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悍王护月》 楔子 仰头望月,蓝璞月眼底布满何去何从的落寞。 从小娘便过世,现在爹也走了,只留下她一人待在这荒漠之中,孤身一人…… 自爹过世这三个多月以来,她一直不断回想起爹常提及的故乡——富饶的东朝。 爹把一生奉献给西地各小国之间的和平,统率东朝陛下给予的三千兵马,积极推动两地之间的贸易往来。 爹过世的消息已传回东朝,陛下表示将派人过来接替爹的官位,在此之前,会先派人将她接回东朝。 陛下似乎并不打算立刻派人过来接替的决定,让她隐隐感到不安。 蓝璞月一手放在胸口上,里头贴身带着两封秘密信函,一封是爹写给东朝陛下的建言,另一封则是西地势力最大、位于最西边的大戈氏漠封单于写给东朝陛下的友好书信,并请求东朝陛下调兵扞卫西地各国势力互不相侵、互不受威胁。 大戈氏单于深知和平不易,大戈氏和富饶的东朝、强大的北国、歌舞昇平的南域,四地互相制衡,一旦有人反动,将会引起全面性战争。 自爹过世后,大戈氏主战派的阿比戈便一直寻找机会侵略西地各小国、对东朝野心勃勃,一旦大戈氏被主战派掌权,势必会破坏西地与两国边境和平,届时,和平破裂,商业活动停止,两国开火,边境恐将再也没有安宁之日。 这封信是秘密,成败全系在她身上…… 第一章 第一章 “以萨拉,上次请你帮我缝制的西地服好了吗?” 蓝璞月已接获通知,估计再十天左右,东朝派来护送她回国的人应该就会抵达。 要离开此地固然舍不得,但她一个女流之辈留在此地并非长久之计,东朝陛下已下令,为感念爹维持两地长期以来的和平,将会厚待她。 她不求别的,只希望东朝陛下能延续爹的治理,让这里的和平能继续维持下去。 “璞月小姐,已经差不多了,我想做最后的修饰,让它们成为全西地服中最漂亮的衣裳。”全西地最会缝制衣裳的以萨拉豪情的拍着胸脯,满脸笑意。 西地服男装豪迈,女装典雅,相同点为皆有抵御风沙的大斗篷,布料材质厚而暖,是为了应付沙漠日夜变化极大的温度。 “以萨拉,别太费心,我银两不多……” “璞月小姐,别担心这个,蓝大人为我们带来的比这多更多,只是现在大人走了,恐怕时局有变。” “不会的。”蓝璞月伸出手,轻轻握住以萨拉那双巧手,语气轻柔,眼眸闪烁着无比的坚定。 突然,热闹的市集传来大伙惊叫连连,争相走告的警告声不绝于耳。 “快逃,大家快逃,阿比戈的队伍要从这里过!” 以萨拉一听,迅速抓起店门口摆放的展示衣,伴随着衣服上银铃清脆的响音,拉着蓝璞月冲进店里。 外头一阵混乱,奔驰而过的马队扬起一阵浓浓烟尘,几个闪躲不及的路边小贩眼睁睁看着商品被踩得乱七八糟。 自爹过世后,阿比戈与他旗下的手下越来越嚣张,不仅在国内制造纷乱、分裂,还到处教唆起兵独立。 现在竟敢在有东朝钦兵驻守的银厥境内如此嚣张,他欲统驭整个西地的野心早已不言而喻。 突然,长长的嘶啼声在屋外响起。 蓝璞月柳眉紧蹙,罔顾以萨拉的阻止,奔到街上,看见差点惨死在马匹脚下的小男孩正浑身发抖的蹲在地上。 白头巾,头中间画上一条黑蛇,穿着阿比戈所属服饰的男人满脸怒气的跳下马,抓起小男孩一阵猛打,小男孩的娘在一旁拉着,哭喊求饶,高壮男人根本不予理会。 “娘,救我,救我……”小男孩叫得令人心酸。 “他只是孩子,什么都还不懂,求各位大人放过他吧!求求你们,他不是故意的啊!”小男孩的娘跪在地上,拼命磕头求饶,额头刺入几颗小石子也不自知,开始流血。 蓝璞月快速扫视一圈围观的群众,人人脸上闪现又惊又怒的表情,却无人敢上前制止。 人群里有位一身黑色劲装的伟岸男子,正冷眼旁观,像是察觉到她的视线,缓缓的侧过头,慵懒的轻瞥她一眼。 她很快的别开视线,这名英姿神伟的男人目光明明很冷,却又会烫人,逼得人无法直盯着他。 小男孩凄厉的哭喊还在持续,蓝璞月见对方毫无停手的打算,咬紧牙关,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拼命压抑挺身阻止的冲动。 她不能在此时出头,万一被阿比戈的人盯上,胸前那两封信送不出去,西地这些百姓的日子将从此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蓝璞月正想狠心的转身,却在不经意看见小男孩皮开肉绽的背影时,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不管,这男孩一定会被活活打死…… “住手!” 话一出口,空气里立刻弥漫令人大气不敢喘一下的极度紧绷。 “谁?刚才那句话是谁说的?”高壮男人停下手,朗声问道,像扔一袋货物一般把小男孩往旁边一甩。 小男孩的娘立刻冲上前,以肉身包住自己的儿子。 所有的人默不作声,慢慢的往两旁退开。 蓝璞月与凶神恶煞般的男人正面相对,眼神平静无波,从容不迫的开口,“是我。” “你是谁?竟然敢管我的事!”男人恶声质问。 站在男人身旁,从银厥投奔到阿比戈麾下的人立即上前报告,“大人,她是蓝大人的女儿。” 男人听了,微微愣住,不怒反笑,婬秽的目光上下打量蓝璞月。“你就是蓝大人的女儿?果然如传言中美丽,原来传言也会有真的时候,哈哈哈……” 蓝璞月沉默不语,冷冷的瞪着对方。 男人被她坦荡的眼神看得心虚,别开眼,冷哼一声,“看在你是蓝大人的女儿份上,这件事就这样算了,不过,下次你可不一定这么好运。”在跳上马背之前,他转头,低声吩咐手下,“今晚把她弄进我的帐里,蓝大人的女儿,我要定了!” 黑色劲装的男子听见,冷眼一闪,神情肃穆,视线从绝尘而去的马匹转到市集百姓正团团围绕的女子身上。 这名勇敢的女子,便是他即将要护送回国的人——蓝璞月。 突然,蓝璞月自睡梦中惊醒。 是谁?这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便成了几声闷闷的呜咽,她陡然瞪大双眼,发觉自己已被摀住口鼻。 她瞪着白衣人,双手探向枕头底下,模了两下,寻获匕首,抬高手臂,往对方的胸口狠狠一刺。 “该死!”白衣男人咬牙低吼,及时侧过身子,刀尖没入手臂,而非致命的胸口。 蓝璞月从床上一跃而起,冲向房门欲呼救,未料却被人一把狠狠的揪住头发,猛力往后一扯。 “嗯……”她痛得闷哼出声,正要放声尖叫,对方抢先一步将一块布塞到她的嘴里,双手往后一拉,迅速被綑绑,然后被他用力一推,跌回床榻上。 …… 在陷入深沉的昏迷前,她脑中只想着一件事,西地的和平、爹终生的志业,还有此处百姓的安居乐业,居然全毁在她手里…… 心惧的睁开眼,蓝璞月深深吸进一口气,发现眼前尽是一片白,白色帷帐,帐门大开,堆在角落的行囊,和一张冷峻的男人脸庞。 昏倒前一刻的记忆有如潮水,顿时涌进她的脑子里。 “醒了?” 低沉的嗓音贴近自己,她倒吸一口气,整个人迅速往后缩去,下意识的伸出手,往枕头方向探去,才赫然发现这里不是自己的房间。 她快速左右张望,看见一把被随意扔在地上的短刀,立即抓起,紧握在手中,横在胸前,刀尖朝着他,阻止他的逼近。 “别过来!”她低声喝道。 定住脚步,他的眸光瞬间冷凝,许多情绪一闪而过。 她不确定自己看到了什么,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屏气凝神的瞪着他。 帐内火舌吞吐,发出逼逼啵啵的细碎声响,她全身颤抖,见他双手抱胸,神情倨傲,冷眼瞅着她。 估计他不会骤然逼近,她低下头,看了眼自己,衣服已穿妥,外面甚至罩上锦裘,伸手往胸口一模,一颗心陡然凉透。 没有,她的信都不见了! 蓝璞月缓缓的抬起眼,热血涌上心头,激得全身发抖,嘴唇一片惨白,屏住气息,怒目瞪向他,“还给我。” “你在命令我?”他不怒反笑,轻松反问的语气里竟还透露出一丝淡淡的戏谑。 “把我的信还给我!”低喊的同时,她往前冲去,被她拿来权充武器的短刀笔直的刺向他。 没想到他居然不躲,在快要刺中胸膛的前一刻,微微侧身,轻松的避开她的攻击,顺手一捞,十分好心的将她失去重心的身子揽进怀里。 “还给我!”被他紧紧抱在胸前,她已顾不得其他,一心只想拿回那两封信,抬起执握武器的小手,刺向他。 这男人绝不是什么好人,先救了她,扯掉她的衣物,模走比她生命还重要的两封信,现在还以戏弄她为乐。 她只恨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不能跟他力拼。 他浓眉不皱,甚至看都不看一眼,伸出一只手掌,牢牢握住她拿武器的手腕,隐隐施力,逼她自行松手。 终于,匡啷一声,短刀掉落地面。 “璞月,我不是你的敌人。”他缓缓的开口。 她心灰意冷,不理会他的话,咬牙怒哼,“信还我!” “我是东朝派来接你回去的人。” “骗人!东朝岂会只派一人来接我?” “我不喜欢有人在身边碍手碍脚,向来独行。”他闲散的说话,语气里却有不容置疑的猛悍孤傲气势。 “满嘴胡言。” 蓝璞月用力挣扎,试图从他的掌中抽回自己的手,眼神开始在帐里四处打量,看看有无信件的踪影。 果然,她在火堆旁看见熟悉的信,他生火,八成是为了读信。 “别动,乖乖听我把话说完。”他注意到她的视线,手劲略施,再次轻松的将她两手的纤细手腕反制在她的身后,扯动嘴角,感到好笑似的轻哼一声,“为什么我们总是用这种姿势说话?” 他居然还敢提!蓝璞月紧咬下唇,冷冷的瞪着他。 “我是佟世熙。”他紧盯着她,淡淡的表明身分。 “你姓佟?”跟东朝陛下同姓?她蹙起眉头,身子陡僵,不可置信的问。 佟世熙望着她渐渐反应过来的眸子,点点头,“你想的没错,我是陛下的胞弟,九王爷。” “东朝居然派王爷来接我回去?”她心存质疑的看着他,企图从他灿烂如夜星的黑眸中瞧出蛛丝马迹。 “与其说陛下重视你,倒不如说陛下很在意西地对我东朝是否存有二心。”见她能把话听进去,他松开手。 双手一获得自由,蓝璞月立刻往火堆方向移动两步,顺便拉开与这危险男人之间的距离。 “但陛下怎么可能派一个王爷来?” “陛下信任我,而且只信任我。” “只信任你?”她困惑的皱起眉头。 “关于西地,朝中大臣众说纷纭,派谁过来,恐怕都无法取信陛下,所以陛下只好找我出来这一趟,彻底了解西地的状况,再定夺该如何处理西地各国。”佟世熙双手负在身后,放任她自由移动。 先前他尚有怀疑,陛下密令,如发现蓝氏父女有二心,可先斩后奏。如今读过那两封信后,他已十分确定他们立场一致,不管如何,蓝大人对东朝一片忠诚,不容置疑。 既然确定蓝大人对东朝有功,他自然要将功臣之女平安的送回东朝,完成蓝大人生前的最后请托。 “你不是应该十日后到?”她尚有存疑。 “事实上,我已在银厥地界上待了两日,获得不少消息,直到在你身上模出那两封信,才证实这几日所闻不假。” “你要怎么证明自己的身分?” 蓝璞月眉头舒展,见他器宇非凡,心底已信了他,然而他先前登徒子一般的作为令她不敢轻信,转念一想,他行事虽过分,但武艺高强,未曾真正伤害过自己。 才想着,柳眉忍不住又紧蹙,眼前这个神秘男人着实难以看透。 “接着。”他丢出一块纯白色玉佩。 还陷在思绪里的她下意识的连忙伸出双手,才勉强接住迎面而来、沉甸甸的重物,同时被他随意的举动吓出一身冷汗。 这块无瑕白玉至少有她两个掌心那么大,上头霸气的刻着“世熙九王爷”几个大字。 以前常听爹说,东朝好用青玉与白玉象征权贵,西地则偏好羊脂玉,看来应该不假。 再者,这男子先前虽轻薄了自己,但眉宇之间尽是贵气,举止从容大气,衣服上的刺绣讲究,龙麟图腾仔细的绣在衣襟边上,不贴身近看,还瞧不出端倪,绣功十分精湛了得。 她心中浮现困惑,这玉佩如此尊贵,他随手一扔,也不怕她没接着,万一摔碎,他也不担心吗? 见她看得出神,佟世熙也不急着收回玉佩,迳自席地而坐,抓起酒碗就口,饮姿豪放不羁。 “你似乎很适应大漠生活?”蓝璞月望着他的眸子里盈满浓浓困惑。 他嘴角噙笑,模样潇洒自得,“除了宫闱生活,天大地大都是我的去处。” “可你是……九王爷?” 他听了,一语不发,自在轻笑,姿态放松且随意,彷佛这里是他熟悉的屋舍,而非荒野大漠中的一方小小帐棚。 “我们赶了一天的路,先前为你雇了辆马车,今天傍晚我打发掉了,从明天起,你跟我一样乘坐骆驼。” 骆驼脚快,还能驼物,马车在沙漠之中,虽方便,但毕竟招摇,恐怕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低调,才能省事。 这趟穿越沙漠,不比在东朝行走,沙尘暴、强盗、阿比戈派来的追兵,每一样都是麻烦。 听着他开始解释,她才有心力思索自己目前的处境。 “为什么这么赶?” “你身上的信会害你丢掉小命,还有,那名死在府中的恶徒是阿比戈的手下。你说,他会蠢到不懂得抓紧这次机会,随便安个名目让你再也出不了西地,或者干脆一点,直接杀你灭口?”对有心造反的阿比戈来说,蓝璞月是一枚进可攻、退可守的完美棋子。 “但是也该让我收拾行囊……”她知道他把事情看得很透彻,也知道他当机立断,处理得很好。 可是……可是她连一件衣裳都没准备,就这样被他带出银厥,横越大漠不是几天的事,她要如何梳洗更衣? “这是你逃走的最好时机,隔日府里必然大乱,还死了个恶徒,你又失踪,在他们弄清头绪之前,我们大约已横越半个沙漠。”佟世熙说着,隐隐勾勒出嘲讽的浅笑。 蓝璞月看在眼里,默默叹了口气。 看来这位九王爷不仅思虑周密、行事果决,而且十分享受把众人耍得团团转的快感。 她走到火堆边,将信一一收好,放入衣襟内,转头,看见他正直勾勾的盯着自己。 望着那双深邃黑眸,蓝璞月的心跳瞬间加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鼻息间尽是他落拓、充满魅惑的男人豪情。 “这信……”她迟疑着。 既然知道他是东朝九王爷,爹嘱咐的信和大戈氏漠封单于的友好信件交给他,似乎并无不妥。 岂料她方才起头,竟立即遭他拒绝。 “那是你的责任,由你收着。”佟世熙放下酒碗,随兴的席地而躺,模样粗率迷人。 一时之间,她沉凝的目光竟无法从他身上移开。 “你不是为了这些信而来?” 他扬起眼眸,望着她。 那两封要命的信,他到昨天才知道,再者,这一路险阻甚多,这两封信的存在,说不定能成为她走回东朝的精神支柱。 他深深的看她一眼,摇摇头,翻了个身,清楚的划清界线,“不,你才是我的责任。” 第二章 第二章 “起来。” 蓝璞月睁开眼,看着他英俊的脸庞,缓缓的皱起眉头,“怎么了?” “收帐。” “收帐?” “从今天起,只剩你、我,以后我们不搭大帐睡。”佟世熙站直身,抓起地上一包沉重的行囊,转身走出帐外。 她站起身,轻抚身上的锦裘,踏出帐外,大漠中一阵狂风吹过,她迎风而立,锦裘内的淡色衣带被风吹起,凌空轻舞,将她身上的灵气以满身飞舞的线条自然勾勒出来。 佟世熙綑好行囊,侧身,欲拔大帐,眼角余光往她的方向一扫而过,却不经意被眼前的美景佳人所震慑,久久无法移开目光。 只见她柔顺的乌丝被风轻轻带起,在大漠中凌空纵舞,柔美曲线散逸在空气之中,如烟似画,一缕发丝掠过细致的脸蛋轻飘,将她的灵美添上最后一笔画龙点睛之效…… 她霍然抬起头,猝不及防闯进他的眼中,沙漠干燥的风吹上那张英俊的冷厉面孔,隐隐的刚烈。她樱唇微启,缓缓的绽放笑靥,在沙漠中,尤为珍贵。 胸口彷佛遭受猛石撞击,他不闪不躲,黑眸直勾勾的盯着她,谁能料到仅是笑靥便有如此的影响力? 直到她望着他的眼眸流转出一抹困惑,佟世熙这才回以轻笑,独揽大部分工作,迅速整装,高大的身形一跃,轻松的跃到高高的骆驼背上。 “需要帮忙吗?”他看着站在骆驼前的她,出声询问。 蓝璞月静静的看着他,自信一笑,低下头,先拍拍骆驼,贴在骆驼的耳侧,彷佛说了几句悄悄话。 不一会儿,骆驼竟蹲跪下来,直到她轻松的坐上,轻喝一声,骆驼起身,细长的驼脚踏着骄傲的步伐,扬起一小堆、一小堆尘土,她略抬下巴,直视他饶富兴味的眼,催促骆驼起步,从他眼前惬意而过。 佟世熙轻笑,摇摇头。 这女人总是令他惊讶又惊艳,这趟东行,恐怕比他料想的还要更有趣。 烈日当空,两人四驼,两只骆驼载人,另外两只驼物。 他不是莽汉,更非寻常人,必要的物资能带就带,能买就买,尽管行走沙漠,也尽量不亏待自己。 蓝璞月与他并驾齐驱,往后看了眼与他连成一体的三只骆驼。 “你待过驼队?” “没,但来的途中看见过往驼队,他们都用绳子连接骆驼,十分方便。”他扯动嘴角。 “你的观察力很敏锐。” “用眼看,往往比用耳朵听得到更多。” “你到西地这几日看出什么了?”蓝璞月试探的问。 “西地需要东朝的兵力才能安定,东朝需要西地的贸易才能更繁荣、多元。”他也不隐瞒,有话直说。 听见他的话,她沉默了,心中扬起一阵激赏。 也许东朝陛下特地请王爷走这一趟,确有其用意。 “九王爷……” “喊我世熙吧!”佟世熙立即打断她的话,“倘若我的身分曝光,对我们来说只有麻烦。” “世……世熙。”她试着念他的名字,胸口突然扬起一阵狂跳。“你在朝中一定身居要职,深得陛下重视。” 他眯细眼,打量她,许久后才开口,“王爷身分是生下即有,并非我努力所得,比起做王爷,我更喜欢自己是牧场主人的身分。这次之所以受陛下所托,刚巧在于我并未身居要职,才能立场中立,深受陛下信任。” 更喜欢自己是牧场主人的身分?这是什么意思? 蓝璞月想问,看着他的侧脸,却迟迟问不出口,这些事既然他不愿明说,她就不问。 一路上,两人皆未曾再交谈,拼命赶路,像一种默契,他们谁也没说,却能不约而同的保持适度沉默,连赶三天的路。 夜晚,沙漠气温骤降,他生了火,丢给她一条厚毯,贵为王爷的他正极为熟练的煮汤、烤鸡。 食物香气一冒出来,她缩在毯子里的疲累身子开始饥肠辘辘。 没多久,他递过来一只体型较小的全鸡,她轻声道谢后,慢条斯理的吃将起来。 “到达绿洲城前,无法获得该补充的物资,接下来的日子我们恐怕只有清水跟干粮可以果月复。”佟世熙将吃尽的鸡骨随兴往后一丢,抓起酒碗,灌进一大口。 蓝璞月点点头,不抱怨也不大惊小怪,一点一点撕下鸡肉,放入口中,细嚼慢咽,直到身侧一热,才诧异的转头。 “冷吗?”他问,端了一碗酒过来。 她看着筋骨比自己粗上三倍不止的大掌,缓缓的伸手接过,不料指尖却意外的碰触到他宽大有力的手掌,顿时,一阵古怪的热气直冲双颊。 比起自己微凉的手,他的手掌好热,像是有火一样…… 为了掩饰莫名的心慌感,她垂眸看着酒碗,静静的凝视碗中摇曳的月亮,感觉口干舌燥,低头饮进一小口。 一口酒,宛如一团火,顺着食道,让她冰凉的身子渐渐燃烧起来,直到她喝光碗里的酒时,双颊早已艳若桃李。 佟世熙见了,突然想起曾经吻她的奇妙感受,下颚紧绷,强压下因为几分酒意窜升而起的索吻,一口饮尽自己手里的碗中酒,叹口气,“今夜沙漠比前几日冷凉。” “这个时节,北风南吹,只怕接下来的夜晚会越来越冷。”自她有记忆以来便生活在大漠中,大漠的无常与严酷,她略知一二。 他望着她,出声询问,“要搭帐吗?” 她想也不想,立刻回应,“不用,那太耗费体力,我们都累了。” 何止是累?他根本没停下来休息过,原本想要试试她的底限,未料却试出了她的倔强。 这小女子啊!明明不及自己胸高,外貌也与东朝女子一般柔弱,心气却极高,不示弱、不妥协、不麻烦人,难能可贵的是还能扛起责任。 这样一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实在令人倾心…… 他们在沙漠中的火堆旁,耳朵听着逼啵、逼啵的声响,感觉胸口也有把火,正在小小的爆燃。 许久后,他率先转开视线,站起身,背对着她,抛下一句,“别太逞强。” 佟世熙伸出手,将水袋递到她的面前。 蓝璞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接过水袋,仰起头,喝了一小口后,还给他。 “多喝点。”他皱起眉头,沉声交代。 他们始终无法找到绿洲城,粮食还有,但是水成了首要问题,现在他们必须慎用每一口水,尽量保持清醒,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沙漠行走十多日,尚未遇到可怕的沙尘暴。 蓝璞月把水袋递到他的面前,见他不取回,柳眉微蹙,对他摇摇头,艰难的开口,“我不渴。” “不渴才怪!”冷冷的瞅她一眼,他取回水袋,见她一手无意识的抚上胸口,心一沉,冷声喝道:“想都别想。” “嗯?”她意识恍惚的轻哼,困惑的看向他。 他怎么一脸怒容,还浑身散发出又冷又硬的悍然气势? “把你脑袋里的想法给我丢掉。”他瞪着她,咬牙低吼。 “你知道我想些什么了?” 蓝璞月很想打起精神跟他说话,无奈口干舌燥,尤其是嘴里像塞满沙子,连吞咽都有些困难,何况张嘴说话? 顿时,佟世熙被一股没来由的怒火笼罩。 她细微的动作,看在外人眼里可能没什么,但他心里很清楚,她尽量不饮水,想把水留给他,已下意识的做出选择。 万一无法及时经过绿洲城,她会牺牲自己,将送信工作交给他。这是她想要的结果,但不是他的。 “如果要亲手埋了你,我会连信一起埋!”佟世熙不悦的绷紧脸,阴冷的嗓音表达他的决心。 他居然真的知道?蓝璞月轻轻震了一下。 “你不会!”她定定的看着他,在他热融似的注目下,强迫自己不准懦弱的转开视线。 “你可以试试看。”他冷硬的眸子里绝无妥协。 她瞪着他,双颊生烫,一时之间也弄不清是生气,还是被他生猛炯目逼出的热辣,心口暖热,头也跟着晕眩。 “别再动你脑袋里的念头。”他不再看她,手中缰绳一催,骆驼随即跑起来。 蓝璞月望着他高大的背影,想追上去,不期然身子一软,眼前顿时发黑,彷佛掉入无底黑洞。 “蓝璞月!” 依稀间,似乎听见他震耳欲聋的爆吼响彻整片沙漠,轻轻震荡她的心,卷着厚重的疲累,一同滚入昏迷中。 身子在晃,颠得她极不舒服。 缓缓的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困惑的皱起眉头,小手一掀,挥开挡在眼前的黑布,亮晃晃的日光射进她的眼中,逼得她不得不立即闭眼。 “感觉如何?” 沉稳的嗓音从她的身后传来,听声音,彷佛就在耳畔。 蓝璞月猛然浑身一震,瞪大双眼,背部倚靠的不是墙,而是他厚实的胸膛,随着骆驼举步前进,两人迥异的身子正细微的摩擦着。 她羞红了脸,感觉可靠结实的胸膛将她围绕,钢铁般的手臂圈住她,阳刚的气魄守护的将她纳入怀中。 伸出小手,搭上他结实的臂膀,感受男女迥异的天生差异,她欲借此坐直身子,与他拉开一点距离,他们这样身子相贴,实在……实在……不妥。 “别动!”察觉她的举动,佟世熙低沉的斥喝,并收紧双臂,以防她再次跌下骆驼。 蓝璞月不自觉的打个冷颤,被困在他的怀中,才更加体会出两人之间的差异有多大。 瞬间,她双颊通红。 虽然这是两人共骑无法避免的碰触,但是这举动也未免太过羞人…… 被锁在他的怀中,她生平第一次惊觉,原来自己如此娇小!而他昂藏的身躯,宛如铜墙铁壁紧紧将她包围。如果他想置她于死地,恐怕只要伸出一掌,往颈子一捏,她便必死无疑。 想到他曾在骆驼背上隐晦的提过,如果她与爹对东朝怀有二心,他获旨可先斩后奏…… 察觉她的身形微颤,佟世熙浓眉轻皱,慢下前进速度,俯身,附在她的耳边,低声的问:“如果身子不舒服,我们搭帐休息。” 蓝璞月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对他的惧意尽退,整个人彷佛被一层柔软的织物温柔的包裹。 他要她死,很容易,但要她活着走进东朝领土,却得小心翼翼。 这一刻,她突然气自己未曾习武,如今成了他的负担。 她仰望着他俯视的眼,漠然里头有不容错辨的关心与急切,她已经给他带来太多麻烦。 对他摇摇头,她小声回应,“我没事。” 佟世熙眼神发怒,瞪视她惨白的小脸,恶声冷哼,粗率的反问,“你没事?如果你真的没事,为什么现在不是自己乖乖坐在骆驼上?” 她不但不生气,心里头反而不受控制的冒出点点甜蜜的喜悦。 “我好像太勉强自己了。”她冲着他微微一笑。 心口被硬物撞击的感觉又出现!他突兀的别开俯视的目光,嗓音低哑的说:“承认就好。” 骆驼依然在前进,款款摇摆出大漠风情,黄金般的风沙在他们周围弥漫、飘开,又聚拢。 危险在身后紧迫盯人,就算天大地大又如何?此刻的静谧与心领神会,只属于他们,永远属于他们。 又走了一段路,蓝璞月语重心长的开口,“世熙,那两封信一定要送到陛下的手里。” “这件事,你对自己说吧!”他眉头纠结,冷冷的睨着她仰起的无辜水眸,望着那对眸中闪现恳求与蛊惑灵动,下意识的收紧手臂。 “可是我……” “最后一次跟你谈这件事,送信是你的事,我只负责送你回去。”他头一抬,态度摆明话题到此为止。 “就算为了西地的百姓也不行?” 凝望他酷帅的黑色劲装,蓝璞月半侧过身子,轻抓他身前的衣料,拼命劝说,只盼他能答应。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到何时,但是他绝对可以走出荒漠,安然回到东朝。 “他们与我何干?” 见他无动于衷,又冷冷的回了这句话,她心下一凉,半垂眸子,低声的说:“就算我拜托你也不行?” 这次,他的身形微微一震,一语不发。 沙漠中,夕阳微倾,洒了一地亮橘色的织毯,颜色鲜艳,连风也渐渐转凉,透露出些许寒意。 “今天不走了,搭帐。”他让骆驼停了下来,冷声扬言,动作俐落的跃落地面。 “不要因为我浪费你的体力。” 听见她的话,他黑着脸,咬紧牙关,狠狠的瞪着她。 这个臭女人! 蓝璞月坐在骆驼上,被他那双炯目瞪得无处可躲,只能与他对望,僵持局面维持不了多久,身子疲弱的她很快的微微晃了一下。 “下来。”他朝她伸出双臂。 “我可以自己下去……”她的话才说到一半,就瞧见他浓眉一掀,阴沉的盯着自己。 暗暗的叹口气,她半闭上双眼,把心一横,放手让自己的身子往他的方向倒去,落进强健的怀中。 …… 第三章 第三章 隔日,蓝璞月睁开眼时,佟世熙已整装完毕,背对着她,孤坐在沙上,凝眸望向远方,似在冥思,又似默祷。 听见毯子摩擦的窸窣声响,他立即转头,看见她站起身的动作僵了一下,随即露出充满歉意的笑容。 “怎么不叫醒我?” 他几个跨步来到她身侧,见她睡饱后气色恢复不少,虽然双颊依旧惨白,但眸子里已有了生气。 没多说什么,他迅速摺好毯子,綑进行囊里,抓着她上骆驼,往她的怀里塞了块大饼后,随即上路。 一路上,她想着,他是不是生气了? 原想提议她可以自己乘坐骆驼,但是几次开口,都望见他紧绷的俊颜,几句话就这样又吞回肚子里。 他是在生气,没错,但生气的对象不是她,而是自己。 一个普通男人横越沙漠,大约需要一个半月以上。 他只用一个月不到的时间穿越沙漠,抵达银厥,原本计划恢复正常速度,一个半月返抵东朝,显然对她而言,还是太过勉强。 她的体力被逼到极限,也不抱怨,是他疏忽了,要这个女人抱怨,恐怕比沙漠下雨还难。 他决定慢下速度,昨天她那番意有所指的交代,他不希望再发生。 “快看!”蓝璞月轻呼。 陷入沉思的佟世熙回过神来,锐眸一扫,赫然发现绿油油的绿洲城出现在眼前。 “你有看到吗?”她的声线里布满兴奋,侧过头,抓着他胸前的衣襟,难得欣喜若狂的低喊,“是绿洲城,快告诉我,这不是海市蜃楼!” “有,我有看到,这不是海市蜃楼。” 佟世熙垂下头,眉眼带笑,凝望着她漾满快乐的小脸。 他不愿错过她脸上任何细微的表情,纵容她在自己的胸前张扬她的兴奋,配合的回答她的问题。 望着抓着自己的小手,他默默叹息,她小手抓住的,不是他的衣襟,而是他的心。 “太好了!我们要进去吗?” 听见她的问题,他沉下脸,笃定的低哼,“当然。” “我们是不是补充完东西就上路?”她又问。 “不。”他否认,却没继续往下说。 他们会多花点时间待在那里,直到她彻底恢复体力为止。 这是他欠她的。 两人很快的进城,佟世熙挑了间最大、最豪华的客栈进入,点了满桌子美味佳肴,另外还点了醇酒和女乃汁。 蓝璞月吃得尽兴,他也吃得开心,先前她不太肯进食,现在愿意多吃点总是好事。 “要不要再来点什么?”见桌面清得差不多,他一边饮酒,一边扬声问道。 “要上路了吗?”她慢慢的进食,虽是一小口、一小口吃着,却也着实吃进不少东西。 听见她的问话,他浓眉不掀,沉声呼唤,“小二!” 动作麻利的小二奔了过来,讨好的嚷道:“爷,您吩咐。” “我要一间上好的房。” 房?他打算在这里住下? 蓝璞月惊喜的抬起眼,望向他,正好被他等着的含笑目光接收。 “好咧!敢问爷,您打算在这里待上几天?”小二打量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移动。 “两、三天吧!看我妹妹高兴。”佟世熙简短的回话。 他为了不让旁人用异样眼光瞧她,故意如此表明两人的身分。 他身旁的蓝璞月听了,心情却陡然低落,一股失落感朝她席卷而来。 是啊!她跟他非亲非故,也只认识短短数日,最好的说法当然是兄妹,她……在期待什么? 小二满脸笑容,好奇的打量遂变成满心的讨好,“好咧!小的马上为您准备。” 等小二走远,稍微得到喘息的蓝璞月强打起精神,笑看他一眼,故意打趣的问:“原来你是我哥?” 听见她好心情的调侃,佟世熙也跟着放松下来,微微扯动嘴角,轻轻松松的反将她一军,“或者你比较想要个丈夫?” 看见他暧昧的看自己一眼,她惨白的脸终于重新染上漂亮的红晕,原本失落的心情突然开始上扬,娇声斥道:“别胡说!” 他点点头,撇嘴轻笑,纵容难得的放松,“果然如我所料,你的确比较能接受哥哥的身分。” 蓝璞月看着他,知道他正在逗自己,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他们一站起身,小二立刻迎上来,领在他们的面前,为他们带路。 突然,一位横眉竖眼的男人冲进客栈,二话不说,往他们前方桌子的男客人面前一站,大掌一翻,桌子被掀,满桌的杯杯盘盘四散。 佟世熙立刻将蓝璞月拉到身后,扬起手,挥开迎面撞来的酒杯,酒杯往旁一飞,嵌入木头梁柱三分。 两个男人在他们的面前打得如火如荼,满屋子客人尖叫、四处逃窜,佟世熙站在原位,冷眼旁观。 “你这恶徒!抢了我家传的那把宝剑,害我爹当场吐血身亡,就为了让你去讨好阿比戈的走狗,我今天要你一命偿一命!”冲进来的男人手执大刀,猛然劈向男子。 “哈哈哈……”被追打的男人轻松闪避,放肆大笑,“你爹会死,都要怪你技不如人,要是你守得住,你家宝剑能被抢吗?” 执刀男人一听,气红了脸,冲上前,未料对方突然转身,从怀里抽出利剑,猛力一刺,鲜血飞溅而出。 明眼人都能瞧出,手持利剑、身形消瘦的男人明显技高一筹,不消一会儿,执刀男人身上已中四刀,鲜血直流,模样狼狈又痴执,而对方越惨,持剑男人脸上的讪笑越显得意。 蓝璞月看得心生不忍,好几次都想冲上前,为父死、剑被夺的男人挺身说话。 像是能够察觉到她的意图,每次佟世熙总能在她动念时,伸出手,暗中压住她的肩膀,不让她有丝毫轻举妄动的可能。 他原本就欲低调,又听对方扯出阿比戈,实在不愿冒险,但持剑男人欺人太甚,他若不出手,她恐怕也难心安。 客栈的另一头,一双鹰似利眼也正紧盯着眼前这一幕。 不过古苍鹰注意的对象,不是正在缠斗中的男人,而是角落气质雍容的那对男女。 “哥,肥羊!”古沙英贴在身形高大、虎背熊腰的男人身侧,美艳的脸庞露出见猎心喜的冷笑。 “沙英,去找店小二问问,他们今晚是不是住这?” 古沙英正要离开,尚未移动脚步,就听见耳畔传来咻的一声,持剑男人恶心狂妄的大笑突然中断,矫健的身形不动,接着慢慢的往后垂倒。 古苍鹰眯细鹰眸,眼底尽是掠夺光芒。这只肥羊,他志在必得! 佟世熙侧过身子,一手护在蓝璞月的肩上,另一手将她的衣篷拉得更紧,几乎盖住整张脸,近身保护。 她信任的眼望着他,心知是他所为,眼神中充满感激。 接收到她的目光,他差点就想伸手抚上她的脸,吻住她。 她很美,素净脸蛋上有对慧黠的黑色眼睛,目光灵动,闪耀着沉静光芒,仔细凝看,却能在其中发现狂烈火光。她体态柔弱,眼神坚定,举止中飘散出从容气息,令人无法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 她只是站着,身子周围便弥漫着一股古典又聪敏的灵秀,她既自在,却又带着警醒的敏锐,应对这世界。 任何男人被她深深凝视,都会愿意挡身在她面前,做为她随时准备牺牲性命的忠心护卫。 他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感觉,想将一名女子永远放在自己身边,只可惜现在时间、地点都不对。 佟世熙几乎把她整个人护在臂膀下,不愿让她目睹血腥画面,也小心守护不让人看到她,警备前进,身上的杀气未露一丝半毫,经过后来纷纷冲进客栈看热闹的人群时,无人猜着他便是出手之人。 在执刀男人还模不着头绪,客栈老板冲出来看时,他们早已缓步离开客栈,另投宿其他地方。 当他们踏出客栈时,听见客栈老板惊恐的大喊,“这人眉心中间破了个洞,一个洞哪!” ☆☆☆ “这是在干什么?” 夜深了,蓝璞月看见几个人端了一个大澡盆进房,接着送进来一桶桶热水,直到澡盆里头的水八分满,所有的人才退去。 佟世熙的眉头都没掀一下,淡淡的开口,“给你沐浴用的。” “沐浴?在书房?” 她从书房走出来,来到外厅,看见他正在擦剑,神色冷敛,彷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察觉她站定在自己的面前,他缓缓的抬起头,望向她的眼,眸中波澜不兴,“我就坐这里,哪儿都不去,你放心的沐浴。” 在沙漠中,能洗澡是一件大事,他刻意等到夜深,客栈的宾客大多睡下,没什么人出来走动,才命令店小二悄悄的送热水进房。 她不是担心这个! 虽然他们初次见面时他表现得像个登徒子,但是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直觉本能的选择了无条件相信他。 “我们身上的银两够吗?”蓝璞月没回应他的话,另外发问,同时酡红了双颊,感觉阵阵热气直冲而上。 原来她担心这个。 佟世熙放下随身宝剑,从怀里拿出一叠纸,递到她的眼皮子底下,低声的说:“这只是一部分,别忘了,我好歹也是位王爷。” 她匆匆瞄了眼成叠的银票,眉头反而皱得更深。“这里可是关外,两地贸易虽开通,但恐怕有些东西仍无法通行。” 他潇洒一笑,自从知道这趟出来,任务是带个女人回东朝,他便命人在所有衣物内层缝珠藏金。 “放心,这几张纸只是唬唬人,真正的宝贝都缝在衣内。”他突然贴近她的耳畔,沉声说道:“放心,你那些西地服里,我也塞了几颗不同颜色的珠子,必要时,欢迎自行取用。” 面对他的贴近与话语中流露出来的亲密,她心窝暖暖的,心跳速度瞬间加快,一团热气直冲上脸。 原来他早已为自己做了这么许多事…… 看着她羞红小脸的可人模样,佟世熙觉得就算天地间只剩下他们,其实也不坏。 第四章 “什么西地服?”蓝璞月诧异的盯着他。 “你特地订做的那些衣服。”他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笑容,然后朝内房方向点了一下头。“在把你掳出来前,我顺手抓了几件,在房里的桌上,挑来穿吧!” “你还帮我带了几件衣服出来?” “当然,虽然身在沙漠不能事事周全,但是基本该有的岂能少?”回东朝,他可以让她瞧瞧什么才叫做真正的生活。 只是在这大漠之中,有大漠中单调的美感,与他的宅邸自然不同风格,这点,等他们回去后,他会亲自带她领略。 蓝璞月走进内房,看见桌上果然放了几套订做的衣裳,她随手抱起一套,缓步经过他的面前,见他对自己笑笑,又拿起宝剑擦拭。 她停下脚步,他察觉到了,抬起头,望向她,用眼神发出疑问。 怎么了? “为什么先前不说?”她记得自己好像曾向他提过这件事,但是他什么也没说,害她以为自己当真什么都没带就出门。 “怕你罗!”他收起剑,状似无心的开口。 “怕我什么?” “怕你们女人动不动就吵着要换干净衣裳,我得天天搭帐棚给你换衣服。”他嘴角带笑。 她看着,一时半刻也弄不清他在说笑还是当真,过了半晌,才望着他的眼,轻声表明,“我不是那种女人。” 佟世熙把剑往腰上一挂,缓步走到她的面前,玩笑的表情已不复见,神情中尽是令人快要呼吸不过来的认真。 “跟你走进沙漠的第三天,我就知道了。” 望着他,蓝璞月深吸一口气,想逃开,却无法迳自从那对沉稳的黑眸中别开视线,轻声的问:“你还帮我带了什么?” “我遗漏什么了吗?” “没有。” “很好。”他伸出手掌,拨开一绺缠在她颊边的青丝,勾向她的耳后,嗓音充满蛊惑,“璞月,我们要一起回东朝。” 她被动的点点头,欲开口,才赫然发现嗓音微哑,顿时,火烫的热气又往上冲,“我……我先去……” 见她欲奔往书房,他没多想,立即伸出手,扣住她的手腕,直勾勾盯着她,直到见到她的眸中浮现困惑,才缓缓的放开手。 “去吧!” ☆☆☆ 蓝璞月只点一盏小灯,靠着外厅隐约透进来的光线,尽量不发出声响,仔细的沐浴,时间流逝,感觉热水转凉,她才缓缓的起身。 突然,窗外黑影闪动。 她美目圆瞠,下意识的躲回澡盆里,方才入水,水声哗啦啦犹存耳畔,纸窗陡然闯进一条人影,她正要惊呼,便听见佟世熙低沉轻喝—— “璞月!” 她来不及反应,转眼间,盗匪原本逼近自己喉咙的冷刀一顿,彷佛被佟世熙那声轻喝震住。 她被困在澡盆之中,动弹不得,千钧一发之际,佟世熙飞身而入,宝剑出鞘,一阵刀锋旋转如风,朝盗匪直逼而去。 蓝璞月瘫坐在温水中,颈子前方的剑光转移,双手徒劳的护在胸前,担忧的视线随着刀刃之光满室移动。 盗匪被凌厉的剑气逼退,往后翻身退去,面对锋利剑式,不但不显惊惶,反而扯唇轻笑,一副跃跃欲试的兴奋样。 佟世熙高大的身躯挡在她的身前,浑身透出一股寒气,阴沉的黑眸紧盯着盗匪,一提气,猛狠招式将盗匪逼出书房,直退外厅。 “你是东朝人吧?”盗匪被连续几招不留情的招式逼得无法出招,只能勉强防卫,竟还抽空提问。 佟世熙一语不发,剑尖挑转,盗匪应接不暇,侧腰躲剑,却逃不过剑身猛力一击。 换作常人必定吃痛瘫下的重击,盗匪仅闷哼一声,伸手揉了两下,眼神贼溜的转向未合上门的书房。 佟世熙闪身往后两大跨步,砰的一声,带上门,阻断盗匪不怀好意的视线。 盗匪眼见机不可失,顺势逼上,手持剑身五倍大、两倍长的大漠狂刀,紮紮实实往佟世熙身上一刀接着一刀猛砍。 “这么好的风光,都教你给破坏了。”盗匪挑衅的轻哼。 佟世熙冷冷的瞪着盗匪,阴恻恻的哼道:“找死。” 他的心思不在打斗,只在护她,盗匪最后一刀朝他的头顶砍来,他眉眼不眨,侧身一闪,原是轻松躲过,却看见锐利的刀刃即将重击书房的木门。 思及蓝璞月正在里头,手腕转剑,赶在大刀击碎木门的前一秒,他奋发用力,硬生生的改变落刀方向。 大刀往旁一倒,外厅的一张椅子瞬间四分五裂。 佟世熙不愿剑气伤了她,苦思怎么把缠人的盗匪引出屋外,盗匪专心猛攻,将他逼到墙面,眼见一刀就要重重落下…… 他不慌不忙的提气,踩上墙面,轻松化去陷入绝境的险境,翻身一转,纵身飞到屋外,只冷冷的抛下一句,“出来打!” “好,奉陪!” 瞬间,两道俐落的身影飞身屋外,跃上屋檐,招招皆能置人于死地。 蓝璞月迅速整装,奔到外厅的大门外,仰着头,双眸盛满担忧,看着屋檐上两道黑影你来我往,各不相让,几次挥刀之狠、招式之厉,令她不自觉的捏紧一身通白的西地服。 缠斗中的两人,一攻一守,一来一往。 “她不是你妹妹。”盗匪语气肯定的说。 “与你何干?”佟世熙轻哼,淡漠的表情让人读不出他正狂怒不已。 “我本来打算偷偷潜入,盗取你们身上的金银财宝,现在我改变主意。”盗匪大笑。 “与我何干?” “我要她。” 佟世熙脸色骤沉,咬牙低喝,“你得问问我手中的宝剑答不答应!”话出,剑尖突刺,盗匪闪躲不及,腰月复被划上一刀。 “住手!”女子斥喝声陡然响起。 他们同时住手,低下头,往大门瞧去,只见蓝璞月被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抓住,短刃架在她的脖子上,正要往下一划…… 佟世熙扯开袖袍,掏出一颗缝在里面的宝石,急运掌气,飞速弹射而出。 同时,盗匪惊喊,“沙英,勿伤害她,她是蓝大人之女!” 说时迟,那时快,听闻兄长吓阻的红衣女子,来不及收回力道的短刃,被闪亮宝石击中,偏了方向。 蓝璞月惊见短刃凌空飞起,在空中打转了两圈后,眼看正要落下,刀剑无眼,从天而降的短刃竟朝着自己的头顶笔直落下。 她本能的往后连退几步,不料被身后的门槛绊倒,眼见上有飞刃,往后一倒,脑袋必定撞击石板地面,于是闭上双眼,认命的承受两方重击。 忽然,往后倾倒的力道消逝,娇躯被结实的臂膀揽入怀中,方才睁开眼,就见到可怕的刀锋朝她疾刺而来。 她狠狠的倒抽一口气,心想,免了坠地,这一刺恐怕免不了。 就在刀尖正要刺进她的眉心之际,一只大掌直接握住飞旋过来的短刃,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断利刃,掌风旋转。 短刃重重的摔落石地,换得清脆的匡啷两声。 蓝璞月抓起他的手掌,一瞧,果然划出一道血痕,心下一紧,顾不得还有外人在场,焦急的双眸陡然对上他,急切的喊道:“你受伤了!” 古苍鹰赶到时,见到的便是这画面,心中当下有了几分明白。 这对璧人,彼此属意。 “哥,你说她是蓝大人之女?”古沙英没瞧出,整个人还困在蓝璞月是蓝大人之女的疑惑中。“她不是被恶人所掳,生死成谜?” “蓝璞月府中死人,当晚消失,传言众说纷纭,如今让我们碰上本人,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古苍鹰语带保留,略有所指。 经过方才一番打斗,蓝璞月心知眼前这位大漠豪气男子不会伤害自己,便大略说明那日的情况。 她坦诚以对,只是省略那两封信不说。 古苍鹰见她坦白,原本便久仰蓝大人清廉护民,如今明了他的女儿亦沉稳敏慧,心中对其好感倍增。 佟世熙不言语,浑身戒备,一掌牢牢扣住她的腰际,生怕有万一。 “原来如此,既是蓝大人之女,我们便不为难,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 蓝璞月释然一笑。 古苍鹰暗自赞赏她不愧是蓝大人之女,有几分大漠儿女的不羁气度,随即宽肩一耸,转身欲走,突然又转过身子,望着佟世熙,“敢问大侠名号?” 方才交手,他一方面要出招、防守,一面要护着蓝璞月,一心二用,居然还能伤到他? 难得遇逢敌手,若不是他们身处险境,必须尽速赶回东朝,真想留他几日切磋武艺。 “佟世熙。”他瞧出眼前男子虽为盗匪,但一双坦然炯目道出此人行事格调不俗,便不掩饰身分,直言不讳。 “我,古苍鹰,这是我妹,古沙英。”古苍鹰双手一拱,粗犷的脸庞露出豪迈的笑容,“今日夜深,后会有期!” 说完,他也不多留,带着妹妹,干脆纵身一飞即逝。 “大漠怪人。”佟世熙杀气尽敛,扬起饶富兴味的浅笑。 蓝璞月眉头紧蹙,小手捧起他受伤的大掌,定定的望进他低垂的目光里,轻声说道:“伤口需要包紮。” 他冷冷的瞥了眼伤口,不过就是一道见血的口子,对他而言,这种程度的伤口大抵跟女人在厨房被厨刀划上一刀一样,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碍事。” 见他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蓝璞月也不生气,望着他的眼,沉静的说:“等你稍作梳洗,我为你包紮。”然后迳自转身,走进内房。 佟世熙微微愣在原地,恍然错觉,总觉得她像他的妻,霍然,他嘴角噙笑,哼道:“居然管到我头上?” 他贵为王爷,连当今陛下都无能限制他随心所欲的自由,岂料今日居然被一介臣子之女管束? 更奇的是,他竟不觉烦闷,胸口反而滑过一阵暖流…… 心甘情愿被管,对他来说,曾经是天方夜谭,如今却栽在她身上,仰头观月,他惊觉自己竟颇能甘之如饴。 第五章 第四章 再度让人送来沐浴用的热水,经过这次事件,佟世熙已不愿冒险,任由蓝璞月离开自己三步之外。 不顾她的反对,他沉声命令要她一起待在书房中,她拗不过他双眸凝满担忧的注视,抱着药箱与针线,背对他,将两封信一针一线缝入锦裘底层。 她原本专心的缝纫,渐渐的,思绪飘移,无法忽略身后传来的水声,脑子里开始放肆的想像他伟岸的身躯赤果入水的模样。 心思飘移,细针扎入指尖,她痛哼出声。 “怎么了?”佟世熙语气略急的追问。 蓝璞月心中一颤,方才打斗之中的交谈,都不见他用如此着急的语气说话……思及此,胸口爱意顿时横生。 “没事。”她慌乱的搪塞。 “若是没事,你会痛哼?”他不信。 不知道应该如何回话,她索性沉默不语,却赫然听见哗啦啦的水声,不禁瞠目,呼吸一窒,惊惶的问:“你……你做什么?” “你不说,我只好亲自检查。” 听着他状似轻松的嗓音,她惊得一颗心猛然狂跳,紧张的低喊,“你别乱来!” 他不理,低沉的嗓音彷佛又更逼近了,“是不是方才打斗中你受伤了?” 蓝璞月不敢转头,连忙低声表明,“我很好,只是被针刺了一下,跟你手上的伤一样,不碍事。” 佟世熙听了,微微愣住,随即仰头大笑。 原来她也是淘气的,居然无视他的着急,轻轻松松的拿他说过的话堵他,好个蓝大人之女。 好个蓝璞月! 背对着他,听闻他男人味十足的低沉朗笑,芳心轻颤不已,每一声低笑宛如一记鼓击,声声落入心坎,震得她心慌意乱。 “别缝了,先给自己包紮。”他命令。 “剩几针了……”她心不在焉的回话。 “不照办也行,我现在亲自过去为你包紮。” “又威胁人。” 她无声的叹口气,放下细针,正要将浮出血珠的指尖放入嘴里,身侧突然一热,一具阳刚体魄瞬间侵袭过来,一时之间,她的鼻息中尽是他的气味。 佟世熙轻轻抓过她受伤的手指,含入口中,吮去伤口上的红血。 她浑身一震,猛地站起来,转身面对他,欲缩回手,却反而被他握得更牢。 一靠近她,他的鼻息间立刻充满她刚沐浴完的芬香,口中吸吮着她纤纤玉指上的血珠,胸口血气狂窜。 顿时,她口干舌燥,不敢望向他,在他率性的披上单衣前,她感觉自己彷佛一只无助的小动物,而他是气势万钧的猛虎,稍有不慎,她随时都可能被他的利爪所伤。 尽管如此,她心中的怕又不完全是单纯的惧怕,虽抗拒他强势的逼近,心底却又冒出几许欣喜。 察觉自己反覆、矛盾的心思,她窘得脸颊发烫,根本不去想此刻他双眸发热的直盯着自己,究竟意欲为何? 佟世熙直勾勾的盯着她羞窘的小女人神态,下月复倏地兴起一阵风起云涌,下颚逐渐紧绷,抿起唇,将体内翻涌的狂炽强压而下。 “拿来。”他朝她伸出一手,示意她把药放到自己的掌中。 “我可以自己来。” 心跳如擂鼓,呼吸紊乱的她,一心只想尽快从他的身前逃开,再这样下去,他肯定会察觉她不稳的气息。 两人之间温度骤升,一触即发的气氛令她不安。 见她不肯乖乖照办,他干脆推她坐下,自行取药,仔细为她涂抹,见她脸色羞红,心下几分明白,清了清喉咙,主动开口化解两人之间正迅速蔓延的暧昧氛围与逐渐高张的。 “西地盗匪猖獗,嗯?” 蓝璞月听了,先轻轻叹口气,心思很快的转到这件事上头,柳眉轻蹙,嗓音微哑的诉说,“西地之乱,源于此处多国林立,国与国之间互相争夺少许可用之地,自顾不暇,无一国费心思治理地方。” “穷则乱,乱必争,想一劳永逸解决西地问题,根本在于贸易往来,富则安,安则定,国与国没有战争,人与人也将无争无夺。” “这就是爹一直请求东朝派兵的原因。”蓝璞月抬起头,望向他。 他是王爷,只要他愿意稍微施力,爹穷尽一生无法如愿的事,到他手中,宛如反掌般容易。 只是他……肯为西地人民请愿吗? “先制衡各国,压制野心勃勃的掌权人士,环境安定,路安全,商业往来自然频繁。”佟世熙心知个中牵制的关系,悠然说道。 “你懂?”她欣喜的惊呼,望进他的眼底。 他没好气的睨她一眼,轻哼,“别忘了,我可以独身深入大漠,找到你。” “我以为王公贵戚只知享乐,终生因投对胎而坐拥荣华富贵。”蓝璞月巧笑倩兮,婉转的调侃。 “你没说错,我的确喜欢享乐。”他没自我澄清,反而大方承认。“如果可以,有谁不想呢?” 她暗自赞赏他磊落的态度,点点头,“你说得对。” “但是只享乐的人生,实在乏味,如果我只好享乐,现在又岂会跟你同在这大漠之中?”佟世熙边说边小心的帮她涂药,然后轻轻的放下她的小手,看见她先前因为紧张而捏皱了衣裳,心里闪过阵阵不舍,轻叹一声,“衣服都皱了。” 她懂他没明白说出口的疼惜,心脏狂跳一下,望向他的灵眸像是要掩饰什么半垂而下,假装没听到他的话,反问一句,“后悔?” “不,倘若我没来,才是终生遗憾。”他轻笑的摇头。 “这里有大漠的风情,怕是东朝所无。”蓝璞月故意将话题带偏,想试试他的反应。 他也不急,定定的看着她几秒,然后才笃定的开口,“特殊的景,甚美,但还有其他更牵动我的心。” 这下子,她完全明白。 “你的伤口该包紮了。”她困难的咽了咽唾液,想转移话题。 但是他不让,既然话都说了一半,不如开诚布公,“璞月,你不知道我有多庆幸答应陛下游历这一趟。” 她听了,思忖几秒后,才沉静的说:“以前我不懂,身为东朝人,自己为何长在西地?原本料想应是为了西地人民请命,现在才知道也许上天另有安排。” 佟世熙体内的热血涌动,双掌捧起她的小脸,望向她的眸子不再充满冷漠,隐约可见一抹温柔神色。 “璞月,从今天起,勿离我身,这里不平静。”他一脸担忧,沉声交代。 从小长在这里,她岂会不知?心神悸动,她微微点头,还来不及说什么,便被他紧紧的搂进怀中。 蓝璞月生平第一次被非亲非故的异性拥抱,对象又是如此高壮、毫无所惧又誓言守护自己的男人,顿时,她完全失了方寸。 等她终于意识到这举动太过亲密,欲推开他时,佟世熙率先离开她,双掌牢牢扣住她的肩膀,垂目望着她。 “璞月。”他的嗓音低哑,轻叹一声,道尽欲言未言的衷情。 蓝璞月臊红了双颊,捧起他的掌,不敢望向他彷佛能噬人的黑眸,柔声说道:“换我为你包紮吧!” ☆☆☆ 翌日下午,蓝璞月身着男装,与佟世熙上街采买饮食物资,除了大饼,还另外添购了许多肉干、干果,提供大饼以外的干粮选择。 由于干果的品质优劣混掺,她小心的挑着。 店里一名中年男子伸出手,想要搭上她的肩膀说话。 佟世熙瞧见,抢先一步抓住对方的手腕,往后一推,神情淡漠,黑眸冷冷一瞥。 中年男子立刻缩着颈子,“兄弟,别紧张,我只是见这小兄弟挑得仔细,想要告诉他,我这些干果全都是上等好货,颜色之所以参差不齐,是因为本身成熟度,不是什么坏东西,真的啊!” 蓝璞月靠近佟世熙,低声解释,“别听他胡说,较黑的干果恐怕是长期卖不掉的,或是快烂掉的果子晒成的,不是新鲜果子。” 佟世熙轻微点头,只有她知道他做了这个细微动作,放手让她去挑,耐着性子陪在她身边,静待她挑完。 一挑,一等,看似平凡无奇的举动,却流转出珍贵的亲密氛围。 “请你秤一下。”蓝璞月捡了一大袋干果,交给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伸出手,靠得过近,一双灰溜溜贼眼好奇的在蓝璞月的身上打转,像是正好奇男人怎么会有如此细腻的小手。 佟世熙只消一眼便看透那中年男子的心思,拿过她手中那包油纸袋,巧妙的让她避开中年男子不安分的手,面无表情的盯着他。 中年男子紧张的咽了咽唾沫,连忙秤重,并喊了价。 蓝璞月正要杀价,佟世熙二话不说,丢了银两,用眼神示意她离开。 等走了一段距离后,她才开口,“在这里买东西都是要杀价的。” “为什么要?”这么多干果才卖二十五文钱,非常便宜。 “昨晚我们聊过的,这里时局不稳,通常商家会狮子大开口,这些干果,就算存心让店家多赚点,也只值十文钱。”她为他一一解释,这男人明明精明到可以设局把人耍得团团转,在市集里采买却从不杀价,全让店家说了算。 “我不缺这点钱。”他随口哼了一声。 他是故意的,市集里的莽汉太多,他已将她乔装成男子,依旧掩不去她一身灵气,尤其经过沐浴与休息过后,她柔美的气质更添灵动。 为了她的安危,他敛下火气,尽量不显喜怒,目标放在低调的离开此地,倘若在此处动手,行踪曝光,事情会变得更加棘手。 “我知道,只是不习惯你买东西的阔气。” 听见她的话,他原本想再多问一些关于她的事,眼角余光突然闪过几道人影,警备陡生,一手下意识的护住她的肩膀,将她藏身在自己的身形之下。 阿比戈的追兵追上来了!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提醒你。”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蓝璞月有些困惑,定定的望着他。 他也不点破,徒增她心情紧张,淡淡的扯唇一笑。 “多谢提醒,金钱于我,来去皆易,看来我得任命你为这次行程的财务大臣,我们方能无虑的抵达东朝。” 面对暂不出面的追兵,他亦不动声色,夜晚才是动身的好时机。 蓝璞月听了,知道他在调侃自己,轻轻睐了他一眼,“那敢情好,我回去拆了你所有的衣裳,好好盘点一次。” 蓦地,他低声的笑了。 “看来我的衣物将要遭殃。”虽然语带抱怨,但是嗓音含笑,他一句话顿时流转出浓浓的宠溺。 她红了脸,感受到这份亲密,说不出话,只得不轻不重的瞋瞪着他。 市集角落,古苍鹰与妹妹古沙英互使眼色,也瞧见阿比戈的爪牙盯上蓝大人之女,两人见他们走进客栈,转身撤离。 ☆☆☆ 晚膳时间,佟世熙不出房间,让人将丰盛的佳肴送进房里。 夜半,等众人都入睡,才悄悄的牵了两匹骆驼,准备出城。 一出客栈,他看见转弯处多了几名白衣人四处巡查,于是朝蓝璞月使个眼神,示意她先快步走向城门,成功的躲过两名侍卫。 蓝璞月转头,看他一眼。 他朝她摇摇头,示意她继续往前走。 这次可没如此好运,只见一高一矮两名侍卫发现她的踪影,悄声靠近她身后,抬起手,正要有所动作时,佟世熙赶到身后,两个手刀,果断的袭向两名侍卫的颈子,他们当下昏厥过去。 蓝璞月猛然转头,见到身后不知何时躺了两名侍卫,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两人将两名侍卫拖进暗处,月兑下侍卫的衣袍,穿到身上,戴上侍卫的面罩,将行囊藏匿在宽大的衣袍下,骑上骆驼前进。 靠近城门,果不其然,防备加重,许多侍卫来回巡查,见他们一身同僚打扮,没多为难,便让他们出城。 重新走回大漠之中,她反而有种安心的感觉。 换掉阿比戈手下的服饰,佟世熙穿回黑色劲装,腰间配上那把宝剑。 蓝璞月则穿着深紫色锦裘,外罩雪白滚毛边大衣,抵挡沙漠夜风,然后来到骆驼旁边。 “我们逃出来了?” 他察觉,停下安抚骆驼的动作,转过身子,一掌扣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略微施力,轻松帮助她重新跃到骆驼背上。 蓝璞月早知两人之间的体型差距,只是每次他提供协助时,她仍忍不住嫣红双颊,很难不受他阳刚气魄的影响。 等两人重新上路,他才低声开口,“暂时安全,不过还是得小心行事。” “今晚我们会停下吗?” “不会。”他说得斩钉截铁。 “所以要彻夜遁逃?” “我们赶了不少路,最后这段路程,阿比戈一定会更积极的抓你。如果他得知信的存在,恐怕会倾全力追捕你。”这正是他所担心的事。 月亮高挂天空,荒野大漠之中,两只骆驼并肩快速前进,夜是宁静的,唯人的心绪翻搅不断。 她思索许久,然后摇摇头,轻声的说:“他应该不知道信的存在。” “人心隔肚皮。”低嗓如雷,他不看她,迳自向前行。 她赶了骆驼加速,执意借着月光读他的表情,一瞧,不禁皱眉低喊,“你暗示什么?蓝府中有内贼?”不可能。 “璞月,凡事多想一层,百利而无一害。”他扬声劝道。 她怔愣住,呼吸渐喘,忍不住猛摇头,“不会……不会这样的!”府中都是爹多年的心月复啊! “世事难料。” 听见他冷声哼出这四个字,蓝璞月的心陡然下沉。 ☆☆☆ 这一夜,绿洲城内兴起一场小小屠杀。 闻讯赶来的阿比戈命令手下们搜索整座绿洲城,就为了活擒蓝璞月,知道她已逃走后,不免大怒。 喝令将所有接触过她的人一一问话,全数当场杀之,以泄他迟了一步的心头之恨。 原想一窥传言中美丽的蓝大人之女,同时逼她亲手交出父王密传给她的书信,没想到这一耽搁,反倒让她逃了。 阿比戈气愤无比,站在众人所指、蓝璞月曾经入住的屋子里勃然大怒,发号施令。 据手下回报,她身边有位身形剽悍的武林高手护守,几乎将她滴水不漏的保护着。 “来人!”满脸大胡子的阿比戈张嘴大喝,神情狂怒。“立刻兵分多路,深入沙漠,追不回人,我要你们全体以死谢罪!” 一干手下整齐应允,迅速奔出寻人。 阿比戈脸部扭曲,咬紧牙关。看来她身边的人绝非寻常人物。 本想趁蓝老头归仙之际,干脆举兵统率整个西地,等整顿好西地各国,再一举吞掉东朝。 既然父王不顾他的建言,就别怪他心狠手辣,先下手为强。 “报……”一名手下飞奔到他的面前,跪下磕头。 “何事?”阿比戈猛狠的转头。 “单于疑遭人下毒,毒物入侵的速度极快,据报,已不治死亡。” “是吗?”阿比戈野蛮的面孔缓缓放松,露出嗜血的冷笑。 “据报属实,另一事,阿尔斯已疾速从东朝赶回大戈氏。” 他那个懦弱的主合派胞兄啊! 就让所有的事情都一块来吧!他先解决掉父王那封可恨又卑微的求好信,再回国解决阿尔斯,至于蓝璞月…… 如果她真如传说中那般灵美无瑕,他就让她成后,留在他身边,以她父亲留下的名气,说不定还能为他篡位、统驭整个西地贡献一点力量。 至于蓝老头留下那些群龙无首的残兵,就让他们不上不下的待着,一时半刻起不了大作用,也没必要去惹东朝派驻进来的军兵,东朝朝中那些和自己私通的大臣不会让他们那个足不出户的陛下增兵的。 阿比戈想着美好的未来,凶残的脸孔挤压出野蛮的冷笑。 他相信,吞并西地与侵略东朝的日子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