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娘子》 第一章 天微亮的时刻,街道上的行人还不多,泛着薄雾的空气有些湿冷,随着冷风吹打在人们的身上,让人不由得想拉紧衣服,低头匆匆赶路。 “日来客栈”的门前阶梯旁,一个状似乞丐的身影蜷缩在角落,一动也不动的,彷佛是死了一般。 往来的路人没人多瞧他半眼,直到客栈的门被打开来。 一个女人带着个十来岁的孩子步出门外,手里还拿着扫把,看起来似乎是打算清扫门口…… “娘,有人倒在这里!”小女孩眼尖地看见倒在自家门前的乞丐,不由得伸手往娘亲的衣袖连扯了几下。 接着,她也没等大人回应,便大着胆子跨步走近了乞丐。 “喂……你还活着吗?”她蹲在一旁,歪着头往地上的人打量起来。 “哎呀!这人好像昏过去了,舞儿,你快去喊你爹跟佟生过来帮忙。”女人低头瞧了下地上的乞丐,连忙推着女儿,要她去叫人。 “知道了。”舞儿从地上跳起来,脚步匆匆地奔进客栈里去,然后拉开嗓门嚷嚷了起来── “爹、佟生哥,快来救人啊!” ※※※ “不碍事的,他只是多日未曾进食,简单来说就是饿昏了,多休养些时日就行了。” 温暖的房间里,方才被抬进门的乞丐正躺在床上,他的身上被水擦洗过,少了点狼狈落魄的模样,显露出他原本的面貌。 那是张很年轻的脸庞,皮肤晒得有些黝黑,剑眉带了点刚毅的气息,跟他棱角分明的脸孔显得相当协调。 被请来看病的大夫一边交代着,一边收拾着药箱。 “我瞧他应该是个练家子,要康复用不了多久时间的,不必太担心。”大夫笑道。 “那就好。佟生,你先替我送大夫回去吧!”客栈老板出声吩咐着一旁的少年。 “是。大夫,我们走吧!”少年点点头,随后便陪同大夫离去。 两人出了门后,一张小脸从门后探出头来。 “爹、娘,我可以进来了吗?”最早发现乞丐的小女孩一脸好奇地向屋内张望着,乌黑的眼瞳不断地往床上打量着。 “我得去忙了,这儿先交给你了。”客栈老板交代过后,便往门外走去,然后弯身模了模女儿的头,“舞儿呀!你可别吵醒客人,他受伤了,需要多休息的。” “我不会吵他,我会照顾他的,爹娘放心。”舞儿张着灿亮的眼瞳,大声应道。 “还说不会吵呢!声音这么大。”女人苦笑着摇头,然后端起一旁用来擦拭年轻人身上脏污的水盆跟巾子,“你替娘在这儿看着,不许吵人哪!娘去换盆水就回来。”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真的太大,舞儿这回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在爹娘都走掉后,她好奇地走近床边,趴在枕边盯着自己捡回来的年轻乞丐瞧。 在她的印象里,乞丐多半都有些年纪了,再不然就是满身脏臭,脸上长满胡子,头发还打结。 但是这个乞丐一点都不像乞丐。 他的样子看起来很年轻,跟在他们家客栈里跑腿的佟生哥比起来,也不过大上几岁而已,胡须也不长,偶尔爹太过忙碌,没剃胡子时,也会像这样,在下巴冒出短短的胡碴。 而他身上的衣服也没有又破又旧,顶多就是染上灰尘,所以脏了点。 整体来说,他真的不像个乞丐。 那么……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舞儿忍着想拍醒这个人问话的冲动,趴在枕边努力地盯着他瞧,彷佛这样就能叫醒他似的。 不到一刻钟,她就对这个人腻了,见他一直没醒,她干脆从口袋里拿出早上打厨房里模出来的烤甜饼,一口口地咬了起来。 本来扫完门口,她跟娘就要去吃粥了,结果一忙起来,时间就往后延了。 啃啃啃地咬掉半块饼之后,她忍不住又想起这个人饿昏的事情来。 “嘿!你要是现在醒了,我可以分你半块饼喔!”舞儿把烤甜饼拿到他嘴边晃了晃,想看看这样会不会让他醒过来。 爹娘虽然说了别吵他,但这个人不是饿昏的吗?那他总该起来吃点东西吧? 当然啦!最好他还能顺道回答她,他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倒在他们客栈门口…… “嗯……” 舞儿正思索着的时候,就听见一个细微的声音自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唇缝间逸出。 果然!他真的饿坏了呢!一闻到食物的味道就醒了。舞儿双眼晶亮地又把饼往他嘴边凑去。 “来来来,别客气,尽量吃,厨房还有很多,我可以多拿一点来给你。”她自言自语地说着承诺。 也不晓得年轻人是不是真的听见了她的话,那双剑眉微微拧起,接着眼睛就这么缓缓张开了。 “你真的醒了!”舞儿得意地迸出高音。 这人醒了呢!那她现在大声说话,就不算吵到他了吧? “这里是……”年轻人有些迷惘地看着陌生的床顶,然后循着声音转移了视线,一双亮晶晶、圆滚滚的黑眸就这么映入了他的眼帘。 衬着黑瞳的,是张充满兴奋神采的笑脸,看起来就好像发现了什么宝物似的,显得相当有精神。 稚女敕的皮肤透着桃粉的色调,像初熟的桃子,看起来软绵绵又女敕女敕的,让人忍不住想掐上几下。 不过离他最近的,还是那半块烤甜饼,他一回头,就正好撞上了他的唇。 香甜的味道让他的肚子忍不住咕噜了几声。 “你好,我叫程思舞,你叫我舞儿就好。”舞儿见他看向了自己,连忙自我介绍着,然后晃动着手里的饼,“来,听说你饿了,这给你。” 年轻人一脸茫然地从被窝里探出了手,接过那块烤甜饼。 虽然不晓得这是怎么一回事,但他却下意识地把饼一口送进嘴里。 “好吃吧?”程思舞眨了眨黑瞳,笑道:“厨房里还有很多,还有粥,等一下你跟我们一起吃吧!” “舞儿……”年轻人纳闷地问道:“这里到底是……” “这里是我家的客栈,叫日来客栈,就是希望客人天天上门的意思。”程思舞笑应道。 “客栈?”年轻人吐出带点干涩的嗓音,“我怎么会在这里?” “因为你昏倒在我家门口,我爹跟佟生哥就把你扛进来了。”程思舞盯着他问道:“你怎么会饿昏在那里啊?” “我是……”年轻人正想回答,但脚步声已先一步传入房里。 “舞儿,我不是教你别吵人吗?”老板娘见到女儿趴在客人枕边,连忙出声制止。 “不是我吵醒的,是他自己醒的。”程思舞连忙为自己辩解,“我有照顾他,分他饼吃喔!” “这种时候应该吃粥对身体比较好。”老板娘把手上的托盘放下,上头有香喷喷的米粥跟小菜,还有热汤,她将这些都摆到房内的圆桌上后,才转向了床边。 “你好,我是这家日来客栈的老板娘董悦,你喊我董姨就行了。”董悦搬来椅子坐到床边,仔细地打量了下年轻人,“听大夫说你是饿昏了,我替你准备了些清粥小菜,不嫌弃的话就多吃点。” “我娘手艺很好的。”程思舞在旁边打岔。 “谢谢你们……我叫应和尉。”年轻人勉强从床上爬了起来,想向董悦道谢。 “不用急,我看你也没什么力气,我把粥端过来,你在床上吃吧!”董悦制止了他的动作。 “不好意思。”应和尉半撑起身子,让自己靠在床边,然后接过了托盘放在腿上。 热粥的香气窜进了鼻尖,让人胃口大开,所以应和尉没几下就将粥喝得碗底朝天。 “我就说娘的手艺好吧!”看他吃得急,程思舞不禁得意起来。 “你这丫头。”董悦宠溺地抱过女儿,一边向应和尉问道:“应公子,我能不能请问你发生什么事了?怎会饿昏街头?” “说起来真是不好意思……”填饱了肚子的应和尉终于有力气开口,他苦笑道:“我是要进京赴考,但身上盘缠不多,所以一直都是一边打零工,一边在野外猎点东西来填饱肚子,不过越靠京城附近,市镇越大,猎物越少,要想靠打猎填饱肚子就变难了。” “原来是要赴试啊!”董悦颇能理解地点头,她指着床角那件月兑下来的外衣跟叠在上头的小钱袋笑问道:“这么说来,你身上的那笔钱是为了入京时能缴交应试费用,才拚命忍着没花吧?” 毕竟上京城就是为了赴试,到了考场却交不出费用,那这一路吃的苦就完全白费了。 “是的。”应和尉看见钱袋平安无事地放在自己的衣服上,心里可真是松了口气。 这户人家真是老实人啊!能遇上他们真是太幸运了。 “非常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麻烦倒是不会,但你这样也不是办法,接下来往京城还有段长路哪!不吃不喝的,你到京城前又会垮掉的。” “那么娘,把我的烤甜饼给他吧?”程思舞仰起脸望着董悦,“我上回打破盘子时,爹也罚过我不准吃中饭,那好难过喔!所以把我的饼给他好不好啊?娘。” 她软女敕的嗓音引得董悦跟应和尉都忍不住想笑。 “傻孩子,那些饼哪能熬到上京?这一去还有半个月路程呢!”董悦掐了下她的脸颊,又朝应和尉笑了笑,“我看你先在我们客栈里暂住几天,等养好身子再走也不迟,至于盘缠的事,我替你问问吧!看能不能找个什么工作的凑点钱给你上京赴考。” “谢谢你们,承蒙你们帮我这一回,我真的很感激……”应和尉感动得不知道该怎么才好,“各位的大恩,我一定会回报的!” “不必这么客气,要说恩情哪……我想你应该先谢谢舞儿,是她先发现你的。”董悦笑道。 “对啊!是我先发现的。”程思舞得意地露出了笑容。 “原来是这样,那么……谢谢你了,舞儿。”应和尉伸手与她交握。 不及自己一半大的手掌握起来绵绵软软的,那股微温让应和尉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不用客气啦!爹常说助人为快乐之本嘛!”程思舞开心地拉着他的手掌,有些粗糙的感觉令她忍不住低头探看。 应和尉的手指上有不少硬茧,不像她或爹娘的,让她好奇起来。 “怎么了?”见程思舞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掌,还翻来覆去地打量着,应和尉不禁想笑。 “你的手……好硬。”程思舞用力按了按他的手掌,“我爹或佟生哥都没有像你这样耶!” “这是长年练剑的关系。”应和尉应道:“我入京是为了考武举。” “哎呀!怪不得呢!大夫说过你是个练家子,原来你是去考武举啊!”董悦笑道:“那么你有可能是将来的武状元了。” “武状元!”程思舞听得双眼发亮,“听说能当武状元的人很厉害耶!应大哥,你很强罗?”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个要等考过才知道。”应和尉谦虚道。 “可是你会功夫吧?”程思舞兴奋地问道。 “我是练过。”应和尉不明所以地问道:“舞儿对功夫这么有兴趣?” “才不是这样哪!”董悦没辙地摇头,“这丫头只是太野了,老爱跟附近的孩子起争执,说他们都太弱了,不是她的敌手……” “那些男孩子是真的很弱啊!打没两下就哭。”程思舞轻哼,“那么弱也想娶我?我才不嫁!再怎么样,我都要嫁给很厉害的对象。” “你才几岁哪!”董悦禁不住失笑。 “我十一岁了呢!”程思舞不服气地应道:“娘不是十五岁就嫁给爹了吗?所以我如果要找厉害的丈夫,就要早一点找。” “你这么野,当心以后没人敢娶你。”董悦拍着她的脸颊笑道。 “不会啦!有应大哥啊!”程思舞把视线调回应和尉的脸上,她堆起笑脸,一双小手握紧了他,问道:“应大哥将来是武状元嘛!武状元就是全国最厉害的人对不对?所以应大哥娶我好不好?” “舞儿!”董悦哭笑不得地把她拉回身边,“傻孩子,别缠着客人乱说话。” 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这孩子当真是天真得过头了。 “不要紧的。”应和尉瞧着自己刚才还被程思舞紧握的手掌,那软绵绵又温暖的触感,彷佛还残留着。 “看吧!应大哥不介意嘛……”程思舞还想说些什么,但董悦已经拉着她起身。 “好了,别打扰客人休息,你还没吃饭吧?去找你的佟生哥去,娘还得找爹商量事情。”董悦推着小丫头往外走,一边对应和尉叮咛道:“应公子,你好好休息吧!盘缠的事暂且别担心了。” “好的,多谢了。” 应和尉送走了两人之后,又躺回了床上。 他真的很幸运,居然能遇上这么亲切的一家人。 闭眼又张眼,他举起自己的手掌看了看。 想起程思舞握着自己手掌仔细打量的模样,他忍不住想笑。 那丫头,真是天真得可爱。 她相信他会是全国最厉害的人,会是武状元啊…… 大掌倏地紧握,一股前所未有的决心在应和尉心里迅速成长。 一开始,他只是想光耀门楣,想保家卫国,才入京赴考的。 但现在……他多了个目标── 他的小恩人程思舞。 为了那个有精神的小丫头,他一定要考上武状元! “应大哥,我给你带点心来了。” 新鲜的人事物对于孩子来说总是比较有吸引力,程思舞也不例外。 在应和尉住下来休养的这几天,她几乎是成天窝在他的房里,三不五时就会带点心给他。 “舞儿,你一个时辰前才拿了饼过来。”正在后院劈柴的应和尉抹了抹额上的汗珠,对于程思舞的好意,忍不住想笑,“就算怕我饿着,也用不着一直拿吃的过来吧?” 程思舞对于饿肚子这件事似乎相当在意,所以一拿到点心就会直奔他在的地方,而且总要看他吃下肚才肯走。 “可是多吃点才有力气,才长得高。”程思舞指着一旁的沉重斧头应道:“你劈了好多柴嘛!我想说你一定又饿了。” “饿倒是不会,我们两个时辰前才吃过早饭吧?”应和尉笑道:“你饿的话就吃掉吧!但别吃得太急了。” “咦?我拿了两块甜糕耶!都给我吃吗?会胖的。”程思舞一边打量着手里的糕点,一边犹豫起来。 “你还会长高不是吗?”应和尉好笑地瞧着她思索的模样。 她真的很有趣,明明是个小丫头,但话语间却流露着些许大人的口气。 这个半大不小的小姑娘,心思总在孩子与大人之间摆荡,让与她相处的他多了点模索她个性的乐趣。 “哦?所以我多吃一点会长得快一点?”程思舞接受了这个提议,“那也不错,不然等你考上武状元,我还这么小的话,你就不能娶我了。” 她没什么心机的自言自语,让应和尉差点失手把重新举起的斧头滑到地上去。 “舞儿真的这么想嫁给武状元?”他暂时放弃了砍柴的工作,在程思舞身边坐下。 瞧她一口口地咬着甜糕的单纯模样,他忍不住想笑。 这丫头真的知道嫁娶的意思吗? 还是纯粹觉得要嫁个很强的丈夫? “嫁给武状元很好啊!有人可以保护我嘛!”程思舞吞掉第一个甜糕,一边舌忝手指,一边朝身边的应和尉瞧去,“应大哥觉得娶我不好吗?” “舞儿长得这么可爱,没有人会觉得娶你不好。”应和尉模模她的头,安抚道。 “可是那些讨人厌的小鬼都说我这么凶,找不到丈夫。”程思舞挥舞着自己的粉拳,“等我嫁给最厉害的武状元,他们就没话说了。” 她显而易了的简单心思,让应和尉差点忍不住迸出笑声。 原来小丫头只是想出口气啊! “说的也是。”应和尉想了想,朝她伸出了小指,“那么应大哥答应你,等我考上武状元后,如果你还没嫁人,我就娶你,好吗?” 他并不排斥这个活泼的小姑娘,瞧她软女敕的模样,长大了应该会同现在一般可爱才是。 尤其她那双清亮又充满神采的眼瞳,看起来就让人觉得希望无穷。 虽然现在她跟那些孩子们处不来,但是等到她越长越大,变漂亮了之后,相信会有很多男子追求她的。 只是这样的变化,对于现在的小丫头来说太难懂了,跟她解释也很难说明清楚。 所以,既然她这么依赖着他,他就给她个定心丸吧! “耶!好啊!这是你说的喔!”程思舞欢呼起来。 她快乐地伸手跟他勾了手指,然后一口咬住剩下的甜糕,一边手忙脚乱地从颈子上拉出一个小小的香包来。 她拆下香包,有模有样地递给了应和尉。 “这是?”应和尉正纳闷着,程思舞却已经迸出了令他哭笑不得的回应。 “这是我给你的定情物啊!”她将甜糕吞进肚里,口齿不清地应声,甚至伸手往应和尉的手臂上拍了拍,一脸神气地笑道:“听说这样就是私订终身了喔!” 虽然她不是很清楚,不过她记得从前听过说书人讲过这样的故事,理论上这样应该没错吧? 应和尉先是微愕,然后才将那个不及巴掌大的小香包紧握在掌心里。 唉……这丫头委实天真得让人想疼在心里啊! “好,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舞儿。” 尽管双方的认知其实有很大的落差,但应和尉仍是将这个约定,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我一定会考上武状元,然后回来找你的,舞儿。” ※※※ 时间流逝得飞快,离那个“私订终身”的约定,不知不觉地已过去了六年。 这一天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一大早的城门口便有不少商旅进出。 一个皮肤黝黑的带剑男子牵着黑马通过城门,对着眼前的景象投以怀念的目光。 “六年不见了啊……”他自言自语地吐出感叹声,然后兀自往街上走去。 在看见“日来客栈”出现于眼前时,他停下了脚步。 刚送客人出门的佟生见到牵马的男子停在门前张望,连忙上前招呼,“客倌,找住的地方吗?还是要入内休息一会儿?我们日来客栈的酒菜好得没话说……” “我知道。”男子笑道:“佟生,好久不见了。” “咦?呃……你认得我?”佟生讶道:“我们见过吗?客倌。” “很久以前的事了。”男子点了点头,“程老板在吗?” “老板跟老板娘出门采买东西去了……请问你哪位?”见男子一副对客栈很熟的语气,佟生忍不住又往他脸上打量了几眼。 啧!越看越面善耶!可是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莫非是老主顾了? 可是这男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七、八岁吧? “我是应和尉。”男子笑得更开了,“六年前,是你跟程老板把我从这个门口抬进客栈的。” “咦?”佟生诧异地瞪着男子好半晌,然后才迸出了惊叫声,“啊!是你呀!” “想起来了吗?” “怎会想不起来!”佟生使劲往他肩上一拍,“来来来,快进来吧!我去倒杯茶给你,反正一大早的还没什么客人,你先随便找个地方坐坐。” 六年前,应和尉曾留在这儿帮忙了几天,然后便起程上京去了。 那段时间里,程思舞常缠着应和尉,这事佟生可是超级有印象的。 因为平时程思舞老爱闹着他玩,妨碍他打扫,可唯独那几天她都没来吵他,让他享受了好些舒服日子,所以才会印象深刻。 只是没想到应和尉居然会突然出现,真教他吃惊。 “大家都还好吗?”应和尉挑了个空位坐定,看着佟生倒上的茶,再瞧瞧没多大改变的客栈摆设,忍不住兴起一股怀念感。 “好得很哪!尤其是小姐她……” 佟生话还没说完,二楼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佟生,我把三号房的桌椅都擦干净了,茶壶跟茶杯也换了,剩下的麻烦你了。” 清亮的高音迸发,伴随着脚步声往一楼移动。 应和尉抬眼往声源瞧去,一双令人熟悉的灿亮黑瞳映入他的眼帘,让他不禁一怔。 “舞儿?”他下意识地迸出了呼唤声。 “我是。”娇俏的身影移近了桌边,不复往昔娇软可人的个头,身子抽高拉长,变得玲珑有致,就连声音都多了几分甜腻动人。 “果然是舞儿。”应和尉搁下茶杯起身,“好久不见了。” “什么好久不见?”程思舞纳闷地瞧着眼前的陌生人,“你哪位呀?” 她直率的问句令佟生忍不住爆出狂笑声,几乎笑趴在桌边。 “哇哈哈哈……小姐,你跟我一样嘛!亏你当年还缠过他呢!哈哈哈……” “笑什么呀你,找死。”程思舞用力往佟生的后脑落下一个巴掌,“去整理三号房啦!” “好好好,我去。”佟生一脸委屈,却又很想笑地模着脑袋往楼上走去。 等佟生走掉后,程思舞才把视线再度拉回眼前的应和尉脸上。 “公子,你到底哪位啊?佟生说什么我缠过你是怎么回事?” “六年前你还小,也难怪不记得了。”应和尉看着眼前由小丫头长成的俏佳人,发现她那头编在脑后的长辫子依然没变,但是圆润稚气的脸庞却显得成熟许多。 她眼神里的神采依旧,只是五官已经有了明显的改变,丰软的唇瓣不再随时咬着甜点,却透着一抹惑人的殷红。 原本不及他胸口的个头如今被一层层衣衫裹出曼妙曲线,衬着她白女敕的肌肤,活月兑月兑就是从野丫头长成娇俏姑娘了。 果然他没有看错,这个小姑娘一旦长大了,确实是个不输给小时候的可人儿,甚至比他猜想的还要更漂亮。 一方面是久别重逢的感动,一方面是为了她超出自己预期的美丽而讶异,应和尉觉得胸口跃动个不停,让他显得有些激动。 “舞儿,我是应和尉。”应和尉朝她吐出了温声,“六年前是你救了我,还记得吗?” 他自认六年来样貌没什么太大的改变,顶多就是个头又抽高了点,然后外貌打理得干净整齐许多,脸上大概再多添几分沧桑而已。 不过佟生与程思舞两个人,似乎都把他这个只有几日之缘的过客给忘得很彻底。 “应……”程思舞乌黑的眼眸突然瞪大,一双粉唇张张阖阖好半天,终于勉强吐出了讶异的高音,“应大哥!” 第二章 熟悉的叫唤声变了音调,但叫人的方式却没什么改变,将两人刚才还极其陌生的隔阂感一下子都打散了。 程思舞指着他,表情是掩不住的惊讶,她重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良久之后,总算说出了下一句话,“我记得你说要去考武状元……” 当年她还小,对于入京赴试这种事,其实没什么概念,就只得意着自己救了个要入京考武举的大哥,其余的还真没记得太多。 “是啊!而且多亏了你们的帮助,才让我顺利入京应试。”应和尉替她倒上茶,推到她面前,“坐下聊聊?” “好……”程思舞呆楞半天,终于稍微回过神来。 说实在话,她对应和尉已经没多少印象了,要不是爹娘偶尔还会提起他的名字,不然她八成会忘光这男人。 “很抱歉这么久才回来探望你们,因为入京中举之后,边关就开始打仗……”应和尉啜了口热茶润喉之后,便开始谈起自己之前遇上的情况,只是他话还没来得及说完,程思舞已经忍不住出声打断。 “等等,你刚才说了什么?”程思舞眨了下眼,“你说入京中举?” 结果他真的考上了啊! “我不是答应你,一定会考上武状元?”应和尉笑得温和,仿佛这事本来就应该这样发生。 “问题是状元应该没那么好考吧?你好厉害!”程思舞惊讶万分地游出高音,但随即又蹙起秀眉,“可是不对呀!我只记得你要去考状元,但是你什么时候跟我有这种约定了啊?” “原来你一点都不记得了?当时我不只跟你说过我一定会考上,还约好之后要回来找你……” “什么?为什么要回来找我?就算你要报答恩情,也应该是找我爹娘才对吧?”程思舞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我确实是回来报恩的,可是我跟你也确实私下有过约定。”应和尉瞧她半点也不记得了,索性伸手从自己的衣服里拉出了挂在脖子上的红绳。 它的末端挂着一个锦袋,应和尉将它打开,把里头的东西倒在掌心上,笑着往程思舞伸手。 “这个是你给我的,还记得吗?舞儿。” 六年前与程思舞分开后,他几乎天天挂着这个香包,即使后来它的细绳因为太旧而断裂,他还是换了个袋子,将断绳与香包一起收起来挂在身上。 对他来说,这是他必须实现的承诺,也是伴着他一路走来的动力。 他不能辜负那双小小的手掌对他的期待。 “咦?这是娘亲手替我绣的香包……”程思舞看着那个表面磨损得有些严重的香包,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我记得它,因为它是我小时候最喜欢的东西,我几乎从不离身的……” 可是她却送给了应和尉? 程思舞努力地在脑海里回想着当年的状况,想了很久之后,蓦地,一个印象很淡薄的情景突然闯入了她的脑海中—— 这是我给你的定情物啊!听说这样就是私订终身了喔! 模糊的形影与令人无法忽视的记忆慢慢地被回想起来,接地,程思舞的脸颊突然烧红起来。 “不会吧?我小时候怎么会胡诌那些话啊!”她捂住自己的双颊,感到相当不好意思。 年少时什么也不懂,就只是模仿着大人们有样学样,现在回想起来,却教她羞窘得想挖个地洞钻。 “你当年果然还不懂什么是嫁人。”应和尉对她的反应并不是很意外,毕竟他当时早就发现小丫头对男女之情完全不了解。 不过,她能够回想起来,还是让他感到相当的欣慰。 这表示丫头并非真的完全把他遗忘了。 “原来你也看出来了?那你还陪着我玩……”程思舞困窘道:“你不是把那些话当真了吧?” 瞧这个香包磨损得这么严重,连绳子都断了,可见应和尉应该是一直戴在身上。 可他明明就晓得当年那些话只是她儿时不懂事的戏言,又为何要如何重视它呢? 所谓的定情物,根本就只是个大笑话耶! “也不算是陪着你玩吧”应和尉略微思索了下,然后露出了苦笑,“其实我当时只是觉得,你长大点之后,一定会变成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到时候就会有很多人追求你,所以你根本不用担心嫁不出去的问题,可是这些话跟小时候的你说,你应该听不懂吧?” “呃……一定听不懂的啦!我小时候哪有那么聪明,能够搞懂这么复杂的关系?”程思舞微吨了下粉唇,出声反问道:“不过还是谢谢你啦!居然为我考虑了那么多,所以你当时只是在安慰我对吧?” “一半一半吧!”应和尉想点头,却又觉得不太对劲,最后只能吐出这样的结论。 “一半是什么意思?”程思舞微愕,“你不只是在安慰我?” “这个……”应和尉瞧着程思舞晶灿的黑瞳,那清澈有神的目光依旧不变,还是那样紧抓着他的视线不放。 “这什么嘛?别拖拖拉拉的不说出来,话听一半很痛苦耶!”程思舞催促道。 “我只是觉得,娶你应该也不错,所以才跟你做了那样的约定。”应和尉带着几分尴尬地露出了苦笑。 “咦?”程思舞眨了下长睫毛,眼前的景象好像在一瞬间有些模糊了。 等等,她没听错吧? 应和尉说娶她也不错? “你你你……你该不会喜欢吃女敕草吧?”程思舞一下子陷入了混乱,末了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她当时才十来岁罢了,可是应和尉却认真地跟她订那种约定…… “不是的。”应和尉哭笑不得地摇头,“其实我觉得等我功成名就回来时,你一定早就嫁人了才对,但如果你还没嫁人的话,我觉得娶长大的你是个不错的选择,所以才跟你订婚约的。” “原来是这样啊!”程思舞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可是你对我也真有信心,不怕我长大后变成个丑八怪吗?” 没想到他把小时候的她看得那么好,居然愿意这样期待她六年,还真的回头来找她…… 该说他有心,还是重情重义? 毕竟他们程家救了他一命,还送他入京赴举,所以他与她的约定,多少也有着报恩的意思在吧? “我中意的又不是只有妳的外貌。”应和尉干脆地摇头,“我喜欢的是你的眼神。” “呃……应大哥,这种话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直接说出来啊?”程思舞顿时觉得颊边热辣辣的,都快烧起来了。 六年前她是急着长大的小丫头,他说夸奖的话她会开心,但现在情况不同啊! 她是大姑娘,而应和尉也月兑去了年轻人的气息,蜕变为经历过磨练的成熟男人了,所以这番赞美词听起来就教人不好意思了。 毕竟他们并不是真的兄妹,严格说起来甚至能用不认识来形容,现在他们就只是普通的男人跟女人在面对面聊天罢了…… “啊!抱歉,我想你应该是成亲了吧?我现在说这些话还真是有些腧矩了。”应和尉见她满脸通红的模样,连忙出声道歉。 明明都见她长成大人样了,他还用着过去那种对待一个小妹子的说话态度,确实不太妥当。 只是眼前这个为了他的赞美而感到羞怯的程思舞,虽然让他一度觉得陌生,却也令他感到无比的新鲜。 果然分开数年之后再会,跟一直相处在一起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咦?成亲?我还没嫁人啊!”不然的话,她又怎么可能留在家里的客栈帮忙? “什么?”应和尉微愕,“我一直以为你嫁人了……” 结果这丫头居然还没成亲? “对啊!你以为我这个野丫头个性,长大就会改吗?”程思舞理直气壮地应道。 应和尉瞧她一副不知为何而得意的表情,先是一楞,然后才忍不住游出了笑声。 “哈哈哈”应和尉失笑道:“这倒是,你的性子还是一点都没变啊!” 这样的直率又干脆,没什么遮掩的率性答复,还带点莫名的气势,这态度与她小时候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你还笑得出来?爹娘对我的脾气可是头疼得很。”程思舞噘了噘唇,“虽然我自己是不怎么在乎啦!反正身边的男人都没什么担当,实在是让人觉得索然无味,不嫁也好。” “你还想着要嫁个厉害的丈夫?”应和尉想起她小时候的戏言,不知至今留存了几分? “你问这话是想取笑我小时候的异想天开,还是问认真的?”程思舞双手抱胸,眼眸微眯,颇有反质间的意味。 “认真的。”应和尉越与她聊,越觉得心口暖洋洋。 她还是一样保有原本的纯真个性,这感觉真是既令人怀念,又让人感到高兴。 “喔!认真的啊!那我也认真回答你吧!撇开小时候只为了出一口气给那群看不起我的小鬼看的傻瓜原因不提,其实我的确比较欣赏有责任鼠、有勇气的厉害男人。”程思舞将脸枕在交迭的十指上,手肘撑着桌面,纤细的手腕微微露出在袖口之外,看来仿佛一掐就碎。 她看着面前一样肤色带着被太阳晒过的勋黑色调,笑容同样如记忆般温和,而且态度亲切的应和尉,一边觉得他那立体的五官轮廓看来很帅气,一边却又矛盾着不知该将他视为陌生男子还是熟识的大哥。 说起来这种落差还真有趣,她跟应和尉明明就不是太熟的人,却能像这样侃侃而谈。 “那么,还想嫁个武状元吗?”应和尉笑着问道。 果然小丫头长成大姑娘后,想法也变得实际多了。 “呃……你问我这问题,我很难回答耶!”程思舞微僵。 “怎么说?” “因为你就是武状元啊!”还问她咧!有没有一神经啊? “那是六年前的事,今年的新科武状元可不是我。”应和尉也回答得很是认真。 “所以你不会觉得我的回答有妄想飞上校头当凤凰的嫌疑就对了?”程思舞瞄了他一眼,被他的反驳打败了。 小时候傻呼呼的没知没觉,长大了倒觉得这个大哥个性虽是直率好相处,但偶尔太过正直也很教人头疼。 “这意思是你依然想嫁个武状元?”应和尉不答反问。 “算是吧!”程思舞无奈地点头,她耸耸肩,努力地装出漠不在乎的轻松态度,“因为能考上武状元,就代表实力受到大家认可嘛!可不是自吹自擂出来的。” “这倒是真的。”应和尉笑道:“妳想得真周到。” “你不会觉得我这乡下小姑娘不自量力?”程思舞瞧他还真没半点嘲弄她的意思,忍不住好奇起来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应和尉纳闷道。 “我家只是小客栈,没钱没势的,凭什么嫁武状元?这年头哪个人嫁娶不是看门面、看家世?”程思舞自认很能看清楚现实的。 “武状元年轻的时候,也只是个乡下小毛头而已。”应和尉摇了摇头,“嫁娶是看两个人合不合适,我倒觉得跟家世财富没什么关系,至少我不会去考虑那些。” “喂!应大哥,你这些话听起来很像别有用意耶!”程思舞的嘴角抽动了下,“问了半天,你还是在意小时候的约定?” “怎么不在意?”应和尉点头笑道:“因为你还没嫁人啊!所以我可以在意妳吧?” “你干嘛要在意我啦!如果只是为了报答我家的恩情,你一句道谢就很足够了,看你顺利功成名就还恬着我家人,我们就很开心了,用不着牺牲这么大好不好?况且你在京城里如果立了功,一定能娶到比我条件更好的千金小姐吧?”程思舞真的很想抓着他的肩膀用力摇晃几下,看能不能把他的脑袋摇醒。 是有没有必要这么老实啊! 她这个当事人都说那约定不过是戏言了,为什么在意成这样,让她很难不介意耶! “嗯……皇上是曾想为我指婚,不过……”应和尉犹不知自己的回答正在动摇着程思舞的心情,他仅是扯动唇角,漾开了一抹令京城中不少千金小姐都为之痴迷的和煦微笑。 “条件再好的千金小姐,都比不上给我香包的你啊!” 第三章 一句如同示爱的回答,震疯了程思舞的心。 她楞楞地瞧着应和尉充满温情的笑容,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现在是怎么了? 这应该不是她的错觉吧? 他这句话听起来……怎么很有跟她示爱的味道? “舞儿?”应和尉倾身向前,迸出了温声,“你怎么了?” 看着他俊逸的面孔往自己握得更近,程思舞的双颊竟是不由自主地烧红起来。 “你你你……应大哥,你这话到底是……” “只是说说我对你的感觉。”应和尉答得很是干脆,“你介意我对你示好吗?” “不是介不介意的问题吧!”程思舞的视线开始四处飘动,就是没胆子定在他脸上。 “那为什么我一对你说些好话,你就一副想逃的样子?”应和尉直接地问道。 “我没有想逃啊!我只是……这该怎么说呀……”程思舞慢吞吞地游声道:“我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有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啦!” “哪种事?”应和尉原本带点紧张的眉梢终于放松了下来。 不管她看起来有点想逃避的原因是什么,只要不是讨厌他就好。 “你不觉得你一直惦着约定,然后一听到我还没成亲,就表现得一副想追求我的态度,像这样的事情很让人难以相信吗?感觉好像说书人口中的情爱故事一样。”程思舞咕嚷着反问道。 “怎么会难以相信?我都站在妳面前了。”应和尉笑道:“还是说,你虽然希望可以嫁个厉害的武状元,却又对自己没半点信心,觉得自己配不上那样的对象?” “呃……”程思舞突然一顿,没了声音,她瞪着他的黑瞳好半晌,才幽幽游声道:“应大哥,你好厉害,居然会读心。” “我不是会读心,只是猜测,这些想法在你自己刚才跟我聊天时,或多或少都曾经表露过。”摇摇头,应和尉安抚着出声,“也许你到现在都还惦记着自己是没人追的野丫头,才会对自己没信心。” “我是这么觉得啊!”程思舞耸耸肩,显得无可奈何,“这是事实嘛!大家都想娶个贤淑可爱的妻子,不想要个粗鲁的丫头,就算我还有几分姿色,却也不算国色天香,不会有人因为我的美貌就容忍我的脾气,所以啰——” “所以好几年下来,你就对自己越来越没自信了?”应和尉截了她的话续问道。 “反正你都猜到了,事情就是这样。”程思舞瞧着应和尉,看着他那张充满成熟气息又富有魅力的脸庞,脑海里不由得渐渐回忆起见时的事情来。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发现的落魄大哥,居然会变成武状元,还回来说要娶她。 这是因为连老天爷也觉得她这野丫头嫁不出去,才刻意为她安排的姻缘吗? “如果你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我,那么从现在开始别介意了,好吗?”应和尉直白地问道。 “人的心思哪有可能说改就改呀!”程思舞困窘地瞪着他虽然不带半点胁迫,但也隐含几分魄力的表情,忍不住微噘了下粉唇,吐出了抱怨声。 “那你就应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意至今不变。”应和尉笑道:“六年前我下定决心,要为了你考上武状元,再回来见你,而且我也收下了你的定情信物,所以这份心思也不是说变就会变的。” “啊!别再提信物了啦!”程思舞瞥了眼他还搁在桌上的香包,总觉得自己的脸庞又烧红起来。 “我没有强迫你一定要嫁给我的意思,如果你有其他心仪的对象,我甚至可以帮你,但我很想告诉你,这些年来,我一直没忘掉六年前从昏迷中醒过来时所见到的晶灿眼瞳,还有你喂我甜饼的温暖小手,所以别看轻自己了,舞儿。” 应和尉的声调相当诚恳,那混入柔情的嗓音安抚着程思舞慌乱的心绪,让她很快地平静了下来。 “应大哥,你这个人……也未免太好心了。”良久的沉默之后,程思舞忍不住吐出这结论。 “应该只有对你特别吧!”应和尉轻笑了几声,说出来的回答依然直率得教人脸红。 “你……” 程思舞真怀疑应和尉是不是很闷骚,怎么明明看起来是老实人,说话却每句都令人心跳不已。 “这是真的,我的士兵跟副将都说我很严厉。”应和尉说着让人无法信服的补充,“就连皇上都常说,我偶尔也该放松一点,别老是那么把自己绷得太紧。” “你的官位一定很高,不然怎么可能常被皇上『关心』?”程思舞突然觉得自己有种错乱的感觉。 她本来只是客栈老板的女儿,一个很普通的小姑娘,甚至不住在京城里,但出现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不但想追求她,还是武状元,甚至常常让皇上关心他的脾气? “嗯……去年承蒙皇上厚爱,受封为镇远将军,这官位算高吗?”应和尉笑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倒出里头的随身宫印跟令牌,好给程思舞确定。 “将军的官位当然高了!”程思舞有些头大地按着自己的眉心,“还有,官印这种贵重物,不要随便拿出来啦!我知道你相信我,但是隔墙有耳耶!万一被有心人偷走怎么办?” 真是的,真不晓得这男人分高低的标准在哪里! 只是话又说回来了,要不是他有这种平等以待的个性,也不会这样不计较身分芥蒂地说他很欣赏她,想要娶她,而且完全不介意家世背景之类的问题! 嗯……个性这种东西还真是一体两面啊! “既然觉得我的官位很高,那么嫁给我更能帮你出口气吧?”见程思舞似乎很吃惊,应和尉在重新收妥官印与令牌时,也笑得更开心了。 “我要是真的抱持这种心思嫁给你,那就只是在利用你了好不好?”程思舞不由得嘟嚷了几声,“你喔!当滥好人也要有个限度啦!否则迟早给人利用或陷害。” “我会自己注意的,谢谢你的关心,舞儿。” 应和尉瞧她渐渐对他卸下防备,甚至注意起他的情况,他勾起的唇角因而笑得更加明显了。 明明他都已经是将军了,照理来说,女方应该会乘机巴着他不放,妄想成为将军夫人,可是程思舞却不同,她从头到尾没半点这样的心思,甚至还想教他去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娶。 果然就像六年前一样,她的这份天真,一样让他想把她疼在心里。 “不用客气啦!都喊你一声大哥了,多关心两句也是应该的。” “真的就只想把我当大哥吗?”应和尉再次确认着,“我说了,我绝不会勉强你嫁给我,所以你仔细想想吧!不用觉得会伤到我或是介意其他人,毕竟成亲是我俩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的真心。” “这个……”程思舞无奈地应道:“要问我实话的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耶!” “为什么?有什么原因让你很难下决定?” “我知道你的一切条件都很符合我想嫁的对象,但我没有把握真的会喜欢你。” 她听得出来,应和尉似乎一直都牵挂着她,否则也不会把情意表现得如此赤果,但问题是她现在的心情可说是乱成一团啊! 过去她一直不晓得,原来就算是自己心目中的好对象出现了,她也不见得能够马上点头嫁人,毕竟想要一辈子都过得幸福的话,她就得喜欢、深爱这个丈夫才行。 但是跟应和尉呈现半生不熟的关系的她,根本不晓得她会不会爱着他一生,那她要怎么嫁人呀? “原来如此,这倒是我疏忽没想到的地方了。”应和尉的长指轻轻敲着桌面,仿佛正在沉思。 “事情……我想就是这样吧!我觉得应大哥没有任何不好的地方,我对你也没有任何意见,但是……只能说我很不知好歹吧!都有你这样的好对象来追求我了,我居然还在这里考虑东、考虑西的……” 程思舞还在自言自语般地碎碎念,应和尉却已经抬手制止了她。 “不,幸好你想到这件事,我觉得你考虑得很有道理,因为我一心一意只想到自己,却忽略了你的心情。”应和尉伸手按上了那个磨损严重的香包,淡声笑道:“六年前你给了我定情物,我却没能回赠你,现在我有了新决定……” “什么新决定?”程思舞看着他极为爱情香包的动作,总觉得他不像在模着香包,手指倒像是正抚过她的手,或是她身上的其他地方,让她的双颊不由得有些泛红。 她真是想太多了。 “如果你不排斥我的话,那么就让我堂堂正正地追求你吧!舞儿。”应和尉认真地说道:“我会让你喜欢上我,然后答应收下我还来的定情信物,再向你求亲!” 一番话说得极为果决,仿佛明天他就能达封这个目标似的,令程思舞在发楞的同时,也不由得游出了笑声。 “你应大哥……你这个人……”笑音不断地自程思舞的唇间迸发,“你真是……老实得让人很难拒绝你……” “所以你答应了?”他希望能尽量达到两全其美,所以才想出这个可以顾及她心情的方法。 程思舞一边笑,一边点头应道:“对啊!我不是说了吗?你让我很难拒绝嘛!” 再说,应和尉为她所做的各种细细心考虑,其实已经很动人了,要不是她对他这个人实在是有够陌生,或许已经点头答应嫁给他了吧! “那么,今后就请你多指教了,舞儿。”应和尉也跟着笑了,只不过他是因为被程思舞感染了笑意。 能够再看见这个一如以往那般耀眼的甜美笑颜,真是太好了! 知道应和尉要追求女儿,程家爹娘当然没什么意见,毕竟镇远将军这官位,已经令他们错愕到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曾经落魄的武状元了。 况且程思舞已近婚嫁之龄,又没有任何对象,所以应和尉的出现无疑是替他们解决了困扰。 “虽然这么说自己的女儿是有点奇怪,不过应大人,我家舞儿真的是个很粗鲁,一点都不文雅的姑娘家,你娶她没问题吗?”程父表情认真地问道。 “孩子的爹,你这样说舞儿太过分了,她顶多只是刺绣跟弹琴之额的事样样不精罢了。”董悦也跟着叹了口气,“说起来,她唯一让我自豪的,大概就是跟我一样,煮饭做菜的手艺很不错吧!” “爹、娘。”程思舞没辙地朝自家双亲扔过去了记白眼,“你们都一样啦!就爱挑剔我。” “这也是事实啊!我们从小看你长大的,你有什么毛病,我们再清楚不过了,为了不给应大人添麻烦,当然要先讲清楚吧!” 刚才他们俩采买东西回到客栈后,先是为应和尉的出现感到讶异跟高兴,接着又对他提出想追求女见的事窜到错愕,所以四个人便转移阵地,到后院摆上小菜跟好酒,聊起天来了。 “我相信舞儿不会给我添什么麻烦的,倒是……”应和尉苦笑道:“可以的话,请两位别这么客气,不必喊我大人,就像六年前那样,喊我名字就行了,毕竟对我来说,你们不仅是照顾我的长辈,还是救命恩人啊!” “可你现在是将军了……” “我这趟是隐瞒身分出远门。”应和尉摇了摇头。 “啊!怪不得你穿得一身朴素,而且连随从或护卫都没带。”程思舞讶道。 照理来说,一般官爷身边多少会带上跑腿的仆人或保镖才是,尤其应和尉又是高官,但偏偏从头到尾她都没见过他身边有那样的下人跟着。 “毕竟是处理私事,总不好太过招摇。”应和尉解释道:“我是打算先过来确认一下舞儿的情况,本来是想着若她成亲了,我再从京里办些贺礼,风光送上,没想到她还没嫁人……” “这野丫头眼光高得很呢!”董悦笑道:“本来我还抱着要养她一辈子的决心,没料到你就出现了,看来老天爷待舞儿不薄。” “我哪里眼光高啊?我只是不想随便嫁个差劲丈夫,日后苦了自己。”程思舞嘟唇驳道。 “你眼光还不够高啊?你这个应大哥都拒绝皇上的赐婚,特地跑来跟你求亲了,偏偏你还那么多虑。”程父无奈地摇头。 他自认跟妻子都是很随和乐天的个性,没想到女儿却这么难搞定。 “舞儿也算是深思熟虑了。”应和尉笑道:“能替自己的将来打算,不是很好吗?京城里许多王公贵族的千金,可是温驯到半点个性都没有,只能等着嫁人,却不敢多言半字,即使成亲后过得不好,也是敢怒不敢言,相较之下,舞儿这种宁缺勿滥的心态,反倒不会让她过得不幸。” “唉……我真不懂你看上舞儿哪点,不过听见你这么说,我这个当爹的也就放心了。”程父放心地迸开笑容。 “听起来,舞儿这个性反倒正好与你相衬呢!”董悦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说爹、娘,你们别说得好像我一定会嫁给应大哥一样好不好?”程思舞没辙地翻了个白眼。 他们是有没有听懂她刚才的说明啊? 除非她也爱上应和尉,不然她不会嫁的好吗? “你这丫头实在太挑剔了,像你应大哥这么好的对象,要换成是其他姑娘,八成早就主动扑上去了。”董悦叹了一声,对于女儿的坚持实在是不懂。 “所以我说了啊!我——” “总之,舞儿这边的心情就交给我来吧!请两位放心。” 程思舞话还没说完,应和尉已经出声打断。 反正他跟程思舞都已经说定了,放她跟程家爹娘相争,其实不会改变什么的,况且他也不想造成她的压力。 “说的也是,你们小俩口就好好相处吧!总之,这件亲事,我们俩都很赞成的。”程父看了妻子一眼,朝她使了个眼色。 董悦不动声色地向丈夫眨了眨眼,然后拍拍女儿的手背笑道:“既然如此,舞儿,你应大哥暂居此地的日子,你就好好陪陪他吧!可别太失礼了,知道吗?” “我不会啦!”程思舞哪会不知道,爹娘此刻的心情一定是乐透了,还巴不得她立刻点头答应求亲呢! “那爹娘要去忙了,还有,这段时间,你暂时不用帮忙客栈里的杂务了。”程父说罢,便偕同妻子一块起身离去。 “咦?怎么这样啊?”程思舞听着傻了眼。 她就是不想当米虫,才会在客栈里忙上忙下,想着要帮忙爹娘耶!结果居然因为应和尉要追求她,就要她暂时别帮忙? “舞儿,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我能离开京城的日子不长,如果你白天得待在客栈里帮忙的话,我恐怕就找不到时间跟你好好相处,增进了解了。”应和尉当然晓得程家父母的用意,他也没打算浪费,所以仅是出声提醒着眼前的可人儿。 “虽然你说的没错,可是这样让我觉得我好像只是个吃闲饭的人。”程思舞百般无聊地把玩着手边的筷架,“毕竟就算我答应你的追求,我也不晓得自己应该怎么办啊?” 她是听过有些姑娘家会收到年轻公子送的情诗之类的,不过她对那种风花雪月的行为真的没多少兴趣,如果应和尉也来这一套,她还真没把握自己会不会很不给面子地在听他念诗时当场睡着。 “你就当你原本的自己,用不着改变。”应和尉游出浅笑声,“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出门走走。” “你想上哪去?这附近是有些地方的风景挺漂亮的。”听见要出门,程思舞的精神全来。 她其实还挺喜欢到处玩,看些新鲜东西,偏偏她是个姑娘家,除了逛逛大街外,如果没人相陪,真没什么地方能去的,所以一听见应和尉的提议,她立刻被勾起了兴趣。 “上哪去倒是其次……”应和尉瞧她一双眼眸里盛满了期待,不由得感到些许满足。 六年前,她的帮助与天真的童言童语,令他获得了坚持下去的勇气跟决心,因为一直惦着要回来探她,所以不论战事有多么难熬,不管宫里的内门有多么令人挫折,只要一想到她天真无邪的单纯心思,以及她的晶灿眼眸,他就能够不断的努力到底。 而今瞧着她蜕变为大姑娘,他除了想实现自己对她的承诺之外,还有着一抹为她惊异的心动感。 这确实不只是报恩而己,若说六年前,他是以欣赏着小丫头的心思在看待她,那么现在,他就是重新以看待女人的眼光在玩味她的转变。 这种陌生又熟悉的交错感,不可否认的让他觉得相当有趣。 所以与其说他要追求程思舞,不如说他也在反复确定自己的心意,毕竟想带给她幸福的话,不论是他或她,都要爱着对方才行。 “其次?你的意思是?”程思舞有些雀跃地问道。 虽然不能在家帮忙是有些可惜啦!但能出门逛逛也很不错,没想到有应大哥陪着还有这种好处。 “其实我是想带你去骑马。”应和尉望向澄澈的天空,“今见个天气不错,很适合骑马。” “骑马……”程思舞楞了好半驹说不出话来。 “我想你可能有兴趣,只是……你会骑马吗?”瞧她性子好动,静不下来,应和尉想想,带她到外头去转转,换个地方相处,或许比较能刺激两人的感情发展。 “不会,但是我想骑!”程思舞激动地嚷嚷起来,“教我,我一直想学,可是爹老说我会越来越野,都不让我学。” 看她兴奋得双颊泛红,应和尉知道自己是押对宝了。 笑音游发,他推开椅子起身,朝程思舞伸出手去。 “既然如此,我教妳吧!舞儿。” 第四章 青绿的草地连着蔚蓝天空,让人光是远望就感到心旷神怡。 几丝浮云掠过天边,为一片晴蓝加上点缀,仿佛是想诱人多看几眼。 然而急促奔驰过小径的一人一马似乎没什么停步欣赏的心情,仅是急急忙忙地拍马前行。 程思舞一身利落的男装骑在马上,表情显得很是不甘心,在奔过小径,看见道路的末端之际,她更是游出了哀叫声。 “啊!又输了!应大哥,你怎么能骑得这么快啊!”勒马停步后,程思舞 翻身下马,微旷着唇往立于小径旁的应和尉抱怨了几句,“明明我就已经早你一步出发了,结果你还是比我早到。” 也只是晚了一点点而己。」应和尉失笑道:“这么在意输赢?” 这些天来,他教会了程思舞骑马,而且她学得颇快,所以两人偶尔会骑马到邻镇去逛逛,至于这条小路便成了他们互相较劲的好地方。 今天他还刻意礼让她,要她先上路,没想到半路上,她就被他超过了。 “不是在意输赢,只是一次都没赢过,觉得好不甘心啊!我都练习这么多天了。” 这就是在意输赢了吧? 听着她的回答,应和尉只想笑。 “慢慢来,你已经学得很快了。”应和尉安抚道:“况且,我们俩的马也不一样,所以有差距是难免的。” “咦?马也有差吗?”程思舞抬头看向自己牵着的马匹,老实说,除了分得出毛色之外,她对马可是一窍不通。 “当然。”应和尉拍了拍自己那墨黑色毛皮的马匹笑道:“我这匹马是皇上赐的,据说是关外进贡,京城里难得一见的好马,速度既快,耐力又惊人。” “哗!皇上对你还真好。”又是封他当将军,又是赐马的。 “哈哈……因为我是在为皇上卖命啊!”应和尉看着她讶异的表情,不由得迸出笑声,“这可以说是各取所需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只赐你一匹马好像太少了,应大哥的命不只值这区马吧!”程思舞忍不住笑了,毕竟平常人应该会满口皇恩浩荡之类的感谢语吧?但应和尉却很少这样回答。 感觉上应和尉似乎永远只说实话。 不过这是否也表示,他对她说的那些赞美之语,也都是发自真心的? 一想到这点,程思舞就觉得脸上有些热辣。 “哦?你觉得我的命比较值钱吗?那你觉得我应该值多少?”应和尉顺势笑问。 “咦?应大哥吗?”程思舞偏着头想了又想,想到连眉心都快皱起来了,才摇头迸出叹息声,“我不知道耶!我觉得人不能定价格的,再说应大哥对我很好,所以在我心里,应大哥应该比皇上重要吧!” 这些天来,虽说应和尉已经明言要追求她,但是老实说,她一点真实感都没有。 因为他就只是带着她四处逛,两个人像好朋友一样在街上闲散地逛着大街小巷,或是骑马到远一点的地方去看风景,偶尔还一块在河边抓鱼。 像这样轻松又自由的日子当然让她很开心没错,不过有时候她会很纳闷,这就是他所谓的追求吗? 跟她平时听一些街坊小姑娘说的完全不一样。 因为应和尉既不送她东西,也不会说什么太多甜言蜜语…… 呃!如果把他平时对她直言的赞美算进去,应该算是有在对她说甜言蜜语吧? 不过除此之外,他们的相处其实比较像家人呢! 只是这样也挺不错的,因为她根本没办法想象应和尉对她大献殷勤的情景。 “原来你觉得我比皇上重要。”应和尉勾起了唇角,“谢谢你,舞儿,有你这句话,我就很开心了。” 对于一个国家来说,皇上无疑是中心的要角,没了皇上的话,很容易天下大乱,但是程思舞却觉得他比皇上重要…… 这是代表他在她心目中的分量变重一些了吗? “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是一句『有我就很好』,或是『因为有我』之类的……”程思舞觉得这种话听起来实在是让人很不好意思。 “但那是实话啊!有人觉得自己比掌握天下大权与苍生性命的皇上还重要,换作是你,不会感到开心吗?” 他笑得一脸阳光,却让程思舞无言了。 “我服了你了。”程思舞没辙地摇摇头,“当然啦!有人这么说我的话,我也会很开心。” “我也这么想啊!”应和尉直言道:“对我来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霎时,热度直窜脸庞,程思舞知道,自己的脸大概很难散热了,因为每次跟应和尉在一起时,他的话总会教她脸红心跳。 “真是的,你怎么有办法对我这野丫头痴迷成这样?”程思舞脸红红地牵了马走过应和归身边,直往邻镇的路上走去。 “大概是因为我的爹娘去世得早吧!”应和尉迸出轻音。 “咦?”程思舞脚步一顿,“都去世了?” “是啊!所以你不必担心跟公婆处不来。”应和尉打趣地应道。 “不是那个问题啦!我……”程思舞楞楞地看向他一脸的平淡,“不好意思,我没想到……” “你不用在意,他们去世很久了,我已经从伤痛里走出来了。”应和尉仅是笑着安抚,“别为了我已经不在意的事情难过。” “你真看得开。”程思舞配合地点了点头,“不过这跟你对我痴迷有什么关系?”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回到家里没人会多关心一句……我想这种感觉累积久了,还是会让人寂寞的。”应和尉抬眼望,向天边,像是在回忆着什么久远的过往。 “你一直这样过来的?”程思舞还是头一次听见他的过去,心里竟觉得有那么点酸了。 “村里的邻居对我很不错,不过我还是会想要自己的家人。”应和尉把眼神拉了回来,正好对上程思舞的视线,“现在想想,你出现在我枕边的感觉,真的让我觉得好温暖。” “你是说我在床边缠着你要你吃饼的事吧?”这些天来,因为常常聊起过去的旧事,所以程思舞把自己忘了好些年的记忆都挖回来了。 “嗯!对我来说,那就好像我突然有了家人一样。”应和尉的眸光里透出了柔情,“想保护你,想拥有你,想要有这双灿亮又有精神的眼眸的主子跟自己长久相处在一起……大概就是因为这样,才会一直惦记着你吧!” “你没有其他想保护的对象?”程思舞真不晓得该把自己的眸子往哪边转了。 被他注视的感觉并不是不好,甚至是让她觉得身子有些发热而且开心的,可是…… 他看得越久,她就越觉得不好意思。 “我觉得想保家卫国跟想保护你的感觉不太一样,不过我知道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事物,我都是用保家卫国的心思去看待的。”应和尉笑道。 “呃……好了啦!够了喔你,不要一直强调我的特别啦!我都不晓得该怎么跟你说话了,讲没两句,你就说到我脸红得开不了口……”程思舞打断了他接下来可能还会有的肉麻话,脚步匆匆地往前赶路,“快走啦!不是说中午之前要赶到隔壁镇去逛市集吗?” “也是。”应和尉见她连耳根子都发红了,也没再多说什么,仅是与她并肩齐行着。 嗯!暂时就这样吧!只要她越来越注意他,越关心他,总会接纳他的心意的。 毕竟有时候太心急只会坏事而已。 程思舞是他想呵护在掌心里的对象,所以不急,慢慢来吧! 市集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各式各样的摊贩兜售着新鲜玩意,让程思舞忍不住四处张望。 “应大哥,幸好有你陪着,不然我大概一辈子出不了远门看这种热闹的市集。”程思舞笑咪咪地拿着刚到手的糖葫芦,一口一口地小心咬着。 “我很乐意在空闲时陪你四处走走。”应和尉好笑地看着走过她身边的人群。 因为大多数都是孩子们才会在手里拿着糖,所以程思舞在人潮中看起来反倒格外显眼。 脂粉末施加上一身的男装,把她扮得像个美公子,偶尔还会引来一旁年轻姑娘的注目。 “我想也是。”在连续好几天的甜言蜜语攻势后,人多少会学着习惯的,所以程思舞连忙点头回应,免得他又爆出更多太甜腻的好听话。 “京城里新鲜热闹的地方也很多,我想你一定会想天天上街到处逛。”应和尉忍不住吐出意有所指的话来。 “哦?”程思舞飞快地酿了他一眼,“应大哥在用诱饵钓我。” “我只是实话实说,真的。”应和尉扯出一抹浅笑,“如果可以顺势钓到你的话,倒也不错。” “说实在话,应大哥对我的好,已经让我不知道该拿什么理由来拒绝你了。”程思舞舌忝着糖葫芦,微酸带甜的好滋味让她彻底体会到什么叫矛盾。 其实她没有理由不爱上应和尉。 但是她不知道呢!她就只能把他当一个亲近的大哥看,即使偶有心动感,可似乎总不到位。 也许他们之间还缺了点什么要件,只是目前她还分不清楚。 但是若要问她到底喜不喜欢应和尉,她绝对会点头。 “无法拒绝跟爱上我是两回事。”应和尉也没多问,仅是干脆地游出回应。 “应大哥真上道。”程思舞停下脚步,晶亮黑眸幽幽地瞧着他,“你从前曾经爱过别的女人吗?” 都这么大个人了,还是男人,总不会只眷恋过她这个小丫头吧? “年少时吗?”应和尉吐出带笑的音调,“难得你会问起这样的问题。” 可是因为越来越在乎他了? “多知道一点也不错啊!”程思舞舌忝了舌忝糖葫芦剩下的甜腻汁液,抬眼瞄了他一下,“如果说我要考虑是否嫁给你的话——” “有。”应和尉截了她听似犹豫的话音,淡声道:“我是曾爱恋过别的女子没错。” 倏地,程思舞停下了脚步。 她不晓得自己现在该吃惊还是觉得理所当然? “那是什么样的姑娘啊?”末了,她只能吐出这样的疑问来。 “跟你不太像,是个太乖顺的小姑娘。”应和尉瞧着程思舞看似有些介意的眸光,轻笑道:“当年我十七岁,她十五岁,在我正欣赏着她的时候,她就嫁人为妻了。” “呃?”程思舞忍不住干笑出声,“怎么觉得我今天一直在挖你的过去旧伤啊?” “那不算旧伤,只是一段过往。”应和尉摇摇头,笑道:“如果放不开那段回忆,我又怎么会被你吸引?” 正是因为走过、经历过,也放下过,所以他才能重新寻找自己想娶的姑娘。 “啊!结果话题又绕回来了。”程思舞瞬间有种困窘的感觉。 这男人真的很爱她耶!三句话不离示爱。 不管她跟他聊什么,最后好像都会跑回两人的关系这个问题上。 “不喜欢跟我这样聊?”他失笑地看着她不甘心的表情,总觉得她千变万化的可爱模样,实在是令他百看不厌。 “我喜欢跟你聊,不过每次聊到最后都脸红心跳。”程思舞有些羞窘地别过视线,“今天可是特地来逛市集的呢!暂时忽略你要追我的事情好不好?不要让我只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却无心逛这些好玩的摊子。” 亏他们还特地把马寄放在当地客栈,打算好好地逛上一天呢!如果脑子里净是思考着应和尉与她的关系到底该怎么处理的话,那她哪能分神开心地玩乐啊! “好,我知道。”应和尉不置可否地答应了,“我尽量只跟你聊些开心 事,不谈我们的亲事。” “连亲事这个字都不要说出来。”程思舞微嗽起唇,“就让我任性一天,好吗?” 一句“当然可以”还没来得及出口,已经有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匆匆穿过他们中间,还撞倒了程思舞。 “啊!”程思舞以为自己要往后摔倒了,没想到下一刻身子却浮在半空中。 应和尉不知在何时绕到她身后,一把扶住她的腰,这才没让她摔个正着,否则这下她的后脑就要遭殃了。 “没事吧?”应和尉往那男子的背影听了眼后,微蹙眉心,低声向程思舞问道。 “才撞这么一下没关系的”程思舞话还没说完,身后的人潮里又挤出了个矮小的老婆婆。 “谁啊……谁来抓住那个人……他偷了我的钱啊!”老婆婆气喘呼呼地拉开嗓门叫嚷道。 “原来是小偷。”应和尉松开扶着程思舞的手臂,轻声道:“舞儿,你陪着这位老婆婆,我去去就回。” “咦?你要去追小偷吗?”程思舞听话地扶住了追得脚步有些不稳的老婆婆,游出了讶音。 也不晓得那个小偷逃往哪边去了,找得到人吗? “交给我。”应和尉说罢,也没立刻提脚去追,而是走到一旁铺子的店门前,一手攀上厚实的圆柱,然后顺着那直挺的柱子攀爬上去。 “应大哥……”程思舞还没来得及问他为什么要爬柱子,就看见他用利落的身手爬上店家二楼的屋檐,而且他还循着屋顶往小偷逃走的方向追去。 虽然各个店家的二楼屋顶或屋檐高低不一,让应和尉追得有些辛苦,不过因为屋子之间的间隔并不宽,所以他仍是可以借着跑步的冲力跳跃而过。虽然偶尔会因此踩破一些砖瓦,但应和尉仍是稳当地接连跃过了几栋屋子。 这个绝对足够被称作灵敏的举动让程思舞惊异地瞪大了眼。 哇塞!她虽然知道应和尉是武状元,身手应该挺好的,但说实在话,她还没亲眼见识过耶! 可现在他却在她面前爬上了屋顶,甚至顺着那不太宽也不太窄的屋檐追小偷。 程思舞呆楞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不由得激动起来。 “这真的假的啊……”程思舞错愕地看着应和尉灵敏的好身手,心口不断地怦怦跳。 她所认识的应和尉,一直都是以亲切温柔的态度在待她,但是刚才看着他认真寻找偷儿的严肃表情,她发现自己竟不受控制地被他吸引着。 那带着坚毅神情的侧脸,比起他平时亲善的笑脸还要来得有魄力。 也许是因为看惯了他的笑容吧!虽然他的笑脸一样很有魅力,可由于她喜欢的是厉害、有勇气而且有责任感的男人,因此他的这个模样无疑是最贴近她心里的期望。 霎时,她只觉得心口狂跳不止,就连脸庞都跟着烧红起来了。 不知道自己的一时好意换来了程思舞的心情变化,这时的应和尉只是一心一意地从高处寻找着逃走的小偷的踪迹,平时得冷静观察战场地形跟军势变化的眼力,立即在这片人潮中发挥了作用。 虽然刚才对小偷只是匆匆一瞥,但他已记下了对方的背影,所以很快就从人群里找出了慌张奔走,努力想从人群中挤出的小偷的身影。 “找到了!”应和尉一看见小偷,立刻在屋顶上放声高喊,“各位乡亲,请抓住那个穿着一身绿衣,腰带跟头带都是墨黑色,而且右边衣袖有个破洞的男人,他是个贼!” 由于他的声音相当洪亮,马上就引来百姓们的注意力,使得小偷更难逃走。 几个年轻人开始帮着抓小偷,而应和尉也没开着,他攀着最靠近小偷的店家门旁圆柱,然后又回到地上,立刻上前帮着逮人。 小偷一开始还死命地挣扎,但毕竟双拳难敌四手,所以他很快就被大家制伏了。 “多谢各位乡亲帮助。”应和尉一手揪住小偷,一边往身边大力夸奖他义行的百姓们道谢。 此时程思舞已经扶着被偷了钱的老婆婆走了过来。 “这位婆婆,这是你的钱袋吧?”应和尉将从小偷身上搜出来的钱袋递给了老婆婆。 “啊!就是这个,我今天正要出来替孙子买个甜饼,没想到就遇上小偷,多谢你们了。”老婆婆感激地收下了钱袋。 “不必客气,路上要小心些。” 应和尉放手让几个年轻人揪了小偷上官府去,自己则是避开一旁路人打量与钦佩的视线,借同程思舞往别的地方走去。 怎么说都是出门逛市集的,再加上自己又是隐瞒将军身分出门,所以他并不希望被人打扰自己与程思舞的相处时光。 只是才走没几步,他就发现到身边的程思舞似乎怪怪的。 “舞儿,你怎么了?半声不吭的……”应和尉带着她到一旁摊子的空位上坐下,替两人点了些点心跟热茶,然后才往她脸上打量。 “我还以为你会在我追到小偷后对着我东问西问的。”可是她却没多说什么,这反应倒让他觉得奇怪了。 “我……”程思舞吞了吞口水,看着他那直率的目光,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自己应该问什么,吞吐了好半晌之后,只能勉强游出一声,“你好厉害。” 应和尉失笑地看着她难得呆楞着的反应,问道:“你是怎么回事?就算觉得我厉害,也不过就是抓个贼而己,你不必为此傻住吧?” “我不是傻住啦!”被他一说,程思舞忍不住道出反驳声,“我只是第一次看见你的好身手,所以有点惊讶过度。” “为什么?我以为你会开心。”她不是一直很希望嫁个厉害的武状元? “呃……对耶!”程思舞微愣,“我真的没有觉得很开心,可是我的心情好激动,也不知道是怎么了……” 照理来说,爱热闹的她应该会为此鼓掌叫好吧? 但是她没有,她只是觉得心口跃动不止,心像是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一样。 “是因为看我抓贼觉得很刺激吗?”应和尉猜测着。 “好像不太一样……”程思舞微壁秀眉,黑瞳一转,她定定地瞧着眼前这张再度恢复了平时亲切笑容的脸庞,忍不住喃喃自语道:“不过我很确定,我很喜欢应大哥刚才抓贼时的模样,因为看起来好强、好有魄力……” 她叨叨絮絮地说了一堆连自己都快要回想不起来的赞美词,仿佛是要把一辈子的夸奖都用光似的。 应和尉微笑着听她诉说她的心情,看着她闪耀神采的眸光,一想到那是她为自己绽放的光彩,他的心里就感到无比满足。 嗯……看来小丫头是被他吸引了吧? 他可以自负地这么猜想吧? 第五章 夕阳西下的时刻,市集的人也变少了。 “我们也差不多该回客栈了。”应和尉看着一旁拎了不少小玩意儿的程思舞,忍不住想笑。 “咦?要回去了吗?”程思舞有些可惜地看着两旁的小摊子,“我们才逛了一半呢!没想到这个镇上的市集这么热闹,东西好多喔!根本看不完嘛!” “那下回我再带你来吧!”应和尉允诺道。 “下回听说是半个月后耶!到时候你还会待在我家吗?”程思舞也不是傻子,她虽然不晓得皇上有多看重应和尉这个将军,但当了官,长时间离开京城也不行吧? 所以尽管应和尉嘴上没提,不过她猜想他应该就快回京城去了才对。 “就算半个月后没办法带你逛,我还是会找别的机会。”应和尉笑道:“只要你喜欢跟我一起出门就行。” “很难不喜欢吧?”程思舞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手里抱着的各类小玩意儿。 一路上不管她看中哪个东西,应和尉几乎都是毫不考虑地买下来送她。 虽然这好像有点利用的嫌疑,不过老实说,没有姑娘家能拒绝得了这种无限制的宠溺跟疼爱吧? 尤其应和尉的脾气还好得没话说,从头到尾都陪着她四处逛,一句怨言也没有。 “喜欢就好。”应和尉道出安心的笑容,“虽然我接下来得回京城一趟,不过我保证会再来。” “哦?再来啊?”程思舞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怎么了?觉得我太常离京,不算个好将军?”他打趣地问道。 “不,只是在想,我到底应不应该跟着你……一起回京。”程思舞慢吞吞地迸出尾音。 应和尉顿住了脚步,有些讶异地望着她瞧。 “干嘛一脸吓到的样子?”程思舞哭笑不得地反问。 早先还成天喊着要娶她呢!结果她一说自己在认真考虑了,他却是这个反应。 “不是吓到,只是……”应和尉认真道:“你不是说今天别提亲事?” 话还是她先说出口的。 “你……”程思舞没辙地啊了一声,“拜托!又不是圣旨,我连改都不能改呀?” 这男人懂不懂得什么叫变通啊! 亏他还带过兵打过仗,脑袋却这么硬? “你想改当然可以改,不过我可以问理由吧?”应和尉失笑道:“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就是……因为觉得你真的很厉害啊!”程思舞望向街道两旁的店家屋顶,轻声道:“我之前只觉得你是个好大哥,待我温柔体贴,但总是没办法对你有什么心动感,可是今天看见你的另一面后,我觉得有点改观了。” “怎么改观?”应和尉勾起了唇角。 原来她是中意自己的那番表现啊! 啧啧……他是不是应该包个媒人红包给那位老婆婆,还有偷儿? “我确定你不只是个好大哥而已。”程思舞想了想,又续道:“你是个好男人。” 这番回答乍听之下没什么差别,但应和尉却露出了一脸喜色。 “你总算把我从大哥或朋友的身分抽离,开始发现我是个男人了。”真是值得欣慰。 毕竟她若是一直把他当成家人或朋友的话,那不管他再怎么努力,都很难让两人的关系更进一步,跨过暧昧的厚墙,但是现在小丫头开始意识到了男女间的感情,可是好事哪! “说得好像你期待很久了似的。”程思舞困窘道。 “嗯!算是吧!”应和尉笑道:“毕竟我无法长时间留在这里,难免就急躁起来了。” “用不着急啦!”程思舞瞧着他率直又温和的笑容,忍不住下意识地迸声,“现在心里就只有你啦!我们那乡下地方不会有男人比你更好,更能入我眼了!” “舞儿……”她坦白吐露的心情使得应和尉心里的些微担忧几乎要消失不见。 “停!我这意思是你就算回京城去也不用担心,不是说我要嫁给你了喔!因为欣赏你,开始喜欢你,跟非你不嫁毕竟是两码子事。”程思舞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懂得怎么应付应和尉的示爱了。 “谢谢。”应和尉不由得笑出声来,“我真喜欢你既诚实又坦率的这一点,舞儿。” “我身上大概没半个特色是你不喜欢的了啦……”程思舞咕喂了几声之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掉头往两人寄放马匹的客栈走去,“快走吧!不是说得早些赶回家吗?我娘说今晚要做鱼汤给你尝喔!” “嗯!我们走吧!”应和尉跟上她的脚步,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朝客栈走。 没几步路远的距离,很快就走到了,程思舞把手里刚买的东西塞在应和尉手里,径自进门找掌柜的要领马,而等在外边的应和尉则是一边数着自己离回京的日子还有几天,一边考虑着下回什么时候能来,视线无意识地在街上扫过。 没想到就这么几眼,他却瞧见了一个看来眼熟的身影。 “那是……”应和尉反射性地想追上前去,因为如果他没认错人的话,刚才转进小巷里的男人,应该是两年前跟他们打过仗的敌国将领。 那个男人向来以心思狡猜闻名,所以当初打那一仗时相当辛苦。 记得他们议和后说好不再踏进边关界线一步,怎么…… “应大哥?”刚从客栈里转出来的程思舞叫住了他。 “舞儿……”对了,他现在可是跟程思舞在一块,不能丢下她的。 “怎么啦?看你表情都变了。”程思舞纳闷道:“掌柜的说马替我们喂好了,可以去后边牵了。” “是吗?那我们先去牵马吧!”应和尉看着她一脸的不解,只能暂时将自己的担忧放下。 毕竟就算他真要查证此事,也得先确保程思舞是安全的。 况且说不定根本就是他认错人了,因为对方应该不可能轻易混入边关才对…… “你真的没事吗?瞧你眉心都要打结了。”在程思舞的印象里,她还真没见过应和尉这样带点紧张的反应。 “只是有点累了,不打紧,我们先回家吧!我可不想错过董姨的好手盖骨。” “对喔!你陪了我一整天呢!那我们快点回去吧!” 程思舞信了他的话,匆匆牵马去了。 应和尉缓步跟上,眉心不自觉地微绷。 倘若那个人真是敌将,而且还想暗地里耍什么心机的话,他必须早点查清楚,想方法应付,绝不能把程思舞拖下水。 或许更正确点说,保家卫国是他的责任,而且程思舞是他喜欢的姑娘,他绝对要保护她。 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先送她回家,再来考虑下一步。 此时此刻,他只能庆幸那个长得像敌将的男人是出现在这个镇,而不是程思舞住的那座城…… 夜凉如水。 明明是个舒适的夜晚,但应和尉却是有些头大地揉了揉眉心。 他拿起剑走出房门,望着夜空的微亮星子与明月,忍不住在后院练起剑来。 他的心思定不下来。 一想到敌国可能又蠢蠢欲动,他就有些担心。 偏偏如果他想深入调查,确定对方是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那么就得先离开这里,前去追查对方。 虽说他本来就只能待一段时间而已,离开原本就在预期之中,但是现在他却得担心会不会有人对这里的百姓不利,或是已经发现他跟程家人的亲近关系,所以暗地里想对程家人下手…… 在这种情况下,他到底该走,还是不该走? 还真是令人困扰…… 咚的一声,他将长剑往旁边的阶梯上一搁,然后提起衣袖抹了抹额上渗出的薄汗。 “真是糟糕……” 长声叹息吐出,应和尉走到后院水井旁,提了半桶水,将自己的上衣月兑下来挂在井边,然后用水往自己的头上淋。 虽然有些太凉了,不过正好醒醒脑。 应和尉拆了头带,让湿透的长发散开来,霎时水珠不断落下,沿着他的身体曲线往下滑落,最后渗入了长裤。 冰凉感令他稍微冷静了点,甩甩头,他将长发全都爬梳到脑后去,抓起上衣,打算回房换件衣服好睡觉。 反正不管要走要留,都不是今晚的事,不如就先休息吧…… “应大哥?” 就在应和尉弯身去拿剑的时候,不远处飘来了熟悉的嗓音。 “舞儿?”应和尉微惊,“都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应大哥也还没睡呀!”程思舞从暗影处现身,她一手提着灯,一手提着竹篮,脸上的表情有几分顽皮。 “我在练剑。”应和尉把剑举高了点,“这几天少活动筋骨,感觉好像迟钝了点。” “喔!怪不得刚才听见水声,你是练剑练得满身汗,所以在冲水吧?”程思舞走近了几步,在看见他赤果着上半身时,不由得有些脸红。 刚才她从窗口看见应和尉在后院空地上练剑,正好自己也睡不着,干脆给他送些消夜来,却没想到会撞见他这副带点诱惑的样子。 真是的,在这种她开始意识到他是个“男人”的情况下,他果着上半身的模样实在是有点太刺激。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索性把提篮举高,凑近他面前,“喏!我给你送消夜来了哟!吃点吧?” “让你看见邋遢的样子了。”应和尉苦笑了几声,“我先换件衣服。” “不用啦!你要睡之前再换吧!不然新衣服还不是一样粘着汗水很难过?”程思舞有些脸红地摇头,然后在阶梯上坐下,把竹篮跟灯都放下,接着打开了篮子。 “好香。”应和尉见她似乎不在意,也就跟着坐下。 “是我做的。”程思舞忍不住露出欣喜的表情,“喏!吃吃看。” 应和尉接过小菜跟筷子,吃没两口就游出了赞美声,“好吃,你的手艺都快追上董姨了。” “我很拚命在学啊!”程思舞开心地将另一碟小菜往他递去,“喜欢就多吃点,我还拿了茶来喔!” “谢谢。”应和尉看着她一脸雀跃地替他倒茶,脑海里又浮现了白天见到的那个敌将身影。 不,他绝不让程思舞受到伤害,他一定要找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好好保护她。 程思舞一心介绍着自己的手艺,倒没多注意他眼神里的细微变化,反倒是因为话匣子打开了,态度也变得轻松自然许多,目光不再因为不时地标到他光果的胸膛就脸红。 只是在毫不介意、没有刻意闪避的情况下,她才发现到,应和尉的身上似乎有不少的伤疤。 “应大哥,你这些伤……是因为打仗吗?”看着他手臂上的疤痕,程思舞突然有点心疼。 难得他看起来还是一副轻松愉快的样子,身上受这些伤时,他想必很难受吧? 可是他却是半句也不提,从来不叫苦: “打仗难免。”应和尉只是淡淡地一语带过,“有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看起来很痛……”程思舞困窘道:“我知道前些年边关打仗打得凶,也知道会有人送命,但从来就没想到,战火给人这么大的伤害。” 说起来,她真是幸运,就这么被人呵护到大,没受过什么伤痛,连生病也没有。 “战事伤人心,但温情也暖人心。”应和尉抚过自己臂上的疤痕,笑道:“其实我死里逃生很多次,我不会说什么大话,夸赞自己硬挺过来是多么了不起的事,我只知道在那些伤痛不断的日子里,是你那个香包跟约定,给了我支持下去的勇气。” 语音微顿,应和尉想了想,又道:“每回伤口痛得快死的时候,我总会想起你的笑脸,我想到,如果我就这么死了,敌军就会攻进城里,那么你还能那样笑得天真吗?” “我想是不可能的吧!”夜风微凉,但程思舞却觉得自己身上在发烫。 是他的心意吧! 那份想把她捧在掌心疼爱的感觉,让她觉得太过温暖,甚至都要烫人了. “所以我再三告诉自己不能死,怎么说都要活着回来找你。”应和尉对程思舞笑道:“因此能像现在这样,再一次跟你坐在后院里说话,我真的很高兴。” 一股甜得过了头的暖意随着应和尉的话语窜流进程思舞的心口,让她的心跳变得急促了起来。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身子在轻颤,却不是因为害怕或恐惧。 那是一种狂喜。 是因为他如此重视她,甚至赌上性命也要回来见她,想要保护她的强烈心情,摄动着她的心,让她的思绪混乱起来。 “现在这样……跟六年前真的很像呢!只是当年不是晚上,点心……也不是娘做的。” 不行,她觉得连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了,不晓得应和尉会不会发现她的不对劲? “无妨,能活着重温旧梦,已经让我很满足了。”应和尉望着远空的月亮,原本有些焦躁的思绪似乎平静许多。 嗯如果他想保护程思舞的话,那就得发挥他带兵时攻城据地的实力,速战速决,马上查清楚那个眼熟身影的来历,而且片刻都不能再拖下去了。 倏地,他站起身,低头对着程思舞笑道:“虽然我很希望可以在这个对我而言很有意义的时刻回送你定情物,不过很抱歉……” 当年他从她的小手里接过香包,却没有回赠任何东西,只给了她承诺,而今他虽然想与她订下一辈子的约定,但很可惜的是,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肯收下。 如果不是因为看见了那个神似敌将的身影,他又有官职在身,否则他真想好好地追求她,直到她点头为止。 偏偏现在她好不容易对他敞开心房,他却不得不走了…… “舞儿,我明天就得离开了。”这就是他的决定,他要在事情发生前早点阻止。 至少他得先确定他看见的那个男人的身分为何。 “咦?.等等,为什么这么快?你应该还可以再留一点时间不是吗?”这事他们白天才聊过的啊! 程思舞突然有些慌张起来。 原本就颤抖得剧烈的身子似乎因此而变得更紧张了些,她反射性地跟着站了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问道:“不能再留一、两天吗?.” 至少让她有点时间调整心情啊! 她才刚发现自己被他勾走了全部的心思,甚至为了他的话语而心动不已,他却要走了? “我也很想留下,但突然有事。”应和尉没想到她会这么大胆地拉住他,在近距离看着她带点慌乱神情的眸子时,他突然楞住了。 那眸光…… 不只有他喜欢的灿亮感,甚至还惨进了些许复杂的情感。 看起来像是舍不得,却又比那样的风觉再浓烈一点。 “这……太快了啦……”程思舞咬了咬下唇,没注意到自己向来开朗的音调里竟透露着几许腻人的娇音。 “我保证事情处理完会立刻回来的。”应和尉觉得被她拉住的手臂正在发烫。 听着她不像个野丫头,却更像是个地道女人的娇柔声调,虽然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但……这不太像平时的她。 “这意思是你非走不可?”程思舞不自觉地把他的手臂拉得更紧了些,六年前,什么情情爱爱她都不懂,放手可以放得很干脆,甚至把他忘得精光,但是这回……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其实早被他疼宠得不想放开他了。 也许那些读美听起来令她不好意思,其实只是因为她没有放开心胸去接受吧—— 但事实上,她是喜欢着应和尉的! “你这是怎么了?”应和尉压抑着想把她拥入怀里的冲动,力持镇定地问道:“暂时分开不也很好?妳可以想想到底是不是非我不嫁……” “是!”不自觉地,答案就这么月兑口而出了。 这回她没有片刻的犹豫,而是直接扑进他的怀里,大着胆子搂住他的胸膛。 “我……不想你离开啦!” “咦?”绵软的娇躯贴着应和尉的胸膛,让他有着片刻的迷惑。 这是真的吗?她真的对他…… 疑惑还在生成,下一刻,那股终于能够正大光明拥有的喜悦感,却已促使他不自觉地伸出了手。 “舞儿” 他珍藏了六年的心意、这个他想用今生今世好好呵护的小丫头,他终于得到她的心了吗? 第六章 一样的后院,夜空下的人影却不是分开坐着,吃点心闲聊,而是相拥在一起。 溃堤的心意冲散了程思舞的理智,她像是害怕应和尉马上就要离开一样,死命地抱住他不放。 “我……我不会形容心情啦!反正我就是个野丫头,那种柔情万千的思想我没有,但是……我知道我不想你走,虽然我明白你这个将军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陪我,可是我暗地里希望你一直陪着我你如果走了的话,我会很不开心的!” 像是怕现在不说,日后再也没机会当场说出口似的,程思舞滔滔不绝地把心里话一口气倒了出来。 这种感情真的很矛盾,她明知道他总有一天得回京城,但是这跟实际上知道他马上要动身离开的感觉,却是天差地远的不能比。 她没办法接受啊! 在发现到自己喜欢上他,甚至为着他想守护自己的心意而感动时,她哪有办法放手让他走! “看样子……你果然是爱上我了呢!舞儿。”应和尉听着她那有点孩子气又带着混乱的发言,忍不住游开了欣慰的笑声。 “不然我怎么会乱成这样啦!”程思舞脑袋乱成一片,听见他的笑音,她的眉心立刻蹙了起来,“我现在很怕你一去不回头耶!” “怎么可能不回来。”应和尉觉得哭笑不得。 “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啦!毕竟你为了六年前的约定,回头来找我了不是吗?所以我晓得这种担心很多余,甚至是有点笨,可是……”她焦虑地抱怨起来,“我没办法不去想啦!” 本来她真的可以很无所谓的,但是在意识到这个男人有多爱她,她也不愿失去他之后,她竟然连片刻的分离都无法接受。 慌乱感占据着她的心情,让她完全无法理智的思考。 即使她很清楚这只是无谓的害怕,可是她的脑子却停不下来。 明明他喜欢她喜欢了六年,但她却忍不住会去想象他回京城后变心爱上其他女人的情况。 也许……正是因为意识到自己拥有的爱是如此珍贵,所以才担心失去吧! “这样吗?那如果我给你个定情物,你会安心点吗?”应和尉搂着她的背,哄孩子似的问道。 “定情物什么的,没有你留下来重要好不好?”虽然应和尉很宝贝她送的香包,但是她可不想只能睹物思人。 “这还真是强求了。”应和尉苦笑了声,然后才吐出了沉音,“那么,如果成亲了呢?真的嫁给我之后,你还会胡思乱想,担心我不回来吗?” “咦?”成亲? 程思舞仰起脸瞧他,感觉慌张的心情似乎稍微平抚了些。 毕竟成亲了就等于是他的妻,更何况他又是个信守承诺的人,所以比起定情物,成亲确实更能安抚她。 “既然是非我不嫁了,那就嫁给我吧!舞儿。”应和尉伸手抚过她的脸 颊,然后低头烙上了一个吻。 暖暖烫烫的亲吻触在她的额间,照理说应该会让她感到不好意思,但是此刻,她却觉得就这么一个吻不够。 因为在应和尉吻着她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慌张的感觉似乎也跟着平息下来了。 “嗯!我要嫁,现在就要嫁给你!”程思舞游出了笑容,她抱紧应和尉,觉得胸口变得暖呼呼的。 “现在?!”应和尉微愕。 他的意思是明天先跟程家爹娘提一下亲事,然后简单地办理临时的婚礼啊! 但是小丫头现在很显然地并不想错过任何相处的时光。 “不好吗?我都非你不嫁了,况且我知道你重承诺,所以……”程思舞越说,脸蛋越红,“如果你先要了我……你就一定会回来的。” 也许她这想法是大胆了些,但是既然她已经认定了这个男人,心里再也不会有别人,那么先成亲还是先有夫妻之实,其实根本就不重要吧! “傻舞儿,既然我可以为六年前的承诺回来,那么这回我也一样,无论如何都会及早赶回来的。”应和尉失笑地吻上了她的颊,鼻尖轻轻滑过她的脸庞,勾惹起一阵颤动,“不过……既然舞儿你都开口了,身为男人不接受你的好意,就太对不起你了吧!” 温声笑音在程思舞的耳边游散,引来一阵红潮,而仿佛是在同意他所说的话那般,程思舞环住了他的腰身,将脸颊贴紧他的胸膛,在这个沁洁的夜晚,做出了无声的回应。 月儿高升,本该是沉入梦乡的时刻,但是应和尉的房里,却传出了断断续续的喘息声。 绵密的吻落在程思舞的颊上与唇瓣,而她的香肩已露出了大半,长发披落在床上,形成如锻般的美丽夜空,诱惑着应和尉的。 应和尉一手揽着她的纤腰,一手自腰间沿着曲线往上抚去,直攻她的酥胸。凌乱的衣衫已经快要掩不住她胸前的春光,使得半果的她看起来格外诱人。 “应大哥……嗯……”程思舞攀着他的肩头,完全不晓得这种时候该怎么办的她,索性将自己交给了他,任由他在她的身躯上抚模着。 陌生的快感在她的身子四处窜流,带起一波波异样酥麻的感觉,她不断地扭动着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她究竟是想逃离这样的感觉,还是渴望着更多? “这种时候,就不该叫我大哥了。”应和尉失笑地吻着她的唇瓣,先是轻啄,然后挑开了她的唇瓣,接着勾引着她张开贝齿,往内探入。 唇舌交迭的触感令程思舞觉得自己像是要停止了呼吸,有些急促的鼻息让她的听觉备受刺激,几乎分不出来耳边的急促声息究竟是谁的。 她就要嫁给应和尉,成为他的妻子了…… 这样的发展,老实说,她压根儿没想过。 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个野丫头说不定一辈子没人要,毕竟这街坊邻居里跟她差不多年岁的小伙子,哪个没被她整过或打过? 可是现在,应和尉正搂着她,他为了她回到这里,允诺着要娶她,像这样令人意外的情况,实在是她始料未及的。 就好像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在成亲前,就大着胆子先跟应和尉有夫妻之实…… “唔、唔嗯……”应和尉的热舌缠卷着程思舞的舌尖,热情地挑逗着她,令她只能生涩地跟着回应。 只是当她笨拙地探出舌尖回应他时,她感觉到他的手似乎在瞬间一紧,然后便扯开了她的衣衫,把大掌覆上她的酥胸。 少了衣料的隔绝,让他厚实又略带租糙的手掌心在细女敕的肌肤上摩擦出带刺的火花,也让程思舞迸露出的低喘。 “哈啊……应大哥……嗯……这样好舒服、好麻……”程思舞忍不住伸手往他的手背按去。 应和尉吻着她的颈项,一边咬住她的耳垂,一边提醒道:“叫我名字吧!舞儿。” 他不想当她一辈子的大哥啊! “啊……和……和尉……啊……” 程思舞张开香唇,喘息声里混入了叫唤。 原来,他其实也盼着这一天很久了啊! …… “啊……和尉……”程思舞哭叫起来,头一次攀上顶峰的感觉使得她几乎要瘫软了。 “乖舞儿……妳做得很好。”应和尉吐出了松懈的喘息声。 “我……”程思舞眨了眨泪眼,红着脸问道:“所以……应大哥也很享受吗?” 刚才应和尉带给了她绝大的快感,所以她希望自己多少能给他这种感觉。 “那当然。”应和尉抹去她额前的薄汗,往她的唇上轻啄,“舞儿的声音实在太好听了,让我几乎停不下来啊!” “真的?”程思舞又是高兴又是羞窘地问道:“所以应大哥觉得我会是个好妻子吧?” “怎么会这么问?” “因为听说有些男人在成亲后,因为夫妻交欢的事吵架,丈夫就纳小妾嘛!”程思舞吐出低音。 “我可没体力应付两个女人啊!”应和尉失笑道:“况且,舞儿表现得这么热情,我何必再去找其他女人呢!” “喔!那就好。”程思舞满足地游出了笑容。 看着她近在眼前,而且可以尽情伸手碰触的笑脸,应和尉忍不住一把将她搂紧在怀。 “我的乖舞儿,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妻了。”他应和尉,终于又有了属于自己的家人了! “嗯!我是和尉的妻子,是你的家人,以后就让我天天替你做饭,跟你一块儿吃吧!”程思舞攀着他的宽肩,感受着那宽广臂膀带来的安全屁,脸上不由得露出了欣喜的笑意。 呵……结果这个六年之约,真的实现了呢! 第七章 鞭炮声响。 日来客栈的程家女儿出嫁了。 在两人有了夫妻之实的隔天,应和尉立刻私下向程家父母说明原委,一方面是请他们体谅,二来也正好提亲。 由于程家爹娘对于应和尉原本就很有好感,也很希望女儿可以嫁给应和尉,所以亲事根本是毫无阻碍地谈成了。 不过,接下来的才是问题的重点。 原本应和尉是盘算着要先将程思舞留在日来客栈里,自己快马奔回京城,禀报可能有敌将入侵的情况,再秘密派人调查,但是这一来一往的实在很耗费时间。 如果他尚未跟程思舞有夫妻之实,也许他可以不计较中间这几个月的时间,到时候再来风光迎娶就好,可问题是…… 万一程思舞有孕了呢? 他并不希望她变成邻居的笑柄,再加上他也很不放心留她在这里,担心她其实已经被人盯上,因此百般思量后,他决定直接把她一起带回京城。 只是因为他得赶着上路,所以根本没空弄那些下聘迎亲的琐碎事,幸好程家爹娘也不计较这些礼节,只要让街坊知道女儿不是跟男人私奔,而是风光地嫁了个将军就行。 他们简单地在客栈里办了婚事,拜过天地、爹娘后,再热闹地招待邻居们吃上一顿,就算成亲了。 应和尉对于他们一家子的体谅,着实是感激到了极点,也再三允诺,等到京城里的事情忙完,会带着程思舞这娘子风光地回乡探望他们,聘礼酒席什么的,等到时候再补上。 “其实你不用担心我们的,和尉。” “是啊!比起担心我们,善待舞儿比较重要。” 由于是一家人了,所以一家子之间也少了客套,董悦跟程父都直呼起这个女婿的名字。 “那是当然的。”应和尉笑道:“我绝不会亏待她的,毕竟她是我六年前就看上的对象啊!” “说起来我们家舞儿也真是有福气。”董悦一边替应和尉斟酒,一边劝他多动筷,同时笑道:“原本还以为这野丫头嫁不出去了,原来她是等着你来娶啊!” “娘……”程思舞红着脸应道:“你这又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我这是开心你嫁了个好对象。”董悦轻轻拍了拍程思舞的手背,“你日后就是将军夫人了,所以一举一动都要多注意,别在京城里给和尉添麻烦,懂了吗?” 唉……早知道女儿会当上将军夫人,就该种她年幼时多给她学点才艺的。 偏偏这丫头除了烧得一手好菜,什么女红之类的文静事都不爱。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若非女儿是这般脾气,恐怕应和尉也不会喜欢上她的真性情吧! 嗯这果然是命中注定啊! “你娘说的没错,舞儿,京城里不比咱们这小地方,容得你成天撒野,所以要谨言慎行点,记住没有?”程父也跟着出声叮咛。 “爹、娘,我会尽量不给和尉添麻烦的啦!别再碎碎念了好不好?难得今天娘烧了桌好菜要给我们送别,被你们这么一说,都快没胃口了。”程思舞没辙地摇头。 “岳父、岳母,舞儿那边我会好好照顾的,而且就算她成了将军夫人,其实也不用真的陪我入宫见皇上,所以那些礼仪规矩什么的,日后再慢慢适应就行,不必如此紧张。”应和尉听着他们的叮咛,忍不住感到有些哭笑不得。 他这个将军,平日里没战事的时候,多半是在练兵而己,而且皇上对他还算是挺宽容的,即使他曾拒绝过一些王公干金的婚事,皇上也只是笑笑,并没有逼他一定要娶。 所以他相信即使他带了个娘子回京城,生活也不会有太多的变化,反倒是程思舞或许多少会有不习惯的地方。 “既然是这样,我们就放心了。”程父欣慰地瞧着眼前的好女婿,笑道:“那么在你明天准备上路前,我们就来喝个不醉不归吧!” 两人两马,再带上轻便的行李,应和尉带着程思舞一同上路,出发回京城。 在这个时候,应和尉真的很庆幸自己先教会了程思舞骑马,否则两人共乘一匹马的话,就要拖慢速度了。 而且因为程思舞也不是什么秀气的千金大小姐,出门非得坐轿子不可,相反的,她是个好动的姑娘,所以即使稍微赶路,她也不会抱怨,反倒是头一次出远门,所以兴奋得不得了,一路上几乎静不下来。 应和尉见她并没有因为离开家乡而多添乡愁,心里自是放心不少,但同时心里也多了分警戒。 毕竟这一出域,他与程思舞就落了单,即使净挑着人多的大路走,可还是得多些防备才好…… “和尉,我们今天要赶到下座城吧?没问题吗?” 程思舞的叫声拉回了应和尉的神智,他驱骂靠近她的身边,两人两马并行着。 “好像有点太晚了……”应和尉看着天色,开始盘算起今天应该在哪边过夜。 记得距离最近的城镇至少还得赶上两个时辰的路,可现在都快黄昏了…… 在夜里赶路其实跟露宿没什么差别,都一样危险,可以的话,他宁愿找个民家借宿。 “太晚的意思是来不及进城了吗?”程思舞听了他的话,却没半点抱怨的意思,反倒显得有些兴奋。 “你怎么一脸高兴?”应和尉并没有把自己为什么急着回京城的真正原因告诉她,为的是不想让她跟着他一起紧张,毕竟她的笑容是他最大的支性,他不希望那笑脸蒙了阴影。 只不过就算她不知道他们可能身陷危险之中好了,也不至于为来不及进城一事感到雀跃无比吧? 要知道露宿可不是那么有趣的事啊! “新鲜感嘛!只要是没遇过的事,我都觉得很有趣呀!”程思舞笑道:“我知道你应该是舍不得我露宿,所以一路上总拚命地赶路,夜里一定要住客栈,不过你放心好了啦!我很耐得住的,睡一晚野地没什么问题。” “天真。”应和尉苦笑着摇头,“地上凹凸不平的,睡起来可不会太舒服,更何况野地里还有虫。” “可是也没办法吧?看这时间就是晚了。”程思舞一听见有虫,外放的笑容就稍微收敛了些,“而且刚才我们来的那段路上根本没有人烟,就算要找借宿的地方也难。” 虽说他们这一路是朝向京城走,所以路上是越来越热闹,但是城与城中间还是交杂着一些没什么人住的荒野,除非有商旅行经,否则可是安静得很,几乎没人。 “这还真是麻烦了。”应和尉轻叹,“总之,先尽量赶路吧!至少在靠近下一陆城的附近可能会有民家,若赶不及关城门的时间,向民家借个地方休息也比露宿安全。” “嗯!都听你的。”程思舞也知道他是担心她,所以没多坚持要现在就休息,露宿一晚,而是拍拍马儿,打算继续赶路。 只是他们才刚要加快速度前进,路边的林间里突然射出了一支利箭,正好插进了他们面前的泥地上。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马儿受到惊吓,前脚立刻高高抬起,程思舞没个防备,身手也不够利落,所以整个人就这么往后摔去。 “舞儿!”应和尉因为跟在程思舞之后,因此马匹受到惊吓的情况并不严重,见程思舞落马,他立刻驱马向前,一手捞住了她,硬是将她拉到他乘坐的马匹背上。 “和……和尉……”程思舞还以为自己这下一定会摔得鼻青脸肿,没想到下一刻便落入了应和尉的怀抱里,一颗心吓得差点停了。 她惊魂未甫地抓住应和尉,有些错愕地问道:“刚才那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在我的马前面了?” 看看马匹惊慌地载着自己的行李跑了一小段路才停下来歇息,程思舞忍不住把视线往地上转去。 “舞儿,抓紧我。”应和尉一瞄到那根利箭,马上就知道情势不对,这一定是他那日见到的敌将偷偷跟上来了! 于是他当下也顾不得要追程思舞的马回来了,搂紧她之后,他一甩瞳绳,双腿往马月复一夹,立刻冲了出去,打算把躲在路边林子里放箭的人甩开。 可恶!就是因为这样,他才日夜兼程地拚命赶路,没想到居然已经被注意到了! “和尉,这是怎么回事呀?”程思舞不明就里地看着自己的马跟行李被远远地甩在后头,应和尉则是逃命似的往前冲,让她感到一头雾水。 “抱歉,我没事先告诉你,可是……我猜有人想追杀我。”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应和尉知道无法再隐瞒,只得如实说出。 “什么?追杀你?为什么……”程思舞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利箭划破空气的声音传来。 咻咻咻的接连好几声,伴随利箭越过他们的身边。 这样的攻击免不了吓着马匹,虽说这匹马性情温驯而且训练有素,但是接二连三的攻势让它也招架不住了。 一声长嘶之后,程思舞跟应和尉都被甩了下来。 “和尉!” “小心!” 几乎同时游发的惊叫声之后,应和尉抱紧着程思舞,两个人一起滚落地上。 “唔!”应和尉撞到了肩膀,忍不住痛得闷哼一声,而在他怀里的程思舞则是幸运地没受什么伤。 “和尉,你要不要紧?”程思舞甩了甩有点发晕的脑袋,慌张地从应和尉身上爬了下来。 “我没事……”应和尉挣扎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程思舞扶着他站起,正想问他究竟是谁想加书他,没想到后头的追兵已经骑马赶上。 五个打扮朴素的男人骑马包围了他们,在看见领头的男人之际,应和尉忍不住蹙起眉心。 “好久不见了,别来无恙啊?应将军。”高头大马的男子浑身上下散发着浓烈的杀气,仿佛恨不得将应和尉剥皮剐骨一般。 “我很好,倒是杜尔大人,你看起来真硬朗,莫非一年前的创伤已经治好了?”应和尉毫不客气地回瞪着领头的男人,戒备地迸声。 应和尉一脸严肃的模样令程思舞看得有些陌生,毕竟她虽然听应和尉说过,他曾被皇上提醒,别老是那么严肃,但是她并没有真的见过他在面对敌人、面对士兵时的态度。 可现在一瞧…… 哇!真不是普通的严肃,笑容啦、温柔的体贴态度什么的,统统在一瞬间跑光了,眼神看起来好像要杀人似的. 所以这些看起来个个虎背熊腰的汉子,都是敌人吗?不然怎么会一副要开打的态度? “托应将军的福,那道剑伤花了我半年时间休养。”杜尔的眼里像要喷出火来。 “看来我的剑术不够好。”没能一剑杀尽,才会留下后患。 “应和尉,你别太嚣张!别忘了现在你受制于我们!”包围着夫妻俩的其他手下接着开口了。 应和尉拧起了眉心,他没想到对方不单是潜了进来,还带上这么多人…… 边关守将到底怎么防守的? “你们到底有什么目的?特地闯关潜进我国,不会只是为了找我算帐吧?”应和尉冷静地问道。 “你猜的没错。”杜尔点头,“私人恩怨姑且放一边,我们冒险前来,为的当然是我国谋福利了。” “什么样的福利?”应和尉戒备道:“两国已议和,你们莫不是想再掀战火吧?” “咦?”程思舞错愕地道出讶异的声调,“什么?难道你们打得还不够? 还想再打?” 虽然是在乡下地方,但她对于战事,多少还是有点耳闻的。 据说边关外的是高凉族,跟他们所在的青国长年交战,后来被打败,已议和,所以她一直以为事情已经平息了,高凉族应该放弃再侵攻青国的机会,没想到…… 这些人根本就只是在休养生息而已吗? “这位是尊夫人吧?”杜尔斜瞄了开口的程思舞一眼,对于她胆敢在这种火爆的时刻插话,感到稍微佩服。 他还当青国女子都瘦瘦弱弱的,禁不起吓唬,没想到经过刚才那些惊险的场面,她居然还清醒着,甚至能开口质问。 “别动她,不管你们有什么计画,应该都与她无关。”应和尉下意识地伸手护住了程思舞。 “怎么会无关?”杜尔冷哼一声,“我们要打下青国,将来这片土地都是我们高凉族的天下,所以你们青国的子民不久之后就要受我族统治了。” “什么?”程思舞瞪大了眼,“别开玩笑了!你们上次不是打败了吗?还不死心啊?” “小丫头,你说话小心点!”一提及战事败北的过去,杜尔的手下忍不住拔出腰闷的佩刀,出声恐吓。 “够了,你们想要什么就说。”应和尉知道,以一敌二,或许他还有办法,但一打五是双拳难敌四手,吃不消,更何况他身边还带着程思舞,所以不可能放手一搏。 他真的估计错误了吗? 结果他还是来不及带着她入京,避开这个危险,甚至还害她身陷险境。 “很简单,我们要的,你绝对办得到,应将军。”杜尔挥手制止手下的粗暴要胁,冷眼瞪向应和尉,“把你们青国的兵力部署图交出来。” “什么……”程思舞瞪大了眼。 只是她还来不及说完,应和尉已经迸出冷音。 “办不到。”那可是关系到青国边关安危的东西,岂有轻易送给敌国的道理? “不,你办得到。”杜尔一抬手,身边的四名手下便从马背上跃下。 他们走近程思舞,不由分说地朝她伸手抓去。 “不要!”程思舞反射性地想闪躲。 “住手!”应和尉想拔剑阻止,但是他们已经先一步拔刀,架在他跟程思舞的颈子上。 “小心点,刀剑不长眼的,应将军。”杜尔咧嘴冷笑。 “你们……”应和尉万分歉疚地看着被抓离自己身边的程思舞,心里只有无限的懊悔。 他是不是应该把她留在日来客栈里? 这样一来,杜尔他们就不会冲着她…… “原本在那个小镇看见你带着这个女人去逛市集时,我还以为自己看走眼了。”杜尔望着为了保住程思舞的命,完全不敢抵抗的应和尉,忍不住开始狂笑出声,“所以我派人尾随你之后,偷偷调查,没想到却意外打听到你成亲的消息。” 应和尉眼露凶光地瞪向杜尔。他就知道自己没看走眼,那个人果然是杜甫没错! “本来我还想着在人来人往的客栈里劫人很难办事,没想到你们突然离开了那座城,甚至直奔京城,在这种荒野路上单独前行,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机会,此时不动手劫人,更待何时?”杜尔示意手下将程思舞拉到一旁去,又对应和尉说道:“要怪,就怪你自己保护不周吧!” “和尉!”程思舞死命挣扎着,偏偏她根本不可能挣月兑得了这些壮汉的箍制。 “舞儿!”应和尉恨恨地一咬牙,他甩开心里的懊悔,怒瞪着杜尔,因为他知道,就算他把程思舞暂时留在日来客栈,之后再来接人,八成也会在回京后就收到要胁信。 所以老实说,他带走跟不带走程思舞,下场恐怕都一样…… “应将军,你应该不希望新娶过门的妻子年纪轻轻就命丧黄泉吧?”杜尔撑笑道:“我再说一次,我要兵力部署图,限你半个月内到手,敢声张就要你妻子的小命。” “你!”应和尉想发火,却又受制于人,感觉着实不好过。 “半个月后,同样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你只身一人,拿兵力部署图换回你娘子,就这么简单。”杜尔命令道:“如果你乖乖照办,日后愿意配合我们高凉族做内应的话,等我们攻下青国,说不定大王可以封你个官位啊!哈哈哈……” “和尉,不可以!”程思舞心慌地嚷道:“那关系到很多百姓的幸福,不能这么做啊!” “吵死人了,把她的嘴塞起来,带上马,我们该走了。”杜尔挥挥手,示意手下办事。 “你们要是敢动她的话,我不会饶过你们。”应和尉看着他们带走了程思舞与她的马,虽然不甘心,但他很清楚现在的自己没什么能跟这些人谈判的资格,只能暂时忍气吞声。 “你放心,我们对你的女人没兴趣,再说,家国大事摆在眼前,我也没兴趣贪图这种小利益。”杜尔冷哼了声,“她会平安地等着你拿图来赎人,不过如果你没把部署图拿到手,或是超过时间还没来……” 杜尔伸手往自己脖子上横抹一下,示意道:“那就等着替你娘子收尸吧!.应将军。” “我一定会赴约的。”或者应该说,他非去不可。 “好,那就恭候大驾了,哈哈哈……”杜尔说罢,便狂笑着带了四名手下跟程思舞离去。 烟尘卷过,即将落下的夕阳余晕映在应和尉的脸上,照出了他怒火横生的眼神。 舞儿,你等我! 我一定会救你回来,而且把这些人一网打尽的! 第八章 时间已是深夜,但路上依然有着急促的马蹄声。 应和尉匆匆赶路,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心里只惦着被绑走的程思舞。 他的宝贝舞儿…… 没想到再见面后的离别,居然会是这样的情况! 如果程思舞出了什么事,他不仅无颜面对将程思舞放心交托给他的程家爹娘,也会懊悔一辈子的。 可是,他身为青国子民,真的不能就这样将关系到两国情势的兵力部署图交出去。 再说,如果他真的只为了救舞儿而做出这种决定,他相信舞儿也不会原谅他的。 这种进退两难的局面,让他矛盾不己,但他还是拚命地赶路回京城。 虽然他无法交出兵力部署图,但是他在京城里有一群同袍,他们曾经在沙场上生死与共,大家的能力也相当卓越,所以他决定先回京城找他们商量。 反正事情既然都发生了,他再懊恼也没用,不如先把握时间,早日回京城找人帮忙。 “驾!”应和尉催马前行,飞奔的身影来到城门前,虽然时间已是午夜,城门早就紧紧关闭,只剩守卫巡视,但他还是不死心地仰头出声—— “守卫,我有紧急军情要呈报回京,开门!” 他平时并不是个爱用特权的人,但是情况危急,所以他也顾不得这些小细节了。 守门的卫兵半信半疑地下了城楼,在看过应和尉的随身令牌后,忍不住露出惊愕的表情。 应和尉将手指按在唇上,示意他不许声张,这才低声道:“我来过的事别告诉任何人。” “这……应将军,又有战事要开打了吗?”卫兵神情紧张地说道:“一天之内同时来了两位将军,还一副紧张的样子,真的会让人担心” “什么?”两位? 应和尉疑心刚起,卫兵已经“啊”的一声惊叫,捂住了自己的嘴。 “不不不,我什么都没说过!” “你说两位将军是怎么回事?” 几乎是在同时,一个猛摇头,一个则是抓住卫兵肩膀追问。 “呃……我说了,您可别怪我们几个守门的大嘴巴。”卫兵小声应道:“听说今天刚关城门时,也来了位将军,跟您一样亮令牌让我们替他开门。” “是哪位?你们有问吗?”应和尉的心里忍不住燃起了一丝希望。 因为他有几个一起同赴生死的伙伴,后来都被拔跃升为将军,名号虽不同,但大家彼此感情相当好。 若说有同伴能在他赶回京城前就见到面,帮着去救人,说不定他就不用日夜悬念着程思舞了。 “是赫连将军。”卫兵把声音压得更低了点,“他也说有急事,所以连日赶路,才会这么晚进城。” “那么他现在人在哪?已经走了吗?”应和尉连忙追问。 “不,他的马好像累过头了,我们就跟他说,有家客栈还不错,可以先休息一晚,还可以顺道照顾一下他的马。” “那他住下了?”应和尉忍不住松了口气。 如果还得出城去追人,那可就难找了。 “是的,您要找赫连将军吗?” “对,他住哪家客栈?” “不远,您进城后直走,越过第二条巷子后左转大路,第三间就是赫连将军住的古悦客栈了。”卫兵细细地说明着。 “太好了!”应和尉往他肩头上拍了拍,“就这么一回,我会感谢你的大嘴巴的,不过你真的要谨言慎行起了懂吗?” “啊……是,多谢应将军教诲。”卫兵连忙点头,然后便匆匆去开城门了。 应和尉牵马进城后,连忙照着卫兵所说的,往古悦客栈赶去。 卫兵口中的赫连将军,是他的同袍赫连晓,他们一起赶赴沙场,同样经过一关关的考验活了下来。 当初他就很欣赏赫连晓的决断力与不按常理出牌的灵活思考,每回战事出了紧急状况时,几乎都是赫连晓在处理。 所以……只能说是老天有眼吧!居然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先遇见赫连晓。 如果赫连晓能够替他想个好主意,说不定他根本不必回京了,毕竟拿兵力部署图给敌国这种事,他身为青国将军,根本就做不到啊! 应和尉一刻不停留地奔向古悦客栈,尽管大门已经因为深夜而关上,但他还是不死心地敲门。 伙计睁着惺松睡眼出来应门,本以为应和尉是要住店,没想到他却是要找人。 起初他本着不能随便打扰客人的原则,连连拒绝,不过因为这几日正好住客不多,单独住下的客人又与应和尉形容的样子一致的,也就那么一个人,再加上应和尉很坚持说两人是朋友,正好约在此地见面,所以他才勉为其难地带着应和尉上楼,来到赫连晓的房前。 “晓,我是和尉,你醒醒,开个门。” 应和尉连拍了几下门板后,房门很快地被打开来。 一名与应和尉差不多年岁的男子带着有些睡意的面容出现在门后,看见带路的伙计跟应和尉后,他先是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什么话也没说,便回头从包袱里模出碎银,赏给了伙计。 “谢谢你啊!小二哥,大半夜的还吵醒你,这是一点心意,收下吧!”赫连晓笑道。 “多谢。”伙计的睡意一下子全都跑光,他开心地捧着要工作好久才能拿到的赏银,满脸欣喜地下楼去了。 应和尉闪身进了赫连晓的房里,径自在桌旁坐下,赫连晓则是点上蜡烛,再倒了两杯茶,递给应和尉润喉。 “还真是巧,我就是离京要找你的,却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面,省去我不少麻烦。”赫连晓拿了一旁水盆里的巾子抹了抹脸,好让自己更清醒起了然后才跟着坐下,“不过你怎会知道我在这家客栈?” “听看门的守卫说的。”应和尉简单地把城门口的事说了一遍,才往下问道:“你说离京要找我是怎么回事?” “为了一件麻烦事。”赫连晓微拧眉心,续道:“密探打听到有高凉族的人马混入青国了,我想在这种时候,两国的和平状况可能随时生变,想想你该回京备战待命,所以我向皇上禀报之后便径行离京,想早些把你找回来。” 虽说在这种时候,他这个同样身为将军的人独自出远门,也是不怎么妥当的做法,不过因为事关机密,不好交代给下人传话,因此他才轻装便行,悄悄离京寻人。 他从应府的老总管口中问得应和尉的去向后,就一直在赶路,哪晓得居然在中途就遇见了。 只是当他大略将情况交代过后,应和尉却迸出了一声长叹。 “不瞒你说,我大半夜的急着吵醒你,为的也是高凉族的事!”应和尉一想起程思舞被掳的事,不由得又皱起眉心。 “什么?你已经知道了?”赫连晓讶道:“你人虽然在外地,消息倒是挺灵通的,那么你打听到什么消息是探子不晓得的吗?比如说他们潜入青国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计画?” 赫连晓关心地连连发问,表情也严肃起来。 应和尉只是摇头,甚至迸出懊恼的回应,“我不是消息太灵通,我会知道高凉族的事,是因为舞儿她……我娘子她被高凉族的人带走了!对方是杜尔,他带着四名手下,在我们回京的路上劫走了她。” “什么?你娘子?等等,你什么时候有娘子?”赫连晓露出了诧异的表情,“莫非你口中的那个舞儿,就是香包的主人,给你定情物的娃儿?” 这事他们在战场上偶尔会听应和尉提起,几个要好的同袍都知晓,还曾经笑他太单纯,居然为了这件事,拒绝许多好亲事。 “原来你这趟离京是去履行承诺兼娶妻了,居然没告诉我们,也太低调行事了吧?”麟连晓微一挑眉,游声应道。 “因为出门前,我根本不确定她是否已经嫁人了,才会刻意低调些去见她。”应和尉叹道:“我本是为了给她幸福才去找她的,哪晓得会牵连她遇到这么危险的事情。” “当将军夫人就是要有觉悟。”赫连晓摇了摇头,“你也不用太自责,毕竟一旦跟高凉族打起来,不管是将军夫人或是百姓,统统都会遭殃的,所以别觉得是自己害了她。” “我知道。”应和尉苦笑。 “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该怎么救人,还有……”赫连晓蹙了下眉头,“杜尔会抓走她,一定是有目的吧?他提了什么要求没有?” 怎么说他们都是将军身分,杜尔身为高凉族大将,又与他们数度交手,应该深知他们的能耐,所以从他们下手也很正常。 毕竟要守住一国江山,除了皇上要够英明神武,底下的将领也得个个忠心耿耿,有才有能。 但如果将领们受到胁迫,无法在沙场上与敌将对峙,到时候情况可能会呈现一面倒的败势。 因此他觉得杜尔一定是有目的,就不知道搞的是什么了。 “他要兵力部署图。”应和尉按着眉心,感到相当头疼,“时间地点都约好了,我不带部署图去的话,舞儿就没命了。” 赫连晓眉梢一挑,这还真是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 杜尔要的兵力部署图一旦泄漏出去,就能马上先瓦解掉青国的军力,那么青国便无力对抗高凉族的进犯了。 “那你怎么打算?” “我不能失去舞儿,更不可能交出部署图。”应和尉抬眼往同伴瞧,“我原本正赶路回京,想找你们商量有什么好方法可以对付杜尔,救出我娘子,哪晓得半路就听闻你出现的消息。” “天要助你。”赫连晓手一摊,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 如果应和尉为了救娘子,已决心背叛青国,那他就得提防,但既然应和尉并没这打算,他就会帮到底。 “既然刚好碰了面,你也用不着回京了,多我这个帮手要应付他们,应该足够了吧?” 一个打五个,听起来很困难,尤其对方带头的还是杜尔这个高凉族大将,但若有他们俩在,既可分散对方的注意力,又能合作抗敌。 “有你当然如虎添翼,但问题是舞儿在他们手中。”应和尉摇头道:“我原本是打算快点带她回京,再通报可能有高凉族人出没的消息,没想到依然在半路上遇伏……只能说我想得太美好了。” “别再自责了,那些是多余的情绪,没什么用处,你尽管放宽心就是,咱们俩想想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比较重要。”赫连晓并不想应和尉因此乱了方寸,连忙再三安抚。 “抱歉,我现在真的是心里一团乱。”应和尉时出一声长叹,“我知道你脑袋好,反应灵活,你想得到什么好主意吗?” 现在的他,只能想得到悄悄潜入杜尔等人的藏身处,好把程思舞救走,再将他们一举歼灭,但问题是他根本不晓得那群人身在何处,更遑论救人了。 “这个嘛……”赫连晓略一沉思,再度问道:“你说交图的时间地点都约好了,是怎么个约法?” “就在舞儿被劫走的地方,同样那个时间,限期半个月。”应和尉如实应道:“而且只准我一个人出现交图,否则舞儿一样没命。” “嗯……对方也不是傻子,知道要提防你这个镇远将军派人围攻。”赫连晓会意地点头。 “杜尔当初就是个难缠的对手。”应和尉咬牙道:“只可惜当初那一剑刺得不够深,没能伤及他要害。” 之前两军交战时,他就曾经重伤杜尔,所以结怨颇深,也因为杜尔在那一战受伤过重,接下来接连几场战事都没能出征,使得高凉族连连败退,因此他们后来才能逼使高凉族议和。 本以为杜尔没再出现,是因为伤势过重,无法再回归战场,却没料到他们居然来阴的! “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你不如先告诉我,你们约定的地方大约在何处?” 赫连晓问道。 “约定地点大概就在汾阳城西,骑马两个时辰的地方。”应和尉简单推论了下之后,很快地回应。 “汾阳城西啊……”赫连晓想了想,又问道:“那就是嵩林山接近乌马林一带吧?” “我对这一带不熟。”大路的话,应和尉基本上都认得,但细部山林的名称,他就不清楚了。 “没关系,我也不熟,但我知道谁很熟。”赫连晓忽然勾唇一笑,露出了带点狡猾的表情。 “谁很熟?”这一带有赫连晓的熟人吗? “路上再跟你说明,先跟我走。”赫连晓说罢,便匆匆罩上外衣,把腰带一扎,抓了佩剑即拉着应和尉要出门。 “上哪?” “县衙。” 一问一答极为简洁,却是让应和尉弄胡涂了。 “大半夜的上县衙做什么?”赫连晓不是想请县令出兵吧?万一打草惊蛇,可会危及程思舞的性命啊! “我要找县令,虽然现在是半夜,不过事态紧急,没空管他是不是在睡觉了。”赫连晓推着应和尉下楼,一边走,一边解释道:“其实几年前,这附近曾有一批山贼出没,后来被讨平了,我想县衙里应该还留着当时为了入山讨平山贼时探勘的地形图。” “地形图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应和尉真是越听越迷糊了。 面对应和尉纳闷的表情,赫连晓仅是露出了神秘的笑容,“总之,你先跟我来吧!因为我有个好计画!” 半个月很快就过去了。 应和尉带着地图匆匆赴约,脸上的神情显得相当严肃,当然还透露着些许焦虑。 不知道程思舞还好吗? 这半个月来,他完全没能得知她的消息,几乎是夜不成眠。 原本他应该能够在这个时候好好疼宠她,不让她受任何伤害的。 这应该是他带着程思舞在京城里开心地逛遍大街小巷,让她享受愉快时光的时候。 本来他可以带着她上朋友的府部拜访,让他们知道,他真的娶回了六年前他所说的,那个赠予他香包的小丫头。 可是现在,因为高凉族的野心,却破坏了这一切…… 应和尉拧着眉心,一手按上了藏在胸口的部署图,他骑着马依约来到先前程思舞被劫走的地方,只见这路上还是一样没什么人烟,但是…… “和尉!” 远处出现的人影,看起来是如此的熟悉,而那个叫声,更是让应和尉忍不住加快了速度。 是杜尔,还有程思舞。 “舞儿!”应和尉策马赶向前,虽然他很想就此冲上前把程思舞带走,但是站在杜尔前方不远处的两名手下,却是搭弓拉箭指向他。 应和尉在距离杜尔与程思舞不远的地方停下,跳下马后,他举起双手,开口道:“杜尔,我是前来赴约的,可以叫你的手下把弓箭放下了吧?” “你还挺准时的,看来尊夫人对你真的很重要。”杜尔游出了得意的笑声,“喂!把弓箭放下吧!谅他也不敢胡来。” 看着那两名手下听话地收了兵器,应和尉不禁蹙了下眉心。 不晓得另外两个人埋伏在什么地方? 他明明就记得杜尔带了四名手下前来…… 疑惑刚飘过心头,身后的林子里便一前一后窜出了两匹马。 马上正是那一日见过的,杜尔的另外两个手下。 “报告杜尔大人,他确实是只身前来。” “我们已经确定过,他身后没有任何人跟着。” 两人并没有多看应和尉一眼,仅是恭敬地向杜尔禀报着。 听着他们的回报,应和尉的表情骗得更紧了些。 杜尔果然难缠,幸亏他确实没有从汾阳城带兵过来,否则现下程思舞真要小命不保…… “和尉,你不是真的带了部署图过来吧?”看见丈夫出现,程思舞心中真是一则以喜,一则以忧。 她高兴的是应和尉没有抛弃她,牺牲小我,完成大我,优先以家国大业跟百姓安危做考虑,直接带大军前来围捕这个据说是高凉族大将的家伙。 但同时,她也很担心应和尉为了她,真的做出了叛国的举动。 “舞儿,你没事吧?他们……”应和尉微声眉心,“他们没对你动手动脚吧?” “没有,可是,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你来救我?因为我不希望你背叛青国啊!”程思舞摇了摇头,本来一直都保持着亮眼灿笑的表情,如今却是黯淡了许多。 “舞儿……”知道她除了被劫走,真的没受到伤害,应和尉也放心许多,他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径自转向杜尔喊道:“杜尔,我已经依约前来,你可以放走她了吧?” “你跟我谈什么条件?你有资格吗?乖乖的先把兵力部署图交出来,等我确定没问题了,我自然会放人。”杜尔泠冷地瞪了应和归一眼。 他又不是笨蛋,人质先交出去的话,应和尉还会乖乖交出部署图吗? “我没办法相信你。”应和尉摇头,“先放走我娘子,反正就算我想毁约逃走,带着她也跑不快,根本不可能逃出你们的手掌心,所以我不会傻到破坏约定,自讨苦吃。” 杜尔犹豫了下,的确,应和尉说得有道理,只要应和尉有把兵力部署图带来,那么就算他先放人,即使应和尉不肯交图,他还是可以把这对夫妻杀了,直接从应和尉身上搜走他要的东西。 但如果一直僵持在这边,光是讨论谁先交出对方要的东西这一点,就可以折腾老半天了。 应和尉看出他的迟疑,于是伸手进怀中,掏出了一张折迭起来的地图,在杜尔面前晃了下。 “我不会食言,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但我坚持你一定要先放人,只要我娘子回到我身边,这图立刻就给你。”应和尉干脆地应道。 看见他手里摇晃着地图,杜尔的眼底不由得露出一抹得意的灿光,“好,就这么办,不过我也警告你,千万别耍花招,否则你们就等着下地府当鸳鸯夫妻吧!” 第九章 “走!” 低喝声传出,杜尔的一名手下押着双手被绑在身后的程思舞,走到了应和尉面前。 “这样行了吧?地图拿来。”杜尔在后头迸出高音。 应和尉一手搂过行动不方便的程思舞,将她搂进怀里,一手则是将部署图往那名手下扔去。 手下一把接住,立刻回身奔到杜尔面前,恭敬地双手奉上。 “和尉,你真的给他们了?那么重要的东西……那会引来战争的啊!”程思舞扭动着身躯,不甘心地回头往杜尔瞪去。 “你没事就好,我先替你解开绳子。”应和尉说罢,便取出小刀,将都住程思舞的绳索割开。 另一边的杜尔在部署图到手后,暂时没去管那对夫妻,他得意洋洋地打开了地图,原本以为上头会有详细的标记,却没料到…… “妈的!应和尉,你居然敢阴我!”突然地,杜尔使劲将地图往地上一摔,气愤地指着应和尉怒吼起来。 被扔在地上的地图平摊开来,上头什么也没有,既没有边关地形、各处地势的记载,更没有关口的兵力部署点,或是兵营驻扎地的标示。 上头,是一片的空白。 “咦?”程思舞错愕极了。 空白地图?这么说,应和尉没有叛国了? 太好了! 大起大落的心情让她几乎要软了双腿,连日来的紧绷感顿时全都倾倒而出,让她差点瘫坐在地上。 但是她感到欣慰,受骗的杜尔等人却是相当的暴怒。 “该死!既然你有胆骗我们,你们就等着一起下地府吧!”杜尔一吼,他的两名手下立刻拔刀,策马冲向前,打算攻击应和尉。 “舞儿,快退后!”应和尉当然不会呆呆站着等人砍,因为他根本没打算把兵力部署图交出去,所以早有准备了。 长剑一抽,他利落的将恢复自由的程思舞拉到旁边,接着回身一砍,削断了马脚。 其中一个人因为马受到重创,所以连人带马往前跌去,摔成一团,甚至被压在马匹下面。 另一个人发现在马上占不了优势后,连忙跃下马背,直接与应和尉对峙,而应和尉则是连忙把程思舞推至身后,并架住了对方的大刀,挡下攻击。 毕竟是连年征战沙场的将军,因此应和尉要单打独斗的对付这个人根本没问题,但是因为火冒三丈的杜尔也跟着拔了刀,带着身边的两名手下冲过来,一下子要对付四个人就会有些难以顾及程思舞的安危了。 “舞儿,你先跑!”应和尉一边嚷,一边往前横挥一剑,逼得冲上前来的两个人急忙后退闪避。 “和尉……”程思舞看着身边的刀光剑影,心里着实慌乱不己,虽然她很想帮点什么忙,可她也很清楚,自己留下来只会成为绊脚石。 与其让应和尉为了顾及她的安全,无法放心施展身手,她倒不如先躲远些。 下了决定后,她努力鼓起勇气,拖着有些发软的双腿,死命地往小路另一端跑去,好远离他们混战的地方。 杜尔见程思舞逃了,立刻就要举刀去追。 哼!他绝对不会让应和尉好过的! 他要让这个家伙知道,骗了他杜尔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等他抓到那女人之后,他一定要在应和尉面前狠狠地将她凌迟至死,让应和尉后悔莫及。 杜尔将应和尉丢给自己三名手下去对付,他则转头往程思舞逃走的方向冲了过去。 只是他才追没两步,身后便爆出了惨叫声。 杜尔本以为是应和尉被围攻后受伤,心头一喜,没想到等他回头一看,才发现虽然有人受伤了,但根本不是应和尉,而是他的一名手下。 倒地的手下小腿肚中了一箭,跌得有些狼狈,甚至直接往杜尔身上撞了过去。 杜尔气愤地挥开无法站稳的手下,吼道:“是谁?出来!” 他明明就为了以防万一,让手下监视来赴约的应和尉,以防止应和尉带帮手助阵,怎么现在居然还有人放冷箭? 随着他的吼叫声,身后的树丛里钻出了许多的人影。 他们并不是杜尔猜想的士兵,从衣着打扮看来,都是些普通的猎户或樵夫之流。 但问题是,这些乍看之下没什么要胁性的平民百姓,居然正举起手里的弓箭对着他们几人! 妈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杜尔大人!” 见到自己被包围了,原本与应和尉对峙的手下们纷纷跑近杜尔,举刀戒备着。 “该死的!你们这些家伙是打哪来的?”杜尔怒气冲冲地瞪视着这些平民百姓,心里只有满满的不解。 而应和尉在他们停下攻击之后,便转身追上了程思舞,把受惊的她牢牢地抱在怀里。 “和尉,这些人是?”程思舞窜到很纳闷,虽说危机解除了是很好,但问题是这些平民百姓怎么会突然跑出来救人? “他们是官兵扮成的。”应和尉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并对着杜尔喊道:“你乖乖束手就擒吧!杜尔,你带人藏身在附近的事情,其实我们早已派人调查清楚了。” “什么?”杜尔不敢信相,自己的藏身处居然早被应和尉模透了? 虽然他很想挥刀继续攻击应和尉,但是看着那群官兵扮成的樵夫、猎户,为了保命,他还是只能暂且停手。 尤其对方的人数似乎还在增加,随着他们的争执,林子里又陆续冒出了不少人。 最后,杜尔甚至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孔—— “杜尔,好久不见了,你自以为躲得天衣无缝对吧?”赫连晓扬着灿烂又嚣张的笑容钻出草丛,手里还拿着长剑。 “你……赫连晓,你怎么会在这里?”杜尔瞪着眼,表情相当不甘心。 先前两军交锋时,他们曾吃过赫连晓的苦头,这个常常不按牌理出牌的将军,每回总爱耍怪花招,让人很难猜测他的下一步攻势。 如果早打听到应和尉与赫连晓碰头,他就会更谨慎的! “京城里的密探早就打听到你们高凉族人混入边关的事情。”应和尉冷声应道:“要怪,就怪你自己不够小心吧!” “杜尔,你识相的话就投降,免得被万箭穿心。”赫连晓挥剑指向杜尔,出声警告道。 “你这个小人,只知道以多欺少?”杜尔咧唇冷笑,吐出了挑衅的声调。 “对付你这种劫人妻子作为人质的卑鄙小人,这种行径正好。”赫连晓漠不在乎地笑应。 “杜尔,你死心吧!也许你自认为这个计画万无一失,即使没能拿到兵力部署图,也可以杀了我,以令青国减损一名大将,但是今天如果你不投降,死的人不会是我,而是你。”应和尉戒备地盯着杜尔与其手下。 “杜尔大人……”几个手下见到自己被包围,心里不由得有些慌乱。 “别吵!不过就是几个毛头小子、一些杂兵,害怕什么!”杜尔喝道。 “毛头小子还真是对不起你啊!”赫连晓无所谓地耸耸肩,伸手制止一旁想要举箭射出的士兵们。 “会败在我们这些毛头小子跟杂兵手中,我想你也差不多该放弃了吧?杜尔。”应和尉再度出声。 杜尔心有不甘地扫视四周,看看情况,真的没得逃了,只得恨恨地把刀往上一甩。 “投降就投降!我告诉你们,就算没有我,高凉族也会打败你们青国的!”杜尔迸出了要胁似的低吼声。 “那可不一定。”应和尉摇了摇头,示意包围住他们的士兵们上前,把这些人的兵器都给辙了。 “是啊!只要有我们这些人在,你们高凉族就永远都不可能入侵青国的,死心吧!”赫连晓露出了对杜尔来说相当刺眼的笑容,随即下令士兵们将杜尔等人绑起带走。 “哼!谁该死心还不晓得。”杜商标了两个将军一眼,留下了一句若有所指的回应之后,才跟着士兵们离去。 看着杜尔他们一边挣扎,一边被带走的背影,程思舞只觉得身体里的力气像是瞬间被抽干了似的,让她整个人滑坐在地上。 “舞儿,你不要紧吧?.”应和尉连忙弯身查看她的情况。 刚才见她没什么外伤,所以暂且安下心来,如今他们真的月兑离险境,他自然会忍不住想好好关心一下。 “我、我不要紧,只是一下子没力气了……”程思舞攀住应和尉的手臂,浑身无力地靠倒在他身上,“大概是之前一直都很紧张的关系……” “我看你的娘子是受惊过度,需要休息。”赫连晓叫过一个士兵,让他们把马牵了过来,“和尉,你先带她回城歇息吧!我先去一趟县令那边,安排押送杜尔入京的事情,至于要互相介绍认识,或是解释这其中的来龙去脉那些琐碎事,我们晚点见面再谈。” “好,谢谢你了,晓,这次真的多亏你的机智。”应和尉扶起程思舞,对着赫连晓谢道。 “客气什么,都几年交情了。”赫连晓望向杜尔被拖走的方向,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道:“况且,接下来的才真是麻烦的开始啊……” “说的也是。”应和尉会意地点头,“看来高凉族上次的议和,只不过是逼不得已,所以回京城后又有得忙了。” “那么……真的又要打仗了?”程思舞问道。 先前她还小,对于战火连年的情况,记忆并不深刻,但隐约记得,街上有很多手脚受伤的人,也多了不少乞丐。 爹娘好心,能够帮上忙的时候,总会弄些米粥、馒头什么的发给乞丐们,至少让他们能吃点东西,而她就是因为看着这样的情景久了,所以即使战火已平息,但在看见应和尉倒在自家客栈门前时,还是会下意识地反应成“有个快饿死的乞丐,必须叫爹娘给他东西吃”。 现在年岁渐长,她晓得战火会带来多少创伤,能够的话,她并不希望战火再兴。 尤其她又嫁了个将军丈夫耶! 如果真要打仗的话,她这个丈夫绝对是占在前锋的那种人! “这些细节……我回客栈再慢慢跟你说明吧!” 应和尉无奈而宠溺地轻抚过她的背,此刻,他只想先把这个受惊多时的娘子安顿好,再好好地安慰她一下,至于杜尔的事情会造成多大的影响…… 嗯……依这个娘子好动不好静,而且老爱贪图新鲜事的个性,想必回了客栈之后,一定是问题连连吧! 看样子,他最好从头到尾把事情仔细解释一遍。 严格说来,杜尔确实没伤害程思舞半点,毕竟就像他自己说的,在家国大业面前,这种小小美色不过是不值一晒的小利,他不屑。 所以程思舞虽被劫走,但除了衣衫、长发因无法时常打理而变得凌乱之外,倒是平安无事。 应和尉将她带回汾阳城的客栈后,立刻让人给她备上热水洗浴、更衣,好让她可以舒服地洗个澡休息,而他自然就担负起把事情说明一遍的责任。 搬了椅子坐在浴盆旁,应和尉不时地伸手鞠水往程思舞背上淋去,一边详细地叙述起救人的过程。 其实赫连晓在听过程思舞被劫的情况后,立刻就去找县令,调来了当初绘制的城西地图。 他向县令问清楚嵩林山接近乌马林那一带究竟有哪些可藏人的旧山贼窝,或是小屋、洞穴之类的地方后,便派官兵伪装成樵夫、猎户等普通百姓,直接进乌马林探查。 会这么做是因为他觉得杜尔等人应该是藉地利之便藏身其中,但大规模派人入林寻找,又怕打草惊蛇,伤及程思舞。 所以他们乔装成百姓,假装是入林打猎、砍柴,事实上是在悄悄打探几个有可能藏人的地点。 毕竟杜尔他们是悄悄藏在山林里,没必要的话,也不会刻意去对一般百姓下手,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妨碍了他们拿兵力部署图的计画。 结果这个计画完全成功,事实就像赫连晓推测的,杜尔一伙人为了方便与应和尉接头,所以藏身于乌马林的某处旧山贼窝里。 不过他们虽然知道了杜尔等人藏在哪里,为了保住程思舞的命,还是硬忍了好几天,提到要交换人质跟部署图的这一天……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应和尉抚着她沾了水气的脸蛋,模着那软女敕的脸庞,那种在指尖末梢反弹的柔软触感,终于让他有了救回娘子的真实厌。 “他们明明派人跟着你,却又为什么没能发现有人悄悄包围住他们呢?” 关于这一点,程思舞跟杜尔一样都想不透。 就算那些官兵都扮成普通人在附近埋伏,人太多也容易被怀疑吧? “因为他的人只有暗中监视我是否带人去见杜尔,却忽略了背后,他们并没发现到,其实我的同伙已悄悄带人自林子后方包围了他们。”应和尉近出淡淡笑音。 “啊!确实,他们只顾着提防你,似乎从来没去注意其他的部分,而且真要四处巡视的话,他们人手也不够,所以这算是运气好吧?”程思舞用热水抹了抹脸,然后稍稍靠在浴盆边,把脸颊枕在他的手掌上。 这种平安的感觉……真好。 她之前一直过得既平安又幸福,像这种惊险万分的事情,还真是头一遭遇上啊! “与其说是运气好,不如说是晓的脑袋太灵活。”应和尉顺势倾身,往她的脸颊上轻吻。 “说到那个人……杜尔叫他赫连晓,好像一副对他有深仇大恨的样子,该不会那个人也在边关打过仗吧?”程思舞问道。 “他是我的同袍没错,承蒙皇上赐封威远将军,脑子灵活,常让敌人感到很头痛。”应和尉用鼻尖轻轻磨蹭着她的女敕软肌肤,一边将他巧遇上赫连晓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续道:“当时我为了你可是心急如焚,多亏有他冷静地想出这些方法,才能把杜尔等人一网打尽。” “那他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程思舞会意地点头,被磨辟得有些发痒的皮肤令她忍不住发笑。 “他是我们俩的恩人。”应和尉捧起她的脸庞,往她的唇瓣上吻去,“如果不是他为我们想了这许多周到的方法,我恐怕就要失去你了。” “和尉……”程思舞感受着他轻触自己唇瓣的温软感觉,霎时,多日来的恐惧、害怕,竟一口气涌上了心头。 那十来天的日子里,她镇日活在惊惧里,梦里都是家园残破的景象,因为她很清楚应和尉爱着她,为了救她,他确实有可能不顾一切。 但她并不希望事情变成这样。 所以她努力地说服自己,不许怕死,不可以给他带来困扰,她既已成了将军夫人,就得像丈夫一样,有着随时随地为青国牺牲的觉悟。 只是没想到,在等候多日之后,迎接她的并不是死亡,而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好结局。 “其实,我真的很怕,怕死,又怕你叛国,所以知道你没有把兵力部署图交给他们的时候,我真是松了口气……”程思舞伸出湿浓浓的双手,捧住应和尉的脸庞,有些发颤地吻着他的唇、他的颊。 “我知道我那么做的话,不只是背叛青国,也是背叛了你。”应和尉弯身抱着她,水气浸湿了他的衣衫,热水在两人的颈间滑过,但他一点也不以为意,“或许我想得太美好,但我深信,这世上一定有两全其美的好方法,可以救你,也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 “这才不是想得太美好呢!”程思舞听着忍不住笑了,她更加使劲地抱住应和尉,觉得眼眶里似有热泪滑落,“你认为我与青国同等重要,所以你才两边都不肯舍弃,这就够了。” 不是当机立断地抛下她,也不是私心用事地叛国,应和尉的坚持,为她,也为青团带来了一丝生机。 “可是,我还是让你受惊了,我应该要好好保护你,让你开心一辈子的。”应和尉的大掌抚上了她的背,一寸寸地游移、抚触,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处肌肤,都牢记在他的心里。 “你不知道夫妻就该同甘共苦吗?”程思舞揪紧了他的衣衫,仿佛是在反复地确认自己真的在他的身边。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我宁可跟你一直快乐地享受人生。”应和尉苦笑道:“打仗是万不得已的事情,可能的话,我想大家都不顾牺牲自己或家人的性命吧!” “当然不想!”程思舞紧紧地抓住应和尉的衣衫,“我也想跟和尉一起享受快乐的日子,才不要像杜尔他们那伙人一样,整天只想着打仗,侵占别人的国家,那样一点都不快乐。” “所以我们才合得来吧!”应和尉稍稍在两人之间隔出了点空间,他轻吻着程思舞的唇,温声游笑,“我还想好好地抱抱你,跟你生孩子,再带着他们回你的家乡去见你的爹娘。” 程思舞抹了抹脸上分不清是喜极而泣的泪水,还是沐浴的热水,她探出舌尖,往应和尉的唇瓣上舌忝了下。 “那就好好的抱我吧!和尉,让我知道,那十几天的难熬日子,都已经过去了。” 第十章 所谓“小别胜新婚”,大概就是应和尉与程思舞此刻的情况。 正该开始享受夫妻新婚乐趣与浓情的他们,却被强迫分开,双方都饱受失去的恐惧,所以此时此刻,热切的相拥就成了确认彼此存在的最快方法。 肌肤的直接相触,发丝的交缠,以及手指在身躯上的游走,就像是在抚慰对方一般,不停地消除着曾经占据思绪的害怕感觉。 至于杜尔所带来的危机,随着他们热烈的相拥与交欢,已经逐渐淡化了那份恐惧感,甚至是将其遗忘,再也不复记忆。 差点引发动荡的混乱,就这么平安地落幕了。 杜尔等人被捕入狱,并让人严实地看守着,一点也不敢懈怠。 毕竟他等于是破坏高凉族与青国议和的证人,只要有他在,青国要想质问高凉族,就不算是诬陷。 应和尉与赫连晓带上了一班护卫,一路上极为谨慎地将杜尔等人押往京城,直到他真的入了天牢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当然,对于此事,皇上一方面感到震怒,二来也相当嘉许两位将军临危不乱的应变能力,所以也大肆封赏,甚至特地召见了程思舞这个将军夫人。 “和尉,我这样看起来会不会很奇怪啊?”程思舞有些不安地对着自己的衣裳东拍拍、西看看,深怕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 从前天应和尉带来消息,说皇上要见她之后,她就一直很紧张。 虽然应和尉再三地安抚她,言明皇上不是那么严肃的人,可是她以往一直都是个普通小老百姓而已,如今突然变成将军夫人,又要谓见帝王,教她怎么可能不紧张?毕竟皇上是个可以一声令下就把她杀头的人耶! 不管这个皇上严不严肃,她都不希望自己冒犯到他半点,因为她现在可是应和尉的妻子了,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影响到应和尉,所以一定要谨慎点。 “舞儿,你啊!放轻松就好了。”应和尉替她挑掉勾在发替上的几根发丝,道出轻笑声调,“我已经跟皇上说过了,你一直都是普通小姑娘,生平头一次进宫,若有什么不得体的地方,还望皇上多包涵,而皇上也同意了。” 他本是好意,但是这话听在程思舞耳里却是令她错愕到想尖叫。 “什么?你你你……就算皇上再怎么宠你这个爱将,你也不能这样跟皇上讲啊!哪有人叫皇上多多包涵的呀!”程思舞瞪着眼,很想直接昏倒,这样就不用面圣了。 “事实就是如此,不是吗?”应和尉笑道:“所以你只要安心当原来的你就好,刻意表现礼貌,反倒显得不自然了。” “话不是这样说啦!”程思舞微旷起女敕唇驳道:“皇上是皇上,你是你,我知道你是平民百姓出身的,只是因为战功惊人才当了将军,但骨子里还是个踏实的男人,可是皇上不一样啊!” “哦?哪里不一样?” 一个极度陌生的音调飘入两人之间,应和尉不禁抬眼往声源传来的地方飘去。 只见皇上一脸从容地踏进御书房里,脸上还带着轻松的笑容,甚至好奇地往程思舞打量。 不过正处于极度紧张情绪的程思舞根本没发现这声音哪里不对,她只是反射性地给了回应。 “皇上是出生在帝王之家耶!向来只有别人看他的脸色过活,没有他看别人脸色的道理啦!所以你叫皇上体谅我是平民百姓,可能会犯错或有什么不得体的言谈,那根本是本末倒置……”程思舞滔滔不绝地说了好半晌,却不见应和尉有任何回应,甚至还一副刻意忍住不笑的样子,让她不由得停了下来。 “和尉,你这是什么表情啊?”程思舞疑惑地瞧着应和厅,有些不解,“我刚才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 “朕想他不是在笑妳。”皇上踏步走近两人,听见程思舞的问话,他终于忍不住迸出笑音。 “咦?”程思舞倏地一惊,她错愕地回过头,在看见身后那个穿着一身象征皇帝龙袍的年轻男子出现时,她忍不住瞪大了眼,傻住了。 这这这……这个人就是皇上吧? 他什么时候进御书房的呀? 而且刚才她说的话,都给皇上听去了吗? 过大的震憾,让程思舞原本演练了老半天,想要给皇上一个好印象的招呼,全都给忘光了。 “微臣见过皇上。”应和尉光看程思舞的表情,就知道她的脑子里一定是一片空白,索性先行开口。 这一声拉回了程思舞的思绪,她慌张地想跪下,却被皇上阻止了。 “你们都不用多礼了。”皇上笑道:“朕不爱看别人脸色过活,也不喜欢叫别人看朕的脸色过活,所以大家互相敬重,有基本的礼貌就好。” “呃……”虽然皇上是带着笑容这么回应,照理来说是个令人放宽心的反应,但程思舞却是脸色发白。 要命!原来刚才问她话的人不是应和尉啊!皇上果然把她跟应和尉说的话都听进去了。 呜呜呜……亏她还想着要给皇上一个好印象呢!现在根本就不可能了嘛! “舞儿,我不是跟妳说过了吗?皇上很好相处的。”应和尉看着她一脸惨白,忍不住出声安抚。 “是啊!朕自认为比应将军亲民多了。”皇上一脸正经地续应。 “咦?”程思舞听着两人极为和谐的闲话家常,终于稍微平抚了受惊的心情,她愣愣地问道:“皇上比和尉亲民?” “我不是说了,我这人在打仗时很严肃的。”应和尉苦笑了几声。 “呃……应该说你遇上国家大事就绝不退让,半点不留情。”程思舞忍不住又想起了杜尔劫走她的时候,当时应和尉的表情真的很吓人。 “看吧!所以朕才说,朕很好相处,反倒是应将军他呀……”皇上不以为然地看了看应和尉,“他只要一上朝就板着脸孔,讲话老实是很好,却容易刺激到其他老臣,偶尔让人很头痛。” “和尉,你造成皇上的麻烦啦?”程思舞直觉地回头往丈夫望去。 “我没有这个意思。”应和尉恭敬地道声,“如果皇上真觉得微臣态度不佳,臣愿意改一改。” 皇上忍不住笑了。 “朕先前说了你那么多次,你怎么也不肯改性子,这回却一口答应。”皇上摇了摇头,径自走向窗边长椅坐下,对应和尉笑道:“果然成家立业之后,性子就变了。” “不只是这个原因。”应和尉看了看身边的程思舞,应道:“其实,杜尔劫走臣的娘子这件事,多少也给了臣一些影响。” “咦?跟杜甫劫走我的事有关吗?”程思舞睁大了黑瞳,不懂自己跟应和尉想改性子的原因有什么牵连。 “说来听听。”皇上也露出了好奇的目光。 “臣一直觉得,既然要辅佐皇上,就该说实话,皇上能广纳谏言的话,对国家也有帮助,因此对于那些藏着话不说,暗地为自己图利的臣子,臣才会看不过去,总要揪出他们的私心。”应和尉说着又往下续道:“过去臣从不觉得这个方法有什么不对,但其实这样确实容易为臣树敌,臣现在既是有妻子的人,就该多费心点,而不是一再的猛冲,这样很容易替身边的人带来危险。” “和尉”没想到应和尉竟是连自己的安危都考虑进去了,让程思舞好生感动。 “你总算懂了。”皇上满意地点头,“看来今后你会更加深思熟虑。” “也多谢过去皇上对臣的体谅。”应和尉拱手敬道:“先前在上朝时诸多争执,应该为皇上添了不少麻烦。” “麻烦是天天都有的,不差你这一件。”皇上随兴地挥挥手,示意应和尉不必多礼,又道:“只是这么一来,朕还真不晓得该不该属谢现在被关入天牢的杜甫等人了。” 程思舞听着先是一愣,然后才道出笑音,“皇上该不是觉得,要不是因为杜尔的纬故,和尉也不会动念头想改脾气,所以觉得挺感谢他的吧?” “妳真聪明。”皇王笑道:“不过总之,高凉族就是破坏了议和的条件,因此不管怎么样,杜尔都饶不得。” “那么关于高凉族派人来夺取兵力部署图一事,不知道皇上怎么打算?”应和尉问道。 “反正杜尔已落入我们手中,所以朕会先派使者前往高凉族,重新商讨议和之事。”皇上微觉了下眉心,显现出一副无奈的样子。 毕竟原本两国都已休兵不再打仗了,现在杜尔这一乱,等于又要重添战火啊! “请问,皇上觉得他们有没有可能就这样放弃杜尔啊?”程思舞忍不住道出疑问声。 “妳的意思是他们会为了自保,所以把罪过都推到杜尔身上,说这全是杜尔私心所为?”皇上微勾眉梢,觉得这问题还真有意思。 “杜尔是高凉族重要的大将,我猜想他们会先求和,希望把杜尔救回去吧?”应和尉并不清楚高凉族目前的情况,若说他们其实还没有完整的兵力可以进攻青圈,那么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这就要看高凉族现在的兵力恢复得如何了。”皇上摇了摇头,“总之,朕是尽可能希望别再开战。” “我也觉得连年征战让百姓吃了不少苦头,大家的生活都变得很辛苦,当年和尉在打仗时,街上也多了很多的乞丐,多半是从家乡流亡出来的……”程思舞连连点头,“我很感谢皇上这么仁慈,愿意为百姓着想,不过……” 说着,她突然有些犹豫,忍不住又把话音打住。 “不过什么?直说无妨。”皇上对于程思舞这个完全的平民百姓感到相当好奇,毕竟她出身民间,看的是一般百姓的生活,听的是百姓们的怨言,有这样的人出声,他这个深居宫中的帝王,才有机会听见百姓们的心声,所以当年他才会赏识应和尉,继而提拔重用。 “我想说,如果皇上这回不得已还是得打仗,那么请广发公告,让百姓们知道为什么会再兴战火。”程思舞鼓起勇气应道。 “妳的意思是,希望朕让百姓明白为何而战?”皇上的表情跟着认真了起来。 “是的,我想这样大家就不会只抱怨皇上不理会百姓的困苦了,因为在今天见过皇上,听了皇上的话之后,我知道皇上并不是好大喜功,才想兴兵打仗,而是为了保护青国百姓,所以我希望大家都明白这个原因,这样百姓也会支持皇上的。”程思舞儿皇上似乎听得很有兴趣,立刻滔滔不绝地把自己的看法倾倒而出。 “舞儿……”应和尉忍不住勾起了唇角。 他这个小娘子,真是跟六年前的个性一样,一点没变。 小时候的她,知道他饿昏了,就想把她爱吃的东西分给他,长大后,知道皇上出兵打仗是为了保家卫国,不为私心,就想把她心里的底动分享给其他人……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这么喜欢程思舞吧! 因为她总爱把好事情分给身边的人,这样的她,怎能不为别人带来好心情?教他怎能不为她所吸引? “这样的想法,朕从前还真没想过。”皇上赞许地点头,“朕明白了,倘若真的再有战事,朕会谨记妳这个提议的。” “多谢皇上!”知道自己也能帮上一点忙,让程思舞真是开心到了极点。 “不过有件事,朕也得言明在先,那就是如果真的得对百姓公告这样的消息,就表示朕得派妳的丈夫、应将军,出兵作战了。”看着她笑容满开的表情,皇上忍不住轻咳了聋,把她的思绪拉回来,“虽然朕会尽力维持和平,但也不能完全保证,这点还希望妳体谅。” “我绝对不会怪皇上的,因为我明白,和尉一心就想保家卫国,皇上则是希望百姓过得无忧无虑,不须担心被敌国入侵。”程思舞点点头,道声应道。 “妳真是明理。”皇上读叹道。 “我只是相信和尉一定会胜利归来,也相信皇上想疼爱百姓的心意。”程思舞看向了身边的应和尉,瞧着他唇角的温柔笑意,她忍不住露出了满心喜悦,“而且,我现在是将军夫人啊!相信自己的将军丈夫,信任丈夫选择追随的皇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嘛!” 听来理直气壮的单纯回答,为御书房里添上了满满的笑意,不管是应和尉还是皇上,都不约而同地跟着游出了笑音,为这个青国皇宫,掺入了几分暖意。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