 她晕晕然,气息不稳兼心音如鼓,整个人不太舒服。 手指在袖中交握绞紧,悄悄捏疼自己,她再次撇开脸往外看。 这一段河道来到庆阳养蚕户聚集之处,没有前一段河道热闹,两岸相通的石拱桥也少了些。她想,总不能一直静默不说话,他既想找商机,她这条“地头蛇”或者该为他说解说解。 哪知,又是一长两短、两短一长的哨笛声! 她引颈张望,见那哨笛声是泊在不远处的一行船货帮汉子所发出,待对方落了声,如她所想,船首的少年小厮亦吹起哨笛回应。 然后,她蓦地转过身。 秀气清眸张得圆亮,她一瞬也不瞬,仿佛他突然生出三头六臂。 “他们是你的人!”胸脯起伏微剧,她轻喘,又努力稳住棒息。“这一趟下来,那些行船收货、卸货的人,很多都是你的人……你根本不是来看植桑养蚕、纺纱制绸的活儿,船货帮既在你掌下,这条河道两岸的大小事,你又怎可能不知?哪是需要谁替你说解!” 爆静川同样一瞬也不瞬地瞧她,看得那样深,目光仿佛极畅意,因为很喜欢这样敏锐且聪慧的人,这样的她,让他惊艳、着迷,让他中意得不得了,能网罗这样的人到他底下做事,实是一大乐事。 ““松辽宫家”在北方有自个儿的马货帮,但毕竟是“南船北马”,想将生意打进南方,除了陆运也得顾及水运。”他禁不住再次露笑,很欢畅、很真诚的那种笑,笑时,颊面上又浮动单个笑涡,全然不想掩盖本性,和盘托出—— “宫家对南方水运到底是初出茅庐,尚需老经验的师傅指示,那些人倒不全是在我底下做事,跟“松辽宫家”应是合伙关系,在南方,宫家客随主便,在北方,他们就入乡随俗,总之是一起寻机挣钱,相生双赢。” “你来到南方,就为船货帮之事?”她呐声问,眸底泛开幽光。 “算是。”腿上的不适已舒缓过来,他拉开温膝的厚布团,将那东西搁至一旁,展袖拂过衫襬。 算是……如此听来,他南下尚有其他目的了。 她未再追问,只觉他淡漠深沉,真是笑了,又让她目眩神迷。 在他面前,她这样“浅”,这样的笨拙……明明无须在意,她却又在意,这般起落盘结、患得患失的心思从未有过啊…… 夏晓清,你是怎么了? 眼前女子侧颜对他,敛眉凝容,沉思的柔软轮廓引诱他静静去看,如赏一幅清冷深邈的秋水长天图。 轻风迎入,篷船在此时切进一条略窄的河道,能清楚看见岸上人家的买卖,宫静川撩开飘至颊面的一绺发,温声中犹带笑,徐慢道—— “你说这河道两边的大小事,我怎可能不知,唔……那些人在干什么,我还真就不知,有劳姑娘替在下解惑了。” 晓清回过神,飞快看他一眼,又循着他的目光看去。 有五、六只轻舟,舟上算一算约莫十数人,全是女尼,这群尼众刚与岸上人家做完买卖,乘着小舟正要离去。 见状,她眨眨眸,嘴角不禁柔软。 “那是城外“静慈庵”的女师父们,那座庵堂收容了一些无家可归的妇孺,师父们在庵堂外的坡地种植一大片桑树,采收桑叶卖子城内的养蚕人家,换些钱贴补——”身旁男人突然站起,她话陡顿,回眸去看,心下不由一惊。 爆静川脸色骤变,什么淡漠、沉静全灰飞烟灭了。 他目光炯然而深厉,直勾勾注视那群即将离去的女尼,恨不得将人瞪穿似的。 到底他在看什么? 抑或,看谁? 夏晓清问不出声,也学他定定看着……啊!那群女师父当中有一位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雅素方衫,及腰的长发未削去,仅用灰巾子松松束着。 “邢叔,跟上去。”宫静川头也不回地朝堂橹大叔下令,嗓声犹静,却也难以将心绪尽掩。 晓清瞧明白了——他是在看那名带发修行的姑娘! 篷船颇有技巧地尾随在轻舟之后,半刻钟后,河道出城,女师父们不往热闹的码头区行船,而是渡了河到对岸。 篷船愈来愈近,宫静川在女尼们分工合作地系船、搬篓筐之时步出船篷。 夏晓清跟了出去,一颗心急跳,手心竟莫名微湿。 “咦……啊!是夏施主。”好几位女师父回头望,本觉悄悄靠近的篷船很是古怪,忽见出现在船首的晓清,有人已将她认出。 夏晓清双掌合十回礼,扬睫,见那名带发修行的年轻女子两手提着一只空篓筐,她原要将篓筐背上,此时却定住不动,美脸上尽是讶然神气。 那女子望着立在船首的宫静川。 爆静川亦专注凝视她。 氛围有些紧绷,众位女师父都察觉到了,数道目光来来回回在宫静川和那姑娘身上穿梭游移。好奇怪,如他这样深沉、隐晦、难以捉模之人,原来也有心思外显的时候。夏晓清模糊想着,清楚感受到此时站在她身旁的男人气息变浓,整个人绷绷的,似恨不得一跃上岸,将那个被他两眼锁定的姑娘牢牢抓住。 终于,惊愕神情褪去,换上的是略无奈的浅笑,那女子叹息般问—— “你怎么来了?” 爆静川答:“我来找你。” 接近再看,女子年岁约二十五、六,鹅蛋脸白里透红,一双含情的丹凤眼,顾盼之间别有神韵,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是丽质天生的佳人。 女子姓方,名珑玥,北方人士,原是在北方“水月庵”带发自我清修,后来“水月庵”与“静慈庵”因一次机缘而结了缘,方珑玥某天便随庵堂里的几位女师父一同南下,在“静慈庵”作入世修行,真正身体力行去行善助人……这些事,是夏晓清从几位“静慈庵”女师父们口中旁敲侧击问出的。 她每月固定到“静慈庵”参拜,以前是恼随娘亲去,娘病倒后,多是她自个儿前去。 庵堂中收留了一些无家可归的老弱妇孺,她手头虽不十分宽裕,每个月还是会或多或少布施一些钱,而大智和果儿都是庵堂里曾收容过的孩子,后来被娘亲带进夏家做事,一直跟随她们娘儿俩。 因此当她仿佛闲聊般问及方珑玥的来历,众位女师父也无所隐瞒,知什么道什么,全说给她知。 在她打探人家的同时,方珑玥早被宫静川带至一旁说话,因她不愿上他的篷船,山不来就他,只好他去就山 第八章 夏晓清听不太清楚他们谈话内容,只是适才姑娘拒不上船,淡摇螓首无奈浅笑,宫静川脸色沉得难看,此时他们二人说了会儿话,男人那张翻黑的俊庞终于回温许多。 谤本无须去在意,却还是挪不开心神,夏晓清从不知自己如此爱探人隐私。她与女尼们说话,眸角仍克制不住朝不远处那双男女瞧去—— 泵娘垂眸看着他的腿,神态温柔,唇角噙一弯浅笑,该是问起他的腿伤。 他剑眉略舒,面庞因她的关怀而不再绷得死紧,薄唇掀动徐语。 突然间,祥和暖氛起了波动,他说了一长串话,目光炯锐,语气沉厉—— ……我要你跟我回去,回松辽…… 你想在“水月庵”清修,我让你去,从不阻你…… 我什么都依你,你离开北方却一字不留,就这么不愿见我吗…… 你真这样恨我…… 那隐隐约约、断断续续传来的话语一下子揪紧夏晓清的心。 如被下了咒,真似着魔,她脚步受牵引般往那双男女的方向走去两步。 “夏施主,大智和果儿那两孩子在你那儿还勤奋吧?” —名老女尼突然问起,把她几要走火入魔的神志猛地扯回。 “呃……他们俩……很好,都很好。” “那就好、那就好!欸,咱其实不提心果儿那丫头,她伶俐得很,能把事情做好的,但大智那孩子确实教人操心啊……” 老老女师父还说了许多话,夏晓清任对方的声音流泻,听得并不十分专心,她的专注力全放在那对男女身上。她听着、听着,那姑娘像似这么回答—— ……没有……不恨的…… 当年是我对不住你,辜负了你……没有恨你…… 不……我不想回去…… 这是很好,有许多事要忙,很好…… 蓦然间,姑娘素袖一动,亲昵握住男人单掌,握得这样紧、这样牢,她笑,鹅蛋脸镶着温煦色泽,美丽不可方物。 泵娘忽地朝她这边望过来。 有些作贼心虚,夏晓清倏地低头,而后又偷偷抬睫去看。 她似乎变成那双男女的话题,就见方珑玥笑意盈盈,眸光泛亮,至于宫静川……他五官又转沉肃,摇摇头,坚快地摇头,瞥向她的目光暗藏迫人冷锋,能刮得人肌肤生疼。 夏晓清玉颊陡热,隐约猜出他们俩正说些什么……女的以为她与男的关系匪浅,男的沉着脸,极力、极力否认。 她夏晓清跟那个男人自然是……自然毫无干系! 说不出是何原因,只觉一股气堵在胸房间,闷得她无比难受。 她微恼地眨掉眼中很不合宜的湿气,看见方珑玥终放开男人的手,且不顾他的挽留,旋身朝这方走来。 “师姊,让各位久候了,咱们回庵里去吧。”方珑玥道。随即,她看向怔立在一旁的晓清,忽而压低柔嗓道。 “静川那边,得有劳夏姑娘关照了。” ……什么?! 她……她、她哪来身分关照他? 夏晓清掀唇欲辩,喉中却一阵涩然,连气息都滞碍不出,脸蛋不禁胀红。 一行女师父纷纷跟她告辞。 她静伫原地,怔怔目送她们,或者这中间还跟她们一些人说了话,但那些话全凭本能逸出唇齿,她记不太清楚自己说些什么。 然后,她们走远,沿着土道上坡,渐渐消失在眼界外。 岸边霎时间静下,静得仅余平波轻击的水声。 春风原是柔暖,应是穿过茫茫水面,此时风拂满身,竟觉有几丝凉意。 男人一袭暗中带银的衣袍被风轻轻打着,衣料上的银丝暗绣因此随春光翻扬。他动也不动,真要化成石像似的,整个侧面轮廓绷得凌厉,一直注视坡上,仿佛用力瞪视,能把心里的人儿召唤回来。 叩、叩——叩—— 一直顾守在船首、船尾的少年以及掌橹大叔半句话不吭,夏晓清发现那少年又故意敲船板引她侧目。 这一次,苦着脸的少年不仅双手合十对她猛拜,真还跪下了,东指西画,还以眼神示意,原来是求她开口唤他家公子爷上船。 她摇头,再摇摇头,倏地看向那位姓邢的堂橹大叔,后者竟然……竟转身背对她,连个眼神都不跟她相接,完全事不关已的模样! 那也……事不关她啊! 为什么非得要她出面? 他是他们的主子爷,不是她的,他高兴呆站多久,他们管不了,她更无法管! “宫爷还要继续站在那儿,继续析腾自己的腿吗?” 结果,夏晓清啊夏晓清,你还是做出了蠢事,多管了闲事。 一部分的她拚命要自己闭嘴襟声,另一部分的她却看不过眼,横在眼前的事,不管不痛快。瞧,说了一句,竟然还有第二句,她语调漫漫幽幽—— “若要使苦肉计,适才就该用上,现下人都走远了,宫爷折腾自个儿已无意义,不是吗?” 砰——安丹一歪坐在甲板上! 叽——邢叔一个踉跄,幸得及时扶住大橹,要不,绝对往水里栽。 至于遭她有意无意嘲讽的男人终于有所动静。 爆静川眼神一调,直直注视她,目中冷锋深厉。 此时他内心的情思浮于表面,欲挂上淡定、沉稳的面具,一时间竟难以掩饰。 既无法掩去,他也懒得隐藏,作怒便作怒,岭庞罩寒霜。 这男人的怒火走的是冷调路子…… 也对,她难以想象他破口大骂、暴火四射会是什么样子,那不是他的作风呢,他比较偏爱用冷飕飕的目光将人“钉”死。 脑中思绪纷飞,被他“钉”在那里,夏晓清心里不由得苦笑。 明知他不痛快,还往火堆里加油添柴,她这是怎么了? 只因他在方珑玥面前极力与她划清关系,所以便着恼了?可扪心自问,他与她确实没什么瓜葛。 她何时这样小肚鸡肠?拿话嘲弄他,这又何必? 自觉逾越,她颊面微热,迎视他那双冷瞳的眼轻眨了眨,流光漾在眸心。 “宫爷该欢喜的,毕竟你找到要找的人,知道她在哪里落脚。”她嗓声不自觉放柔,不怕他冷厉的眼神,菱唇甚至淡显笑弧。 爆静川仍死死看着她,好似她触犯到某个他绝不允谁侵入的所在。 他欣常她的聪慧敏锐,然这一刻,他倒希望她蠢些、笨拙些。 “你什么都不知,最好别说话。” “我确实不知宫爷和方姑娘的事,我只知,阁下此次南访,不为游玩,不为与船货帮的合伙生意,只为寻人。” 夏晓清流泻般将心底话说出,直觉就想敲自个儿脑袋瓜。 袖底,她绞紧十指,很讨厌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去挑衅他的脾性。何必啊……何必将他说过的话、做的事搁上心头?她明明不想在意他的。 极端压迫的静寂持续好一会儿。 她终于鼓起勇气重新瞧他,发现他的厉瞪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难解的凝注,不那么冷寒,却深邃得教她心惊。 ……他在想什么? 她不及猜出,因宫静川单袖缓缓拂过衫袍,从容转身,径自上了篷船。 “愣在那里干什么?还不上来?想继续折腾我的腿吗?”跨上船后,他旋身冲她道,一脸冷然。 夏晓清两颗眼珠子险些瞠爆出来! 有、有他这样的人吗?是他赖在岸边不走,众人等他一个,待上了船,却来指责她拖拖拉拉?! 她气到秀颜一阵青、一阵白,身子甚至还隐隐颤抖。 爆静川一直等在船首,等到她很笨拙地跳上船、站稳了,他才转身步进船篷内,从头到尾脸色皆罩着薄薄一层阴霾。 “姑娘……”少年小厮低声唤,双目钦羡,对她偷偷翘出一根大拇指,很佩服她的胆气似的。 船尾的大叔摇动橹板,船身转了方向,朝庆阳城近回。 夏晓清没再进船篷,很固执地不愿进去,就跟少年一块儿窝在船首。 她心思紊乱,得很直到被送回夏家,回到小院落,仍没从中理出头绪。 这一夜,她在属于娘亲和她,还有大智和果儿的小小偏院里。 月光很好,洋洋洒洒落在四方小天井,娘亲很好,神智清楚,没有发病。 当她和果儿一块儿替娘亲略僵的筋骨按揉过后,果儿回房里休息,她陪在娘亲身边,母女俩躺在月光迤俪进屋的临窗长榻上话家常。 “清儿,那个“松辽宫家”的主爷,是个什么样的人?” 娘亲见她表情诧异,低柔笑了。 “我听果儿说的,她说啊,你今儿个被那位宫家大爷请出府,他要你带他去玩、去逛,果儿还说,那位爷很护着你……” 堡她……是、是吗? 她低眉一思,有什么猛地撞上心头,记起他大刺刺领着两妹子前来寻她的真正意图。护着她?嗯……无可否认,他此举的确让她在夏家有些分量。 “娘,他那个人啊,唔……不太好相到的,外表斯斯文文,像颗好咬的软柿子,其实脾气很大呢,又冷又酷,才说他几句,他光凭眼神就能杀人。”她今儿个就被“杀死”好多次。欸,总之谁敢碰他逆麟,绝对惨死,瞧,她不就被他“钉”个死惨…… 她轻轻地、自嘲地笑出,心口却微微绞疼。 因为缺了什么,所以渴望获得什么,尤其亲眼见他追姑娘追到南方来,见他宁淡神态转眼封霜,那再再悸撼她心房。 她,夏晓清,也想被一个男子这般倾慕。 “清儿……”娘亲抬起细瘦的手,缓缓抚触她的流泉发、她的细颊,柔声道:“从没听你这么批评人啊……你其实挺在意他的,是吗?” “娘,我没有,我只是——”急辩。 娘亲带暖的手突然抚住她噪进的唇。 晓清无法再语,因娘的指尖怜爱地勾勒她五官轮廓,而后缓缓挪向她的颈。 “清儿,我给你的那块双心玉呢?” “在这儿,我一直贴身戴着。”她从微敞的单衣襟口拉出一条五彩带,底下系着一块圆形的羊脂玉佩,玉色温润无端,在月华下流泛光彩。 娘亲拍拍她的手,已有细纹的唇角扬了扬。 “贴身戴着……挺好、挺好啊……要真遇上喜爱的人,就把双心玉分给那人吧,当作定情之物,那才好。” “娘……”她呐呐唤了声,绣颊如霞。 “呵呵……清儿害羞呢!” 她搂着娘亲的腰,脸埋进娘亲的香发里,母女俩相偎了好一会儿,晓清忽而细细、哑哑地问—— “娘,如果喜爱一个人,那人对自己却无情意,这样……还能一直去爱吗?” 娘亲没有答话,她微微拉开上半身,才知娘已交睫睡下。 她勾唇一笑,替娘亲盖平了被子,起身欲关窗。 月娘犹挂天井之上,她仰望着,想起刚刚所问出的,心里淌过一声叹息。 拔须去问呢? 娘心里只有爹,倾心倾情,一生不悔,但爹…… 对她而言,爹是一道模糊的身影,文弱寡言,只与书为伍,何曾真正、深刻、用心用情地看娘亲一眼? 她拢拢襟口,柔荑碰到藏在衣下的那方双心玉,不禁顿住。 玉心澄明,素心若梦,而谁能与共…… 她突地轻抽一口气,因此时此刻,脑海中竟清楚浮出一张冷岭面容—— 爆静川的脸。 成天胡思乱想,她发什么疯?! 微恼咬唇,甩甩头又有些狠地拍拍发烫的双颊。 她阖上两边窗板,将勾得人心思浮动的月光全挡在窗外,再把该抛掉的东西用力、用力地抛诸脑后…… 之后每隔三日,宫家的马车一清早会等在城东夏府大门前,接夏晓清出城,然后午时过后会将她送回。 必于她受宫静川所聘,当起小姊妹俩的“西席”—事,夏家主爷知晓后自是喜孜孜,以为拉上这条线等同是攀附上“松辽宫家”,私下又不断叮嘱,要她继续伺候好宫家的爷和小小姐们……听这些话,她心里厌烦,却不能反 有时在宫静川面前,她内心深藏的自卑自鄙会无端端被唤出。 这个人深知夏家主爷、二爷的作为,根本瞧不起夏家,他虽肯与她交往,但她毕竟也是夏家人,与他所瞧不起的那些人摆月兑不掉血脉相连的关系。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在意,只是在他面前,真会生出自渐形秽之感。 幸得近几次被接到竹林中那座大宅,他忙着处理生意上之事,亦忙着与当地官府和大商行会应酬,再有,他似乎也常上“静慈庵”参拜,她没能见到他。 所以,不见为好,可以少些牵扯。 但是啊但是,她近来与小姊妹们相处,渐渐有些心得,他曾说明玉、澄心没谁教得了,连他自己都束手无策……真正去教,她倒真明白他的意思了。 正因明白,所以兴起想与他谈谈的念头,欸,希望今日他有空,能拨些时候给她,她会速战速决,谈完话,她即刻走人,不彼此耽误…… 结果事与愿违,宫家的家仆告诉她,主爷一早便上“静慈庵”。 他去得如此频繁,不为那位方姑娘,又能为谁? 第九章 只是他究竟为谁,那……那也不干她的事。 收抬起莫名纷乱的心绪,她来到与小姊妹俩最常待的“绮云园”,刨亮的石桌上摆着笔墨纸砚,摆着大大的算盘,一旁架起小茶炉,将煮好的一大壶茶放在上头保温,而明玉和澄心早等在那儿。 见到她,明玉带头冲过来,双手双脚巴住她,小澄心有样学样,两只细臂搂紧她腰际,两腿也努力想圈住她。 夏晓清心想,自个儿是被她们姊妹俩“驯化”了。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她们俩总爱这么扑抱过来,让她从不知所措到坦然以对,甚至忍不住必搂她们,当真是习惯成自然。 她教的东西其实有些杂,打算盘、管账本、解帐上暗语、玩算筹、解九章算术,变着法子教,因为不这样教,那只大的真会睡着,而大的一睡,小的九成九也会学着睡。 学? 没错,就是学。 不管明玉做什么,澄心就学,不管学得像不像、好不好,只管学。 因此想治住小澄心,就得先治住明玉,而想要治住明玉,确实得费大把心思,毕竟那丫头太精、太好动,要她静下来一个时辰简直要她的命。 便如此时—— “二数相乘,作三行步算,上、下是相乘数,中行为积,然后……然后……呜……清姊……好难喔……我不会”清脆声音变得泫然欲泣。 夏晓清看着明玉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心里有些不舍,但也知道不能将柔软心态整个倾出,就怕小丫头抓住把柄跟她闹。 “别急着背那些式子,先从九九之术入门,九九表从“九九八十一”起,到“二二如四”止,你上回背得不错,我考你,都能答出九成,你再记熟一些,姊姊等会儿再帮你小考。”这阵子接触时候多了,才知小泵娘也练了些拳脚功夫,红尘功夫得背口诀,于是她弄了些小报样,就盼她能记住九九表。 明玉咧嘴笑开。 “清姊,上次你说把九九表当成练武的口诀来背,真的管用呢!才一会儿工夫,我就记住了,厉害吧?” 夏晓清见她一下子愁眉苦脸,一下子笑逐颜开,心绪转换全写在脸上,不由得也笑了。“确实厉害。” 此时,一道男性修长身影伫足在“绮云园”的回廊转角处,他没想惊扰园内那一大两小的人儿,就手拄乌木杖,静立在那隐密之所听取园中动静。 晓清的衣袖被轻轻拉动。 她遂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小澄心,温声问“哪里不懂?姊姊看看。” 她将适才发给澄心试做的算术拿了过来,一看才知,并非不懂,而是很懂,这个“百鸡”之题颇为深奥,她仅大致解释,小小泵娘便能自解。 这便是小姊妹俩教人头疼的事——大的光入门就觉得泪汪汪,小的却一点就通,解算术跟吃饭一样简单。 她心里笑叹,见小澄心眨巴双眸,小脸期待,她赶紧拍拍她的头,称赞道:“确实厉害。” 这是小姊妹俩教人头疼的第二件事——大的有的,小的也要有。大的被她称赞了,小的当然也要讨她一声赞。 隐在回廊转角处的男人虽未亲见,却能推敲得出,毕竟太明白两个妹子的“作为”,薄唇于是淡淡勾起。 “那澄心再试做这一题可好?”出于试探心态,想知这七岁小泵娘有多大天赋,夏晓清在纸上迅速写下新算题,端正放在澄心面前桌上。 明玉忍不住挨过去,晃着小脑袋瓜,逐字念出—— “有一米铺投诉被盗去三箩筐米,不知数晕。左箩剩上合,中箩剩十四合,右箩剩一合。后捉到盗米贼甲、乙、丙。甲说,当夜他模得一只马杓,一杓杓将左箩的米舀入布袋;乙说,他踢到一只木履,将中箩的米舀入布袋;丙说,他模到一只碗,将右箩的米舀入布袋。三人将米拿回家食用,日久不知其数,遂交出做案工具,量得一马杓容十六合,一木履十七合,一碗十二合,问共丢失的米数,及三人分别所盗之米数。唔……欸……嗯……” 夏晓清见明玉小泵娘眉心纠结,自是知道这算新对她而言太难、太难,遂模模她的头顶心,尽晕放柔嗓音道:“没关系的,这一题真的不容易,明玉先把九九表记熟,咱们缓着来。” 明玉纠结了好一会儿,终于大声叹气。 “清姊,那盗米贼也真够狠,要嘛就一人各盗一家,干么三人都去次同一家米铺的米?欸欸,一口气少掉那么多,米铺老板当然一下子就察觉了,还不报官捉贼吗?他们若分开盗,每回就盗个两、三杓,神不知鬼不觉,这买卖才能长长久久,你说是不是?” 夏晓清微微瞠眸,先是无语,最后禁不住便笑出声。 “也是,三个人共偷一家,是有些狠。”她端详那张明眸皓齿的小脸蛋,略略沉吟,问:“那明玉有最想学的东西吗?” 躲着听壁脚的男人忽而挑眉。 “学功夫!”明玉脆声答,眸心兴奋湛动。 “……功夫?”不是已经在学了吗? “对!”小脑袋瓜用力点,惹得小澄心也跟着频频点头。“武学博大精深,怎么都学不完啊!不管是拳术、腿法、掌法,刀、剑、枪、棍、鞭等等,什么都想学!清姊,我有一位教拳的老师父,他很行,比无惑还行,他也教过无惑拳术,我喜欢学拳,不过……唔……臭大哥说,我若要继续习武,就得把家里的账本看懂了,还得把算盘拨熟……” 突然—— “很好,你没忘记我说的。”宫静川选在此时现身。 明玉轻叫了声,很心虚地抓住晓清衣袖,小澄心有样学样,扑过来揪住她另一边袖子,小姊妹俩又拿她当主心骨依靠。 夏晓清没斜到他会回来得这么早乍见他出现一时间也怔住。 “已是午时,去灶房请卢大娘年做几道菜,等会儿一块儿用膳。”宫静川对着明玉吩咐,见她还愣着不动,他眯目,略狰狞地露出白牙。“不去是吗?那好,把九九表从头至尾背一遍来听。” 明玉整个跳起来。“去!我去、我去!马上就去!”总算弄懂臭兄长有意饶她一命。“哟呼——”怪叫一声,她拉着澄心的小手,两道小小身影一眨眼就溜出“绮云园”。 虽是春夏之交,夏晓清直到这时才觉近午的花园确实颇热,热气仿佛从她体内冒出,她额面微汗,两颊与耳根发着热。 心定了些,她着手收抬桌面,听到乌木杖击地声,还有他的脚步声。 “听婢子说,你问起我?”见她双手一顿,宫静川靠得更近,在她对面的石凳落坐,徐声问“有什么事?” 被一提醒,夏晓清蓦地记起。 她扬睫面对那张深沉莫测的脸,那眉宇间似犹有岭色,又似云淡风轻,已不把与她之前那些不愉快搁上心似的。 这样也好,假装一切无事,两人还能谈上几句。 她学起他的云淡风轻,嗓音如丝。 “明玉想继续习武,就得学会看懂账本,学不来,武也别练了,这是宫爷跟她打的约定,她承诺你的做到了,你应允她的便也实现,是不?” “是。” 她点点头。“莫怪初次见面时,明玉会那样紧张。”怕她跑掉,冲出来牢牢紧紧巴在她腿上。 爆静川想起那日情景,薄唇上终现一抹笑弧,听她又问—— “宫爷为何这么做?” “我做了什么?”犀利反问。 “明玉不愿学商,你何必强她所难?” “你要不要告诉我为什么?”他神情平和,目光却锐利。 夏晓清心口“咚、咚”重跳两下,气息略窒,听不出他话中有无嘲弄意味。 对于提出的那个疑问,她心里模糊有个解答,低眉沉吟片刻,她幽幽道:“明玉肯学,澄心才会跟着学。宫爷主要栽培的人是澄心,而非明玉……” 他从未遇过一个女子如她这般灵犀巧动,幽静双眸似能洞悉世事,糟的是,眸中偏偏带情,明明看透,却因有情作祟而无法抽离,当不成真正的旁观者。 “你总能瞧出一点藏在事情背后的东西。”他一瞬也不瞬地看她,修长的手交迭在乌木杖首上,轻挲着。 他话中有话,夏晓清抿唇不语,以为自己又逾矩。 难受的感觉再次压上心头,她低头忙收拾自个儿带来的书册,对座的男人却又出声道—— “程姨娘身子原就弱些,她怀着澄心时,当时宫家正遭逢巨变,是我爹出了意外,他所乘坐的马车翻覆在山道上,整个坠落深崖,还有……”他顿住,下颚微绷,一会儿才重拾话语。“总之是程姨娘早产生下澄心,孩子救活了,大人却难以救治,这女娃一出生就没爹没娘,实在教人好生头疼。” 夏晓清两手停住,怔怔听着,定定看他。 他说“好生头疼”,语气很是无奈,表情藏着柔软,那不是“头疼”,其实是“心疼”。 “澄心她……自小就不曾开口说话吗?”她问。 “她会说话,只是懒得出声,越大越不愿意开口,成天跟着小姊姊混。”他瞧她欲言又止的,不禁道:“姑娘的直言不讳我多有领教,想说什么便说。” 被不轻不重刺了一下,她脸蛋轻赭,深吸口气才道:“我是想……宫爷那时差不多是弱冠之年吧?宫老爷突然去世,你立马得提起整个“松辽宫家”家业,也得兄代父职兼母职,照料明玉和澄心……”微微一笑。“确实教人好生头疼。” 她的“头疼”像也别有深意,连自己都察觉到了,一时间玉颊更热,尤其他又用那种穿透力十足的眼神直射她,真恨不得有个地洞可躲。 将收拾好的书册整齐放在四方蓝布上,她利落包裹好,拉来布角打结,最后头也没抬,轻且迅速道:“我想说的是,宫爷若要栽培澄心接手“松辽宫家”,还是打消这个念想吧。” 她原想抱起自个儿的东西起身走人,哪知宫静川长袖大展,陡将她那方蓝布包压在石桌上。 “你的意思是澄心资质不好,无法学商?”俊目微眯。 “她没有不好,她很好,很乖巧,很聪颖,很有天赋,很……”不晓得该说什么,她闭闭眼,然后盯着压住蓝布包的男性大手。“……她能解算经中困难的算题,能轻易看懂账面,不需算筹、算盘就能演算整本账目,却绝对无法应付商场上的尔虞我诈……这一点,你心里肯定清楚。” “没错,我是清楚。” 听他如是答,夏晓清不禁一愣,又见他似笑非笑、神情轻松,她忽地有所顿悟,觉得自己像被愚弄了。 爆静川接着说:“我要她们姊妹俩学点看帐、管帐的本事,懂点家里的营生,也是为了以防万一。”五指收拢,抓住蓝布包上她打出的结。 “万一我出事,不在了,她们俩不会一下子模不到方向,届时再有几位心月复能手在旁代管,“松辽宫家”或者还能撑住,倘是不能,至少攒下的钱也够她们俩一生衣食无忧。” 他笑笑看她。“真要经商,明玉和澄心确实不够格,要是你来,那倒可行。” 他、他又在愚弄她吗? 夏晓清模不清他的想法,也不想弄懂。 心乱,意绪浮动,她想也未想便道:“若是这般在意“松辽宫家”下一任接掌之人,宫爷何不尽快娶妻生子?你把心思动到明玉和澄心头上,倒不如动在自个儿身上。” “你道我不曾想过吗?” 夏晓清被他淡淡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想起那位带发修行的女子,如此清灵月兑俗,却不愿红尘留连……所以,他才独身一人,沉吟至今吗? 有什么笼罩而下,将她五感全都罩住,整个人沉沉、闷闷的,一部分为他感到难受,一部分……该是为自己吧?只觉世间事很难圆满。 败努力地呼吸吐呐,困在底下的神魂使劲挣扎,她头一甩,将心智拉回,甩月兑了那份无形窒闷。 “抱歉,我又逾越……我该告辞了。”她试着拿起蓝布包,岂知他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 “宫爷,可否高抬贵手?” 下一瞬,她眼前一花,蓝布包竟然被他整个拎去,而且他抢了便走。 夏晓清先是怔住,随即回过神追上去,三、四步就赶上他拄手杖且走得慢腾腾的步伐。 “那是我的,你怎么可以不问便取、当面就抢?”质问人时,她语气也学不来张扬火爆,嗓声仍平滑如丝,就仅透出浓浓迷惑,眉眸间亦是。“你还给我。” “不还。” 得到这般无理又任性的答复,夏晓清不由得瞠圆杏眸。 爆静川将蓝布包藏于身后,下颚微扬,很嚣张地补了句。“一块儿用完午膳再还你,现下不还。”“不用,我不叨扰了,你把东西还来。” 他不还,逼得她必须伸手抢。 她试图绕到他身后,他迅捷一转,没教她得逞。 她揪住他搁于身后的阔袖,不依不挠,不知觉间秀脸已胀得通红,但力气究竟比不上他,再加上他有意无意添了一句—— “我腿脚不好,你再纠缠,我要站不住了。” 就说,人心不能太软,一听这话,夏晓清本能地定住不动。 她细细喘息,胸房鼓动,两只眼儿睁得大大,乌瞳似有若无蒙上一层水光,仿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他扬起嘴角,她终于选择松手。 松开他的衣袖,她退了一小步,然后踅足便走。 爆静川心下一惊,未及多想,匆促间竟抛掉手中乌木杖,大步冲上前,牢牢抓住她皓腕。 “你去哪里?” “回城里。”闷声答。 “你的书册不想要了吗?”剑眉拧起。 她顿了顿,咬唇,硬挤出话。“不要了。” 闻言,他气息陡沉,眯目瞪人,只是夏晓清一径轻垂颈项,根本有意躲避他的注视。“哪,拿去。”他把蓝布包塞进她怀里。 第十章 夏晓清单袖捧住他递来之物,被他反复的行径搅得一头雾水。 她觑向他,见他神色不豫,她心里更苦,觉得好难受、好难受,莫名算妙红了眼眶……但不能哭,随随便便掉泪成何体统? “宫爷你……你放手。” 把蓝布包还她后,他单掌犹扣住她的手,而且全然没有松开的打算,因她已挣扎再挣扎,他依然故我,不放就是不放。 爆静川不晓得那样的心绪到底从何生出,有种几近心痛的感觉,又揉进无名的气恼,既恼又怜,来势汹汹,霸占他整个胸臆。 彬者是她的身形太单薄,瘦弱得像似风吹了便跑;抑或握上她的腕,震惊那太过纤细的骨感,仿佛当真用力一掐,能把她掐碎;又或者是惊讶于她弱后身躯中所藏的倔性,该娇柔,她偏坚忍,该示弱,她偏要逞强,如深雪寒冬中独绽的清梅,梅心凛凛,佳人凛凛。 “我已吩咐灶房加菜,你不留下用膳,多出来的分谁负责?”他胡乱抓个借口搪塞,就是很固执地揪住她,年还拉着她步上回廊往饭厅去。 “等等!你别进水太快,那根乌木杖……你的腿……啊——别走这么急啊!” 她想替他拾回手杖,宫静川却以为她又想逃走,大掌将她拽得更紧。 结果这么一拉一扯的,谁也不让谁,于是“悲剧”再度发生,她再次跌在他身上,手中的蓝布包都不知抛到哪边去。 听到被压在身下的人发出沙嗄申吟,夏晓清惊得心脏促跳,胀红的脸容瞬间血色尽褪,很怕弄疼他,很怕他的膝腿因她而多吃苦头。 她急要起身,突然间一阵天旋地转,不知怎地人就从趴伏姿态变成平躺在地,男人悬宕在她上方,禁锢她的四肢,那双深邃带锐利的眼深深看进她神魂深处,像要探尽她的心绪和感情,不留余地。 凭什么? 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她这样、这样贫乏,能守的就那一点点心思和满月复欲倾无到倾的情,那些对他皆无益,他还想从她身上讨得什么? “一块儿用膳,就坐下来好好吃顿饭,有这么难吗?”他拇指像挲着乌木杖那样摩挲她的手腕。“都瘦得没三两肉了,姑娘家啊,还是丰腴些好看。”他徐徐眨眼,似被激至极处,俊脸兴起一股野蛮神气,竟道:“我还真跟你较真了,今日不留你下来用饭,你想回夏家,那是绝无可能。” 她的表情很绝。 眸子圆滚滚,万般不敢置信地瞪住他,软唇也张得圆圆的,鼻头和颧骨都盘上圆圆团红,秀丽脸容很是无辜。 离得这样近,两张脸仅余一个呼息的距离,她四肢百骸如遭雷击,既麻又僵,眸线无法从他脸上挪开,然后有股古怪血气盘腾在月复中,让筋骨发酸发软发疼,她微微挺起上身,不知自己期许什么,只是……只不过……很想贴近他,甚至猜想着他薄唇会有怎样的柔软和热度…… 满脑子邪思啊! 她当真走火入魔了! “你起来,你……你放开我……”一呼吸便避无可避地纳进属于他的气息,她心口紧缩,身子忍得隐隐发颤,实在可怜。 爆静川没比她好到哪里去。 棒着薄薄春衫相贴的两具身躯体热上扬,他感受到了,然后望着她迷蒙的眸、轻蹙的眉心,有根心弦被忽然挑动,再然后,他就毫无道德且不知羞耻的升起变化! 他脸色原是阒暗,此时骤变,暗红猛地从肤底涌出。 就在他撑身欲起时,回廊转角处跳出两道小身影,清脆童声嚷嚷—— “清姊,肚子好饿啊!要上菜了!你快来——呃?”—红一黄,明玉和澄心,小姊妹俩跑动的步伐陡然一顿,嚷声亦止,睁大眸子直勾勾瞪着迭在地上的两人。 当真无颜见江东父老,被小姊妹俩撞见此番情景,夏晓清真想一头撞在假山上,把自己弄晕了还了事些。 蚌然—— “臭大哥!扁天化日之下欺负良家妇女?就算你是我大哥,我也只好大义灭亲、替天行道!”明玉正气凛然叫嚣,大喝一声直冲过来。“泰山压顶!看招——”小小身子在半空大张如飞鼠,罩头打脑朝地上一双男女扑落。 想当然耳,第一座“泰山”压下,第二座“小泰山”很快也跟着来! 夏晓清被困在最底下,上方的男人曲肘虚悬在她身上,两座“泰山”压过来时,大部分冲击落在那具男性躯体上,倒没压疼她。 只是小姊妹俩飞扑下来的落点实在恶毒,一个压他肩背,第二个还是肩背,他上身陡沉,闷哼了声,脸忽地贴上姑娘家细腻的肤。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夏晓清尚头晕目眩,黑影罩下,她本能地闭眸撇开脸。 ……咦?!呃…… 唇角有些压力…… 热热的,软软的,还、还微湿…… 啊!他、他他的唇贴在……贴在…… “你们两只——”向来都冷面骂人的宫静川难得爆出火气,峻颜通红,一翻身坐起,双袖各卷住一只小小泵娘,但明玉毕竟十二岁,又练过一些拳脚功夫,没那么好抓,泥鳅般溜着、溜着就逃了。 “清姊,快随我逃!”小泵娘眼摔手快,一下子抓住夏晓清袖中柔荑,拉着她起身便跑,一路上还嘻嘻笑不停。 爆静川双眉微沉看着一大一小跑走,拉回视线,臂弯是还有一只更小的,正“咿咿、唔唔”地学泥鳅乱扭。 逃不掉,她挂在兄长健臂上喘气,很认命地放弃,然后——抬高小脸蛋,清亮眼睛眨眨,眨出水光,嘴角翘翘,露出两点小梨涡,十足无辜又讨好的小狈讨食神态。 来这招? 打不过、逃不掉,就求饶。不是那只大的平时“教导有方”,还能有谁? “什么都跟着学,胡闹。”宫静川拉拉她的软发,有气也撒不出了。 澄心又扭扭小身子,这一次很成功地月兑身,她迈着小步伐咚咚咚跑开几步,突然想到什么,竟又折回。 她从一丛矮树底下抬来乌木杖,放在兄长膝上后,这次当真头也不回跑开。 懊吧,还懂得顾念他,不算太糟。宫静川心里微暖,嘴角不禁轻扬。 嘴角…… 似吻非吻……仅是抵着嘴角…… 他下意识举袖,指月复按在唇上,那短短一触犹然留香。 身体邪火被这么胡闹一通,烧出表面的火也遁隐成闷烧了,只是左胸仍然窜动,不太安分,那是他极不熟极的领域。 怎会这样? 闭闭眼,他支着手杖起身,在几步之外捡到那姑娘的蓝布包。 他揭开布包,随意抽出一本朋子翻看—— 败好。 连自个儿亲手汇整而成的本子都抛弃。 在她眼里,他有那么不值得相亲吗?竟连与他共膳都不愿意! 她对妹妹们就能掏心掏肺、和颜悦色,偏给他难看,大小眼如此之严重,这口气实在难忍! 爆静川暗暗咬牙切齿,全没察觉自个儿正跟妹妹们争风吃醋。 脑中一片宁白的夏晓清很庆幸自己被明玉拉着跑掉。 一出“绮云园”,离宫静川远远的,她僵化的思绪才慢慢解冻。 明玉拉她至饭厅后,又笑嘻嘻说要折回去救身陷“险境”的澄心,待小泵娘一去,她起身就走,两个在饭厅等着伺候主子用膳的婢子见状面面相觑,却也不知该不该阻她离开。 幸得宫家替她备上的马车一直停在大门旁,马夫见她出来,以为小姐们的课结束,她这位“西席先生”要回家,自然不疑有他。 直到上了马车,车轮辘辘滚动,夏晓清终才重重、重重吁出一口气。 她两手捧脸,手心发烫,脸容亦烫,尤其那方小巧嘴角,简直烫到发麻。 最后,她指尖轻轻碰上,轻轻摩挲,合睫轻轻喘息……宛如火苗落在野原上,一发不可收拾,不断往外拓开、吞噬;又如静埋于土中的种子乍然蹦出新芽,不顾一切往上蹭……如果那无意间的贴触不仅是贴触,如果它深入了、延长了,将是如何的滋味? 颁隆—— 耳膜快被自个儿的心音擂破! 不想了不想了!不能再想!夏晓清,不准再胡思乱想! 结果回程这一路上,她一动念就拚命摇头,都快把头摇晕,还是没能将那唇与唇相贴的悸动从脑海中拔除。 但一回到庆阳城,进了自家大门,家中发生的事一下子揪住她心神,原先霸占她思绪的事瞬间被抛到天云外。 娘又发病了! “小姐您总算回来了!快、快——在池园子那儿,又病了、又病了呀!闹得乱七八糟,您快去啊!”—名老仆急得满面通红,跑得气喘吁吁,说得不清不楚。 夏晓清脸色陡白,拔腿就跑,奔到池园一看,惊得险些厥倒。 娘亲竟跟嫡母打上了! 两个年纪相加近百岁的女人打起架,互抓、互揪、互踹、互咬,在地上滚作一团,跟小阿打架没两样,但扬氏正发着病,手劲极大,蛮性一起便紧缠对方不放,很明显是当家主母李氏想退,却无法月兑身。 家里的大爷、二爷不在,一干仆婢站得远远观看,大智傻乎乎愣在一边,只有果儿和李氏的两丫鬟春娟、冬香试图拉开纠缠在地的两人,却不得其门而入,其间两个还被扫倒,差点滚进池里。 夏晓清赶过去,边唤大智过来帮忙。娘亲狂病一起,力气之大,单靠她一个人根本难以制住。 膘乱。拉扯。叫骂。疼痛。喘息。混乱。混乱。混乱—— “小姐小心!”果儿尖叫。 她上半身几是压在娘亲身上,突然左半边脸爆开剧痛,轰得她整个人往后仰。 扑通——她栽进池里! 三日后。 辰时,日阳有些灼人,可知江南已初夏,再不久整片北坡将被蝉鸣霸占。 一早进城接人的马车终于回来了。 爆静川伤手立在宅门前,目光远放,盯着出现在竹林小道那端的自家马车。 “爷,货都搬上了,是否现下就走?”安丹过来请示,见主爷似有些心不在焉,再觑见近回的那辆马车……唔,像尊门神杵在大门口,原来想堵人哪,明白明白……他模模鼻子,有问装作没问地退到一边纳凉。 马夫身旁还坐着一个人,宫静川定睛一看,认出那名年约二十的青年曾替夏晓清驾过马车,就在码头区她当“散财童子”的那一日。 嗯……有些古怪。 除首次前来,她身边曾带有一名丫鬟外,之后再访,她都是独自赴约,这次竟又带了人,而且来的还是一名家仆,而非婢子。 这一方,马车已缓缓在宅门前停下。 马夫甫摆好踏脚凳,夏晓清已自行撩开帘子下车。 懊晕……夏晓清费劲稳住罢落地的脚步,再深深呼吸吐呐。 “大智,别乱闯,跟马夫大哥待着,等会儿若肚饿口渴,果儿备了些东西在车内,你拿来吃喝。”交代完,她朝宫家马夫作礼,大概在来时的路上已请人家多关照这个傻大个儿。 她披着一件薄披风,兜帽罩头,说话时候头一径轻垂,仅露出细润下巴。 待她举步走上石陡,不禁惊喘了声。 一堵胸墙横在眼前,银衫墨绣,不需看脸也知对方是谁,那男人像早等在那儿,就等她一头撞上! “……宫爷。”她稍退一步,微一福身。 被吓着了,心律忽促,让原就发胀的额角如遭针刺,有一瞬间夏晓清真想转身回马车上去,请人再送她回夏府。今早出门前还没这样难受,但一路晃过来,晃得她头重脚轻,又晕又闷的,如今……偏又遇上他…… 欸,都已经故意迟些才出门,心想,他不是忙着应酬官府和大商,要不就上“静慈庵”待着,怎么还是和他打上照面…… “有些迟了,我……我该进去……”她绕过他欲跨门而进,岂知他身形一挪,又生生挡在她面前。 “有这么冷吗?”宫静川盯着那顶兜帽,又听她说话中气不足,直觉就是怪。 真觉得冷,但夏晓清仅敷衍地点点头,不想跟他多说。 他挡,她只好再绕,但尚未绕出一步,假斯文、真恶霸的男人忽地隔着衣斜握住她的腕,另一手陡地拉下她的兜帽。 她听到抽气声,不是她发出的,也非发自眼前男人,而是站在几步之外的少年小厮。她记得那少年名叫安丹,他瞪圆眼,望着她的眼神满是惊愕与怜悯。 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同情。 “宫爷,请放手。”沉静请求,却一直撇开脸,不想看他眼中也出现怜悯。 不应该来的,果儿劝她的时候,她早该听…… 为何执意要来?她究竟想些什么? 掩在层层心思底下、连自己都未及察觉的心绪,她敢坦然以对吗?莫非,她还是希望被瞧见、被同情、被怜惜,像明玉和澄心那样,能被谁毫无条件怜惜…… 越想,心口越是难受,透过迷蒙双眼,她看到停在大门外的另一辆马车,车后帘子大敞,里边装载好多吃的、用的……她想起前阵子上“静慈庵”参拜,听庵里的人说起,说他宫大爷经常让人送去整车、整船的民生物资,而且每回都会添一笔为数不小的香油钱。 所以…… “……宫爷是要去“静慈庵”吗?”她嚅唇问出,以为声音够清够明,却不知像似无意义的呢喃。 第十一章 尚未听到应声,她的下巴已被人轻扣,脸容被扳正过来。 “怎么伤的?” 爆静川端详得相当、相当仔细,像是已将她那耳畔和腮畔的伤检视得清清楚楚了,才决定挪正她的小脸质问。 “你家大爷和二爷……他们又出手了?”问话时,他语调极为平静,静到教人……毛骨悚然。 夏晓清想摇头,但下巴被他握住。 她不自觉拢起眉心,眼睫无力半垂着,掀唇欲语,想了想,再想了想,只觉脑中浑沌得很,结果只晓得说—— “宫爷……我……我今日状况似乎不太好,我想……想……我可不可回——”话音未尽,眼前的人事物陡然糊掉,先是一片雾茫,然后是一整个阒黑,她像被一举剪断线绳的傀儡,身子蓦地往底下溜。 “小姐——”大智呐声叫唤,大步跨上石阶。 幸好,他家小姐没有跌疼,有人搂住小姐,没让小姐摔了。 “我、我……小姐她……你……唔……”原想将小姐抱过来,因出门前,果儿千叮咛、万交代,小姐要是身子不适了,他得负责扛她回去,然此时,一瞥见那位大爷的脸色,他求生本能催动,想上前又有些胆颤心惊。 内心挣扎再挣扎,大智终硬着头皮道:“小姐……你、你把小姐还给我。” —入怀才惊觉姑娘家的柔软躯体浑身发烫,难怪说话中气不足。而发着烧,自个儿都未察觉吗?宫静川面色铁青,扫了大智一眼后,随即将夏晓清横抱在怀,转身跨进门里。 “爷,您的膝腿……”安丹紧张地挨过来,举臂欲接过他怀里的人。 爆静川冷冷横他一眼,少年立即聪明且迅速地放下双手,并乖顺道:“爷,咱请大夫去!小的骑术绝佳,包准速去速回!”说完,立马冲往马厩。 “你,跟我进来!”宫静川朝傻愣愣的大智丢下话,也不管对方有无跟上,抱着姑娘,立刻往里边疾步。 至于左膝是否疼痛,在那当下,他竟是无感。 “怎么回事?” 沉静男嗓依旧透着教人毛骨悚然的味儿,再顽强的对手都会被逼得乖乖吐实,何况被他福问的人憨厚傻气,很难扛得住这种无形压迫。 于是,问什么,答什么,有什么,说什么。 “姨夫人……小姐的娘……果儿陪她在园子里散步,主母夫人……是、是大爷和二爷的娘,她刚巧也来了……她就骂她,还、还骂小姐,还说……说要让大爷、二爷赶她们母女俩出去……然后姨夫人一急,就发病了,然后就打起来……”吞吞口水,拧着眉,很努力想把事说明白。 “……小姐回来一看,很急地跑过来,还喊我……喊我帮忙,可她们滚在地上打,满地乱滚,果儿也被扫倒,后来我把果儿拉开要去帮小姐……小姐那时整个人扑过去,好不容易才、才让打成一团的两人分开,可是主母夫人……她、她一月兑身,反手就打了小姐一巴掌,然后……小姐一晕,就、就掉下去……” “掉下去?”目光锐闪。 “池子!”很快补充。“……她们在池边打架。” 静了一会儿。“然后呢?” “唔……然后……”搔搔头。“我就跳进池里拉小姐起来,还好小姐只是晕一下,没真的晕过去,但池边有整排的大小石子,小姐就被弄伤了……姨夫人见小姐落水,全身湿淋淋,脸上还有血,人跟着就清醒些了,再然后……然后……这两、三天小姐一直守着姨夫人,很怕她又发病,又要认不得人……果儿很担心,说小姐睡少少,吃也少少,果儿她……她不要小姐来的,但小姐说要守诺,而且姨夫人那儿也稳下来了,所以想了想,还是来了,所以……果儿在家守着人,我、我出门守小姐……” 结结巴巴说到这儿,憨脸突然出现无措表情,喃喃自语起来。“完了完了,果儿知道了会掐死我的,小姐被我守到发烧晕倒,她会掐死我的……不成不成,我、我得快些回去……我得把小姐带回去……” 逼他吐实的男人面无表情,嗓声淡然却不容置疑道:“你可以回去,但你家小姐还得留下。” 夏晓清这一昏睡,足足睡上六个时辰才醒来。 懒懒掀睫,眸光迷蒙,入眼之物尽陌生,仅知自个儿底下势的、身上盖的皆是上等丝绸被褥,枕间有薄薄紫檀气味,甚是好闻,而且有些…… 思绪甫动,脑子里便刺疼刺疼,略拢眉心,她抬手按按额角,一见那一截衣袖,神情顿时大变。 她勉强推被坐起,散发轻泻,惊觉身上所穿的并非自己的衣物。 她仅着中衣,有人臂她月兑去衣裙,又帮她换上干净衣物。 下意识抓紧襟口,就着架上两盏烛光,她仓皇环顾这间内房——房颇宽敞,还连接一个外厅……她……啊!她记起了,她一路颠得难受,然后……然后想回马车上,请马夫大哥送她回去……但,她没能回去! 咿呀—— 外厅的门被小心翼翼推开,发出轻微声响。 一颗、两颗——两颗小小脑袋瓜探进,听到内房榻上传出动静,小小身子跟着跃了进来。 “清姊清姊,你醒了呀!”明玉欢喜嚷嚷,一下子冲到榻旁,小澄心也快步跑过来,学小姊姊一蹭上榻面,然后眨巴眼睛直瞅她。 两名婢子跟着小姊妹后头进房,一个端来干净的脸盆水,另一个手里端着一只大托盘,托盘上摆着一盅食物和一碗黑乎乎的药汁。 “你们……这是……”夏晓清又眨眨眸。 明玉扭眉道:“清姊啊,你身子不适,发了烧都没感觉吗?你昏倒了呢!”—顿。“不过还好,大哥有接住你嘱!然后我和澄心有帮如意、如福一起替清姊擦身、换衣,然后请来的那位老大夫还算有两把刷子,他把药磨成粉,再灸进清姊头穴里,再然后你又出好多汗,咱们四个再一次帮你擦身、换衣……清姊别担忧,把你月兑光光时,大哥他都没看见!” 夏晓清脑门仍沉,听到明玉后面说的,她怔住无语。 一旁刚将托盘搁在桌上的如意丫鬟忍住笑,清清喉咙道:“小姐啊,百姑娘终于醒来,老大夫叮嘱过,得喝些鲜粥暖暖胃,然后就得喝药,您别一直缠着夏姑娘说话,让如意先把粥喂给姑娘喝啊!” 另一名丫鬟如福仅勾唇笑着,没说话,打了一条湿巾子过来要服侍。 “不用的,我、我自个儿来……”夏晓清木呐地道了声谢,接过巾子,又怔怔看着眼前四人。 突然,澄心伸手模她的脸。 夏晓清心神一震,微微刺麻感在那只小手碰触她时产生,瞬间,终记起脸上带伤。莫怪啊,小姊妹和两丫鬟会盯着她看,她的伤颜吓着她们了吧? 她一手抓住澄心的稚荑,轻扯嘴角。“没事的,不太疼了。” 明玉低嚷:“清姊,你别这样好欺负啊!往后有谁再欺你,你来跟我说,我替你出气!倘是我打不过,还有无惑助拳,倘是无惑也打不过,还有……还有臭大哥可以靠。他脑子好使,准能整得对方落花流水、屁滚尿流、哭爹又喊娘!啊、啊——不如这样,咱过去跟你住,贴身保护你,一切稳稳当当,你以为呢?” “我以为你仅是想待在城里玩耍,天天瞧热闹。” 突然插进来答话的是徐慢微冷的男嗓,伴随话语,一道修长高大的身影已拄着手杖跨进外厅,走入内房。 臭大哥一现身,明玉就成小老鼠了。 嗯……应该说,宫静川陡一现身,房里的人差不多全成小老鼠,尤其是榻上病芭,不愿在此时对上他,偏无处可躲,一时间真有被逼入死角的感觉。 明玉这时撇撇嘴,小声自辩:“唔……哪里玩耍,人家是在打抱不平……” 爆静川没理会她含在嘴是的咕哝,瞥了眼桌上,问:“药怎么还没喝?” “爷,夏姑娘刚醒,胃空空的,得先喝点粥才好。”如意忙答。 “那就喂她喝。”他徐声吩咐。 下了命令,他竟也不走,选了张离床榻略远的红木圈椅坐下。 接下来整整一刻钟,他抿唇不语静静看,就盯着婢子服侍榻上病芭。 夏晓清见如意、如福一脸戒慎恐惧模样,心先软了一大半,她们端来的粥散出甜甜米香和枸杞人参鸡的香气,舀了一匙到她嘴边,她也就乖乖张口吃了。 喂完粥,接着喝药,她在小姊妹和婢子们闪闪发光的眼神注视之下,一小口、一小口地把足能苦断人肠的汤药喝得涓滴不剩。 漱过口、擦过脸后,她再次躺回榻上。 不知是否药力运行之因,她全身开始暖呼呼、热烘烘,头仍昏昏然,但已不那么沉重。 “清姊,你上回忘记把自个儿的册子带走,那个蓝布包在我那儿呢,是大哥交给我,要我还你的。”明玉说着,软软小手模她的发、她的脸,然后嘻笑了声。“清姊,乖乖睡,你的东西我先帮你保管。” 闻言,夏晓清想过又想,思绪慢吞吞动着,忽地锐光一划—— 她记起那个蓝布包,也记起为何当日会把它遗留在这座宅子里,记起……那个似吻非吻的贴触…… 房中陷进迷离静谧中。 她合睫片刻,扭扭秀眉又不安分地撑开眼皮,突然间,那些围在榻旁的脸孔不见了,明玉、澄心、如意、如福……不知何时都离开…… 有道身影走近榻旁,在榻边坐下,男人锐利眼瞳近近盯住她。 她神魂一凛,尤其嗅到他衣上气味,一颗心像被掐住。 “这儿是、是宫爷的寝房……”他的房、他的榻,莫怪那似有若无的紫檀气味让她觉得熟悉,跟他的衣香是一样的。 “事出突然,所以直接抱你来这儿。” “那我……我待得太晚了,得赶回去……啊!大智他还等在外头——”仍旧渴睡,但心里有牵挂,再加上……这到底是他的地方啊!懊像一下子闯得太深,不该相亲却相亲,让她心间扰攘,不能安歇。 “大智已不在外头。”他按下她作势欲起的肩,略哑道:“我问完话后,遣人送他回去了。” 他盯着她的眼神深邃犀透,晓清想,他应从大智那儿把话全问遍了。 她颔首表示明白,淡静一笑。“多谢……给宫爷添麻烦了。” 如云发丝披散,圈围她的脸容,原是白暂匀净的左颊微微肿高,耳鬓至颧骨到刮出一片焦褐色擦伤,虽是三天前的伤,也已仔细清理、上药,依旧是触目惊心,让他惊心! 一把火在胸中烧腾,宫静川暗作吐呐,沉沉逼出那股滞碍。 “你想干什么?”单袖一落,二度压住她妄图坐起的身子。 “宫爷,我得回去,我娘她——” “都这么晚,城门早关了,如何回去?要走,明日一早再说。” 闻言,她果然不再吵着回家,只是眉心轻锁,仍十分苦恼似的。 爆静川继而道:“你娘亲那边没事。” 夏晓清先是一怔,盯着他看,双眸微微瞠着。 他极简单道出一句,她却觉他其实做了些什么。 他神情冷峻不豫,眼底点点的流火又似情动,让人看不真、道不明……她心里发烫,晕晕然,嚅着唇,舌尖未及弹出话语,他已先她出声—— “老大夫所开药方有安眠功效,你累了就睡,别逞强。” “唔……”眼皮真的好沉。 “睡吧。” 夏晓清终于认了,放弃抵抗那潮水般一波波通来的睡意。 鼻间的紫檀气味安定她的心神,药力随气血流遍四肢百骸,她肤孔舒张,感觉身躯温暖且飘浮,这一刻,她忘记这房、这榻、这床被褥属于谁,只想安栖下来,在这小小所在宁静睡下…… 一再阻挠她起身的那只袖子轻轻撩开她的发。 袖中的手探了探她的额温,确定热度已缓下后,他撤袖,深思的目光仍落在她的眉眼口鼻,看得格外仔细。 心中……嗯,确实有情,怜惜之情。 他是怜惜她的。 人与人之间交往一深,视彼此为友,他对她有了这样的情感,那也理所当然。 弄懂了内心迷惑,他表情稍霁,又在榻旁坐了许久,久到足以毁掉姑娘家清誉那样久…… 寝房外的檐廊石阶下—— “还没出来?!”躲在石阶下观灿诏静的小泵娘扭起两道英气勃勃的眉,龇牙咧嘴。“这对吗?对吗?都不懂身教胜过言教,只会严以律人,宽以待已!” “小姐,拜托您小点声啊……”如意紧张低语。 挨在一旁的如福绞着十指,明明很想溜走,却又很想等下去,就不知主爷今夜是走、是留啊?呼——呼——快没法儿呼吸,心儿怦怦乱跳,要跳出喉咙了!” “趁着月黑风高之际欺负良家妇女,这时候也只有大义灭亲了!澄心,咱俩一起冲进——唔唔……”嚷嚷的小嘴被两丫鬟及时摀住。 明玉再次扭眉,待要挣扎,一道高大黑影从身后将她们完全笼罩。 一见那人,如意、如福很有默契地收手,任由大小姐和小小姐落进来者手里。 “臭无惑!我赶着行侠仗义,你放开我——” 青年使出绝顶轻功,挟了人就飞,使得明玉那声惊天叫嚣听起来仿佛是从隔壁的隔壁的小院发出,都听不太真喽! 第十二章 到此,檐廊石阶下的监看少了两个小主子壮胆,自然是草草收场,散个精光。 至于寝房内,宫静川即便听到外头的小小骚动,也未去理会。 他看着榻上那张睡颜,思索着一个可能。 “不如来帮我吧?”语气低缓略哑。“不是大材小用当个“西席”,是真的为我所用,如何?” 沉睡的姑娘自然无法答话。 他淡淡勾唇,伸手再次探她额温,这一次,他掌心在那微汗秀额上停留久了些,目光淡扫,忽而停驻在那一点芳唇上…… 想什么呢?! 他倏地收回手,像被烫着似的。 清俊面庞无表情,重重吐出一口气之后,他又深深看榻上人儿一眼,终才起身走出自己的寝房。 翌日一早夏晓清烧提玉颊虽犹虚红但精神已好上许多。她急要进城返家马夫大哥早备妥马车等在门前她谢过又谢待上了车却见宫家大爷也在。 “一起吧。”宫静川一贯地您然淡定。 她想他进城应有事待办顺路一起理所当然得很。 于是这辆不太大的马车一启程,里边多了他,前头多了他的小厮,除“邢”的大叔。 与宫大爷虽算不上完全独处,但如这样对坐车内,膝部几要相触,淡淡紫檀气味似从昨夜梦中一路跟出梦外,夏晓清顿觉体热又高了些……不该相亲却相亲,有时会让心蠢蠢欲动,失掉自知。 她敛下眉,交握双手,十指微微绞紧。 “肯不肯跟我回北方?”对座男子读着今晨甫送至他手中的几封信,头也不抬地丢出话。 夏晓清先定住不动,尔后才静静扬睫,眸心迷蒙,似听不懂。 “宫爷……要回松辽?”唇瓣掀嚅,唯一能蹭出的竟只有这句。 他放下信,正眼盯住她。“我已南下四个多月,是该回去。” “那珑明姑娘肯跟你回去吗?宫爷特地寻来,她愿走了,是吗?”她快问,此话一出,她一怔,脸蛋骤然胀红。 夏晓清,别时不时想去探这男人的心底事,你就不能安分些吗? “对不起,我……唔……”她低头道歉,青丝因而滑到胸前,虚贴两侧腮畔。 爆静川记起寻到珑玥那一日,自己曾与眼前姑娘闹不欢快。 她胆大无人比,在他不痛快时尚敢嘲弄他,当时只觉她敏锐过了头,性格又太正直,迟早吃苦头……然现下,却会担心她吃亏、受苦。 他是把她瞧成自己人了。 “珑玥会留下。”他平声静气回答。“我来,确知她一切安好了,那就好。” 夏晓清抿着唇点点头,一径垂眸盯着膝上的手,心头沉甸甸。 爆静川再问:“那你呢?肯不肯跟我回去?” 是了,他方才就问这个,震得她脑里一片空白……她深吸口气,迎视他。 “……宫爷什么意思?” 他目光幽深。“跟我回去,为我所用。以你的能耐,在夏家如此消磨着实可惜,你若愿到我底下做事,我可以供给你一个施展才能的广阔天地。” 她静望他好半晌,唇角忽而化开一抹柔软,幽幽笑。 “多谢宫爷抬爱,我不离开我娘……她留在夏家不走,我当然也不走。” 鲜活炽热的心在她胸房中蹦窜。 当他问肯不肯跟他走时,夏晓清明知那绝无可能跟男女感情有关,心仍不受控制地狂妄跳动。 都一再提醒自己“人贵自知”了,情这东西,却还是蠢蠢欲动。 “我遨你回松辽,本就希望你将娘亲一并接出奉养,而你娘之所以不愿离开夏家,是求将来百年后能伴你爹身侧,关于这一点,你的嫡母与两位兄长若年有刁难,要他们妥协,倒也不是太难。” 她的眼轻覆水雾,疑是泪,眉尾与眸角却又弯弯的,让他上身不禁前倾,想瞧清她眼底那些碎光。 不是太难。他说。夏晓清想哭也想笑,明白他要做到那一步,中间需与夏家牵扯到的利益纠葛,或威肋、或利诱,都不是简单的事,他却说,那也不是太难。听进耳中,以她正直性子尽避并不全然苟同,到底是感动的。 蠢蠢欲动啊这春情春心,该如何自处才好?她松开绞握的指,一手挪到锁骨央心,隔着里外两层衣衫悄悄按在那块双心玉上。 她极力克制,费劲压抑,仅望着他笑。 “谢谢你……我很……很多谢宫爷……只是一切仍由我娘决定,那地方她住边了,有一些过往的人、一些过往的事,她没能抛下,也不想抛下,有时就成活下去的理由之一,总觉还能去记住,还能回味……”咬衔下唇,沉静脸容忽现几分腼腆。“……再有,我想自个儿的性子是有些肖似我爹的,对生意场上之事并无多大心思,周遭的人都好,日子能平淡度过……那就好。” 她说了他适才说过的话——那就好。 爆静川胸中莫名绷紧,两眼死死盯住她看。 那三个字从他口中道出,他并无异样感觉,然此时由她说出来,竟像一把钝刀从心间刮过,刮得浑身生疼。 她不愿跟他走。 她愿不愿来,本不是他能决定之事,然而得到她这般回复,他竟恶霸到深觉不满,且没料到那股不满会扩张到极度不满的状态,尤其当薄扁透进窗,温温镶在她那半边伤颜上,敷上的药再好,是消了肿,但那一小片焦褐擦痕仍在,更让他内心不满之气撑爆,炸得他血肉模糊。 “你再好好斟酌。”他袖中大手暗自攥紧,硬逼自己平和地吐出每一字。“想仔细后才作决定……我不逼你。” 夏晓清既不答腔,也不点头,却是垂下颈项,有意无意回避他的注视。 一直到马车进了城,停在城东大街的夏家大门前,她依旧无语,搁在胸前那块玉佩上的手终才放下。 夏府的主母李氏,以及夏家两位爷,对于晓清因病留宿宫家一事,各有不同表态—— 李氏瞧她的眼神,七分轻贱却带三分戒慎,怕她真被“松辽宫家”的主爷瞧上,若极力讨得宫静川欢心,届时要挟外头势力倒打自家一把。因此自夏晓清让宫大爷亲自送回后的这些天,她厌恶归厌恶,待晓清母女俩依然没好脸色,但倒也没再像当日在池园子那样刻意言语污辱。 夏崇宝的态度与李氏差不多,只是眼中带恨,似仍记仇她阻挠他的底下人金五与“伍家堂”为难一事,也对上回在账户小院,他没教训到她,反让宫静川当众削他脸面之事耿耿于怀。 而最乐的自然是夏震儒。 “小姐,说到大爷呀,他近日常过来咱们院是走动,常都笑笑的,笑得咱心里直发毛呢!” 下山坡的桑林土道上,果儿轻挽小姐的手边闲聊,边往坡下的河岸缓行。 大智跟在她们身后,单手提着竹篮,篮中装有适才在“静慈庵”拜过菩萨的四色果物,他边走边跳,空空的那一手高举,故意去拍高枝上的树叶。 夏晓清安抚地拍拍果儿手背,一时无语。 她自是知道夏家大爷打的如意算盘——望她能得到宫静川青睐,以色侍人的那种青睐,最好能博一个名分,实实在在、风风光光接起两家连系。 丙儿又道:“小姐啊,说来说去,都是那天宫家大爷送您回府,而且还进咱们小院探视,还坐了大半个时辰,这才惹得大爷注意。”哼了一声。“这样也好,有宫大爷当靠山,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别说这些。”夏晓清淡淡启声,略透无奈。 那日,宫静川与她一同进庆阳城,原以为他仅是顺道送她回夏家,岂知他不请自进,仗着守门的家仆不敢阻他,他大爷便大剌剌踏入夏家地盘,一路紧黏她回到她与娘亲、果儿和大智住下的小跨院。 当时夏家两位爷皆不在府里,大爷用完早膳刚出门,二爷是打前一晚就没回来,据说是在城是花街上的“怡红院”里过夜了,至于主母李氏一向睡到日上三竿。 偌大的夏府竟无主接待贵客,只不过这位贵客也不甚在意,他侵门踏户直入,丝毫不为觉不妥。 夏晓清真不知该如何说他。 从宫家返回,她才知宫静川做得有多“超过”! 他在她病倒于宫家的那一天,让马车送大智回来的同时,亦遣人领着老大夫进夏府,为她娘亲诊脉、开药方。 然后是他的亲访小跨院,实在让她……让她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因为在娘亲面前,他端得一派斯文有礼、彬彬佳公子的模样,招惹得娘亲心花怒放。 他离开之后,娘亲抓着她问个没停,还不住夸他。 只有谈起爹时,娘的那双眼眸才会那样闪亮,但那天谈起宫家大爷时,娘的眼竟也闪闪泛光,苍白的脸晕开红暖,仿佛很中意、很中意他,又很欢喜、很欢喜自个儿的女儿能遇上他,以为这是一桩金玉良缘,不能错过。 实在是一团混乱! 她的心亦乱啊…… 下坡的路好走许多,不一会儿工夫已可望见河岸,他们今儿个租下的小篷船就泊在那儿,船老大坐在船尾似打着盹儿。 “小姐,等会儿咱们顺道在“宝记”买些八珍糕吧,送人自用两相宜呢!” “也好。”夏晓清明白果儿的意思。今日出门,娘亲那儿是托两名在灶房做事的大娘帮忙照看,回去带点糕饼相赠,再加上娘亲也爱那些小食,恰懊不错。 走至河岸,大智欲唤醒那名船老大,一艘中型舫船在此时缓缓泊近。 “咦……小姐……像是宫大爷的船哩,啊——站在船首的是那个叫安丹的小厮啊!是宫大爷的船准没错!”果儿与安丹说过好几回话,还算熟,自是举袖朝那少年挥了挥。 安丹一瞥见岸上的一主二仆,尤其是那位小姐主子,脸上表情变化甚剧。 丙儿拉拉小姐衣袖,略迟疑道:“……小姐他、他怎么啦?见着您,感动得眼泪都快喷出来似的,像把您当成救命神仙了……哟喝!惫真双掌合十拜起来?!这演的是那一出?” 眼前这艘乌沉木舫舟是当时泊于码头区那一艘。 夏晓清瞅着它靠岸,心也跟着越跳越快,却见安丹又一副求神拜佛的模样。 她兀自迷惑……便在此时,舫舟上的楼型船舱内,一前一后走出一双男女,女在前,男在后,那带发修行的鹅蛋脸姑娘神情宁祥,而尾随在后的长袍男子亦是一贯的沉静若水,就只是……静得偏严峻了些。 莫怪今日没能在“静慈庵”里见到这位方姑娘。 夏晓清知道自个儿心态古怪,想见方珑玥,想与她好好说些话,然捻眉沉吟,她之所以想与对方亲近,不过是种刺探之举,这一点又让她自己深觉厌恶。 于是怀着这般矛盾心思上“静慈庵”,她并未开口询问庵中尼众方珑玥人在何处,却不知人是被宫静川接走。 瞧他们的模样,似已开门见山、好好谈过一场了。 而安丹……还求她什么呢? 是求她厚着脸皮、壮着胆,再去管管宫大爷的事吗? 这根本……从来不干她的事啊…… 不知方寸间那股钝痛从何而来,人家情场失意,她跟着心痛,成什么事? 心里苦笑,她眸光凝柔,看着舫舟上的一双男女下了船。 “夏施主。”方珑玥来到她面前,合手一拜,清丽素颜淡淡露笑。 夏晓清回以微笑,两手同样合十作礼。“珑玥姑娘。” 方珑玥直直望住她,浅噙笑意道:“往后莫再唤我珑玥了,夏施主,我已决意出家,三日后,正慧师父将在“静慈庵”的佛殿上为我剃度,届时便是佛门中人,不好再用俗世之名。” 夏晓清背脊一阵麻颤,直窜天灵,霎时间竟无语。 懊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就如同宫静川曾厉声说过她的—— 你什么都不知,最好别说话。 她下意识看向站在方珑玥身后的他,他却与她错开视线—— 那清俊眉目如此深静,望一眼即已勾紧她的心,为何他心中想望的这名女子能八风吹不动,不去怜爱? 轻轻的一个悸颤,回过神,她再次回给方珑玥一抹笑,其意幽微。 “我能来观你剃度之礼吗?”方珑玥颔首笑意更深。“为我见证,如此甚好。” 最后,她与夏晓清又相互作礼,这才旋身往上坡的小土道走去。 爆静川自始至终未置一词,方珑玥一走,他随即跟上,就算方珑玥开口要他别送了,他依然故我。 “小姐……”方才提到后头的果儿悄悄挨上,拉她袖角。“咱们走吧?” 夏晓清,还看什么? 第十三章 走吧,回去吧,瞅着那双男女的背影做什么?当真放不下? “姑娘——”安丹声微扬,显然是怕她真要撒手不理,转身走人。他可怜兮兮道:“爷今儿个来来回回走了几趟,腿脚怕要挨不住,他、他又不让跟,姑娘啊……您就大发慈悲,小的知您胆大,够气魄,爷同您发脾气也不曾使得太过分,重要的是,爷顶着一片火,您还敢出言说他几句……所以……所以……您跟上去帮小的关照关照可好?” 夏晓清怔怔抬睫,发现舫舟上不只少年用请求眼光看她,那位总是负责行船事务的邢大叔默默从船尾一跃至前,深炯目光直盯她,像也无声求着。 “喂,到底上不上船?如果要咱等,那得加租钱,咱不能白等啊!”被大智叫醒的船老大忙道。 咯咚! 一小块白银从邢叔手中掷出。精准落在船老大身前甲板上。 见钱眼开!船老大双目不敢置信般陡瞠,闪亮无比。“等——咱等啊!”哇啊!一两银子!噢,老天,够他一家老小整个月花用哩! “喂!你们怎能这样?这不是硬逼咱们家小姐吗?小姐咱们回——” “果儿,我跟过去瞧瞧。”夏晓清抽回被婢子拉住的袖,低声道。“我瞧瞧而已,若确定无事,很快就回来,你……你和大智等我一会儿……” “小姐啊——”果儿急嚷。 然,真无法放下了。 烧辣辣的情在心房流淌、翻滚,夏晓清知道自己已无法抑制,如蛾扑明火,如足坠深渊,如身陷沙流,如魂落六九。 她奔出,往坡上土道疾奔,青色裙据飘飘摇摇,因放不下,所以追逐而去。 至于河岸这边—— 安丹吃了果儿狠狠一记凌瞪。 邢叔又窝回去船尾打坐兼打盹儿。 大智迷惑地看看这儿又瞧瞧那儿,最后席地坐下。他肚饿了,探手进竹篮里模出一颗大果子,张口就咬,憨憨等着小姐回来。 爬上桑林坡,土道尽头便是“静慈庵”。 爆静川知道她跟在身后不远处,维持着一小段距离,脚步浅浅,气息掩隐,仿佛折回“静慈庵”另有他因,与他无关。 他就由着她跟,然后一路将珑玥送回庵中。 当那扇朴拙不工的庵侧小门缓缓阖起,他又静伫片刻,待一转身,便见她白襦青衣盈盈立在几步之外。 四目相接,她的眸心似湖,湖面澄明,能映照云彩多变的姿态,映照红尘人世的流转,像也能映照他淡淡漠漠的心思。 他举步欲走,步伐微滞,身形忽而不稳。 夏晓清再顾不得其他,直直迎去,把住他的肘。 “我扶你进庵里坐会儿。”说道,她暂放他的肘要去敲那扇侧门,手蓦地被反握,那只大手稳稳按住她前臂,她感觉到他将重心偏移过来,接受她扶持。 “不必再去搅扰。”他摇摇头。 彬者他是费好大功夫才让自己放开方珑玥,此时再见,确实为难他。夏晓清暗想着,遂四下张望……有了!她指着前头一棵根部高突的树,软声劝道:“那……到那边树下坐会儿再走?” “嗯。”他也不逞能,挨近她,慢慢走到树下。 待他一坐定,左腿伸直拉松肌筋,夏晓清竟敛裙蹲跪在他脚边,头也没抬地开始对他“毛手毛脚”。 她指压他膝侧与膝后的穴位,然后沿着小腿往后,在腿肚和足三里穴上不断捏揉、深按,再捏揉再或轻或重地顺理肌筋。 爆静川眉角略挑,深深看着眼前“埋头苦干”的姑娘。 她表情认真,轻敛的眉眸有些执拗,仿佛那些纠结的血筋跟她有仇,不全部弄开不成,于是又揉又掐又按又压,她白额上微汗,刘海轻撩。 “你怎会这些手法?”他低声问。 “我娘筋骨不太好,我跟一位老师傅学过几手,常帮娘这样推揉,我——呃!”本顺顺回答,话音却一止,她蓦然抬头,脸已红成一片。“抱歉……我、我问都没问就这么做……”她撩他袍襬,隔着薄薄襦裤碰他、捏他、掐他,欸,只差没月兑他靴袜! 爆静川凝视她半晌,薄唇微启。“多谢。” 她重新拉好他的衣袍,脸仍温烫,也不答话,仅摇了摇头。 “你颊上的伤全好了。”他淡淡道,不自觉探指碰她的脸,抚触那片焦褐擦伤在结痂月兑落后所生出的新肤。“嗯……确实好了。”亲自确认后,他沉静结论。 “嗯,得谢谢宫爷之前所赠的膏药……” 他不再言语,夏晓清被盯得脸更热、心加倍热,深吸了口气,问:“我去唤大智和安丹过来帮忙,让他们背负宫爷回岸边吧?” 她起身,人未走,也未等到他答话,青袖却被他不重不轻揪住。 “宫爷?”他是何竟思?不要别人过来相帮吗?但这样折腾自己有什么好?他面上平静,心里难受,她瞧着……也很不好带啊…… “珑明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 突如其来一句,他说得轻浅,却将夏晓清脑中乱窜的思绪霎时间全部轰散。 她怔怔看他,怔怔、愣愣地看他。 ……瞧得出啊,能瞧出他与那一路往修行道上走的姑娘关系匪浅,未料及牵扯如此之深,更觉惊讶的是,他竟会对她主动提及。 爆静川心想,也许全因她那双澄明的眼眸,看着他时是那样认真,有时太过深进,不经他允可就触及他藏于心底的事,她总是看着、听着、感受着,于是许多时候,他内心漫流的东西似能流向她,然后从她望着他时的五官神态中得到响应。所以此时此际,她在身边,离他这样近,一些话很自然便说出口。 他抬起头,发现姑娘家的秀颜背着光,面容略黯,但黑白分明的眸如此清明。 他接着道:“珑玥的爹曾救过我双亲一命,对我宫家有大恩,后来两家的情谊渐深,当时方夫人传出喜讯,我娘便作主帮我认了这一门亲,说道,倘是个女孩儿,那就是我的小娘子,是未来的宫家主母。” “……指月复为婚?”夏晓清呐呐言语。 “是啊,指月复为婚。”他嘴角一勾,有些嘲弄。 踌躇一小贬儿,到底抵拒不了他丢出的话题,夏晓清乖乖又缩下来,与他并肩坐在突起的根部树瘤上。 她沉静等着,宫静川又道—— “方家后来出了意外,一把火几将家业烧尽,珑玥的爹娘双双葬生火窟,只余她这根独苗,我娘遂把当时年仅五岁的她带回“松辽宫家”照顾。当时我娘身体尚好,爹尚未纳程姨娘进门,明玉、澄心自然尚未出世,家里就我与二弟两个男孩,小珑玥一进宫家,着实受宠。” 她轻“咦”一声。“宫爷还有一个弟弟?”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叫宫羽飞,仅小我两岁。虽然我与他是打同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亲兄弟,但无论外貌或性情皆截然不同。”略顿,微微笑,这回的笑轻透暖意。“他生得一张女圭女圭脸,浓眉大眼,笑起来有对深深酒涡,性情则爽朗豪气,很得人喜爱,当然也很得姑娘家喜爱……” 听到后面一句,夏晓清不知怎地打了个寒颤,心拧着。 她张唇,又抿住,气息略浓。 身旁男人察觉到她的异样,再次侧目瞧她,眼神竟带笑、带促狭,似等着她大胆提问,抑或替他说出心里欲说之话。 她内心一叹,终问出—— “众人皆喜爱宫二爷,那么,珑明姑娘也是喜爱他的吧?” 爆静川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与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树下闲聊,聊的坏是自己以往那些难堪之事……只能说眼前这姑娘实在太“糟糕”,轻易能把人的底细给刨了。 颔首,他淡淡将目光转正,笑笑道:“珑玥五岁起就在宫家生活,我那时年纪虽小,但早跟在爹身旁,边看边学生意上之事,无法常陪伴她,而羽飞恰懊弥补那个缺憾……话说回来,我性子偏沉,即便能时时伴在她身边,她怕是会无趣到成天打磕睡了。” 不无趣的! 怎可能无趣? 每当他在身边,她总是……就会……然后…… 夏晓清惯然地绞握十指,那力道将自己掐疼了,就怕管不住一颗心,要说出什么失去分际的可笑话语。 她费劲自制着,久久才又去看他削瘦俊逸的侧脸,嗓声幽然。 “倘是珑玥姑娘喜爱的是宫二爷,二爷待她也很好、很好的话,那她在北方带发清修,还一路来到南方庆阳,如今都决意削发为尼……二爷为何不来见她、劝她?为什么是你追到这儿来?” 大掌下意识挲着左膝,这一次,他沉默久了些,让她方寸再次缩紧。 然后,他道:“我二弟在方及弱冠的那一年便过世。” 夏晓清双眸圆瞠,容色苍白,绞紧的十指分开了,一手微抖地虚悟颤唇。 他的语调直平,仿佛淡到不掺进丝毫感情。“之前曾告诉过你,我爹因马车翻覆而坠崖身亡,当时,羽飞也在马车内,他与我爹同行。” 她机伶伶打了一个寒颤。 他道:“羽飞死后,珑玥好长一阵子不笑不语,连泪也不懂得流了,后来……她……”眉峰略蹙,欲言又止一般,迟疑之色刷过瞳底,瞬兴瞬消。 他抿抿唇再次拾话。“一次的机缘,珑玥与“水月庵”的尼众有了往来之后不久便入庵中带发清修。这些年,我时不时会去看她,岂知某日去探,她竟已离开,询问庵中众位女尼,才知她往南方来,随着她的领修师父一访此地。”他扯了扯唇。“如今倒是不错,都决意在此出家了。” 他的神情莫可奈何,薄唇却扯出嘲弄,那样的表情是针对他自己——自觉自己尽了全力,仍然无力扭转局势;自觉该放开谁、成全谁,却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才远从北方追寻到此,就为寻一抹芳踪、一道倩影。 他嘲弄自己。 夏晓清只觉心痛。 眼眶热到受不住,她用力闭眼,好一会儿才睁开。 “那……那珑玥姑娘之所以出家带戒,主要是因宫二爷之死,真让她心如槁灰了,是吗?”所以任凭他费尽心思追到此地,与那姑娘谈过、劝过,也没能挽回姑娘心意,是这样吗? “珑玥之所以入拂门,不仅仅是因二弟之死……”宫静川往后靠着树干,徐长吐呐,日阳筛过叶缝投落在他脸上、身上,那光点在他肤上、肩上跳动,是明亮的,却又矛盾晦暗。他接续道:“她以为自己是颗祸星,命格奇诡,罪孽深重,注定终生孤寡。” “什、什么?”她再次怔然。 爆静川瞥她一眼,很快又挪正视线,直直看着前方,嘴上又是那道似笑非笑的弧,带着浮出表面的苦涩,徐慢言语—— “不能怪她这样胡思乱想,她五岁便失去双亲……”叹息。“方家那把吞噬家业与挚亲的大火,是她一个小小五岁的娃儿玩火玩出来的,她无法不那样想……然后是我娘病重,药石罔效,而后我爹与二弟的意外,她把罪责归咎在自己身上,认为自己是不祥之人,才会让身边的人纷纷遭难,正因如此,只能往修佛之路走,望能减消今生罪孽,为他人与自己积福积善,盼来生顺遂。” 你也这样认为吗? 夏晓清细细喘息,一瞬也不瞬地望他。 你也认为方珑明是不祥人,那一切的不幸皆因她命格诡异引起的吗? 然后,是他舒放的眉、微蒙眬的眼,还有放弛的面部线条……他哼笑,满不在乎,只觉荒谬,那让她整颗心、整个神魂为之震荡。 拔须去问? 她知道的,如果他真认同方珑玥的说法,真认为那姑娘是不祥人,也就不会千里迢迢从北方南下,追寻对方来此。 他这样的一个男人,身为“松辽宫家”的主爷,肩上担负沉重之责,长子心态与大男人的思维驱使,只会让他想照顾好身边所有人吧? 说到底,她是艳羡的。 她明白自己妄想、不争气、软骨头,但是啊但是,就是羡慕那些在他身边,受他源源不绝关爱的人儿。 暗暗吞咽喉中津唾,她润了润唇,道:“那……那宫爷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他低声问。 “珑玥姑娘执意入佛门,可能终其一生也不回北方……宫爷……该怎么办?” 他们俩再一次四目相交。 她的瞳盈盈如水,即便怅惘,那样的颜色亦幽然若梦。 他的眼则有火苗奇诡划过,如流星闪掠,快得教人无法捕捉。 第十四章 他定定望进她瞳里,或须臾、或许久,薄而形正的唇幽邈一勾。“我会照顾她一辈子。不论她身在何处,都会照看着她。” 夏晓清亦定定望他,说不出的酸涩在胸中漫流,但又如此甘之如饴。 他所答的,与她所想的,全无二致。 只是这突如算来的心酸心痛,如狂风大浪罩头打脸扑将过来,为他,为他心上那姑娘,亦为自己,所以痛上加痛。 她试着牵动唇角,试过几次才扬出浅淡弧度。 她低幽喃语:“是……我知道的……合该如此,我是知道的……” 在这一刻,宫静川紧盯她不放,那波涛汹涌般的晦暗被他极力掩下。 她说她知道。 他其实不太明白,她知道些什么,也不太明白,那样的轻喃为何会让他呼吸陡窒,胸中鼓噪,竟让他想……想把更多底细曝露出来…… 方珑玥受剃度之礼的这一天,“静慈庵”的观音佛祖殿上除庵中尼众,还有宫静川和夏晓清两位“红尘中人”前来观礼。 整个过程简单且庄重。 受度者诚心跪在佛祖前,双手合十,剃度者接过弟子备上的刀早—— 第一刀,断除一切恶。 第二刀,愿行一切善。 第三刀,誓度一切众生。 青丝落地,削发为尼,换上僧服,从此便是佛门之人。 爆静川沉默观完礼离开“静慈庵”时他神色平静。 安丹原等在外头,见夏晓清跟在自家主子身旁一道走出庵门,不知为何,就觉还是别上前搅扰。 再说了,今儿个日子不一般,主子心绪难测,究竟是阴、是晴实在不好说,既是如此,就让胆大的姑娘帮忙试水温啊! “爷、夏姑娘,您俩缓行啊,咱先奔回河岸瞧瞧,知会邢叔备船。”船不早就备在岸边?他胡乱丢出个理由,不仅自个儿先跑,还把今日陪小姐外出的大智一起揪走。后者天生远钝些,尚未想到拒绝,人已被拉着跑。 这一条通往河岸的桑林坡土道,三天前他们才同行过。 夏晓清瞅了男人侧影一眼,今天的他显得十分静默。 他说他是无趣之人,但光是这样走在一起,即便不交一词,她的心已怦然蠢动……这三天,她脑海中不断回旋他所说的那些事,却也察觉到在那当中,有几次他曾欲言又止。 彬者交往再深些,他会原竟再与她倾谈,便如……如知交之友…… 然,夏晓清,你扪心自问,你想的只是与他成知己,如此而已吗? 是吗? 是吗? 她举袖轻按衣内那方双心玉,心思左突右冲,面泛潮红。 不……她要的,不仅止于当他的知已! 她很贪,很不自量力,但……可不可能……他和她……如果……如果…… 爆静川察觉到古怪,步伐一顿,侧颜看她。 “怎么了?”男嗓有些暗哑,他方才似乎也陷进自己思绪中,此时虽召回心神,眉宇间犹留极薄的疏离气味。 夏晓清心音如擂鼓,咚咚、咚咚、咚咚——轰得她两耳隆隆响。 “你怎么了?”男人再问,转正身躯面对她。 这条土道再走一会儿就到河岸,此时就她与他,立在桑陌之上,因缘际会,机缘巧至,这样的片刻稍纵即逝,她想……想把握住,虽是不自晕力、不知羞耻、荒诞不经,她却不愿只去遐想…… 五根修长有力度的指在她迷蒙眼前轻挥。“你究竟——” 她忽地抓下他的手,抓下来了,却握住未放。 爆静川心中一跳,看着那双扣住他麦色大手的白皙秀荑,然后抬眉再看那张明显被红潮淹没的秀容。 他动也未动,由着她,却觉她手心异常温热。 他暗暗呼吸吐呐,眉峰轻蹙,注视她的那双眼中带着不解。 “宫爷,我……我想……” 夏晓清咽咽口中津液,踌躇着,接着……却胆气不足船垂下眸睫。 突然间,她抛开烫手山芋般松开他的大手,仿佛此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直扣着他没放。 “你想什么?”宫静川很快已沉稳下来。 夏晓清盯着他的胸前一会儿,重整旗鼓,两手在身侧悄悄攥紧。 这一次她未先开口,而是当着他的面,伸手在颈上内襦交领的地方探了探,找到那条五色彩带。她轻手将线带拉出,连带也将系在底端的双心玉掏出来。 要真遇上喜爱的人,就把双心玉分给那人吧…… 当作定情之物,那才好…… 她双手上下压住圆形润玉,一旋,巧妙地将圆玉分成两个圆。 她将未被五彩带系住的那片圆玉递给面前男人,捧玉的素手略颤。 “这个……请宫爷收下,好吗?” 爆静川接过那块玉,指月复在玉面上徐缓挲抚。最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触感温润,形状圆满,是绝品。但……“为何?”他问声略哑。 夏晓清深吸一口气,双颊红得几欲滴血。 “……宫爷,这块玉是我娘亲给的,我已戴在身上多年,它……它其实有个名字,叫做“双心玉”,两个圆玉能成一个,意喻“双心相印”……娘说,要是遇上倾心的人,便把一半的玉给了对方,拿来当定情之物……”心跳飞疾,热血这向四肢百骸,而后再往脑顶窜腾,她全身发烫、热红…… 握成小拳头的手又一次紧握,她鼓足勇气抬起脸,看他,直直迎向他的眼。 “我想把它给你。” 见他神色沉凝,她紧张地牵唇,忙道:“我只是想给你而已,宫爷不用做些什么,只要……只要收下它就好。我其实……我很……” —时间不知该说什么,因脑中毫无章法,她双眸湿润,静了会儿才又重拾话语。 “你说自己性情偏沉、无趣,我恰是喜爱这般性情的人。那时第一次上你的舫舟,你避而不见,却由着身影淡淡拓在折屏上,那时,只觉舫舟主人孤僻无礼,自我自大,但你不是的……”稍顿。“宫爷不是一开始我以为的那样,你待人……其实很好,你善待同父异母的妹妹们,善待手底下的人,善待我和我娘亲,你很重情分,一旦谁与你牵扯上、入了你的眼,你就一生不弃。我很喜欢这样的人,很喜欢……喜欢这样的你,所以这双心玉……请你、请你留着……”说这么多,激蹦乱跳的心终于渐稳,她润润唇瓣,朝他又是一笑,而这次笑得虽腼腆,却柔和了些。 泵娘家的脸蛋红扑扑,眸中盈水,鼻翼微微紧张地歙张,芳唇似不自觉轻启,鼻间吐呐的同时,小口亦随着换气……宫静川如被下了定身咒,拿着圆玉,长目一瞬也不瞬地直望住她。 鳖至现在,能让他错愕到完全无法响应的事似乎从未有过,但眼前正在发生的这件事,震得他脑中像被丢进一座大山,轰隆声响,灰飞土扬,而后只剩余音嗡嗡呜呜回荡啊必荡…… “这是求亲吗?” 仿佛过了许久,他听到自己这样问,那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有点陌生,心里不由得一惊,被震得全身发麻的五感终于慢慢泅回。 夏晓清同样震了震,眸心湛湛。 说实话,在递出一半的双心玉时,她完全没思及“求亲”二字。 在方珑玥剃度之礼上,他表情前所未有的专注深沉,眉角、唇角刻划出严峻之色,在那当下,她其实很想去握他的手。 赠他双心玉,并非求亲,而是单纯想让他知道,他追了这么远,谈了那样多,或者劝过、求过,那姑娘诚心向佛不能响应他的情,但……有人是喜爱他,很为他倾心的。 “我不是……”她突然间哑口无言。 说是未想到求亲一事,但她明明很贪,一股脑儿跌进去,不知羞耻渴望着与他相近相亲,是这样的思量和冲动下,她才将定情玉佩相赠,不是吗?既然立意如此,此时又该如何辩解?“倘若是呢?宫爷意下如何?”她真把一辈子的胆气全数用尽了,努力持平的声嗓仍掩不去细细的颤抖。 爆静川面庞一凛,目中掠过无数东西,震惊、错愕、迷惘、不解、猜疑……最后全化作困扰。 他感到困扰。 深重的困扰。 他并不掩饰,又或者事发突然,杀得他措手不及,因而不及掩藏。 夏晓清能看出此时他眉目间的神色—— 她让他感到困扰。 一股火辣辣的无形力道猛地搧上颊面,她的脸瞬间热到发痛,双眸亦热,有些太软弱的东西来势汹汹,威肋要涌出来,但不行,不可以的。 她咬牙死命忍泪。 站在她面前的男人终于出声,低哑道—— “多谢姑娘错爱,但我其实并无你以为的那样好。”他盯着她的头顶心,似叹非叹。“那天在“静慈庵”外的树下,我说与你听之事,有些紧要地方皆被我刻意略过,你若是全盘知晓,就不会说我好……其实……当年我二弟羽飞之死,我想我必须伤起责任。” —愣,她怔怔抬起眉睫,见他嘴角微勾,困扰之色仍淡淡布在他眼底。 她心房明明刺疼,却挪不开眸光。 他声音幽邈,继而道:“你以为我善待旁人,其实不是的……珑玥是我从小指月复为婚的妻子,她五岁被带来“松辽宫家”,那样娇美可爱,那样粉雕玉琢,我是一见她就喜欢她的,老早认定她是我的人、我的妻……”薄唇又是一扯。“所以你能想象得出吗?当我得知她喜爱的是羽飞,不是我,想托付一生、结成连理的人是羽飞,不是我,我有年愤怒吗?” 她浑身一颤,张唇无语。 “晓清……” 他忽而唤她,不再是“夏姑娘”,或“晓清姑娘”,而是低低柔柔唤她的名字。夏晓清气息忽而深浓,热气再次往眼眶冲,身子抖得更厉害,而神魂仿佛全交托给他,带他吸引,怔怔听他又道—— “我也会嫉妒,也会憎怕,即便对方是我亲手足,我怕他夺走我该拥有的东西,怕他总不费吹灰之力就赢得所有人喜爱,怕他让我对他既爱又恨……恨他瞒着我与珑玥好在一块儿,甚至让她怀了身孕,让我只能妥协,不能力争。” 身……身孕? 夏晓清整个傻住,下意识紧紧掐住自己留下的那方羊脂双心玉。 “珑玥有身孕,那……那孩子呢?她削发入佛门,孩子呢?孩子怎么办?” 男人深深看她,又是幽幽渺渺一笑。 “孩子……我那时简直气疯了,爹和娘虽也气羽飞胡来,但毕竟珑玥怀的确实是宫家的血脉,再如何气恼,最终还是欢喜宫家能开枝散叶……我对羽飞说,倘是要我消了这口怒气,那也不难,当初宫、方两家的指月复为婚,是要将方夫人肚里的孩子指给宫家下一任主爷,只要他够强、更有手段,能将我手中经营起来的几家大商赢过去,那我甘拜下风,奉他为下一任宫家主爷,自然,珑玥也归给他,我绝无异议。 “晓清,我就是这样恨,就是要磨他、刁难他,但羽飞……他实在不是做生竟的料子,对这一行当一窍不通,他习武,练得一身好武艺,但要他坐下来安分看账册、打算盘,简直比要他的命还狠,你说我这招毒不毒辣?” “……宫二爷就跟……跟明玉一样。”她忽而轻喃。 他咧嘴笑。“是啊,明玉跟羽飞还真有几分相似。”眼神淡淡、淡淡一敛。“……但羽飞始终不肯服软,当他愿去学习生意场上的事务,即便是他不擅长、不熟悉的事,他也能咬牙撑持,一项、一项学好……我看在眼里,其实已心软,却还是不愿让他好过……” 他抿唇沉默,面庞暗淡,沉吟片刻终才启声。 “那一趟,羽飞跟爹一起出远门,爹知我发恼,但还是帮衬他多些,他们在年关前想过北岭,到山的另一边访一位住在漠北的商家,顺道探勘几座井盐出量的状况……那一日风雪骤剧,北岭上山路崎岖难行,进退失据,宫家车马队在过山岭时半数以上被狂风扫翻,一辆马车坠进山谷,我爹、羽飞……还有驾马的车夫……全掉进北岭谷底。 “消息传回宫家时,珑玥当时已怀胎七月,她不哭不闹,乍见下似是无事,后来身子养至足月,孩子生下来竟成死胎。” 夏晓清倒抽一口寒气。 爆静川勾唇又笑。“瞧,我发一次火,闹出这么一场,竟要赔上这些人的命,把珑玥的一生也毁了,你还认为我好吗?” 当他笑笑地说出这些话,那力道真要钻透她的心。 “所以你……”喉咙困难地吞咽。“你还会一直等着珑玥姑娘吗?” “我说过,我会一直照顾她。” 她点点头。 此时,那块被她送出的双心玉徐徐递回眼前,她垂眸看着,眼里又温烫温烫,男人略沉哑的嗓音对着她头顶心响起—— “晓清,我除了打理好“松辽宫家”的生意,带大两个妹子,尽力弥补当年自己所造成的伤害,其他的事,我已不多想……”他的手指是蜜色的,被羊脂玉一衬尤其好看。“我中意你,是看中你的才干,你若肯来帮我,带着你的娘亲随我回北方,你原先所顾虑的那些事,我会臂你承担,但……这块玉佩不该给我。除了对珑玥,我从未想过婚配之事……我把它还给你。” 她终于伸手去接。 第十五章 头一直低低的,她将玉取必,重新与另一半的玉嵌合,完整的双心玉再次回到她手里。说不出的滋味,眼泪到底压不住了,一颗颗不住地掉。 爆静川见她襟口被坠泪濡湿,一惊,然后沉甸甸的气就这样堵在心间。 他不知自己做错什么,但……就是有做错事的罪恶感。 “你……你莫哭……”抓起阔袖想为她拭泪,甫靠近,她吓得后提一小步。 “我没哭……没哭……”夏晓清握成小拳的手好快地揉眼,然后再摊开手心招去颊面湿意。 她吸吸鼻子,柳眉略扬,朝他笑了。“宫爷所说的,我都明白,你愿意对我说那些事,我……我很欢喜……”她又笑,刚揭掉的水光又在眸中潋滟,颊肤红暖。“宫爷说自己不好,可听了这么多,你在我心里,依旧是很好的。” 爆静川张张嘴欲言语,竟说不出话。 他看她看得出神,她如两汪清池的眼、她轻郁的眉睫、她秀巧微红的鼻尖、她温润微湿的颊面……脑中忽地起风乱刮,思绪尽乱,只知自己惹她哭了,他并未欺她、辱她、害她、凶她,却让她这样难过…… “赠玉一举,是我太过冲动,让宫爷困扰……还有求亲……”她眸珠溜向一边,巧肩微耸,秀雅脸上竟出现耍赖表情。“我说着,玩故意闹你的……你、你别往心里去。” 她哪里闹着玩?! 她适才赠玉、求亲时,明明那样认真郑重! 见她耍赖船想混过去,按理,宫静川应该从善如流顺着她的话揭过,却不知压在胸中的闷气为何越来越沉。 “你——” “小姐,咱们该回去了!丙儿今儿个守着小院,回去晚了,她又要骂人的!”大智去而复返。 傻大个一见站在桑陌上的夏晓清,不管青红皂白直直奔过来,张声便喊,让同样久候主子不到、跟着一起折回的安丹想制止都来不及。 “好。”夏晓清笑笑响应,旋身迎了过去。 爆静川随着跨出一步,单袖扬起,一顿,到底没去抓住她的手。 他看着她头也不回走掉,那个高大憨傻的青年跟在她身边又说又比,直催她快些,她只是好脾气地说话,最后被拉着跑也没拒绝。 应该就这样了……她说她能明白,他若拉住她不放,还能对她说什么? 没错,就是这样了。 什么赠玉、求亲,说清楚后自然无事,他和她之间——无事。寻常。 “爷……您脸怎么……红了!”安丹凑近过来,再抬头望望天。“这日阳没这么毒啊,而且还有树荫呢,不可能晒成这德行……唔,爷,您、您这会儿脸红,究竟是做了什么?”莫不是……该不会……啊啊啊——难怪夏家小姐要害羞跑掉! “我什么都没做!”冷冷抛出一句。 他陡地用袖,举步就走,绝不让小厮瞧见他“后知后学”才开始发烫的脸庞。 “清姊,原来制作家具的木头有这么多种啊!逼花梨、铁力木、乌木、柚木、榆木、槐木、榉木、楠木……欸,光数头都晕了,你怎还分得出来?”十二岁小泵娘的声嗓娇娇脆脆,语调高低扬伏,满是崇拜。 “觉得有意思,久而久之也就记住了。其实还不只这些,但慢慢看、慢慢学,这些东西啊,学一辈子也学不完,不过能自得其乐便好。” 听到女子细柔的声音,躲在“绮云园”回廊转角的宫静川徐徐吐出一口气。 他还以为她不会来。 但宫家派去的马车仍接到人,让他不由自子又跑来听壁脚。 一大一小说了会儿关于木质、用材的事,小的突然冒出一问—— “清姊,咱们要回北方了,大哥说,他希望你跟着咱们,你把你家阿娘、大智、果儿全带上,就一道走吧,好不好?” 爆静川原本背靠墙面,一听这话,手中乌木杖一撑,站直了,两耳也竖直。 小泵娘因没即刻得到答复,开始施展不入流却颇实用的纠缠大法—— “好啦好啦好啦——清姊,好啦,跟咱们走啦!你来嘛来嘛,好不好好不好嘛?你不来,咱们见不了面,你都不想我和澄心吗?还有臭大哥,他那样中意你,你舍得抛下他吗?偷偷告诉你喔,那天你病倒,大哥可紧张了,他真的很中竟你。你来跟我们玩,不要留在夏家啦……唔,快说好,你不说,我和澄心就、就一直巴着,让你哪儿都不能去!” 必廊转角处,宫家丫鬟如意一个过门,险些撞上杵在那儿的一道影。 “呜!”她打算尖叫的嘴被摀住,就算吓到快晕倒,她训练有素,手里的托盘仍紧紧扣住,绝不让上头的盖杯溢出半滴清茶。 然后,摀嘴的大手放下了,她瞠圆眼,看着她家主爷硬生生将托盘“抢”了去,接着给了她一记“哪儿凉快哪儿去,有事主子服其劳”的眼神。 事情都到这分上,她小小一个丫鬟当然奉命“凉快”去了。 爆静川取得入“绮云园”的理由,拄着手杖,徐慢走过一小段回廊。 园内,一大两小的姑娘应是已听到他刻竟弄出的声响,当他现身时,三双水灵灵的眸子瞧着他,不含讶异,就只是直勾勾盯住他。 而他眼前所见的,实教他啼笑皆非—— 那个大姑娘犹然端坐在石椅上,她右边的小泵娘像只恋母的猴儿般攀附在她背上,另一位更稚龄的小小泵娘不知何时赖进她怀里,双腿圈她素腰,两手勾她玉颈,紧紧、紧紧巴住。 她又成了主心骨,被人牢牢圈抱着、倚靠着。 “你们俩干什么?”他清清喉咙轻斥,俊庞倒无严峻之色。 “那、那你又来干什么?”明玉拧眉眯眸,然后慢吞吞从那小片纤秀柔弱的香背滑下,一直瞪着她的臭大哥。“无惑说了,你今儿个要跟那个矮矮胖胖又黑黑的吴知府狂街游河道,怎还不出门?” 澄心见小姊姊滑开了,却仍旧不动,双手双脚依旧牢牢巴着人,但小脸倒是一撇,两只晶晶水眸以同样充满疑惑的眼神扫向那位大哥。 爆静川假咳了咳,清清喉咙。 “吴知府之约在午后,现下是午前,我没必要这么早赴约。”晃了一下手中托盘。“……遇到如意丫头,她很忙,忙到昏天黑地、分身乏术……”又咳两声。“我替她把茶送来。” 夏晓清一见到他,心里狂闹,费了好些力气才掌稳表情。 她朝他淡淡扬唇,当作是招呼。 明玉向来机灵,瞧瞧自家大哥莫名算妙现身……什么帮丫鬟端茶盘? 斑哼,她宫明玉何许人也?这种两下轻易就识破机关的事要能蒙了她的眼,那她也甭混了!她这个臭大哥啊,根本无所不用其极,只为挤进她们三个大小泵娘家的“小圈子”。 然后,她再去瞧瞧清姊的眉眼神态,欸……说到底,只能叹气啊……欸欸……要是清姊别这样淡然,淡然到几近刻意,也别这样毫无芥蒂地浅笑,笑到让她小心肝刺刺麻麻、酸软酸疼不自在,她或许就信了她,信她跟臭大哥之间那是小葱拌豆腐,一青又二白,清清又白白。 她哼了臭大哥一声,拉拉蜷在清姊怀里的小小泵娘,道:“澄心,咱们先把木块搬到房里放,要不然桌上东西太多,等会儿还得理帐打算盘,小小桌子摆不下这么多玩意儿。”说着,她把夏晓清今儿个送给她们俩的数十种小木块收进大木盒内。 小澄心见小姊姊动作,迟疑了会儿,最后还是退出夏晓清的暖怀,挨过去与明玉一块儿收拾那些四散的小木块。 “走喽走喽!”她吆喝着么妹,忽对神情怔然的大姑娘道:“清姊,咱俩等会儿就回来,很快的,你撑着点儿啊,别受不住就走掉了。”言下之意很有贬损臭大哥的意味。 “明玉、澄心,你们……”别走啊!夏晓清眉间波动,手微地攥紧,又想,迟早是要对上他的,心里一叹,手也放松了。 石桌桌面在首夏晨光中映出淡淡紫光。 前些天,园丁按主人家意思,将两棵槐树移植过来,那方位恰可挡去巳时、午时高升的日阳,让总爱赖在园子里的大小泵娘能得一方舒凉。 此时桌面挤得很,搁着笔,摆着砚台,一小迭蓝皮本子,尚横着一把红珠黄木老算盘,宫静川遂将托盘搁在石凳上,再搁下手杖。他落坐,取茶给她,自个儿也端了一杯。 “谢谢宫爷。” 夏晓清接过白瓷盖杯时,心头螫疼一下,他的指映在润透杯具上,很像那一日他提回羊脂双心玉的景象。 爆静川似也联想到,峻目极快扫了她一眼,见她眉心浅淡,洁白襦衣搭着水青色夏衫,青丝婉约轻散,整个人就是……温温淡淡,仿佛与他在桑陌上的那些事,仅是他无聊发想的一梦,从来不存在。 他暗自深吸口气,不知因何,有些不痛快。 “你给明玉、澄心带什么来?”揭动杯盖,也不喝,他双目直盯她。 夏晓清笑了,轻柔道:“就一些小木头块,都是不同的木质,前阵子跟她们提过,今儿个想到,便一起带过来。” 你说自己性情偏沉、无趣,我恰是喜爱这般制性情的人。 我很喜欢这样的人…… 喜欢这样的你…… 她唇瓣一张一合轻掀,说的与他脑中浮现的话全然无关,他面皮竟窜热,这“后知后学”的脸热从桑林坡回来后就时不时发作。 硬是甩掉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他嗓声微沉。“那些……瞧起来不单单只是木头块。”适才迅速瞥过,每一小块形状各异,似可拼接成形。 “嗯……”她螓首轻颔。“木块上做有各式各样的卯榫接头,明榫、暗榫、长短榫、扎榫、插肩榫、粽角榫等等,可任意拼接,很好玩的。” “我想她们俩有本事玩出很多花样。”口气似叹。 闻言,她扬睫朝他笑,见他嘴角渗暖,隐隐现出单边的笑涡,她又敛下眉睫。 啜饮两口清茶,她道:“宫爷,我这次来,是想辞去这里的事。” 爆静川一怔。“为什么?”难道是因那只双心玉…… 怕他真要误解到“其他事”上头,她语气微促,忙解释。“我娘这阵子精神时好时坏,前天夜里有些发热,昨晚才稳下,我想多在她身旁照看……再有,宫爷即将带明玉、澄心启程回北方,到那时也用不着我了,所以就觉得,干脆现下把事辞了。” 也就是说,“跟他走、到他底下做事”的那个提议,她仍不愿意。 他放下盖杯,沉住突如算来的躁动,静了会儿才道:“晚些马车送你进城,我让人请老大夫随你回去,再替你娘亲号号脉。” 大恩不言谢。与他相识以来,她明里、暗里受过他几次援手,实无以为报。最后她只是捧着茶,“嗯……”地低应一声。 沉静氛围持续片刻。 爆静川打破沉默道:“之后若遇上什么事,也可来这儿求助,我会留些人手在此,听邢叔调度。” 她再次抬头,神情怔忡,眼前那张黑发松散束于背后的面庞如此清俊,他目中深沉,眉宇间却濡染担忧之色,似极力收敛了,但掩得不够干净。 这个人啊,婉拒她的求亲,却还是担忧她,怕她受委屈吗? 霎时间,方寸间那团疼痛缓缓化开,化成一水温润的缠绵。她动心了,表白了,被拒了,得不到……到最后,却似得到一些不太一样的东西。 “嗯。”她微微牵唇,望着他,眸心温柔。 “你……”喉结蠕动,宫静川竟觉莫名地口干舌燥,他端起茶牛饮,一口气喝光。“你有没有话要说?” 对他说吗?夏晓清眨眨眼。 对我说。他内心补了一句。 她想了想,秀眉陡扬,道:“宫爷回北方,倘是要再替明玉和澄心请教授算术以及管帐的先生,可得先跟那位先生谈过,请先生别把明玉逼得太过,一次教会一个小技巧,专注一件事,慢慢学,她会学好的,如此一来,她自个儿快活,也就愿意持续学……至于澄心,教法得多变,她是块璞玉,宫爷要——欸……”她蓦地笑出,笑容腼腆。“其实也不用我多说,宫爷肯定会好好栽培她的。”说完,喝茶。 “然后?” “……什么?” “你还有其他话要说吗?”确认。 被问话的姑娘再次想了想,最后摇摇头。 “你想说的就刚才那些?”再次确认。 这次姑娘不需再想,很干脆地点点头。 “那……喝茶!”灌完原本属于明玉的那杯,将空杯搁回托盘后,他再抢澄心的那杯。 也不知怎么回事,他表情突然小小肃冷起来,下颚还绷绷的,像被谁惹恼。 “好,喝茶。”夏晓清指捻镶在杯盖上的翠玉珠,揭盖,虏诚又啜一口。 初夏温阳被槐树叶子筛落下来,丁丁点点,融进风里又似流金。 身边有他。 两人隔着小小一方石桌对坐,离得这样近。 她珍惜此时此刻此景,也珍惜这样的情,他对她的眷顾之情,还有她对他的倾慕之情…… 她愿,捧在手中的这杯茶,能再喝得慢些、久些。 她愿,一直记住这一刻,一直不忘此时情怀…… 第十六章 四个月后 庆阳城内的神算李半仙铁口直断,说今儿个是这一季秋里最好的大吉日,开张大吉,破土大吉,安宅大吉,做啥都大吉,婚嫁肯定也大吉。 于是在这黄道大吉日,城东的夏商家有女出嫁。 听说婚事决定得甚是匆促,毕竟得赶在女方长辈过世百日内完婚。 苞着又听说,这男方家里也是大商,姓朱,邻具永安城半数以上的地都是他提供朱家的,不仅从商,还是个扎扎实实的大地子呢!这位朱家商据说因生意上的事来访庆阳,与夏家大爷、二爷相谈甚欢,后来不意间见到了夏家小姐,整个人就懵了,中意得不得了,都爱进骨子里去。 “是说,这夏家小姐的亲娘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两个月前吧。咱有亲戚在夏家灶房做事,说是刚入秋不久,天候一转冷,那位姨夫人身子本就不安泰,一下子着了凉,咳得是一塌糊涂,接着又高烧不退,他们家小姐天天往灶房里亲顾汤药,也没能救回……咦?这位小扮,咱瞧你不像本地人,怎对夏家小姐有兴趣了?”挽着菜蓝的大婶定睛瞧人。 见送亲队伍吹吹打打当街而过,庆阳城的百姓们自发地退在一旁,人挨着人,随便起个头就能聊话,于是边瞧热闹边嚼舌根。 被喊了声“小扮”的少年咧嘴露白牙,笑得六畜兴旺、牲畜无害。 “哎呀,咱是本地人啊!只是家住城外,城里的事知道得自然少了。至于夏家小姐……欸,算了算了,人家里大商对大商,门当户对,嫁得好也就好了!” “门当户对是好,只是……欸,可惜一朵鲜红插牛粪,女敕草要被老牛啃。” “哟,听大婶您这么说,当中还有隐情?”少年很有求知yu望。 “可不是?那位姓朱的大商主、大地主都六十年岁的人了,夏家小姐嫁过去是当填房,虽是正妻,人家家里可还有二房、三房、四房、五房,再加上各房生下的少爷们、千命们,半数以上年纪全大过这位夏家小姐,啧啧啧,根本是龙潭虎穴,咱就不信日子能过得年舒心啊!” 又聊几句,待送亲队伍走过,大婶挽着菜篮往猪肉铺去。 少年则走回静伫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男子身侧,表情有些苦,语调带哭音。 “爷,您听见了吧?唔……还好咱们早早跟船货帮一块儿混,混成一家亲了,自己人,好办事呀!不然的话,若真让夏家喜轿抬进永安城朱家大门,拜了堂、成了亲,到那时您想哭都……都……呃,不,是咱想哭都没眼泪可流了。” 那身形颀长的男子并不答话,薄唇抿成凛冽的一线。 那双深幽幽的眼甚至瞧也没瞧“哀号”的少年一眼,只管盯着刚走远的送亲队伍,他面无表情,阔袖中的双手却已发狠收紧…… 出庆阳城往永安城去,走水路会省时许多。 夏晓清宁愿弃水路,改走陆路,能拖就尽量拖延,但事到如今,她能做的都做,能赌的都赌上,许多事已非她能掌控。 连人带轿被扛上长舟,眼泪像在娘亲走后的这两个月里哭干了,神魂沉得极深,觉得把自个儿藏在那个地方,便不会痛到不能忍受。 嫁人了呢。 头罩喜帕下,什么也瞧不见,什么也不想瞧,她仿佛与世隔绝,连思绪都沉潜,只有指悄悄在动,下意识抚着大红衣上的细腻纹路,抚啊哀的,隔着嫁衣抚上坠在胸前那块双心玉。 答应上朱家的花轿后,她更常想起那男人,她想将情托付,只是他想从她身上要的,却从来不关男女间的情。 舟只原本平稳滑行,突然一慢。 外头杂七杂八的声响纷纷传出,有人嚷嚷,有人吹唢呐、敲锣鼓。 她勉强宁神,恍惚听着,似是因今儿个是大大的黄道吉日,除她之外,尚有两户人家同时嫁闺女,全都走水路送亲,码头外的舟船堵在一块儿,还得谁让着谁先出船。 她微微一笑,觉得这个大好日子里,至少还有别的姑娘欢喜出嫁。 懊累……似是许久未合睫入梦…… 她头一歪,凤冠抵着轿壁,疲倦地闭起双眸。 ……应该能睡会儿了,娘和爹在一起,果儿和大智也月兑险了,她或者可以睡会儿,暂放心中事,什么都不想,而那些该想的事,等睡醒再去想啊…… 她当真睡去,黑梦将她沉沉勾在神魂深处,然后她忽地惊醒,坐直身子,是因有人再次扛动轿子,将她震醒过来。 已经到了吗? 但外边却静得出奇。 然后是她所乘坐的轿子,它突然一窜一伏,似被人从这一船忽地扛至另一船,待她稳住身子回过神,想撩开喜帕往外一探究竟时,轿子倒是被稳稳放落,让她心头又是一惊。 她记得伴她出嫁的媒婆姓王,遂轻声唤:“王婆……”无人应声。 她再唤:“王婆?”外头依然静谧谧。 心里纳闷得紧,她正欲拉掉喜帕,有人却已一把撩开轿帘,在她尚不及回应时,连同她头上的帕子一并揭掉。 吓! 一见眼前人,她整个人,里里外外,上上下下,从心魂到躯体,全然僵化。 她眸光怔怔然又定定然,一瞬也不瞬地直望他,然后是如释重负,然后是无边的思情,然后是既想哭又想笑,然后种种感觉与情感交错冲击,最后只能这样面无表情望着他,无法说话。 “你在干什么?” 男人质问的声音淡淡然,语调却好冷、好硬,眉目冷峻,恨不得将她大卸八块再吞噬入月复似的。然,听进她耳里啊,却是这样、这样好听。 “我在嫁人。”她本能答话,没料到这般的答复会惹得眼前男人加倍火大,发狠的森目几要瞪穿她。 他真的生气了。 薄而好看的唇绷紧程度犹如满弓的弦,他沉默不语,冷森目光静静在她五官上盘旋,他此时模样如此无情,对她无情。 “当初退回你的定情玉佩,不是要你作贱自己,去嫁一个六十年岁的老头。” 她一样淡然,轻声道:“我不是作贱自己,这样做,对大伙儿都好……我也只能这么办。” “你可以求援。”死瞪她,真想将她瞪穿似的。“我说过,倘有什么事,你可以来竹林大宅求助,你也应承了,结果呢?你竟要把自己嫁掉?”不知是否怒至极处,他一掌扯住她的大红喜袖,蓦地将她拖到轿外。 她一看,人竟是在他的舫船上,连人带轿被送进楼型船舱中。 “我有。”她眸线平落在他胸口。“娘去世后安葬,嫡母和大哥说我都二十有一,早该嫁人……我不想嫁,想带果儿和大智出夏家,他们说,若我不嫁,娘的坟也别想安生……”眉心微起波澜,语气仍持平。“那一日,我被软禁在小跨院里,果儿被家里的二爷召了去,最后是大智带着饱受惊吓的她逃回来,她脸上挨了掴,衣裙凌乱,襟口都被撕破了,幸好大智偷偷跟去,幸好……要不然……”眸一闭,仿佛当日那惊惧尚在胸臆间冲撞。 她一手探进袖底,措出一只小匣,打开匣盖,里边有十来颗指甲大的红药丸。 “什么东西?”他又拧眉,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家里一位老仆为了帮我,托人辗转从“飞霞楼”拿到的迷药……药力很好,我之前试吃一颗,睡后便不醒人事,一点感觉也没有……” —听“飞霞楼”,宫静川双目细眯,那楼中经营的生意尽与男女之事息息相关,在江南一带名号响亮。至于她手中的迷药……等等…… 脑中,一道锐光疾闪而过! 他突然抓住她的腕,力道仍在控制内,但却把她手中那匣子药全弄翻。 “宫爷——”夏晓清欲弯身去捡,偏让他牢牢扯在身边。 “什么睡后便不醒人事,一点感觉也没……”他语气变得很危险,静到教人打从心底发寒。“你的迷药不是用在朱老爷身上,而是打算把自己迷晕了,然后躺着任人糟蹋,届时丁点感觉也没,是吗?夏晓清,她可应付得真好啊!” 她像要哭了,眸底红红,却犹自强忍。“宫爷放开我。” 这个混……不!懊骂的不是她,是他的错。 他不该仅是嘴上说说,说自己能帮她。 相到时候虽不多,却深知彼此,他既知她性情柔韧,又傲又倔,要她主动求援,无疑是缘木求鱼,此次若非牵扯到大智和果儿,她最后怕也是忍气吞声挨过去,打落门牙和血吞。 所以,当行则行,不必跟她多说! 他大袖一挥,再次摘掉她的凤冠,而且还没打算收手,直接攻取她那件颇厚重的大红嫁衣,“啪——”—声扯掉她的霞帔。 “你……干什么?!放开——”夏晓清脸色一阵白、一阵红,没被握住的那一手用力想掰开他扣在她腕上的五指。 她发丝散乱,才两、三下功夫,嫁衣已被扒得仅剩当作中衣穿的红襦,再月兑下去的话,贴身小衣和绸裤真要露出来见人了。 原是使劲儿挣扎,谁知男人突然放开她,她一愣,张大双眸,微启的唇细细喘息。跟着,就见他抓起架上一件墨色轻裘,罩住她的身,在她颚下系妥带子,将她包得几乎密不透风,只允她露出一张妆容。 “跟我走。”他沉声命令,拉着她就走。 “等等!你……你……啊!”她不禁轻呼,因般舱内本就不如何宽敞,此时抬进一架大花轿,地方更小了些,那顶凤冠挡在他经过之处,他竟大脚一踢,直直将凤冠踹出帘外,咚一响落进水里。 他把她拉出船舱。 一见他们俩现身,守在船首的安丹赶紧撇开脸,端正站好。 舫船早已泊岸,夏晓清这时才发觉除他俩以外,尚有安丹、邢叔在船上,而且岸上还有他的人手,正备着车马相候。 她满面通红,想到适才跟他的争执,肯定是被其他人听得一清二楚。 “你到底带我去哪里?”她问,才挣了一下便觉他大掌收拢,牢牢握住她的手。悄叹了口气,她在众目睽睽下只好跟他走。 下船,改乘马车。 当两匹马儿拉动车子往前,他终于开尊口,冷幽幽道:“为来为去,只为你娘亲那个遗愿,不是吗?为了能让你阿娘葬在你爹身侧,你什么刁难都能忍,什么事都肯做,既是如此,何不随我盗一次墓?” 嗄?! 他想……干什么?! 她大骇。惊住。隐隐约约却已猜出他的意图。 按理,要干“盗墓”这种勾当,最好选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 但他宫大爷偏偏反其道而行。 夏家祖坟地位在庆阳城外一个小山坳,背山面谷,谷底有溪如玉带,风水颇美。此时天光正盛,秋阳高照,夏晓清不知自己是如何走下马车,只晓得回过神后,人已来到祖坟地,立在娘亲与爹的坟头前,手里握有一根锹具……唔,谁塞进她手里的呢? 一早睁开眼,到现下也不过才几个时辰,她的心绪已大起大落、忽悲忽喜了好几番,实未料及。 她略仓皇地抬起头,觉得映入眼中的景象诡谲得很。 她眼前除了宫静川,还有随马夫一块儿来的安丹,还有他那几位早已等在这儿的手下,还有一位身着玄服、作道士打扮的中年男子,那人唇上与颚下蓄胡,长眉长目,面庞清濯,当真有几分仙味。 “宫爷,此地结界贫道已尽数净清,可能会冲煞到的人事物业已排除,午时已到,今日这个时辰最佳,算是今年黄道大吉日里的最大吉时,破土迁葬一切都吉。请。”最后一个“请”字是对夏晓清说的。 第十七章 晓清登时有些头昏。 ……请? 是请她干什么? “请小姐破土。”半仙道长再请。 “先下手为强,你不敢吗?”宫静川淡淡问。 听到这话,她陡将眸光锁住他,脑中从原先的一片空白,忽地腾窜出无数思绪—— 先下手为强。 与其让嫡母和夏家两位爷作主,还不如由她掌控。 由她下手,不仅动娘的坟,也动爹的坟,娘跟爹在一起,她会让他们俩在一起,这是娘的执念,不知不学间也渗进她骨血里,成为她此生必须做到的一事。 她不敢动手吗? 不敢吗? 剖—— 她尚未想清楚自己究竟敢不敢,手已先有了动作。 十指缩紧,她牢抓锹具一插,破了坟头的土。 挖坟。 一直挖、一直使劲儿地挖,泪水不知何时开始通出眸眶,一滴滴、一串串滴进土里,是恨,是不舍,是怨,是怜惜,种种心绪风起云涌,逼得她泪坠。 然而啊,到底仍是个文弱姑娘家,沉重的劳动持续了一刻钟,她细臂已觉酸软,两手的掌心既红又肿,还磨破了皮。 咬着牙,她继续挖,泪没止过,手中锹具却被宫静川夺了去。 “放开我!这是我娘和我爹的坟,你放开我!” 阻她出嫁的是他,带她来此的是他,始作俑者都是他、都是他啊……如今她都决意“盗墓”了,他凭什么拦她? 不顾众人眼光,她不驯地挣扎起来,男人铁掌稳稳抓住她,坐抱坐拖地将她带开,让其他人接替她未完之事。 就见他微使一个眼色,五、六名壮汉遂手拿锹具一起涌上,挖挖挖挖,再挖挖挖挖,她需费上十分劲的活儿,壮汉们几是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摆平。 他们全按半仙道长的指示动作,不一会儿工夫已起了新坟内的棺木,然后继续再挖挖挖挖,挖开了那座旧坟,再按道长指示将旧坟里肉身已腐尽的骨骸一根根捡进半人高的坛子里,再在纯白布团上用朱砂画上人的五官,施法,持咒,封进坛中,最后再封坛成棺。 目睹这一切,夏晓清忽地双腿一软,跪倒在草地上,眼泪不住、不住地掉。 本以为再也流不出半滴泪,本以为将心收得好好的,藏在神魂深到的深处,一个无人能触及的所在,没想到还是痛,还要哭得这样惨。 身旁是温暖的男性躯体,他贴得好近,原是一掌揪住她的手,而后单袖环上她轻颤的肩,这样的慰藉之举带来太大的引诱,仿佛他是她最亲最亲的人,走进她心里,渗进她神魂中…… 突然间,丝毫不能再忍,她“哇啊啊——”地痛哭出声! 她藕臂一攀,搂住他的颈项大哭起来。 她哭得好用力,边哭边用力嗅闻那抹熟悉的紫檀香气,边哭边用力将递泪尽情洒在他颈侧与胸前,然后用力地,泄出那股长久累积的滞绪…… 能哭出来,很好。 当他揭掉她凤冠上的喜帕,见到她的那一刻起,她响应他的表情和语调都是淡淡漠漠,像似怎样都无所谓了,命运如何安排,她愿乖乖低头。 他不要她认命。 那不像当初大胆向他示情、求亲于他的女子。 他宁可她扎扎实实痛哭一场,也好过凡事憋在心里。他要她现出真我,那些起伏跌宕的感情,喜怒与哀乐,在他面前无须隐藏。 入夜。 江南的竹林大宅内因今晚主爷的住进,回廊上的一长溜灯笼全点上。 一刻钟前,已来投靠十多日的果儿在安丹的带领下,沿着晕红晕红的一溜灯笼火,往主子的院落走去。 抵让那座隐匿却宽敞的院子,果儿进了主屋前厅,端坐在厅上的主人家没给她丝毫喘息机会,迎面而来就是成串的问话。 一问接连一问,果儿原是小心翼翼答复,但是啊但是,越答越气愤,最后不再隐忍,把想说的、该说的、能说的与不方便说的话,一股脑儿全倾将出去,边哽咽边道—— “……夏家二爷真那样说的,他那天骂小姐,骂她是、是贱货,是婊子生的小婊子,小姐说她已辞掉宫家的事,想专心照料姨夫人,他就那样辱骂她……”吸吸鼻子,用力揭掉眼泪。 “他还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很多……反正就是很不好听……” 踌躇再踌躇,最后因主人家坚持,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说—— “他们……他们逼小姐出嫁,嫁那个六十多岁的老色鬼,小姐一开始不肯的,嫡夫人就开骂了,说小姐那一阵子三天两头就被您接来这儿,早就……身子早就脏了、被玩烂了,还扮什么矜持……”揉揉眼,眨掉泪雾。 “小姐也不肯费唇舌解释,只倔着脾气,后来……后来……我出事了,小姐把身边值钱的东西全塞给我,要大智带我逃到这儿求援……小姐说……她的事,一切就听天由命,倘是事情有变化,她能得救,那是她有福……若不能,那是她福薄,从此她认了命,就在永安朱家度此一生。” 主子爷抿着唇,面容沉峻,听小婢子费力压下哭声,带着浓浓鼻音道—— “宫大爷……我家小姐能赌的都赌上了,她把自个儿当作底注留在夏家,把自个儿作押了,要咱们逃,其实也是盼咱们给您报个信,就赌远在北方的您能不能及时援手,能来,她欢喜,不能,她也无怨,小姐她……她就是这样的人啊!总替别人想多了,却不知要看顾自己……宫大爷,果儿感恩您,感恩您将咱们家小姐救回,果儿感恩您,果儿替您立长生牌,永生永货供奉着,把您当神佛一样拜……” 结果小婢哭得一塌糊涂,激切得又是跪又是拜,主子爷不喜这样的场面,阔袖一挥,让身边小厮将人请了出去。 一刻钟后。 安丹将热水、热巾等物备上后,已被主子遣回去歇息。 坐在前厅的一张花梨木圈椅上,宫静川两臂放松地搁着扶手,颈子微往后靠……那双深邃长目轻轻掩起,像是奔波多日,今儿个又极是折腾,倦了,想合睫松神,静静睡些时候。 此时分,占用内房睡榻、不知自个儿到底昏睡多久的夏晓清将双脚移至榻下,她套上鞋,慢吞吞走至前头小厅,所见的景象正是如此。 挨在内房通往小前厅的雕花门边,她揉揉迷蒙的眼,怔怔瞧他。 这是他在竹林大宅是的寝房,她认得的。 今日在夏家祖坟地干出那么一场,先是盗墓,在他的“唆使”之下,她大胆盗出爹和娘的白骨与棺椁,而后是迁葬——原来一切事他早有安排。连迁葬之所都已找好,就位在山坳上方的一块小坡地,离夏家祖坟地并不远。 她哭倒在他怀里。 压在心上的一方大石终于放落,连日来的紧绷心绪终得舒缓,回程路上,她沉沉睡去,宛若当日她尝试那颗辗转取得的迷药,深梦无觉。 而此时,她又在他的榻上醒来。 她走过去,直直走至他身边。 他听到她下榻时弄出的微响,听到她轻浅的脚步声,直到她近身,他才徐徐掀开墨睫,两丸深瞳犹有厉色,但那抹峻厉并非针对她。 夏晓清眸线往下挪去,见他鞋袜皆除,裤管卷起,两只匀净有力的大脚丫子正浸在热水里,而左腿裤管卷得更高些,露出左膝,膝上捂着厚厚布巾。 见他浸在水中的脚板动了动,作势欲起,她二话不说,拉出搁在圈椅底下的一张跨脚凳,敛裙坐下,然后取来备在一旁的净布,利落地为他拭净双脚。 爆静川搁在扶手上的十指悄悄收紧。 捂着左膝的热巾子滑落了,她接个正着,见他膝头温红,有药味淡淡散出,显然热敷前已上过药,遂问:“还得再上药吗?” 不用。 但,他不知怎地鬼迷心窍,竟默默指了茶几上一只长匣。 夏晓清倾身去取,揭开后一阵药香扑鼻,她挖了些膏药先在手心搓温,然后再敷上他的膝腿。 结果就是他宫大爷真的很大爷,大大咧咧瘫坐在圈椅里,干净的右脚丫踩在一块棉布上,干净的左脚丫却搁在姑娘膝头,因他左膝“需要”上药,得把膏药缓缓推揉开来,让药力从舒张的肤孔中完全渗进。 她眉儿低低,专注手边的事,他眉也低低,目光直落在她脸上、身上。 她瘦了一大圈,下巴尖细,腰身不盈一握,洗净妆华的脸肤白得有些病态,显得眉睫别样深浓,掩敛时,有种欲语还休的雅致。她的手劲仍拿捏得极好,时重时轻,在穴位上频频施力,她的手……她的手……蓦地,他挺坐起来,双手同时轻扣她两只皓腕。 他将她的手心翻正。 夏晓清原是一愣,后见他眉峰微拢地察看那些“盗墓”造成的小伤,心里不禁发烫,眼睛也热烫热烫。 “已不打紧。”她笑笑道。比之今夜若进永安朱家必须要承受的,这一点点伤算得上什么? “掌根到仍有些红肿,这几天安分些,别再施力。”声调偏沉。 ……她好像被瞪了。夏晓清垂下脸,咬唇抿着一抹笑,很听话地点点头。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她放下他的腿。 他理着裤管,她静静退开两步,静静屈膝跪地,跪在他面前。 大恩不言谢。 她欠他这样多,拿什么还? “你——” 爆静川话未及出口,跪在跟前的姑娘已一拜到底,对他磕了一个响头。 待她要再磕第二个头时,他人已站在她前方,与她仅差半臂之距。 “宫爷……”磕头的地方被他占走,她没办法磕了,只得仰高脸看他。 她又被瞪了。 男人一把将她拉起,眉间抑郁,话中亦压抑火气。 “别随便跪人!” “我没有,我只跪我娘和——” “我不是你阿娘!” “宫爷当然不是。” “那就别跪我!” “呃……” 她怔忡望他,他直勾勾迎视。 近近凝注彼此,不知他是否当真恼火,脸肤忽而变深。 两张脸离得过近了,夏晓清嗅到他的气息,心里闹着,螓首又低低垂下。 低头一瞧,她淡淡扬唇,婉转轻叹。 “宫爷没穿鞋就忙着把我揪起来,等廑棂雇谲棍轻彖禳” 没听到声音,她下意识再去瞧他,结果再一次被瞪,他用一种“这是谁造成的?!惫敢叹气?”的眼神回答她。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动了动被他握住的胳臂想退开,他却突然道出一句—— “跟我回“松辽宫家”。” 忘了动,夏晓清定住身躯,双眸如泓望着男人深邃的眉眼,他神情郑重,唇抿作微绷的一线,静静等待她。 他说,他中意她,看重她的才能。 他还说,希望她为他所用,在他手底下办事。 他为她所做的,不是简单的两字“多谢”抑或磕头大礼能报答,倘是她对他还有点用处,那那……这样很好…… “好。”她温驯颔首。 于是,闹腾的心房缓缓漫开一抹酸软,唇边有了模糊的笑。 他若要她,她就这样“以身相许”,许给他,许给“松辽宫家”。 待续 请看花蝶《凛凛佳人》下集 豆豆提醒本书上部已经连载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