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情要不要》 第一章 在“金砖大道”两旁的建筑,均是一些在特定领域,有着一定地位的大公司,从游戏行业到房地产商,很多大品牌的总公司地址都选在这里,他们相信这条街能为自己带来好运;而最近,这条街上最引起人们讨论和记者兴趣的,则是有着“香水业明日霸主”之称的“innight”,一间存在这条街仅六年的公司。 八年前,当时没没无名的谷均逸,带着自己制作的香水“innight”,创造了香水的销售神话,两年后他在这条街上,以此款香水的名字命名,正式建立了自己的公司;这之后又经过六年,innight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神话,公司经营领域也越发广大起来。 就在所有人都在等待innight的香水,取代当前世界第一宝座那刻的来临时,innight的总裁谷均逸,却忽然宣布,从今往后,公司将停止生产所有已推出的香水,并且中断新香水的开发;也就是说,innight将永远退出香水市场。 众界哗然,这个决定所引来的波涛绝不是一、两个月可以平息,没人知道这间新兴公司的内部是出了什么事,各种传言满天飞;可innight还在这里,在进行着它的整顿,继续经营着它的生意,并没有如外界所猜测的那样倒闭,反而渐渐地步上了新的轨道。 廖丹晴穿着新买的套装,兴冲冲地走在这条传说中的“金砖大道”上,心情极好;今天是她步入社会、正式上班的第一天,而且还是那家近期被炒得沸沸扬扬的innight,名气那么大又那么传奇,她朋友听到都羡慕死了。 她才不管innight不再做香水的原因是什么呢!她只知道托这个决定的福,她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也有机会进一流公司了;innight打算开拓女性市场,新成立了一个内衣部正好在招人,而她是学服装设计的,就硬着头皮,带着自己的毕业作品来面试,结果还真的通过了。 这趟顺风船算是被她搭上了,一想到自己的运气、想到“钱”途无量的将来在等着她,真是高兴得路都走不直。 她几乎想用跳的上楼梯来表达自己的心情,但碍于身边还有很多赶着上班的人,而这些人都将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同事,想到这里她也收敛许多,装得成熟老练,混在人潮中踩着高跟鞋,一步一步迈向通往innight大门的阶梯。 就在她刚踏过最后一层阶梯,那扇双开的自动玻璃门离自己只有五步之遥时,她看到门的另一边,出现了一个与人潮格格不入的人;说他格格不入是真的,现在是上班时间,他却反其道而行往外走,而那些离他近的人全都被下了暗示一样,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过路的空间,甚至弯下腰似是在对他打招呼,看来他应该是个管理阶层的人。 可要说他是管理阶层的人,穿着又未免太过随意了些!像这种跨国公司,员工不穿西装、打领带也就罢了,可穿着一条牛仔裤招摇过市就实在有点过份,这身行头连好一点的餐厅都进不去呢! 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廖丹晴定住脚步,后面的人因她这一停而撞了上来,她也不为所动,甚至没对那人的道歉作出响应,一定会被认为是很没礼貌的;但此时她已经顾不得那些了,她的脑中一片混乱,当然不是因为那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而是穿着那条裤子的主人她认得。 她还以为今天是她这辈子最美好的一天,难道说正好相反吗?脑中闪过这样的念头时,那个男人也同样在玻璃门前定住了脚步,面朝她这边,看来不会是她认错人了! 屈至远,这个男人不只穿着很不合时宜,连他这个人的出现,都选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候,五年没见,如此一看,还真是不如不见。 “妳……是丹晴?”屈至远熬了夜,一夜没说话突然开口,连声音都是哑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也觉得有些怪怪的,觉得对廖丹晴有些不好意思;不该是这样的,他怎么能用这种声音迎接他们的久别重逢? 可是眼前的一切,这个人,是真的吗?他还没有仔细思量过这种巧遇的可能性,就连忙开口;这样的遇见,他已经设想了很多次,就像梦过很多次的情节真实发生,没有措手不及,只是觉得不可思议。 廖丹晴吸了口气,想到自己突然这样站住,难怪会引来他人的注目,被他看到也是理所当然;但他竟然一眼就认出自己,还露出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神色,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对着那张喜大过于惊的脸,甩上一巴掌。 屈至远已经大步上前来到她的身前,在两步的距离处停下,停得有点局促;她发出冷笑,原来他也知道,自己没资格离她太近了。 “妳……妳是丹晴吧?廖丹晴?”屈至远这么问着,心中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多高兴能见到她啊!她跟五年前相比,一点也没变,只是长大了,更像个大人了;可她用那种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看着他,又让他的高兴蒙上了层愧疚的灰,“妳不记得我了?我是……” “屈至远,至远哥,我当然记得。”她怎么可能忘了他呢?一想到这里,她心中埋得最深的痛又要涌出,她只能笑了一下,“真巧,你也在这工作?” “嗯。”屈至远点了下头,这才反应过来似的,“这么说妳也是?什么时候的事?” “什么时候?”廖丹晴攥了下手提包,“我今天是第一天来这报到,但现在我已经决定辞职了,看来我和这家公司没什么缘份!那么,至远哥再见。”再见了,我的钱途!总之,有屈至远的地方,她是不会待的。 “丹晴!”屈至远哪管周围有多少人,这一声连停在窗台的麻雀都会吓得掉下来,“如果是为了妳爸爸的事,我也感到很抱歉!” 周围人潮四散,这下廖丹晴真的成了主角;她咬了咬牙,不是为屈至远的没大脑,而是他竟然还敢提到她爸爸! “有什么好抱歉的?你做的没错啊!我爸会死是他太软弱、是他自作自受,我妈会死也是她的命,更怨不得别人;而我,我活下来就更应该感谢上苍,怎么还有可能去怪谁、需要谁的抱歉!” 听到她的话,他更加难过,这说明她还在怪他,也许比五年前还更甚地恨着他;她怎么可能真的因为与他重逢而高兴?在她心中,也许他正是毁掉她人生的那个祸首。 五年前,他初出社会,在一家金融公司上班,那是他工作的第一家公司,当时坐在他对面的人,就是廖丹晴的爸爸,一个比他大快二十岁,却待他如朋友的开朗男人,他叫廖东。 他从廖东那学到了很多,也和他成了很好的朋友,是可以真心与彼此对坐、喝酒谈心的朋友,两人之间毫无芥蒂,在他心中,廖东一直是个榜样般的存在。 ◎◎◎ 那时,他经常被廖东邀请去他家作客,理由是,单身男人的周末太可悲了!就这样一来二去,他和他的家人也都熟悉起来;廖东的太太煮得一手好菜,为人亲和友善,从不会嫌他打扰,每次离开都要把剩菜打包留给他;而他们的女儿,当时刚上高中的廖丹晴,他更是当成自己的妹妹,她也会对他讲自己的秘密。 他觉得能遇上廖东这样的人,真是太好了!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廖东在暗地出卖公司机密,那时他所涉及的金额让他无法收手,并且也已经引起了公司其他一些人的怀疑;那天加班的人,只有他们两个,廖东哭着求他帮忙隐瞒,只要他帮忙,就能再隐瞒一些日子。 大家都知道他和廖东最好,出事一定会第一个问他,如果他肯帮忙,也许确实能再撑一段时间,可那样又有什么用呢?只是教他再陷得更深;他拒绝了廖东,那时他觉得廖东不该如此,自己的拒绝也是为他好。 过了几天,廖东突然请假没来上班,打电话也联络不到人;隔天他到公司才听说,原来廖东载着一家人外出旅游,不慎出了车祸,当场死亡。 后来事情查清楚了,原来廖东被骗,给人当了保人,不料对方卷款逃走,害他背了一债,为了还款,他只好开始贩卖自己手上的公司机密;后来,眼看事情就要败露,又在这个时候,廖太太被诊断出罹患癌症,且已是末期;他心灰意冷之下,以旅行散心为由,带着老婆女儿出门,就那样冲了下去…… 这些都是在他们的女儿,廖丹晴奇迹般生还,并在医院苏醒后才得知的,这些事还被登在报纸的地方头条上,屈至远也才知道。 廖丹晴在医院疗养的这段时间,一律谢绝访客,他向医院表示自己是她的哥哥,可得到的回复却是,廖丹晴说自己没有哥哥;她出院后,他打听不到她的去向,他们住过的房子也被查封,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见过廖丹晴。 后来他想过无数次,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当时廖东什么都没说,他们不是朋友吗?为什么不告诉他,他给人做了保?为什么不告诉他,他太太病了呢?如果他说了,那自己会帮他吗? 他不知道,也许廖东正是为了不让他为难,才什么都没对他说;之后,他辞职离开了那家公司,总觉得自己无法接受其他人坐在他的对面;后来,他到了innight,可一切并没有因此而改变,他还是时常会想,如果当时自己没有拒绝廖东,是不是一切就都不一样了?起码,廖丹晴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怒视着自己。 他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这五年来他没有一天不想她、不担心她,他因见到她而喜,却忘了问她这五年是怎么过的;他怎么还能期望着,她仍能像当年一样,用毫无防备的单纯目光,对他瞇起一个笑? “丹晴,妳听我说,我是真的很抱歉,无论是对妳、还是妳父亲,我没想过要妳原谅,但妳不该和自己赌气;我是说,妳刚说的话,不应该那么冲动……” “你是指我要辞职的事情吗?”瞧他那扭捏的样子,真亏他还能想到那些有的没的;廖丹晴有一种报复的快感,她笑了一下,“你说的没错,我就是在和自己赌气,我告诉自己,有你的地方就没有我;我知道你以前找过我,是我不见你,现在也是一样,我不想见到你、也不会原谅你,只要你出现,我的人生就会大乱,我受够了!” “大乱?”把他说得好像瘟神。 “没错,就是大乱!不过你不要误会,那不是说你可以左右我的人生,我也没想过要报复你,实际上,我希望自己从来没认识过你这个人,我的生命中不需要你的名字。”她加重语气问他:“你明白了吗?如果你想表达你的歉意,就请不要再擅自出现在我面前,不要总是一副好像我们多熟一样!” 她不要他的道歉,连道歉的话都是多余的,他这个人对她而言就是多余的;屈至远苦笑,他毁了她的家庭,现在连她的工作也毁了,她心中的气都结成了石,怎么可能消得掉? 他本以为,只要他好好道歉,坐下来和她好好谈,以他所认识的那个廖丹晴,是不会不听他讲的,可是有些事情,却不是理智上明白就能放得下的;况且,他所做的一切,对一个女孩来说,是无比残酷的事。 这么说来,他们是再也回不到那时了,当年的她,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从背后咬着他的耳朵,跟他讲她的小秘密;她说,这些秘密连爸爸妈妈都不知道,但是至远哥一定会替我保密对吧! 那时,他心中还笑她,哪像个高中生?如今看来,她是真的瞬间长大了。 “好吧,我明白了。”屈至远并没多想,对廖丹晴说:“妳留在这,我走。” “啊?”廖丹晴从周围人的目光中看到了惊愕,她皱了下眉,“你走?” “总之就是……我辞职。”他也说不太清楚,只是希望她不要错过这个工作机会,“妳不必走,该走的人是我。” 廖丹晴笑了起来,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了什么,就是觉得今天真是神奇的一天,遇到的事情也太好笑了;屈至远这个人说话不看场合,搞得她也跟着激动起来,如今在公司门前“示众”,成了旁人看笑话的对象。 现在证人这么多,她要怎么再在这里待下去?她才不想上班第一天就成为闲言碎语的攻击焦点;好人都让他当了,她最讨厌他当好人! “屈至远,你老了。”笑过后,她看着他说。 屈至远不明白她这是什么意思,只下意识地模模自己一夜新生的胡渣,“也许吧!” “人老了,脑袋就不灵光,你怎么会以为我会买你这个人情?你要去哪是你的事!”再听他胡说八道下去她都要疯了,她决定不再跟他胡扯。 屈至远看出她真的要走,急得没了办法,也许他脑袋真的不灵光了,他只知道她真的不想再看到他,而他也只能照她所希望的去做,毕竟他并不想逼她;所以这很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见面,他不希望自己再毁她人生一次。 “丹晴!”屈致远情急之下逼近,想要将她抓住,直到跟她彻底说清楚为止。 “你少管我!”廖丹晴心乱如麻,全身心都在排斥他那只直直伸来的手,整个身子反应过大地向后退去。 她忘记自己还站在楼梯的边缘,这么一退,高跟鞋的鞋跟绊到了楼梯,一个失衡,整个人向后仰;本来楼梯处是有很多人的,因为他们的吵架,全都绕路走,她背后的人全都不见了,廖丹晴就那样整个人翻下了楼梯。 她感觉得到,自己的后脑最先撞到地面,全身一片麻痹,那时她耳中听到,有人在大声地叫她的名字,她笑了一下,不知道有没有表现在脸上;她想,人的话真不能随便说出口,一出口就要成真,只要他一出现,她的人生就会大乱,真是没错。 ◎◎◎ 医院中。 屈至远在廖丹晴的床前守了三天,她仍是一直昏迷,连睫毛都没动过一下,医生检查的结果显示,她并未受什么严重外伤,后脑的伤口经过简单的处理就没事了;可若真如医生所说的那样,为什么她还是昏迷不醒呢? 屈至远的双眼满是血丝,还是不让自己稍微休息,他怕自己阖上双眼的工夫,就会错过廖丹晴醒来的时刻,他也知道这种状态下的自己,是怎么也睡不着的,干脆就这样一直坐在她床边守着;看到廖丹晴虽仍昏迷,脸上却没有病态的苍白,呼吸也很均匀安稳,即使身体疲惫,起码心也能稍微安稳些。 他多想再见她一面,怎么知道这一见就让她进了医院,难道真如她所说,他是她的“瘟神”?屈至远握紧拳头,当时自己为什么要去拦她,难道他还真能把她绑回办公室不成?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既然阻止不了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害得她一脚踩空…… 一想到那时那幕,他的心就沉沉地向下砸去,跟着他眼中廖丹晴跌下的残影一起。 他轻柔地以指在廖丹晴的脸颊上蹭了蹭,此时沉睡的她少了戒备的锋芒,倒像是又回到了她十几岁时的样子;每次他帮她讲解物理习题,她听得烦了就偷偷托着脸颊闭上眼,等他讲完才发现,她已经睡着了;那时的睡容就和现在一样,只是她身上的病服,让他看得刺眼。 “丹晴,我曾找过妳,知道是妳不愿见我,我也就不再去烦妳、不再想方设法地查妳;我不做会让妳反感的事,可又十分挂念妳,总想着也许哪一天,我不找妳,妳也会自己出现,那时我们会觉得,好巧啊!然后我就能问问妳,这些年妳是怎么过的?”他说着,不自觉地又叹了口气,“现在看来,妳是不会告诉我了……妳还在怨我,就像怨一个仇人那样;可就算如此,我还是希望妳能醒过来,我害妳失去父母,又害妳从楼梯上跌下来,妳一定很不甘心,如此不甘心,妳又怎么能睡得着呢?” 不知道是不是廖丹晴真的听到了他的话,她的睫毛细微地颤动了下,就这一下,足以让屈至远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椅子禁不住这突如其来的冲力,与地面刮出了很难听的声响。 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的脸,廖丹晴的眉毛皱了皱,细长的眼瞇开了一条缝,花了一点时间才找到焦距,有些茫然地望着他;他大喜过望,全表现在脸上。 “丹晴,妳醒了!”怕吵到她,他已经极力地压抑了自己高亢沙哑的嗓音。 廖丹晴的眼珠子转了转,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又回到了他的身上,他有些手忙脚乱,她觉得他的样子有点好笑,可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又有点可怕。 她稍微支起身子,他马上看出她的意图,过来帮忙扶她起来,将枕头靠在她腰后,“怎么样,有没有觉得哪里痛?口渴不渴?还是要先吃点东西?”他丢出一连串的问题,却见她仍是呆呆地闭口不语,屈至远这才想到自己太啰嗦了。 再说,她醒来见到他,心情肯定不好,只是身体疲惫没力气骂他罢了,对她而言,他又在“装好人”,只会更惹她心烦,“那个,我看我还是先去叫医生好了;丹晴,妳不要乱动,妳……等我回来。” “等一下!”她干涩地开口,声音又细又弱;他马上停住脚步折返回来,关切地望着她,问:“怎样,觉得哪里不舒服吗?” 她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只是醒过来时尚没余力认清眼前的一切,需要点时间罢了;而现在,她大概明白了自己的状况,她与他对望,看见他眼中的细红血丝,大约都是因她而生的。 “我……叫丹晴吗?”她问。 他像没听懂她的话一样,眼中闪过一丝错愕,她看出来了,但不加理会,只是执着地又问他:“我的名字叫丹晴吗?那是我的全名?” “妳……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木然地点了点头。 ◎◎◎ 主治医生为廖丹晴作完了检查,屈至远跟着他出了病房来到走廊,和他相比,什么都想不起来的廖丹晴,反而更为冷静,完全没有一般失忆患者应表现出的慌乱和无助;可她越是那样安静地听从医生的安排,在一旁看着的屈至远就越是感到内心惶惶不安。 “医生,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她身体没什么大碍,只要醒来就没事了吗?” “的确是这样,根据我们之前对廖小姐作的脑部检查,她的脑中既没有异物也没有血块,可以说没有任何异常,会突然失去记忆也是很罕见的,具体原因还要再分析。” “这怎么能是一句『罕见』就能了结的事?她可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啊!一般人会摔了一跤就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吗?又不是在拍电影!”屈至远差点就要揪住医生的衣领了。 主治医生推了推镜框,也很为难的样子,“根据廖小姐的病史,她五年前出过很严重的车祸,有可能是那次事故中,她的脑受到撞击,已经留了隐患;这次撞到触发了当时的旧疾,才会变得这么严重;当然另一种可能性,就是心理方面的因素,失忆症在医学上很难解释得清,一切都还有待观察。” “那你的意思是,她就一直这样,没得治了?” “眼下看来,廖小姐的身体并无异常,从药物上的治疗来看希望不大,这还是要再观察一阵子,也许只是一时、也许没那么简单;等她体力恢复后,我们会再为她作一次全面的检查。” 说到底,就是目前来说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屈至远放弃和医生的纠缠,他急着去看廖丹晴,一个人突然之间什么都不记得了,一定不会觉得轻松,又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她那平静的样子一定是装出来的!他不能放她孤单一个人在那间屋子里,独自躺在空荡荡的病床。 屈至远在门口定了定心神,慢慢地推开了病房的门,里面廖丹晴还靠坐在床上,正在看他,她手里拿着一面镜子,见他进来就对他笑了一下,他也反射性地对她一笑。 “女孩子啊,还是最在意自己的脸。”他故作轻松的样子。 “我找护士小姐借了面镜子,想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她的语气有些惆怅,“结果,我发现自己竟然对镜子里的人一点印象都没有,这感觉真的好奇怪!” 她不哭不闹,只是嘲笑自己般地说了句“好奇怪”,他在她身旁坐下,担心地凝望着她;为什么这世上这么多残酷的事都让她遇到了呢?而这些事又为什么似乎总是他带给她的? 第二章 “护士小姐说,把我送来医院的人是你,这些天你也一直在这陪着我,真是麻烦你了。”廖丹晴不忍看他一脸纠结的苦样,倒是自己先移开了话题,“你说我叫『廖丹晴』,所以我们应该认识吧?你叫屈至远?可是我想不起这个名字,你是我的什么人,家人吗?还是……” “不。”屈至远想了想,这对他也是个很难的问题,想了一会他才说:“应该算是兄长吧!妳之前都叫我至远哥,我也一直将妳当成自己的妹妹。” “这样啊?那我们的关系一定很好,这些天谢谢你了,至远哥。” 他苦笑,没想到还能听到她这样叫他,现在听来,倒像是一种讽刺了,“不要那样叫了,我们已经很多年没见面,好不容易遇到,妳又出了这样的事。” “真的?”她有点遗憾的样子,“我还想问你,我平常都是怎样生活的呢!原来我们也已经很多年没联系了……”随即,她又露出了一个笑容,“不过,能在这时候遇见你,说明你是老天专门派来救我的,你会不会觉得自己很倒霉,刚遇到我就给自己找了一身麻烦?” “我们的确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不过我可以告诉妳,妳和从前比一点都没有改变,还是一样的乐观,凡事都先顾虑别人;可是妳真的没必要顾虑我,只要知道我帮妳做的一切都是应该的,这样就够了。”自己反倒像是被她安慰了,这让屈至远怎么也说不出口,害她跌下楼梯的人正是他。 她应该将他对她的好,都视作理所当然才对,可她当然不会真的那样,她只会将他的话当作是一种安慰、当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她就是这样,从来不会从坏的方面想任何人。 因此,当年她得知是他拒绝了廖东的请求时,才会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那个,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既然你不是我的家人,那为什么这么多天,我的家人都不来看我呢?” 这件事早晚她也要问,屈至远知道瞒不了她,只能如实说:“妳的家人在五年前去世了,就我所知,妳没有其他亲人。” 廖丹晴沉默了一下,最后还是问:“他们是怎么死的?” 屈至远已经预先作好打算,如果她问,他要诚实地告诉她,那些是她有权利知道的事情,可是,他如实以告,真的是对的吗?她早晚会知道自己人生中的一切,那时她的怨恨都会回来,她不会再这样和颜悦色地和他说话;他也知道,她所表现出的友好只是因为,他是她目前在这世上唯一一个认识的人。 那么,如果他将所有的事情都一股脑地灌输给她,她能接受吗?她会再像这样听他讲话、接受他的帮助、视他为亲人吗?她当然不会,她始终都是廖丹晴,骨子里的性格是不会变的;可她若视他为敌人,这种境况下又有谁能帮她? 她已经失去了记忆,空白的心所接受的第一件事就是恨,那她将失去所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她真相。 “妳的父母是在一次车祸中去世的,那之后我就和妳家失去了联系,不过如果是那之前的事,我很乐意讲给妳听。” “真的?至远,你真是个好人呢!”这个时候的廖丹晴,只能选择被动地接受。 廖丹晴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医院为她重新作了详细的检查,也没有得到什么结论;日子这么一天天过去,廖丹晴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她不只想不起自己是谁,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都要忘记了。 幸好屈至远每天下班后都会来医院看她,跟她说他所知道的她,听他讲完后廖丹晴才明白,原来他说他们情同兄妹,也不过是在短短的两年间,见面稍微频繁而已;他是她爸爸的同事,周末有时会到她家作客,他们之间的交集仅此而已,看来他们兄妹般的感情,只是作客间“顺便”产生的,他根本没有必要承担起照顾她的责任,越是明白这点,她就越是感谢屈至远对自己的无微不至。 她身体健康,却还必须坐在床上吃医院的饭,再这样下去,难保不会憋出病来。 “怎么,没胃口?”屈至远看出她有心事。 “我只是在想,不是说失忆的人如果到了曾经去过的地方,就可能想起些什么吗?可惜能证明我身分的证件都没有,我连自己是住在哪都不晓得,只能待在这给你添麻烦。” 她说的也是实话,医生说她被送来医院时,随身物品里没有派得上用场的,一般都会把身分证件之类放在钱包里,可偏偏她身上没有钱包,连手机也没有;这样一来,就算她有心出院,也不知自己该去哪里。 “妳从以前就丢三落四的。”屈至远一言带过。 当时,她的手提包是他拿着的,里面真的没有钱包,他想起当年,她上学时还做过忘记带书包的事,头一天上班,紧张得连钱包都没带出门,也是有可能的;至于手机,只有屈至远自己清楚,出于他自己也不太明白的因素,他并不打算将她的手机还给她,至少现在不会。 “如果妳住腻这里的话,可以办理出院,我会在附近帮妳找个地方暂住,这点妳不用担心。”屈至远不想再提手机的事,叉开话题,“我们可以开车出去到处转转,也许妳能想起些什么也不一定。” 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在医院干等也等不出个结果,医生也说了,这取决于她自己的心情,已经和治疗无关了;事实上,他早就打算为她办理出院,只是怕她不放心罢了! 毕竟他不是她真正的亲人,她也没理由全部相信他的话,在医院里还有医生、护士们在,出了院就只有他们两人,他怕她不安。 “帮我找地方住?那怎么可以!”廖丹晴直摇头,“医院的事都是你打理的,我怎么能……” “妳只要说愿意或不愿意就可以了!我说过,我对妳好是应该的,妳不用太介意。”如果她真的愿意,是他该谢谢她才对,她给了自己一个照顾她的机会。 屈至远靠在病房的窗边,身上洒着阳光,他穿着略宽的牛仔裤,上身白衬衫的外面,是件灰黑色的v领毛衣,衬出他瘦长的体型;他的五官很好看,看上去和善又亲切,尤其是他笑的时候,感觉好像所有事情在他眼中都不是难事;而事实上,他也的确是这般亲切的人,能帮她解决眼前所有的困难。 然而,他更是一个怪人,还是大怪人!廖丹晴望着他,这张亲切又和善、让人看了就很安心的脸,曾经还让她觉得有点可怕;就在她刚醒来时,他头发蓬乱,用那双红红的眼,一瞬不瞬地望着她的时候。 他对她的好太理所当然,难免会让人觉得是别有用心,廖丹晴无意识地摆弄着手里的筷子,她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被人骗的价值,尤其是像他这样的人。 “真的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吗?”她盯着筷子说。 屈至远的身体一下子从墙上弹了起来,“妳说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 她抬头看他,“我真的能依赖你,到那么过份的程度吗?” 他笑开了,略低下头,看到他嘴唇那道开怀的弧度,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很高兴;笑过后,他喜色未消,说:“傻丫头,胡说些什么?妳当然可以尽量依赖我!”他没有一丝勉强的意思,于是她也跟着松了口气,心中透入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第一缕清新。 “我本来都已经作好被妳拒绝的准备了。”与她相比,屈至远是才真的是大大松了口气,好像他才是那个最担惊受怕的人。 他这个人真的好有趣啊!像是为了增添他的信心一样,廖丹晴指了指自己身前餐盘上的碗,说:“因为这个碗啊。” 那个碗没什么特别,只是一般家庭用的普通瓷碗,碗的外缘有一圈粉色小花作点缀;不过屈至远看了眼那只碗后,却有些别扭地移开了视线,廖丹晴一笑,“这个碗不是医院的,对吧?和其他人用的都不一样,和我最初用的那只也不一样呢!” “妳啊,眼睛还真尖……” “我吃饭的时候习惯端起碗,可是医院的碗都比较薄,有一次吃饭的时候,我想端起来,却被烫了一下,当时你也在场;隔天碗就换成了这一个,你看着我端起碗,一脸很满意的样子,我就在想,这碗是不是你换的?” 屈至远有种完全被人看穿的感觉,这种小到他确定她不会被烫到后,就马上忘掉的琐事,她却一直记在心上,应该说,她竟然察觉到了。 “应该说女人的细心可怕,还是妳的细心真可怕呢?”他算是默认了,“从以前起,妳就对这种小事特别敏感,没想到一个碗能给我加这么多分。” “我是真的想不通为什么你要对我这么好,可是我相信你是真心的对我好、关心着我;尤其现在的我,脑袋一片空白,若还要去防备别人就太累了,所以我想我应该相信你,也相信自己。”她歪头,有些调皮地对他一笑,“我做的对吧?” 真没想到,她已经想了这么多,就算没有了记忆,她还是会努力地去思考很多事,永远不向任何现况低头;这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小丫头,一直以来都是以自己的方式,去挑战她的生活。 而他也很高兴这次自己通过了她的检验。 ◎◎◎ 廖丹晴原本以为,等屈至远找到合适的房子,最快也要一个星期,没想到在隔天一早,屈至远就开着车来接她了,说要带她去看房子,顺便也办好了出院手续。 对于他的办事速度,廖丹晴已经不知该怎么形容,要知道,他前一天离开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而隔天早上八点他就出现在她的病房里,说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她看看满不满意,这会不会太夸张了一点啊? 屈至远的样子甚至可以说带着些兴奋,完全看不出他费了很大工夫,在一夜间帮她搞定了住处,廖丹晴就那样胡里胡涂地被他带出了医院。 屈至远边开车、边为她介绍附近的环境,活月兑月兑就是个专业导游;廖丹晴知道他这是在帮她拾起记忆,也就安静而专注地听着。 虽然一路上只有屈至远一个人在说话,不过他们都不觉得别扭,一个听、一个讲,都觉得这样的气氛很好。 屈至远没有直接将她带去住处,而是在指出通往她住处的路标后,将车子转了个弯,拐进了另一条大道。 “咦,不是应该直走吗?”这是廖丹晴离开医院后发出的第一声疑问。 屈至远十分自在的握着方向盘说:“不急,我先带妳去逛街。” “逛街?”廖丹晴脑袋里的问号有增无减,“不用了吧?我不爱逛街。” 瞧她那紧张的样子,屈至远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知道妳不爱逛街,可总该买些生活必需品,妳总不能一直穿着那身套装吧?” 廖丹晴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套装,那是她入院时穿的,想一想也对,她不可能一直穿着这件衣服,难怪屈至远一副自信的样子,原来他什么都替她想好了,就算她想推辞也找不出理由。 廖丹晴继续保持沉默,屈至远也不再理她,很自得其乐的样子,一路将车开去了市中心的商业街。 到底是屈至远陪着她逛街,还是她陪着他逛街?在他们下车后的三小时后,廖丹晴已经搞不清这个问题了。 屈至远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廖丹晴走在他身侧默默地跟着,她偷偷抬眼,看到他满面得意、自豪无比;再一低头,就见他两手都各提了至少三个大袋子,而且那三个大袋子里全都是她的东西,其中没有一件是她自己挑的。 只知道女人沉迷于逛街,没想到原来男人发起威来,连女人都自叹不如;廖丹晴严重怀疑,屈至远有这条街上所有商店的情报,他早就计划好了,从下车的那一刻,他就拉着她有条不紊地穿梭于各种商店,很有目标性地直奔专门的柜台,看都不看一眼,向柜台小姐说出一大堆商品名称;一间店,从进门到出门用不了十五分钟,手上的重量倒是呈几何倍数在增长,不过都是增长在他的手中。 袋子里的东西五花八门,连吹风机和牙刷都有,她不明白,牙刷这种东西在超商买不就好了吗?完全被他购物的热忱和速度打败,她都没有机会阻止。 “累了吗,要不要找地方坐下?”屈至远看了下表,问她。 她摇摇头,“累的人是你吧?这些东西很重耶,我来提一些好不好?” “说什么傻话呢!”他一笑,“既然不累的话,那咱们继续逛吧。” “还要?”她下意识地提高音量。 “还没开始呢!”屈至远惦了惦两手的份量,“这里只是一些生活用品,接下来去买衣服吧,然后是鞋子;天气很快就会变冷,秋冬的都要算进去!对了,护肤品什么的我就不懂了,只能提供给妳意见,要妳自己选啰。” 廖丹晴微张着嘴,“你还能提供意见喔……” “当然,我可是作过功课的,不过只有护肤品方面实在搞不太明白,真枉费我还是在女性用品公司上班。” 他说得轻巧而自豪,不过廖丹晴听出来了,她猜想的竟然真的对了,他这样游刃有余地不浪费一秒时间,真的是因为提前作足了功课。 可是,先别说为什么,他哪有那个时间? 他兴冲冲地要去下一个目的地,她上前一步,拉了拉他的袖子;他转头,用眼神问她有什么事。 “那个,至远,你昨天是不是没睡觉?” 被这样突然一问,屈至远又露出那种被看透的窘迫;廖丹晴竟因此而有些生气,“你在着急什么啊?我都住了那么久的医院,再多住个一、两天又不会怎样。” 可是他等不了啊!屈至远没搞清楚自己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连他本人都觉得精神特别好、毫无倦意,她是怎么看出来的? 一想到她要出院,他哪里还静得下心做别的事?全部的心思都只想着要给她找什么样的房子、怎样才能将房子弄得舒服些、她还需要些什么;越想越开心,就那样一边想、一边记,一边在网络上查数据、打电话问人,想停都停不下来。 等到他所有的朋友都已经被他烦得要去报警时,他才发现天已经亮了,打铁要趁热,干脆就洗个脸直接出门接她了,“一想到要当妳的向导,就觉得不加把劲不行,万一搞砸不就丢脸了。”他也有点不好意思,问她:“我是不是有点兴奋过头了?” 何止啊,简直像个小孩子一样!廖丹晴看他那带点腼腆的样子,都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只好把心中的气转成行动,伸手去夺他手里的袋子,“给我,我自己拿。” “妳拿不动啦!”他巧妙地转着手腕,不让她得手。 “那分我几个也好!我拿不动,你就是大力士吗?” 他拗不过她,只得妥协道:“好吧,我们先去看衣服,然后再重新分配这些袋子好不好?” 似乎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他已经率先带路,反正旁边一排都是服装的专卖店。 他带她先来到一间欧洲品牌服饰的专卖区,这个牌子的衣服以剪裁简洁大方、质料舒适、颜色素雅为主,一眼看去觉得平常,越看越有味道的那种。 不过廖丹晴不需要第二眼,在第一眼她就确定,自己爱死了这家衣服的风格。 ◎◎◎ “喜欢的话就多挑几件,这家的衣服很适合妳。”屈至远像个专业的推销员。 “这个你也知道?”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在挑衅。 屈至远不以为然,“这个还不简单,妳从以前就很喜欢这家衣服的风格,说是可以一直穿到老,我想人的眼光是不会变那么快的。” 廖丹晴哼了声,他是想告诉她,她仍是原来的那个廖丹晴吗?还是想说她眼光好是天生的,不会因为有没有记忆而改变? 他们从前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他倒是把她哪怕是最细小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不知道为什么,这让她有点不服气。 在她正想得出神时,屈至远已经自动自发地,拿了好几件衣服过来,交到她手里,她手臂上的重量一下子加重不少,“不是让我自己选吗?”她问屈至远。 “我怕妳不好意思开口啊!”屈至远倒是比谁都明白,“这些是基本款,妳先去试。” 难道就是怕她不好意思开口,他才为求保险任何东西都挑最贵的买、买的还特别多吗?他这理论未免有点太恐怖了吧!廖丹晴被柜台小姐热情地拉去试衣间,进试衣间前她看了下屈至远,他还站在那笑吟吟地望着她,脚边堆满了购物袋。 换好了衣服,柜台小姐还等在外面,一见她出来就开始称赞她穿着这牌子的衣服有多么合身,好话说了一车都要把她说晕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真是人配衣服,她穿的衣服还比她这个人更吸引目光。 “小姐妳看,这衣服穿在妳身上,就跟订作的一样呢。”柜台小姐还在对她洗脑,夸着、夸着不知怎地,就夸到了屈至远那里,“让妳男朋友看到了,他一定会被迷死了,我这就去叫他过来,他正在隔壁看鞋呢!” 哇!屈至远去看女鞋吗?他真的很不在乎旁人的目光耶…… 廖丹晴叫住那柜台小姐,“他不是我男朋友啦!”她说,万一柜台小姐也跟屈至远这么说,让他听到多尴尬。 “不会吧!”那小姐的八卦因子被激了起来,“这么说是那位先生正在追妳啰?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好男人要赶快抓紧啊!” “不、也不是那样啦……”廖丹晴苦笑,怎么柜台小姐这么热心啊! “怎么会不是?你们刚才在外面打情骂俏我都看到啦,小姐妳别这么迟钝了,他绝对有那个意思!那么好的男人哪里找啊?看得别人都要羡慕死了。”柜台小姐真把她当自己人,起初的专业形象都变成了一副花痴样,“那位先生人帅就算了,对人态度也十分亲切,最重要的是他又疼妳,我在这里做了三年,还是第一次见有男人这么热衷陪女朋友逛街呢!不像有些人啊,一看就知道有钱,但一看也知道是在拿钱应付女人。” “这样啊……”他们看起来,像是在打情骂俏吗? “啊,说曹操曹操就到。”柜台小姐连忙闭嘴,廖丹晴看到屈至远正朝这走来。 他走近打量她,也许是受了柜台小姐那番话的影响,在他的目光下,廖丹晴竟觉得心跳有些局促,不敢去看他的眼了。 “很好。”他满意地赞许道,然后吩咐柜台小姐:“麻烦妳先把这几件包一下。” 哪几件啊?廖丹晴忙打断他,“其他那几件还没试过耶。” “试过了。”屈至远十分有理,“妳身上的这件就是代表,其他的留着以后慢慢换好了。” 哪有这样的!衣服也有代表?廖丹晴总是对他的歪理没有办法,她看到柜台小姐正在一旁偷笑,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屈至远直观地将她的叹气理解为换衣服换累了,“我在附近订了餐厅,吃完后下午再接着逛别的吧!” “是、是。”连午餐都计划进去了,他的行程也未免太过精准了! 屈至远所订的餐厅就在附近一间大楼的顶层,他订了靠窗的两个位置;在椅子上坐下后,廖丹晴才发现,原来自己真的累了。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屈至远又小题大作了,“要不吃完饭还是先回住处吧?医生说妳身体没问题,可毕竟半个月没怎么活动了,突然走这么远的路还是会吃不消吧?是我没有考虑到,都怪我一时太兴奋……” “我又不是玻璃做的。”廖丹晴失笑,真不明白他为什么没错也要变出错来,而且还都要往自己身上揽,这显得她多霸道啊! 屈至远绝对不会是个对人战战兢兢的男人,可怎么在她面前,就总摆出这种一点也不适合他的低姿态呢? “我脸上有什么吗?”屈至远还真的模模自己的脸,因为廖丹晴一直在看他。 她回过神来,摇了摇头,状似无意地模模自己的包包,想掩饰那一时的失神,这一模之下她可真的愣住了,她的包包不见了。 “糟糕,一定是忘在刚才试衣服的店里了。” “怎么了?”屈至远问她。 “看来我真的很会忘东西。”她说:“我的皮包不见了!那里面虽然没什么东西,可那是我失忆前带在身边的东西,我还是要把它找回来……” 见她那么紧张,屈至远说:“在之前的店里吗?要不我现在去拿吧!” 一般人都会说吃完饭再去拿,何况那个包包真的一文不值,可屈至远竟然当下就说要亲自去帮她拿,廖丹晴心中一暖;虽然不拿回那个包包,她真的是吃不下饭,可她还是摇了下头。 “我自己去就好了,路又不远。”她打定了主意。 他不是担心她这个、就是担心她那个,又把她当玻璃看待,她正好可以藉此让他知道,她可不是那么没用的人。 屈至远本来想说服她,不过这次她无比的坚决,很有自信地告诉他:“等菜上了我就回来了,你先坐一下吧!” 第三章 她让他等,屈至远就乖乖地等在那里,可是他面前的菜都已经快凉了,可他对面的座位还是空的。 从这里去到那专柜所在的商场,只要过了马路向左一直走,再右转第三家就是了,他肯让她自己去,距离近也是一个原因,可当下他不得不开始往坏处想,是不是她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一开始往坏处想,就有各种停不下的想象接连冒出来,屈至远再也坐不住了,他将一大堆购物袋交给服务生保管,在服务生诧异的目光下奔了出去。 来到外面,他一面往那家商场赶去,一面注意着路上的每个行人,就怕与她错过了;他控制不住地想,万一自己把她弄丢了该怎么办?商场里没人他又要去哪里找她? 正在焦虑中,他看到了廖丹晴,她正站在前面的交叉路口,手中提着她的包包,像路灯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道在看着什么地方。 “丹晴!”他叫她,同时跑过去,就怕这一会的工夫她跑开了,会永远消失在人群里;廖丹晴哪都没去,听到有人叫她,就自然而然地转过头,然后就看到奔向她的屈至远。 短短的路,都让他跑得有些喘,屈至远总算放下心来,跑到她面前后,扬起了一个安心的笑;她知道他一定等了很久,可他却还那么高兴地笑了起来,连句抱怨都没有。 “你看,我的包包找到了!”她提起手中桃红色的提包给他看,“真的是忘在那间店里了。” “是吗,找到就好。”屈至远接过她的包包,因为她的脸色实在是很差。 “真奇怪。”廖丹晴茫然地看着马路,“我明明很顺利地找到那家店的,出来后却一下子没了方向感,走到这里就动弹不得了,那家餐厅是在哪个方向,我怎么会想不起来了呢?” 也就是说,她回来时迷路了,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屈至远心里虽有了底,可他知道这对廖丹晴并不是件小事。 “这里叉路这么多,弄不清楚也不奇怪啊。”他认真地说,并不是单纯为了安慰她。 “可是路上这么多人,没有一个人不知道自己要去的地方在哪,大家都是有目的地不停走着,只有我连试探的勇气都没有,我怕万一凭着感觉走错了,就真的回不来了。”她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这里不是购物街吗?照理说我以前应该也是经常来的啊,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会不会有一天,我真的就这么把自己也弄丢了?就像这个包一样……” “丹晴,不要着急,妳不是说自己不爱逛街吗?也许妳以前也不是经常来这里,不要担心,妳总会想起来的,妳……” 他说不下去了,他完全没想到廖丹晴会整个人扑进他的怀中,像个孩子受了莫大的委屈后瞬间爆发,就那样哭了起来。 他的胸中涌过一道热流,他从没见过她哭,她总是把不安藏在心里,让人只看见她开朗的那一面。 “我好怕,真的好怕!”廖丹晴抓着他的衣服,这些天来压抑的不安一口气爆发了出来,“你知道吗?当我从那间病房醒来,发现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时,我不敢哭、也不敢闹,我怕那样做只会被人讨厌;如果被讨厌了的话,就没有人会愿意帮我了,可我真的好害怕啊!你说,我今后到底会怎样呢?” “不怕,什么都不用怕的。”他回抱她,心疼地拍着她的背,“如果害怕的话就告诉我、如果不安的话就告诉我,没有人会讨厌妳的,我倒希望妳能再多依赖我一点。” 他知道她一直都在忍耐,所以当她真的愿意在他怀中哭出来时,他甚至是激动的,这说明她真正向他敞开了胸怀,她不用再独自痛苦了。 她的心被他的温暖烫了一下,廖丹晴觉得自己好丢脸,可就算她想控制,眼泪仍是越发凶猛地流下,她干脆整个人将脸埋进他的怀中,放声大哭了起来,起码这样,路人就看不到她的丑样子了。 ◎◎◎ 屈至远为廖丹晴租的房子,是在一座高楼公寓的二十三楼,打开窗户,外面是一座很大的公园,风景很好。 房子里的家具都是现成的,但廖丹晴不知道会不会是自己多心了,她总觉得屋里的家具都像是新的,而且屈至远为她准备的每样东西,都莫名地让她产生一种亲切感,好像这里并不是她的一个临时住所,而是她已经住了许多年的家一样。 廖丹晴买了许多心理学方面的书,而屈至远也答应帮她查找她所认识的人,毕竟她与屈至远断了五年联系,对她近年的生活不甚了解,所以只要找到一直和她有联络的人,就能知道她真正的住处以及她的生活圈,这些对她恢复记忆最有帮助。 屈至远时常来看她,或者说只要他有空,都会过来;她知道他的工作很忙,能为她做得这么周全已经很难得,现在除了自己的工作还要帮助她,哪怕他一个礼拜来见她一次都是很难得的事,可他却几乎隔两天就来一次。 就是因为他过于无微不至的照顾,才让她也变得贪婪了起来、变得不知足了,她习惯了晚睡,总是无意识地为他等门,心想也许他今天下班后会来看她。 这一天,都过了十一点,屈至远突然敲响了她家的门,让廖丹晴有点措手不及。 她打开门,屈至远的身上带着初冬的寒气,她连忙开门让他进来,丝毫不觉得自己穿着睡衣、半夜放一个男人进家门有什么不妥。 廖丹晴为他倒了一杯咖啡,她从厨房出来时,屈至远整个人瘫坐在沙发里,正掐着眉心,好像很疲倦的样子。 “很累呀?”她问:“你不是说最近会经常加班,工作到很晚吗?” “是啊,谁教我有个年纪一大把还很胡来的老板。”想到这个,屈至远也很无奈,他们公司的总裁大人谷均逸,只因为恋爱了,就决定放弃自己一手经营起的香水市场;他要放弃什么不要紧,只是公司要作这么大的改革,就苦了他们这些下面办事的人。 身为innight的财务经理,公司重组就等于资金重组,为这,他连着好几个月都累得像条狗一样,最近更是最关键的时刻,不容出半点错误。 “这么说,今天也是刚下班吗?”廖丹晴看了眼表。 “嗯,今天算早了。” “早?”这下她可有理由生气了,“既然这还算早的,还不赶快回家好好睡上一觉!来这做什么,还怕我把自己饿死吗?” 他这才晓得,原来她对他的关心只是在套他的话,好有充分的理由教训他;屈至远笑了下,他并不讨厌她这样套他的话,就是因为时间还早,所以他才赶过来,不然最近真的都没时间看她了!大半夜跑来这里,他也知道自己很无聊,可他就是想看她一眼。 为此,他连理由都提前准备好了,他指了下桌上他带来的盒子,“我只是在街上偶然看到这个,是妳最爱吃的凤梨酥,就顺便给妳带来了。” 她打开那盒子,既然他说她爱吃,那就应该是这样吧!看来,他还真是怕她把自己饿死呢! “在这住得还习惯吗?”他问。 她点头,“外面的风景很好,从这里看出去很舒服,害我都不舍得出家门了。” 她能把这里形容为“家”,他很高兴,屈至远笑道:“就知道妳喜欢,从以前起妳就喜欢高的地方。” “是吗?”不知怎的,她对这个话题并不太感兴趣,她拿了块凤梨酥给他,自己也坐在一旁吃了起来。 屈至远好像大老远来,就是为了吃凤梨酥的,专心致志地吃完后,他看了下时间,起身说:“我该走了。” “现在就走?你才刚来耶。”廖丹晴也跟着他一起站了起来。 她知道他住的地方和这里完全是两个方向,他下班后来这里,等于回家的路又加上一倍,他也是一个人住,可为了怕她害怕,他一开始就决定给她单找房子,而不是让她住在他家,就算再晚来这里,他也一定会在十二点前离开。 他为她设想得这样周全,总把他自己当作可疑分子防着,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她,早就把他当成自己人了。 “其实,如果太晚的话,你大可以在这睡啊!”她说这话时完全没有多想。 可正在拿外套的屈至远却反应过大,以至于他那件黑色的长外套像只蝙蝠一样扑在地板上;他们两人面面相觑,廖丹晴的脸一下红了起来,他肯定是误会了! “我是说……你看,这房子这么大,明明还有空房间可以让你休息啊,而且也有你的东西,比如那个杯子什么的……”她还当作证据似地指指桌上的咖啡杯。 “那是我的杯子吗?”屈至远问。 “对啊,你都没发现吗?”那杯子是她专门为他准备的,会来这里作客的人只有他,有了这个会比较方便啊! 屈至远更为沉默,廖丹晴倒有种又把自己逼进死胡同的窘迫感。 真是的,她没事说这个干什么啊!“我的意思是,反正这房子真正意义上就是你的啊……”她吃他的、住他的,总是在等他,还为他准备专用的物品,廖丹晴觉得自己真是越描越黑,想想也真是不太正常了,她不禁笑了出来,“我们这样,好像我在被你包养喔……” 既然气氛尴尬,就让它尴尬到极限好了,廖丹晴唯有自嘲地一笑。 他当然知道她只是单纯地为他好,担心他睡不好,又开那么远的车会出事情,是他一时鬼迷心窍不知在想什么,才让她也慌了起来,他也只好为解尴尬地笑了下,打趣道:“妳不喜欢被人包养吗?” “当然不喜欢。”明知她会这么说,可廖丹晴连想都没想一下就月兑口而出,屈至远没想到自己的心还是颤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这也需要理由?感觉而已啦。”可他们又不是,他干什么这么追根究底的!廖丹晴捡起他的外套塞在他手里,“好啦、好啦,要走就快走,干什么奇奇怪怪的。” 屈至远接过外套,慢动作一样往自己身上套;廖丹晴好像很怕安静似地,难得地碎碎念起来,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心里被别的事干扰着,突然有点乱。 “啊,等一下。”廖丹晴拉住他,抬眼盯着他的脸看,然后笑了起来,“你多大的人了,吃东西还吃得满嘴都是!”说着,她的手指划过他的唇角,带走了一些凤梨酥的残渣。 “好啦、好啦。”廖丹晴说:“我看你和你老板都是一样胡闹,下次串门子也挑挑时间吧!” 他被她推了两步,朝着大门走去,走到门口时,他模模自己的嘴角,他的手指上什么也没有,可就是那样看得出了神;然后他转过身,两步又跨回了客厅,让廖丹晴有些惊讶。 “你怎么了,忘记东西了?”廖丹晴瞪大了眼,有些诧异。 ◎◎◎ 她穿着棉布长睡裙,站在窗旁问他话,看见他们的身影都映在落地窗上,他因为窗中两人的身影而感到深深的不安,他知道这样日子不会长久,她迟早会离开这里的。 无论他花多大的心思,给她她想要的房子,把家具弄得和她原来家里的一样,屋子里放的都是她最喜欢的东西……无论他做了多大的努力,这里都不会被她视为自己真正的“家”。 她不会安心住在这里,在她心中,他的东西始终是他的,无法成为她的;而他,竟然被这显而易见的事实打击到了,难道他真的以为她会永远在这个房子里,开心地迎接他的到来吗? “至远,你怎么了?”廖丹晴有些担心地模上他皱起的眉角,她的手被一把抓住,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发现屈至远的眼中竟闪现了一抹凶狠,让她心下一凉。 他抓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拦过她的腰,将她推向他,同时整个人倾向她;热气向她袭来,他随即覆上了她的唇。 她心下一惊,试着动了一下,他却将她抱得死紧;他的唇紧贴着她,连一丝缝隙都没有,他的长舌卷着她的舌,不容她退缩地与她的舌纠缠。 她本能地抵挡,他更是紧压她的腰,让她更紧地贴着他,也好让他的舌更加肆虐地向深处入侵,他舌尖搔弄着她的上颚。 她全身一个颤抖,只觉得头脑一热,两条腿顿时失去了力气,人就要向下滑去,可他将她抱得好紧,不仅挑弄着她的口腔,还更加放肆地通过口,吸吮走她体内所有的力量!她顿时变得软绵绵的,由抵抗转为了顺从。 等他终于结束这个要人命的吻后,她的双眼已经一片朦胧,脑袋里嗡嗡作响。 “妳就那么信任我吗?竟然敢说要让我留下来过夜!”他有些喘,是因那过急的心跳。 他挑起她尖尖的下巴,她双眼迷离,似乎一时还无法理解他说了什么;她的脸娇红如梅,被他吻肿的双唇留着两人交缠的唾液,看在他眼里,只让他的心跳又由急转慢,狠狠地一砸差点把他砸死。 她已经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小丫头了,他知道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可他不应该将她当女人看啊!他照顾她是应该的,这是他应尽的义务,可他怎么能够吻她呢?而她又怎么可以在一个男人面前露出这样妩媚的样子! “妳有没有想过,也许妳对我的信任都是错的,实际上我并不是妳心中那么好的人呢?”她现在越是相信他,他就越是不安,尤其是心知她从没把他给她的东西,当成自己的,表示她一刻都没有忘记要找回她真正的生活,所以她恢复记忆后,一定会后悔她曾那么地相信过他。 而他,也终将在她眼里,变回那个背叛者,到时候她不仅是恨他,也会恨她自己的。 “你在说什么啊……”廖丹晴双手慢慢捧住他的脸颊,她不晓得他忽然间是怎么了,为什么一下充满了心事,“难道说,你连自己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吗?”她没有推开他,反而在他隐忍的痛苦下踮起脚尖抱住了他。 她颈窝的香气充斥了他所有感官,她柔软的身体毫不避讳地贴在他的身上,她竟然将自己如此敞开在他面前、在被他强吻后还想着要安慰他! 他一把抱住她,像是要将她捏碎一般,将脸陷入她的颈窝,用牙齿咬住她颈侧的细女敕,用力吸吮她身上的味道。 “啊……”她觉得有点痛,稍微仰起了脖子,她的手在他身后交叉,将他的外套拉到地上。 他的身体和她一样,都在发热,围绕着彼此的,都是同一种气味。 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对不对,正如他所说,她其实并不完全晓得,他是不是如她所见这样的人,她所知道的一切,都是他灌输给她的。 可是现在的廖丹晴就是她,不是其他任何人,她只知道自己并不后悔这样做,如果他想要她,她不会拒绝,他对她这样的无微不至,而且他又是这样优秀的一个人,她没理由不被他吸引,她是喜欢他的,这有什么错? 她的动作变成了一种默许,就算他有万般的顾虑,此时也全都被环抱着自己的那双温柔的手,赶去了九霄云外;他的激动已经超越了某条界线,他一个使力,将她压在墙边,几乎是有些颤抖地,将她睡裙的肩带拨了下来,而她并没有抵抗。 睡裙落在她的脚边,他低叹,在她害羞地想挡住自己时,他先一步按住了她的双手,并且低来,将脸移到她的胸前。 她纤细的身体,散发着蜜桃一样的幽香。 她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视线,他是那样放肆地看着自己,光是被他看着,身体就停不住一波高过一波的战栗。 “丹晴,妳真美……” …… 第四章 廖丹晴像个布女圭女圭一样瘫软在他的身上,他抱起她,将她抱回了房间,放在床上;她迷迷糊糊地,隐约望见他有些忧伤的眼,他时常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总是在看着她的时候,她觉得,这也许是自己的错。 他吓唬她要做什么呢?将他留下来过夜又不是什么大事,最终不也是什么都没发生?他并没有真的要了她啊! “你……”她记得自己想去模他的脸,想抚去他眉间的愁,可是被他按了下来;他帮她盖好被子,温柔地笑着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说:“好好睡吧,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我什么都不会做的。” 她已经很累了,真的就那样睡了过去,可是睡前,她的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而是极大的委屈。 他说过视她如妹妹,看来是真的了,他不舍得碰她、也不能碰她,是因为他跟她并不存在男女关系,可那只是指他和原来的那个廖丹晴啊,既然他们并不是真的兄妹,他为什么就这么肯定那个廖丹晴不会爱上他、又怎么能肯定她不是心里有他,才默许了他对自己那样的对待? 看来原因只有两个,一来,无论她说多喜欢他,他也不会当真,因为她的话和感觉并不能代替廖丹晴;二就更简单了,或许他根本不会对廖丹晴这个人产生男女间的爱。 好令人难过的两个答案,他对她的种种都是因为那个廖丹晴,可她又是谁呢?擅自爱上他的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她不只失去了记忆,连爱一个男人的权利也失去了吗? 到底他和廖丹晴间曾发生过什么、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而她,会不会只是个外人,早晚要消失? 屈至远拿出一张金色的卡片,在公司大电梯旁边的小电梯插口处划了下,小电梯的灯这才亮起启动,过了一会儿,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公司的电梯中,只有这部能通到总裁所在的二十六层,启动电梯的钥匙除了总裁秘书之类的相关人员外,就只有少数几个重要的人物有;屈至远见过爱好安静的人,但像innight总裁这样爱清净,爱到把公司都当作自己家来打造的,还是头一个。 步出二十六层的门,整层楼宽敞明亮,比起公司,更像是高级艺术品展厅,人一到这里,连说话声音都会不自觉地压低;他一路朝总裁办公室的所在走去,总裁秘书吴真央见他来了,似乎是有点吃惊。 “总裁有客人?”他问。 “是没什么关系啦……”吴真央关心的好像不是他们总裁有没有空,她反问他:“屈先生,你又要早退啊?” “是啊。”屈至远答得自然,不等吴真央细问八卦,就先一步推开了总裁办公室的门。 办公室里,innight最霸道的男人,谷均逸正坐在他的座位上,面对办公桌茶几两边的沙发上,还坐着两个男人。 那两个男人屈至远不认识,他也没什么兴趣,反正能上到这层的人就必定是总裁的熟人,这之中除了像他这样有明确的职务、整天出入公司的一般员工外,还有一些职务不明、也不常出现,但说话份量却是举足轻重的人。 他想那两个一看就不简单的男人,应该是属于后者吧!不过他对谷均逸的恶趣味并没有兴趣,只是跟那两个男人简单地点了下头,就直走到总裁办公桌前,将手里整理好的资料放在桌子上。 “这是这一年的财务清算,托你那异想天开的大变动的福,今年咱们亏了不少,我已经把还可以调动的数字算好,具体要怎么玩,你看着办就是了。” 谷均逸瞄了眼那资料的封皮,再将视线转向了屈至远。他脑中思索着什么,然后说:“听说你最近经常加班,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奋了?这个东西也是连夜做出来的?这么说,你把它拿来是又要到我这来告假了?” 没错,最近他就是热衷于超时完成工作,屈至远带着笑,比起谷均逸那浑然天成的压迫感,语气软了许多,但其中没有转圜余地的坚定可是半分不少。 “我工作的部份已经做完了,就不留在这浪费公司资源了。”他说。 “屈至远,你知道自己做的是多重要的工作吗?”谷均逸问,他公司里都是些无赖,别人他不管,可屈至远是全公司财务的一个中枢,如果连他也成了散仙,他就真的要头疼了。 “所以,我不是已经加班认真地做完了吗?”只不过速度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而已,又不是闭着眼睛瞎写的,有必要连威胁都用上吗?屈至远不再跟总裁罗嗦,说:“那没其他事的话,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有事就请等明天再让我知道。” 谷均逸从鼻子里哼出口气,竟然像是笑了下,他向椅背深靠,十指交叉,瞧着屈至远的眼光充满了某种深意,“原来如此,是家里养了只小猫啊!” 屈至远嘴角有点僵,抖了两下;谷均逸挑了挑眉,真的笑了,“看来,你是还没给小猫戴上项圈,好吧,快回去陪你的小猫吧!那种小动物稍不注意可是会溜走的。” “这是总裁的经验之谈吗?那么我就受教了。”屈至远见一边沙发上的那两个男人,也都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他不禁感叹,难道对别人隐私感兴趣是不分性别和身分的吗? 反正今天也早退成功,他唯恐谷均逸再突然想到什么事,快速地离开了那间可怕的屋子,重新钻进电梯里。 在电梯里,他有些着急地看了眼表,刚才浪费了太多时间,他都要迟到了,不知道廖丹晴一个人能不能顺利找到那座公园、不知道她会不会已经等急了? 失忆的人如果看到自己曾经熟悉的景色,就有可能会想起些什么,而那一点点事情,就极有可能成为一条线,慢慢地将其他事拉出、带出;正是由于这点,廖丹晴总是不愿意在家里待着,她想一个人出去到处转转,可他又不放心。 屈至远只能像这样硬挤出时间,好多点时间陪着她;今天他们约好要去靠近市郊的公园,廖丹晴坚持自己坐车去,他百般担心,就怕她走错路或是被人骗了。 其实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等他到公园大门前,廖丹晴已经在那了。 “抱歉,等很久了吗?”他跑过去。 “是啊,等了足足五分钟。”廖丹晴看上去很高兴地迎向他,“所以做为惩罚,要请我吃这里的烤薄饼喔,这里的薄饼上有一厚薄薄的焦糖,是每来必吃的特色呢!” “薄饼?好啊。”屈至远答应着,脸怱地一僵,扭头看廖丹晴,“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薄饼好吃?难道……” 瞧他那么严肃,还当是什么事呢!廖丹晴抿起了嘴,笑他:“我在网路上查的呀,除了薄饼还要划船,这公园可是划船的圣地呢!今天天气又好,来这真是来对了!” 他松了口气,“你是在网路上查好了,才决定要来这里的啊?” 来这公园是廖丹晴的提议,本来她是打算去别处的,可听说他要一起,就临时改变主意来这里了,原本他还特别去网上查了这里的资料,看来这次要她当导游了。 这么想来,只要他说有空、可以陪她出来时,她挑的好像都是些可以游玩的地方? “你瞪着地上看什么啊!还能看出财宝不成?”廖丹晴嫌他走得慢,又走了回来,挽住他的手,干脆拖着他走,“快点啦,我们去租船!”她显然兴致高昂。 屈至远被她架着胳膊,只能由着她决定速度,笨拙地跟着她的脚步。 公园里只有零零落落几对情侣,偶尔与他们擦肩而过,这里不是游乐场,地点又比较偏,非公休日时没有多少人来。 石子路的两旁种满各样的树,此时已近冬,树木显得颓靡萧索,就连秋天的落叶,也被工作人员清理干净,此时没剩下什么,只有几片枯黄跟着风从他们脚边刮过。 今天的天气的确很好,阳光照在身上还是暖洋洋的,照在树上,也给这片有些寂寥的景色加了不少的生气;屈至远瞥见廖丹晴的侧脸,她的脸颊也因阳光显得细白通透,看上去气色很好,游玩的劲头十足。 最近每次和她见面,她都是一副快活开朗的样子,这本来应该是好事,可他总是隐约觉得哪里怪怪的,要说的话,就是她突然间没了所有烦恼的样子,让他无法适应。 对于那一夜他过份的行为,之后她竟然只字不提,她要是问起的话,他根本无法替自己解释什么,连他都认为自己没有被原谅的余地;他嘴上说着她可以依赖自己,在她真的依赖自己时又背叛了她的信任。 他一心想对她好,可又害怕对她好,种种的矛盾加在一起,几乎让他没脸再见她,似是在给他台阶下一样,对那件事,廖丹晴竟然也“失忆”了,如果这种失忆是她的一种体贴,那么他必须承认,他真的觉得轻松了很多。 可她为什么好像比之前更加依赖他呢?像是她用手自然地挽着他、自然地拿他逗趣开心,这在之前都是不能想象的事。 她一直觉得他的帮助是一种恩惠,时时不忘把感谢挂在嘴上,而这些最近也完全没听她说起过,这一夜之间,她倒好像真的变成了那个他曾经熟悉的“妹妹”;她都已经失去了所有记忆,他还是看不透她一点点的心思。如果她的心也像那些帐目上的串串数字,那他面对她时,也能多点自信了吧? 屈至远划动着船浆,平静的湖面留下一条细细的水线,逐渐扩大;廖丹晴正坐在他对面,仰头望着天,而他则在望着她。 “鸟!”廖丹晴指着天上,说。 屈至远跟着抬头,哪里是什么鸟啊,只是几只麻雀停在枯树枝上罢了。 “见到麻雀也新鲜啊?”他觉得好笑。 “麻雀也是鸟啊!”廖丹晴气他破坏气氛,“有湖、有船、有树,当然也要有鸟才对,不要破坏画面嘛!” “好吧,麻雀也是鸟,你对鸟的执着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呢!” 廖丹晴纳闷地皱起眉来,屈至远解释道:“以前我去你家时,时常教你功课的,可你就是听不进去,不是打瞌睡、就是趴在窗户边上看天空,我问你在看什么,你就说在看有没有鸟飞过去。” “那只是你教课太无聊了而已吧……” “可能也是这个原因。”这他倒不否认,他们所谓的上课到最后都变成了闲聊,“我就问你,既然那么喜欢鸟,为什么不养一只呢?你说,鸟被关起来就没意思了,你不是喜欢鸟,是喜欢看鸟在飞而已。”他说着,那眼光望着树梢上的几只麻雀,好像就看到了十几岁时的她,趴在窗户边上,对着外面的蓝天发牢骚。 廖丹晴心中揪痛,不明白自己反应这么大做什么,是因为他正在想着自己,而且好像很快乐的样子吗?还是因为他在想着的是自己,却好像跟她毫无开系的原因?她也很想知道啊,那个他眼中正趴在窗边的少女,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廖丹晴突然间从船上站了起来,这个危险的动作让船身一个剧烈的晃动,晃得屈至远什么心思都没了,心都被她提了起来。 “丹晴,快坐下,这样多危险!”他忙先稳住船。 廖丹晴却不接受他的好意,反倒得意地在原地跳了两下,她看到屈至远的脸都白了,不禁高兴起来,她这样,他会不会觉得很幼稚啊? “既然都来这了,光划船多无聊。”她说。 来这不就是为了划船的吗,不然在湖面土还能做什么?屈至远完全搞不懂她的意思,只知道她没玩够的样子,于是他把船浆递了过去,问她:“你要划划看吗?很累人的。” 才不要勒!廖丹晴看都不看那船浆,倒是扭头看了看水面,问了屈至远一句很吓人的话:“你说,我会游泳吗?” “游泳?不知道。”他只是去过她家而已,又没跟她游过泳,“丹晴,你先坐下。” 廖丹晴对他得意地笑了下,“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啊!”说过后,她真的噗通一声,跳到湖里去了。 屈至远的头皮都吓得麻掉了,他翻身就要下湖,只见廖丹晴马上又浮出了一颗头在外面,水里多冷啊,她还笑呵呵地不知在高兴些什么。 “原来我会游泳啊!”她声音抖着:“不过这水也太冷了吧……” “你啊……”他明明可以从船上将她捞上来,也许那样还比较快一点,可屈至远叹了口气,一翻身也跳进了湖里。 她在闹什么脾气啊,还是只是觉得好玩而已?最近她的任性,常常弄得他不知所措。 他们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岸,马上就被守湖的工作人员叫去了租船处旁边的小木屋里。 他们两个并肩站在暖炉旁,身上湿漉漉的,一声不吭,听着管理员的训斥。 “你们两个,都多大的人了,找刺激也该掂量下轻重吧?你们知不知道那样做有多危险?万一腿抽筋,就算是奥运金牌选手又怎样?照样动不了!”管理员被他们吓得不轻,也气得不轻,一样的话已经重复了五次,“你们要是真想死就去跳海好了!真不明白现在的年轻人是怎样,难道吵个架就往湖里跳吗?电视看多了学人家殉情啊?” 他越说越语无伦次,廖丹晴偷偷看了眼屈至远,她想,他长这么大,怕是还没被人这样训斥过吧?不过看他那诚恳的样子,好像真的在反省。 “我们感情好得很,没有在吵架啦!”廖丹晴还想着要去别处转,只能插话:“再说我不是已经选了比较浅的地方吗?殉情什么的,不会啦……” “你还敢说!难道等你真的想死时,就来我这跳比较深的地方吗?” “都说了不是那样啦……” “那是哪样!”守湖人哪肯放过她,继续又重复起第六遍同样的训斥。 廖丹晴拉了拉旁边屈至远的袖子,对方转过头来,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那眼神透露出的意思,是让她这个“共犯”也老实点;可她才不听那套,当他转过头来时,她就踮起脚尖,拉过他的衣领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然后,她拉着屈至远那僵硬的胳膊跟管理员说:“你看,我们感情不是很好吗?这次就饶了我们吧!就这样。”她拉着屈至远就跑了出去,后面追出的是管理员的骂声。 他们跑了好远,路人都对他们一身湿纷纷投以好奇目光;停下后,廖丹晴笑弯了腰,“还真的挨骂了啊。”说实话,还挺恐怖的。 “你、你也太乱来了……”屈至远都不知自己指的是她的行为,还是刚才的那个吻,她怎么能当着别人的面,就那样若无其事地亲了他呢? “乱来吗?”廖丹晴又挂在他的胳膊上,“我只是想试着任性一下,没想到还挺好玩的,怎么样,是不是吓到了?” “只是想任性一下?”他一字一句,怕自己说不清楚一样。 “对啊,想怎样就怎样的感觉还真是好,只是长期这么做下去,心里恐怕受不了,你也会受不了吧?瞧你那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你说想怎样就怎样……” “想游泳就下去游、想亲你就亲,我是觉得挺过瘾的,不过你大概只觉得恐怖吧?” “亲……丹晴……”他已经完全搞不清状况了。 他的不自在就写在脸上,廖丹晴就是想看他这个表情,又露出了成功的笑,“我就是想亲你啊,谁教我喜欢你呢!” 屈至远全身湿漉漉的,心里却相反地,正有把火往上烧;他移不开,又不敢去看她那双太明亮也太清澈的眼。 “我是喜欢你的呀,只是你不相信而已。”她抱紧了他的胳膊,“你不相信我,我只是想稍微报复一下嘛!现在我心里痛快了,就不会再做这种任性的事了。” 她的话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肉,他也不知道痛,只是被她说得哑口无言,他并不是不相信她啊!要怎样才能让她明白,他不是不相信,而是不能相信…… 只有在这件事上,他帮不了她。 他又在为难了,他像个奴隶似地对她好,却又困扰于她对他所产生的好感,结果又困扰了自己;这个男人,真是给他们两人都出了难题。 但她不想隐瞒自己的感受,廖丹晴想,自己是个太飘怱的人,她对他的喜爱就是此时心中的所有,她不想连这一点也要压抑否认,这是目前唯一能证明她是一个鲜活的人的情感;她承认对他的逗弄是一种快意的报复,但那也是对自己的一个交待。 让他知道了,她也就放心了,能安心去找回那个他所丢失的、重要的廖丹晴了。 “好了,接下来我们去吃薄饼吧!”廖丹晴伸了个懒腰,不再提让他为难的话题。 “不行,赶快回车里去,薄饼下次再买给你,今天就到这里了。”屈至远一听她还想逛,哪里可能答应,“你这样,明天不感冒才怪。” 瞧他们两个,都是一副劫后余生的样子,廖丹晴认命了,“好吧、好吧,为了我们两个明天都不感冒,就先这样吧。” “改天再来就好了。”他安慰她。 “不要,我可不想再被那老伯认出来。”廖丹晴摇了摇头,问屈至远:“在医院时,你不是说我们会见面完全是出于偶遇吗?下次带我去那个地方好不好?起码那里肯定是我曾经到过的地方啊!” 他没有办法拒绝廖丹晴提出的事,她说得有道理,与其这样无目的地瞎转,他们重逢的地方当然是最好的选择,那里她肯定是去过的,可他也疑惑,她能想到这点,为什么不先去那个最肯定的地方,而在这些公园、游乐场之类的地方转了这么久呢? “可以啊。”他说:“是应该去那里的,也许能想起些什么……”其实,最可能让她想起什么地方,就是那个令她失去记忆的地方,他一直都清楚的,只是她不说,他也不提,这会儿她突然提起了,他当然只能答应,可是在他心里,其实是不希望听到她这么说的。 两个人这样逛逛公园、吃吃小吃,多好! 没过几天,屈至远就依照与廖丹晴的约定,带她到innight。 仰望这座外层全玻璃的建筑,廖丹晴赞叹着:“好气派啊!” 在她身边的屈至远很不给面子地显得有点无动于衷,只有跟他熟识的人才能明白,他这样往往是代表着他正在为某事紧张着。 “好了,我们快进去吧。”他说。 “咦,可以进去吗?”廖丹晴好像受到额外招待一样,“我会不会被当成可疑份子啊?” “我顺便带你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屈至远没说,就像没时间说一样,他拉起她的手,半刻也不想多待,快速通过了innight的大门。 他带她来到电梯处,没有选择人多的大电梯,而是让她进了旁边那部相对较小的电梯里,廖丹晴盯着电梯楼层,发现屈至远按下的竟然是顶楼。 “上那么高做什么啊?” “你到这里后,有没有想起些什么?”他反问她,她摇了摇头;沉默了一下,屈至远说:“我去带你见一个医生。” “医生?这里不是办公大楼吗?”廖丹晴还真是对这个答案备感意外。 不过没过多久,等电梯一停,廖丹晴就理解了屈至远的意思,在这间办公大楼的最顶层,她看到的,首先是一座只有在高级酒店中才有的游泳池;既然连游泳池都有了,那再加上什么sp啊、医院之类的场所,也就没什么好奇怪的了吧? “下一层楼还有健身房。”屈至远说,这些设施在休息时间,都是可以让员工自由使用的,现在是上班时间,所以此时并没有什么人。 他直接带着她略过游泳馆,来到走廊的最里面;innight员工众多,为了员工的健康,公司还特别聘请了一位中医,免费帮人谘询,屈至远要带她见的,就是这位中医。 提到中医,廖丹晴脑中首先闪现的,就是一位白胡子老爷爷的形象,结果当屈至远敲开医务室的门后,出现在她眼前的,竟然是个年轻的白衣男子,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 第五章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打太极拳时才穿的衣服,看上去也很像武术服,白色宽大的长袍,完全遮掩了男人的线条,但穿在这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干练精悍,这个人完全衬得起这件外人穿来很怪的衣服,他个子比屈至远矮半个头,还留着长发,眉毛和眼睛都是细细的,可一点也不显得阴柔,站在屈至远旁边,还显得比屈至远更为老练沉稳。 怎么跟屈至远扯上关系的事跟人,都这么充满传奇色彩啊?不过她眼中看的人始终是屈至远,他虽然笑着,眼中却有愁,从来到这里就一直是这样。 屈至远为她介绍:“这位就是我们公司的医生,唐素,我想既然你都来了,就请他再帮你看一下,毕竟中医跟西医的说法也许不同。” 那个叫唐素的人礼貌地对她点了下头,叫了声“廖小姐”,看来屈至远已经向他提过自己了。 让他帮她检查,是要检查她的脑袋吗? “哦……那就麻烦唐医生了。”廖丹晴也点了下头,只见屈至远朝门边走了过去,她两步追上去,在门前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对方有些诡异地低头看她,她难掩心中的不安,问他:“你要去哪?” “在外面等你啊。”屈至远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不用担心,有事叫我。” 屈至远出去了,廖丹晴看着那道白色的门,好像自己被他扔下了一样,就在这时,唐素的笑声自她背后传了过来。 “什么『有事叫我』,屈至远是把我当成了老虎吗?还是把自己当成了武松!” 廖丹晴差点忘了,这屋里还有一个人,她慌忙地转过身,看到唐素正坐在转椅上对着她笑,他笑起来很不一样,和不说话时完全是两个人,可那笑容一点也称不上亲切,廖丹晴一阵发毛,忙说:“他不是那个意思啦……” “我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呢,又是什么意思?听说你失忆了,会不会太戏剧化啊?”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啊……”廖丹晴在对方的示意下,自然地坐了下来,“唐医生,你有办法吗?” 唐素点了点下巴,说:“毫无办法。” “啊?”她瞪大了眼,“可是至远说……” “他只是图个心理安慰而已,觉得能帮到你的就尽量帮,关键在于你自己。”他看着她问:“我问你,你真的想要想起以前的事吗?” “当然啊。”为什么要这么问,这不是废话吗? “是吗?”唐素的态度让她隐隐有些不安,“有一件事,我想必须让你知道,假如你之前的记忆恢复了,就有可能忘记失忆期间发生的所有事,而且是永远地忘掉,就算这样,你还是想找回原来的自己吗?” 廖丹晴攥了攥拳头,“一般人都会知道哪个更重要些吧!” “那是一般来说,可是你不一样。”唐素语调依然平和,“如果很可能忘记这段期间和屈至远的一切,你也舍得?” “我……” “你喜欢他吧?不要当我多事,这的确和你是否能恢复记忆有关,这是你自己的心理问题,比什么药物、针灸都要重要。” 廖丹晴叹了口气,屈至远认识的人,果然都很厉害,她点了点头,“我喜欢他,唐医生刚才说到的可能性,我也在书中读到过了,我很清楚这点,可我还是想要快点想起什么,这一点不会改变。” “你是说真的,还是只是嘴硬?” “唐医生,你知道吗?这些天我拉着至远,让他带我去了很多地方,我尽情地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同一个地点也不会去两次,就是为了能让自己开心,为了能和他制造更多的回忆。”她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和他在一起的我,是真的快乐,所以就算我会忘记,至远他还是会记得啊!只要一想到他能记得我,而且是那么快乐的记忆,我就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我应该把他珍视的那个廖丹晴快点还给他,这样,我们两个就都没有遗憾了。” “你会不会太武断了?你们这样不是也挺好的吗?” 她摇头,“可越是喜欢他,就越能感受到存在于我们之间的那道阴影,就是那个被我忘记了的自己;我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是占用了别人的生命,就是为了能认识他,可廖丹晴才是这个身体的主人,总有一天她会将这个身体取回的,我必须还给她,不然对她太不公平了。” 唐素垂着眼,似是思索了一会,他突然站起来,为廖丹晴引路,“我已经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你自己已经想得这么清楚,我想你也不需要什么医生了。” “欵?”她有些惊慌地起身,“是我说错了什么吗?” 唐素笑了下,“我是说真的,去找屈至远吧,他抓耳挠腮的样子可不多见,不过有一点,虽然我不清楚这世上的事是否全都公平,可无疑,遗憾是人人心中都有的。” 廖丹晴刚出门,屈至远就不知从哪窜了出来。 “怎么样?”他问。 “能怎么样,你当唐医生是巫师啊!”她刻意回避了直接的回答。 屈至远听她这样一说,呼了口气,竟然莫名地觉得放下心来。 下楼时,他们两个研究起晚上要去吃什么,讨论得热火朝天。从电梯出来后还在继续这个话题,廖丹晴想去吃素食,可屈至远觉得素食虽然健康,却缺乏热量,冬天就要是补充热量,建议她也该吃点肉,往自己身上补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走着,还没到大门处,就见服务台前一个本来在和柜台小姐吵架的女人,猛地改变方向,朝他们这边跑了过来,而且直朝廖丹晴。 “丹晴!”那女人大叫着廖丹晴的名字,走到跟前,更是不由分说先抓住了廖丹晴的胳膊,看她的样子兴奋极了,“总算找到你了,你到底跑去哪了啊?” 廖丹晴完全被这突然的袭击搞糊涂了,任由那女人拉着自己,可她对对方一点印象也没有,那女人年纪和她差不多大,烫着金色卷发,看上去就是很热情的人。 可她对自己,未免也太过热情了吧?她的胳膊都被她抓疼了。 还是屈至远反应快,他拉住廖丹晴的另一只手,把她拉来自己身边,他知道,自己这下的力气不比那女人小,廖丹晴一样被他扯痛了,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他在这个凭空冒出来的女人身上,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你是谁?”他问那女人。 “哎呀,你不就是那个王子殿下吗?”那女人一看屈至远的脸,月兑口而出,而后马上捂住自己的嘴,说错话一样忌讳地看了眼廖丹晴,廖丹晴只是莫名其妙,这似乎让她松了口气,但马上疑惑又代替了放松,“丹晴,你怎么会跟他在一起啊?” “对、对不起。”廖丹晴还是一头雾水,“请问你是……哪位?” “啊?我是娇娇啊!不会吧,我只是烫了个头你就认不出来了,开什么玩笑啊!别闹了,我找你找得好辛苦啊!今天再找不到你,我就要去报警了耶!” 屈至远的头一阵疼,三个人面面相觑,他别无选择,只能以最简练的语言告诉了这位娇娇小姐,这段时间在廖丹晴身上发生的事。 娇娇听完后,人都呆住了,结巴了半天,才理清当前的状况。“哇,还真的有这种事啊!”娇娇揉着太阳穴,深吸了好几口气,再直直看着廖丹晴,“丹晴,我是你大学的室友、你的好姐妹啊,不过大学毕业后我们就分开住了,后来大家都在忙着找工作,住得也远,就一直没有联系;我刚找到工作,然后就想着应该找你庆祝一下,也庆祝你进了innight,可是去你家时发现你不在,门口的信箱都被塞爆了,问邻居说你近一、两个月都没露过面,我就急了,想想就跑到你公司来了,刚才还在那里和柜台小姐吵架呢!她们偏说这里没有你这个人,这不就让我找到了?” 廖丹晴满脑袋问号,她说的有些她听得懂,而有些她就听不懂了,她说,她是在innight上班的?可是屈至远没跟她提起过啊,他只说他们是在这里遇见罢了。 如果她真在这里工作,那屈至远是这里的高层,只要他问一下,别人就会告诉他她的底细,然后靠她留在公司的人事资料,不就很容易找到她的住所之类的吗?这种顺藤模瓜的事,随便一想都能想到,为什么他却没这么做? 是公司人真的太多,他不清楚、也没往这方面想过,还是另有原因?于是,她没回应娇娇,反倒是抬头,疑惑地向屈至远望了过去。 “总之,先离开这里再说吧!”屈至远拍了拍她的肩。 他心中在想,如果这是一种巧合,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命了,只因这巧合实在是太过可怕,他觉得,有些事就要改变了。 本来的晚饭计画改变了,既然遇到了廖丹晴的大学姐妹,那首要的地点当然是去她住的房子,屈至远不可能让她们两个单独去,他便充当起司机的角色,一路照娇娇所指的方向开去,而那两个女人则在后座,有着说不完的话。 娇娇跟廖丹晴说着,她们的大学生活是怎么过的、大学时追求过她的男生有多少个、她的学业又有多好、人有多自立等等;廖丹晴像在听小说一样,专注地听着,而这一切他都从后照镜中看到了。 他担心的不是娇娇的出现,而是这个女人竟然认得他,虽然没说出名字,但看她的样子,显然是在哪里见过他的,怎么可能呢?她到底对他知道多少、以前廖丹晴又跟她讲过多少关于自己的事?他心中完全没底。 “啊,好渴喔。”娇娇拍了拍他的椅背,探出个头来,“那个,可不可以麻烦屈先生在前面停下,帮忙买瓶饮料啊?一直说话,嗓子都要哑了。” 那少说点不就好了?他又没叫她一直说话。屈至远知道自己这样子像女人般的无理取闹很没道理;廖丹晴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有这种要求,忙拉了拉娇娇,“不好啦,不是已经快到了吗?再忍一下就好了。” “谁知道你家有没有喝的?就算有,已经放了两个多月我还不敢喝呢!”娇娇理直气壮,“对不对啊屈先生?你是男人嘛,力气大比较大,拜托多带几罐回来,大家都有得喝啦!” 屈至远想了下,自己是去买饮料、还是去买汽油桶,需要那么大的力气吗?不过他还是把车停在马路边,下车去买了。 留在车上的两个女人,一个不安,另一个很得意。 “娇娇,这样多不好……”廖丹晴很为难。 “有什么不好的?就是要支开他啊!你这个男朋友还真不错,满听话的,就是看着有点不情不愿。” “你搞错了,他不是我男朋友。”瘳丹晴想也知道,又被误会了。 “不是?你骗谁啊,不是男朋友凭什么对你那么好、你又为什么向着他不向着我?”娇娇见廖丹晴一副有苦说不出的样子,不以为意地笑开了:“不要紧啦,我当然是要帮着自己的姐妹,要是他只是藉着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占你便宜,看我饶得了他!”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当然是看他有没有拈花惹草啊!他那样的男人,身边怎么可能没一、两个女人?对你好,说不定只是觉得一个失忆的女人很有意思,想演一次偶像剧找乐子呢!你不是对他的私生活也一无所知吗?他如果有事瞒着你,你会知道?” “他不是那种人啦……”虽然这么说着,廖丹晴却没有办法肯定,对屈至远她的确一无所知,可她对一切都是一无所知啊!不过如果要说他有事瞒着她……这一点她多少也察觉到了。 “看吧,男人都是一个样。”娇娇看透了她的表情,“趁着他现在走了,我来帮你侦查一下!” “侦察什么?” “女人啊。”娇娇说着,已经在车里翻了起来,“你不知道车子是最容易留下女人线索的地方吗?这才叫名副其实的『突袭』,让他防不胜防!” 原来她有意支开屈至远,就是为了在他车里搜查“证据”啊!廖丹晴都快晕倒了,这怎么可以!屈至远又不是她什么人。 娇娇探着身子,上半身已经到了前座,那空隙只够容纳一个人,廖丹晴想阻止手也伸不过去;娇娇到处乱模着,最后打开了副驾驶座前的小抽屉,从里面乱抓一通。 “欵?”她听到娇娇叫了一声。 “怎么了?”她心一紧,不会真有什么吧…… 娇娇回到座位上,手里握着一支红色的手机,廖丹晴一看就知道,那手机是女人用的,她不晓得自己是该先难过,还是先叫娇娇快把东西放回去。 “这不是你的手机吗,怎么会在那种地方啊?”娇娇摆弄着那手机,“没电了?你也不知道要充个电,这样我就能打电话联络到你了。” “什、什么?”廖丹晴瞧着那手机,“那是我的?” “不是你的还会是谁的?你没看到这个手机挂链吗?和我的是一样的,我们是一起买的啊!”她还真把自己手机也掏了出来给她看。 两部手机上的挂链果然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屈至远不是说她的手机和钱包都不见了吗,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车里?廖丹晴接过那手机,握在手心,她的手心和冰一样凉:她所知道的事情本来就不多,这次真有种世界崩塌的感觉了,她仅仅认知的事实,如今看来也充满了谜啊。 “你们在做什么?”屈至远打开车门,一眼就瞧见两个女人正拿着手机互相摆弄,他一眼就看到廖丹晴手里那支红色手机,然后,声音变得阴郁无比。 “也没什么啦!”娇娇也被他吓到了,假笑着说:“刚才想找面纸来着,忽然看到丹晴的手机,就拿给她了呀,你车上又没什么枪械弹药,那么紧张做什么?饮料呢,买回来了吗?” 他拿了一罐饮料给娇娇,又拿一罐伸到廖丹晴的面前;廖丹晴呆呆地看着那罐饮料,紧锁着的眉头,最后还是转向了他,她攥着自己的手机,不拿他递过的饮料。 “你也渴了吧?”他说。 她这才伸过手来,慢慢地接过他的饮料,说了声:“谢谢。” 这声谢谢,要把他的心都穿出个孔了,她不问、不气、不闹,还是选择对他说了声谢,就像先前一样,面对他回答不出的问题,她从不咄咄逼人,就算那问题与她自身息息相关。 在娇娇的引路下,屈至远最后将车开到一间两层的平房前,娇娇指了指二楼楼梯旁的第二道门,那里就是廖丹晴住的地方。 门前的信箱果然已经被宣传单塞得满满,廖丹晴在门前愣了下,从包包里掏出了一串钥匙,那是一直放在她包包里的。 她找到几把比较像门钥匙的,试了试,还真的有一把将门打开了。 “走吧、走吧,看看你家食物是不是都发霉了。”娇娇兴奋地推着廖丹晴。 屈至远站在门前,望着那窄小的玄关犹豫了好久,还是决定跟了进去。 廖丹晴所住的是间简单的小套房,屋子里很明亮也很整洁,廖丹晴从客厅的茶几上发现她忘了带出门的钱包。 “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印象?”娇娇在一旁问。 她无心地摇了摇头,瞧了眼屈至远,这个房子对他来说太矮也太小了点,让她突然觉得他在这里有点可怜。 “你……”她张口,却又不知道要对他说什么。 屈至远也不逼问,只在那老实地站着,看着她,耐心地等待她未出口的话,两人就这样在矮小的屋顶下僵持着,厨房里传来了娇娇夸张的大叫,她不知什么时候窜进了厨房,果然发现了放到坏掉的食物,看来被吓得不轻,一脸青白地又冲了出来。 “我去把食物倒掉。”屈至远说。 “好。”她点头。 屈至远卷起袖子,低着头在厨房里忙碌了起来,清理坏掉的食物、倒掉垃圾、洗碗、擦流理台,一直埋头安静地做着,连身子都没转一下,他好像是想藉由这种忙碌,来让自己短暂地不去想其他事。 廖丹晴当然明白,所以她没有阻止他,而是放任他在厨房瞎忙,转而进了卧室。 她果然是刚搬来这里不久,卧室的角落还堆了好几个大纸箱,东西也乱七八糟地摆在桌上没有收拾;这间卧室既杂乱又清冷得不行,对这里,廖丹晴一点亲切的感觉都没有。 她的手无意间拨掉了桌上的一本册子,捡起来一看,原来是本相簿,她翻开来,里面的第一页是张全家福,看样子已经有些年代了,她直觉地认出相簿里那个小女孩应该就是她自己。 廖丹晴坐在床边,安静地翻起了相簿,里面记录着这个小女孩长大的过程;看完了一本,又拿起那相簿下的另一本,翻开来的第一页,小女孩已经长成大女孩了,笑得灿烂,完全是她的脸,看样子,相片是她过生日时拍的,她刚翻过一页,手便停了下来。 第二页还是生日时的照片,里面有她、她爸爸、她妈妈,还有屈至远。 她吸了口气,照片里的屈至远看上去和现在没什么区别,只是脸上还带着初出社会的生涩,可他面对镜头倒是笑得很自然;接下来的几张全是生日时拍的,屈至远的脸时不时都会出现,摆出各种表情,有几张似乎是对拍照的人很无奈。 还有一张是他和她的独照,她没大没小地绕着他的脖子,两个人像哥们一样,看得出来感情真的很好。 廖丹晴的手指抚上照片中屈至远的脸,然后是她自己的脸,这张相片是他和廖丹晴一起照的,不是和她。 屈至远没有骗她,他们咸情是很好,她能从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上读出这点,那他到底是骗了她、还是没骗她?他到底在顾忌些什么呢? “哎呀,你又在看这张照片啊?”娇娇从床后面爬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叹道。 “怎么?”她问。 “你还真是奇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失忆了,你以前也是这个样子,总是一个人坐在一边,拿着这本相簿发呆,每次我偷偷过来看,你都是在看这张照片。”娇娇伸了个懒腰,“所以我才一眼就认出了『王子殿下』啊,不过也只是我在心里偷给他取的外号而已,谁教无论我怎么问,你都不告诉我这人的名字,和跟你的关系。” “他是我爸爸的同事啦……” “不会吧?哪有人会用那种眼神,看爸爸的同事那种路人甲的!”娇娇夸张地大叹,“你都不知道,有一次我打趣说他是你的真命天子,结果你对我发脾气耶!那次真的好可怕,从没见你那样过,从那之后,我就不在你面前提他啦!所以说,突然见到你跟那男人在一起,还关系很好的样子,你说我不好奇吗?” 发脾气?她为什么要发脾气?她跟屈至远在一起时,明明就这么开心,她还跟他温习功课、跟他谈起鸟、跟他谈自己所向往的种种。 他对她是那么清楚,不也是因为她对他无所不说吗?那为什么别人不能提他呢?廖丹晴闭上眼,有意让那张照片从自己眼前消失,她的头突然间好痛。 自从廖丹晴遇到娇娇后,两人就时常约出去碰面,屈至远渐渐地发现,廖丹晴跟他聊天时的话题,已经越来越多他不清楚的事情,她说的都是和娇娇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她的生活重心,好像在不知不觉中离他越来越远。 她是否觉得跟娇娇在一起比较快乐呢?这不用细想也能得出结论,她以前是只能跟他在一起,别无选择;现在就不同了,她有了选择,在自己如假包换的大学室友,和他这个显然有些事情对她支支吾吾的可疑人之间,她自然会选择前者。 她总是说喜欢他,他无法相信,也幸好他没让自己去相信,她那种喜欢大概只是出于一种雏鸟的习惯,因为睁开眼时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就理所当然地认为他是她最亲的人了,实际上她所说的喜欢,和一般意义上的并不一样;就像现在,见到了另一个亲近的人,那种喜欢的感觉马上就会淡了下去。 当初他坚持无视她的“喜欢”,就是为了防止今天这样的事发生,可是当事情真的发生了,她的身边有了别人,不再是只围着他转的小雏鸟,他的心除了失落以外,还涌起了另一种自己都要鄙视的嫉妒;每次听到廖丹晴提起她最近所发生、而他又没有参与的高兴事时,那种嫉妒感就会越发膨胀,在他心中占了更多的份量。 自己是个如此没有气量的男人吗?廖丹晴知道他有事瞒着她,不但不问,还一如以往地那样跟他聊天、对他笑,而他却在为她与姐妹淘之间的重逢嫉妒? 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害怕,怕她有了比较,虽然表面上不说,心中已经给他大大地扣了分,他不再是她心中的那个“好人”;而她不恼他,是因为她已经不在乎他是真的好或是伪装,只因她如今有没有他都无所谓了。 第六章 屈至远有点魂不守舍,最近只要一闲下来,他脑中想的,就全是这些没根据的猜测,然后为自己的臆想烦闷不已。 忽然,一只手在他肩头拍了拍,“你怎么回事?” 他转头一看,原来是唐素。 “是不是公司真的支撑不下去了啊?怎么一副世界末日了的蠢样。”唐素顿了下,又看了他一眼,“跟我上楼,我给你开副药回家煎了喝。” “我没怎样啊。” “那大概是你很多天没照过镜子了吧?要在古代,你这种脸就叫作被鬼附身。” 屈至远才不管自己的脸是有多惹人烦,眼下突然见到唐素,他心中一阵鼓动,竟真跟他上了顶楼,可到了医务室,他阻止了唐素的好心,把他拉到一边,郑重其事地问他:“丹晴到底怎样?” “『怎样』是指什么?” “她的记忆啊,是不是真的很有可能恢复?” “说不准,但我觉得以她目前的状态,是很有可能的,这不是你担心就能解决的问题,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 “这样啊。”他低头不语,过了好久才又问他:“那你有没有办法,我是说,让她不要想起来……” “啊?”唐素少见地被吓着了,但马上又冷静了下来,以一种带着冷漠的眼光审视着屈至远,问他:“你知道自己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吗?原来如此,让你担心的是这点啊,你想让她永远活在过去的空白中?” “当然不是,我怎么可能那样!”被他一问,屈至远也混乱起来,“我当然知道这种想法是不对的,我应该帮她,可是为什么,我做的事总是和自己想的相反呢?我可能真的也得了什么奇怪的病,你就当我没说过好了……” “你啊,是病得不轻。”唐素倒也没说什么,只是问他:“我是不知道你在怕什么,不过没有了记忆的廖丹晴,还是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人?你有没有想过,自己这样是很自私的。” “她是!”屈至远被戳到了伤口,自己连想都没想便月兑口而出:“如果她不是原来的她了,我也不会这么犹豫;我是真的想帮她,可是在我眼中她什么都没变,完全还是那个我所认识的廖丹晴,不是指脸,是全部,所以我动摇了,我想也许就算她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们的关系还是不会有所改变。” 真笨,既然不会改变,他又在犹豫些什么呢?他会犹豫,就是怕目前的一切都会消失啊!他自己挣扎又有什么用,这根本不是他能决定的事,就像个明知死刑将临,又不晓得那一枪什么时候会击中自己的囚犯。 就算这样的日子一直维持下去,只要廖丹晴一天不恢复记忆,他就多活在等死的炼狱中一天,表面的快乐全都是假想罢了,无论结果是哪一种,都不可能是他所想要的。 屈至远是个非常知道变通的人,可他如今何必为了这种既定的事实,把自己逼到这步境地呢? “依我看来,你一定是很喜欢那位廖小姐吧?” 屈至远身子僵了下,转过头去看唐素,表情有点痛苦,笑得也很苦,“是啊,我是真的很喜欢她。”他说。 与她对他的喜欢不同,他的喜欢是名为“爱”的悸动,不是一朝一夕,而是深埋地下数十年的种子,一旦破土而出就再抑制不住生长。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样胆小自私又卑鄙了,从他藏起她手机的那刻起,他所有的“为她好”,就全都变成了一层虚伪的表皮,那其中包裹着的,无非是他的私心,只想默默爱着她、收藏坦她的私心。 她总算又回到他身边了,在她还只是情窦初开的十六岁,他就记下了她纯真的笑容,那曾是他每周必去廖家的理由,是他当初不愿承认、逼自己不去面对,可这一记之下就是五年;如今,她又回来了,笑容依旧。 可是,又要在不确定的某天离开。 那天廖丹晴回到高楼公寓,刚出电梯,就看到有个人倚在她家门边的墙上,她连忙跑了过去,直到她跑到屈至远的跟前了,他都没有察觉到。 他是怎么了?脸色这么不好! “你……又加班啊?”廖丹晴克制住想去碰碰他那张憔悴的脸的冲动。 “没有。”他靠着墙站起,身体突地晃了一下,把廖丹晴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 “没有?那你不就来很久了?”她心中细算,他要是正常下班就来了的话,那在这里少说也待了三个小时了!“怎么不打电话给我?咦,你喝酒了?” 虽然靠他这么近,才闻到他身上有着淡淡的酒气,可这已经很不寻常了,屈至远是滴酒不沾的啊! 等等,她怎么知道他滴酒不沾?瞬间的疑惑马上被担心所取代,廖丹晴忙着拿钥匙开门,他喝了酒又在门外站了这么长时间,腿不发软都难;看他的脸色,她只希望他只是一时没站稳,而不是发烧。 “我不要紧。”屈至远掐了掐眉心,望着她急匆匆开门的背影:“你呢,又跟娇娇出去了吗?” “是啊,我们一起去了大学校区,一时聊过头了……下次你再来就打电话给我啊,冻着了怎么办!” “我不想打扰你。”他说着,跟着她进了屋。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看来他是真的喝多了!廖丹晴一进屋就先翻箱倒柜起来,总算是找到了药,屈至远已经很自动地月兑下外套坐在沙发上。 她又去厨房倒了热水,和药一起摆在一边,别的不问,先模上了他的额头;屈至远老实得像块木头,给了她足够的时间试体温,直到本来没什么事也被她模得额头发热,他才说:“都说了不要紧的。” “不行,那也要把药吃了预防一下,不然你这样出去被冷风吹到,难保不会加重。”她执意把药送到他眼前。 真是的,最近好像很多人都叫他吃药!屈至远一笑,倒是痛快地把那两颗药送进了嘴里。 看他吃了药,她才放下心。 “你呢,今天过得很充实吧?”瞧她,似乎是过了不错的一天。 “就是那个,娇娇带我去大学校区,然后碰到了几个以前认识的学妹,她们都围在我身边问东问西的,像在看珍奇动物一样,我也认不清谁是谁,就是一个劲地被问问题,然后大家就一起去吃饭了,吃饭的时候啊……” 看来这一天她真的过得不错,雀跃得像只小兔子,是很久没和那么多人聊天了的原因吧? “吃饭的时候怎样?”她突然又不说了,他只有主动去问。 廖丹晴像是一下失去了兴趣,摆了摆头,“也没什么啦,就还是那些话题,问得我都有点无奈了。” “说说看,我想听。” 他才不想听,又在说谎!廖丹晴知道,他其实对她的这些琐事并没有兴趣,每次都是她一个人说得起劲,他都笑笑地听着,俨然一个花钱被请来的优秀听众,可他并没有把这些都听进去,既然他没兴趣,她也就觉得说这些很无聊了。 与其让她说,她倒是更想听他说,他心里到底藏了什么事。 “真的没什么啦,我看你还是先休息一下好了,吃了感冒药应该会很想睡吧?要不要先睡一下,等会我再叫你。” 他状似在思索,“嗯,我倒是真觉得累了。” “那你躺一下好了,我……啊……”她想说,她去作点消夜,等他醒了可以吃,可话还没说完,人也还没离开沙发,他便向她这边压了过来,一把抱住她,让她连走掉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们并排坐在沙发上,他搂着她,下巴就在她的肩上,她的脸颊可以贴到他热热的耳朵,廖丹晴听到自己的心噗通噗通地跳着,屈至远完全没有动静,就那样静止住了,让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至、至远?”她有点结巴。 “不是让我休息吗?这样就好。”他闭上眼,感受着她颈窝的清香,“拜托,让我这样待一下下。” “哦,这样呀,好啊……” 钟表滴答滴答地走着,他像是真的倚在她身上睡着了一样,廖丹晴瞪着眼,也不知该看哪,他这么突然跑来,真的很不寻常。 “丹晴,你已经讨厌我了吗?” 廖丹晴本能地缩了下脖子,他的鼻子和口中吐出的热气,都搔得她脖子好痒,“什么?怎么会……” “是吗,那就好。”他有力的臂膀将她拥在怀里,她细瘦的身子在他怀中紧张地微微颤抖着,这一切都让他觉得很美妙、很有安全感。 他说要帮她、保护她,可最缺乏安全感的人,到头来竟然是他。 酒精可能是和感冒药产生了奇妙的化学作用,他真的觉得头有点晕了,他又将她抱得紧了些,“那你以后也不要讨厌我好不好?我也喜欢你,我只要现在的你就好,我们可以一直这样下去的。” 她脑中的一根神经抽痛了下,让她反射性地将他推了推,“你……这是什么意思啊?” “不用勉强自己想起过去的事,你不是已经从别人口中知道得差不多了吗?是不是真的想起来又有什么区别?答应我,忘掉那些吧,我们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在一起了……” 她错愕,他说喜欢她,难道是在敷衍她吗?她喜欢他,说了很多、很多遍,于是他也对她说了同样的话;她本来是应该高兴的,可他这话的意思和“只要你不去想那些有的没有,我就也能喜欢上你”有什么区别? 他这不是在利用自己对他的心意吗?难道想起来了,他们就不能在一起了?那样的话,他的喜欢未免也太脆弱了点,哪有这种道理! “不、不行。”她摇头,他埋在她颈侧的脸烫着她的皮肤。 “为什么不行?现在这样有什么不好?”他却反问。 “当然不好!”她真的一把推开他,避之唯恐不及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屈至远愣在那里,对她过大的反应很不解一样,可这对她来说却是理所当然的,是说出这种话的他太奇怪了,一你是怎么了,这样哪里好?」 她就是要想起来、就是要弄清楚,自己和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就是无法忍受她对自己所爱的男人,竟然不清不楚!这有什么错?全天下最不该反对这点的人就是他啊! “好吧。”她吸了口气,直视着他,“那你告诉我,为什么偷藏我的手机、为什么不让我知道我和你在同一家公司,最重要的是,为什么我才和你见面,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如果你告诉我这些,我就不执着于去回想从前的事。” 他就知道,她早晚还是会问的,可是屈至远还是摇了摇头,“我不会告诉你的,只有这些事我不会说。” “所以我要自己去想啊!”她喊道:“你说喜欢我,是把我当一个外人那样喜欢吗?不然为什么重要的事都不告诉我,这样还提什么『一直』、说什么『永远』?” “那些事真那么重要吗?” “我不知道,但起码我可以确定,那是对你很重要的事,你不愿告诉我,我也不会再问,所以像刚才那样的话你也不要再说起。”廖丹晴觉得眼睛有点酸酸的,仔细想想,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吵架,她将头别向另一边,“你还是先回去好了……” “不,我不走。” “你说什么?” 屈至远以极快的速度从沙发那边扑向她,瞬间就将她压在窗边,“我说我不走,也不会告诉你什么,因为我说了你一定会讨厌我,所以我永远都不会告诉你的。”他强势地不容她挣扎,含住她小巧的耳垂、舌尖尽情舌忝弄,然后吸住她的脖颈,从耳根开始一直滑到她的胸前。 她被他弄得又痒又痛,“至远,你真的不太对劲,快停下……啊……”他在她锁骨一侧狠狠一咬,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印子。 “是你不了解我的苦心。”他可能真的不太对劲了,他自己也知道,就是趁着自己不对劲时,他才敢对她这样做,为什么她就不能成为他的呢?“如果我真的包养了你,是不是你就不能随意从我身边离开了?” “你在说什么?住手,不要!” 他一把扯开她衣衫的扣子,一下就扯掉了一大半。 她爱他,她不介意自己成为他的人,可是,不能用这样的方式,他们之间的感情本来就模糊不定,更不能让其成为一场交易,“不要,不要再继续了,真的……” “我要继续,丹晴,做我的人吧……” …… 他们两个都是汗如雨下,她像朵沾染露水的花儿,全身都透出她的香气。 “我爱你,至远,真的……”她吻着他,“拜托你,相信我好不好?相信我对你的感觉是真的,不会因什么而改变……”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住处,却还是跑回来这里住,这代表着什么,他难道看不出来吗? 爱,她说她爱他!屈至远心跳如雷,她的意思是她爱他,不会因想起什么或忘记了什么而改变,是这个意思吗? 如同他的拼命一样,她也是一直这样拼命地想让他了解这点,他们都在为了同样的事情勉强自己、勉强对方;其实,他们心中都是有彼此的,他可以这样理解吗? “丹晴、丹晴,我的宝贝,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就这样吧,他们都不要为了那些不确定的事为难彼此了,只要当下,她说了是爱他的,还叫他相信,那么他就相信吧!有她这句话,就足够了。 “是你的,我永远都是你的,你相信我。”他咬着她的耳垂,激动地道出自己心中的话。 第七章 “丹晴,经常发呆小心人会变笨喔!” “我才没在发呆好吗?我这是在观察。” “有什么好观察的,天上有什么吗?” “现在是没有,可这片天是鸟儿迁徙的航道,你看,过一会就有成群的鸟飞过去了,这就是长期『观察』得出来的结论。” 一串笑声过后,男人道:“你真的很喜欢鸟啊,怎么不养一只呢?” 她的视线由窗外的蓝天收回,转向窄小的屋内,她所在的窗边,斜对角的书桌前坐着一个男人,年纪轻轻倒是穿得中规中矩,他干净的脸庞上有着清爽的笑容,她却对着那张笑脸嘟起了嘴。 “至远哥你很笨耶,怎么还不明白,我喜欢看的就是在天上飞过的鸟,养起来?整天吱喳叫,烦都烦死啦!” 被说笨,男人也很无奈的样子,“那你不是很自虐吗?得到的不喜欢,喜欢的又永远得不到。” “这不叫自虐,叫情调啦!不跟你说了,你这人才不懂浪漫。” “的确很难懂。”男人的手指敲了敲书桌上一张纸,“那么接下来是不是该讨论一下你的物理考卷了?这分数可是一点都不浪漫。” “你就非要在这时候破坏气氛吗?”她一下变得没精打采了,“一张考卷而已,随它去啦,咱们聊点别的有意思的事啊!” “我以为你是叫我来讲解试题的?” “是啦、是啦!那又怎样,你也不用这么负责吧?又没薪水可拿。”她离开窗边的椅子,跑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叉起腰来,“反正物理什么的,怎样都好啦,我只要数学优秀就足够了!” 他挑眉,起了兴趣,“难道你一开始就没打算用心学?学好数学又有什么用?” “以后可以读金融啊,然后跟你和我爸进同一家公司!”她得意洋洋,显然是早已对自己的人生作了充分规划。 “赌这么大?不要吧。”他失笑,“那如果你以后又决定不读金融了,这些工夫不就都白下了?” “才不会,除非是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和爸爸了,你觉得可能吗?” “说不准啊。” 她生气地从他手底下抽出了那张物理考卷,揉成了团球,大步走回窗前,一个标准的投球姿势,那纸团就自这间屋内消失了。 “怎样,你还觉得我只是说着玩的吗?” 少女的声音犹在耳边。 廖丹晴视线一片模糊,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正趴在自家的地毯上,她记得刚才自己坐在沙发上看杂志来着……她抬头,看见那本杂志就在她身前不远处,打开的书页因掉在地上而卷了边。 她怎么会跑到地板上了呢?好像刚才一阵头晕,然后身体失去了平衡,就那样栽了下来,看了下表,那只是五分钟之前的事而已,怎么她却觉得过了好久? 那是梦还是她的记忆?廖丹晴看着一滴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觉得奇怪,模了模水滴的来源,原来自己真的在哭,没有什么伤心的事,怎么眼泪就自己掉了下来呢?这是谁的心情、是谁的眼泪?和刚才所见有关吗? 她按着太阳穴闭起了眼,头痛的感觉过了很久才消失。 眼看耶诞节快到了,街上已经早早充斥着圣诞的气氛,商家都开始了打折促销活动,餐厅也推出圣诞大餐。 廖丹晴来到innight的大厦前,本来他约好今天跟屈至远去看电影,他说下班后会去接她,可她还是决定来找他。 他们两个约好了,谁都不要再提起她记忆的事情,就让该顺其自然的事,顺其自然好了;从那之后相安无事,她按照约定去做了,而有他的陪伴,她也觉得一切都非常美好。 只是有一点,她开始惧怕那种突然到来的头痛。 远远地,就见屈至远一路从大门处步下台阶,朝她这边跑了过来。 “外面多冷,不是说在家等着我就好了?”他说着,把她脖子上的围巾又调整了一下。 “有什么关系,从这里走比较近啊。” 虽然她是在和他讲话,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些自公司门前进进出出的人。 “怎么了,又看到认识的人了吗?”屈至远注意到后便问她。 “没有啦。”她仰起头,“只是觉得我能进这样的公司也很了不起,可惜把学过的东西都忘了,不然当你的下属也不错。” “你才不是我的下属。”他笑。 “是喔?”她眨眨眼看他,“那我在这里是做什么的?” “你是刚成立的内衣部的人,了不起,设计师喔。”他拍拍她的脸,“不过因为那次的事,你还一天班都没上呢,想回来时随时欢迎,我也想早点看看你设计出的作品。” “反正也不过是个打杂的吧?你好像话中有话,不要色色的好不好?”她嘻笑,只有自己知道,她身体中的某个部分渐渐暗了下去。 一路上,廖丹晴都有点心不在焉,路两旁飞速闪过的街灯晃得她眼睛痛,可她又不想闭眼,或者说她有点不敢把眼睛闭上,于是就那么瞪着窗外瞪了一路,等到了电影院,她的眼睛已经红红的了。 年底上映的大片本来有好几部,都是很值得期待的影片,为了选看哪部,她在家纠结了好长一段时间,最后都没有一个决定性的取舍,可到了电影院,她的激动和期待反而不知跑去了哪里。 她只是在一排海报中随便点了一个,连具体的名字都没看,就这么决定了。 她跟着屈至远进了放映厅,他们的座位在后排,她只能跟着前面人的脚跟走,走着、走着她一脚没踩稳,被前面的阶梯绊了一跤。 “呀!”这下她神经可算绷紧,只是已经无法控制平衡,就朝前面人的背砸了过去。 “小心!”她旁边的屈至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避免了惨剧的发生。 本来她应该谢谢他的,可就在他碰到自己的那一刹那,一种本能的排斥和厌恶顿时爬满了她的全身;她全身的每个细胞直到骨头缝里,都在排斥着那只扶住自己的手。 “走开啦!”她刚一站稳,反倒一扬手,让自己的胳膊月兑离他的搀扶,另一手向前用力一推,毫无准备的屈至远就这样被她推得倒退了半步,如果不是他身后有座位,怕就不是半步的问题了。 她那极力挣扎的样子,简直像是在抵抗,或是求救,一时间周围的人全都停了下来,不知道他们这边是发生了什么事。 其中最傻眼的人,无非就是屈至远和她本人了。 “丹晴?”他轻声唤她,温柔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他的错愕。 “啊……”廖丹晴也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的吃惊不比屈至远小;她、她这是在做什么啊!屈至远那好像受了伤一样的表情,深深刺痛了她,她也觉得自己好奇怪,简直不可理喻。 “对、对不起,对不起!”她双手握住屈至远那尚悬空的孤独手掌,紧攥在自己手里,像是忏悔一般,“至远,你不要紧吧,有没有伤到哪里?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就是那个……可能是太紧张的缘故我才……” 她的力气再大也不可能撞伤他,相反的是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更让他担心。 “不然我们今天就先回去吧,从在车里时你好像就很不舒服,是不是哪里难受?”这次他犹豫了下,并没有去模她紧张的小脸。 “没有啦!抱歉,我真的只是一时紧张,看不清状况了,你圣诞节不是还要加班吗?难得今天有空,我们继续看电影,好不好?” 他能说什么?当然是好。 小小的风波过去,可这场电影,他们谁都没有看进心里去,在电影放映时,他们都是眼盯着萤幕,心中想着自己的事。 平时他们看电影,到好笑的地方都会一起笑出来,可现在,院内的其他所有人都是笑声连连,唯独他们自始至终是状况外的冷漠,好像还不清楚自己来看的是部喜剧影片。 影片散场,他们又跟着人潮出了放映厅,完全想不起刚才度过的时间,自己都做了什么。 “嗯……至远,我去一下洗手间,你等我一下好不好?” 他点点头,看着廖丹晴跑走了。 廖丹晴一溜烟窜进洗手间,伏在洗手台上就开始喘粗气,好像看场电影已经预支了她一辈子的体力一样。 等她觉得呼吸稍微顺畅了,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一脸的憔悴,她怎么可以用这张鬼一样的脸和至远约会呢? “怎么会这样?”她下意识地看自己摊开的双手,她是发了什么疯,怎么会觉得他很讨厌呢?见不到他的时候想他,见到他又心不在焉的,甚至觉得还是早点回家的好,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扶住额头,烦心地拧起眉来,她不要这样,她不要那些莫须有的情绪来影响自己! 重新调整好状态,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稍微有了些精神,她呼出口气笑了下。 正在这时,身后厕所的门响了声,廖丹晴之所以会注意到,是因为那门的声音实在有够夸张,像是被人用脚踢开的一样。 她从镜子里,看到厕所里一个女人整个瘫在门板上,那无力的样子好像那门已经是她用全身的力气撞开的,那女人脸色发白,看上去十分难过。 “小姐,你怎样,没事吧?”清洁人员马上跑了过来,扶住那女人。 廖丹晴和在这的其他人都担心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女人又像是摇头、又像是在点头,出了一身的虚汗,说不出一个字来。 “小姐,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啊?” 那女人微眯的眼没有焦距,就那样身子一软,失去了知觉;几个胆小的女人被这场面吓坏了,都捂着嘴退到了门口。 “有人昏倒了!”有人大叫着冲了出去。 廖丹晴没有跑,她在翻找着手机想着快叫救护车,就在场面乱成一团时,洗手间的门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真的是有人把门踢开了,紧接着就看一个人从外面冲了进来,扒开了围在外面的女人,直朝那个昏倒的女人而去。 可那人马上又停住了脚步,因为他看到了洗手台旁的她;而她也在看那个男人,她的脸上最终还是露出了哭笑不得的,尴尬的笑。 “丹、丹晴?”屈至远挤在一群女人中间,看看她、又看看地上昏倒的那个女人,身体僵在那。 “先生,你认得这位小姐啊?”清洁工看到屈至远,马上跟看到救星一样,“她突然就这么昏过去了,你快来看看吧!” “不,我那个……”屈至远抓了抓头,又好像身上也有小虫子似的抓了几下,在抓的同时脚慢慢地向后退去,“我看我们还是让开些好了,我想这位小姐需要空气。”大家都依言让开,廖丹晴在这期间也叫了救护车。 她跟清洁工打过招呼后,就走去屈至远旁边,拉起他那不知该放在哪的胳膊,离开了洗手间。 出了洗手间,又出了电影院,到了街上冷空气袭来,吸进肺里无比的舒畅。 廖丹晴大笑了起来,屈至远也阻止不了,只能在一旁无奈地看着。 等她笑够了,模了模眼角笑出的眼泪,“我都不知道原来你这么英勇。” 洗手间的门都被他踢坏了吧?幸好跑得快,不然来了人要他们赔门怎么办?还有里面的女人,等她们反应过来,也许会围殴他也说不定呢! “我听到有人叫说,里面有人昏倒了,你以为我还能上前仔细问昏倒的人鼻子、眼睛什么样吗?”他怪她笑得有点太夸张,他也很尴尬好不好! 不过幸好不是她,一想到这,又觉得自己丢这小小的脸也算不了什么,被她笑就笑一下吧。 “你以为是我?”她看他还有点不自然的脸,又想笑了,“跑来得那么快,你不会是一直在门口守着吧?小心被当作变态叔叔。” 他叹气,真想在她那小脑袋上捶一下,“还不是你,有事又不说,我当然会担心。” “有什么事?是你想太多了啦。”她挽住他胳膊,“反正都出来了,我们就这样沿路一直走下去,好不好?” 屈至远还没有学会拒绝她,已经被她拉着走了。 说实话,看到他没头没脑地冲了进来,她是有点小小的感动的,有的时候一个亲和力很强的人,偶尔展现一些“匹夫之勇”也很可爱不是吗? 想来自己的慌张无措完全是没有必要的,他对她是这么的好,总在用行动告诉着她,他心里有她、不会伤害她,那她又有什么理由离开这可靠的臂膀呢?不会的,她一定只会更加地爱他,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 “怎么,你很冷吗?”屈至远握住她缠在自己手臂上的那只手。 “没有啊,怎么?”她问。 “没有?那你怎么抖得这么厉害?” “啊?”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真的在发抖,不只手,全身都在微微地颤抖着,她知道,这并不是天气的原因,廖丹晴扬起了一个笑,“本来是不冷,被你这么一说也觉得冷啦,我们找间店暖和一下吧!” “要去吃个消夜吗?”他们站在路边四处张望起来。 廖丹晴拉了拉屈至远的袖子,指着马路对面的一间店,“我们去那里!” 她所看到的店,是家专卖软陶玩偶的店,因为店内橘黄色的灯光看上去很温暖,那店又小小的,便一下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她此时最需要一个像这样的地方。 他们进了店里,门上的铃铛响了下,老板从柜台后面抬起了头,老板是个年过四十的男人,有一点秃顶,人看上去很和善;此时店里除了他们外,并没有别的客人。 “呀,好可爱!”廖丹晴指着架子上一排排的陶偶,显得兴致勃勃,她从屈至远的手边飞出去,在架子上寻起了宝。 屈至远有一种感觉,总觉得她的兴奋来得有些仓促,她在店里转来转去,连看他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了,完全成了个第一次见到草莓蛋糕的小姑娘。 也许女人都是这样的?他是不太了解,可也对这些一小玩意没什么兴趣,就只在一旁站着当护卫而已。 廖丹晴摆弄了几个玩偶,又放了回去,最后,她的眼光停在最里面的那排架子上,那上面的陶玩偶都是一些卡通化的名人、明星,让她觉得很新鲜。 “那个可以订作喔。”柜台后的老板探出头来,告诉她。 “订作?是说谁都可以做成这样一个玩偶吗,比如,用他的脸?”她这一指,当然是指在屈至远身上。 “当然。”老板像是在笑她的少见多怪,“不过要过些时候才能拿,赶着要的话,要提前订才行。” “那就现在订吧!” “请问是要这位先生的样子吗?” “当然。”她答得直接,屈至远那可是十分的为难。 光是看那架子上所谓“名人”的可笑表情,就够让他难受了,他自己也要变成这样,太愚蠢了吧! “这有什么好玩的,不要吧?”他试着和廖丹晴商量。 “可是我想看啊,你的玩偶耶,不是很有意思吗?”光是想象就足够让她振奋了,不过看屈至远那不情不愿的样子,她想了下,“大不了这样,我陪你啊。” 于是她告诉老板,改为订作两个,这下屈至远知道事情已定,他是没办法阻止了。 廖丹晴高高兴兴地跑回他身边,“成品呢,我们就一人一个,你的那个摆我家,我的那个摆在你家,你说好不好?” “你呀,爱好还真奇怪,照片不是更好?” “照片人人都有,我才不要。”她就是想要这种独一无二,只有她有而“廖丹晴”没有的东西。 过了几天,廖丹晴回来这家店拿走了玩偶的成品,回家后她迫不及待地打开,立刻大笑不止,也难怪屈至远不情愿了,他看上去是个好好先生,可对自己的形象还是极其在乎的,如今自己的脸变得这么搞笑,他喜欢才怪。 屈至远的那个三头身的软陶玩偶,穿着件笔挺的黑西装,手里还拿着朵玫瑰,在他那大大的脑袋上,光是那张大笑的嘴就占了整张脸的一半,两排好像牙膏广告中才出现的牙齿闪闪发亮,如果头发再短一点、皮肤再黑一点,说是美国总统也不过份啊! 没关系、没关系,这下他也许反倒不会在意了,因为这玩偶根本完全不像他嘛,叫他就当别人看好啦。 廖丹晴拿着那玩偶,怎么也制止不了大笑的。 反倒是她那个更接近本人,紫色的晚礼服衬托出那她绝对没有的夸张好身材,可眉眼间还是有几分她的样子的,是不是女款的都笑不露齿,才能让人更注意到五官呢? 她将自己的玩偶重新收好,等着送给屈至远;至于他的那个,当然是摆在床头,每天醒来看到这么搞笑的他,心情一定差不了。 廖丹晴顺便收拾完屋子后又去洗衣服,她心中盘算着什么时候把礼物交给屈至远,想象着他可能出现的种种表情,太过专注,无意间洗衣粉倒多了。 “哎呀!糟糕。”那些洗衣粉都足够一座小游泳池使用了。 下意识地她就伸手去捞,刚触碰到有些凉的水,她的手剧烈地一抖,就像水是连着电一般缩了回来;她的痛不是因为被水冰到或电到,而是源自脑中某一点突然而来的刺痛,如果那水真通着电,那么电到的也是她脑袋里的神经。 她的身体都因那脑中的芒刺而颤抖不已,已经没在管洗衣机会怎样,廖丹晴一只手无力地撑在洗衣机的边缘,仿佛那里已经成为她唯一的依靠,而她的另一只手则抚着自己的额头,痛得连声音都出不来。 她的脸颊和脖子下一刻便布满细汗,手抖得越来越厉害,直到连洗衣机的边缘都没力气去撑,人慢慢地顺着洗衣机蹲了下来,在地上蜷成了一个小球,她抱着自己的头,眼泪只是因为单纯的痛,和汗水一起顺着她的颊侧滴下。 “不要、不要!”她拚命地摇起头来,也不知是哪来的力量,她竟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地跑了出去。 她跑到客厅,头又痛又昏,根本连视线都是模糊的,只是凭着感觉,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撞倒门边矮柜上的所有东西,又跌到床边。 她倒在床边的地板上,只剩下爬起来的力量,而两腿再支撑不住身体站起,她也没打算再站起来,只是趴在地上,手在床头柜上慌张地模着。 直到手碰到立在台灯旁的玩偶,她的手狠力一抓,将那玩偶拉了下来,如果不使足够的力气,她一定抓不住,那玩偶就会被她摔碎了。 她已看不清楚玩偶的五官,脑中一片刺眼的白光,不管那些,她将那玩偶双手抱在怀里,侧躺在地上再次蜷起了身体。 她的额头撞在床侧,下巴侧抵着玩偶的头,手上的汗在那玩偶外层抹上湿滑的外衣。 她哭了出来,无法抑制,“要记得你、要记得你!”在她失去意识前的那一刻,她只是重复着这句话,感觉是在喊,其实只是呢喃而已。 “要记得你、要记得你、要记得你……” 圣诞过去马上就是跨年,这一天,屈至远已经在约定的地点等了一个小时,可廖丹晴还是连影子都没见着;他从隔五分钟看一次表,改为看一眼马路看一次表。 打电话给她,就说“机主已关机或不在服务区内”,他想迎着她来的路找过去,又怕这期间和她错过了,这样的干等实在很令人心急。 眼看着一小时过去,又十分钟过去,总算是见到了廖丹晴向这边而来,姗姗来迟的身影。 屈至远长吐口气,等她不急不徐地停在自己身前,他突然觉得她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怎么一直盯着我,以为我放你鸽子啊?”廖丹晴笑道:“今天是跨年耶,路上都在塞车,能到就已经很不错啦!” 说得也是,他就是考虑到有可能出现这种情况,才约了比较早的时间,看来今年的塞车更甚于往年。 “你看上去精神不错。” “有吗?”廖丹晴反问:“怎么我一直都很憔悴吗?精神好不是应该的?你突然约我出来,又是在跨年,我还想说是不是有什么惊喜呢!” 她当然不是平常多憔悴,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屈至远细细地望着她,终于有了些眉目,是她的神情变了;廖丹晴的确一直都是很开朗的,可她的开朗中也总是蕴含着一种落寞,从她的眼中就能看出来,像是人少了点什么,而这东西又是她自己都无法察觉的。 她总是嫌他太大惊小怪,为她担心过多,可他怎么能放着她内中的空洞不管?就算他知道那不是他可以填补的。 可今天廖丹晴没有了那种落寞,她的双眼闪闪发亮,像两颗磨光的宝石,刚才看到她,就被那宝石的光辉刺了下,让他感到不适应的就是她的锋芒毕露,是不是真如她所说,因为心中朗待着,整个人也跟着精神了起来? 屈至远笑自己,畏东惧西的真是没用!她有心事他担心、她神采奕奕他也担心,这样不被女人嫌烦才怪,连他都觉得自己是得了“廖丹晴提心吊胆综合症”。 “走吧。”他说:“我们上车。” “上车?不要吧,我好不容易才从市区过来耶。”廖丹晴有点不情不愿。 “我们不去市区。”他说着,为她先开了车门。 廖丹晴扫了一眼车内,口中嘟囔着什么,还是钻了进去;他听到了,她是在抱怨他既然有车,干什么不去接她。 还不是因为每次他想去接她,都会被她嫌烦,说他拿她当小孩子看!本来今天是很高兴的日子,他不想做任何让她不满意的事,没想到还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 第八章 车子一路向着郊区方向开去,这时大家都聚到广场上跨年,往郊区走的人反而少,一路倒也畅通,只是车内的气氛有点僵,廖丹晴好像对车两边的景色很感兴趣的样子,一直专注地看着,没觉得她有什么不高兴,只是好像她不想跟他多说话。 “那个玩偶怎么样了?”他有点没话找话,想了半天只能想到这个。 “嗯?什么玩偶?”她盯着沿路树上挂满的灯,没在听他说什么。 “就是那两个软陶玩偶啊,取货的时间应该早已经过了吧?怎么后来就没听你说起过了。”她不是还说要送他一个? 虽然他对那东西不是很感兴趣,不过她送的就另当别论了。 “哦,那个啊!”廖丹晴这才想起来的样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我是有去拿啦,不过在回家的路上经过楼梯,提着那东西挡了视线,结果摔了一跤,盒子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都碎掉了。” “有没有怎样?” “都说了,碎掉了嘛!” “你有没有怎样,不是摔跤了吗?”他下意识地朝她的膝盖看去,“有没有摔到哪里、严重吗?” 她愣了下,不自然地摆弄手里的包包,挡往了自己的膝盖,虽然本来膝盖外面还有裤子,他什么都看不到。 “你当我几岁啊,只是碰了一下能有多严重?”她拍拍皮包,又朝窗外看了出去。 车子最后开到的地方,连市区的灯光都看不到了,屈至远把车停在路边,而再往里走就是一片树木。 廖丹晴新鲜地看着周围,他转头对她说:“你在这等一下。” “干什么去?”见他要下车,她便问。 “去准备『惊喜』。”他指向路远处的一点,“记得看向那边。” 车门关上,屈至远急匆匆地朝着那边跑了过去;廖丹晴看了眼表,还有七分钟就到十二点了。 她叹了口气,等到屈至远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她眼中的光彩也同时黯淡了下来。 这个时候,市区一定连夜晚的降临都没有感觉到吧!天空如同白昼,人与人贴得毫无缝隙,可是听不到彼此说话的声音;跨年就是这样,让想狂欢的人有理由狂欢,让讨厌狂欢的人充分享受孤独。 她是喜欢狂欢的,可她又不喜欢热闹,这很矛盾,到了重要的节日,她总是比任何人都要期待和兴奋,可是涌进人群,她又觉得这一切是这样空洞无聊,太过虚假的热闹。 狂欢,但不需要那么多人,只要和自己想见的人在一起就好了啊! 屈至远没带她冲人人群,让她松了口气,新的一年到了,她在一个人的广阔中迎接新年,没有人跟她抢这片天、没人跟她抢这片地,但有一个人会与她分享这份快乐。 只是那个人…… 前方的地面窜起一道细线的火苗,带出飞鸟的鸣声,廖丹晴的所有思绪都被这一声打断,眼光自然地跟着那道火苗升上了天,看着那小小的花球在空中炸出了好大一朵花。 花办变作璀璨的星粒,在绽放过后哗啦啦地散了下来,又在中途被黑暗吸了去;可第二朵,第三朵马上又连起来升上了天,陆陆续续、姿态万干,变幻着美丽的形态。 廖丹晴瞪着那片天,手表的指针正好走到“十二”的位置,她的双手捂着嘴,眼中充斥着的都是烟火的光辉;是那烟火太烫了,让她在车里都被那滚烫的热度所影响,烫伤了眼,眼才自动分泌出水来灭火。 此时城市中也是万家灯火,工程浩大的烟火表演占据了整片天空,那烟火下,满满是钻动着欢呼的人群,可是,那烟火中没有一朵是属于他们的。 和那相比,她眼前的绚丽就只成了几颗小小的火苗,只是,这些火苗一生仅一次的绽放,都只是为了她。 只是,为什么非要是烟火呢?廖丹晴望着那闪亮的小小天空,缓缓地闭上了眼。 过了差不多十几分钟,屈至远从那边跑了回来,外面天很冷,还刮着风,他脸上还带着运动过后的淋漓。 他窜进车里,随手将车门外透入的冷风又隔绝开来,瞧他的神情,很像是乡下孩子第一次抓住青蛙,赶快跑回去向朋友邀功炫耀。 “那个……”并没有人夸奖他的能干,相反的,廖丹晴那张冷淡的脸让他喉中一阵苦涩,兴奋都变成了试探。 “什么啊,就只有这样而已吗?”廖丹晴很无趣地玩起了手,“你带我来这么老远的地方,还以为真有什么意想不到的东西呢,结果也不过是些俗套。” “你不喜欢?”不只不喜欢,她怎么好像还很生气的样子? “算了,难为你连烟火师的工作都自己做了。”她像在安慰他一样,笑了下,“不过你还真是有够不懂浪漫的,既然要用放烟火这种最俗套的方式,那么也应该俗套一点陪在我身边一起看吧?” “可是,那样的话就没人去放了,我只是觉得你也许会喜欢,倒没去想别的……”他是觉得能看到她高兴的样子就好,是不是自己也看到了烟火倒是没怎么在意。 “是吗,你觉得我会喜欢啊……”她吸了口气,要压下什么一样,问他:“那接下来呢,还有什么,不会就这样回去了吧?” 这还真的是把他问住了,见他愣在那里,廖丹晴笑了起来,“真的就这样而已啊?你还真是有够笨。” “那、要不要去吃消夜?” “这个时间了,还订的到位子吗?” 他点头,倒是很有信心;廖丹晴抿起了嘴,“算了吧,难道这里就没别的了吗,烟火只有那些?” 他想了下,“还有一些小的,是买那些时老板送的,在车后面。” 廖丹晴下车,跟他到后面,把那些赠品烟火搬了出来,都是小孩子拿在手里玩的那种,廖丹晴抽出几根试着转了转,觉得很有意思。 “把这些都放掉吧。”她说。 廖丹晴一手拿着一根棒状烟火,跑到了空旷的马路中央,转起圈;屈至远靠在车门边,手里拿着打火机充当人体点火器,等她手里的两支烧完了,就会再跔回来拿新的,从他这里点着后再跑走。 她没有叫他一起玩,这是很明智的选择,他无法对这种会喷火的小玩意产生兴趣,有他参与只会让她更无趣而已。 不过在廖丹晴的身上,他倒是看出了这小小烟火真正的魅力,拿着小烟火的廖丹晴,一下子成了几岁的小孩子,在空地开心地跑来跑去,烟火燃着的丝线就也跟着她跑动,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闪着光的白线。 她似乎很享受那种被围绕的感觉,尽情晃动双手,让烟火绚丽地在空中划出各种形状。 她还是喜欢烟火的,就像她曾对他说过的那样,跨年的时候她最喜欢看烟火,可是和她一起看的人太多,感觉像是自己的幸福被抽走了一样;她笑自己自私,可他当时就想,有机会的话,就把她一个人的幸福全都给她。 屈至远打开车门,把车内的广播声放到最大,那广播中正在放一首古老的英文歌曲,曲调很熟悉,可一时想不起是谁唱的了,唱歌的人已经死了许多年,可他的歌放在今时今日,这个场景下,依旧是惊人的适合。 廖丹晴跟着歌声跳起舞来,她转着圈,火星和白烟就围着她转圈;屈至远好像看到了一只有着萤光翅膀的蝴蝶,蝴蝶拍打着翅膀,像是随时都会飞走。 廖丹晴手中的烟火烧尽了,她停下来,看到屈至远就在她面前,她接过他递来的烟火,又让他点燃,周围又亮了起来。 “这是最后两支了。”他说。 “是喔。”她笑了笑,自己有点冰的脸颊有了他掌心的温暖,她微乎其微地抖了下,抬眼笑看屈至远,“你的手好热。” “是你太冰了。”他说,指月复揉着她冰滑的脸,他俯去,这只顽皮的蝴蝶,总是让他心神不安。 在他的唇就要碰到她的唇那一霎那,廖丹晴扭过脸去,让他的吻停在了空气中,接下来他的眼前闪过一道火苗,等他意识过来时,那火苗已经快触到他的脸;他本能地向后退去,放开了她,而她正握着手中的烟火,笔直地指着他的脸。 那温和的花火顿时成了划清界线的炸药,屈至远有点发愣,他看出她并不是在逗他、跟他闹着玩,不然她玩得也太过份了些。 他看到廖丹晴的眼中,闪过了一道让他心寒的光,那道光,名为“残酷”。 “丹晴?”他不知第几次这样唤她,而这次最让他紧张。 “你想吻我?这样啊,原来我们已经发展到可以接吻的关系了?你还真有手段呢!”廖丹晴又将手中的烟火,玩具一样地晃了晃,“可是不行,你不能吻我。” 他愣住不动,而廖丹晴却动了起来,她把手上的烟火丢到了一边,让它们在地上残喘着喷完最后一点火星。 “圣诞之后就是元旦,元旦之后是新年,新年之后春天就到了,感觉好事就会这么接连发生下去似的,是不是?”廖丹晴问他。 屈至远没有回答,他也没必要回答,以前她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可并没有最后的那个问句;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的心沉沉地砸了下去,他知道,那只有着萤光翅膀的美丽蝴蝶真的要飞走了。 “遗憾的是,好事是不可能就这样一直不断的。”廖丹晴向他走来,与他并肩,然后擦肩而过,“可以回去了吧?跨年已经结束了。” 是啊,真的像是预示着一种结束般,一切都结束了。 屈至远回到车里,向着来时的路返回,他心情很乱,为了不要出危险,只有强压着叫自己先什么都不要想,一心开车。 廖丹晴坐在副驾驶,像是睡着了一样。 三天后,他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是廖丹晴主动约他的,他提前到了半个小时,廖丹晴还是已经坐在那里等着了。 屈至远有种说不出的感觉,那次跨年的分手,廖丹晴告诉他不要去找她,她会再跟他约时间,为了她的后半句,他一直忍着那股冲动,忍到了今天;这些天他想了很多,结果毫无所获,他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就算他有万般猜测也是枉然。 他在她面前坐下,急切地想说些什么,被她拦了下来,廖丹晴甩了样东西在桌上,他拿过来一看,是她所住那间公寓的钥匙。 “还给你,我就是为了跟你说这个。” 还给他钥匙?屈至远看都没看那串钥匙,急忙问她:“你要去哪里?” 她不住在那里了,依她的性格也是理所当然,可是,他以后要去哪里找她呢?她原来租的那间房子吗? 可廖丹晴的回答远远出乎他的预料。 “出国。”她说。 “出国?怎么突然决定要出国?做什么?” 看他那副大家长一般的紧张样,廖丹晴笑了下,“我要去哪需要和你报备吗?我拜托了五年前事故时照顾过我的员警帮忙,手续已经办好了,明天就走,多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照顾』。” 她这么说,分明是为了避开他,可是他不明白,怎么说走就走,她就这么唯恐避他不及吗? “跨年那天,你说不喜欢看烟火,是假的吧?”他看她,“你只是不想看我放的烟火,是不是?” 她皱眉,心中一颤,“说这个做什么?不是烟火的问题,有你在的地方我不待,我说过的。” “那天你迟到,也不是因为塞车,是你根本没打算去。”他捏着眉心,这下什么都想通了,“可你最后还是去了,不是吗?” 她去了,也忍受他的在场看完了烟火,还玩得那么高兴,那些也都是假象吗?她何必勉强自己做出那些假象,就为了看他被她耍得团团转的傻样子?还是在讽刺他根本看不出她有没有恢复记忆? 他的脸好像是在无言地感慨,心爱的玩具怎么突然就坏掉了,安装上别的零件又能动了,可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玩具,这个玩具一点也不可爱。 廖丹晴心中火冒起,“真是抱歉,我的行为好像令你产生了误会,但我不是去玩的,也不是去跟你享受什么二人世界,我只是想去看看,你跟那个『廖丹晴』在一起时,是副什么嘴脸!” “那个?”这两个字刺激了他。 “对,就是『那个』。”她收敛起自己的假笑,“你一定很难想象吧,当我醒来后,发现自己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完全陌生的地方,心里在想什么?当我发现这个房子里的家俱,全是以前我家的样式时;当我发现从这个房子的窗户,能看到我梦想中的景色时,我的心里在想什么?” “丹晴,难道你……” “我向以前照顾过我的人打电话、给娇娇打电话,结果她却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你给的,她竟然告诉我,我正在和你交往,你知道听到这些话后,我的心里是怎么想的?” “你想不起来了……” “那根本不是我的记忆,想不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她有点激动,“很可惜你爱的那个女人已经不在了,可我还是好奇你们发生了什么,所以才决定去见你,只是想看看你们都利用我的身体做了些什么,结果你想知道吗?屈至远,你让我觉得恶心,你怎么能这样利用我?就算你对那个女人万般好,以为这样就能偿还你心中对我家的愧疚吗?” “并不是那样的!”他急忙解释,怕她就这样认定了他,“我承认刚开始照顾你时的确是出于愧疚,可后来我发现并不是那样的,如果你想起来这段时间发生过的事,就会知道不是那样的,我想照顾你、疼惜你,是因为我爱你。” “我已经什么都想起来了,别说得我好像又失忆了一样!什么爱?亏你说得出口,你有什么权利来爱我?”她看他,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就算骗得那个女人对你死心塌地,但你心中安稳吗?你明明也知道,真正的廖丹晴是不可能跟你谈什么爱的,我对你,连恨都称不上,只有厌恶!” 这种认清现实的感觉,还真是真实到让人头脑发晕,她还是她,而他也还是他,可一时之隔,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他连挽回的机会都没有,对她来说,他从来就不曾拥有过。 这一刻他好像等待了很久,意识到真的到来了,反倒轻松了下来。 他爱她,永远都爱,而她也爱他,曾经爱过;他确信这是真的发生在他们两人间的感情,就算这世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那也是真实的。 “丹晴,你回来了,这样很好,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想了很久,终于有机会问了,你能听我说吗?”他一改刚才的紧张慌乱,条理清晰还带着抹温暖的笑。 她以为他要抓狂了,要掐着她的脖子,让她把他的女人还回来,可他还是那个斯斯文文、看上去很吃得开,又有点意外刻板的男人。 不等她开口,他已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五年前出事后我去找过你,你不愿见我,我也就不再去烦你,我总想着,也许哪天还能在街上与你巧遇,那时已经过了很多年,我们都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那天在公司的门前,我真的碰到了你,可是我们却没有机会坐下来谈,那个机会直到现在才到来,有点晚,可是不算迟。”他看她,眼中是无限的温柔,“我想听你讲,这些年你都是怎么过的?” 廖丹晴喝了口咖啡,她从没喝过这么苦的咖啡,她真想掀桌子走人,为什么事到如今,她还是要受他摆布? “事故后我一直住在当时很照顾我的一个员警家,就是你去找过我的那个地方,在那里住了大概半年左右我就自己搬出去了,从高二开始打工读书养活自己,就这么一路过来,没什么特别的,就这样。”直到又遇见了他,她的人生就又变得一团乱了,而且好像一次还比一次糟糕。 她推开那杯咖啡,提着手提袋站了起来,转身要走,回想起过去的事,她好像真的一眼都不愿看他。 等她对自己说这番话,他等了这么多年,可是所谓“心平气和”,对一个小女孩来说太难了,有他在,她就永远都是五年前的那个小女孩,他怎么能期望着她能淡忘那时的痛苦呢?在她这些年来每次为生活担忧时,她想的人大概都是他吧?是他害她的。 “对不起。”他说。 她停了下来,在那站了许久,“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错,可也不是我的错。”她说:“如果你真的觉得对我有所亏欠,就不要再让我看见你。” 屈至远来到廖丹晴曾住过的高层公寓,轻轻地推开了门。 阳光毫无遮掩地洒在客厅的地板上,到处都明晃晃的干净整洁,电视上连层灰都没有。 他站在那一地的阳光中,茫然地环视着这间房子,想想还真怪,这好像是他第一次一个人在这房子里;屋内的摆设没有变化,甚至连味道都还是他所熟悉的,可是踏入这房中的那种安逸舒适的感觉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空旷的冰冷感,阳光温柔,他却脊背发凉。 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后,似乎就变得无事可做,屈至远颓然地滑坐在沙发中,捏着眉心,似在克制着什么。 她什么都没有带走,没动这屋子里的任何东西,甚至连他买给她衣服及日用品都留了下来,她走得这样急、又这样决绝,用最直接的行动表明了她的态度。 这就跟他一开始所想的一样,等她想起一切时,这刻自然而然地就会到来,如果她不是那样亲昵地依靠过他、那样温柔地拥抱过他,他不会对未来产生多么幼稚的期待;他会把自己的心埋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只守着她恢复健康,再笑着送她离开。 结果他没有那种风度,这一晚上他都在想,是不是要用绑的把她绑回来? 望向窗外的蓝天,廖丹晴没说她坐哪班飞机,她现在是不是已经离开了呢?出了国,从某种意义上说就算真的避开他了,逼她做到如此地步,可见他有多么的不受欢迎。 下一个五年,下下个五年,他还有可能在街上与她偶遇吗?那时的他们又会与今天有什么不同,是不是她身边已经多了个可以放心依靠的人?一个比他可靠得多的人? 而他呢,那时又会是什么样?屈至远垂眼思考,可他什么都看不到,以前他想象的未来是与她相遇,现在他想象的未来却是一片空白。 他的拳头抵在膝盖上,这样的空白让他害怕,五年前她说让他消失,他照做了,可她也过得并不快乐;现在她同样不快乐,也同样要他消失,那么未来呢? 屈至远掏出手机,快速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不一会,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散漫温和的男音:“至远?真意外你会打给我,听说你最近很忙啊!还以为你被谷大总裁弄得晕头转向,要休养几个月呢。” 接电话的人就是innight总裁花重金请来的闲人之一,负责管理公司资讯库的宗钦,虽然在同一家公司,如果不是开重要会议,他们也很少碰面,可大家的感情都不错。 “宗钦,帮我查一下今天从境内飞出的所有航班,查一个叫『廖丹晴』的人坐的是哪一班飞机,马上告诉我。” “欵,那是航空公司的事,可能要麻烦点。”那边已经听到键盘敲击的声音,宗钦还很有空地跟他聊天,“所有啊?你之前问人家一声不就好了?” 那个气氛下让他怎么问?屈至远咽了口气,慢慢地等着。 过了一会,那边的男人突然笑了下,他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只听宗钦问他:“我想那位廖小姐,肯定是个大美女吧?” “查到后马上给我电话,就这样。”屈至远毫不犹豫地按掉了手机,把宗钦关在了手机的那一头。 他再也坐不住了,绕着房子无目的地走来走去,他不能听她的,这一次他绝对不能再听她的、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如果他有错,那么他愿意用一生的时间请求她的谅解,但是分开了,就连一点机会都没了。 这五年来他是怎么过的,他最清楚,她不再是个小女孩了,现在的她是一个可以放开手去追求的女人,他怎么能让她又这样走掉? 屈至远的脚自动地就走进了厨房,他需要一杯水。 打开橱柜后,他一眼就看到了每次来时自己用的那只杯子,那是她特别为他准备的,想到这里,他更坚定了自己的冲动,不能让她离开。 喝完了水,小心地把那只杯子放了回去,本来是要就这么离开的,屈至远却停了下来。 他无意间瞥到了垃圾桶,垃圾桶内有五颜六色的什么东西的碎片,他看了一下就认了出来,那是店里那种软陶玩偶的碎片。 听她说过,玩偶被摔碎了,看来她走得真的很急,还是说她心情很乱,没空把衣服收回柜子,也没空倒掉垃圾。 他试着想象廖丹晴离开这房子时的情景,她恢复了记忆,然后马上联系了以前的熟人,帮忙打点好一切、也订好了机票,然后她去见了他,告诉他不要再找她;看上去井井有条,实则匆匆忙忙,那段时间她脑子里大概也装不下别的事情了。 第九章 他愣了下,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屈至远上前一步,蹲下来仔细观察起了垃圾桶里的软陶碎片,然后他干脆把那一桶的碎片全都倒了出来,摊开在地上。 随之,他人跳起来,快速地在整间房里又转了圈,没有停歇地又拿出手机。 接电话的还是那个男人,“马上就好了,再半分钟。” “不用了。”他说,“不要再管什么航班,帮我查一个女人的住址。” “什么?女人?” “她叫娇娇,我不知道全名,但知道她的大学和科系以及年次,你帮我查这个人,看她现在住哪。” “这次又换大学了啊?好吧,但愿她名字里真的有一个『娇』字,不然你就惨了……我也惨了。” 屈至远挂了电话,人同时夺门而出,廖丹晴没有出国,他有这种感觉,并且十拿九稳;她恢复记忆后的每句话都是谎言,既然这样,她说出国也不过是谎言中的一个,她的目的是…… 四十分钟后,屈至远的车停在一栋普通的公寓楼下,他片刻不停地,直上三楼,停在靠右边的门旁。 一直按门铃,不间断地按,要把门铃捅碎那样地按。 里面一个女人叫骂着,听起来脚步很急地赶了过来,他一点适可而止的意思都没有,直到那门打开了一条缝,他的手才离开门钤,因为他要去挡住门板,防止门突然关上。 门那边的娇娇傻在那里,她真的试过关门,可惜对方早有准备,明明还隔着道门,可她好像已经被擒获了。 “屈、屈、屈……”她有点喘不过气。 看她的样子,屈至远就知道自己是料中了,“让我进去。” 娇娇当然不肯,她深吸口气,故作镇定,还摆出很恼火的样子充当起门神,“你说进就进?这里是我家耶!话说回来,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未免也太可怕了吧。” “我是来找丹晴的,让我进去。”他带着警示意味地扫了一眼挂在门与门框上的老式锁链,意思是她最好乖乖照办。 “丹晴?你到我家来找她,有毛病啊!” “她原来租的房子已经退掉了,这么短的时间没办法找新的地方,我想她只可能在这理。” “她出国了啦!” “哪国、什么地方、去做什么?” 她语塞,脸瞬间憋得通红,显然有恼羞成怒的成份,“我是嫌疑犯啊?凭什么被你这样问!你不知道就说明她不想让你知道,我才不会告诉你!” “让我见她,见过后我马上离开。” “不可能!”娇娇发觉自己讲错了话,立刻后悔万分,她这不就等于承认了吗?不过看屈至远那脸,不管她承不承认都是一样的。 光是他那双眼,就足够把她咬碎一万次了,挡在门前的她还真是命苦。 她一咬牙,扳开了门锁,“你们之间的事,拜托不要总教外人为难好不好?自己解决啦!” 门刚一开,都不用娇娇指引,屈至远已经先她一步朝屋里走去,这只是间小套房,只有一间卧室,他像对待铁门一样推开了那道木门。 门里正坐在床边的人,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而等她看清来人后,更是暂时陷入了无法行动的境地,她的脑中全是问号和惊叹号。哪里还有余力进行正常思考! “你……”廖丹晴惊呆的脸瞬间又变得冷若冰霜,“你还真是有够神通广大。” “我是来拿回我的东西的。”他说,脸上的表情已经在和门口时判若两人,她真的在这里、就在他的面前,他放心了。 “什么东西?” “玩偶。” “玩偶?”廖丹晴显然没想到自己听到的会是这两个字,她顿了下,“碎掉了,不是跟你说过了吗?你要那么喜欢自己再去订好。” “可是碎掉的只有一个。”他对此早有防备,“我在你家的垃圾桶里看到了碎片,可是只有那个女玩偶的碎片,之后我找遍了屋子每个角落,都没看到另一个,你知道另一个在哪吗?” “你、你没事翻人家垃圾做什么!”还翻那么仔细!廖丹晴真后悔自己一时的懒惰,留下了无穷的后患。 她是在故意转移问题的重点,屈至远才不管她怎么认为,他只是又问她:“那个玩偶只可能在你这里,你连那房子里的一根针都不拿,却唯独拿走了那个玩偶,为什么?”为什么碎掉的是她的玩偶,而她留下的却是他的?不仅留下了,还把它带走。 廖丹晴在他审视的目光下慌张起来,只一时的慌张就足够她露馅了;屈至远没有料事如神的得意,相反的,他的眼中流露出了深深的悲伤和心疼。 “你没有要出国,你也根本没有忘记失忆期间发生的事。” 廖丹晴刷地从床上站了起来,简直像支喷着火的小火箭,可她的话语却不如行动这般利落,她的厉声反驳更像是一种发泄。 “你这样无辜闯进别人家里,又乱说一通,到底够了没!我怎么知道你那破宝贝在什么地方?也许是被『那女人』藏在哪了呢!我出不出国又关你什么事,我明天再走行不行!后天再走行不行!” “丹晴,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没忘记那时的事、你知道我对你是不是真的,可你为什么还是费心编了这么多谎话?”他真的想不通,“你说出国又不说去哪,无非是要断了我去寻你的念头;可你不走,甚至还带着那个玩偶,这说明你不愿意走,你舍不得离开这里不是吗?这里有我们太多的记忆,你心里还有我,不是吗?” 既然她心里有他,为什么又要将他远远推开?她打算带着他的玩偶,藏在这个有着他们所有回忆的城市里,一辈子不让他发现吗? “你谁啊!大侦探吗?”廖丹晴全凭那股冲动,高声反问:“不管我是不是记得那些事,又有什么区别?为此你就可以不顾自己答应过我的事,又厚着脸皮跑来这里吗?难道我还会欢泣着重入你的怀抱?别作梦了!” 正如他所说,她什么都没忘记,她一直都在骗他;她没有叫熟人订机票,那玩偶也是她自己摔碎的,那又怎样?她就是不要再见到他!他不是一向都很听她的话吗?怎么这点事就把他急成这样,急得就这么愣头愣脑地找上门来。 是不是一想到他心里那温顺的廖丹晴有可能还“活”着,就高兴得把什么都忘了?忘了那个女人就算还活着,也是在她的控制下过活! “我没想那么多。”他摇头,就算她没有了那时的记忆,他也不会让她离开的;只是这样一来,加深了他的疑惑罢了,而且知道她心中还有他的存在,他就更加不能再顺着她的性子。 她总是好像凡事都无所谓、什么都不重要似的,但却是个意外会难为自己的人。 “你走啦!不要再来烦我!”她抄起枕头丢他。 软绵绵的枕头砸在他身上,发出一声闷响,又掉在地板上,屈至远纹风不动;她这样生气也是难免,她编了这么多谎,无非也是为了掩饰那个秘密,而那个秘密已经教他一语道破,她就像失去了防护盾,再没有逃避的空间。 “我不会走的。”屈至远十分坚决,简直让她吓一跳的坚决,他看着她说:“如今跟五年前不一样了,你我之间已经不是说分开就能分开的,起码我不想,所以我要等,直到搞清楚你真实的意思为止,我都不会走。” “我真实的意思就是我讨厌你、要你滚!你要听我说几次才够?”她打开床头柜,从里面拿出一个很像美国总统的软陶玩偶,胳膊一甩就将那玩偶甩向了他,随即在他脚下炸开了花,“你来拿这个破东西,那就还给你,你走!” 屈至远望着满地的碎片,叹了口气,蹲下来,默默地捡起了碎片;这一切都看在廖丹晴的眼中,她气到动都动不了,全身发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气到这种程度,先前她还能在他面前佯装出笑意呢! 是他!是他的行为太令人愤怒了,他完全把她当成了小孩、当疯子! “好,你等,你能等到什么时候!”她撂狠话,“除非你不用上班,否则你一离开,我马上就上飞机!” 他知道,这次她不是说假的了,完全是被他激到如此的,但屈至远并不慌,她的脾气他也了解。 “我请了三年份的年假。”他说,这次,他也发了狠,赌上了自己的人生。 廖丹晴一下被掏空了似的,跌坐回来,望着屈至远还在默默地捡着碎片,她觉得自己真的好蠢,干什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又这么累呢? “你就真的对『她』那么执着……”她轻叹。 结果屈至远不是随便说说、吓唬她的,他真的说到做到。 从那天起,他真的哪都不去了,可以说是在等她的答案,但廖丹晴的感觉那更像是一种监视。 他竟然在车子里住了下来,当真是不让她再离开他的视线;每天早晨一起床,当她拉开窗帘的时候,总能看到楼下那辆黑色轿车,但从她的角度看不到车里的人。 屈至远过于忠实地兑现了自己的承诺,让她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国际通缉犯,而他当然是负责监视的刑警;他是真的怕她飞出国去,还是怕他那个小情人再次消失掉呢? 她知道想着这些的自己很愚蠢,并且很没有道理,可每当对上他那深情款款的双眼,她就是忍不住的一阵厌恶,心中另一个人的声音在告诉她,那双眼中的深意并不是对她的。 为什么他就是不肯放过她?他不是她的仇人,可也成不了她的爱人,既然如此,他就不能给她一条路、让她走吗?起码那样她就不会连自己都讨厌了啊! 廖丹晴经常陷入在回忆中,那回忆不知算是她的,还是算是另一个女人的,但无疑,他所有的好、所有的爱,都是对那个女人才有的,就算当她模着自己的皮肤时,还能厌受得到,当时他留在她身上的那温和的触感。 那天,当她从一片剧烈头痛引起的昏厥中醒来时,她茫然,而后变得无比清醒,她什么都没忘,在昏倒前她对他的执着全都刻在了心上,就是想忘也忘不掉。 起初,她开心地笑了,而后,一切混合在一起,过去和现在不停重叠,她又弄不清自己到底算是他的什么人了。 在她记下他们所有快乐的同时,她也深深地记下了屈至远,那拚命地阻止她想起过去的样子,他是那么地排斥她曾经的记忆,就像是在排斥现在的自己一样。 他不想让她想起,是为了保留那个如一张白纸的廖丹晴吧?那个廖丹晴比她可爱得多、也要有勇气得多,她懂得用行动表达她的体贴、她敢于大声地对他说爱;而这些,都是现在的这个自己所做不到的,现在这个自己,拥有了太多的过去,绝不允许自己去依赖他的过去。 想到这里,她又哭了。 那时她已经十六岁了,可面对所发生的事情,年纪还是小了些,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家会突然变成那样,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爸爸会骗她上车,然后带她去死,更不懂为什么偏偏就是这么无知的她活了下来;世界一下子变了个样子,好像所有一切都背叛了她,她搞不懂问题出在哪里,她应该把这份沉重的感情宣泄到哪里? 如果没有一个宣泄的管道她一定会发疯,出于一种自我保护,她本能地知道自己必须去找一个原因,那个害得她一夜间失去所有的原因,于是她只能找上屈至远。 她必须恨他,除此之外,她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就算她心中明白那不是他的错、就算他那时已经成为这世上她所爱的唯一的人、唯一的依靠,但她别无选择地只能去恨他。 她已经在那年作出了选择,就算知道他会因她的选择而受伤、知道他同样会成为一个受害者,她也要亲手去伤害他;只有她自私的内心知道,他其实是救了她。 这就是她十六岁那年所作的觉悟,所作的选择。 屈至远,一个她由仰慕变为爱恋的大哥哥,他们互相欠着彼此,就只能这么欠一辈子。 可是,那个没有了这份负担的廖丹晴,却大声地对他说爱,她得到了她早在五年前就已经决心放弃的一切。 看到自己的软陶玩偶时,她毫不犹豫地摔碎了,看见它碎了一地,她很痛快,却更心痛,这世上令自己如此心痛、如此根深蒂固地恨着的一个女人,竟然会是她自己? 带着那份沉重,她已经不再是他可爱的小白兔,他们又成了不能相爱的那两个人,那么就让她保有那份亏欠,再次自他眼前高傲地走开好了。 可这次,他不允许。 越想,廖丹晴就觉得自己越接近崩溃,她不能再在娇娇家这样耗下去了,打扰人家不说,一成不变的环境和楼下的“刑警”也会让她发疯。 为了不再继续给娇娇添麻烦,她出去找工作,innight当然是不能去,她只图先随便找份事情做,最后决定先在一家日企的建材公司当行政人员。 她是抱着呼吸新鲜空气的心态去上班的,在公司里总不会见到屈至远那辆黑色轿车。 可她第一天上班就意识到,自己错误地估计了屈至远的执拗,学经济的人是不是不管表面多温和,脑袋里都有一个部份是钢筋做成的? 她在办公室里当然见不到什么轿车,她见到的是屈至远这个人。 她才刚在自己的椅子坐下来不久,开始熟悉自己的这份新工作,就看到远远地一个人自走廊朝她的科室走了过来。 走在那人前面的是她们课长,虽然是走在他前面没错,但那个面试时趾高气扬的课长,却是一副卑躬屈膝的样子,好像古时候给皇帝开路的老太监;而那位突然驾到的皇帝,没有别的可能,只能是屈至远。 当他们一前一后地进来,廖丹晴差就要把手里的笔当飞镖用了。 “新来的那个谁?小廖,去倒茶!”课长伸长脖子朝她这边喊了声。 “啊?”她没听错吧? “『啊』什么,没看到有贵客吗?快去倒茶!”课长的脖子都红了,“要最好的茶叶!” 廖丹晴先是狠瞪了眼那个置身事外的男人,然后不情不愿地去了茶水间。 什么贵客,什么好茶叶! 她抓了好大一把绿茶,放进壶里、倒上开水随便晃了晃,他们课长还真以为自己是员外,她是他家的小婢女啊! 回来后,她把茶水端到课长室,课长室里,屈至远惬意地倚在沙发中,他们课长也不敢坐办公桌后,就在他旁边搓着手站着,一脸灿笑。 她把茶放在屈至远面前,心想,他这样倒是好,还有热茶喝,有人伺候着,比在车里只能吃快餐、喝速溶咖啡舒服多了。 “谢谢。”屈至远接过她的茶。 她理也没理,做完了自己的事就转头出去了,过了一会,就见他们课长也满头汗地跑了出来,看来是里面气氛太压抑,跑出来透气的。 她凑过去,实在是不理解,“课长,有没必要这么紧张啊?”反正她也没打算在这里长做,没必要也对这老头点头哈腰。 课长已经没空在意她的没大没小了,擦了把头上的汗,“你知道什么,那人是谁知道吗?” “好像是innight的财务经理。”她没耐心等着老人家绕圈子。 课长对她的见识表示惊讶,“你竟然知道?” “可innight不是女性产品公司吗?这里是建筑公司,好像没什么关系吧?” “对。”课长点着头,“所以我也觉得很奇怪,这号神仙怎么会突然跑到这儿来。” “赶他走不行吗?又没有业务往来,没必要招待他吧?” 这也课长急了,“你在胡说什么啊!没有业务往来又怎么样,他可是innight的人,难保哪天有事要求到他们;再说,跟他们公司的人打好关系肯定没错!又再说,别管他们是做什么的,他们公司的规模比咱们大了几十倍,突然跑这儿来不知道葫芦里卖什么药,供着还来不及,怎么能随便得罪!” “啊?”怎么这么麻烦啊!这么说,不就动不了他了?廖丹晴问:“那他什么时候走啊?” “就是这点最麻烦。”课长说着又擦了把汗,“他说他不走了!” 廖丹晴听了头又一阵晕,下意识透过玻璃瞪了过去,发现屈至远也正看着她,在对她微笑。 最近,廖丹晴所在的课室很是热闹,来了不少公司的大人物;她上班的第二天,就见到课长又带着一个男人进了课长室,听职员的八卦说,那个男人是部长;第三天,那位部长和他们课长给一个男人领路,同样把他带进了课长室,职员间传闻,那个男人是很久都不露面的公司常务。 这些人不辞辛劳跑到他们这个小课室,无非都是为了去见扎根在课长室的屈至远,大概是所有人都搞不清楚他跑到别人公司来是要做什么,以为这其中蕴含着一个巨大的商业秘密,于是来的人一次比一次有份量。 廖丹晴来这上班还不到一星期,已经比别人工作五年份看的热闹还要多,大家议论纷纷,说日本总公司的社长好像就要来了。 找工作是个错误!廖丹晴深深意识到,如果她老实待在娇娇家不出来,起码这个男人不会跑到女生家里耀武扬威。 她无心地敲打着键盘,本意是想透口气,可来了这里,反而每天窜进她耳朵里的全是他的名字,全是那些女职员在叽叽喳喳,说屈至远是多么有风度之类,所有人都高度集中精神地去抢帮他端茶送水的机会。 又不是什么偶像明星!他的行为无论怎么看,除了“神秘”外,比较贴近无赖吧?亏他还真拉得下脸皮,死赖在别人的地盘不走,每天像打卡上班一样准时来这里报到。 不过她知道,那家伙是跟着她来的!越想越憔悴,她的手不知不觉已经停了下来,看着萤幕上一串串数字发愣。 这个时候,有一只手从萤幕的右边伸了过来,食指点了下萤幕上的一个数字,说:“这里算错了喔。” 她一看,还真的是个小错误,“只是一时没注意到而已,你走开。”她脖子连转都不转一下,就对着那只手说。 她不用去看,只要看到他的脸就会忍不住吼起来,这个脸皮超厚的家伙,坐在课长室已经满足不了他了,开始学人家当起监考巡场啊?还管起她来了! “我想你也会马上发现的。”屈至远收回了手,有点自讨没趣,“你对数字一向敏感。” “我才没你那种天赋,那是我刻苦努力的结果好不好!”她还是抬头回了他一句,然后被自己的话噎到了,她跟他说这个做什么?在向他邀功吗? “嗯,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努力。”他没发觉到她的不自在,或者说是发觉到了,所以他才只是应和一样,对她笑了笑就听话地走开了。 剩下廖丹晴还坐在那里,手指按在键盘上,可却连按键盘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个混蛋,还敢轻描淡写地对她说什么“他知道”,他知道什么啊! 涌上心头的一阵难过,看着萤幕上那一串串无趣的数字,她看到的是那个幼稚的自己,在她还以为学好了数学,就等于能学好经济的那个天真年纪,她每夜、每夜是多么努力地在读自己并不擅长的科目。 那时她一点也不觉得痛苦,她总想着,这样就能离他近一步、再近一步,直到某一天,不只在家里,在工作的地方,她也能常常见到他,成为他的同事,或者下属,这样,即使在工作的时候,他也能偷偷地保护她、指导她。 而这一切,竟然在刚刚发生了,快到她连痛苦都来得后知后觉,快到她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盼这一刻盼了多少年。 原来从来没有终止过,在她最美好的青春年代,他不曾出现在她的生活中,可那种憧憬竟然还一直延续了下来,她竟然还是会为他亲切地教导而感到高兴…… 真是太傻了!他一句“知道”,竟教她有种时光倒流的错乱感,那是五年前那个少女,在得到他肯定时才会出现的喜悦。 不干了……她不干了! 廖丹晴提着自己的东西,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动静大到吓了周围的人一跳,就看她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看样子可不是要出去倒水。 “你去哪啊?”有人问她。 “回家,我不干了!” 所有人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从课长室看到她不太对劲的屈至远,刚推开门就听到她大声宣布她要辞职。 他穿过两旁的桌子,朝她跑了过来,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生这么大气?他不用想也很清楚,这一定与他有关。 果然,还没等他跑多远,廖丹晴就对他大叫一声,将他喝住。 第十章 “屈至远,你很享受『势大压人』的快感是吧?那就继续在这当你的大爷,再跟过来,我真的对你不客气了!”廖丹晴发飙了,说完直接甩开门出去。 屈至远当然不会任她就这么走了,顿了半秒他的人已经自动追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到了公司门前的停车场旁,再往前就是马路,屈至远快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谁知廖丹晴转身就又推开了他,他只好再重复之前的动作,来回了好几次。 “丹晴、丹晴!” 她还是甩开他,真如她所说,她“不客气”了,“你有完没完!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把我当你爪子下的一只小白鼠,放我随便跑,高兴的时候就一把按在原地,有意思吗?” “什么小白鼠?” “就是小白鼠!你是想让我见识你的厉害对吧?告诉我无论我怎样,你都有能力把我逼到死角,等我束手就擒吗?你心里在偷笑,耍弄我让你觉得很好玩对吧!” 谁偷笑了?好玩?屈至远一下明白了她的意思,她以为他是抱着玩乐的心态吗?他哪有那么潇洒! 可他看她不像小白鼠,倒像只发了狂的小野猫,此时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了,原来他所做的,在她看来都成了一种游戏,这让他也心急起来。 “走!”他抓起她的胳膊。 “做什么?”她用力,发现这次竟然甩不掉,惊讶地抬头,看到他也是一脸的愠色。 屈至远一路强拉,硬是把她拉进了车里,成了名副其实的绑架。 她到底还是拗不过他的力量,一路惨叫着被他丢进车里,丢到了一堆软软的东西上,在他关车门前,她当然要作最后抵抗冲出去,可出于本能,她回头看了眼背后那软软的东西,就是这一眼让她愣了下,错过了时间,那竟然是一条毛毯! 屈至远坐在驾驶位置,发动了车子,一路开出去,也不知他要去哪。 廖丹晴坐在车后面,旁边是条大毯子,她知道现在去抢他的方向盘无疑是自杀,所以就那么静静地待着了,最重要的是,那条毯子让她整个人冷静了下来,那应该是他睡在车里时盖的毯子,没想到他还真的受得了,现在天气这么冷…… “你以为我是在玩吗?我怎么有心情玩!”她不开口,倒是开车的人先说话了,他看着前方,语调平稳:“我是真的怕一不注意你就不见了,想不出其他方法。” “谁要相信你,你有什么理由对我这么用心?”她将头扭向一边。 “没有吗?” “没有,能让你用心的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你死心吧!” “丹晴,在我眼中,你一直就只是你自己而已,不存在另一个人。” 她心一沉,不再说话。 廖丹晴没想到,屈至远会一路将车开进了山,停在山中一栋别墅前。 “这是哪里?” “我家。” “你家!”她差点跳起来碰到头,“你把我带到你家来做什么?” 车库门开了,屈至远把车开进去,那车库很大,里面墙的四周亮着几盏小灯,她没想到,车子才刚进来,那车库门又慢慢地关上了。 她紧张地去开门,可车门打不开,她只能略带惊恐地看着屈至远,“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只想跟你好好谈谈,本来是想请你进屋的,可我等不及了。” 什么东西等不及了?她都不敢去问他这个问题,两人之间还隔着半公尺距离,她已经能感觉到从他身上喷来的火焰,表示他人现在已经烧着了,极其的愤怒;原来他这一路都在隐忍他的愤怒,这会是等不及爆发了。 “屈至远,你不要乱来。”她一直在和车门周旋,这会儿车门还真的开了。 廖丹晴逃也似地从车里钻了出来,车库的空间总比车里大些,能离屈至远有点距离,也让她的心不那么慌;她没想到他竟然也真的会生气,还是那种表现不出的可怕! 屈至远也跟着下来,幽暗的车库里几盏昏暗的灯,让白天一下子变成了黑夜。 “原来你恢复记忆以来,之所以一直想甩掉我,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你不相信我所说的。”等他真正意识到她口中的“那个女人”代表着什么样的份量,才明白了让她说的和做的完全不同的原因。 她怎么能这么看他,又这么看她自己呢?她觉得他讨厌、恶心,他都不会生气,他气的是,她竟然也能这么残忍地对待她自己! 瞧他那发自肺腑的难过样,她就更生气;四面都是墙,这种真如被逼到绝境的现实感,让廖丹晴也什么都顾不得了,她哼了声,“别说得那么好听,我讨厌你,也不相信你,你摆出那种样子对我是没用的,我跟那女人才不一样。” “你就真这么在乎这些?在我看来你就是你,从来都没有变过啊!” “那是『在你看来』!”她的心有多乱,又是他用肉眼就能看出来的吗?“就因为你那过于理想化的天真,就能厚着脸皮搅乱我的生活吗?你怎么不说你也同样不相信我!” “是你不相信你自己!”他过去,廖丹晴想躲,却发现自己是在一个墙角处,结果她的手腕还是被他勒住,在昏暗的壁灯下,他的眼中也燃着两簇火,“我就是一直相信你,才壮起胆子做这些会被你更讨厌的事!你说过你爱我的,是你叫我相信的啊!” 廖丹晴的头嗡的一声,她抱着他说爱他,并且要他相信她,他就真的信了,还一直信到现在,几乎成为了他的心理支柱,她凄凉地笑了下,“对你讲那话的人不是我,如果我忘记了那时的事,你是否也会这样执着呢……” “我会。”他却毫不犹豫,“如果讲那话的人不是你,我不会去听。” 她垂下眼说:“骗人。” 他怎么都没想到,令她困扰的会是这样的事!仔细想想,无论是失忆时还是现在,她一直都在为自己是谁而困扰着,他的丹晴一直就是一个喜欢自寻烦恼的女人,因为她太在乎,他爱的那个是否是她,是他没有早一点发现,才让她折磨了自己这么久。 屈至远拉着她,用力到她手腕发痛,他把她拉到车子前面,又握住她另一边手腕,一俯身将她压在了引擎盖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她心中一慌,还没适应后脑的坚硬,她那惊讶下微启的嘴已被他的唇舌入侵。 “唔!”她急着大叫,结果出口的只是些无意义的呜咽。 他按着她的手腕,狂取豪夺她口中温软的空间,长舌直挑她的小舌,扫着她中的每一处敏感,他的动作狂野中又透着细微的温柔,她马上就觉得大脑一阵缺氧,变得晕晕的,喉咙处的搔痒下滑到心口处,激起了身体更热烈的反应。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她激怒了他吗?都说了他们之间是不可能的啊! 她双腿乱踢,连鞋子都踢掉了,他非但没有住手的意思,反而用身体将她压住,手由后面搂着她的背,下滑到她的腰间揉捏起来。 她腰间被他这突然一掐,一个颤抖便泄了力,他把她的身体模得太清楚,只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让她陷入对自己的厌恶中,她反抗不了他! 她的手只能无力地推着他,尽量无视他的手在自己身上点起的那把火。 “不要!”她趁着自己还能思考时,做最后的努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我不要!” “你弄不明白的事,就让我来帮你弄明白。”他咬着她的耳垂,在她耳边吐气,同时手来到她的大腿,揉着她短裙下那冰玉般的肌肤。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啦!你……啊啊……” “如果你搞不清自己现在是谁,那么就问问你的身体好了。”他在她耳边留下这句话,在她失神时他咬开她上衣的扣子,双手将她的短裙推到了腰际。 她身上一阵凉,但在那肌肤之下又流着滚滚的岩浆。 他吻着她汗湿的颈侧,疯狂地要着她,“这里,是你的,还记得吗?记忆是你的、我也是你的,不要抛弃我们,好吗?” 她的心都被他说得痛了,她缠在他身上,全身每个细胞都为他而张开。 “可是……” “我爱你啊,从你还是女孩时,那时我没有勇气说,而现在我是如此地笃定这点,我爱的是你的全部,相信我、也相信你自己的感觉,好不好?”他亲昵地,似是随便一般低哑地耳语着。 他在骗她,什么从那时开始……怎么可能,那不就是说…… “丹晴,说你对我的感觉是什么,拜托你,告诉我!”他肌肉紧绷,两个人像两团拥抱在一起的火焰。 她再也受不了了,她的心理防线早就倒了,维持到现在的,只是她的自尊而已;她不要做另一个女人的替代品,可他说她不是,他反复地将这句话印在了她的脑中,他说她不是。 他说,他一直爱的人都是她。 “我爱你……”她吻住他的唇,用赌上了她下半生所有的气力,狠狠地吻住了他。 他的丹晴,这世上最让他挂心的女人、最珍惜的女人,总算是他的了。 激情过后,他抱着全身瘫软的她离开了车库。 他抱着她进到家里,为她冲了个热水澡,之后把她抱到床上;躺在软软的大床上,疲乏一下袭来,可她舍不得闭上眼睛,屈至远似乎是明白了她的意思,他笑了下,说了句“等一下”,转身离开了卧室。 等他回来时,手里抱着一个精致的大盒子,她坐起来,他把那盒子放在她的手上。 “打开来看看。”面对她的疑惑,他笑道。 廖丹晴抱持着一份神秘的童趣,解开了盒子外面的绳子,可当她打开那盒于看到里面的东西时,还是吃了一惊。 小心翼翼地将盒内的东西捧出来,她发出一声低呼,那竟然是她先前订作的软陶玩偶,而且还是两个。 更让人吃惊的是,这两个玩偶竟然是两个整体!虽然它们身上都布满细小的纹路,可确实是又恢复成了原有的样子。 “这是?” “是我请日本一个修复古董的师傅帮忙试着恢复的,昨天才刚送过来,因为时间仓促没有完成得很好。”他有点不好意思,“本来带你来这,是想给你看这个的,希望你看了后能再考虑一下我们的事,结果……”他没好意思说下去,而她已经大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那个师傅经手无数古董,突然看到这两个东西,一定也是哭笑不得吧。 “下次,我们一起去谢谢那位师傅吧。”她抹去了眼角的泪,对他说。 “嗯。”他点头。 一年后。 为了办小孩的满月酒席,市内最有名的仿古饭店三楼被人整层包了下来。 大堂里雕梁画柱,服务生小姐穿着旗袍忙碌地走来走去,灯光映着火红的柱子,打在喧闹的人群脸上,让每个人看上去都是喜气洋洋。 在这片喜气热闹的景象中,总有一些人是显得格格不入的,不幸的是,那些人全都处在同一个位置,那就是宴席的主桌,所有正在高声谈天敬酒的人,只要一将视线瞥到主桌,都会不自觉地小声下来。 托那些人的福,气氛变得十分诡异,尤其是主桌附近的那几桌,无不笼罩在一种“小心翼翼地庆祝”的气氛中。 谷均逸面无表情,机械而勤劳地不停给身边的女人挟着菜,他旁边的女人则一刻不停地照顾着坐她另一边的小男孩,这样的一家三口,竟也透着分另类的甜蜜。 而这桌人里比较轻松的也有,他稍微抬了下眼,最自在的应该是这个坐他对面的男人,他正趴在桌子上睡大觉,那样子就像背后中弹被击毙的人没什么分别。 就在他这一看间,坐那男人左边的白衣男子刚好扬起一掌打在那人的后脑上,声音之响又让附近桌的人脖子缩了缩。 而那个趴着的男人,只是在隔了两秒后揉了揉眼,醒了。 他被用这种方式叫醒是有原因的,因为屈至远和他老婆廖丹晴正站在他的背后。 廖丹晴也被眼前发生的暴力吓了一跳,“不、不用这样啦,让他继续睡就好了……” “不要紧的。”替别人作决定的是一直搂着她腰的屈至远,他在她耳边亲昵地笑道:“这种场合不能让他睡,这种程度的撞击刚刚好。” “是吗……”撞击?廖丹晴吞了口口水,心想能跟这些人这么自然地混在一起,屈至远果然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那个刚醒过来的男人慢悠悠地转过身来,看到廖丹晴时很高兴地笑了,“丹晴,你身材恢复得真不错,我看再一、两个月就能和结婚时一样了。” 说完,他又被白衣男人劈了一掌,可已经晚了,廖丹晴的脸已经僵住了,屈至远也恨不得再过去补一掌,说什么不好,说到他老婆的死穴。 谷均逸的老婆施余欢连忙圆场,笑道:“怎么不见小主角呢,在睡觉吗?” 屈至远投过去一个感谢的眼神,“这会应该醒了,丹晴,把宝宝抱出来好不好?” “问我做什么,我不是刚把宝宝交给你抱了吗?”廖丹晴语气生硬。 “哦对对,我交给保姆了。”屈至远叫来身边的一个人,让他把保姆叫来。 一会儿,保姆小跑着过来了,神色惊慌,走到跟前她低声说:“先生,孩子不见了。” 要不是屈至远一直扶着,廖丹晴真要晕过去,“怎么会不见了?” “我把宝宝放在后面的婴儿床里了,再去看时就不见了啊……” 听到这个消息的少数人全都愣在了那,面面相觑,屈至远叫来所有服务人员,大家帮着一起找了很久都没有结果。 就在廖丹晴已经快把屈至远掐死时,他们看到了自己的宝宝,那个小婴儿正在一个八、九岁大的男孩怀抱里,被那个男孩惊险地带了过来。 那男孩不就是谷均逸的儿子谷苓飞?吃饭的时候还在,一眨眼间就找不到人了;小男孩把小宝宝往椅子上一放,转而对一边脸色苍白的廖丹晴说:“阿姨,你可不可以再生一个?” 廖丹晴的脸色由白变成了死灰,“小飞,你把宝宝带到哪去了?” “厕所。”小男孩说:“不能在公共场合月兑衣服,所以我就去了厕所,结果宝宝有小鸡鸡,是男生,男生的话将来就不能嫁给我了,阿姨你再生个小妹妹好不好?” 众人总算明白了,小飞抱宝宝走,是去给宝宝“验身”了。 “小飞,你这么小就晓得找新娘了啊?” 谷苓飞小大人似地耸了耸肩,“没办法,爸爸让我自己找,我只有『乱枪打鸟』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那个“罪魁祸首”,而那个人还在面无表情地给她老婆挟菜。 总算是虚惊一场,在众人都松了口气时,外面响起了轰轰的烟火声,窗外的天空因此被照得五彩缤纷。客人们都停了下来,而屈至远则把廖丹晴带到了窗边。 外面烟花朵朵,廖丹晴知道这是屈至远为她准备的,屈至远答应过她,从今以后他都会陪她看烟火,就像现在她就靠在他的肩头。 “一年了,不知道你的承诺能兑现到什么时候。”她突然有点伤感。 “咱们签的不是无限期合约吗?”屈至远搂着她的肩,在她耳边笑道:“不放心的话,不然我们多找几个证人啊。刚才小飞不是说了吗,他想要个妹妹呢!” 她捶了他一下,“人家是认真的耶,你正经点好不好。” “我也是认真的啊。” “才怪。”她脑袋倚在他肩上,“生小孩有什么好,生啊生,生得我变肥、变丑,你的『证人』们也许都会劝你毁约呢。” 他失笑,他总是跟不上她烦恼的速度。 “笑什么啦,你一定觉得我很无聊是不是,我是认真的耶……” “是是,我的丹晴想什么事都是很认真的,而且最爱钻牛角尖了。”他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不然我们试试啊,给小飞生五、六个妹妹,看那时在一群女人中,我最爱的小公主还是不是你?” “那时我都有皱纹了吧,还小公主?” “小公主和小小公主啊,还有我这个小王子和小小王子,我们可以围成一桌一起看烟火,想想,不是也很不错吗?” “哪有男人叫自己小王子的,恶不恶心啊你。”她笑了,眼里不知为何有了层雾。 “不如我们先开始讨论第一步啊。”他咬着她的耳朵,“我也是认真的,先来计画一下第一个小小公主的事怎么样?” “讨厌啦!”她推开他。 窗外的黑夜,被烟火映得一片红艳,美丽极了,那一朵又一朵的绚烂,不只绽放在夜空,也绽放在她的心房,如此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