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绝恋》 楔子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寻花去,夜夜栖芳草…… 暮雪一般的白樱,环绕着千年古寺,百余尺宽的龙城城壕碧绿的水波上,被南风覆上一层柔白的雪。 天还未亮,是鸽子羽绒那般的灰白色。 一身白袍的男人负着手,缓步走在青苔漫生的石板路上,皎白的樱吹雪随着他的每一个步伐,为他洒下一地花毯。男人有着一头银色及腰长发,并未冠起,容貌如天神精心雕琢的白玉雕像,又或者他本来就是谪仙人,他的神情淡然安适,衣裳只是普通的布衣,穿在他身上仍显得英姿飒爽、飘逸出尘。 原本在樱树下捧着芳花瓣玩耍的小丫头正将一把白樱往空中撒,见了男人,呆愣住,粉团似的小脸酡红,又圆又亮的大眼闪闪发亮,似乎连小丫头也为他的美貌入迷呢。 男人忍不住笑了,笑得温柔无比。那恐怕会让这些年来他身边所有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温柔,带着些许感伤。 他来到小女孩面前,蹲与她平视,好像有些依依不舍地看着她。 小丫头才五、六岁左右,小不隆咚一个,柔软的黑发在头顶被束成一个圆髻,穿着在她这年纪显得太朴素的白衣,但质地是上好的、皇室才有的华美丝绸,虽然素白,布料上有翟鸟提花暗纹,配上象牙色腰封,把她小小圆圆的肚子捆起来,系上一条红色缨络丝带,整个人看起来像颗小圆粽一样饱满可爱。 “大哥哥你是神仙吗?”小女孩盈满好奇的大眼看着他,三月的天还有点冷,她麻似的两颊不知是被冻着,还是玩得太开心,红扑扑的,小巧的鼻和比樱桃更秀气的小嘴,再配上鹅蛋脸,可以想见成年后必然是个美人。 “不是。” “可是你的样子真好看。”小女孩大方称赞,但还是笑得腼。 她的话和害羞的模样让男人笑了,他伸出一只握拳的手,拳背朝下地举到小女孩面前,吸引了她好奇的视线,然后才松开五指,一只金色彩蝶停驻在他掌间,翅膀张合着,周身闪烁着七彩霓光,好似不是人间凡物。 小女孩惊呼出声,但她没有贸然去惊扰蝶儿,而是看着展翅,缓缓飞到她面前,才伸出肥短的白女敕小手让停驻片刻,须臾,蝶儿便化成一缕金色磷光,温柔地遍洒她周身,直到光芒淡去。 “啊!”小女孩有些失望,担心地问:“死了吗?” “没有,只是去了该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好吗?” “心之所愿,应该是好的。” 小女孩露出释然的微笑,她还想再说什么,远处龙城的方向却起了一阵骚动,一群宫女惊慌失措地像在找着人。 “公主!您在哪?别折腾奴婢了!” “殿下!求求您快别玩闹了……” 小女孩似乎想躲起来,但是只能无奈地看着他,神情仿佛舍不得离开。 “他们在找你呢。”男人显然早就知道小女孩的身份──作为天朝的巫女公主,虽是金枝玉叶,但却注定不能像一个普通的皇室公主那般,备受娇宠地长大。 大冷的天,熹微日光还未破云而出,小女孩已经必须起床学习一切身为巫女与身为公主的课业。许是嫌闷,便偷偷地跑了出来。 “你明天还会来吗?”小不点问。 男人摇摇头,小不点好生失望。 “等你长大,我再用这个模样来见你,好吗?”他笑问。 “好啊。”她伸出小手,“一言为定,勾勾手。” 男人伸手勾住她小小的白女敕手指,然后在她临去前,他倾身,爱怜地拂去她额前的发,在她额上印下一个吻,她笑得小脸像红桃子似的,又甜又可爱。 等到睡了一宿,她就会忘了今天这个约定,但是他的咒法能保她一生平安健康──至少在她二十八岁的死劫到来之前。 这座镇国寺毕竟不是寻常人能随意到访之处,小女孩虽然不知道他是谁,却早熟的明白他的出现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许会被禁卫军抓走呢!于是她只能无奈地冲着他挥挥手,强颜欢笑地跑向正在寻找她的宫女们。 男人起身,看着小女孩的身影在樱吹雪和渐渐漫起的晨雾之中模糊。 “师尊,你真的要这么做?”一名模样六旬左右,脚步和身子却比青壮年男子更稳健敏捷的老者从他身后走来,竟是开口喊了男人一声师尊。 男人没收回视线,仍是望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淡淡地道:“只有那样,我才能帮她。” “既然命中注定,帮了又能如何?” “情债情偿,”男人好笑地回过头来,“你这辈子都不懂的,倒未必不是好事。” 若要牺牲至此,他还真不想懂。 “不只是偿债。”男人再次看着小女孩消失的方向,嗓音已经轻得连自己也听不清。 而是因为,舍不下啊…… 第一章 三十八年后,天朝泰平十五年。 太和殿上争执方休,皇帝面色沉冷地宣布退朝,只命辛守辰留下。一干朝臣陆续告退,樊豫在经过辛守辰身边时瞥了他一眼。 有些嘲讽,有些同情。 当朝左右辅,确实都不愧为群臣之首。但是右辅辛守辰是因为堪称鸣凤朝阳,世人皆知他勤政爱民,正直不阿;而左辅嘛…… 放眼文武百官,肯定没有谁的官架子摆得比樊豫更大。 辛守辰彷佛不明白自己做错何事,挺直了腰杆,对樊豫挑衅的一瞥视若无睹。樊豫不以为意,笑了笑,大摇大摆地在群臣簇拥下离开了。 他真想知道那傻瓜懂不懂权宜之计这四个字?竟然蠢到在皇帝仍需要万无极的今日上奏参万无极一本,而且还是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没看见司徒烁脸都绿了吗? 万无极把前朝华丹阳造神的那一套原原本本地如法炮制,给打败炎武人的皇帝设计了多少漂亮的假象和传说?雄才大略的君主、仁慈睿智的大国师,共创一统天下的太平治世,这全是万无极处心积虑经营给天下和后世看的,万无极这神棍等于皇帝的脸面,辛守辰当众弹劾皇帝的“面子”,试问世间有比这更愚蠢的吗? 走出太和殿,万无极那小人身边也围了一群拍马屁的家伙,全都异口同声地对辛守辰方才的“血口喷人”不齿至极,对万大国师蒙受侮辱而愤愤不平。 “皇陵落成在即,我看辛守辰真是被嫉妒冲昏头了,连他手下欺君罔上、掩盖天灾事实的罪名都要推给大国师!他不怕令天下人笑话吗?” “哼,还不是因为有那块免死金牌,他才敢这么放肆……” 樊豫彷佛没看见那一群乌合之众。 若要一说司徒烁登基之后朝堂上的朋党势力,在最初的最初,自然是由左辅樊豫,大国师万无极,以及乐南侯单凤楼三足鼎立。但是樊豫其实一眼就看明白司徒烁的用意,单凤楼也极为聪明,她知道司徒烁就是让她去平衡樊豫和万无极之间,谁占上风了,她就去扯谁的后腿,要是两方人马有意图示好的迹象,那她就负责煽风点火,让双方再起纷争,总之绝不能让谁的势力坐大到足以撼动帝王。 后来,单凤楼被罢官,辛守辰这不懂官场规矩的西域汉子也一次次在逆鳞之后仍得到圣宠,受到无限赏赐与重用,朝中又暗暗地兴起一股与过去全然不同的无形势力。 辛守辰何以受宠?只怕除了他真的傻傻地替天下人卖上了老命,司徒烁善于玩弄人心才是重要关键。如今国家安定,司徒烁不只需要会看他脸色办事的弄臣,更需要真正为国家做事的忠臣;这个朝堂被樊豫,被万无极,被单凤楼搞得是非不分、浑沌不堪太久了,有心做事的人也被压抑到极限了。 辛守辰的受宠让这些人看见明灯,看见希望。 于是如今,朝廷中虽然表面上只剩樊豫与万无极龙争虎斗,但实际上还有一股清澈的暗流存在,这股暗流以辛守辰为首,余下的……肯定比辛守辰聪明又识时务,他们低调行事,在朝堂上既不亲近左辅一派,也不得罪大国师一派,但在必要时却又团结一致。 过去,左辅一派与大国师一派,可以说势如水火,朝堂上谁也不把谁当一回事,暗地里则是刀光剑影谁也不让谁。眼前樊豫不把万无极当一回事,自然有他有恃无恐之处。 只不过,今儿个也不知怎么了,万无极竟然主动朝樊豫走近,态度也是难得一见的谦和有礼。 “持国公今日也辛苦了,我才正要和这班后辈们说,所谓真正的忠君爱国,应当是像持国公这样,为圣上分忧解劳却从不居功,更不会因为眼红他人的成就而在君上面前造谣生事。这次兴建皇陵,如果没有大人您主张大开粮仓,甚至调动皇军鼎力支持,肯定无法如期完成,您尽心尽力至此,圣上实在不应该把心力放在小人的嚼舌根上,却不提您的用心良苦啊!” 樊豫戴着半张银面具的脸向来只有一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在面具以外,可以看出他面容白净,五官是少见的俊美。从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年纪,但对他的来历,满朝文武倒是心照不宣,也因此众人虽然从不敢开口提起,私心里对面具下的容貌却一直都好奇不已。 传说,樊豫不仅是奴籍出身,还是奴籍之中最下贱的脔奴,因为他貌美,所以当年极受宠爱,后来…… 后来如何,樊豫作为复辟功臣助司徒烁登基之后已成了秘密。 樊豫薄唇紧抿,露在面具之外的邪美长眸微弯,却是不冷不热地开口道: “大国师过奖了,调动皇军恐怕不是本官屈屈一个文臣能有的权力。不过您倒是说对一件事,本官今日看了场无趣至极的斗狗戏码,都想打呵欠了,眼下不如回府早早歇着,恕不奉陪。” 说罢,架子果然比谁都大的当朝左辅,和他那一大票同党与后辈,大摇大摆地自脸色铁青、敢怒不敢言的大国师面前走掉了。 万无极那张才在枭城被辛守辰痛揍过一顿的脸,扭曲得更难看了,他身后那群学生更是个个狺狺狂吠了起来,奈何皇城有皇城的规矩,樊豫的官又比他们大,由不得他们放肆。 待走离万无极老远,樊豫身后的亲信才道:“爵爷,今日圣上不但不追究万无极的所作所为,反而斥责右辅,恐怕圣上是偏袒万无极的,眼下他有意拉拢您,您何必故意给他难看?” 樊豫停下脚步,斜睨了心月复一眼,看得心月复连忙心惊地低下头告罪。 “小的多嘴,望爵爷大人不计小人过。” 樊豫冷笑,迈步就走,一边以着他身后一干亲信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沉冷嗓音道:“圣上今天不追究万无极做的事,不代表他就放过了万无极。” 他抬起手,侧过头,日光在刀凿似的完美侧脸迤逦下金边与暗影,与生俱来的魔魅之气让人目眩神迷,他像落下警告的话语那般指着心月复,眼里和嘴角偏偏带着笑,嗓音依旧轻缓低沉:“假如有一天,你上面的人觉得你再无利用价值,或者你阻挡了他的道路,那么你过往那些见不得人的丑事就别想继续掩埋在黑暗之中。这世上,没有能包住火的纸,更何况是随时有人希望你翻船的政治圈?” 说罢,他收回手,而心月复早已被他那云淡风轻,说笑似的语调和嘲弄的注视给惊得冷汗涔涔,衣裳全湿。 樊豫回过头,一路上宫里的禁卫兵无不恭敬行礼,他视若无睹,继续悠哉悠哉地淡然道:“随时随地,无时无刻,都有人盯着你,等着捉住你的小辫子,今天见到太阳,不是因为对方佛心放你一马,而是让你死无葬身之地的时机未到…… 「如果圣上真要追究辛守辰诋毁大国师的罪名,你以为会只是斥骂几句了事?万无极自己心里也清楚,所以才急着拉拢更多势力替他巩固地位,急着替他在枭城皇陵干的那些肮脏事找日后能一起扛罪的同伙。你等着看吧,好抢功劳,颠倒是非,哗众取宠,这些可笑的缺点顶多就是再无能人愿与他同盟共事,身边尽围绕着只想分享他利益的平庸蠢才,但是做事心狠手辣却不计后果,这种人向来都不得好死啊……” ※※※ 一叶银舟在天河漂泊,红尘中却正是华灯灿烂。 战争的记忆太过遥远,帝都的繁华像盛开的樱花,只管轰轰烈烈,不问花落如雨,让人只想酣畅地醉在这太平盛世之中,哪怕夜深沉。 樊豫一向不吝于挥霍他的特权享乐,他的持国公爵府是整座帝都最奢华阔绰的官邸,位在城东,范围之广阔甚至包含了一座原本不属于官邸的镇国寺。这座寺庙建在龙城城壕环绕的一处小丘之上,周围有树荫浓密的樱树环绕,极为清幽雅致,原本属于司徒皇室后妃与公主清修祈福专用,但司徒烁可是无神论者,根本不信那套,他把这地方赏给了樊豫。 偌大的持国公府里,歌楼舞榭自是少不了,酒池肉林恐怕未来也可以想见。樊府还养了几批戏班子和歌妓舞女,每天下了朝,公爵府里笙歌鼎沸真是羡煞了高墙外的小老百姓。 樊府里听曲看戏的地方叫天籁楼,和专门招待朝中要臣、让舞姬在大殿中央献舞的凌波楼,同样都是专为享乐而特别建造的。天籁楼一共是四座相连、中间围成天井的台楼,坐南的一座是戏台,两边是招待客人看戏的厢房,坐北朝南的一栋则是樊豫和家人自个儿看戏用──虽然樊家目前也就只有樊豫,和他那据说和一个来路不明的下女所出的儿子两人。 樊豫百无聊赖地单手支颊,手肘搁在椅背上,高坐玉座之上看着戏台上的戏曲,换下袍服后仍是一身冰蚕锦华服佩玉带,左半张脸上的面具则换成了纯金飞鹰浮雕面罩──他起码知道在朝堂上要懂得低调不张扬的道理,不致于把在外头的奢华招摇表现在皇帝面前。 日复一日的歌舞升平,人生还真是长得无趣。 底下戏台上的女伶正吟哦着婉转哀恻的曲调,看了这出戏不下数回的底下人们仍然偷偷拭着眼角的泪,樊豫却只想笑。 文戏唱罢,轮到武戏,敲敲打打好不热闹。 扮演武旦的角儿看上去有些面生,樊府总管上前来在他耳边低声禀报,原来戏班子的武旦不巧病了,戏班团长只好临时向帝都最知名的戏班借了角。 本以为樊豫会怪罪,但他挥手让总管退下了,挺直了背仔细看着戏台,兴致反倒不错。 这场武戏演的是女武将对上敌方双英杰,故意挑衅引战,最后以实力让两男折服的桥段,一般是一名武旦单挑两名武生,武旦的功夫若扎实,两武生实力也不弱的话,看起来倒是很过瘾。 而这位临时被借将来救火的武旦,确实底子深厚。 “身手挺好。”樊豫躺回椅背,眼里兴味更深。 那武旦的功夫,明显不是一般戏班子的花拳绣腿能比拟…… 总管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默默地退下了。 底下人静静送上美酒佳酿,樊豫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酒杯倒也没空过。他姿态随兴地靠在椅背上,不知该说是错觉,或者其实也不感意外,他的目光总是不时和隔着天井的戏台上那正与两名武生对打的武旦,遥遥地对上。 抵在唇边的酒杯掩去了他嘴角勾起的、意味不明的笑。 最后一击,两名武生分别向左右翻起漂亮的跟斗,戏台两旁的火盆、天籁楼里的所有灯火,却在瞬间一齐灭了,月光下只听风声飒飒,底下人才惊声喊着“有刺客”,黑暗中已传来惨叫。 樊豫不为所动。 “砰”地一声,从戏台直接飞身袭来的武旦,被隐身在暗处的樊豫护卫给挡下了,武旦长枪扫过一旁拉开来的屏风,实木雕刻的屏风竟然一排排被劈成两截,两名护卫就和方才戏台上的武生一样,必须全神应战。 樊豫将酒杯一仰而尽,没有起身躲避的打算。 对方不只一人,而且计划周全,天籁楼像是被布下结界一般,樊府的护卫迟迟未到。乔装成武旦的刺客与两名护卫缠斗不休,整个厢房能砸的都被砸烂了,独独樊豫周身安然无羔,他仍姿态闲懒地坐着喝酒。 直到戏看够了,他抬起手,两名前一刻显然已居下风的护卫意会,迅速退回暗处。 第二章 “狗官,吓得腿软了吗?”刺客一柄长枪直指他眉心,樊豫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你身手不错,不觉得可惜吗?” “替天下百姓除去败坏朝纲的败类,有何可惜?” “可惜之一,你上头的人没脑子。”樊豫又给自己倒满酒,一仰而尽,“这天下岂会缺我一个败坏朝纲的妖孽?” 刺客冷笑,“樊大人过虑了,您只是其中一个目标,待您到地府,还可以和您的同僚好好闲话家常。” “可惜之二,”樊豫轻笑,“因为今天,你这样的高手竟要死在这里。” 他手腕一翻,翠玉酒杯风驰电掣地砸到刺客手腕上,力道之大,饶是功夫高强的刺客也觉手腕又麻又痛,碎片还扎进了关节里,足见那一记力道多可怕。刺客吃痛的手腕一偏,正要凝神应敌,眼前椅子上哪还有人影?他抬起头,赫然惊见四周的一切,物事全非。 这儿不是天籁楼? 风吹草偃,荒烟十里,如勾新月也被诡魅夜雾撕扯破碎,只剩稀微残光。 如果不是在江湖上打滚多年,恐怕会以为自己撞了邪。 普天之下,竟然无人知晓,司徒烁身边的阵术高手原来不只驭浪侯一人?世人皆知驭浪侯已经在多年前死于东海之乱,除非驭浪侯诈死,否则就是持国公府里另有阵术高人! 可惜,他对阵法所知不多,当幢幢黑影袭来,也只能硬着头皮招架所有攻击,最后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攻击到底有没有用,只能疯狂地使出浑身解数让黑影不近身。 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黑暗中,和黑影搏斗了不只一天一夜,直到浑身上下都是沉重不堪的疲累感。 “狗官,不敢跟我正面一决胜负,躲起来装孙子吗?”他大吼。 摆影似乎因此纷乱了起来,刺客眼前一花,那些黑影便化为仓皇飞窜、惊叫声四起的乌鸦群,他只能抬手抵挡群鸦不分东西南北地向他撞过来,直到冰冷杀气再起,他举起长枪挡下宛如黑夜化身的樊豫。 “总算现身了。”刺客冷笑,脸上的妆早已被汗水糊得像融解的蜡一般,原本尚称清秀的五官显得有些狰狞。 樊豫眼也不眨地,举着一样的长枪回击。刺客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却无暇细想,一一拆招。 作为刺客,早有以命相搏的觉悟,他知道再恋战,要杀了樊豫的机会只会越渺茫,既然樊豫已现身,机不可失,他立刻咬碎藏在嘴里的毒药。 那是来自鬼域的剧毒,虽会让服毒者在一个时辰后七孔流血而死,但一个时辰内,却能进入刀枪不入的无敌境界! 他用自己的烂命,拉这个在朝廷中冷血弄权十多年的狗官下地狱,值得! 不出三招,樊豫果然不是服下剧毒的刺客对手,长枪穿透了他的胸膛。 刺客狂喜地笑了,“狗官,咱们一起下……”话未说完,他猛地觉得胸口一阵肝胆俱裂的疼痛,大量鲜血从口中涌出。 怎么回事?药效发作了吗?但一个时辰……还没到啊? 泵象消失,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狼藉的天籁楼,熄灭的灯火都已经再点上,四下却宁静无声。 而樊豫竟已换下稍早溅上了酒渍的衣裳,依然是一身雪白华袍,负手立于栏杆处,察觉刺客终于破除迷阵,这才侧过脸,邪魅俊颜仍是一派百无聊赖,只不过此刻长发披散在肩上,原来覆盖在左脸上的面具也已取下,露出左眼下方到太阳穴之间的赤红火焰纹刺青。 血河邙蜿蜒如腾蛇的刺青,让那张妖美的脸孔更显妖冶邪气,刺客甚至看得都呆了,直到樊豫唇角微勾,他才因为剧烈的痛楚回过神来── 原来拿在手中的长枪,竟是从他自己的胸口穿身而过,仿佛…… 仿佛幻象之中,那个被自己所击败的樊豫的下场! “你……”黑紫色的血,从嘴里,从胸前,将华丽而不中用的战袍染黑。 樊豫缓步朝他走来,一手轻而易举地扣住他的颈子。 “能够布下结界让外面的人无法进到天籁楼,你背后的人不是一般武林人士。” 刺客笑了,尽避知道自己任务失败,死亡就在眼前,却还是因为樊豫的话笑开了。 “没错,我……只是组织当中一个小小的死士,比我能力高绝者……太多了,你躲过今天,我会在地狱里……看你……能躲到几时!” 樊豫轻笑,“是啊,这么多年来,在所有行刺我的人当中,你倒是挺省我事的一个。”看似文人模样的他,扣着刺客的颈子,将已经是靠着意志力才能站在原地的刺客拉向自己,他右手所扣住的,相当于一个大男人的重量,却像只是握着酒杯那样毫不吃力。“但是,我很想知道你们这些满口替天行道的正义之士,到了阴曹地府,要怎么面对那些无辜被你们牵连的老百姓?” 他冷笑,拖着已经没有力气的刺客来到栏杆边,原来天井下早就整齐罗列着樊府的卫士,而大意让刺客混进樊府的戏班子大大小小,连团长才三岁大的儿子都被捆绑着,一个个教樊府的卫士押跪在天井中央,有哀哀求饶喊冤,也有低头颤颤发抖,全都等候樊豫处决。 至于刺客的其他同伙,不是已被擒,就是早已死于刀下。 “你们看清楚了,”樊豫一手将刺客压到栏杆边,让他的脸对着底下所有人,“这就是害你们今天送命的元凶。” “他们跟这件事无关!” “现在才替他们求情,你不觉得太虚伪了点吗?”樊豫轻笑,左手一挥,底下卫士们白刀立刻染成红刃,干净俐落,不留活口。 “狗官!”刺客大吼,却已无济于事。 “我是狗官,那你们是什么?”樊豫笑得嘲讽极了,收紧五指,“你说得对,我躲得了今天,真不知能躲到几时,想杀我的人太多了,我要是不懂斩草除根,怎能活到今日?这是让你的组织明白,想要当正义之士,先想清楚你们的所作所为,跟我有何分别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五指以着能斩断钢铁的力道收紧,敌人的首级活生生被他扯断,滚落在地板上。 樊豫面无表情地接过下人递上来的手巾,慢条斯理地擦去鲜血,随后另一名内侍捧着金盆上前,盆内清澈的水飘浮着两三片莲花瓣,他洗去手上的黏腻感,以丝绸擦拭干净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月华色的袍服在他身上,不像仙人的衣袂,倒有一股魔魅的冷冽,仿佛不是来自人间,但依然魅摄人心,在夜色下,无瑕而出尘。 就像不曾沾上血腥一样。 樊豫预料得没错。 万无极在一年后的皇陵启用大典上“自愿”执行火祭,代替那些无辜成为祭品的少女跳入熔岩之中。 司徒烁原本是下旨要右辅辛守辰代替他,与大国师万无极前往主持启用仪式,辛守辰的妻子立刻就明白司徒烁根本是拐着弯在给她暗示。 司徒烁会不了解辛守辰的个性吗?他肯定宁愿抗旨,也不肯前往那座用老百姓的血泪筑成的皇陵,不肯向万无极妥协,而她这个万事为丈夫费尽心思的妻子当然只有“代夫出征”了! 单凤楼在前一天,以凝神咒前往龙城会过司徒烁,得到他的亲口承诺──她要怎么在皇陵为辛守辰讨公道,只要不落天下人口舌,不让大国师与明君神话蒙上污点,他这个皇帝是不会管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的。 至于国师,司徒烁顿了顿,浅浅的笑容意味深长,天朝不需要两个国师。 饼河拆桥的意思很明显啊! 启用典礼结束,又替万无极搞出来的名堂收拾善后,单凤楼这才收了凝神咒,远在皇陵千里之外的安京侯府,安躺在床上的她立刻便醒了过来。 辛守辰果然寸步不离守在床边。 “还好吗?”他大掌抚过她的额头,问的自然不是那个他一点也不想理会的启用大典,而是爱妻的身子无恙否? 单凤楼想到万无极跳到熔岩前痛哭流涕还尿裤子的模样,笑得得意极了,“真可惜你不在场!” 辛守辰想起妻子施展凝神咒前往枭城皇陵前,说过会好好教训万无极。 “你做了什么?” 单凤楼笑得神秘兮兮,“明天这件事会传遍全国,虽然便宜了那家伙,不过我还留了一手。”她把万无极中了她的咒,自己跳进熔岩里的事告诉丈夫,“至于那些原本要成为祭品的少女,我用万无极的名义,把他在枭城那座俗不可耐的豪宅卖了,卖到的钱全给那些女孩子做安家费,让她们拿了钱回家跟家人团聚。” 虽然少女们一个个对万无极感激得痛哭流涕,还有人说要为万大国师守一辈子的节呢……啧啧,这么容易被愚弄,也不想想是谁要她们当祭品来着?好人坏人都分不清楚,当一辈子尼姑也罢。 “这样倒是很好。”辛守辰赞许地拍拍她的头,指的当然是她让那些少女平安回家和家人团圆。 已经过了晚膳的时间,辛守辰也着着她一天没进食,两人便在前厅用饭。 同为当朝宰辅,辛守辰的安京侯府,与樊豫的持国公府,倒是天差地别,入夜后安京侯府一片寂静,下人虽然都没歇着,但辛守辰下了朝后通常只与妻子窝在书房里喝茶下棋聊天,或自己处理公事。 用饭前,泰兰来告诉他,廷尉兰雅秀稍早时来过,知道辛守辰不见客,便直接问泰兰,他家主子十五日是否赴樊豫的宴? 辛守辰只是点点头表示知道这件事,便专心替妻子夹菜。 “兰雅秀打算向樊豫一派靠拢,来看你要不要也去‘作个伴’,是吗?”泰兰离去后,单凤楼问。 “那是他的选择,我不会随他起舞,但是尊重他的决定。”与辛守辰一起负责枭城一案,让兰雅秀看清了官场真相,如果想与恶势力对抗,就只有选择投靠能与之抗衡的另一股势力,自己硬拚是行不通的。 “老实说,投靠樊豫,躲在他背后当老二,确实轻松些。”单凤楼哼笑,但是想到丈夫的处境,却也笑不开怀。 这一年来,司徒烁辛守辰越来越重用,给他的权力也已经足以真正和樊豫平起平坐,这些全都只代表一件事── 司徒烁早就想拔掉万无极和他的势力,那么届时,朝中势必要有另一股势力与樊豫抗衡。 司徒烁的人选,显然是辛守辰。 把司徒烁心思模透的单凤楼,一方面不舍丈夫这么为天下卖命,还要被司徒烁当成权力斗争的棋子,一方面又明白她的良人可不会这么轻易被击倒。 辛守辰早就明白司徒烁的打算,只是他之所以还留在这个位置上,不是为了跟谁斗,而是他真心想为天下再做点事。 枭城一躲让他深刻明白,如果连位高权重如他都不肯做出一些努力,那么那些没有声音、微不足道的黎民百姓又该怎么办?司徒烁要利用他,就让他利用吧,像万无极那样罪大恶极者都已经不在了,樊豫起码是个真正有在做事的人,如果他与樊豫是良性竞争,能替百姓做事,也没什么不好。 “樊大人虽然偶尔与我意见相左,但他并不只懂投机的小人,我认为兰廷尉投靠他也没什么不好。”至于司徒烁想利用他与樊豫抗冲,他只当作皇上毕竟需要两种不同的声音,才能做出真正客观且有益的决策,他只要尽心尽力做到便是。 第三章 不是投机的小人,不代表就是好人啊! 单凤楼往丈夫身上靠,辛守辰以为她冷,将她抱进怀里。 她转念一想,反正辛守辰有免死金牌,怎么说也比樊豫那有不良前科的多一层保障,司徒烁就是不信任樊豫才会处处防他。更何况,辛守辰背后还有她这个天下第一奸商兼第一咒术师的妻子呢,谁怕谁? “不管怎样,我希望你把我的话记着──不要和樊豫有太多交集,但也不要和他正面起冲突。”单凤楼道。 “为什么?” “这世上不是只有好人跟坏人,他为百姓做了多少事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一个会不断背叛他主子往上爬的家伙,绝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背叛过谁?”对樊豫的过往,辛守辰还真不太好奇。 单凤楼精神来了,立刻在丈夫怀里端正坐好,大眼闪闪发亮。 辛守辰一见她这模样就明白,八卦时间到了,他好笑之余只是伸手倒了杯茶在桌上,免得等等有人话说多了口渴。 “你想知道他背叛谁吗?” “……”他不是问了吗?还有,其实她不说也无所谓,他对别人的是非没什么好奇心,不过看妻子兴致勃勃,他只好忍住笑,配合地嗯了声。 “说来话长。”单凤楼先拿起桌上倒好的茶水润润喉,辛守辰好整以暇地等待着下文,他不在乎这么消磨时间,不过对于妻子喜欢挖人秘密的小嗜好有点哭笑不得。 待人处世向来极有原则的他,没发现自己对妻子的纵容早已打破这些原则,对他而言,单凤楼这个小嗜好,就像猫儿喜欢抓虫子献宝给主人一样,虽然让人头疼,但却舍不得责怪,而且还私心觉得挺可爱的…… “樊豫的爹娘都是脔奴,也就是奴隶当中最让人看不起的。他的第一任主人,是华丹阳的亲信之一,据说本来这名亲信万般不想让樊豫在那些比他更有权势的人面前曝光,因为他知道那些热衷此道的人不会放过那极的极品──” 其实她挖出这段时,忍不住考虑起她的吟雪阁是不是也按招揽些貌美男子来替她赚钱? “不过,樊豫之所以爬上今天的位置,可以想见他年少时也不是不懂心机与算计的人,总之有一天华丹阳‘巧合之下’见了樊豫,便开口向亲信要人,女霸王都开口了,亲信再怎么不甘也只能放人,而那名亲信本以为割爱给女霸王,好歹能换来飞黄腾达的机会,想不到樊豫跟女霸王挑拨离间,指那名亲信曾想把女霸王拉下王座,女霸王就随便安个罪名把那名亲信给抄家灭族了。后来……”单凤楼的笑容有些暧昧,“华丹阳‘用过’樊豫之后,果然惊为天人,而当时她想到一个计策,对那个比男人更凶狠冷血的女人而言,权势的吸引力向来大过男欢女爱,于是她将樊豫送给了她当最最大的敌人……” “樊大人那么能干,为何华丹阳要将他送给敌人?”辛守辰不解。 单凤楼闻言,定定地看着她思想无比纯良的丈夫好一会儿,在他清澈正直的眼里,她肯定辛守辰没听懂华丹阳怎么“用”樊豫,他所说的“能干”绝对没有第二种意思。 这不能怪他。她心爱的丈夫婚前别说连男欢女爱也不曾有过,人家逛青楼是找姑娘,他上青楼是为了找当时身为男儿身的她谈天说地! 但是,单凤楼仍是很想笑,她只能努力敛住笑意,用娇软的身子蹭着丈夫,小手在他喉结上画着圆。 “敬爱的夫君大人,你要知道一件事,那就是女人‘用’男人的方式,还有一种,特别需要‘身体力行’,而不好摊开来说的……” 呃,他懂了。辛守辰有些尴尬,又被撩拨得身子有点热,他清了清喉咙,问道:“然后呢?那个敌人是谁?”把一个男奴送给敌人,能起到多大作用?除非…… “华丹阳让少年樊豫男扮女装,冒充宫女接近她的敌人,目的是为了败坏那人的名节,并且为她监视敌人的一举一动。那人跟完全不把道德规范当一回事的华丹阳不同,身为镇国巫女,她的名节代表着谋种威望,而且樊豫能得到华丹阳的信任,他的手段自然不简单,很快的,华丹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敌人就被樊豫牢牢操控在掌心里。我听说,最后樊豫倒戈了,帮着镇国巫女一起对付华丹阳,但这不代表什么,因为当司徒烁回到天朝,这两个女人都被樊务给出卖了──这就是他身为复辟功臣的真相之一。 “你猜到了吧?这个跟华丹阳一样被樊豫出卖的人,就是华丹阳篡位后,唯一有能力在龙城一肩保住所有保皇派人马,苦等司徒烁历劫归来,最后却被心爱的男人和哥哥联手以叛国罪治死的长公主──司徒清。” 对于持国公府日日冠盖云集,夜夜纸醉金迷,墙外的小老百姓已经不再大惊小敝了。不过,内行人看门道,小老百姓哪知近日持国公府宾客终绎不绝,其实和万大国师“为国捐驱”有着不小的关系呢?树倒猢狲散,眼看自己的靠山没了,墙头草也多了。 十五日的酒宴,除了原本受邀的宾客外,不请自来攀关系的也不少。这样的场合,眼睛随便一瞅都是响当当了不得的大人物,即便巴不上高高在上的持国公,能跟公爵大人身边的亲信套套交情也好,总之没话找话聊,没关系也能聊到有关系。 于是,根本没人察觉樊务连第一道菜都没上便已退席。 其实今日的宴席,当宾客都已来了八九成,却迟迟不见樊豫露面,还是总管特地到他苑内请示他。当时樊豫一身袍服──他奢华成性,所谓家常也绝对不比一般──而且长发披散,身子横躺在圆窗边的窗台上,一手枕在脑后,垂在窗外的手则勾着白玉酒壶,酒壶已经空了。 他像是压根忘了今日设宴的事,拧起眉,闲懒地晃到前厅,宣布开席,但坐在席上怎么看怎么都觉不耐烦,顺手取走一壶新的酒,人就走了。 甩开内侍与护卫,他顺着这条闭着眼都能走的老路,朝镇国寺的方向走。持国公府占地广阔,没一会儿,前头的人声鼎沸已远得像场梦。 绵延十里的樱花,环绕着镇国寺四周。 很久很久以前,镇国寺的樱花是雪白的,后来一场无情的大火,除了古寺里的佛像,什么也没留下,而这一片绯红的樱花林,却是这天朝曾经权势最高的两个女人那些数不尽的斗争中,最让人哭笑不得的一小段插曲──大火后,巫女公主要把樱花种回去,女霸王偏偏让人把树苗偷天换日,来年山岳遍开与古寺完全不相衬的胭脂色樱花,女霸王还派人作了首婬浪的小曲,暗叽公主殿下把古寺当作她和情郎幽会的逍遥乡。 但所谓逍遥乡,帝都百姓始终无缘得见,最多远远看着那一簇簇旖旎的嫣红。过去镇国寺作为后妃与公主清修专用,后来又被司徒烁赐给樊豫,这儿始终不是常人能一探究竟的领域,只有处在其中才明白,逍遥乡原来是仙境。 仙人把玉镜银辉洒满人间,繁星也相形失色。樊豫不知不觉地放慢脚步,原来白日里还婆娑地绽枝头的绯樱,突然间,没有一点留恋地飘飘然坠落泥尘。 是谁说落樱像美人的胭脂泪?偏偏选压凄凉的夜色下独自凋零,冷月把黑夜宵宵窥探,一层层掀开暗影中的秘密,暧暧树影间,下起殷红的雪。 为何他的脚步开始颠簸?为何他的灵魂总是烦躁?为何他留在人间的形骸如此放浪又不耐? 是否因为……踩碎了一地美人泪?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樊豫以为自己听见那幽幽渺渺的歌声。他常常在梦里听见这首歌,所以那当下,并不想把它当成一回事。 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是今日府里歌姬们准备的曲子吗?但他从来不准她们唱这首曲子。而且,这里离宴席摆设之处已经很遥远,远得静下心来聆听,也只能听到风声沙沙,水声泠泠,还有他已经不再平稳的心跳和脚步声。 以及,魅影般飘忽的歌声。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他从来没喝醉过,也许今晚不小心真的醉了。倒也是好事。他游魂似的身影,像被那似有若无的歌声牵引着,来到古寺后。 迸寺之后,有座天然温泉湖,过去专作为皇族女眷礼佛时净身用。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 女子果真有副好歌喉。虽然,比不上他记忆里的,但那缠绵的韵味,那哀婉的转折处,咬字与抑扬顿挫,却是……像极了。樊豫的脚步,当下不自觉地加快了。 拌声缭绕中,伴奏的是水花被泼溅而起的声响,樊豫来到樱树下,湖畔湿软的绿泥上躺了满满的、一片红毯似的樱花,潋滟的水面也是。 银月当空,把盘旋水面的樱花照映成深紫红色,湖中之泉亮如水银。 他以为自己看见了湖中女妖,湿润黑亮的长发服贴地披散在雪一样无瑕而曼妙的胴体上,从湖中央缓缓朝他走来。 他像入了魔一般,动也不动,甚至不愿眨 我离君天涯,君隔我海角…… 女子朱唇轻启,唱到这哀怨处,微微侧过脸,不看他,却也舍不得不看,笑容似有若无,又嗔又娇柔,哪怕容貌迢异,神情却如出一辙。 他完全无法动弹,呼吸经乎停了。 女妖缓缓自水中走来,她的长发时而蜿蜒在水中,滑过旋转的樱花瓣之间,花妖的精魄便纠缠上她的发丝。银色的湖水像她身上最后一缕衣裳,一寸寸褪去,白玉般的雪肤上水露未干。 那几乎可以两掌合握的细腰,甚至让他心里升起一股野蛮而不自在的异样感,他完全忘了该闪避,又或者平日放浪如他也不见得会闪避,他只会以惯有的、讥诮的冷眼,看得那些妄想近他身的狂蜂浪蝶狼狈地鸣金收兵──那对脔奴出身,看尽男女之间最丑恶也最下流之事的他而言,几乎是本能反应。 但如今,他却成了迷乱不可自拔的猎物…… 少女完全不避讳他的注视,慢慢地,走出水面,走向他。深色幽壑像春雨巡礼而过,银色水痕爬过凝脂般的大腿,往下流淌,直到落入水中激起涟漪。 赤果,无瑕,且无畏。 她玉足踩在湖畔的绿泥上,那么让人不舍,于是当她伸出冰冷的手抚过樊豫的脸颊,他甚至没有任何防地任她拨去颊上的面具,并且在她柔荑勾住了他颈子时,顺服地,弯下腰来。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化蝶寻花去,夜夜栖芳草。 最后一个字,那萦萦缠绕不绝的长音,已经化为一缕灼热的吹拂,袭上樊豫的脸颊。 他完全没察觉,手中的酒壶月兑手滚落地面,碎了。 也许他醉了,痴了,睡了,发梦了,否则一切怎能飘忽不真实? “樊郎……”少女轻软的嗓音幽幽地响起,她捧住他的脸,稚女敕而天真无邪的娇颜几乎贴着他,用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爱怜语调。“你欠我一条命,还夺走了我的心,你这辈子,要怎么还我?” 第四章 樊豫笑了。 这么多年来头一次,他的笑,嘲讽不了,讥诮不再,口剩凄怆。 “来拿走吧,在这里。”他握住少女的手,探向胸口,贴着那不知为何仍然跳动的胸膛,梦呓般地低喃,“全都在这里,你把它们全都拿走吧……” 悲蝶寻花去,夜夜栖芳草…… 是谁成了那只一生都在追逐的蝶? 他看见女人的背影,在他的呼唤下,侧过头,却只在唇角留下一抹笑,然后再也不回头地远去。 他的脚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爹?” 樊豫几乎想喊出声,但最后他惊觉自己只是狠狠地吸了一口气,猛地睁开眼,醒了过来。 “爹,您还好吧?”青年立于樱树下,身后是樊府总管与数名仆役。 樊豫坐起身,这才发现他竟然在镇国寺后湖边的大石头上睡着了,而且一觉睡到天亮! 想起昨夜……樊豫拧起眉,从来不曾酒醉与宿醉的他,这会儿竟是头痛欲裂。 “爹,您没事吧?” 樊豫扶着额头,静待疼痛退去。 “我没事。”他没好气地制止青年肯定未达目的不肯罢休的关爱,待欲起身时才发现自己衣衫不整,露出胸前大片风光,连腰带都不知掉到哪里去了。 青年敛去眼底的讪笑,指示仆役将备好的衣裳给父亲换上。 虽然是在户外替主子更衣,仆役和婢子们也没敢马虎,总管指挥了远待在另一处的人搬来屏风和地毯为樊豫遮挡寒风和泥地的湿气,让他就地换上整齐干净的衣裳。 樊豫一向只相信自己,哪怕关于昨夜的记忆在此刻陷入短暂的混乱当中,但无意间失控的情绪还在胸臆间余波荡漾,那让他的脸色不甚好看,直到换好衣服,底下人将屏风和地毯撤走,他瞥见白色大石头上已经干涸的一抹血渍,梦里,他和“妖女”翻云覆雨的记忆倏地鲜明了起来。 他当然不会蠢到相信真的有良家妇女误闯禁地,还献出处子之身!细想昨夜的一切,他有理由相信那妖女对他施了咒! 政治对他而言,就像一场生死游戏,从少年时被卷进司徒皇室恩怨情仇,他就遭遇过无数次的暗杀,更见识过无数杀人的咒术、阵法,甚至是鬼域人的巫蛊之术,也与它们缠斗至今,一个小小的迷魂咒,他根本不屑放在心上。 但是,施咒的那人却有本事把他不肯公诸于世的过去血淋淋地挖了出来。 不管她是如何知道的,他绝不会放过她! 樊豫的脸色可说是风雨欲来,面上更是沉冷,让人难以看透他的思绪,但服侍他多年的底下人却一个个惊得冒出一身冷汗,不知究竟发生何事。 所有奴才在没有主子的同意下,不得擅自闯入镇国寺的范围,这是府里的规定,他们也莫可奈何,到了今早樊颢回府,他们才得以请示少爷,一起寻到镇国寺来,做奴才的难为啊! “昨夜有人擅闯镇国寺,立刻派人彻底搜索镇国寺与府内,从这一刻起谁都不许擅自离府。”樊豫阴沉地下令,但是心中也明白,从昨晚到现在相隔那么长的时间,妖女也许早就逃远了。“给我昨夜所有宾客的名单,尤其是带了女眷的。” 总管忙不迭地应了遵命,退下去办事。虽然昨晚不请自来的人太多,但想攀关系的,大多也不会只是来白吃白喝,偌大的偏厅昨夜就让那些宾客带来孝敬的“薄礼”给堆满了。 待所有下人都离去,樊豫发现儿子还没走,而且这小子竟然还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他向来不是慈父,但也总拿孩子没办法,只好板着脸问: “你昨晚去那了?”看样子就是才刚回府,整晚不知跑哪里去逍遥,翅膀硬了啊? 樊颢收回了讪笑的视线,被问到了心虚处,支吾其词,脸上出现罕见的赧色,“孩儿……护送一位朋友回家,又顺道在他家人的招待下住了一晚。” 樊豫嗤笑,“护送?是护送天王老子,还是护送黄花大闺女?” 瞧他那副模样,想必是后者。但饶是天朝对女子的规范不若以前,昨夜的宴席仍是不适合正经人家的女儿,樊府没有女主人,每一次的设宴一定都是男人互相应酬的场跋,会跟着出席的女人八成都是青楼女子,不过他对这点不甚在意──那些不管出身高贵或低贱的人,如今见了他不都得下跪? 心念一转,樊豫反过来一脸取笑,“也早是时候了。”他挥了挥在落在衣襟上的樱花,转身朝樊府的方向走,樊颢跟上了。 “爹,有件事,孩儿想请您帮忙……” 闻言,樊豫有些奇怪地侧过脸,他称不上尽责的父亲,既非慈父,更非严父,管教方式可以说是放牛吃草,不过倒也从未亏待过樊颢,他该拥有的,想拥有的,他都会给,但此刻樊颢的话语却吞吞吐吐…… 瞥见樊颢有些泛红的耳根子,他再也不客气地笑了起来,“扭扭捏捏,不干不脆,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是大姑娘情窦初开呢。” 樊豫嘴里这么说,心中却不免好奇。毕竟樊颢长这么大,就是少年时期也未曾为了哪家的姑娘神魂颠倒,也因为他一直放任着樊颢,这小子才会至今未娶妻妾。 樊颢一脸尴尬,“孩儿想请爹替我做主,上佟家提亲。” 虽然在意料之中,但又感到有些诧异,至少他刚开始时没料到这小子是认真的。 “哪个佟家?” “呃……幽花她父亲只是个小小的七品官,不过她兄长年初刚升为骁骑尉,就是佟少祺,我跟少祺从小玩到大,昨天也是他留我过夜。”他解释道。 那不是他关心的重点,他是问住在哪里,要不他怎么派人提亲?但樊豫没再追问,他转念一想,樊颢昨晚护送佟家的千金回去,也就是说,佟家的千金昨晚也在樊府? “你们昨晚都在一起?” 樊颢迟疑了一下,不知道父亲这么问的用意为何,只好小心地回道:“昨晚一开席,我和少祺一直忙着和兄弟们敬酒,不过幽花说有几位相熟的官家千金也在席,所以没和我们同席……”但是,昨晚真的会有官家千金出席吗?他顿了好半晌才继续道:“幽花很懂事,她不想打扰我们。”也许是知道这说词太令人难以置信,他说着说着,自己都心虚了。 樊豫瞥了这愣小子一眼,心里暗忖,是佟家的丫头手段太高,还是这小子太愣头愣脑?颢儿一向聪明,要嘛,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要嘛,佟家的丫头不简单。 拔况,昨晚在府上的女人都是嫌疑犯! “我会亲自去走一趟。”他算是给了答覆,但可没说,他要去提亲! 女子白女敕的手打开老旧首饰盒,里头只有三两样首饰,以官家千金来说算寒酸的了,但她从来不甚在意。这个首饰盒既不像她那受宠的异母么妹所用的是纯银点翠,也不像大娘所出的三个姊妹,又是酸枝木,又是紫檀木;充其量不过就是个小小的竹片四方盒子,里头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东西,想当然耳,不是母亲留给她的,就是姊妹们不要的。 这里头最精致上等的,是她自个儿在市集上用她还能够负担的价钱,买到的一枝乌木翠玉步摇。那小贩也许眼拙,又也许好心,以特别低廉的价钱卖给她。乌木是上等黑檀木,打磨得极为光滑,雕工保留木头本身天然的弯曲,像昂首的禽鸟头部,衔了颗翠绿通透的玉坠。 这等成色的玉会沦落到市集,恐怕个口曲折也不是她能猜透的。 “小姐,今天去哪儿呢?”身边唯一婢女是碧落,又笨又胆小,但长处是可靠又忠心耿耿──不该好奇的事,绝不好奇。 说起来碧落还是她的异母妹妹呢。无能又的佟渊,靠着妻子娘家的财力买了个七品官,男人当了官,就产生了幻觉,幻想自己了不起了,一连纳了三个妾,最得宠的二姨娘生了佟爱唯一的男丁佟少祺,三姨娘无所出,却善于搬弄是非,没有子息的她只能在正妻和二姨娘之间选边站,那女人不知哪根筋不对劲,选择了三个女儿的正妻。 佟幽花的母亲是四姨娘。佟渊当了小小七品官之后,那一点小小的权力,轻易就让这个平庸男人狂妄了起来,一日在路上看到个姿色不俗的小泵娘,便学人家强抢民女来了,也不管小泵娘早有婚配。 在佟幽花的记忆里,倒不记得给她这副身体的女人有多少姿色,只记得她成逃诩在哭,哭有什么用呢?人生在世,上自帝王家,下至低贱奴仆,若不能理解吠泣只是徒劳,那就只有等着被豺狼当成战败者分食的命运。 哭泣让一个女人凋零,男人的耐心很快消耗殆尽,他在青楼找到更貌美顺从的美人,还把她娶了回来,成了佟爱的五姨娘。五姨娘只给佟渊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但那女人的手段倒是让佟渊其他妻妾望尘莫及,自她入门以来,多年来佟渊最宠爱的始终是她。 五姨娘的哲学是──男人嘛,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他让佟渊有足够的自由,放任他偶尔四处去采采花,偷偷情,但时间到了一定得归营!她自认这手段可比正妻的河东狮吼高明多了。 结果佟渊偷着偷着,偷到正妻身边的婢女,竟然还不可自拔地给那婢女在城外置了栋房舍──要论手段,恐怕这叫一山还有一山高。 那婢女有孕后,谎称想赎身,正妻感念她多年辛劳,大方地给了丰厚的赏赐让她带回乡下去,怎知婢女却是躲在城外生孩子,等到这个秘密曝光时,孩子都七岁了!正妻忍耐丈夫多年,想不到连最信任的贴身奴婢都背叛自己,她把多年来的怨恨全都发泄在婢女身上,把人活活打死,就连那孩子也被打个半死,当时只有十二岁的佟幽花在一旁冷眼看着,便出声跟正妻要人。 正妻心想,把那贱人生的女儿给了四房的女儿当奴婢,她也没有什么损失,还能一泄心头之恨──那贱人一定以为巴着了老爷就能飞上枝头,她偏要让她女儿也给人当奴才便唤,还是给最没用的四房使唤! 其实佟幽花的母亲身边原来也有个婢女,但那婢女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佟幽花的母亲又懦弱,不只暗地里不安分,明着也爬到了主子头上。反正四房的院落里只住了佟幽花母女俩,加上地点偏僻,佟渊自从把五姨娘娶进门之后,就不曾再踏进这里,没人知道竟有奴才胆敢欺压主子。 至于那婢女最后的下场呢? 镜子里,佟幽花对自己上了淡淡胭脂的模样浅浅一笑。她从来不把无关紧要的事放在心上,这宅子里的人为了一点小事争个你死我活,她只要放个饵,就能借别人的手处理掉自己觉得碍事的家伙。 贬自作聪明的奴才最麻烦了,倒不养个笨一点的,旧的那个,她多得是法子让她消失却无人闻问。 佟幽花顺了顺长发,对碧落道:“到庙里去上香。” 正要出门,偏偏来了两个不速之客,虽然早有预料,佟幽花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万般不耐烦。 本以为她起得够早了,这两个蠢丫头应该还在床上呼呼大睡才对。 “幽花妹妹昨夜三更半夜才回来,这又是要上哪去呀?”对于昨晚佟少祺去持国公府参加她们向往已久的豪门夜宴,却只有佟幽花能跟上,同样待字闺中的佟梨江与佟拂柳,满心的不是滋味。 第五章 “听说昨天那种场跋,只有妓女才会去呢。”佟拂柳倒和三姨娘一样,一个劲地讨好正妻所出的三个姊妹,否则以她那样的美貌,恐怕光凭她母亲再得宠,也不能确保她在府里日日是好日。 只不过,佟拂柳能够用来让三个姊姊不讨厌她的手段,也只有特别懂得奉承,跟特别懂得怎么在口头上把唯一被排挤的佟幽花踩在脚底下罢了。 佟幽花猜想,这两人肯定是担心她昨晚已经钓到身份显赫的乘龙快婿。以她一个佟爱里不受宠的庶女,若只是比她俩早出嫁倒也罢了,但若是又嫁得比她们风光,那可就难以容忍了。 啐!也只有这些被关在笼子里的脑包千金有这等闲情逸致,成天拿芝麻绿豆大的小事折磨别人,也累死自己。 但是,和关在笼子里的无知少女计较的自己,似乎也高明不到哪去。 佟幽花在心里叹气,冲着姊妹甜甜一笑,“拂柳,昨天我遇到程公子,他还向我问起你呢。” 十五岁的佟拂柳一听说心上人问起自己,当下哪能不心花怒放?她连忙追问道:“程大哥也在?他问我什么了?” “当然喽,程公子年纪轻轻就是朝散大夫了,哥哥说他和东宫的人关系也很好,将来受到重用,昨天那样的场跋,他一定会受到邀请的。”大夫什么的,她怕这两个脑包搞不清楚,随口胡乱扯上东宫,就好懂了吧? 丙然,佟梨江和佟拂柳听见之后,都是一脸神往。佟梨江尤甚,她从小听着母亲数落父亲无,始终是个小小的七品官,而她十八岁仍待字闺中,为的不就是想等等看,会否有身份地位更赫的青年才俊来求亲? 程家公子正是她的明灯。尤其程公子相貌堂堂,早就是帝都许多千金名媛们理想的佳婿人选。 偏不巧,程公子好像对佟家庶出的五千金情有独钟,佟拂柳情窦初开,也是芳心暗许。 佟幽花觉得好笑的是,这两个脑包肯定不知道,真正的天之骄子,其实是那个她们一点也看不起的“方公子”。 说到底,这屋子里每个女人都得选边站。佟拂柳选择巴结姊姊们是她母亲的意思,赌的当然是她们三个有朝一日飞上枝头当凤凰,白后拂柳不管嫁得如何也能沾点光,比起将全部希望都放在佟少祺身上好多了;毕竟佟渊没什么能耐,与其指望他给儿子多少助力,不如指望佟家的女儿能钓到金龟婿──三比一,更何况大夫人的女儿还有舅舅当靠山,怎么算胜算都大。 至于佟幽花,她也选择了亲近二姨娘和佟少祺。幸亏佟少祺不像父亲一样愚蠢,否则她再怎么替他盘算,也只是烂泥扶不上墙。她不敢说佟少祺年纪轻轻就升上骁骑尉是她的功劳,但佟少祺确实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会找她商量。在她的有意亲近下,佟少祺最疼的就只有她这个妹妹。 佟渊不能当佟少祺的助力,无妨。要靠那个蠢材,她还不如靠自己──上天让她跌进炼狱却浴别重生,也给了她足够的筹码;世人怎会猜到,帝都所有权贵名门的底细,她一个小小的孩子竟然一清二楚? 她当年一眼就认出樊颢,在她的精心算计下,佟少祺和樊颢两个年纪相仿的男孩很快地打成了一片。 樊颢听说佟家妻妾成群,觉得十分好奇,哪像他的父亲大人,多年来始终孤家寡人。对此,佟少祺一脸无奈地告诉他,三妻四妾,绝对会让男人短命! 也是佟少祺偏心佟幽花,早就希望把佟幽花和好友凑成双,所以才将家里的情形加油添醋,不希望樊颢的身份一下子就被家里的母豺狼识破,少年樊颢也觉得有趣,后来他造访佟家时,都谎称自己姓“方”,家里是做小生意的。 佟幽花将梨江暗暗妒恨的表情看在眼里,若无其事对拂柳道:“他说他本以为能看到你,才勉为其难去赴宴,没见着你,他可失望了。我对他说,我们家拂柳可是正直纯洁的闺女,那种场跋定不是会去的。” 佟梨江听了,几乎要咬牙切齿,却故作娇柔地微笑,“是啊,都已经是庶出的身份,母亲还是青楼歌妓,要是你一样野,将来还有人要吗?” 佟拂柳被这么一说,眼眶顿时红,但眼里阴狠的神色可不输给姊姊。 佟幽花见目的已达到,不理会她们之间的暗潮汹涌和讽刺,继续道:“对了,我听说程公子今日要在玉馔楼办赏诗会,他特别要我告诉你们。” 此话一出,佟梨江和佟拂柳不约而同地,眼睛都亮了起来。 佟梨江较为精明,立刻上下打量特别穿上一袭紫阳花色襦裙的佟幽花,心里暗暗冷哼,那件襦裙大概是她唯一上得了台面的衣服了。 她警戒地询问幽花:“你也想去赏诗会?” “我要去庙里,回程时想顺道去给母亲上香。” “那你快去吧。”佟拂柳已经等不及要回房打扮,一定要以最美的模样去见她的程大哥。 “等等,谁知道你会不会故意出现在玉馔楼?”佟梨江可没那么好打发。 “就算我出现在玉馔楼,恐怕也没办法让程大哥把眼光从拂柳妹妹身上移开吧?” 那可不一定。佟梨江是旁观者清,虽然不甘心,但这两个庶出的妹妹确实都比她出色,只是幽花不像拂柳,佟拂柳总是三两句话被哄得娇笑连连──像个白痴一样!像程公子那样的男人,自然不会把心思花在空有美貌而无背景,对他又不冷不热的女子身上。 在佟梨江看来,程公子会喜爱拂柳,也不过就是她长得跟她娘一样狐媚,加上比幽花容易哄罢了。 “对了,苏家小姐好像也会去呢。”眼看再被她们耽误下去要没完没了,佟幽花只得胡扯道。 一提起两姊妹最大的情敌,父亲是六品官,貌美又文采过人的苏家千金,当下佟梨江和佟拂柳的斗志立刻飞冲上天,眼睛都要喷火了! “就你这副穷酸样,想必玉馔楼也不会让你进去。我房里还有事,先失陪了。”佟梨江悻悻然道。 佟拂柳哪肯让姊姊比她抢先一步,“我也要去忙了,可不能让程大哥等太久,他要是没见到我,肯定会像昨天一样失望。” 佟幽花站在地看着两人争先恐后离去的背影,一声冷嗤。 像她们这样,每天只烦恼着嫁人,为未来夫君是不是多个一个的官阶斤斤计较,倒也挺幸福的。 “走了。”打发掉闲杂人等,佟幽花一刻也不耽搁地出府。 路上,她沉吟了一会儿,对碧落交代道:“到庙里之后,你先替我到苏家走一趟。” 在玉馔楼的赏诗会,原是佟幽花提议的,但程家公子没等到佟幽花,却等到让他头疼的佟梨江与佟拂柳。 她是喜欢佟拂柳,但前提是:他们得私下见面,他会很乐意欣赏拂柳妹妹天真无邪的娇憨,而且也得佟拂柳不要老想着卖弄她那装满了败絮的脑袋里有多少文采──尤其是当着众人的面。 此刻,让程家公子头痛加倍的是,佟梨江也在。 恕他坦白一句不太厚道的心里话,佟梨江的容貌平凡是其次,但她的性格绝对是所有男人都想退避三舍的那一型!这也成了他尽量避免和佟家关系太好的原因──就算他喜欢幽花和拂柳,他的家人也不会允许他娶父亲只有七品官阶,偏又是庶出的女子为妻,在她们姊妹三人中,佟梨江恐怕是他家双亲唯一能接受的媳妇,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胆寒啊! 就算他可能娶拂柳为妾,佟家也未必会答应让么女比姊姊先出嫁。 仿佛他所受的折腾还不够似的,苏家千金随后也到了。不管是苏家千金或是佟拂柳,他都喜欢,但同样的,前提是这几个玩别凑在一块儿…… 偏偏他和佟幽花打赌输了,这赏诗会,他得连办三天。 所以之后两天,佟拂柳和佟梨江都没再来烦佟幽花。多了苏家千金搅和,佟家姊妹俩斗志更高昂,每天大清早一定用心打扮,早早出门,回家还拚命背诗,拚命缠着自己的母亲给她们买更多美丽的衣裳和首饰。这也让佟幽花得以每天在固定的时辰到庙里上香。 樊豫正是在第二天听到派出去打探的底下人回报,佟幽花每日辰时出门到金鳞寺上香。 第三天,他亲自守株待兔。 金鳞寺,位在帝都城郊,傍着小小的金鳞湖与坐拥金鳞穴而得名。当朝天子虽然不信神佛,但他知道,神佛在必要时可是很好的肋力,所以他从没阻止民间这些信仰。 金鳞寺只是间小庙,不如帝都那座全天朝最具规模的佛寺有前任大国师万无极的名声加持,清幽的古刹既不装饰金银琉璃,也不贩卖各种名堂玄妙无比的“功德”服务,所以香客总是三三两两。 尽避香火不盛,但是金鳞寺清幽整洁宛如一处遗世独立的世外净土,寺内僧侣将这座小小的寺庙照顾得极好,少了镇国寺的庄严大气,多了一股朴实静谧。顺着青色石阶拾级而上,两旁翠竹交错成荫,石阶尽头,古寺大门的石牌坊虽然布满青苔,但依旧看得出牌坊上的题字,是几代以前的老住持所题,字迹古拙而充满反璞归真之美,寺内两株千年老榕树的伞扒几乎涵盖了这一座小小的古 佟幽花在登上石阶前,蓦然驻足片刻,双眼定定地看着遍布在石阶上的落叶,其中有昨夜被雨水打湿而泥泞的,也有早晨才飘落的。 无人洒扫。 “小姐。” “碧落,你先回去。” 碧落有些犹豫,佟幽花又道:“我随后就会回去,如果遇到姨娘们问起,就说我在房里休息。” 碧落原本还想说什么,但佟幽花已经爬上台阶。与其说碧落担心主子只身在外的安危,不如说她担心要是姨娘们发现小姐根本不在怎么办? 碧落虽然笨,但跟着小姐的这些年,她隐约感觉得到,小姐不一般人。 当年她被大女乃女乃打得剩半条命,佟爱不让人请大夫,全是小姐一个人治好她的。碧落甚至相信,小姐其实是有神通的!虽然她很笨,但她知道小姐的神通绝对不能让外人知道,否则大女乃女乃一定会想办法赶走小姐,那她碧落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小姐要早点回府啊!”碧落只得在台阶下唤道。 登上石阶尽头,石牌坊后,昨夜一场小雨打落的叶子落在地上,佛殿前依然空无一人,清冽的空气里只有青草和雨水的气味,也没有平常的诵经声和鸟鸣声,她不动声色地缓步走向佛殿,就像平常一样。 一如过去每一次,她在佛前,娴熟地点上一炉檀香,在檀香气息与白烟袅袅中,双手合十,闭上眼,宁静祈求的容颜安详得像化成千年不毁的雕像。 如来垂眼凝睇人间,天地无情战骨多,沧海终将化作桑田,那慈悲的容颜依然穿越亘古以来数不尽的悲欢离合与无常,用沉默回应苍生。 男人走进这空旷得只有古佛、木桌和女人的佛殿,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却看到时光如静水,在闭目祈祷的凡人与佛陀之间。 豹丹阳的轮回阵,让他看见了心爱女子的死劫,他疲于奔命地四处奔走,想尽镑种方法却无力回天,最后只好向苍天祈求,苍天却遗弃了他,从此他再也不信神佛。 祈祷有用吗? 记忆中的女人睁开眼,笑着看他。 只对愿意自救的人有用。 那是否祈祷又有何关系? 第六章 你不觉得,这人间既是炙烫的,也是酷寒的吗?烟硝与尘埃,血水与泪水,癫狂与悲怆,连苍逃诩载不尽,所以苍天无情。可是无论你的祈祷倾注的是炙热,是冰冷,是苦难,是茫然,它都能还你一片澄净的止水──如果你真的静下心来,明白祂其实看透了无常,所以恒常常淡然而悲悯。 但那不是我要的。 你要什么?女人淡笑。 他没能说出口。 如果我在佛前求五百年,下辈子我可不可以不得那么辛苦? 如果我再求五百年…… 樊豫来到双手合十、闭目凝神的佟幽花身后,姿态慵懒,步伐却小心翼翼地,绕着她,双眼一瞬也不瞬地看着她,看着那与年少时的记忆重叠的背影,看着那似曾相识的神韵,看着多年前秘密刻印在他心版的宁静神情,直到在她身前站定。 与三天前的夜里一模一样的容颜,让他前一刻似乎因为回忆而有些迷茫的眼光,瞬间又冷又锐利。 他不在乎美人,这一生阅历过的美人何其多?更何况,眼前的妖女根本比不上他记忆里的,尽避佟幽花沉静而专注的模样让他心里某个角落隐隐柔软着,但他毕竟只是个与万丈红尘纠缠不休,在权势斗争的深渊不见天日的俗人,他可以轻易就将心里仅剩的一点柔软舍弃! 在樊豫伸手扣住她颈子的瞬间,佟幽花睁开眼,樊豫不察自己对这场等待已久的对质,有种战栗的,嗜血的……甚至是胆怯的期待。 “三天前,你是如何潜入镇国寺?” 然而他期待的对质却像大石沉进了泥沼里,连水花也没溅起。 佟幽花一脸恐惧,泪雾瞬间弥漫眼眶,“你是谁?放开我……”她的嗓音像面对猎食者的幼雏,颤抖且尖锐。 樊豫就像个等待决斗,结果却等到一只待悻羔羊的斗士那般傻眼,但生性多疑的他哪可能就此罢休? “再不老实招来,我要扭断你的脖子轻而易举。”他收紧五指。 佟幽花只是绝望地闭上眼,泪珠滚落眼眶,“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求你放开我……”她挣扎的双手果然冰冷而赢弱无力。 樊豫瞪着她半晌,直到她的脸都因为被勒紧而涨红了,才粗鲁地放开她。 佟幽花立刻跌趴在地上,双手抱在胸前粗喘不止。 “你认得樊颢?” 听见这句问话,佟幽花像是终于模出一点头绪,战战兢兢地站起身,还一边妄想不着痕迹地向屋外退,“你……你是樊大哥的谁?” 她的回答让樊豫的脸色又回复深沉与冰冷。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要你老实回答我,三天前,你是否去了樊府?” 佟幽花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起这件事,有些尴尬地道:“我知道那不是我能去的场跋,不过哥哥说有他们在,所以我才好奇地跟去看看。”她说罢,还怯怯地打量起樊豫,“公爵府……是否出了什么事?我什么也不知道……” 那副急忙着撇清、无辜又可怜的模样,让暗地里查了她三天的樊豫胸中升起一股野蛮的怒火,冲上前一把捉住她的皓腕。 “不要……” “你别跟我玩花样!”樊豫将她压到墙边,一只手轻易就将她的双臂扣在头顶上。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佟幽花哀哀啜泣了起来。 看来她是真的相当无辜,但樊豫实在不肯相信,好不容易追查出妖女的身份,结果会是这样! 他本以为,只要揪出那个妖女,他就可以摆月兑连日来的不安,并且解开悬在心上让他万般不自在的谜团,他会拷问她,或者解决她,有生以来的经历让他深信,女人才是真正致命的杀手,怜香惜玉只会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弱点被掌握在别人手上! 偏偏这妖女不是别人,是儿子正心心念念的情人,而且她看来真的不知道那夜在镇国寺发生的事──如果只是个寻常女子,不管她是真不知道,或是装傻,他都会杀了她,但对樊颢的顾忌让他无法动手,佟幽花的反应甚至让他质疑起自己。 难到说…… 谤本是他自己做了场春梦? 这想法让樊豫的脸色更阴沉了。他退了开来,二话不说地拂袖离去,布在金鳞寺四周的阵法也同时消失,寺里的僧人们这才一个个惊醒,不明白为何这一觉竟睡得如此沉,睡到日上三竿啊! 佟幽花站在原地,揉着两只手腕,模了模可能已经淤血的颈子,心想看来她真的得装病几天了,是让那宅子里的人发现她身上的伤,可以想见会有多少下流的揣测,到时可真是会百口莫辩。 当她低下头整理衣裳时,脸上的神情,似笑非笑。 这样就认输了?真弱。 樊豫已经擅自旷朝三日,但接下来三天,他还是不肯上朝。 司徒烁虽然对这个左辅有所忌惮,但他这么目中无人地自己放起大假,怎么说都让做皇帝的很没面子,于是乎君臣间又是一番明枪暗箭地过招,一个派了大内总管前来询问樊豫左辅是不是想告老还乡;一个派了心月复给他拟了篇感人肺腑的奏章,说他为国为民操劳成疾,想在家多休息几日,当今圣上如大海广纳百川,如大树庇荫百草,肯定不致于连这点体恤下属都没有──至于其他台面下的阴险刺探,就不用多说了。 总之,樊豫又在家休养了数日,而这几日,天逃诩像跟老天结了仇似的一脸阴鸷不痛快。 那妖女夜夜都到梦里来缠他! 春夜的水凉冷刺骨,从镇国寺引过来的河水源头来自山上,他毫不在意地站在人工瀑布下,直到贲起的肌肉上冷得冒出一颗颗疙瘩,他仍然闭紧双眼,和脑海里被勾撩起的忘念对抗。 “樊郎……” 佟幽花的脸孔,和他记忆里深藏的那个,交替地转换着,但既娇又嗔的神情却是一致的。 她浑身赤果地骑在他身上,梦里的他同样一丝不挂。他不是年少时削瘦的模样,多年来以练武排解多余的精力而变得昂藏精壮的身子,正紧绷着,起伏肌肉上尽是薄肮。 …… 那些被送来讨好他的女人,总是让他觉得恶心,他向来直接打赏给下属,但总有一两个会使尽彪身解数引诱他──他明白那是为什么,故且与她们玩玩,但程中却总是让他想起过去,于是每一个都没有意外地在取悦他的过程中,被他活活掐死──她们大部分会在这时现出原形,女人藏凶器的方法和杀人的手段,绝对会让男人叹为观止。 那些女杀手被他一一解决,但对外面的人来说,他们只在乎他在床第间令人发指的行径,于是那几年,他真是恶名昭彰到极点,那些贵族说他因为身为脔奴,才有这种奇怪的性癖好。 每当他逮着了机会,抓住那些家伙的小辫子,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让那些豢养性奴的贵族反过来成为性奴──他会让最下贱的奴隶们集体去享用他或她,从早到晚,连吃饭和排泄的空档都不给。至于那些假清高的,他会让他或她,戴上铁烙的贞操带,在一旁看着,并且规定他们只能用性服务去换取一顿饭,要不便饿死。 惫真有人宁可饿死呢。他冷笑着看底下人处理饿死的尸体,把尸体丢到乱葬岗,跟那些人生前最看不起的妓女和男奴葬在一起。 他们的尸体,烂了之后一样臭啊!扒呵呵…… 不过一两年光景,他便厌倦了这游戏,也不再有自作聪明的狗奴才送女人或男人给他,他更不曾主动找男人或女人交欢,仿佛过起了无欲的生活,除了他还是酷爱享乐。 梦魇终于不再来缠他。 懊多年了,他以为那些阴影已然走出他的生命,直到镇国寺的那一夜…… 但又有些许不同。 他一直想起那段痴狂的,像活在柔软、甜美又脆弱的梦境中的日子,他第一次抱一个女人时会因为喜悦而颤抖,第一次因为女人的赤果无瑕而自卑己身的污秽,第一次尽情地奉献并在她的泪颜与拥抱中惊觉自己沐浴在救赎里。她喜欢在最后亲吻他的额头,给他一个羞怯的,却仿佛女神一样的微笑,而他会在那时发现自己竟然还可笑的保有一丝纯情,心脏跳得飞快。 但是现实总告诉他,那只是他的幻觉…… 败可怕的梦,他藏得比污秽的那段记忆更深更沉,因为他知道,那才是他致命的弱点。 而现在,有人抓住了这个弱点! 樊豫闭紧的双眼,像准备扑杀猎物的野兽一般睁开,暗夜里,泛着渴望杀戳的冷光。 他终于走出瀑布,繁星是天边那把银镰刀无情劈碎的冰晶与泪珠,也在他湿亮的长发上洒下一圈光环,冰雕似的俊美五官沐浴在月芒之中,原就偏白如像牙色的皮肤紧致无瑕地包覆着起伏的肌肉,那优雅的身线像最善于战斗的野兽,凉冷的水在滑过那两瓣红润的唇,流淌到完美的下巴,直至精实的肌肉纹理之后,似乎也要变得温热沸腾了。 他就这么浑身赤果地走出瀑布,长发披散在肩上,服贴着手臂,滴落的水珠像宝钻,在夜色掩映下,那身影妖治得让人屏息。如果天朝曾有任何精魅化为美男子拐少女的传说,与眼前的一切相比肯定也相形失色,因为男男女女都会心醉臣服于他的美。 饶是伺候他多年的底下人,也无法不看得失魂落魄。但是他们也都知道,淌若不小心流露出任何一点对主子美色的迷恋,会有什么样的下场──那绝对是比死更可怕!于是,守在人工湖畔的每个人都战战兢兢地,立刻上前替主子擦干身子和更衣。 而樊豫只是沉浸在自己肃杀的思绪当中。 他绝不相信这世间有巧合,佟幽花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想不到,第二天,樊颢来问他,去佟家提亲了没有? 樊豫只能瞪着儿子,樊颢一看父亲的脸色也猜到答案,一脸失魂落魄地退下了,背影真是好不忧伤失望啊…… 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娶老婆,真是逆子!樊豫这下不只跟天有仇,还跟谁都过不去了。 如果佟幽花真是那夜闯进镇国寺的女人,那她就更该死了!要是过去,他不相信聪明的儿子会被一个女人玩弄,但现在他深信不疑! 然后第三天,樊颢光明正大地邀佟幽花到樊家来做客。 向来,樊务是不大管儿子邀谁到家里来,反正他自己住的院落靠近镇国寺,是樊府较深处,也较独立的地方,不易被打扰。 但是这天,当他经过花园时,老远就听到那臭小子的朗笑声。 “佟幽花,让我抓到你就惨了。” 樊豫一听到佟幽花的名字,简直像被触了逆鳞。 那女人还敢来! 他走近两个年轻人笑笑闹闹的花棚处,俊美面容沉冷,瞥了一眼正在追逐玩闹的两个身影,鼻间一阵轻哼,一个拂袖,石台上的瓦盆就被他扫到草地上摔破了,花棚里原本玩闹在一起的两人倏地分开。 “爹。” 樊颢一脸尴尬,樊豫面无表情,而佟幽花像是受惊的兔一见樊豫,倒抽了口气,立即躲到樊颢身后。 樊颢连忙安抚道:“别怕,那是我爹,他虽然脾气差了点,但很疼我,他不是坏人。” “……”樊豫瞪着儿子。他绝不承认樊颢的形容让他很不自在;他才没有很疼他,只是懒得管他! 第七章 佟幽花仍是一脸恐惧,樊豫本想撂下警告,声明他可没同意让佟幽花和樊颢交往,但是想起儿子昨天得知他并未提亲时的模样,又忍不住沉默了。 他瞪着佟幽花紧紧拽住樊颢的衣袖,把樊颢高大的身子当成避风港,心里莫名地升起一股不痛快。 “爹,她就是我向您提过的幽花。我请她和少祺过来做客,您应该不会反对吧?” 人都带进来了,还有他说话的份吗?樊豫脸色越来越难看,“夜闯镇国寺的人还没抓到,你倒是悠闲。” “那人闯进镇国寺有偷走什么吗?我记得总管说什么也没丢。”樊颢说得很无辜,樊豫听得却很恼怒。 是,什么都没丢,就他的贞操丢了,行吗?他又瞪了两个年轻人一眼,眯起眼问道:“佟泵娘很面熟,你有孪生姊妹吗?” 如果佟幽花有孪生姊妹,一切或许有转圜之处,他会答应儿子的婚事,并且会杀了那个妖女──用干净俐落,儿子和媳妇绝不会知道的手段。但他们俩婚后得搬出去,因为他一点都不想面对这个曾出现在他春梦里的儿媳妇。 “幽花她有三个姊姊、一个妹妹,但是都和她长得不像,幽花是最漂亮的一个。”儿子喜孜孜地献宝让樊豫又想瞪他了。 完全被妖女迷惑的傻小子!他真不想承认是他养大的孩子,瞧那副蠢样,他看了就一肚子火。 “是吗?佟泵娘倒是和那天晚上夜闯镇国寺的恶徒很像啊。” “爹,您眼花了吧。”想不到樊颢竟不假思索地回道,“幽花她很胆小,平日都不敢一个人出门了,怎么可能夜闯镇国寺。” “是吗?”养儿子到底么用?骂他眼花骂得那么理所当然! 不过樊颢这么一提,反而让樊豫想起,那天在金鳞寺,佟幽花可是早让她的婢女返回佟爱,当时整座金鳞寺都在他的阵法范围内,他看得一清二楚。她既有胆量把婢女支开,一个人进入寺中,却在与他对峙时流露出一副可怜无助的模样……樊豫开始相信,他根本被这女人给骗了! 好一个妖女,把他们父子俩耍得团团转,看样子,他得想个方法,让樊颢不再执着于佟幽花。 “我还有公事,你给我安分点。”他撂下警告,转身就走。 待樊豫走得老远,樊颢才低声道:“我爹走了。” “我知道。” “我们可不可以换个方法?” “你想反悔?”佟幽花嗓音娇柔,却让人不寒而栗。 “他刚刚的眼神好可怕,我差点以为他想把我掐死。” “你不是说他很疼你吗?”佟幽花轻笑,语气却又带点好奇,她走到樊颢面前,以那种会让他不自在的慈爱眼光,似笑非笑地拨开他额上和颊边的发,以前她还勾得着他的头顶时,还会拍拍他的头哩。 那样的行为让樊颢很别扭,佟幽花年纪比他小,但是每次面对她时,他都觉得像在面对自己的长辈。 “他是很疼我啊,所以觉得你好像做得太过火了。”他从没见过父亲那样看他! 事实上,樊豫从来不曾在儿子面前表现出自己冷血的一面,可是关于这一点,他们父子俩谁也没发现,所以樊颢根本不觉得父亲有外面那些人说的那么邪恶。 佟幽花轻轻揪住樊颢的衣领,力道虽然不大,却还是逼使高大的他不得不弯下腰来,迎接她妊般的冷睇和软语威胁: “你还想不想见你的明珠妹妹?” “当然想。” “那就对了。”她娇笑,拍拍他的脸,“只有我能帮你们,前提是你得乖乖听我的,嗯?” 樊颢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他从来就不敢反抗这丫头?只能乖乖地应道: “遵命。” 樊豫一回房,就让人去打探佟幽花的底细。他当然知道她是佟家千金,可他绝不相信那妖女有那么简单。 当晚,樊豫也没到大厅用餐。身为一家之主,他高兴在哪用餐就在哪用餐,其他人自是管不得。不管这天朝有什么规距,在樊府,他就是规矩。 只不过,听说樊颢倒是邀来一伙朋友吃吃喝喝,好不快活。 养儿子到底有什么用? 他不耐烦地遣退底下人,又坐在圆窗窗台上,一手拿着一卷公文心不在焉地看着,半天也看不下一个字,窗边烛火照映着他的脸,深刻的五官和刺青在火光跳跃之间流露出一股邪美之气,的瞳眸也染上一抹橘红。 也许他气愤的是,佟幽花在金鳞寺的反应,让他……期待落空了? 圆窗外,是他让人从镇国寺移植过来的一株樱花树。这株谢得较晚,到今天才有花瓣三三两两地飘落到窗前,底下人来回清扫过几回,眼前又鹅毛似地飘下了几片,一朵还带着蕊的,落在他的卷宗上。 他其实不懂什么风雅,那些春花秋月,歌莺舞燕,他看在眼里,都是没心没肺的讥诮。唯独落樱翩翩,总让他怔忡,过分完美的脸上,好像终于有一丝属于人的脆弱情感。 但随即,他把花蕊在指间捻碎,又面无表情地看起了卷宗。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回过神来,或者说当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竟然躺在窗台上睡着的时候,房里的烛火已灭,除了月光穿透樱树与圆窗,疏落地洒在他周身,咫尺之外的四周完全陷入一片诡异的黑暗中。 在五感察觉到任何一丝异状以前,直觉已经告诉他,房里除了他之外,还有别人!他任何动作,仍然维持着慵懒躺卧的姿态。 樱花芳馡缥渺似美人的叹息,总在恍惚间闯入他心肺,他早已熟悉无比,但是在这一股暗香之中,幽幽地,像烟又像雾,有一股似曾相识的香气,在他警觉到有人正在接近的同时,摄住了他整个心魂。 他苍白似玉的脸上似乎有些困惑,但还是在黑影一靠近的瞬间,迅雷不及掩耳地抓住那人的手腕,出于男性的直觉,他就像对付那些女刺客一样,轻佻地将软香温玉压在身下,另一手却如鹰爪般扣住敌人纤细的脖子。 被樊豫压制住的佟幽花,看来一点也不讶异,她顺从地躺在他身下,浑身上下只穿着抹胸和亵裤,再随意披了件外袍。此刻,那像要弹出抹胸的丰满胸脯正人地起伏着。 这妖女还敢来招惹他?樊豫真想捏死她! “别以为有颢儿,我就不敢拿你如何。”樊豫伏子,嗓音极基轻柔,却像柔软的丝绸包覆着冰冷锋利的白刃,带着不容催折的胁迫。 佟幽花嘲讽地笑了,连那样的笑容都显得又娇又柔,媚到骨子里,她抬起自由的那只手抚上樊豫的脸庞,“爵爹,我要是真想杀你,此你肚子里应该插把刀呢。”说着,她竟还抬起脚,以膝盖在他腿上和腰间大胆地蹭着。 樊豫粗鲁地拽起佟幽花,将娇小的她箝制在他有力的臂膀和窗台边缘的壁面之间,“女人要置男人于死地,用不上刀。” 佟幽花毫不畏地贴向他,如兰气息吹吐在他唇边,冷笑道:“男人要置女人于死地,方法也多着。爵爹,关于这点,您不是很有心得吗?” 他低垂的长睫在眼下形成阴影,遮掩了瞳眸深处被起的星火,好半晌只是沉默。 “佟幽花,”再开口时,樊豫的态度反倒软化了,扣住她颈子的手转而在她芙颊上轻轻抚弄,神情若有所思。“你到底是谁?知道些什么?” 佟幽花很清楚他那些挑逗女人的把戏。 恐怕连最高明的戏子也做不到吧?那张白玉雕像似的脸庞,从不曾有任何夸张作态的神情,仅仅是收敛起眉间的倨傲例,不再紧抿着会让最矜持的烈女也心慌意乱的唇,眼底的无辜与柔情就能够让每一个被他注视的女人情愿死在他手里…… 他知道怎么拿捏嗓音的力道与情感,让每一句低语都能蛊惑猎物;更知道怎么把每一个字化作挑逗,用呼吸的吹吐与的呢喃,化为无形的。 就像他此刻正在做的。 佟幽花深吸一口气,抗拒这男人在她体内引起的骚动,却反而将属于他的气息,满满地吸进肺叶里,将她的心,毫无空隙、无所遁逃地包围了。 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轻易地看透掌心里娇小细致的容颜,像逢春的花苞一样,颤抖而泛红了,那当下他感觉唾液泛滥,身体因为期待而发热,野蛮的征服本性已然蓄势待发,他按捺着,享受猎物已是囊中物的虚荣与抗奋,只将佟幽花牢牢困在怀里,一只手持续地扣在她颈间,带点感胁性地抚弄。 这样的游戏,这些年他明明玩过无数次,每一次的胜利都像按表操课一样毫无惊喜,虽然那些女刺客伺候男人的手段完全不输当年的他,但他却连表现出意意乱情迷的模样都懒,端看那时耐性如何来决定游戏何时结束。而那些女刺客,十个有九个是在高潮中死去,他甚至不用进入她们──从来不需要做到那样,她们太女敕了。 但现在,他不用表演。他已经在等待机会把她生吞活剥。 一定是,她身上有着他想探清楚的秘密。他说服自己让她活长一点。 佟幽花几乎可以一一分辨那些曾经再熟悉不过的气味,在回书房前他才沐浴饼,他用的澡豆和墀茵香全来自宫里──好大的胆子,但完全是他的作风。为了调养少年时身为脔奴被喂毒喂坏了的身子,长年来他需要在案上焚烧一种来自鬼域的特殊香料。她可以毫不困难地细数那些香料的配方,因为那些全是当年一个愚蠢的女人因为心疼他的遭遇而数夜未眠研究出来的方子。 她更熟悉混合在这些之中,独独属于他的,雄性的气息。关于那股气味的记忆,连结着往日无数瑰丽甜美的梦境──她在那样的气息中熟睡,梦境之外的那人总以一种仰慕的、呵护的、无微不至的体贴照拂着她的美梦。 美梦的尽头却是,致死的剧毒在她体内像炼狱之火焚烧,像恶鬼的毒爪撕扯她的五脏六腑,那些痛苦消磨着她的怨恨与不甘,却也同时喂养着她的怨恨与不甘…… 那时候,她也是被同样的气息所包围。他抱得好紧好紧,而她除了苦痛外没有任何感受,只有那来自于他的气味…… 永远忘不了! 一抹怨毒的冷光,在迷濛的水眸深处一闪即逝。樊豫的唇滑过她嘴角,同样没心没肺地勾起一抹冷笑。 她的柔荑抚上他的颊,用虚意的娇柔,楚楚可怜地凝望他,手却止不住颤抖。 他收紧环住她纤腰的臂,用冷酷无情的野蛮力道,以略者的姿态回应她的注视,气息却无法不紊乱。 镑怀鬼胎,妄想比对方更冷酷,更算计,其实同样意乱情迷。 “我只是……”佟幽花开口,才发现她的嗓音比原来想表现的,更加哀怨而妖娆,她以为自己演得很完美,其实…… “我只是想让您看看我,抱抱我……”其实,比完美更真实。 再也没有什么,比演出自己真正的心意更让人崩溃的了。她记得这句话,却不知道是谁说的,也直到这一刻才明白,那就像站在深渊边缘,阻止自己不要疯狂地往下跳,要自己清醒,但是却徒劳无功一样。因为那一刻,这个癫狂的形骸所在乎的不是粉身碎骨,而是阻止自己的行为其实更加痛苦。 第八章 阻止自己说谎,还是说出真心话? 那是假的!是真的?是假的!真的?假的……或真的! “我……”她的声音在颤抖,像溺水似的快要无法呼吸,一股深埋的,压抑的,痛恨的情感正像洪水一般冲破闸门,泪雾不觉泛上眼眶,“我想……我很想……见你……”最后那几个字,像梦呓。 阴魂不散的思念,原来比剧毒更可怕! 一条命都毒死了,它却不死呢。 泪珠滚落的刹那,她几乎绝望。 而樊豫,他就像着魔了那般,抚去她的泪水,他在瞬间真的忘记了算计,忘记了探究,好似她的泪珠是多么迷人且诱人的存在,教他痴痴地看着那抹晶萤水光在指间流逝。 然而,他终究是樊豫。人之初所见到的,所拥有的一切真善美,与他从无关系,他是被最丑恶的人性喂养大。 他看到的,是猎物献出了柔软的咽喉,几乎是本能地,他扑咬上去,吻住佟幽花的唇,当机立断地抱起她离开活动受限的窗台。 尽避一室幽暗,在这个书房里,他闭着眼都能来去自如。 他抱着佟幽花来到屏风后的软榻。他不是会为了公事废寝忘食的人,这软榻的作用只是让他平日抽水烟逍遥活用的。 而此刻,许久未曾有过的、腰下无法忽略的抗奋,确实很渴望好好地快活一番。 他撕了她的亵裤。佟幽花原以为樊豫会像过去那样亲密地调情,怎知他高大的身子竟像饥渴的野兽般扑了上来,高壮的身子和软榻上有限的空间让她像俎上肉,逃无可逃,退无可退,只有沦为禁脔的命运。 …… 魔性的夜像无边无际那般没有尽头。 直到鸡啼声响,佟幽花才抓住机会逃出樊豫的书房,而她的腿甚至虚软疼痛得快要无法走动,不停从体内流淌而出的,属于那人的津液,也让她羞愤得不知所措,偏偏她时间不多,迷魂咒无法对付已经有所警觉的樊豫太久。 天才亮时,她已经在碧落的掩护下,回到佟爱。 捋了老虎须,跑回家有用吗? 问题就在这儿:如果她只是单纯地捋虎须,这样的举动根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可实际上,她和樊豫不过是在比谁沉得住气。 她也顾不了别的了,整整三天,她都躲在自己房内,让碧落照着她给的方子去抓药,回房里熬给她喝。 懊说她低估了樊豫吗? 佟幽花压根不知道他禁欲已久,她对他这些年的声名狼藉可是清楚得很,几次把自己往虎口送,可都是做了拚死的觉悟。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樊豫好几日未上朝,虽然昨天他有在龙城出现,不过今天又旷职了。” 佟幽花没理会男人,迳自喝她的药,暗忖:难道樊豫根本不为所动? 她终于发现,这才是三日来让她抑郁寡欢的真正原因!如果樊豫根本不打算理她呢?捧住药碗的柔荑指节悄悄泛白,胃部因为猛然升起的焦躁而翻搅。 “你真是让人好奇。”男人不介意她的冷淡,迳自说下去。 他知道佟幽花为了不想看佟爱里那群女人的脸色,生了病都是派婢女去抓药。在她的院子里有一个小小的石炉,那是樊颢给她的;至于抓药的钱,是她平常买卖字画赚的──有时她自己动笔作画,有时则在市集里寻找目标。 她的眼光向来精准,相中的都是上等货色,以便宜的价格向小贩买来,再转手高价卖给古玩店,这帝都里不少古玩店老板对她都和颜悦色得很。她甚至懂得乔装用假身份和古玩店交易──以一个养在深闺,应该大字不识几个的姑娘家来讲,也太邪门了点。 “据我所知,佟渊根本顾不得你,大房和五房想法子让自己的女儿能够精通琴棋诗书画,偏偏她们一个比一个平庸;而你六岁丧母后,佟渊却连个夫子也没为你请过。” 尽避无人指点,但是佟幽花以各种化名所作的字画,却在帝都贵族和富豪之间炙手可热,她还擅音律,弹得一手好琴,议论起国事更是连男人都只能叹服。最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她还懂得医理和咒法。 不过,佟幽花从小就掩饰得很好,恐怕她在这宅子里最用心的,就是如何让自己不引人注目。 “现在突然对我好奇,是你上头没事情派给你吗?”佟幽花不冷不热地打着太极,其实只是明知故问,男人的组织根本是派他来盯她的。 “当然不是,从我认识你没多久,就忍不住好奇,所以暗中做了调查。” 据说,佟幽花打从出生起就不讨父母喜爱,她的母亲每天哀叹自己命苦都无暇了,哪还有心思留给她? 她在两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佟渊好歹还没泯灭人性,给她请了大夫,只不过佟家上下当时都认为,这个可有可无的四千金,很可能就这么夭折了。 男人曾向一个在佟爱待过的老奴打探此事,据老奴所说,当时佟家就跟平常一样,没人觉得少了张嘴吃饭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三姨娘甚至担心要是办起丧事来多秽气,直跟老爷叨念着,反正是庶出的女儿,简单葬了就算了。她还假好心地抬出佟家少爷风塞才刚痊愈,办丧事对他身子不好当借口呢。 想不到,原本以为救不活的佟幽花不只醒了,而且──老奴回忆道,四小姐好像傻了,但是又和一般的痴儿不同,她只是不再哭闹,安静得匪夷所思。 后来的事,那名老奴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四房从此更加低调安分,佟幽花就在备受忽视的岁月中慢慢长大。 就老奴所提供的消息,一般人或许觉得没什么可疑之处,不过男人出身大内密探,直觉向来奇准无比。 首先,这十几年间,四房唯一的丫鬟听说在四姨娘头七那天撞了邪,投湖自尽了,那湖即给封了起来,从此佟爱没人再提起这件事。 至于佟少祺,从踏入官场后运气就出奇的好。当然男人所属的组织之所以会和佟家兄妹接触,还是佟幽花费尽心思穿针引线而成。 佟幽花,佟少祺,以及竟然也愿意成为他们眼线的樊颢,这三人至今仍为组织所顾忌,但是不可讳言的,他们确实都是非常有用的棋子。 相较于樊颢,佟家兄妹的背景没有任何可疑之处,佟幽花还几次替组织立下大功,这也让上头对他下了密令,要他再观察佟幽花几日,并且好好地拉拢她,假以时日才能够让她成为重要干部为组织的大业效力。 “我猜,你小时候的病,让你的命运从此大翻转。”或者说,让“佟幽花”从此月兑胎换骨。 佟幽花知道男人背后的组织有何打算,但她不愿打草惊蛇。那个组织的成员有他们的目的,她也有;即便不确定他们的最终目的和她想要做的会否有所冲突,至少眼前他们仍算鱼帮水,水帮鱼。 “不管我的病如何,我只是个弱女子,这是不争的事实。我这个弱女子还能有别的方法迷惑男人吗?” “但是过去我们也派过女刺客。” “她们有我美吗?”佟幽花故意娇俏地抬头冷哼。 “未必没有。当然你也是个美人,只不过……”他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佟幽花见时辰差不多了,也不想再浪费时间和他闲扯淡,“你们真蠢,我和樊颢的交情难道是假的?从樊颢身上下手,总能想出法子对付他父亲。” 原来如此。男人还真信了佟幽花的说词。 佟幽花冷笑,“好了,你待得够久了,如果没事的话快滚。” “你这个被冷落的千金平日也无事,何必急着赶人呢?”男人话才说完,与佟幽花同样警戒地噤声。 “……我就跟你说,我听到男人的声音。”院子里,佟梨江和佟拂柳那两个同样闲到发霉的又手牵手喳呼着跑来了。 佟幽花忍不住翻白眼,男人一脸同情地退到窗边,佟家那两只大麻雀正好叽叽喳喳地推门而入── “你们不会敲门吗?”佟幽花闲懒地倚在床边。 小小的房里,仅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张椅子,一个老旧的斗柜,和一个寒伧的镜台。唯一一扇窗大开着,一只乌鸦正好停在窗台上,被破门而入的两姊妹惊得拍翅飞走了。 佟梨江不信邪地走进房里,朝唯一可能躲人的床铺里探了又探。 “你听错了吧?”佟拂柳取笑道,“哪来的男人啊?” 佟梨江还不死心,走到窗边探出头四处张望,可是窗外除了那片菜圃和围墙外,什么也没有。她不屑地撇了撇嘴,对于佟幽花竟然让婢女里种菜感到嫌恶,果然是庄稼女的女儿。 “想男人想疯了吧。”因为樊豫迟迟没有动作而心浮气躁的佟幽花,忍不住想拿这两个脑包出气。 本以为佟梨江会勃然大怒,想不到她竟牙一咬,隐忍了下来,反而笑容得意地道:“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啊,我才真担心那会是你未来的写照呢,瞧瞧你,整天闷在这破烂房子里都给闷出病来了吧?”她像是闻到药味,拿起绣帕嫌恶地掩在鼻前,语气更加同情,“这样吧,看在姊妹一场的份上,将来我要是当上了……呃,安什么使的夫人,”官衔好复杂,记不起来啊!“那可是正三品呢,到时我就看看我夫君那些下属有没有比较不挑的,让他来给你下聘,免得你老大不小嫁不出去,咱们也是丢人呢。” 正三品的安什么使?是安抚使吧?佟幽花默默地听着,不作声,佟拂柳倒是很快的插话,“对啊,姊姊以后是三品夫人,一定要关照程大哥啊!” 佟梨江抬高下巴,“那个程子越,我是看不上眼的。想不到他有个表哥竟然官拜三品,还对我大献殷勤。我呢,当然不能让他太好受,免得人家说我们佟家的女儿巴不得快点出嫁……” 佟幽花按捺住扶额的冲动。从这两个脑包刚才一番话,勉强理出个头绪。 似乎是程子越有位表哥是安抚使,而且竟然不知哪根筋不对劲地对佟梨江大献殷勤。这对佟拂柳来说可是喜上加喜,一来少了个情敌,二来她得更加把劲巴结佟梨江,倘若佟梨江真的嫁给程子越的表哥,说不准也能让她嫁给程子越的心愿多一分助力。 坏了,看来佟梨江找到新目标,以后她就没办法看这两个笨蛋互相扯后腿取乐了。 不过,佟幽花实在不知道该不该告诉这两个脑包,安抚使要外派边疆的,否则她们也不会至今才知道程子越有个表哥吧?外派到边疆后又能给佟拂柳帮上什么忙呢? 但话说回来,就算没有佟梨江帮忙敲边鼓,程子越依然能娶拂柳为妾,就是不知道梨江能不能适应快乐的边疆生活了? 想到边疆,蓦地,前尘往事翻涌上脑海,让她心窝闷闷地疼了。 我……我才不要嫁到炎武…… 第九章 记忆里的少女,眼圈儿通红,小手习惯性地扭绞着裙摆流苏。佟幽花惊觉她竟然快要想不起曾经最疼爱的妹妹是什么模样,胸口一阵酸楚,闷得经乎要喘不过气来。 她很清楚在炎武和天朝开战后,当年被她送去炎武和亲的司徒凝会有什么下场。武皇战死,炎武大败,叛国的王后只怕再无容身之处,这些年来宫里未曾有迎回小鲍主的消息,只怕司徒凝早已不测…… “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在听啊?”佟梨江见她半天不作声,扠着腰挡在她面前,乍见她眼眶泛红,有些讶异,也不知该说是痛快,或是过意不去? 真不可思议,明明以前总是喜欢取笑这个不中用的老四当乐子,看着她眼眶泛红示弱的当口,她竟然也有些可怜起她来了。 “你也别觉得委屈了,我怎么说也不会看着你丢佟家的脸,只要我一嫁过去,立刻找个张三李四把你抬进门,长幼有序,作为未来的官家太太,这些我可是都想妥了,再来过不了多久就轮到拂柳了。” “……”佟幽花回过神来,听到佟梨江这么说,不由得无言以对,仔细想想又觉得好笑。 其实她得感谢这两个脑包,过去这几年如果没有她们,日子也挺无趣。 “可是,那个苏小小懊可恶,一直来扯我后腿。”佟拂柳跺脚道。 虽然不认为庶出的佟拂柳能嫁入程家当正妻,可是佟梨江同样不喜欢苏小小,“她不是跟你下战帖要你对诗吗?你对好没有?拿出来我看看。” “哦。”佟拂柳一想到那些诗词歌赋、之乎者也的鬼东西就皱起眉头,没精打彩地釿出被她揉成一团的纸。 “你认真一点行不行?真想以后都要看那个苏小小的脸色吗?”佟梨江没好气地将纸团摊开,对着光源,有模有样地看了起来。 春眠不觉晓,一觉睡到饱。 “噗……”佟幽花捂住嘴。 “做什么?”佟拂柳瞪她,“你这白子……” “是白丁!”佟梨江没好气地纠正她,回头继续有模有样地检视皱巴巴的纸张上,佟拂柳那宛如三岁稚儿涂鸦似的字。 “你这‘觉’好像写错了,这两个‘觉’是同一个吗?”一向被佟拂柳当成意见领袖,这会儿总要发表点看法来证明她不是白混的。 “不是吗?”佟拂柳也蒙了,那个字好难写,写到最后中间根本糊成一团,她都懒得再写了。 佟幽花索性给自己倒杯茶,刚刚差点憋笑憋到呛着。 佟拂柳被问得有些恼羞成怒,见佟幽花一副悠哉的模样,忍不住道:“起码我对出来啦,想要成为官太太,最基本京要识字吧?可怜幽花你这辈子是没机会,就算现在学也来不及了。要是以后三姊夫手下有不识字的白丁,三姊你就说服他来我们家提亲吧,白丁苞白丁,才相配。” 佟梨江冷嗤,“三品官的手下,哪来的白丁?要是有,也是马夫那一类的下人吧?” 佟拂柳捂住嘴,吃吃地笑了起来,“马夫?呵呵……那不正好,马夫配种田的。” 说罢,两姊妹同时笑了起来。 佟幽花忍住叹气跟翻白眼的冲动。 “算啦,我看要你跟苏小小比文采,简直是自取其辱。”想不到佟梨江倒是说了句还算理智的话,“别说我没有关照过你,我看你唯一能赢苏小小的就是那张脸了,我舅舅刚从西域做生意回来,给我送了许多珠宝,好多稀奇的玩意儿你们三辈子也没见过。”她往后梳拢一头长发,藉着动作让耳垂上一对闪闪发亮的耳坠子露了出来。“诺,这叫金刚石,很稀有的,越大颗越稀有,在西域那边还有一个小柄家的国王把这么大颗的金刚石当镇国之宝呢,我舅舅特地给我带了两颗做成坠子。” “真漂亮。”虽然佟拂柳在家是受庞的,可还是不及正妻有暴发户娘家做后盾,正妻的三个女儿总是有各种让她欣羡的礼物。 佟幽花看了看,没她说话的份,她倒也很安分。 确实不小,做成坠子刚刚好。成色和净度虽算不上顶级,但对一般中原的老百姓还是很难得,毕竟中原所产的金刚石都极小,净度也不够。 以前宫里有几十颗进贡来的,最大的那颗有枣子大小,色泽和净度都是最上乘的,那时还是小丫头片子的司徒凝总是拿着玩。后来司徒凝嫁到炎武,那几颗金刚石也在她的嫁妆当中,都是时身为长公主的她特意挑给妹妹的。 只是,那几颗小小的金刚石,与她往后的乡愁比起来,根本轻如鸿毛吧? 想着想着,佟幽花又怔忡了,忍不住苦笑。 都是前世尘埃了,何苦来哉? “虽然你这张孤媚子脸蛋衬托不起金刚石的贵气,不过我可以把它们借给你,让你去跟苏小小炫耀炫耀,那女人肯定也没见过这么大的金刚石。” “我的好姊姊!”佟拂柳立刻抱住佟梨江,锥心置月复地唤道。 佟梨江示威般地瞥了眼佟幽花,对着佟拂柳道:“是你我才肯借呐,而且我想,有些人就算借了也用不上。” 她事事都爱针对佟幽花,实在是一来这宅子里的女人生活也就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能排遣寂寞,二来,她就是看不惯佟幽花自以为超然月兑俗的模样。 不过是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的庶女,凭什么端那副嘴脸? 她就是讨厌她,明明穿得跟下女一样寒酸,可却比她这个正妻所出的真正千金更像个金枝玉叶! 惫记得有一年,佟幽花第一次在父亲的寿宴上露脸,当时她身上连像样的首饰都没有,父亲的长官却将她当成佟家嫡出的千金,甚至还有意提亲,若不是母亲脸色难看地挡了下来,恐怕佟幽花早已嫁给那名长官的儿子。 为此,她曾经故意把自己嫌弃不要的首饰施舍给佟幽花,那妮子倒也没说什么,转身典当了几个钱,也不知去哪儿买了只更上一等的镯子当给碧落,让她气得牙痒痒的。 苞佟幽花在一起,总是有种矮她好几截的错觉,那让佟梨江更爱炫耀自己所拥有的财富和待遇,仿佛那样就能证明自己才是真正高人一等。 “还有这个,也是我舅舅带回来的……” 佟幽花终于懂了。看来今天除了专程来告诉她,佟梨江找到如意郎君了,还是为了献宝来着。 佟家正妻的三个女儿,仗着有个在外经商有成的舅舅疼她们,总会给她们送来各式稀奇玩意儿和珠宝首饰,每回收到那些对老百姓来说罕见一点的礼物时,就爱到各房去炫耀,心情好的话还会打赏些零珠碎玉给三房和五房,下人们时常也有份,就是二房与四房永远只能干瞪眼──正妻当然有藉此向丈夫和底下姨太太们示威的意思,让他们知道佟家有今天,全是谁的功劳! 但佟幽花真的看不出来那些有什么好炫耀。并非不爱稀世珍,以前她很喜欢收藏字画,在她用来收藏字画的宫中密室里,一幅小小的绢画可能就价值连城;但现在,不管是字画、古玩或明珠宝钻,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倒是,看她们拿着些小玩意儿得意洋洋地显摆,真的挺有趣的。 可惜她的兴致没能持续太久,她以为自己听到……或者说,她怀疑自己的耳朵真的听到了什么──一种不像风声,也不像地鸣,但确实存在的轻微震动。眼前的景象突然变得模糊,像是突然来了大雾,但也只是一眨眼的瞬间,一切异样都结束在她的自我怀疑当中。 天地万物,也跟着静止了。 佟幽花冒出了冷汗。她曾经见识过这种被世间顶级的阵术师认为早已失传的阵术──将时间与空间分离的绝传之学! 她的房门砰地被一阵怪风给吹开,跟着风进她房里的,还有绯红的落樱与沙尘。 樊豫一身黑衣与黑斗篷,被风吹得像大旗般招摇,高大的身影几乎挡住了整个门口,即使背着光,佟幽花仍然一眼就能认出他来。 他拉下兜帽,狂风吹乱他墨黑的长发,俊美的脸上眸光如霜雪般冷冽,神色一如过去数日以来,阴鸷得让人怀疑到底是谁不要命地惹毛了能在这天朝呼风唤雨的左辅大人。 仿佛这天地间再无其他存在,他如魔物般魅惑人的双眼,从一开始就锁定了唯一的猎物,脚步毫不迟疑地来到佟幽花身前,对房里的一切视若无睹,粗鲁地拽住她的手,令她不得不起身与他相对。 “如果你不跟我走,我就杀了这里所有的人。”他的嗓音轻如羽毛、滑如丝绸,像在诉说着情话一般,脸上却出现浅浅的、冷酷的悦却嗜血的笑。 佟幽花真想回他──请便! 但是她仍得妥协。“我跟你走。”她不想承认,那一刻,她心跳得飞快,恨不得直直投入他的怀抱。 她真恨这样的自己。 樊豫就这么从佟爱直接“绑”走了佟幽花,他就像个暴君般不容她反抗,却五指与她紧紧交扣,要将她带离这个不属于她的人间。 而那天,佟梨江和佟拂柳吓得花容失色,因为才一眨眼,原本好好坐在床上的佟幽花竟然消失了!她如蒸发了一般,翻遍整座佟爱也找不到人,简直就像大白天撞鬼,这一吓把两姊妹都给吓病了。 某些人的耳根子还真是因此清净了好几日…… 也许只有在时空的隙缝中,他们才真正的走在一起了。 不是谁追着谁的背影。 佟幽花恍恍惚惚地,甚至不曾在乎四周的一切,只是跟着樊豫走。她总落后他半步,于是能够放心地,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看着他。 也许是太专注,她不经意地踉跄了一下,樊豫及时停了下来,回头看她一眼,另一手终于不耐烦地一挥,收了阵法,同时一把捞住她的腰。 佟幽花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才发现两人已回到持国公府,樊豫的院落。 巴“过去”一样,她的身长只及他胸口,而他倒是清瘦了些。 佟幽花暗自叹口气,想退开,却发现樊务迟迟不放手,她抬起头,对上他深思的注视。 “爹爵这么大费周章地绑我回来,不是想杀人灭口吧?” 樊豫定定地看着她半晌,才从怀里拿出一个香包,“这是你的?” 佟幽花并不意外,那是她故意留下的,目的本就是为了引他这条蛇出洞。 “原来爵爹有藏女人香包的习惯?”她伸手去取,樊豫却闪了开。 他完全不玩会她挑衅的言语,低下头,警告地注视着她。“你很清会杀你,就像你用这些东西引我上钩一样──这香包哪来的?” “祖传秘方。爵爹喜欢的话,我可以做一个给你。”她无畏地迎视他。 天朝妇女所做的香包,除了香味各异外,造型也丰富,会自己佩戴,也会送给情郎当作订情物。樊豫曾经留意过,帝都许多名媛贵妇总是非得在香包绣上吉祥图案,或是琳琅满目的珍珠玛瑙,而他手上的这一个…… 先不说这股和记忆里香气重叠的气味,这香包上没有任何珠宝与图案,却用上四五种颜色渐层的素面布料,最外层外是提花的花布,扎出一朵牡丹似的花样,再把花萼部分结实地缝成一个四角或六角的囊袋填放香料。为了让囊袋维持结实的四角或六角,在尾部要绣上一个尖尖的硬物做“轴”,佟幽花用的是颗檀木珠囊袋和花瓣之间则以红色流苏绳紧紧地束起── 第十章 他只看过一个人这么做过。因为“她”,帝都过去也曾风行这种香包一阵子,可是这样的香包就跟香包的主人一样,早已在帝都消失多年。 他把那个花心作深紫色、外围花布为粉色的香包,像威胁又像挑逗一般,滑过她比绯樱更娇柔的唇,然后握住她细致的下巴。 “你可以继续玩这些欲擒故纵的把戏,但是我得告诉你,如果你给我答案一直是这些没有意义的花腔,我又何必留着你这条小命?” 佟幽花冷冷地瞪着他,像死也不妥协那般,却因为那些痛苦的回忆而眼眶泛红,身子微弱地颤抖。 “您想要什么答案?是能让您安心地高枕无忧的,还是能让您再次立下功劳的?何必说那么呢?杀一个弱女子,您不是很在行吗?还是您不想弄脏了双手?那么我想一杯毒酒就能解决所有问题……” 佟幽花说不下去了,因为樊豫捉住她手腕的力道猛得令她吃痛,下一刻,像像狩猎的野兽一般,狠狠地掠夺她的气息,惩罚似地吻住她放肆的小嘴。 那几乎野蛮得不像一个吻。反而像一只负伤的兽,想要残忍地咬断敌人的咽喉,却只能将狂怒与呜咽化作一个压仰的、沉重的吻。 他甚至咬破了她的嘴角,她吃痛,却倔将地忍住疼,直到他尝到血腥味。 樊豫终于放过她,他背着光,看来竟和她一样狼狈,他和她的唇,同样妖艳地泛着红润水光。 “你想跟我玩,我就陪你玩下去,但是,不要耗光我的耐性。”他轻柔地低语,然后放开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佟幽花愣住,没料到樊豫就这样把她撇下,她想要追上去,才发现眼前的影物迅速移动,而他很快就不见踪影。 佟幽花立刻就明白了,这里未必是樊府,但肯定是他制造出来困住她的阵法。若是他的阵法,她最好不要妄想逃走,因为那是白费力气。 她无奈之下,只得环视四周。 她所在的地方,看起来是座有着花园的独立院落,她试着在花园里走动,发觉没有什么变化。 整座花园呈八角形,周围的白色景墙爬满枝叶肥绿的蔷薇,火红的,霞绯的,雪白的花蕾,团团攀在藤上盛开。一座不大不小的莲花池位于中心,池里莲花未开,池中央有个小汀,因为大小尚不足以称为岛,仅能盖座小亭子,并且让小亭子紧挨着汀上一棵竟然还没落尽的樱花树,那棵树把池面和白色亭子都洒满了胭脂色的雪。 围绕在池边的白色栏杆透雕着百鸟朝凤,每一道栏杆的矮柱都有一尊鸟形石雕。栏杆外则架满低矮花台,花台上的白瓦盆里种着粉女敕剔透、茶碗大的茶花,那些茶花同样以一种完美到虚幻的盛放姿态,绵追整个池畔。 她没有心思走到池上,只是绕了半圈。北面和南面各有一座小楼,东边和西边的景墙则各有一座海棠洞门,洞门后的景致和这座花园完全一样。 佟幽花不信邪地跨过洞门,来到另一座同样的花园──同样的莲花池和同样的亭子,同样的小楼与同样的景色。 她走到池畔的花台边,挑了正对着洞门的一盆,在明显处摘下一朵茶花拿在手上把玩,然后再绕过半圈的池子,走进另一个洞门。 所以,这座花园就是她被允许的活动范围,她若是不信邪,就这么一路朝同一个方向的洞门不停地走,也只会不停地绕圈子,回到同一座花园。 她决定朝南北面的两座小楼探险。 坐北的小楼稍微大些,一开门,厅里的桌上已备好酒菜,还是热的。 以犯人来说,她吃的可真是山珍海味。佟幽花有些嘲讽地想,暂且没胃口,她继续探险。 右手边,屏风后,是一座浴池。浴池水冒着烟,池边的鹅颈椅上放了一套衣裳,她忍不住模了模那衣裳轻软的质地,想当然耳,非帝王将相不能有的极品,原来她还是有点怀念。 北边这整座小楼,大概就是让她起居用,最里面还有个舒适的寝间;南边那座则是书房和绣房,看样子他还怕她无聊呵? 太久没能好好看一会儿书,于是佟幽花选择在书房待了下来。 书房里的桌子是张平头桌,除了笔墨纸砚外,还有一碟碟画料罗列在右手边,以及一个紫檀木底座的白玉莲花水盂和挂了笔的龙头笔架。左手边则是一套雨过天青色的文旦壶和茶盏,手一模,还温烫着。画桌旁另有同画桌一色的方几,上头安置着小巧的云螭纹火炉,可烘身子,也可温茶,盛木炭的花洗还垂挂了竹夹子,添木炭用。 小小的书房,倒是一应俱全。 这几年她总不能光明正大地看书,写字,画画,她对佟爱那座小小宅子里豆丁点大的斗争半点都没兴趣,不想引起太多麻烦。她想起佟少祺在她的帮忙下一路平步青云,却让大女乃女乃有些不痛快,好像佟少祺因此就会不把她这个大娘放在眼底似的,她想着就好笑。 帮助佟少祺,也是给自己省麻烦、寻找疪护的一步棋。但佟幽花得承认,前尘里帝王家得不到的手情,她在佟少祺身上却得到了补偿。这几年虽然说多佟梨江一再把那些官阶不够高的求亲象排拒在门外,她这个四千金好歹有了藉口:三姊没嫁,怎能轮到她? 可是那一屋子女人哪有这么好打发?总有人给大女乃女乃嚼舌根,要给她找个人家嫁了图个眼不见为净,而且不像大女乃女乃的三个女儿那般需要千挑万选,她们还宁可她嫁差了,但几次提议都让佟少祺给了下来。 不过,她今年也十七了,再挡下去,不知又会有什么难听的流言四起。佟少祺不只替她挡着那些不够格的对象,什么大小事都要替她出头,要不是老让她拉着,肯定又有人要造谣生事了。 也就偶尔在佟少祺那儿,她能看一点书,但又不敢待久了,怕人多口杂。于是这会儿,佟幽花抱著书,一下子就忘了时间,连茶凉了,炉子里的炭都冷了也没回神。 直到入夜,她肚子饿得发慌,这才不得不把书放下,也终于发现屋子里的烛火不知何时全点上了。 以前宫里有位自东海来作客的高人,说过樊豫的前世是不是凡人,他这辈子是为了偿还宫里某个人的债,甘愿沦为脔奴的身份出世,以便时机到来能随侍在那人身侧──佟幽花想起这段总是忍不住懊笑,看来他偿债的对象是他现在的主子吧?司徒烁可是至今唯一还没被他出卖过的主人。 那高人说,樊豫的前世是已得道成仙的修为,自古以来同时精通阵、咒、医,武、妖蛊之术者,千年一出。这话若是别人来说,佟幽花此定是不信的,偏偏说这话的不是别人,在他门下出了当今天下第一咒师单凤楼,和在东海下落不明的天下第一阵术师单鹰帆。而他口中樊豫的前世,正是他的师尊。 这些前绿,单鹰帆和单凤楼自然是不知道的,恐怕是师尊转世后沦为脔奴之事,不适宜让两个徒弟知道吧? 当然,华丹阳也不知道,否则她不会让樊豫学习阵法。他的学习能有多惊人,佟幽花前世可是见的,待在她身边不过数年,他已通晓医理。 既然待在樊豫的阵法里,对于一些异状她也不大惊小敝,搁下了书,正要回北面的小楼,就见门边已放了点上烛火的灯笼。灯笼很轻,不是缀满无用流苏和沉重透雕木框的宫灯,但倒也别致,上头绘了彩蝶戏牡丹。 报园里,也点上了大大小小的烛火,莲花池上了水莲灯,可惜她肚子饿得无心观赏。 必到北面小楼,桌上的饭菜都已换上新的,不得不感谢他的周到。 但,看起来樊豫是打定主意把她孤独地软禁在这里,偌大的厅里,她只能自己一个人用饭。说起来这些年在佟爱,吃的不算好,但也不致于挨饿──就算有人存心忘了该给四房送饭,她也不会己和碧落饿着,总之不管景况再差,她好歹都有碧落陪着吃饭,哪像现在…… 不过,真的是饿坏了,饭菜又无可挑剔,其他的还是随意吧。 吃饱后,佟幽花发现桌上多了碗方才没有的汤药,光闻味道她就知道,那是她这几天让碧落给她抓的,调养她前几日被樊豫折腾坏的身子。 想不到他仅仅只是吻她一下就猜到了。佟幽花脸颊泛起热气,她拿起汤药喝了一口,才发发现方子和她的不太一样。 是了,本来因为她怕苦,所以药方的比例特别做了调整,还多加了蜂蜜和洛神;而樊豫给她配的,除了完全对症下药外,还比她原来配的又多了两三味特别的药材──看样子他这几年医术精进更多,可是也因此,配出来的药特别特别苦。 佟幽花皱眉,心想他既然把她软禁在这里,喝不喝药干他啥事?于是便赌气地把药端到外面,倒进瓦盆里喂花了。 天色尚早,闲来无事,她又晃到南边小楼,模着绣房里那些精致的女红材料。这几年她唯一能打发时间的就是女红,她前世女红不怎么样,所以才会想出那种不用太多技巧也能赏心悦目的香包做法,如今她的女红倒是练得差强人意,她想着,是不是该言出必行,给樊豫做个香包? 她说要送他香包,其实半是玩笑,半是挑逗意味。要不是两心相属或论及婚嫁,哪有女孩子会厚着脸皮要送男人香包? 她这才想起樊豫没把香包还她。不过这些材料肯定做得更别致,眼前就缺香料的调配。 佟幽花又折回书房,磨起了墨,在纸上写下了方子。 他会看吗?会理睬吗?佟幽花不知道,反正闲着无聊。 又磨蹭了一会,她才回北面小楼沐浴,准备睡了。 樊豫不相信所谓前世今生。那对他而言,不过是人活在这个悲惨炼狱里幻想出来的救赎。 佟幽花今年十七。 而十五年前,他抱着司徒清冰冷的尸体直到天明,是他亲手将她火化。 所谓前世今生,虚妄得太可笑。 但他却这么倚在书房的窗台,闭上眼,就能看见被他软禁在镇国寺后山的佟幽花。他在镇国寺后山方圆百里内布下阵法,一来保护她的安全──别说是人算牛鬼蛇神也动不了她。二来她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佟幽花看了一天的书,而他闭上眼,也看了她一天。 她倒掉汤药时,他眉头拧得可深了。来替他收拾碗筷的底下人个个惊得手脚发软,本来看到樊豫吃没几口的饭菜,心里已知道不妙,但樊豫没主动开口,底下人深知他脾气,也不敢自作聪明,总管更是拚命挥手,要仆役们更加小心翼翼地退出书房。 “慢。”樊豫睁开眼并且开口时,总管差点双膝跪地。 “爵爹有何吩咐?” 樊豫想了想,才道:“今天我让你熬的乐,明天开始多加一味洛神和蜂蜜,再额外准备一碗冰糖水,同样在早膳后送上来。 “遵命。”总管战战兢兢地退下了。至于药的用途,他们可是训练有素,主子没说,那就代表天下无事,不需多问。 所有人都退下后,樊豫才拿起佟幽花的香包。虽然他出现在佟于只是为了带走佟幽花,但也没忽略她的处境,事实上这两天他也不着痕迹地向樊颢打探过,佟家显然极为冷落这个千金。 第十一章 以佟幽花所能拥有的资源,先不论她那些能力来得太过可疑,单就这个香包来说,她应该也费尽了心思,外层的提花布较厚的绸缎,寻常人家能拥有已经不容易,内层分别是霞粉、胭脂、牡丹紫和绀色,也不是便宜的粗布,塞香料的囊袋其实只有两层布,上头蓬松柔软的布花瓣是另外在内层绣上的。 他把香包凑近鼻尖,像闻着一朵花那般。布料确实浸过香露水,这也是司徒清过去做香包的方法。 而且,这香味也是司徒清惯用的樱花香,香料的配方,她只告诉过他一人,一直是由他替司徒清准备那些材料。 他不用拆开眼前的香包都能清楚里面的材料。 或者,就像他也不确定想从佟幽花口中听到什么答案,他忍着没有拆开香包,只是想在是与不是之间,留一个隐隐约约、保留答案的“希望”…… 谁能肯定,轮回之后,一切都能不变?那些渗透了人生的厚度而淬炼出来痛与情感,日日夜夜,任回忆撕扯着灵魂,却舍不得遗忘的,宁可余生都痛着也绝不放开的,真能穿越死与生的界线,在另一个生命里活着? 他不相信,也宁可不要知道答案。 将脸埋在布花之间,再次闭上眼,却见佟幽花来到浴池边,宽衣解带。 他自信不是会轻易被撩拨的男人,他的出身与过往毕竟也让他轻易地禁欲了十五年,所以他放任自己“看”着,不去承认心里被挑起的骚动。 佟幽花的肌肤也是偏白,蹭一下就泛红,一点点伤都藏不住。几日前他猛浪的痕迹还没完全褪去,在她雪白的身子上像开了一朵朵粉色娇柔的花,还有一两处仍泛着淡淡青痕,或泛黄正在退淤。 可以想见,她被他整惨了。明明他是那始作俑者,该杀千刀的,樊豫却还是感觉到下月复至腿间一阵抽紧,急剧的反应让他有些闷痛。 他放任自己看着,贪婪地看着。在他的阵法内,他可以从各种随心所欲的角度观察她,而不被她发现。 她泡在水池里,秀发垂落在胸前和背后。 佟幽花一边把水往身上泼,脸色像是若有所思,那张小嘴明明没点上胭脂也娇艳欲滴,双颊更是泛着瑰丽的红。她泛着水气的大眼眨了两下,好像想起了什么,贝齿咬唇,偷偷笑得羞怯极了,然后她一手趴在浴池边,一手探到水里,樊豫看见她曲起一只雪白的大腿……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那当下樊豫呼吸都屏住了,浑身燥热难当。 浴池够大,她可以尽情伸展四肢,而那似乎让她多了些绮想。 或者是想起了某些前尘往事──一个扮作宫女的少年伺候着她入浴,用他所熟知的各种技巧挑逗她,因为身为镇国巫女而保持着童贞的金枝玉叶,第一次感受到那样疯狂灭顶的快感。 樊豫也想起那些往事。有一回,净身的水刻意放得有些凉,他潜到水池里,让公主把腿张开──他用过这方法伺候那些豢养他作乐的男人与女人,虽然一开始吃尽苦头,因为总是会呛着,但那些人哪管得了他的死活? 那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真的因为“调情”而动情,他就像亟欲讨主人欢心的小狈一样──过去他可能假装自己急着讨主人欢心,但当时那个明明已经是成熟的女人,却仍然清纯无比的公主殿下让他明白,原来他从前说服自己月兑服得太成功了。 当真心想让一个女人快乐时,那种欢愉会让身体渴望到都疼痛了,心却甘愿就此沦为奴隶。只要她快乐,他会更卖力、更自虐地去做各种能够挑逗她却会让自己陷入两难的把戏,她的欢愉就是他的高潮,他迷恋那样的她。 这十五年来,佟幽花曾经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这么做。她毕竟不算真的处子,她有身为女人的记忆,但无论她再怎么熟稔,终究比不上记忆里樊豫所做的。那一夜在镇国寺,与后来在他书房里,她才发现还是只有他的触碰能真正满足她。 她无法满足自己,哪怕再激地玩弄着也是空虚,她的身子忘情的摇摆,酡红的脸蛋既迷乱的,也是痛苦的,因为迟迟得不到而泫然欲泣。 恍惚间,她看到樊豫依然一身黑衣,宛如黑暗的化身那般出现在水气氤氲的浴池边,大步朝她走来。 佟幽花无辜地仰望着他,神情不自觉地狐媚且充满挑逗。 樊豫弯,横抱起她离开浴池,而她在这男人倾身的刹那,已经不想掩饰那些连野火也烧不尽的依恋。她抱紧了他的脖子,像撒娇的猫儿一样,安心又顺从地蜷伏在他怀里。 “樊郎……”她又甜又软的嗓音,像梦呓。 樊豫抱着她,大步回到寝间。 那张雪白的床,是他精挑细选,用来囚禁他的脔奴的每一个梦境,未曾想过在那偏执的举动后,原来早已有着不愿承认的。 她的发像盛开着妖娆花蕊的以妩媚的姿态散乱在白色床罩上。佟幽花抬手想遮住烫得惊人的脸,贝齿咬住手指,水光盈盈的眼笑眯了,长睫羞怯地半合着,无限娇羞又风情万种。 樊豫月兑了鞋,跪坐在床尾。那张床比一般的大,用的是以前他的殿下在宫里的规格。 佟幽花仅仅是侧着小脸,像猫儿般好奇地窥探他想做什么,真的天真无邪地忘了遮掩自己的赤果。 或者该说,她那无可救药的依恋,把她的情与欲,灌溉成樊豫在这世间唯一的致命毒药,无瑕的,娇憨的,纯真的诱惑,只给他。 …… 佟幽花到最后累乏了,却依旧抱紧不知节制的樊豫,有些可笑地想知道:在这一刻,他其实希望怀里抱着谁? 深夜里醒来,床边都冷了。 佟幽花慵懒地翻个身,把脸埋在被褥间,默默寻找着他曾来过的痕迹。 腿心处还有点酸麻,但是已经被擦干净了。也不知该高兴他这点小体贴没变,还是猜想他总是这么伺候女人? 佟幽花只知道樊豫这些年身边没有固定的女人,她听说他以前在床第间的那些传闻,但总觉得是少数。政治风暴里的生态,她可是比谁都清楚,猜想那些被杀的玩跟政治斗争绝对月兑离不了关系。 但是……以前他是不会离开的,一定会守在她身边,无限温柔呵护地着着她醒来。 也许那时他是因为身份低贱,被安排在她身边当间谍,逼不得已的吧?她抓着被褥把自己裹起来,逃避现实般躲在被窝里闷闷地睡了,眼角的湿润浸透了枕畔,反正也不要紧。 她又慢慢睡去,没发现床边取暖用的炭炉,悄悄地自行点燃了。 佟幽花这一睡直到天亮,醒来时梳洗的水都备好了,桌上还有一碗汤药,和一碗冰糖红枣燕窝汤。 她本来想赌气不喝的,不过到底自己也懂得医术,知道这帖药不只对她的身子极好,也滋阴补肾。她喝了两口,发现味道跟昨天比起来没那么苦,也就勉强喝完了。 必在笼里的金丝雀平日都做些什么呢?这其实难不倒她。第一世,她关在深宫里,不见得有多自由;第二世,她关在佟家那简朴但倒也能风挡雨的小院子,十五年还不这么熬了过来?金笼子跟破笼子她都待过,这小巧精致得可比作象牙的笼子,她当然能够如鱼得水。 吃过饭,佟幽花就到南边小楼去,书房旁的花厅里,昨夜她写在纸上的香料都准备在那儿了,还有一个个陶罐盛装好,上头盖了木头盖子,可以保存一阵子。 她走到绣房里选布,不知不觉,一天竟然也过了大半。 待在屋里待到闷了,想到自己一头热地给他做香包,他还不见得领情呢,一时气闷就搁着不做了,一个人来到花园闲晃。 不知是不是因为在阵法之内,日头始终和煦如清晨,但是莲花池边的拱桥上有个小小的日晷,很明显地已经过了未时。 这座花园既然呈八卦形状,在西南、西北、东南和东北四个位置,也都有一块方安排了景观。例如西南和西北,有个小水车和小鲤鱼池,与莲花池相连,还可以喂鱼呢;东南和东北就是花棚和花圃,花棚下有石桌石椅,花圃内则遍植奇花异草。佟幽花在花圃外看着摆放方式明显像座阵法的花台,早就觉得有古怪,一踏进去,便发现这个花圃的空间竟然向四面八方延展开来。 这根本就是座迷宫吧。 两旁是爬满了藤萝的树丛,偶尔会经过一道蔷薇花冶艳盛开、枝蔓缠绕的供门,或是来到一处稍微空旷的地方,周围有石椅可歇脚,中央圆形花台上的花则可能来自天南北那些年司徒烁的南征北讨,天朝多了许多稀有玩意儿也不奇怪,眼前她就看到一座花台爬满了藤蔓,上头遍布一种绀紫色的小花,在日光下竟是萤光闪闪呢。 有时会出现一股小瀑布,瀑布下方刚好聚起一个小水塘,水塘边有杓子让她舀水洗洗手和脸,沁凉的水喝起来也带着甘甜。 有时则会看到一棵巨大的榉树,粗壮的枝干上绑了鞠千,害她童心未泯地玩了好一会儿。 有时会有个遮阳的小花棚,里头的桌子上摆了茶汤和水果、糕点。认识樊颢后,那孩常会拿些小零嘴或体贴的小物件“孝敬”她,所以对于曾想念过的那些宫廷点心,这几年她倒也不陌生,不过她发现樊显然记得司徒清的喜好,但他不说清楚,她也模不透他到底怎么想的。 变得有点累的时候,前方出现了出口。走出花圃时,往回一看,仍是那座小小的凡花圃,就是花台的位置好像和方才不太一样。 此时日头还没下山,她晃到桥上去,在树下呆站了一会儿。 第十二章 记得镇国寺新植上的樱花盛开时,宫里的人个个脸色都难看极了。绯红的樱花和庄严的镇国寺,明显不相衬,不过她不理会华丹阳的嘲讽,仍旧觉得那些意外地漫布在山丘和城壕边的嫣红美得让她屏息。她阻止宫里的人砍光那些红樱,后来每年总是兴致不减地带着身边的人,尤其是樊豫,两人一起待在镇国寺赏樱,一待就是一个春天。 华丹阳编的那些下流小曲,其实也没说错呢。如果今天她还在,也许她会调侃华丹阳,想不到女霸主也懂作词,就是文采乏善可陈,有待加强,呵。 走进绿汀上的小凉亭,就见地面铺了一层黄梨木地板,光可鉴人的地板上除了两三朵落樱外,打扫得一尘不染,中央放着几个可供坐卧的薄团,矮几上一炉檀香正袅袅燃烧,还有一把古筝。 可惜,在佟家连书都没得看了,还能练琴吗?这几年琴艺有没有退步她不晓得,但既然无法弹琴,她也就没了留指甲的习惯,也不可能有义甲。 不过一时还是万般怀念,这把争可不是凡物,前世她也收集名琴,古筝和琵琶,这把筝虽然是新的,但用材与作工都极讲究,她甚至能说出是出自帝都哪位名匠之手。一时兴起,忍不住直接以手指拨弹了几下,琤瑽流泉般的音色,很快就让她沉醉忘我地拨弹了一小段往日熟悉的曲子。 直到筝弦刮破了她的指月复,弦音骤断,她痛得咬住手指止血。 看来今天筝也玩不了了,不如回房看书吧。 一天就这么过了去了。 樊豫手指抚过宣纸上的墨迹。 上头写的香料配方显然是另外配的,以雪松、龙涎香、豆蔻和柑为主要材料。看来不是她自己要用的。 但是那些字迹,他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 是殿下握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识字。她识破他的身份,但不愿让他回到华丹阳身边受惩处,于是便将计就计地留他在身边。 她教他读书识字,替他调养身子,把他当作那荆棘丛般的深宫里唯一的知心人。所有他生为人却从未拥有过的情感与温柔,她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但她临死前致命的那口毒酒,却是他喂的。 佟幽花啊佟幽花,为何有那么多司徒清的影子? 如果她是来索命的,他会乐意把自己的命赔给她。 今夜,他没。 佟幽花失望之余本想赌气装作不在意,可是回头想想,明明这些年她也是一个人过的,在这里的日子可比佟爱自在许多。何况,心心念念前世害死幡己的人,恐怕不是这个“佟幽花”的脑子在小时候烧坏了,而是她的灵魂本来就被毒傻了。 实在越想越气,她身子一翻,闭上眼睡了。 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之际,她感觉床边有人。 樊豫坐在床畔,小心翼翼地替她的手指上药,用薄薄的白布绑起来。 当他包扎完打上结的时候,佟幽花以为他会离开,立刻惊醒了,握住他的大掌。 樊豫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如果她是司徒清,他不怕死。 但如果她不呢? 他小的时候,刚懂事,开始质疑自己的命运,抗拒着那些人渣施加在他身上的恶行──他的父母是脔奴,代表他一辈子都是脔奴,那么他宁可不要活着,死也不要让这种悲剧延续。 他的第一个主人却在那时告诉他,其实他的父母并不是脔奴,只是犯了过错被驱逐,只要他努力取悦他,那么等他二十岁,他不只会放他自由,还会把他母亲留下的信物还给他,让他可以摆月兑这悲惨的命运。 他相信了,一直都相信。那男人交给他一个上锁的盒子,告诉他,母亲留给他的信物就在里面,等他自由了,就可以拿着它去和母亲相认。 有好长一段时间,每当他痛苦时,煎熬时,觉得无法再忍受时,就会拿出那个盒子,即使无法打开,但想像着盒子里有母亲留给他的信物,瞬间就觉得自己得到了安慰,盒子里有他的希望和美梦。 十二岁生辰那天,他偷了主人藏起来的钥匙,打开盒子。他其实只想看一眼母亲留下的东西,想像一下母亲的模样,当作自己生辰的礼物。 有些盒子,也许永远都不应该被打开。 那盒子里,什么也没有。那男人承认他骗了他! 后来好长一段日子,他都必须骗自己,其实盒子从没打开过,他给自己编了个谎言,才能熬过希望破灭后继续被那些人渣蹂躏的岁月。 心灰意冷地死去,和自欺欺人地活着,哪一种比较好过一些?那时他真的分辨不出。 直到他遇上华丹阳。华丹阳并没有给他希望,但她给也他报复的机会。他尝到权力的滋味,血腥、残暴却会让人上瘾,如此迷人!如此痛快! 他不再相信奇迹会降临在他身上,于是宁可不要知道真相。 宁可不要知道,佟幽花究竟为什么与司徒清有那么多相似之处。 佟幽花却没给他机会退开。她终于认清她是无可救药地迷变这个残酷的男人,谁知是累世冤孽,还是他在她的灵魂下了蛊?十多年的孤独并不难熬,难熬的是等不到机会见他! 她像扑火的飞蛾投入他的胸怀,紧紧地,娇柔地,像藤萝需要树木那般地抱住他。“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仅仅是一日的分离,她才知道原来她多么想念他的怀抱与味道。 仇恨与怨怼,原来只是让她孤独挺过那十五年的支柱。 她是上天塑造给他的克星,嗓音里一点点的委屈与示弱,就融化了他的冷漠,更何况还有那双盈满了恳求与无助的大眼?樊豫大掌抚过她的脸颊,揉碎那些控诉的泪珠。 他月兑下外袍和鞋袜躺上床,佟幽花紧紧偎着他时,他想起今晨她怕冷地用棉被卷裹住身躯的模样,便将她像雏鸟一般完全包覆在羽翼之下,大掌以一种安抚的节奏揉着她满是樱花香气的发和细致的果背。 那一夜,他们什么也不想,忘记过去,忘记此刻,忘记未来,只是亲昵地依偎着,相拥而眠。 天未亮,佟幽花已经醒了,外头天色还灰濛濛的,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察看樊豫还在不在。 不用寻找,他的手臂就搁在她腰上,由她身后环住了她。 佟幽花笑了,神情满足而憨傻,实在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有着老太婆灵魂的女人身上。她咬着唇想,如果她没死,今年多大岁数了?肯定比樊豫大。 不过眼前她才不管那么多,她小心翼翼地翻过身,见樊豫还沉睡着,悄悄地松了口气,然后像八爪鱼似地抱住他。这样一来,就算他醒来了要离开,她应该也会知道。 放下心中悬念,她决定再睡个回笼觉。 樊豫其实醒得比她早,这几年若不是藉助药物或烈酒,他难得熟睡,不过这一夜还是沉沉地睡了好一会儿,直到习惯性地在寅时醒来,然后罕见地,垂眸盯着胸前粉团似的小脸发呆。 她熟睡时,和他的殿下一样,在睡得极沉极沉时会发出猫儿似的,小小的呼噜声。而后她翻了个身,背贴着他的胸怀继续睡,不过呼噜声停了,他猜一会儿她便会醒来,若睡得安稳,呼噜声在翻身后没多久会继续响起。 这一直是只有他才知道的小秘密,即便是以前随侍殿下的宫女也不知道,因为那声音微弱到必须抱着她睡才听得见。 丙然,佟幽花身子轻轻一颤,醒了。 樊豫闭上眼假寐,直到她翻过身子,手脚并用地把他擒抱住,他嘴角几乎扯了一下,却按兵不动,不想惊扰她。 佟幽花这一睡,又睡到了天亮,醒来时樊豫已不在,但床边放了一套男人的衣裳,从内单到外袍,成套的。佟幽花这几日对樊豫的观察,这身衣服像是他的,但还没穿过。 温水和早膳都备好了,她却顾不得梳洗,只是猜想樊豫也许还没离开,便抱着那叠衣服走出寝间。 作为澡堂的例厅传来水声,两旁原来会拉上的屏风只掩上一半,佟幽花走近时,见樊豫背对着她坐在浴池里,头微微后仰,像在休息,左右平举的双臂刚好闲懒地搁在池畔两侧,却因此将精瘦却强悍的肌肉起伏显露无遗;因为水气而微松的长发遮住了结实的果背,若隐若现的力量线条依然让每个女人脸红心跳,即便是自嘲有着老太婆灵魂的她。 她一走近,他就发觉了,侧过脸,红色刺青在白玉似的脸妖艳得像用朱砂笔画上一般,还眼里和嘴角那抹邪美的微笑仿佛有了魔力,诱引她失神地走向他。 樊豫坐直身子,一点也不避讳地自浴池里站起,温热的池水像雨一般地流淌下来,滑过他完美的肌肉起伏。 佟幽花想保持镇定,她认为自己不该有黄花大闺女似的反应,如此手足无措地不敢直视他,但她这才明白前两次之所以能够主动诱惑樊豫,完全是因为有黑夜替她壮胆,而她甚至得凭藉一点简单的咒术来辅助自己大胆的行动。 饼去她曾经无数次地想像过,再重逢时她绝不会又栽在樊豫手上,事实却证明那只是她的自我安慰罢了。就像此刻,她根本就不像自己所自嘲的那样,拥有“老太婆的灵魂”,可以老练如情场斑手,而是一碰上存心挑逗她的樊豫就羞得两腿发软。 樊豫转过身,大大方方地赤果着站在她面前,张开手臂,放在鹅颈椅上的干净布巾,然后又看着佟幽花。 佟幽花半晌才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视线,总算会意。她觉得她好像应该生气,气这个男人自以为是又高高在上的态度,可是此刻脑袋热昏昏的,啥都想不了,只能红着脸,将手里的衣裳放在鹅颈椅上,取了布巾替他擦拭身体。 斑大的,完全是成熟男人的樊豫,对她来说有一丝陌生。更陌生的是她从来没伺候过别人,更遑论是伺候男人了。 但佟幽花还是替樊豫擦净了身子,然后逃离似地转身去拿他的衣服,不料樊豫却由身后一把抱住她,双臂就像铁箍一样,将娇小的她牢牢圈锁在男性的气息里。 每次他吻她时,佟幽花总会以为他想咬她!那种带点侵略性和攻击性的逼近方式让她心跳狠狠地加速。 樊豫低下头,在她雪白的颈子上舌忝吻而过,辗转吸吮,一双手也没安分地探进她衣襟内,他的吻更随着他的动作往上,舌尖舌忝过她耳后,温柔地吸吮着粉女敕的耳珠。 佟幽花吞下申吟,两颊像红透的桃子。如果不是樊豫在身后让她依靠着,她恐怕真会腿软。 樊豫偏偏坏心眼地笑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模样,和梦里与过去几日主动诱惑他的女人判若两人,但都同样的……让他饥渴! 她的羞怯不仅仅是少女独有的,他记得初遇殿下时,她已经是个成熟的女人,而他才熬过华丹阳为了让他成为间谍要他学习的三年训练,年方十五。哪怕他扮作少女,殿下也总是在他刻意却又装作无意的挑逗下羞红了脸──她爱怜他这个伪装的、身世可怜又貌美的贴身侍女,不明白他那些过分亲昵的举动其实是存心挑逗。 第十三章 那时,他的便已渐渐被喂养,心里懵懵懂懂地积累起无可救药的迷恋。纯情而无的殿下与他少时所见过的女人都不一样…… 樊豫垂下长睫,轻掩住眸子里的邪魅意。 樊豫微湿的长发滑过佟幽花胸前,让她忍不住一阵哆嗦,两腿间的空虚迫使她不得不攀住他的手臂。 在佟幽花几乎就要投降乞求他的同时,他却放开了他的箝制,转而在她颊边印上一个吻。 “去洗洗换上衣服,吃早膳了。”他仿佛没事似地,推她到外头。 佟幽花有点傻愣住,又羞又恼地赌气不想看他,低着头很快地回房了,直到她换上衣服时才发现自己早被樊豫玩弄得衣衫不整。 她从换上衣服到用完早膳,都不肯看他,只顾吃自己眼前的东西,完全没注意到特地坐在她身边的樊豫眼中带着笑,默默地替她夹菜。 饭后用花露水擦洗,用茶水漱口,这些习惯和过去司徒清在宫里完全一样,但她没多想,闷闷地让樊豫替她换药包扎──昨夜的药极有神效,她的手指其实已经好的差不多,但他淡淡地要她再敷上一日,确保不留任何疤痕,新给她换上的布也是薄透的丝绸,方便她活动。然后,他带着她到花园散步,佟幽花这才意会他是打算留下来陪她的,心中的气闷立刻就烟消云散。 但他会留多久呢?其实她不想贪心,只要一天里能有时间给她就好了,可是这会儿又怕他太早走,不想把喜悦表现在脸上。 这时的她把一切理智缩在龟壳里,不愿去想过往的因怨。她告诉自己,这也是她十多年来精心计划的一环。 樊豫带她来到湖心亭,矮几上除了原本的筝以外,还搁上了焚香与茶碗,一只蔷薇映月的莳绘漆盘上摆了一副玳瑁义甲。佟幽花没注意到樊豫的眉悄悄拧起,只是开心地来到几边,把义甲戴上,受伤包扎的那指正好稍大。 “还疼的话,别勉强。”那副义甲他是吩咐过底下来准备着,却没要他们现在就送上来,于是语气有些不大高兴。但佟幽花可没理会,琤琤地试了几个音,便弹起昨天她没敢尝试的曲子。 樊豫有股被冷落的感觉,一边想着早知道就别带她来湖心亭,一边却还是在她身畔坐下。自小身为脔奴,因为极为受宠,他有机会学习音律,更不乏陪伴主子欣赏歌舞戏曲的机,加上司徒清长年给他的薰陶,谁想得到脔奴出身的他在琴棋书画、歌舞戏曲上的品味和见识远比那些出身贵族者更高明?如今那些贵族也知道他府上的歌妓舞姬没有一个不是极品,但心底多少带点轻视,总以为他只是挑到了好的,根本不懂欣赏。 这曲凌波芙蕖调子简单,学琴半年以上都能轻易弹奏,但是手法的轻重缓急却不能有一丝一毫拿捏失当──凌波之芙蕖,要出尘而妩媚,却又不致媚得俗气;要高雅而灵秀,却也不能空灵得过于缥缈。不厉,不燥,不偏,不浮,才能奏出基本水准,至于要再更高明,就看各人本事了。 佟幽花弹奏时虽漏了几个音记不全,但总能巧妙地掩饰过,她的手法,以一个父亲从未请过夫子教她任何琴艺的闺秀来说,实在邪门得很。 偏偏关于这种种不寻常,她要卖关子,吊足他胃口,总不说个老实明白;而他则是不想掀开所有不该掀的盒子,宁可装作不知道。 不过这当口他实在有些不满,于是在她抚琴的时候偏要贴近她,又将娇小的她锁在他宽大的怀抱间,俊脸埋在她颈窝嗅闻着,熟悉花香气非但没让他平静下来,反而渐渐燃起燥热的欲念。 他的举动真是扰乱一池春水,佟幽花的琴音乱了,偏偏赌气不理他,但他是能懂音色之人,哪怕她面上掩饰得成功,樊豫眼底仍是浮现得意的、邪气的,了然于心的笑意。他的动作变得轻缓,却绝不致于让她忽略,以一种磨人的、挑衅的、诱引的速度和力道,解开她腰带。 他的舌头更在领口松月兑的当儿,滑过她最怕痒的颈间。 凌波芙蕖,要被她奏成戏水鸳鸯了。 …… 一室春雨不停,佟幽花先累乏了。 他没打算给她新的衣服。 被他软禁的囚犯,既然乞求他的陪伴,当然要任他为所欲为,不是吗?他要让她做他赤果的欲奴,在这只有他俩的结界里,服侍他。 樊豫当然一件衣服也不给她! 佟幽花气极了,但他偏偏动作温吞又轻柔地替她擦拭身子,口对口地喂她喝药和蜜水,喝到溢出了嘴角也不要紧,反正有他替她收拾善后,吻干那些汤渍,再用丝布沾花露水为她清理。又由着她腻在他身上,尽避结果内没有任何人,她还是依赖地靠着他的体温和昂藏体魄为她取暖与遮掩,懒洋洋又娇羞地窝在他怀里。 结界内的日光,无论何时,总像春阳一般柔和而美好。要移动到下吃茶点时,她扭捏着不肯走,便由他抱着了。 佟幽花忍不住想着,他像这般抱过多少女人?原来她还是很贪心。 “去隔壁的花棚把茶叶拿过来给我,嗯?”樊豫像对着小猫说话那般,一手轻佻又带点戏弄地抚着她的下巴,却用宠溺的语气道。 佟幽花鼓起腮帮子,觉得他根本得寸进尺。 “你替我做一件事,我就给你一件衣裳。” 还真是了不起的奖赏!佟幽花瞪着他,想气却气不起来,“你……你转过身去。” 樊豫失笑,“你全身上下我都模遍、看遍了,避什么?” “那不一样。” 但樊豫可不让步。“听话。”他伸手揉着她的颈子和长发,像着宠物那般,低下头,用鼻尖滑过她芙颊,薄唇亲吻着正壳,细碎地呢喃,“我喜欢这样看着你。” 佟幽花双颊红得像要滴出血似的,心跳地飞快。他光用一句话就能逗得她手脚发软,能怪她不是他的对手吗? 佟幽花总算起身,就算她不敢看向樊豫,也能感受到他热烈的注视,于是忍不住月兑兔似跑出花棚,直到躲在蔷薇花的遮掩间,这时却又频频回头,撞见樊豫始终带着笑紧锁住她身影的眼,她又羞红了脸,快快去取了茶罐。 将茶罐抱在胸前,回到花棚,樊豫却起身要离开。 “来,找到我,就给你奖赏。”他似笑非笑的神情充满了魅惑的魔力,嗓音更是宛如催情咒语那般醉人,佟幽花还来不及气恼,他已经旋身走了。 相较于她全然赤果,他一身白衣和银白披风,还真是意气勃发又风流凋傥啊!佟幽花跺着脚,暗骂他耍诈,见他闪身进了花圃便消失不见,急急忙忙也追了上去。 一踏进那座花圃,四周景物又飞快转变,无数群青色、天水蓝、菘靛紫的彩蝶绕着她向四方飞散开来,佟幽花忍不住屏息,伸出手,让一只有着群青色翅膀、开合时在光线流转中闪烁金色流光的蝴蝶停在手上,直到它的一个同伴飞向天际,它才依依不舍地展翅而去。 佟幽花发现自己站在无息无际的雪白世界里,脚下的白沙像绵絮一样柔软细致,白覆着一层浅浅的、温凉的水,把苍穹倒映在大地上,像踩进云之国度,风中传来琴筝和鸣似的琤瑽声,偶尔吹来盘旋飞舞的粉色落英,她伸手去捧,却化作一缕缕虚幻白烟。 佟幽花只能漫无方向地走,却又忍不住赞叹地看着眼前变幻莫测的云霭,直到紫色的风袭来,前方出现一座金色的湖,湖的对面是一片有着紫水晶色树干与霜白枫叶的树林。 那唯一的一片树林,恐怕是她仅能选择的方向,正烦恼着怎么过湖,湖面沉睡的白莲在她眼前一朵一朵地盛开了,从她脚下,每一朵刚好她一步的距离,直开到对岸,她出于直觉,好奇似地以趾尖点了点,发现莲花累常坚固,她便大着胆子踩上莲花,莲心柔软如茸毛,踩着很舒服。 她移动脚步,莲花跟着她的步伐,朵朵化为红莲,像仙子惹上红尘。 金色水面,倒映着她无瑕绝美的体态,冬日般柔和的金阳把她的雪肤照映得白里透红,丝般长发如云瀑披散在肩背,胸前红艳的莓果始终硬挺着,仿佛知道樊豫一定在某处看着她,她红着脸,快步地过了湖。 对岸是一片柔软的绿藻泥,踩着也是柔软无比,却不沾足。她走进紫色森林里,听见黄莺啼唱,宛如来自天庭的金玉之声,树梢原来还躲着许多生得像白孔雀似的鸟儿,都如同燕子般大小,展翅高飞时洒下绯色的粉末,落在树梢和地上便发出翠绿如玉的女敕芽,洒在她身上时,却像在她肌肤上呵气般让她想,那些粉末甚至会由上而下,滑过她身躯每一寸。 黄莺的啼啭,似有着无形的韵律与节奏,她也忍不住开口,唱起那夜让樊豫神魂颠倒的曲子。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随着她的歌声,霜白的树叶震颤地婆娑低语,直到紫色流风吹拂而过,便翩翩地飘落,像樱吹雪,在碰上了她的同时却化作白烟,明妹疮蔚连线到天际的白叶,竟然转瞬间便已凋零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霞云叆叆的红樱,一下子全在枝头盛开了,地上的女敕芽也全长出了花苞,开出粉色和朱色茶花,用一地的花毯指引她方向。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花与树之间偶有落英飘落,贴服在她胸前,像一个亲吻般拂过她的肌肤,而那些紫色的风吹过她两腿间时,总是让她特别敏感。她原本不甚在意,直到脚边藤蔓迅速蜿蜒生长,拂过她的大腿,她愕然停驻片刻,蔓上的女敕叶便像有生命般,滑过她两腿之间,她吓得拔腿就跑,整片树林却像同时传来轻声的窃笑。 她在慌乱中被自己的脚绊倒,地面竟然出现一大片翠绿柔软的藤蔓和绿萝让她垫着,她甚至还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抚触掠过她全身。 第十四章 她早该想到,这一切根本是樊豫把戏!她虽然听说阵术不可能平空变出东西来,可樊豫自己融会贯通的远比华丹阳当初派人教给他的多。她记得他最擅长的把戏,就是把周围的一切与他的思绪相连,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化作他想让阵中之人看到的模样。 他为她创造这绝美的仙境,却用仙境里的一切挑逗她! 此刻她趴在地上,感觉到柔软的藤蔓正缠上她足踝,女敕如羽毛的枝叶搔着她的痒处,甚至在她两腿间迅速冒出一朵花苞。 “樊郎,你出来……”她不依地娇嗔。 藤蔓却迅速将她缠紧,从腰月复到两腿,背后到胸前,她被举了起来,四周的一切又消失了。 一条特别粗壮有力的树藤将她的腿扳开。 “不要……”她颤抖地,几乎有些害怕了,那树藤总算像抱着婴儿般将她轻轻放在草地上。 佟幽花像无助的小女孩那般蜷缩着,直到她发现四周的景物变成一座盖在山间的庭院,她躺在柔软的草地上,身下垫着柔软的毛皮与丝枕,而樊豫就坐在日前她曾看过的秋千上。那座秋千本来就特别宽,让他一个大男人坐着竟然也不显怪异,他笑着朝她勾了勾手。 “过来。”像在唤着爱宠。 她有些生气,可又忍不住想为方才有些惊险又让人害羞的经历对他撒娇,于是乖顺地走向他,早忘了自己浑身赤果。 直到她看见他袍子底下的鼓起,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他一伸手便握住她的柔荑,掀开衣袍。 …… 他加快摆荡,两人之间的宛如浮沉的浪花,在癫狂与难分难舍间飞升和沉沦。 再清醒时,已是隔日清晨,她却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帷幔外有仆役静静地走动干活。 这张床很大,除了床顶外的三面帷幔都是花青色,床铺则是同色丝绸,看来平时只有一个人睡。没一会儿她便认出这是樊豫房里的床──她利用咒术来过几次,镇国寺那夜之后,樊豫的夜夜春梦可不是没有原因。 她身上只有一件樊豫的外袍,宽大得遮不了春光。佟幽花拉紧衣襟,伸手掀开帷幔的一角朝外头探了探,寝房内共有四名婢女,由一名看起来像是阉人的总管指挥着,屏风后的外厅中还有四名正在准备早膳,就跟以前司徒清宫里的编制一样,负责在晨间为她张罗的宫女就有八名,她们正在做的事她一点也不陌生。 “姑娘醒了?”那名阉人总管见佟幽花掀开帷幔,立刻躬身行礼,“梳洗用的水和手巾都备好了,姑娘可要起床用膳?” 总管的态度很恭惊,尽避讶异主子昨夜抱回来的女人竟然是少主人属意的姑娘,也只能装作不知这回事。由竟这十几年来可没有何何女人能爬上他家爵爷的床,而且还没被痛下杀手,爵爷甚至亲自交代他调来冷俐的婢女们专门伺候这位姑娘。不管这位姑娘是什么身份,总之他肯定怠慢不得。 佟幽花点点头,披着樊豫的袍服下了床。虽然十多年来只有碧落伺候她,但她当司徒清的日子还是比当佟幽花久,根本没有适应不了的问题,总管退下后她就在婢女的伺候下沐浴梳洗。 那天樊豫终于肯上朝,司徒烁虽没有很想看见他,但樊豫当真一连旷职数日,还是让身为主子的他一肚子不满,君臣间又是一阵你来我往、明枪暗箭。但樊豫大抵模清楚皇帝的脾气,司徒烁再阴晴不定,对他还是有一道底限,只要不越过那界限,他是不会轻易动他的。说不准司徒烁还思量过,其实更乐见他怠惰朝政,只是面子上挂不住,总要表现一下自己仍然是主子罢了。 下了朝,樊豫不像以往总是让群臣簇拥着,接受任何一位下属的邀约到对方府上享乐,而是拒绝了所有应酬,罕见地和那位被司徒烁讥笑是妻管严的右辅一样,一离开龙城就乖乖回家去了。 当他见到佟幽花在他的院子里,像个小妻子那般开心地迎接他时,他不禁有些恍惚。 这几日她身上的穿着与佩饰都是他亲自挑选的──杜若色地的云纹罗纨襦裙,牙色地暗金百鸟纹纱萝的广袖对襟和一色的锦锻腰封,铅色裙带边垂着她才绣好的杏花香囊,所以他替她挑了件象牙透雕的杏花梳篦,再配上一套鎏金点翠缀红珊瑚的耳饰和花钿。 司徒清向来不爱艳极的大红大紫,偏蓝的她会选择杜若蓝,偏红则爱海棠红,但她喜爱色泽可爱艳丽的点缀。他这又发现,佟幽花在衣着上的品味和司徒清也一致,只不过身在佟家,他其实没能有太多选择。 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殿下的衣饰由他负责,于是瞬间他几乎以为是殿下未死,他俩其实恩爱了十数年,而如今她像他年少时偷偷想望的那般成为他所有──原来他还有这样的向往?在蓦然间似曾相识的触动中,他狼狈地被戳破了一直以来刻意漠视的情感。 “怎么了?”佟幽花有些担心地仰望着他。 樊豫回过神来,“没事。”他几乎想逃开,大步越过她,却无法真的走远,一下子便心软了。“用过饭了吗?” “还没。” 他吩咐下去,两人在花园里用膳,饭后他依然由着她偎在身边绣香包和看书,累了就枕在他腿上小憩──就像过去在宫里那般。 他几乎有股冲动想再开口问,她究竟是谁?但终究忍住了,把疑问与那些可笑的错觉再次封印,却放任自己像过去那般,在她偎着他时,地揉着她的颈项与背脊。那就像是一种无意识的、自然而然的举动,而司徒清有时会忘情地蹭着他的手掌,却没停下手边的工作,在深宫里,那时的他俩亲昵得有如偷情又偷闲的一对猫儿。 半梦半醒间,佟幽花握住他的大掌贴在颊上,这完全出于本能的动作同样让樊豫心绪翻涌,而他只能像是站在天地崩塌后的深渊边,闭上眼,相信天仍没塌,这一切再常不过。 偏偏有人打扰了这宁静的假象。 “爹,你们……”似乎才刚自外头回到家的樊颢,一脸心痛不敢置信,身后的总管和一干家仆只敢躲得老远,为自己没能及时阻止少主人而心惊胆战。 樊豫沉下脸来,他以为樊颢这几日都不会回府,才让佟幽花暂时住进来,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心软,又一时想不到别的方法同时监视她。 佟幽花也被吵醒了,她一见樊颢的模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好奇的却是樊豫反应。 “我没答应你娶她。”良久,樊豫才像不得不说句话打破僵局似地开口。十多年来,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何还要解释? “所以你就抢走她?”樊颢痛心疾首地大吼。 佟幽花无语至极,只好开口打圆场,“颢,对不起。”不用演得那么用力,点到为止行吗? 她怎知那一声“颢”,听在樊豫耳里极为刺耳不是滋味,原本对儿子还有着不愿面的愧疚,当下却把那些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已经是我的人,你就算不满也得死了这条心,我不可能同意你们继续纠缠,明天我就让人给你找个合适的对象成亲。” 这下连樊颢都有些傻眼。他都不知道父亲醋劲这么大,竟然为了抢女人要他随便娶个姑娘! 佟幽花眼看情势不对,赶紧道:“爵爹,颢儿还年轻,你让他到外头散散心,过几个月也就淡忘了,别拿他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她这会儿的口吻又像极了樊颢的长辈,可是在樊豫听来,她只是不想樊颢娶别的女人。 “你舍不得?舍不得也得舍,今后无论如何,你们都不可能结为连理。”他恨不得现在就将她藏回结界里,不准任何人来抢走她! 佟幽花瞪着樊豫,好像今天才发现他有这么霸道不讲理的一面。 卑说回来,这些年来,也没人认为持国公跟讲理扯得上关系。 樊颢眼看弄巧成拙,又不能坦承这是在做戏──爹或许于他,但是欺骗他的下场贬如何,他可不敢想像! “我不要您随便塞个女人给我!爹,如果您真的喜欢幽花,我让给您便是了。”樊颢演得还真像有那么一回事,悲苦得让后头一干家仆都由衷地同情起他的处境。 “孩儿如果夺您所爱,那便是不孝。”他继续道,佟幽花拚命忍住笑,樊豫冷瞪着他的眼神却有些凌厉。 到底是谁夺谁所爱,眼下每双眼睛可都看得一清二楚,偏偏他说这句,实在是做父亲的理亏,而且也没有任何立场反驳,等于被塞住了嘴。 “孩儿若让幽花伤心,那就是不义。孩儿愿意为了爹成为负心人,却绝不能不孝顺……” 短短几句话,让樊豫只能默默地、静静地、哑口无言地瞪着儿子。 樊颢啊樊颢,怪不得整个天朝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持国公会对儿子这么纵容,看样子根本有人是扮猪吃老虎的高手吧!佟幽花仔细回想过去,她总以为自己才是稳心如意的那个人,就像眼前的樊豫,但其实天晓得樊颢打的是什么算盘算? “但是,爹,请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樊豫总算能开口,立场却已完全处于被动。 樊颢眼眶含着泪,看得后头一班豕仆都为他揪心不已,“请您好好对待幽花,她毕竟是……孩儿第一个深爱的女人,孩儿成全你们,所以请您好好珍惜她。” 他不答应的话,还是人吗? 樊豫只得道:“我知道。” “您会给幽花一个名分吧?要不,孩儿怎么知道以后该继喊她幽花妹妹,还是……” “我明天就到佟家下聘提亲,从今以后她就是你的后母。”深知樊豫性格的人都明白,每当他语调越是轻柔和缓,就越接近发飙的边缘。 “那我就放心了。”樊颢一脸失魂落魄,却又强颜欢笑,看得佟幽花都不禁怀疑:她以前是不是也这么被他诓过而不自知?“爹,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但是孩儿恐怕无法参加你们的婚宴,孩儿想离开凤城这个伤心地,到外头走走散心。” 他能说不吗?“把周愚和樊睦带上。”这两人是他的近身护卫,也是樊府护卫的总教头,武功最为高强,有他们跟着他才放心。 那天樊颢离开前,趁着樊豫不注意,冲着佟幽花以嘴形道── 你欠我一个人情。 佟幽花好气又好笑,她还没提樊颢根本是想藉机光明正大地离开凤城去找心上人呢! 为了弥补儿子,或者其实是樊豫自己醋劲大又不想夜长梦多,这场遍礼的筹备在他的强势主导下,一天之内便极为迅速地准备好七八成,哪怕佟爱还不知道这回事,但当朝宰辅、堂堂持国公要娶一个小小七品官的庶女,还需要征求同意吗?在佟幽花被送回佟爱的同时,樊豫的大聘小聘很快也跟着送到,更不用说樊府里里外外俨然已是准备办喜事的光景。 樊豫本来打算用八人大轿把佟幽花送回去──也是基于补偿心态,或者说是对儿子隐隐约约的情敌意识与竞争心态作祟。但佟幽花阻止了他,毕竟家里有一群三姑六婆,她离奇消失又被公爵的轿子送回,天晓得那群三八会生出什么话来。 “怎么离开,就怎么回去。” 第十五章 于是那天,就在佟爱大宅所有人都正好在大厅时,樊豫又故技重施,打算让佟幽花光大地出现在佟爱所有人面前──这还是樊颢提议的,从他和父亲摊牌后,他要和佟幽花见上一面可真难啊,就算见着了,也总有父亲在场,这两人真是彻底见识了樊豫的小心眼。 “让少祺把所聚到大厅,让他们亲眼见到你确实是突然出现的,不管能不能解释你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的原因,但总归他们亲眼看见,起码会省下许多不堪的猜测。” 这几日,因为佟幽花早对樊颢说过想逼樊豫出手,不此当佟幽花一失踪,佟少祺来找他时,樊颢只能硬着头皮跟兄弟拍胸脯保证,他贝妹妹没事,有他罩着──事实上他哪知道佟幽花被父亲藏在什么地方?但总算在他的安抚下,才让佟少祺按捺着没把帝都给翻过来。 于是,那天未时才过,尽避大夫人和几个姨女乃女乃抱怨着午睡被吵醒,佟少祺还让所有人都聚在大厅里。一切就绪后,樊豫启动阵法,带着佟幽花回到佟爱大厅里──当时,佟渊和大夫人各据左右正座,左边是三位姨娘,右边是佟少祺和还没出嫁的佟家姊妹,左右在座的大主子之后则是佟爱各房管事的二主子们,其他仆役没资格出现在这种场跋的。 才几日不见,好像胖了啊。佟幽花看着两个据说病得不轻的姊妹,有趣地想着。 樊豫仅只环视一眼大厅里所有的人,对佟爱的完全不感兴趣。那日从佟爱带走佟幽花,也一并得知佟幽花在佟爱的处境,当时不觉得什么,如今却令他心生不满。 她住的院落明显还是比佟爱其他地方差得太多了。 见他迟迟没有离开的打算,甚至也没放开她的手,佟幽花奇怪地看着他。 “你不会想和我一起出现在他们面前吧?” “有何不可?”樊豫仍没松手。 “我是不在乎他们怎么说,但我讨厌麻烦。”不受重视的庶出千金被宰辅大人拐走不只一夜,这种故事被她家那群八婆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曲折离奇的版本,她可是不想领教。虽然到了公爵府之后,她打算从此深居简出,不管外头的世界,流言怎么样都跟她无关,但是从下聘到迎娶这几日,她还是想清闲一些啊! 樊豫看着她良久,才退让般地道:“我派了两个能干的嬷嬷过来帮你打点,另外会有几个丫鬟当你的陪嫁,她们会替你备好一切,你只要乖乖等候迎日就行了。” 先不说他根本不认为这样的小门小抱有能力在短时间内筹备好佟幽花的婚礼,再者他向来不信任外人,也不允许任何人或意外变成他的绊脚石,毕竟多年来习惯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想做的事,绝不允许任何差错发生! “我自己有一个丫鬟。”话说回来,她怀疑大夫人会同意碧落当陪嫁。毕竟就算是陪嫁的丫鬟,一旦到了公爵府就是公爵府的人,可比待在佟家强上太多了,大夫人对碧落一直有心结,怎可能让这眼中钉好过?“我希望她跟我一起走。” “她可以跟你一起过来,跟嬷嬷说一声就行了。”樊豫不假思索地应允。 佟幽花定定地看着他良久,太多思绪在心上盘旋,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她的重生,难道是为了让自己嫁给前世害死她的男人?偏偏讽刺的是,这正是她前世只能偷偷深埋的心愿之一。甚至她得承认,身为公主,她从来不敢想像自己要嫁给一个脔奴,她只庆幸自己同时也是镇国巫女,因为如此一来她不会嫁给任何人,只要樊豫能永远陪在她身边就够了。 事到如今,那些错综复杂的恩怨情仇,她无力也无心去想了,只好走一步算一步。毕竟,要她拒绝这桩婚事,她的感情上肯定是不愿的。 最后,她只是淡淡地笑道:“谢谢你。” 樊豫无法厘清此刻他看着的,究竟是司徒清的影子,或是佟幽花?或许他应该认清事实,司徒清不可能活,而眼前……他至少能在佟幽花身上找到安慰和平静。 就只是因为安慰与平静,没有别的了,他也不可能再给得更多。 尽避这么告诉自己,他却还是握紧佟幽花的手,将她拉向自己,无法阻止自己任性地在短暂的分离前不感情用事、再用他一向自我放逐的人生态度去漠视心里的想望。他低下头吻她,这个吻依然强势且不容拒绝。 佟幽花原本还有些迟疑──他们正站在佟爱大厅中央!尽避整个佟爱四周的时间被停止了,旁人不可能看到或知道他们正在做什么,可终究那一双双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最后,她仍是屈服于自己内心的与情感,把一切都抛到脑后,回应着他的吻。 樊豫像是刻意般把她的唇吻得又红又肿,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放开她。 “婚宴在三日后,你好好休息。”说完,他总算放开她的手,退出佟爱。 佟幽花站在大厅中央,望着樊豫走出大门,将后才转身认命地面对待会儿的阵仗…… 她想,她是不是应该在阵法解除的瞬间直接装死昏倒在众人眼前? 嗯,这真是个好方法。 顷刻,又是一阵诡谲的空气震动过后,中止的时间悄悄被接回原点── 抽气声四起。 “老天!这怎么回事?” “啊──”有人又吓晕了。 佟幽花然觉得,她不可能演出那种戏剧化的昏倒方式,不过还是得做做样子。 “我……我怎么了?”她一脸无辜,还扶着太阳穴,身子摇摇欲坠。 “快!快找道士来驱邪!一定是邪灵作祟!”佟渊大喊,大夫人和几位姨太太开始念佛号,还有人怀疑佟幽花根本被鬼附身了。 她就这么回到佟爱,父亲要她安分地待在自己房内,等道士来驱邪后才准出门,那些怕死的女人也一个个避她如鬼魅,让她连应付她们都省了。 这也算好事吧? 才回到院子里,果不其然,碧落被整得可怜兮兮。主子失踪,奴才倒楣,更何况大夫人早就看她不顺眼,肯定藉机找麻烦,还好有佟少祺多少照看着,否则只怕碧落已被大夫人给卖了。 佟幽花一进房,吩咐碧落准备收拾行李。 “大女乃女乃真的要把我卖了?”碧落惊慌地问道。 “不是,我要出嫁了,你得跟着去伺候我。”说实话她对碧落也没什么手足之情,只是不忍心丢下她不管,加上这丫头十多年来被她训练得很好,知道怎么看她眼色,有她在她也舒心些。 能够离开这里,要陪嫁到哪里她都愿意啊!碧落破涕为笑。 佟幽花连坐下来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佟爱的缌管就跑来结结巴巴地通知她,樊府派人上门提亲了。佟渊那个没见过真正大人物的,光听到是持国公府的人都吓傻了,大夫人和几位姨太太则一再问前来提亲的樊府总管,宰辅大人是不是认错人了?肯定不是四小姐,而是三小姐或五小姐吧? 向来不怎么把四房放在眼里的佟爱总管,这会儿态度也是判若两人。 “四……小姐,前头那儿乱成一团,你要不要去看看?”佟爱老总管也是大夫人带过来的人,心里头其实还有些怀疑,什么时候不起眼的四房也能攀上持国公那样的人物?但是来提亲的毕竟是当朝宰辅,佟家人有再多疑问也得搁着,可不能怠慢了贵客。 “我知道了。”佟幽花泰然自若地吩咐碧落先整理好要紧的事物,然后便跟着佟爱老总管走了。 前厅里,各怀鬼胎的人花招可多了。大夫人和五姨娘让人回房去把昏倒的女儿叫醒,叫不醒,用踹的、用揍的也要给打醒!然后要她们以最快的动作将所有能见人的东西穿戴在身上,能多富贵就多富贵,能多花枝招展就多花枝招展,一定要尽快摆出官家千金真正的派头到前厅来,让持国公府的人看看他们的主子是不是眼瞎了,还是认错人了,真正的名媛是她们的女儿才对! 本来大夫人不让总管去唤佟幽花,还是二姨娘在一旁催促佟渊。二姨娘虽然也没多喜欢佟幽花,但这个四房的女儿确实是她在这座大宅里唯一的盟友,以前觉得佟幽花就算再聪明,庶出的身份加上不受重视,又是女儿身,即使她多次替佟少祺拿主意,兄妹俩也很亲近,但二姨娘私心中却不认为佟少祺的仕途能倚仗佟幽花多少,反而是佟幽花该倚仗她儿子多一些,所以始终没有多热络,可是眼下持国公府的人都来了,她当然要替自己打算,一方面也庆幸这些年来自己没给佟幽花冷脸看。 持国公娶佟幽花,肯定比娶佟梨江或佟拂柳对她来得有利,要是再让已经够嚣张跋扈的大房或五房与当朝宰辅结为亲家,她这辈子恐怕都得看那两个女人脸色了! 至于佟少祺,则是万分错愕。他一直以为来提亲的人会是樊颢,他妹妹怎么能嫁给樊颢的父亲?他见过樊豫,虽然看不出他究竟多大岁数,虽然他就算戴着面具,也确实是少见的俊美,与樊颢站在一起更像是兄弟,同样的气宇轩昂。可是……樊颢已经年长幽花许多,如此推算起来,樊颢的父亲年纪说不准都比他爹大!幽花怎么能嫁一个老男人? “要你们来提亲的不是樊颢吗?是他要我让家里的人在大厅等着,”佟少祺怕他们搞错了,“要娶幽花的应该是公爵世子才对吧?” “什么公爵世子?少祺你什么时候认识了公爵世子?”二姨娘问道。儿子互是有这样的朋友,她老早不用对那两个女人低声下气了。 “是方颢,他其实不姓方,是我要他暂时别表露身份。方颢就是持国公的儿子樊颢。” 除了二姨娘以外,大厅里所有的女人都想仰天长啸了。 为什么?原来有这么大一只金龟老是在家里进进出出,她们却不知道好好把握,白白便宜了佟幽花那个女人!她到底哪一点配当持国公夫人?老天爷祢有眼吗?嗷呜── 前来提亲的樊府总管被佟少祺问得有点为难,昨日少主人的悲情告白仿佛还在耳边啊,可是爵爷才是他真正的主子,放眼天朝,恐怕只有皇帝动得了他们爵爹,他身为奴才只能一心为主,于是这会儿一脸客套地微笑。 “佟少爷,我家少主人正想邀您一同到雁城游玩散心,佟少爷若赏脸,那么老奴回府后就一并向少爷禀报。另外,想迎娶佟爱四千金幽花姑娘的,是我家爵爷没错。老奴代表持国公府前来提亲,不过我们爵爷,也就是当今宰辅大人,平日公务繁忙,行事更不喜受世俗规范,他希望能把纳采、纳吉、纳征在今日定案,三日后爵爷会亲自来迎亲,持国公府也会大设三天三夜的婚宴待百官和亲友。” 也就是说,他们只能选择三天后嫁女儿,没有第二条路。可是佟少祺没那么好安抚,“我得问过我妹妹才能决定,而且三日太赶了,就算是平民,婚嫁少说也得准备个十天半个月,只有三天,幽花会让人笑话的!” “关于这点,佟少爷就不用担心了,三日后乃是大吉之日,持国公府上下有足够的人力与财力确保到时会有盛大的婚宴,佟泵娘只会被风风光光地迎进府。我们爵爷也体谅佟爱可能无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办好婚事,特地派了二十名人手过来帮忙,他们会保证佟大人一定能在三日后嫁女儿。” 第十六章 恐怕连白痴都听得懂,这些话的背后不只是安抚,而是威胁。 “宰辅也得讲王法。”佟少祺护妹心切,仍是觉得事有蹊跷,不肯轻妥协,“樊颢和幽花两情相悦,为何幽花突然要嫁给他父亲?他又为何这么巧要在此时离开凤城到雁城去散心?” 樊府总管只能干笑,“感情这回事,谁也说不准。” “所以是樊颢的父亲要娶幽花?那……”大夫人脑筋动得飞快,立刻换上慈爱的笑脸,“其实老身一直很中意方颢那孩子,总觉得他一定是人中龙凤,绝非池中物,我家梨江就是脸皮薄,老身对她的要求也相当严格,所以纵使她有满月复女儿家心事,也不敢稍稍吐露,这几日方公子没来,我看她一直闷闷不乐,我这做娘的看了都心疼呐……” 被抢先一步的五姨娘在一旁咬手帕,而以生平最快的速度将所有金银珠宝往身上戴并飞奔回大厅的佟梨江,正好听见兄长说到方颢的真实身份,当下配合起母亲,娇羞地跺着脚,“娘!人家不来了……” 樊府总管突然感觉背脊冷飕飕。 “让梨江姊姊喊我婆婆,岂不折煞我也?”佟幽花这才姗姗来迟,“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当然也无所谓,就是不知道颢儿同不同意了。” 大厅里的女人们,有人暗恨佟幽花小人得势,认为她根本存心隐瞒樊颢的身份,好让自己嫁进豪门;也有人完全换上另一副嘴脸。 “这不是我们老爷的心肝宝贝吗?”娘慢了大夫人一步,立刻倒戈相向,“怎么没把老爷上次给你买的那件锦锻袍子穿出来,却穿这件?是不是旧了?等会儿姨娘给你送几件新的,上次那件我也跟老爷说太老气了,咱们幽花应该配更大气的颜色才对,老爷您说是不是?” 五姨娘的手段与大夫人就不同,虽然同样低劣,但她起码知道丈夫才是自己的主子,要巴结讨好也得算在丈夫的面上,这或许就是她特别反佟渊喜爱的原因吧?果然佟渊一个劲地在旁边猛点头称是。 樊府总管看着都觉得好笑,“佟大人也不用麻烦了,佟泵娘……” 对上佟幽花,总管的态度变得毕恭毕敬,不只是因为她即将成为樊府的女主人,而是他在樊豫身边待久了,什么的达官贵人没见过,可是在面对这名庶女出身的姑娘时,不知为何就是不敢大意怠慢。 “该改口唤夫人才对,小的迟钝。”樊府总管一边给自己掌嘴,一边继续禀告:“夫人以后就是持国公府的女主人,任何一切自然由府里张罗,所以爵爷特地送来这几策衣服首饰和一些用得上的物事,供夫人这几日使用。” 佟爱的大厅与院子,早已被樊豫送来的聘礼给塞满,却还不断有人抬着大箱子进来,这简直跟行军一样的大阵仗一路从持国公府来到佟爱,早就引起帝都老百姓们议论纷纷,此刻佟爱外头还围满了看热闹的人呢。 “才三天,用不上这么多东西,到时你们不是得再抬回去?”佟幽花看着所谓要给她使用的箱子,光是才抬进来的部分,就有二十大箱。 “瞧老奴这记性,都忘了提,这春盛六十六担是聘礼。”樊府总管挥手让身旁的人开始念礼单上的项目,没念完一担,大厅里已是抽气声连连,他见这么下去,今日恐怕来不及把事情办妥,便让人把礼单呈给佟夫人。 饶是向来自恃娘家财力丰厚的佟夫人,看着礼单,双手也不禁颤抖了。 樊府总管继续道:“至于桧木箱子六十六箱,里头是给夫人三天后当嫁妆的,我们爵爷体谅佟大人要在三天内嫁女儿的难处,所以替夫人都办好了,以后这些嫁妆就是夫人所有,除了礼单上这些,还有两名嬷嬷,七名婢女。此外爵爷还会将名下位于帝都的长云墨庄,以及在北方封邑的鲮城与其商港,送给夫人作为新婚礼,今后这些就是夫人的财产,爵爷不会过问。” 有人默默地咬起手帕捶心了,尤其是佟梨江。 “可是你们还不知道吧?我们幽花前几天被鬼……噢──”佟梨江被母亲狠狠地拧了大腿一下,拿着礼单已经看得眼花乱的佟夫人怕女儿坏事,瞪着她警告她闭嘴。 倘若幽花嫁过去之后,要再把梨江送进持国公府的机会肯定比现在拒婚或拿乔更大,何况人家是当朝左辅,他们得罪得起吗?这当口反而绝不能樊府的人知道幽花撞邪的事! 佟幽花失笑,真亏樊豫想到这些,她倒是只想省事。要是前世,她对这些繁文缛节可说习以为常,甚至以为没了这些礼节,人不能成人,家不能成家,天下就会大乱。 可如今,她反倒觉得这些礼节才真会让人不像人,家不像家。 “等等。”佟少祺总算找到机会开口,“就算持国公有心,这桩婚事还是要幽花点头才算数。幽花,你不用怕,就算天子也得守法,如果你不想嫁,哥哥替你想办法便是,樊颢感情一直很好,哥哥一直希望看到你们成只要樊颢有心,持国公也勉强不了你们!” 佟幽花看向佟少祺,一直明白他是个好哥哥,这一刻感慨更深。也许真的只有在寻常人家才有所谓的亲情吧? “我是自愿嫁给樊豫的,我也和颢儿坦白了,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不过觉得失望的,恐怕只有从头到尾一相情愿乱点鸳鸯的佟少祺吧,唉。 樊豫派过来的嬷嬷和婢女,以及负责筹备婚礼的人,当天就大刀阔斧地在佟爱忙碌起来,相形之下,佟家一伙人反倒像外人了。 作为准新娘的佟幽花被两名嬷嬷和七名婢女前前后后围绕着,佟家人想单独和她说句话都没机会,不过那六十六担的聘礼也足以把所有人安抚下来,大夫人和佟渊数聘礼就数得乐不可支了,没人来找她演那些低俗戏码,佟幽花也乐得清心呐! 办纱头盖和垂在凤冠前的璎珞流苏,阻挡不了锣鼓喧天,却让她看不清眼前高大的身影,蓦然间,她觉得有些焦躁。 一个前世不敢也不曾想过的美梦就在眼前,谁知也许只是泡影?她抓紧手中的红绫,知道另一端牢牢握在谁手上,内心却忐忑不安。 一切礼仪结束后,他们终于能够回到只有两人的世界,她的脚步因为急促而踉跄,红绫那端的大掌抛开了一切,无视人间纷扰,坚决而强势地握住她的柔荑,然后五指交扣。她好像因此得到了力量,下了花轿后始终踩在云端似的步伐终于有了踏实感。他就这么握住她我,一路牵引。 那不合礼仪,但他俩并不在乎,也没人敢在乎。 头上的红纱薄而透光,每走一步,烛光穿透红纱,宛如滚烫的红尘在眼前翻涌,令她晕眩。当红纱终于被掀开时,她也好像熬过了前世和今生那么艰难而遥远的距离。 是璎珞流苏折射了案上的烛火,还是他眼里真的闪过些什么?佟幽花有些看不清。她还想再深深地看着他久一些,看着他束起发,穿起玄端与她拜堂的模样,她想要把这一切牢牢记在心里,仿佛这样就能弭平些什么。 樊豫取下凤冠,看了她良久,神色深沉难解,似乎没有她以为该有的喜悦,但至少当她伸手取下他脸上的面具时,他没阻止。 他转身灭了烛火,在黑暗中为她宽衣,用子谠嘴的方式喂她喝交杯酒。 她在瞬间,浑身无法抑地颤抖,然后僵硬。 她曾经无法置信地问过自己,这个男人到底有没有心?她在天牢里,深知权力游戏就像深渊炼狱,没有人能全身而退,所以泰然处之,却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他亲自带着司徒烁的旨意来宣判她死罪,也亲自釿起毒酒喂进她嘴里。 她到死都不敢置信,他怎能淡然地做出那种事?她睁大了眼,想看清眼前的面孔,没有一口人在面对死亡时不会挣扎,但她却因为心痛欲裂而忘了,忘了抵抗,忘了质问,只能睁大眼确定眼前人不是幻影,不是伪装,确定他为什么能没有一丝迟疑? 她看不清,是因为眼泪,还是因为盲目?如果那时她眼前冷酷的他是真的,那么过去温柔的他就是假的。于最后她终于闭上眼,吞下他喂的毒酒,也吞下了呜咽。 到底哪一个他才是真的?佟幽花不愿回想过去,他的背叛却和她对他的爱一样,老早烙印在她灵魂深处。 你会不会心软?会不会心疼?有没有后悔过?有没有爱过我?原来她的故作神秘,只是因为问不出口,害怕知道答案。 她也有一个不敢开启的盒子啊…… 烛火已灭的黑暗中,她突如其来的苍白和恐惧,樊豫看得一清二楚,他的手安抚地在她颈后和背上搓揉着,舌忝干两人唇间溢出的酒渍,用催眠般的语调哄她,“别怕,只是交杯酒。” 但他退开时,她仍不住地颤抖。 “别怕。”他在黑暗中去自己的衣裳,身躯又覆上她的,像展翅的鹰将幼雏包覆在怀里,而她只能闭上眼抱紧她,在他的胸膛间寻求安慰,寻求一股能够忘掉仇恨与痛苦、让自己紧紧依附他的解月兑。 那原来没有那么容易。她在美梦中幸福沉醉,心的一角却还忘不掉那些背叛,因此化脓疼痛,偏偏又放不开,忘不了,走不掉。 而樊豫将脸埋在她发间,任回忆与现实在黑暗中交叠。 那一夜的缠绵,他们闭上眼寻求各自的救赎,明明是爱到死也无悔,却像各自站在时空的两端拥抱着彼此的幻影,痛也不敢说出口。 躲在持国公府从此深居简出,当个安分地守在男人背后的小女人,也许终究只是她给自己找的解套方式,就像乌龟躲在壳里。 就这么小心翼翼地假装遗忘一辈子吧。佟幽花想着,所以新婚后好几天,她都只待在樊豫的府邸里,足不出户,也不参加任何应酬,怕看到帝都那些名门权贵,会勾起前世的回忆。 大概是知道她不愿应酬,接连三天三夜的婚宴后,樊豫没再让府里办任何宴会,持国公府罕见地安静了好几日。 仔细想想,她逃避事情的方式和以前一样没有变,都只想着跟樊豫两个人躲起来,什么都不要管。原来她不是天下人所以为的,担得了重任,为了司徒皇室,必要时可以狠心绝情、六亲不认的女人。可笑的是,天下人至今仍是这么看她,有一回她走到桥下,还听见说书人口沫横飞地说着,当年她是如何妄想狭天子以令诸侯。 那时她只是默默地走开,心里嗤笑地想:狠心绝情,六亲不认,分明是如今太和殿上的那位主人吧?他还真敢说给天下人听呐! 佟幽花想起这段,不由得笑了起来分心的结果就是把自己的手指当成针包戳,疼得她都冒眼泪了。 “夫人!”樊府总管惊慌失措,差点没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佟幽花放下绣了一半的香囊与针线,奇怪地问:“怎么了?” “皇……皇上驾到,说想见见夫人您……” 佟幽花脸色刷白的同时,那个她这辈子绝不想见到的人,已踏进花园里。 多可怕!他的模样几乎没变。当年那个像复仇使者一般阴沉冷酷地背负着仇恨回到天朝的男人,依然是一头白发,岁月却完全没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宛若坠入魔道般的邪恶气息如今已被王者的霸气所取代,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五年前…… 第十七章 不可能认出她来,佟幽花安慰着自己,却仍心跳加速,浑身发冷。她的胃在翻搅泛疼,紧张与恐惧令她快要无法呼吸,眼前的一切几乎都变成空白。 司徒烁! 她知道他的秘密,那会让皇室蒙的丑闻,所以不假辞色地指责他;而他却笑着反过来要她看看自己和樊豫干的好事,并且迷信那异族玩的预言,坚持对她痛下毒手。 她以为自己会问心无愧地面对前世的兄长与仇人,但如今她除了前世临死前痛苦的回忆突然排山倒海而来,再也没有其他。 她恨他,但也怕他,也许是因为她明白,这个曾经跟她血浓于水的男人可以再次轻易地夺走她的一切。 “夫人!”见到她大为失常的反应,樊府总管只能焦急不已地跪在司徒烁身前,阻止当今天子再往前。“陛下恕罪,我们夫人只是个小辟员之女,从小养在深闺,一定是因为突然冒犯天颜而吓着了,恳请陛下开恩!” 司徒烁悻悻地看着脸色惨白的佟幽花,冷哼道:“朕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女人能取代朕的皇妹?朕这几年打赏过无数美人给樊豫,都不见他买胀,却听说他最近频频旷职的原因竟是为了跟儿子抢女人,所以朕非来看看不可。” 他绕过仍跪在地上磕头磕个不停的老总管,迳自走到已经面如死灰的佟幽花面前。 “美则美矣,胆子小了点。”他嗤笑,瞥了眼一旁的香包,想起司徒清向来不爱做女红。“朕还以为是什么奇女子有恁大的本事,看来樊豫也老了,转性了,喜欢这等无趣而空有美貌的年轻女子,再过几年就能告老还乡了吧。” 本想再多探探别的,偏偏佟幽花一副弱不禁风、随时要昏倒的模样,司徒烁顿觉无趣地转身走了。 司徒烁前脚才走,佟幽花就昏了过去。 她一连病了三天,樊豫也再次旷朝三天。 她算过关了吧? 司徒烁应该不会再泙她有兴趣,虽然她真的因此连做了三日恶梦,还高烧不退。 樊豫没说什么,只是一直亲自照顾她到她康复。 因为这场病,她真的如愿深居简出,躲在家里无所事事,樊豫不再让府里夜夜笙歌,也不让任何人来拜访打扰她养病,包括她娘家的人。 卑说她至今未归宁,的人早已频频派人探问,某一日大夫人和五姨娘甚至还带着梨江和拂柳直接登门造访,谁都知道这几个女人的心思,偏偏樊豫从头到尾一副冻死人的冷脸──想到那天她又忍不住发笑,看来这天底下确实少有女人能对樊豫的模样无动于衷,佟家那群女人本以为她嫁了个老头子,怎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只可惜樊豫若不想理人时,连一丝情面也不给,更何况他身为高高在上的持国公,即便皇帝他都敢顶撞了,还会在乎四个疯女人吗?当下就把那两对母女扫地出门。 佟幽花原本以为,以她们的个性,想必是气得咬牙切齿,当众泼妇骂街都有可能。但隔天她竟收到娘家的书信,说梨江和拂柳都犯起了相思病,要她念在过去的养育之恩和手足之情,替她俩想想法子,还非常自作聪明地引用了一段古时候某皇帝的两个女儿共事一夫、传颂千年的“美谈”…… 哎,她这个姊妹们最瞧不起的“白丁”是能想出什么法子呢?更别说什么二女共事一夫的典故,身为白丁的她又怎可能听过呢? 看来俊美皮相果然无敌,连她最感到头痛、懒得府付的疯女人也收服。 而在她生病绑,樊豫更有理由拒绝见客了,连佟家也被警扣不准来打扰。 每天,她除了看书、弹琴、写字、画画以外,就是赏花──镇国寺的樱花虽然谢得差不多了,但樊府的花园里有更多奇葩异卉。或都她也会到樊豫的书翻看他收藏的字画,前世她搜罗的那些名品,很多都落到他手上,有时佟幽花不禁会嘲讽地想,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司徒烁给他的奖赏?奖励他又一次背叛自己的主子。 如果能一直这么悠闲就好了。偏偏有些不速之客,把门关了都挡不住。 “该恭禧樊夫人新婚燕尔吗?” 佟幽花停笔,刚好画完荷叶,便把笔搁下,转头看向窗边的男人。 “你们消息挺灵通的。”她的口吻温和,话里却带着讽刺。 “樊府比不上佟爱,要飞进来可能比飞进龙城还难。”组织早就在猜,樊豫除了曾经身为脔奴外,到底还有什么秘密?要对付他竟然不比对付单凤楼和单鹰帆两师姊弟容易。 “所以我劝你长话短说,或者不如不说。” “你的意思是想过河拆桥?” 佟幽花觉得好笑,“我过河,你们没过吗?”说得好像她占尽他们便宜,而他们一点好处也没拿到似的。 男人想着组织的交代,只好捺着性子道:“组织很希望你加入,这次是派我来谈条件,只要你肯继续帮忙,我们会以不动到樊豫为前提来执行大业。” “你确定这是条件而不是威胁?更何况在我之前,你们有人真正‘动’着他了吗?”佟幽花嘲弄道。 男人深深地看着她,“我们还有最后的手段,确实能‘动’他,只是上面希望除非到了逼不得已得情况下,否则不要这么做,所以才请你帮忙。” 佟幽花认为男人只是在虚张声势。以前她会好奇男人背后那组织所谓的大业是什么,如今她只想安分过自己的日子。 往日的阴影都已经摆不平,哪还有余力去替别人的大业操心? “我累了,斗志全无,恐怕只会扯你们后腿,你们何不去找别人?”她换个说法婉拒。 “如果我说,我们一旦完成大业,樊豫不可能全身而退呢?只有你肯继续帮我们,时我们才能保证他无事。”想不到佟幽花处心积虑地帮他们对付樊豫,竟然是为了嫁给他!虽然很可笑,但这不也证明:樊豫的安危很有可能是她的罩门?于是上头才决定拿这点跟她谈条件。 佟幽花深沉地看着他,“如果你们的‘大业’是我所想的,那么我不认为你们会成功。”如今天下太平,谁会去支持叛党? “你可能猜到我们想做什么,但你猜不到我们手上握有的王牌,我劝你不要太早下定论。” “那我能要求知道‘王牌’是什么,再决定要不要当共犯吗?” “如果你知道了我们的秘密,却还不我们的一分我只能灭口。” 佟幽花沉默良久。 她想,男人背后那组织所谓的“大业”,无非是推翻司徒皇室或者暗杀司徒烁罢过去她只是猜测,虽然不打算成为同谋,但是心里对司徒烁和樊豫的恨意,多少让她有种看戏的心态。只是……自从与樊豫结缡之后,她似乎真的开始构筑起过去觉得有些天真的美梦。 也许他们真的能白头到老,一生相守。 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就会什么都不在乎,即便豁出一条命也未尝不可。反之,若拥有一点点希望,顾忌就会变多了。这个白头偕老的愿景,不只让她想忘记过去的仇恨,甚至连身为司徒家女儿的使命感都回来了。当然,真正的司徒清早已化为尘泥,那些曾经她一辈子责任也是,但至少当她还记得自己曾是司徒家一分子的时候,就没办法帮着别人推翻这个皇朝。 至于暗杀司徒清,这件事对她而言,仍旧万分矛盾。她终究做不到司徒烁的冷血,哪怕明明怕他又恨他,却无法痛下杀手,想想还真是可悲。 “我只是好奇问问罢了。我就老实说了吧,不管你们手上有多少王牌,我都不打算帮你们造反。” 男人不悦地瞪着她,“我还以为你是有远大抱负和真知灼见的女子,想不到实际只是个为了私欲不惜玩火的蠢妇。”她这么做,等于宣布她过去会和他的组织合作,仅仅是为了让自己飞上枝头当凤凰。 佟幽花觉得好笑,为什么总有人认为她有远大抱负和真知灼见? 饼去,她不得不保护司徒皇室,是因为血缘和身上无法逃避的天职。而如今……她承认,当她知道男人的组织想接近樊豫时,觉得自己等到了机会。 “前几天我帮你们,是因为枭城和羌城的百姓是无辜的,只有对付樊豫这次,我确实存有私心,但是如果要让天下陷入大乱,恕我不可能为虎作伥。” “为虎作伥?”男人觉得可笑,“樊豫才是为虎作伥,装聋作哑的世人才是真正为虎作伥!” “让天下陷入大乱,就是仁义之举吗?” “暴君必须被推翻,否则那些枉死的百姓何时才盼到正义伸张的一天?” 佟幽花冷笑,“那你们可知道,司徒烁当初推翻华丹阳时,也说要伸张正义,当时的天朝老百姓不是过得好好的?最后他终于伸张了所谓的正义,却成为你们口中的暴君。眼前天下太平,百姓好不容易能喘口氮你们硬要再起干戈,和司徒烁有什么不同?你们说要替枭城和羌城的百姓伸张正义,所以我帮你们,但因你们而陷入动乱的凛霜城与蟒城呢?他们不是无辜的吗?” “这天下人没有人是无辜的。总想着世人无辜,难到天下就太平了吗?说到底还不是害怕别人的苦难危及自己!”男人冷笑,“我知道我们的理念一定会遇到像你们这种伪善者来阻扰,你不是第一个说这种话的人。”说到这儿,他反而冷静了,“也罢,我正好请上头再考虑清楚,爱说大道理的女人有一个就够麻烦了,再来一口还得了!” “一定还有别的方法能伸张正义,我劝你们三思而行。” “这话由一个只想着自己荣华富贵的女人说出口,似乎有点滑稽。”男人讥笑道。 佟幽花想想他说得也没错,只是所谓荣华富贵,应该换成儿女情长才对,不过这些又何必对外人解释呢? “道不同,不相为谋,祝你们好运,你还是趁没人发现前请回吧。” 摆鸦飞出那间特别为佟幽花准备的画室时,谁也没注意到,自始至终负手立于暗处的樊豫,俏俏启动了阵法…… 男人一飞出樊府就察觉不对劲。 四周的景物显然并非樊府外的模样,而他似乎陷入某种诡异的回旋中,不停地在空中绕着圈子。 看来他中了某人布下的阵法。男人不动声色地降落地面,变回人形。 “既然冒险进入持国公府,早就有了心理准备,但愿我钓到的是条大鱼,要不然我会死不瞑目啊。”男人吊儿郎当地道。 樊豫自黑暗中走出,一身黑袍与黑斗篷,金色面具下的神情阴鸷难测。 男人见到他,忍不住吹了声口哨,“这一趟真是值得了。” “你背后的组织,就是这些年来四处收容流民,散布暴政必亡流言,并且煽动武林人士和异族人,引发东海与西域大乱的朔日神教?” “看来左辅大人对我们并不陌生。” “我要见你们首领。” 男人挑眉,“左辅大人何以认我会答应引狼入室?” “如果说,我想帮你们呢?” 男人愣住,半晌忍不住失笑,“左辅大人真会挑时间开玩笑,若在平常这种三岁孩儿都不会信的鬼话,此时却真的让我很心动啊!”在他落入敌人陷阱的此刻,樊豫的提议确实很诱人。 第十八章 “既然你们能对幽花保证以不影响到我为前提去执行你们的计书,就代表我的身份跟你们的计划并没有直接冲突,为何不可能加入你们?” “原来左辅大人挺不放心自己的小女敕妻?”摆明了监视着佟幽花啊。 “你的答案?” “我既不怕死,为何要相信你的鬼话?”男人脸色一沉。 樊豫才想开口,另一个声音却穿透迷雾而来。 我信。持国公樊豫,放了我的人,今日子时,我在镇国寺等你。 对方选在镇国寺,摆明了对自己的能力极有自信,而且也想取信于他,所以樊豫准时在子时来到镇国寺。 最后的樱花已落尽,尘泥里尽是斑斑的美人泣血。 “记不记得当年你初进宫时,镇国寺还盛开着白樱?”仿佛鬼魅自幽闇中现身,女人一身雪白深衣,笑容甜美如梦似幻,“好像就在昨天一样呢,是在三月,你被送到了我身边,就在镇国寺……” 樊豫错地看着女人朝他走来。 那张脸,与司徒清竟有几许神似,而她的话,也在他心里掀起波涛。 那身衣饰与打扮,更和当年他初见司徒清时一模一样! “樊郎,你忘了吗?只有司徒皇室的巫女才知道突破阵法结界的咒语,这就是为何当年我能与华丹阳周旋数年的原因,佟幽花她懂吗?她受困在你的阵法中却无能为力,不是吗?”女人伸手取下他脸上的金面具,“我终于回到你身边了,樊郎,你可还爱着我?” 天色将明的时候,等了樊豫一夜的佟幽花才累得睡去,但是当床边一出现动静,她很快又醒了过来。 樊豫坐在床边,大掌抚过她惨白的小脸,长睫阴影下有一圈疲惫的痕迹。 除了我以外,华丹阳也知道我们的那些小秘密,不是吗? 樊豫没戴上面具,同样一夜无眠的苍白俊颜,没有任何表情。脔奴出身又被安排当作间谍的经历,让他习惯也善于掩藏自己的情绪和真心,比天底下任何一个戏子的演技都要精湛完美。 说不定有一天,他会演到忘了自己的真心在哪。 佟幽花一下子就清醒了,“樊郎?”她拉着他的手起身,定定地看着他良久,“你一夜没睡吗?看起来好像很累,要不要休息?”她向来很少管他的去向,只要他记得回到她身边就够了。 樊豫只是看着她,好像要认清她的模样那般,良久才道:“明天,你就动身到鲲城去,待在那里静养吧,我会交代别馆的人把一切准备妥善,让你住进去,等新一批女卫士训练好了,就派她们过去担任守卫,短时间内先把周愚和樊睦调过去保护你。” 佟幽花有些诧异,“怎么突然间说搬就搬?你跟着我一起去?”他不用上朝吗? “只有你过去。你就在那儿住下吧。”说完,樊豫起身要走,佟幽花急忙拉住他。 “为什么?” 樊豫像打定了主意般不为所动,“让你好好静养,我不会让佟家的人过去,你也不用担心……再碰上司徒烁。” 佟幽花不明白他是怎么解读她因为司徒烁造访而大病三天的事,只能急切地解释道:“那是意外,我只打算安分地待在府里……我想皇上以后不会无故再来,我在这里也能静养!” “我已经决定了。” “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为什么我们必须分隔两地?”难道只想从此以后静静待在他身边,这样的心愿也太过贪心? “你接近我的用意,从来就不单纯吧?我答应颢儿给你名分,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到鲲城去静养,你仍是持国公夫人,别馆的一切不会比这里差,要什么只管让底下的人去办。” 佟幽花的心瞬间往下沉,她没想过樊豫会认为她居心叵测。 卑说回来,她那样用尽心机接近他,确实任何人都不会相信她没有目的。 “我说过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是不是太过坦白的心意,会变得廉价而让人不屑一顾?他是不相信,或者根本不在意? 樊豫却不回应,迳自收回手,“你再睡一会儿吧,到鲲城的路途很长,你需要养足体力。”说罢,他头也不回地离开,完全不理会身后她殷殷的乞求。 佟幽花怎么可能睡得着? 才一天的时间,他显然不给她拒绝的余地,她甚至没机会再见到他。 一夜无眠,她想了好多好多,唯独没想到他的转变。 也许那才是他的本性吧,昨夜的温存只在昨夜,天一亮就什么都不存在,要不他怎么会舍得毒死她? 她坐在画桌前,笑了出来,却不知道脸上全是斑斑泪痕,都死过一次了,她还是那么天真! 也许他甚至不愿来向她道别,那她说什么有用吗?她想留下只字片语,提起笔却又辞穷。 最后,只画了一幅蝶恋花,但是蝶儿栖在残枝上,花蕊早已凋零。 悲蝶寻花去,夜夜栖芳草。 其实,她又何尝不是追得很辛苦呢? 樊豫果然没来送行,佟幽花巴巴地盼着,盼马车远离了帝都,盼到数不清多少个日升日落,鲲城就在眼前,她才终于接受事实。 她只能安慰自己,罢了,也许他会到鲲城看她吧?这样或许真的更好,她就当作给自己一点时间忘却前世的仇恨,能够逃开都,离司徒烁远远的,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绑来无数个夜里,她总是想问他,知不知道她熬过十五年有多困难?他为何又舍得把她推开?是不是从一开始,她就陷入一相情愿的爱情幻觉里? 佟幽花这一去鲲城,就是八年,樊豫没有去看过她,也不让她回帝都,她写回帝都的无数书信宛如石沉大海,换不回任何只字片语。 一杯毒酒没毒死的爱情,八年的凌迟,总该消磨殆尽了吧? 司徒烁登基后,作为复辟功臣的四名大将,除了单凤楼之外,都有自己的封邑炽不过西苍王辛别月原本就是凛霜城的少城主,而蟒城是驭浪侯单鹰帆的故乡,至于樊豫的封邑则在遥远的北方,原本属于炎武领地的鲲城。 鲲城过去曾是炎武软南方、较具优势的港口城市,聚集着来自天南地北的各族人口。此地居民对于战争和政治情势多半较不热衷,一直以来倒也算和平富庶,作为领主官邸的别馆,虽然不比帝都的持国公府气派广阔,但仍是大气雅致。 又是樱花盛开的时节。 搬到这里没多久,佟幽花就发现樊豫让人移植来一园子的樱花树。 鲲城的豪宅不像帝都惯有的设计,每个院落就有一个独立的花园,因为这里多雨,房子几乎都会筑起较高的地基防潮。樊府别馆里可以称作花园的仅有两处,至于进门后的前院只有枫树和大片草地,是原先就有的。 饼了大厅,会看见白樱遍布的主花园,作为主人私人别苑的花园则是红樱,其他还有些地方,白樱和红樱交错,全是她搬来那一年樊豫让人移植来的,如今一株株都高大又茂密。 既然无情,又何苦费尽心思? 大厅后的花园本是用来招待客人,只不过佟幽花搬来之后深居简出,不喜应酬,派不上什么用场。也多亏樊豫要人对外宣称,持国公夫人是到此地养病,夫人原本就喜静不爱热闹,才会离开太过繁华的帝都,倒是替她省去了不少麻烦。 这些年会来找她的亲友,除了樊颢和她哥哥外,就只有某位“贵客”了。 白樱下,佟幽花和一名覆着面纱的灰袍尼姑静静地对奕。其实两人都不爱下棋,只不过是喝茶闲聊时不想嗑瓜子所以随便玩玩罢了。尼姑自称她没有法号,而是半路出家,本来忘了自己的名字和身世,但是对“自在”二字特别有感觉,便以此为称呼。 “既然要喝茶,你那面纱能拿下来吧?我又不是没看过。” “我怕你没胃口。”她倒是大方地自嘲。 “我还怕你闷死呢,拿下来吧。” 自在这才取下面纱,露出脸上大半的灼伤旧疤。 “那个造反了八年都没结果的神教,最近又有什么计划?”佟幽花懒洋洋地问道。 能够让自在对奕时心不在焉,不时面色凝重陷入沉思的,也就只有那个讲不听的朔日神教吧?记得当年老是跑来说服她入教的男人提过,爱说大道理的女人只要一个就够了,原来那一个指的就是当时还颇受教主信任的自在。只是这几年下来,教主觉得自在老是对他们的计划有意见面而大加阻扰,便不再事事与她商量。 要说这些年下来,那个劳什子神教到底有哪些成绩,佟幽花还真不清楚,只知道三年前司徒烁那家伙简直老不修,也不想想自己差不多都当祖父了,还纳了个名妓进宫!时隔一年又传出,那位名满天下的花魁原来是当年没死绝的明氏遗孤,当消息传到鲲城时,那孤女已经被赐死了。 苞当年的她一样,也是喝了毒酒死的。佟幽花除了唏嘘外,又能如何?讲不听神教就是讲不听,好好一个姑娘让她去送死。 然后是去年,她不知道司徒烁是不是脑子坏了──或者这也是朔日神教的“成绩”?司徒烁罢了右辅辛守辰的官,那西域汉子也不啰唆,带着妻子回凛霜城过他逍遥快活的日子去了,现在人家可是一家团聚呢。 老实说,她还挺羡慕的。 “他们最近要是有什么计划,也不会告诉我。”自在对这点并不以为意,这几年神教的动向有了大转变,他们开始渗透朝廷──想当然耳,必定是找到了能在朝中为他们护航的强力盟友。 扯到了政治,自在反而不那么忧心忡忡。也许让政治归政治,对天下生灵还好一些,她希望神教期待的政变只会发生在龙城里,不要殃及无辜。 只有一作事,她一直都感到不安。 “如果‘她’的目标只是政变,那还无所谓。” “你认为‘她’想做什么?” “我本来觉得没必要告诉你,因为神教已经改变了方针,不过这几天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安,教主实在不像事情做半套的人。你听过有一派的阵术师,主张国都必须位在阴阳五行调合之处吗?” 佟幽花点头,虽然不懂阵法,但曾身为镇国巫女,这些知识她各有涉猎。 自在接着又问:“那么,对于多年前发生在东海及凛霜城的动乱,你有没有什么猜想?” “司徒烁回归后,凛霜城和东海的蟒城成了五行之中其二。”但是她不以为这能有多大影响,“隼城是其三,凤城是其四,但是因为早就知道所谓五行之说会被利用,所以更高明的阵术师懂得藏起五行之其一,我只能说第五个位置不枭城,我相信他们也找不到。” “可是华丹阳自己是阵术师。”自在提醒道。 “她死了,而且第五个龙穴的位置据说只有镇国巫女才知道,就连司徒烁都不清楚。” “没错,她死了。但是据说华丹阳早就对另外四个龙穴动了手脚,隼城的五行之位早就被移到羌城──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佟幽花的背脊间发寒。 那代表……如果不是华丹阳早就算出结果,又或者她安插了人在司徒烁身边煽动他,那么就是司徒自取灭亡,第一个破坏天朝五行龙脉和谐的人不是叛党,而是他自己!围城九月、抄家灭族之祸,足够将龙脉的和谐之气完全扰乱,他对明氏一族的忌惮,为他自己种下了祸根! 第十九章 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你以为你们兄妹赢了吗? 蓦地,华丹阳被关在天牢时对司徒清所说的话浮在佟幽花脑海。 我会在地狱里痛快地欣赏你的下场!你们兄妹没有一个逃出诅咒,你也一样。天下人既负我,我就要这个天下替我葬,你睁大眼睛看着!看着我给你们高尚的司徒皇室送了个大礼!炳哈哈哈哈…… 当时她只以为华丹阳疯了,不是吗?那女人没有一天不疯的,佟家那群女人相比之下根本不够看。能够横眉冷对才夫指,宁可我负天下人,绝不教天下人负我,这就是华丹阳的作风! “所以,朔日神教知道华丹阳对龙脉动了手脚,知道如何利用这一点来对付天朝?” “神教前几年的行动确实都和华丹阳对五大龙脉做的变动有关。” “所以,这几年他们一直都在凤城活动,是为了找出龙脉的机关?” “我猜想是,而且他们很可能一直没找到,所以才会至今都没有动静。我告诉你这些,是希望你不管听到帝都那边有什么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 虽然没明说,但佟幽花感觉得到,自在似乎知道她真正身份并不是七品官之女与持国公夫人那么简单。 “你既然告诉我这些,我又怎么能够无动于衷呢?” “如果你不知道原因,才可能轻易掉进陷阱。他们再找不出凤城的龙穴入口,很可能会把脑筋动到知道入口的人身上,知道凤城龙穴入口的都是司徒皇室的直系血脉。”自在只说到这里,便住口不语,默默品茶。 “我明白了。” 她们结束了这个话题,仿佛忘了这件事。 泰平二十三年夏,也就是明氏孤女明夏艳诈死后的第四年,帝都发生一场叛变,从皇室到民间都有人参与,甚至包括早就被明夏艳渗透的后宫。 而在朝廷中发动叛变的主谋,正是樊豫父子。 消息传到鲲城时,这个一向对政治冷漠的海港竟也在一夕之间武装并戒严,樊府别馆外头驻守着一师重兵,整座城瞬间就沦陷──全是樊豫的人马。 惫有多少个城邑也参与叛变?佟幽花实在不敢想像。 但帝都的战情却陷入胶着,虽然司徒烁身边早就没有任何高手──仔细想想,朔日神教其实成绩卓著!一场东海之乱,拔了司徒烁身边的阵术高手单鹰帆,再来一场凛霜城之乱,影武卫首领和大半影武卫也死了;枭城之役皇帝赏罚不分,更是让右辅辛守辰对他产生嫌隙,只要朔日神教继续煽风点火,君臣俩决裂是迟早的事──当她还在帝都时,就听说朔日神教之中有不少人欣赏辛守辰,因此在对付他的过程中,想必特别手下留情,只让他罢官离开天朝,这对那耿直的汉子来说,反而是因祸得福吧! 昔日帮助司徒烁夺回神器的四员大将,全都背他而去,虽然主要原因是司徒粿咎由自取,但朔日神教的推波助澜也月兑不了干系。 然而,司徒烁终究掌握了帝都绝大多数的军力优势,再拖下去,待全国保皇派军力整合到帝都,叛党的下场恐怕只会和当年的华丹阳一样! 佟幽花知道自己帮不上任何忙,但她还是无法置身事外,无法看着自己前世的家族灭亡。她更无法坐视不理的是,樊豫可能会有危险,她很可能再也见不到他! 她恐怕是无可救药了,要怎么样才能够彻底死心呢? 恐怕只有,她再也不记得他俩过往的那日吧? 因为身为樊豫的妻子,在鲲城戒严后,她仍备受礼遇和保护,也因此要离开也特别困难,但这些都阻止不了她的决心。樊豫可能忘了,虽然她不再是司徒氏的长女,不再拥有强大的咒法能力,但简单的迷魂咒其实还难不倒她。 趁着夜色,换上轻装,佟幽花只带上一名女卫,悄悄地离开了鲲城。 越接近帝都,就越能感受到草木皆兵的诡谲气氛。 这座古城经历了多次的政治斗争,似乎早就塑造出它独有的、应对这一切的面貌,巍峨的古城宁静却阴森。 一路上几乎已经没有寻常百姓敢在路上走动,所以佟幽花尽可能挑夜间赶起,当她越接近帝都,才知道皇军仍是占了上风,叛党如今盘据在皇陵附近。 对此,佟幽花隐约感到一丝不对劲。凤城以外的军队还没赶到,为何叛党却已受困?朔日神教之所以沉寂八年,必然有他们的原因,据她所知,帝都附近的各路军队他们都下过功夫──要把全国八路军队都掌握当然有难处,所以他们以帝都为中心,周围三路的军队全都被他们渗透并且控制住,外五路的军队想要赶回救驾,除非先越过内三路,时程上根本赶不及。 但叛党还是被逼退到了皇陵处,难道司徒烁真的早有准备,才能强势地立刻压下皇城内的叛变? 虽然没有大规模战争,但仍旧有打斗,政变之后,失败的一方下场又会如何?佟幽花依然不赞同朔日神教的做法。就算不伤及平民,难到那些士兵不是老百姓的手足骨肉? 凤城附近实施宵禁,每个路口都有人盘查,要进入城内恐怕比登天还难,她只能暂时在城外找地方落脚,并且让女卫出门查探状况再回来向她禀报。 正凝神思量之际,佟幽花没察觉身后的女卫突然贴近她,并且以浸了蒙汗药的白布捂住她的口鼻──没一会儿,她便彻底失去意识。 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佟幽花很快便认出她所在之地,当下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难怪应该具有优势的叛党会退到皇陵。也许正是在她离开鲲城时,女卫就通知了凤城里的叛党,他们当下改变主意要引她过来。 这处密室,以前是建造皇陵的工匠休憩所用,就位在皇陵内部,此刻周围石壁上的火炬都已点。想当然耳,下令将她绑入皇陵的人,目的正是想知道位在这广大的皇陵深处,所谓五行穴位的出入口。 佟幽花不禁苦笑。她真该听从自在的忠告……但就算明白是陷阱又如何?她做不到无动于衷。 “希望我的手下不是太过粗鲁了,樊夫人。” 正想着,密室的门就被打开了,佟幽花闻声看向来人。 那是一名穿着藏青色青袍的青年。她听过自在和其他人形容朔日神教教主的模样,知道是一个和樊颢差不多年纪、女扮男装的青年。不知错觉否,她总觉得对方看起来有些眼熟,一时却说不出像谁。 “久仰仇教主大名。”佟幽花不动声色地道。 被她直接指出身份,仇余凤原先有些讶异,但下子就想通了,“也是,投效我朔日神教的几员大将几乎都将樊夫人当成宝,保护得滴水不漏,偏偏樊夫人看不上我神教,本座老早就好奇樊夫人是什么样的天仙绝色……” 佟幽花倒不知道自己有被保护得滴水不漏,也不把对方的话当一回事,只问道:“教主明明有胜算,为何退到皇陵来?若是让司徒烁的援军赶到,你们岂不是功亏一篑?” “看来樊夫人倒是帮着我们来了?那我不好再失礼。不过功亏一篑倒未必,就看夫人是不是真的愿意帮助我们。” “只要占领了国都,你们就能达成目的,为什么非要毁掉龙脉不可?这样做,等教主得到江山,也只会满目疮痍!” “谁说我们要毁掉龙脉?别把我跟司徒烁那家伙相提并论。樊夫人,你怎么会以为我在月狼皇后墓与羌城地下龙脉所做的事是为了毁掉它们?我只是将五行易位,届时我师尊在五行方位中留下的阵法机关便会启动……”仇余凤诡谲一笑,“到时,不管司徒烁是胜是败,他都躲不过我师尊送给他的大礼,这天朝江山不会有任何损伤的。” “你师尊是谁?”虽然她似乎猜得到答案…… {啊,说到了我师尊。”仇余凤的笑容里多了一股冷酷与嗜血,“如果我猜得没错,八年前我应该早点想到的,但幸好也不太迟。”起码,她来得及利用樊豫。“当年天牢里先后处决两个女人,一个赴了黄泉路,一个却卑鄙地施展转生咒逃过了死劫。我原以为能和我师尊斗上十人有何能耐,想不到竟然是个只懂得儿女情长的蠢女人。”她真为师尊感到不值。“如果不是樊豫迷恋你,你根本不是我师尊的对手!” 这点她不反对。佟幽花顺着她的话道:“如果教主计较的是华丹阳和我的胜负,那也由您,反正您只要出了这座皇陵,城外现在都是你们的军队,您登基之后自然能为您的师尊平反。” “别把我说得像你们一样迷变权势,我从没说过我想当皇帝。”仇余凤冷笑,“而且,眼下困在这座皇陵里的人也全都出不去了。” “什么意思?”佟幽花心中一凛。 “我把皇陵的入口炸了,就在你大驾光临之后。” “你疯了!”佟幽花不敢置信地瞪着她。 “是啊,我疯了。当年我才十岁,除了师尊之外,什么亲人都没有,我苦苦等待师尊带我回她身边,她却被你们这对狗男女给害死,甚至被狗皇帝污衊,被天下人咒骂,每每想到这些我就痛恨得都要疯了!但是现在,外面那群无辜的人和你的情郎,他们还是有一线希望的。”仇余凤笑咪咪地,仿佛欣赏一件珍品那般地抚着她的脸,“凡是皇陵都不会只有一个出口,而凤城皇陵的另一个出口,便是通往五行方位的真正穴位所在,所以,樊夫人……不,我该称呼你为公主殿下。”她握住她的下巴,逼她与她对视,“他们能不能逃出生天,就看你喽!” “如果司徒烁等到援军,挖开皇陵,你们还是能活着出去投降。”佟幽花冷笑道。 “你舍得吗?舍得看着樊豫上断头台吗?”仇余凤哼笑,“我早料到你会这说,再加上我想给你这个与我师尊缠斗了十数年,却卑鄙地靠转生术活下来的女人一个特别的礼物,所以在你昏迷时,我让人喂你喝下毒药──我比司徒烁仁慈吧?起码是在你昏迷时让你喝的,免得你想起往事吓着了。” “把我毒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没好处,所以这是慢性毒药,它会慢慢折磨你,直到十二个时辰后才让你毒发身亡,你有十二个时辰可以考虑要不要带我们去找出口。” “不用那么麻烦,我会告诉你出口在哪。” “这么快就害怕了?我还没说完呐,只毒死你有什么乐趣?我想看的可不是这个。”她拿出一个小小的青瓷瓶,“这是解药,只要在十二个时辰内服用都能去毒,但是只有一瓶,只能解一个人的毒。” 佟幽花努力地让自己不动声色,因为毒性已经开始发挥作用,她全身上下像有几百只骂蚁在啃咬那般之痒又痛。 “你知道比起司徒烁,我更无法原谅的人是谁吗?是那个背叛了我师尊的信任,倒戈帮助你的樊豫!我听说你们很相爱──噢,至少你是真的很爱他,为了嫁给他想尽办法得到他的注意,还为了他甘冒生命危险回到这里。”仇余凤把解药放在她手上,一脸同情和讥笑。“拿去吧,让我看看你们伟大的爱情,这瓶解药,你们这对双双中毒的同命鸳鸯要怎么用呢?我好想知道啊!” 佟幽花不想让她看笑话,却不由得紧紧地握住了瓷瓶。 第二十章 “对了,公平起见,我一定得告诉你为何你会被冷落八年的真相,我这人最讨厌狼心狗肺的男人了,怎么会狠心为难女人呢?”她出怀里一串持国公府的钥匙和樊豫的官印,当成玩具似的拿在手上把弄。“你知道为什么樊豫会笨到喝下毒药吗?你猜猜你不在的八年里,谁代替你执行持国公府女主人的权力?谁代替你备受宠爱?你肯定很了解他是多么难以信任别人,但是他却毫无迟疑地喝下我喂给他的毒药,这点你就做不到吧?呵呵……” “你以为我会为了你的鬼话痛不欲生吗?”佟幽花握住瓷瓶的手指关节早已泛白,也分不清体内的疼痛是因为毒药或其他。 其实,喝下了毒药,心痛与否早就没有差别,她尝过一次,很熟悉了。 “你可以去问他呀。十二个时辰还早,我会给你们时间慢慢聊,前提是,如果他想见你的话。” 朔日神教退到皇陵的教众不少,几乎挤满了皇陵入口内的大殿,当仇余凤领着面色惨白的佟幽花回到殿上,吵杂的大殿立刻安静下来。 佟幽花一眼就看见人群中的樊豫,他和八一样没变。 樊豫见了她,眼神有些闪烁,“你来这里做什么?” 佟幽花没开口,只是咬紧牙,也许是因为他的态度感到受伤,更也许是毒药让她有些难受。 仇余凤走上前亲昵地挽住樊豫,“幽花姊姊要带我们前往另一个出口,我们很快就能杀了那个狗皇帝。” 闻言,神教教众开始欢呼,仇余凤朝佟幽花道:“虽然论年纪我该喊你一声妹妹,不过总有个先来后到,就让我你姊姊吧?” 佟幽花不理会她惺惺作态的话语,双眼定定地看着樊豫,“我只是担心你出事。”她以为,他至少会软化态度,就算认为她是别有目的才接近他,好歹两人也是夫妻一场,不是吗? 但是樊豫却没说什么,反而握住仇余凤的手,“不是要到另一个出口吗?事不宜迟,快出发吧。” “幽花姊姊,带路呀。” 佟幽花看着樊豫别开视线,觉得自己好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般,好半晌才接过火炬,麻木地走在前头,樊豫和仇余凤跟在她身后。她没有发现,同样也是叛党的佟少祺和樊颢显然不在皇陵里。 事到如今她也没有别的选择,只能相信仇余凤真的没打算破坏风水,最起码凛霜城和蟒城在经过那些动乱后确实没有发生更大的灾祸,至于司徒烁的下场……她已经无法去替他担心了,兄妹之情早在前世就已彻底了断。 那她和樊豫呢?她想,这一路上,忍受着痛楚,够她把还未死绝的那些温柔怀想与希望磨死了,她存心让自己记得这些痛楚,下辈子能不能别那么傻。 毒性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地加剧,有时她几乎痛得站不直,得靠一旁的神教教众搀扶,阴凉的皇陵里,她却满头大汗。 有些通道仅能容许一人通过,有些则地板湿滑需要互相扶持,还有些险坡位在陡峭的悬空绝壁上。天朝的地下龙脉常常盖在天然的地底洞穴内,沿着地形筑起迷宫,这座位在帝都城郊、原来陵寝的地底脉穴尤甚,有些通道旁边就是地下水脉,深达数百尺,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深渊里,因此众人走得小心翼翼,队伍接得很长。 “休息一会儿吧。”身后得樊豫突然道。 “我不累。”她以为是因为她的踉跄,让他感觉到不对劲。 “余凤需要休息。”樊豫却道。 佟幽花转过头,见到仇余凤抱着手臂,看样子是在这场叛乱中受的伤。她有些想笑,但只能让自己靠在岩壁边喘口气。 樊豫先将仇余凤安置妥当,才另行找了一处干净的空地运功打坐。看来他确实也中了毒,佟幽花真好奇仇余凤是怎么跟他解释毒的由来? 被下毒了都舍不得责怪,跟以前的她是不是很像?她感到更讽刺了,却心痛得笑不出来。 休息根本无法使她体内的痛苦好转,毒药的折磨只会随着时间加剧,她决定早点解决早点解月兑,“如果你们要休息,就继续吧,不想休息的人跟我走,出口就快到了,拖下去对大家都没好处。” 她摇摇蔽晃地迈步继续走,差点要跌倒,但她谢过了身旁教众的搀扶,仍是自己一个人走在前头。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她狼狈的样子,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早已分不清楚。 到鲲城的第一年,她三天两头给他写信,大事小事,钜细靡遗地写,殷殷地细诉自己的思念。他没有回。 第二年,她每十天给他写一封信,尽量扼要地,告诉他来到异地的点点滴滴。他依然没有回。 第三年,她只在重要节日和他俩的生辰写信,几乎是恳求地,希望她能回到帝都,或者他能来也好。他还是没有回。 第四年,她只敢在他和她的生辰写一封信,甚至连开口问他是否能来看她也不敢了,小心翼翼地,连相思也害怕他看得不快。他仍是没回。 第五年,她只能在天气转凉时,捎封短信,希望他保重。他恐怕不知道那短短几个字,她犹豫好久好久,写了又揉掉,拿着笔甚至会颤抖不已,千言万语,终究明白,他根本不会回信。 第七年,她仍寄了一封家书。 第八年还没寄──怕是再也不用寄了…… 其实,她骨子里有些烦人吧?这么不知心死啊!佟幽花苦笑。 颁轰水声越来越明显,原来这条地道的尽头竟是一座地下瀑布旁的悬崖,除非水底有机关,否则根本没有出路。 “这条路我们的人来探过,根本没有出口。佟幽花,你真的打算带我们找到出口吗?”仇余凤质问道。 佟幽花忍不住觉得好笑,“你若怕我心灰意冷,决定带大家一起死,那一开始不是应该对我客气一点?” 仇余凤脸色有些难看。 “你放心吧,这里确实有出口,只是要怎么打开出口,一向是司徒氏历代巫女与国君才知道的秘密。”她必须尽量大声开口,才能勉强让身后的两三个人听清楚。 “那你怎么可能知道?”站在仇余凤身后的某个教众立刻质疑道。 佟幽花看着樊豫,却见他并不感到意外。 她走向樊豫,这狭窄的崖壁仅能容许一人前进,因此在她之后是樊豫,然后才是仇余凤。 “你一直都知道我是谁,才不想再见到我,是吗?”她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已干了,她只希望此刻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憔悴。 樊豫看着她,有一瞬间她几乎以为在他脸上找到熟悉的、不舍的凝视。 “我知道,在喂你喝酒那时就知道了。”应该说,是那时才深信不疑。 听见他的回答,佟幽花甚至感觉到,连呼吸都痛了起来,她故作轻松地取笑道:“你怕我找你偿命吗?” 樊豫沉默了半晌,才以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道:“你把解药喝了吧,出去后余凤会给我解药,你不用顾虑我。” “你放心,我会把你们平安带出皇陵。”那一刻她几乎想问他:什么时候互喂毒药也成了情趣?那么他是不是该先让她喂过一次,如此一来好歹两人再也不相欠。“看在都走到这里的份上,你总可以告诉我……”她想了好久,然而真的要问出口还是这么难,“陪在我身边的那七年里,是不是真的让你很为难?”所以才能够在最后毫不犹豫地喂她喝下毒药。 他娶她,可以当作是为了樊颢,不愿樊颢对她还存有一丝希望。 那么过去在宫里呢?他真的只是尽责地扮演着间谍的角色吗? 樊豫的身子似乎晃了晃,她想他身上的毒药也已经发作了吧? “不……”好半晌,他才开口,“如果你真想知道,那么我告诉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如果前世的毒药是喂进她嘴里,那么这一世,他便喂进了她心里。她的呼吸一窒,胸口紧缩着,其实她真的有猜到,可是没想到原来这句话对她还是有这么强烈的影响力,她真的觉得自己很可笑。 佟幽花好半晌才像喘过气那般,她不知道她的眼眶泛河邙泪光闪烁,最脆弱的一面这一刻怎么也藏不住,樊豫不由自主地朝她走近,想要扶住她,她却退后了一步。 “我知道。”她冲着他微笑,将手上的青瓷瓶塞进他手里,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放开,“别担心,我早就知道了。” “幽花……” 她像是没听到他的呼喊,深吸一口气道:“皇陵的出口就在这里,机关在瀑布底下,但是那道机关得让一条巨大的鱼龙游出潭底才能启动,关键就是需要有人将鱼龙引出水面。” “幽花!”樊豫被她推开,脸色惨白地追上前,她却一步步向后退。 “我说过我会让你们平安出去。”她笑着想看清楚樊豫的容貌,却发现眼前的一切早就模糊不清,“其实你不用那么辛苦,真的……你放心,下辈子,我不会再缠着你。” 这一路,她痛够了,下辈子,就乖乖的忘了吧。青色石崖之巅,她单薄的身子像烟又像雾,轻飘飘地跳落万丈深渊。 “不要──” 为何他的嘶吼,绝望那般,仿佛撕心裂肺的痛苦…… 十五岁那年,他陷入了让他癫狂一生的魔障之中,却但愿永远都别醒来。 他是跟着一批新进的宫女进入长乐宫。当时长乐宫的总管事叫淬玉,领着他和三名小爆女熟悉了一下长乐宫,便带着他们前往镇国寺。 每年春祭,巫女公主会长住镇国寺,直到初夏才回到长乐宫。 他还记得,当时司徒清就坐在镇国寺后的四角亭里,及腰的长发整齐地梳在背后,以金凤笄在尾端簪起一个垂髻,婉约地垂在两侧的长发,将她的脸蛋衬托得有如芙蓉花一般,巴掌大的鹅蛋脸和他经常看见的那些贵族女子不同,只薄施脂粉,眼角和唇间点胭脂,已是无限妩媚。 巫女公主在镇国寺里只穿白袍,雪白的对襟直裾穿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显苍白,反而真如天仙下凡。 她低头作画,时不时和身后的宫女说笑,颊上梨涡让端淑的美人多了一抹淘气可爱。 他永远忘不了那一幕,他看得呆愣住,直到淬玉喝斥着他,也引来公主好奇的注视。 那让他得以向公主介绍自己,哪怕他两颊燥热,耳朵嗡嗡地,心脏跳得飞快,几乎有些晕眩。 “玉儿。我叫玉儿。”他说。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正的名字,后来他己姓樊,是因为教他武术的师父姓樊,他并不特别喜欢那位师父,但是至少在樊师父手下习武的那三年,让他明白自己不是天生只能当脔奴。 “玉儿?果然是好名字,你生得真好看。” 她就这么记下他了,后来无意间发现他身上带着伤痕,本以为比别的宫女高大的身子其实只有皮包骨,因此对他多了几分怜悯。 “玉儿来,一起吃。”她总是说。 这当然引来其他宫女的妒恨,但他不在意,并非因为他是男儿身,而是自小身为脔奴,那种嫉妒和排挤,他已经很善于应付了,男人要耍起那些小鼻子小眼睛的手段,可不会输给女人。 当然,那时他背后的另一个主子,总会适时帮他摆平一些麻烦。 “想办法上了她的床,让她不能没有你,明白吗?”女霸王说得很露骨。 第二十一章 对华丹阳,他其实并不痛恨,甚至还有些感激。多年后那些不堪的传言,多少是为了迎合司徒烁的偏见,华丹阳其实没碰他──她嫌他脏!而且她深知男欢女爱对一个女人的杀伤力,要是她那么容易就把持不住,早八百年就让人给斗下台了。 虽然如此,他仍然感谢华丹阳,是她给了他新的生命。是以在往后七年的权力斗争中,他从未想过要置她于死地──当然,他心爱的、善良的殿下也没想过,所有的周旋与较劲,都只为了替保皇派保住一席之地,保全司徒氏的江山,不让华丹阳在位时把天朝周围所有国家得罪光。那正是他无法自拔恋慕她的原因之一。 要让他上司徒清的床,就得暂时把那些盯他盯得太紧、自作聪明的宫女调开,所以淬玉后来便离开了长乐宫。 身为脔奴,加上华丹阳让他在三年内不停地接受各种训练,配合以前服侍主子的那些技巧,他很快地得到司徒清的欢心。他擅长舒筋活络的推拿与按摩术,更特别用心地牢记她的喜好和品味,并且善于察言观色,知道她当下想做什么,不想做什么,他伺候女人更是比那些年轻宫女得心应手。 于是淬玉被调走后,他就破例地晋升为长乐宫的总管事,还得到随侍主子沐浴的殊荣。 当然是殊荣。 他前一晚甚至亢奋得自己偷偷解决好多次,辗转无法成眠。 因为无法克制的亢奋,一开始他就先调走小爆女,自己服侍司徒清。 那是他一生中少数难以用笔墨形容,可以说是幸福,可以说是痛苦,也可以说是紧张期待的,绝妙的一刻。十五岁的生命里第一次体验到那么多美妙的情绪,让他上瘾,也让他颤抖。 他的殿下真的很美,褪去了碍事的袍服,只着抹胸和亵裤。 “你带了什么在身上?” 他想起,公主殿下虽然学医,但太医院那些脓包真该一个个送上断头台,他们认为公主只需要替天朝祈福就够了,根本不觉得这宫里有需要她医术的地方,因此她所学的医理知识其实有很大的缺漏──尤其是关于男人的部分。他们自以为是的认定,既然巫女公主一辈子不会出嫁,不知道那些反而更好。 “为了伺候您,当然得随时准备好。”他其实有点坏心地哄骗道,一边替她月兑去抹胸和亵裤,然后他发现他真自己找了个好差事! 他还不能动她!那简直让他痛苦得想死! “玉儿,你的脸好红啊,怎么了?我有的你也有,做啥脸红?”单纯的公主取笑道。 他差点失笑,只好道:“公主的比我大多了,奴婢觉得惭愧。” 那是实话,可是唯有殿下的才教他明白什么是血脉贲张! “可怜的玉儿,以后我让御膳房多给你填点补品,你小时候一定过得太苦了。”她拍拍他的发顶,始终当自己是个大姊姊。 那让他更加心痒了。 他替她冲水,抹澡豆。 “我都自己来的。”她阻止道。 但他好不容易抓住机会,哪肯善罢甘休。“奴婢会很多特别的技巧,可以伺候公主。”明明她比他年长,可是总天真地他牵着鼻子走。 养在深宫中的公主,本来就不是看尽人性丑恶的他的对手。 司徒清想起他高明的按摩技巧,迟疑片刻,终究乖乖任他摆布。 他模遍她全身。过程中他不忘以过去身为脔奴时学会的那些高明技巧,偷偷地撩拨她。 他本不是寻常男子,只凭着自身的去需索。他知道女人的身体就像宝库,任何细征之处都可能藏着专属于她的秘密,当他用特别呵护的触抚滑过她掌心和手指,好像擦拭一件珍贵的玉器般钜细靡遗,然后爱怜地在她手腕和手肘内侧,以指月复来回轻画,他看得出来,他的殿下几乎想缩回手,脸蛋不只是因为一池热水的关系而红烫似火烧。 他不动声色,继续用同样方式伺候她的果臂,同时鼻尖好似不经意般滑过她耳后和肩膀,用他每一个气息,轻易吹皱她心里一池春水。 双手又不干不脆地在她大腿上游移,手指还在她膝盖后不停地绕着圈儿,甚至连她细致的莲足也被他握在手中,每一寸都模透,也呵护透…… 顷刻,司徒清便已双颊绯红,觉得舒服得紧,但也害臊得紧。庆幸的是澡堂里只有玉儿和她两人,她带着一种难言的兴奋,其待着玉儿带给她更多难以言喻的感受。 她的第一次高潮,就是在他手上,他甚至只是牛刀小试而已。 饼后,司徒清趴在浴池边,害羞得不敢抬起头来,不知道方才是怎么一回事。如果不是太习惯这些,他真想不顾一切地扑上去强要了她! “那没什么,每个人都会这样。不过玉儿只打算服侍您一个人,殿下会嫌弃玉儿吗?”他早就发现,司徒清对他有一种母鸡保护小鸡似护欲,他掌握了这个弱点,后来可是运用拿捏得恰到好处,让司徒清更加怜爱他。 尝了一回甜头,后来司徒清都只让他伺候入浴。又过了些时候,她甚至会在夜里把他找来──其实也不用她特意找,他一直贴身伺候着她,那夜见她辗转难眠,他大着胆子上前询问,当她羞红着脸,拉过他的手放在胸脯上,他就明了了。 哪怕最后,她被他教成小婬娃,他还是觉得殿下清纯可爱无比。 直到一天,他终于按捺不住情潮翻涌,扑到她身上又亲又吻的,欲火焚身的殿下没推开他,反而觉得他的亲吻别有一番滋味,比用手更让她舒服。 当他进入她时,她还没意会到发生什么事。那天就在镇国寺的斋房内,小爆女们被他遣得极远,脔奴出身的他却在公主身上发泄了好几次。他曾想过要用各种姿势玩弄她,而今终于得偿所愿,简直恨不得立刻将他知道的所有方式都用在她身上,但良夜苦短,最后她啜泣起来,惹他心软。 他的性别终于曝光了,他跪在地上,对司徒清坦白了大部分真相。 懊说他挑对了时机,或者该说,其实他早就明白那是个好时机──司徒清才刚知道贵族豢养脔奴的婬乱风气,对此气愤难平,再上她心中隐隐依赖着他,于是很快地原谅了他,甚至不由得心疼他的身世与过往。 投诚的代价是,他成为司徒清的反间谍。 在他的身份曝光后,司徒清仍旧让他扮成宫女待在身边,虽然他越来越高大,这秘密只怕也藏不了多久。她为此煞费苦心,让他尽可能地待在镇国寺和长乐宫,身边从此只留忠心耿耿的宫女伺候。 只不过,他们之间的气氛却变得诡异,有一段时间若即若离、忽冷忽热。 樊豫不动声色,因为他知道,公主殿下正在和自己的道德理智天人交战。他亲爱的殿下有一颗柔软善良的心,也许心疼他,也许……如他期待的那般,有一点点受他吸引,却知道那样是不应该的。 直到司徒清再次让他伺候她入浴,那时他知道,他们之间将会没完没了地纠缠下去。 司徒清放任自己和他偷情,就像吸毒一般,渐渐上瘾。 一日,樊豫带着她偷跑出宫。 那是司徒清长这么大从未有过的体验。在一家铺子里,她用期待的模样要他换回男装。 樊豫知道她只是觉得好玩,然而他没忽略当他换回男装时,她怔忡失神、双颊绯红的模样。他在心里笑了,有一种捕获猎物的成就感,可是更多的是喜悦与甜蜜。 从那天之后,司徒清对他的态度又起了微妙的转变。 她开始作画送他,替他调养身子──虽然之前就有,不过这时又更认真,甚至教他读书写字。而他的名字,还是因为自己在心上人面前好面子,所以随手选了个笔画繁杂的字,想让司徒清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写时,能写得久一点。后来每当他回想起那段往事,总觉得当年自己的那些心机有些可笑,可回过神来,眼眶却已泛红。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司徒清拥有一副好歌喉,虽然不被允许学习那些婬艳词曲,但樊豫还是教了她几首特别雅致的,想听她嘴里唱出那些曲子。他挑了那首,其实隐隐道尽他苦恋得心思。 当她唱曲时,他便在一旁抚琴,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后来好多年的午夜梦回,他总是梦见这段,然后梦醒时,心窝像被刨空那般的疼痛,只能不停喝酒来麻痹。 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回忆之一,哪怕和华丹阳斗法斗得凶也无关紧要。他是司徒清最好的军师,但他的计策总是避开华丹阳的要害,司徒清并不笨,只当他天性善良、感恩图报。 学习识字后,他有机会阅读宫里更多高深的阵法、医学,甚至机关书籍,他的能力日进千里。他其实对什么都有贪婪的兴趣──起码在那时,跟日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的他简直判若两人。所以他什么都涉猎,当他念书时,司徒清就在一旁画画、弹琴,或窝在他身上打盹。 他喜欢在司徒清熟睡时守着她,看着她,好像已经拥有了一切,哪怕他知道,金枝玉叶的殿下永远不可能属于出身低贱的他,但他甘愿把那当下的时时刻刻当成永恒,不管来日将会如何,他的灵魂都将有所归依。 每当那时,他相信他是为她而生,也理当为她而死。恋人们所向往的一生一世,他不敢妄想,但至少他知道从此他的人生将有唯一的信仰,哪怕无法相守也愿勇往直前的唯一目标。 直到司徒烁回到天朝。 那男人身上,有着他那时太陌生但日后却比谁都明了的阴鸷冷酷,黑暗得让人不寒而栗。 把一个人的心挖起了,他只会变得冷酷麻木;但是若把他所信仰的一切美与善摧毁殆尽,那么他留在人间的就只剩下憎恨──就像当时的司徒烁,就像后来的他。 是华丹阳不甘的反扑在他们之间埋下了离间计,也是司徒烁存心赶尽杀绝,归来的皇子相信亲妹妹是残害他稚儿的凶手,认为是她下了让天朝巫女公主从她这代消失的诅咒,好巩固自己的地位。 这些年来,世人怎么评论她的?比华丹阳更阴险,妄想挟天子以令诸侯! 他想尽镑种办法要救出她,却徒牢无功,司徒烁硬要把一条条罪名往她身上扣,谁都无力回天。 包让他绝望的是,他为她卜的卦,早已出现一个又一个死劫。 他痛恨这项能力,讽刺的是当初发现这项能力时,司徒清好崇拜他,靠着他的占卜,他们无数次阻止了华丹阳的诡计。 但他没说的是,在最初发现自己的占卜无比灵验时,他曾为司徒清卜过一卦,他从未告诉她那件事,因为从那之后他再也不敢为她卜卦。 第二十二章 司徒清在二十八岁,有一个化解不了的死劫。 樊豫不断地告诉自己,他的卜卦一定有失灵的时候,然而从那之后他却更加疯狂地学习各种咒术与阵法,不相信自己不能化去她的劫数。 她越接近二十八,他内心的恐惧就越巨大。 司徒烁回归那年,她正好二十八。华丹阳的轮回阵,更让他看见最恐惧、寂苦痛的结局,他立刻就想到造反,但那时司徒烁身边有能力同样高绝的阵术师与咒术师,其至还有鬼域杀手,才压制住豹丹阳的势力、气势正盛的皇军,要再对付他一个,根本轻而易举,他完全没有胜算。 直到司徒烁把他叫去,给了他一瓶红色、一瓶白色的酒,并且将判决司徒清的圣论拿给他。 “朕把皇妹的命运交给你。朕想来想去,让她不死的方法只有一个……” 樊豫几乎燃起一线希望,他发誓他从未如此雀跃。 “红色是致命的毒酒,喝了立刻就会去见阎王;至于白色那瓶……喝了虽然不死,但是她会从此成为痴儿。” 司徒烁一脸惋惜,而他的心瞬间从云端跌回谷底。 “这是最好的解套方式,不是吗?但是也有人认为一辈子痴傻比死更痛苦,因此朕无法下定决心,只好交给你了。” 他拿了白酒去见司徒清,不忍心告诉她,那会让她变得痴傻。但至少他还能照顾她一辈子,他会好好保护她,一生不离不弃。 于是他紧紧抱着她,将嘴里的毒酒喂给她。 他想过另一个选择,就是他们一起喝下红色毒酒,至少能死在一起。但,就当他自私吧,他根本不信轮回转世之说,害怕在苍茫天地间,在浩瀚无垠的时光长河里,从此再也找不着心爱的女人。 也许他们真有来世,但世人仅仅是这无情的时光中蜉蝣一般的过客,斗转星移,仅是天地眨眼一间,沧海却能化做桑田,红颜转瞬便成枯骨,谁能相信他们真的能够再相遇?谁能肯定,他不会化作寻花的蝶,却始终错过花蕊盛开的岁月,或者穷尽一生也飞不了万水千山把天下寻遍,于是生生世世都在错过她? 他只相信自己,只相信这一生一世,他爱着她,记着她,哪怕自私也好。 这口毒,他会亲自喂给她。他将她抱得紧紧的,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忘了他的无能为力也好,痴儌了不再贪嗔痴怨也好,就让他守着她…… 谁知道,司徒清却瞪圆了眼,她的身子开始痉挛,七孔流出黑色血液。 他发了狂地喊来御医,御医却告诉他,司徒清服用的是致命毒药。 他直奔龙城质问司徒烁,那男人竟是没心没肺地“啊”了一声,然后笑得一脸无辜,“朕记反了。” 他像受伤的、疯狂的兽,咆哮着冲向司徒烁,却被一旁的人拉住,只能眼泛血丝、像要将他千刀万剐似地,瞪着若无其事的皇帝。 他真的想过玉石俱焚,直到颢儿拉住了他。 司徒清入狱前托给他两件事。 一是照顾颢儿;二是,如果司徒烁真的对炎武发动战争,那么他务必要找到司徒凝…… 他失魂落魄地,伴着司徒清的尸体三天,才不得不火化她。 有一阵子,他会质疑,也许是他天生命贱,才会害惨了殿下。 司徒烁像要讽刺他一般,赐给他高官厚禄,甚至把镇国寺也赏给他。他无法理解那男人为何能邪恶扭曲至此,直到他自己残虐地杀死第一个来暗杀他的刺客,他才懂得。 原来他们很像。像两只可怜的、凶残的,内心的伤化了脓,失去了灵魂的野兽,只能活着捅彼此的疮疤得到一点安慰。他们仿佛仍然有理智,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活着,是不是真的清醒。疯狂,冷酷,麻木,却若无其事地假装自己活得好好的,有时回过神来,自己都觉得可笑,凄怆地笑了起来…… 绑来和炎武开战的那段日子,他专心寻找司徒凝,心照顾樊颢。 为了报复,他做了一件也许连司徒清也不会原让他的事── 司徒清说错了,知道天朝五行龙脉第五处的人,不只她。 他记得华丹阳把先皇的遗骨藏在哪,而当时为了拯救陷入无间罪咒的司徒凝,他带着一种复仇的痛快感,将先皇遗骨埋入九死一生阵的墓穴中,用她父亲的遗骨来为她制造隔离尘世的结界。 他收买了所谓的闇鳞族巫女,让炎武皇帝卓洛布赫去寻回司徒凝,他不是不懂咒法,而是要解无间罪咒只有一途,单凤楼做的并没有错,只有卓洛布赫才能解开司徒凝身上的无间罪咒。 司徒凝解了咒,樊颢也即将成人,他似乎已经了无牵挂…… 司徒烁那扭曲的男人却对他说:“如果你死了,天下间就没人知道她是无辜的,多可怜呐。” 他自己活在炼狱里不够,非要拖着他一起,甚至拿樊颢作威胁。 他很可恨,也很可怜。原来这世间最了解司徒烁的,竟然是恨不得将他锉骨扬灰的樊豫,就像司徒烁同样了解樊豫对今生的执一样。 死并不可怕,死了就解月兑了,这一生所有的怨与痛,所有的不堪与折磨将不复存在,何惧之有?他害怕的是,他必须永远遗忘她。 也许,他终究会踏上寻找她的旅程,缥缈不知所终地,哪怕只是在无数个来世之中能与她错身而过──谁知道呢?他让唱着“化蝶寻花去,夜夜栖芳草”,怎料最终却成了他的命运。 这辈子,他卑微得连自己的心意也害怕说出口,害怕那会成为一种亵渎与玷污。连想都不敢想,却是那么的渴望,只好追着,追着那小小的梦…… 余生,就让他拖着这身残缺的形骸,把灵魂锁在过往的魔障之中吧。尽避那就像一场无止境的凌迟,但只要他闭上眼,就能看见他所创造出来、回忆的幻境里,当年的那些美好就近在眼前,哪怕碰不着,哪怕温习过无数次,他却宁原有一种咒,让他留在幻境里永远别醒。宁愿有一种咒,让他忘了那一切只是幻境。他总在酗酒,也许真想长睡不醒。 然后,佟幽花出现了…… 天凉,盼君保重。 这一年,只有一封信。短短六个字,他看了又看,手指抚过纸上墨迹,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到她一般。 她所有的信,他都细细收藏,连同他想说的千言万语,藏在最深的角落,一个字也没寄出。 闭上眼,他就能看见千里之外,她绣着暖裘,却默默垂泪。他抬手想拭去那些泪珠,却什么也触碰不着。 他相信上天将司徒清还给了他。但司徒烁的挑衅以及佟幽花大病三日,却让他警觉到那个可恶的混蛋随时有可能再一次让他失去所爱。 “别怕,我会保护你。”在她昏迷不醒之际,他默默地安慰道。 那几夜他几乎没有合过眼,失而复得的喜悦、唯恐再次失去的恐惧,以及不舍,让他根本无法成眠。佟幽花不知道,她睡了多久,他便看着她多久,仿佛又回到年少时,在她梦境之外的守护,是卑微的他仅有的安慰幻想──想像她真的属于他,想像他能够这么看着她到老。 想像这一次,他们真的能够白头偕老。 朔日神教的接触,让他看到一线希望。 仇余凤假冒司徒清,却又让他察觉另一股危机。 也许像司徒清那样重生的,还包括华丹阳。 他必须送走幽花,并且让司徒烁相信,他对她只是一时觉得新鲜,他必须确保他走的这条险路不会让她陷于危险之中。 他终究还是伤了她的心。 下定决心送走她的前夕,在她的梦境之外,他像要狠狠记得她的一切那般抱紧她,却害怕吵醒她。 他守护着她,却不敢告诉她,他有多痛。 多讽刺?他似乎永远只能用伤害她的方式来保护她。 她问他有没有心? 他只是不敢呜咽出声罢了,他的出身让他一向很懂得自欺,更懂得欺人。 樊豫很快就发现,仇余凤不是华丹阳。华丹阳根本厌恶他的触碰,根本假装都不想假装,仇余凤却装得很是那么一回事。 而他则厌恶触碰这个伪装成司徒清的女人,在他第一次将她推开时,仇余凤便不再虚情假意了。 “既然我们各取所需,那就记清楚彼此是同志的身份,只要记住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就够了。” 仇余凤也厌恶他,他感觉得出来──她应该厌恶所有的男性。但一个优秀的阵术师兼咒术师是多优秀的盟友,她想必很清楚,单凤楼在枭城万夫莫敌的能力让她印象深刻。 不管是他,或是樊颢,佟少祺,甚至是自在,都有志一同地尽可能不让幽花暴露在危险之中。 如果,他们谋反失败呢? 既然要造反,那就只能成功,不能成仁。不想拿她来赌! 他已经怕了。怕得不想有一丝一毫让她困在险境中的可能。 如果他失败了,他已经写好休书,鲲城离炎武很近,他会让人尽快将她送到巴音山,他会以司徒凝师父的名义要求卓洛布赫收留佟幽花。 只有司徒烁死了,他才能放心地拥有她,光明正大地守护她,她才会真正的安全。 他少时那纯情的心愿,遥远得让他心余力绌,经过那么多次的打击,熬过那么长的苦痛,却还是不愿放弃。原来他以为行尸走肉的自己,还活着,甚至甘愿为她再苦一回。 他始终反对让佟幽花参与任何一场叛乱,哪怕只是出主意都不行。佟少祺原来憎恨他对妹妹的冷落,直到出生入死久了,竟然也明白他那份过于专制的保护心态,然而这却是佟幽花所没发现的── 那么维护她的哥哥,怎么可能对樊豫不再有任何微词? 直到起义那时,樊豫发觉仇余凤变得更加刁蛮不讲理,甚至逼他喝下毒药示诚,而当他看见佟幽花出现在皇陵时,突然间明白仇余凤想做什么。 仇余凤不只是厌恶他,她根本恨他! 多年来他忍着仇余凤,不只是因为同志的关系,更因为他怀疑她跟华丹阳有血缘关系。对于华丹阳,他还是有亏欠的。但他染想到仇余凤的歹毒和司徒烁简直不遑多让。 他这才想到,初见时,他惊觉仇余凤有几分像司徒清。相处至今,他却发觉,仇余凤像的是司徒家的人。不过她的身世究竟为何,他其实不怎么好奇,他关心的向来只有幽花。 他以为他做得够绝了,幽花应该乖乖吞下解药才对。 却没想到,他穷尽一切所要保护的,最后却被他自己亲手推向深渊…… 樊豫箭步追上前,立刻随着佟幽花跳入深渊。 他以为他已经习实那磨人的、空虚的痛,日日夜夜像附骨之蛆那般要吸干他每一分力气,原来那还不够。 他伸出手,极力想要抓住佟幽花,她像轻烟,心灰意冷地一切都无所谓,而他像烈火,直直朝地狱奔去,只为了她。 那小小的、卑微的梦,一次又一次碎了。 如果不能相守,那就共赴黄泉吧!想不到挣扎了那么多年,这原来才是他们最好的结局。 他在半空中抱紧了佟幽花,那一刻几乎笑了出来,将脸埋在她发间,嘴里尝到的咸涩却不知是她的泪,或他的? 不管天上人间,他都不再放开她。 双双落水的瞬间,水流冰冷彻骨,黑暗深渊传来一阵金属滚动的巨响,巨大鱼龙冲向它的饵,同时间,潭水,岩壁像天崩地裂一般震动起来…… 最后一道龙脉的封印,被解开了。 尾声 帝都在那之后整整一个月,陷入两军对峙的局面。 最终谁成王,谁成寇,那已经不是他所在意的了。 落水之后,他启动了阵法,两人逃出皇陵。 那个青瓷瓶早已掉入潭中,他也不抱任何希望了,自在却在这时赶到,用她的医术及时替他们解了毒。 然而,痊愈后的佟幽花,却不再记得过往,看他的眼神像看着陌生人。 下辈子,我不会再缠着你。 他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趁局势没恶化之前,他决定带她前往巴音山,不管佟幽花认不认得他,至少他要看到她平安无事。 出发时,佟幽花都还有点怕生,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跟他相处,小媳妇似地坐在马车最里面,他也不勉强她。 能看到她好好的,他已经别无所求。 直到第二天夜里,他突然感觉到床边有人而警戒地惊醒,却见她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向他解释。 “我……我看你好像做恶梦,所以……” 樊豫这才发现他紧紧擒住她的双手,那经乎是这些年来他的直觉反应,连在睡梦中都不得安心。 然而,也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不想放开她,就算她已经不记得前尘往事也一样。 “我以前都要抱着你才能入睡。”他厚脸皮地端出以前曾让司徒清心疼不已的可怜模样。 佟幽花虽然不记得过往,但她知道她嫁给了他──每个人都是这么说的。可是她的夫君脸色看起来总是很阴沉,害她总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 佟幽花身子有些僵硬地、慢慢地钻进了他身边的被窝,然后一动都不敢动地说:“你……你抱吧。”她闭紧双眼,仿佛死士受死。 樊豫差点失笑。 失忆后的佟幽花,其实和当年的司徒清一模一样,她在人前优雅,可是当只有他们两人时,却显得笨拙又憨傻。 摆暗中,他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珍宝,喉咙却紧得几乎呜咽出声,只能将脸埋在她发间,默默向上苍乞求着── 不要再从他身边抢走她,好吗? 佟幽花只觉得樊豫抱得好紧好紧,身子还隐隐颤抖。 看来,她嫁了一个很怕自己一个人入睡的夫君,不知道她失忆前会怎么安慰他?她想了又想,最后只能轻轻在他背上拍着,像安抚着小动物一般。 樊豫又差点失笑了。 那之后的每天清晨,佟幽花醒来时,樊豫都是这么紧紧抱着她,好像要将她藏在怀里似地拥抱着,她得伸手抚平他眉间的皱摺,回应他的拥抱,他才像放心了那般舒展眉心,沉沉地睡去,或者在她的安抚下醒来。 接下来,她总算愿意跟他说话了。 那一路上,他都将她的手握得牢牢的。 “我……我……我以前都怎么喊你?” “你高兴怎么喊就怎么喊。”他说 那喊“喂”可以吗?佟幽花嗫嚅着,只好探问些别的,“那,我……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他瞥了她一眼,发现她是很认真地想知道。 他们从鲲城离开,带了一些家当和重要事物,便朝炎武出发了,一路上,北国的景致如此迷人,苍松参天,碧空如洗,他驾着马车,悠哉悠哉地编起了故事。 “你偷看我入浴……” “我才不会偷看别人入浴!”她捧着脸惊呼。 樊豫笑得邪恶极了,“你不只看,你还扑上来……” “你骗人!”她躲进马车里当缩头乌龟。 “你不想听我是怎么爱上你的吗?” 马车里缩成圆球的身子动了动,耳朵拉长了。 她早就在想,她的夫君俊美无伦,据说也富可敌国,为什么会想娶她啊?原来他爱上了她?!佟幽花突然心头小鹿乱撞,小手扭着裙摆,很没节操地又钻出马车,端坐在丈夫身边。 “然后呢?”她小声问。 “什么然后?”樊豫装傻。 佟幽花一脸受伤地看了他一眼,又要灰溜溜地钻回马车当小乌龟,樊豫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当年他这么逗着殿下时,她就是这么委曲又默默地把自个儿闷起来。 “我以前是奴隶……”他决定不再逗她了。 当他一开口,佟幽花又坐回他身边,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慢慢地说着,关于她和他,不去杺那些权谋与阴险,回忆着那些温柔与甜蜜,这才发现原来缠了他们那么多年的爱恋,全是因为舍不得得美好,十辈子也说不完呐。 是他让她心灰意冷地选择遗忘。 “幽花……” “嗯?”她已经困倦地枕在他腿上假寐。 “以后如果我对你说,我从来没爱过你,你千万千万不要相信,好吗?” 佟幽花沉默良久,久到樊豫以为她是拒绝他,或者睡着了,低下头却见她睁着眼,红着桃子似的小脸。 一对上他的视线,她连忙侧身紧挨着他的大腿,嗓音娇软地回应,“好,我不信。” “下辈子,你要再来偷看我入浴。” “我才没有偷看你入浴!” “那我偷看你?” “……”她为什么要答应这种事?可是这似乎比偷看他洗澡好一点。“好吧。” 可是,他现在根本就是每逃诩光明正大的看她入浴,昨天还是他帮她洗的身子,她的矜持根本一下子就软化在他的挑逗之中…… 佟幽花想着想着,忍不住就想把自己藏起来,但她身边仅有的庞然大物就是他,所以一整天她都像小兔似地偎着他。 “到时你要缠着我对你负责,我就可以很开心地娶你,我们再一起过一辈子,好吗?”他贪心地,非要她那些负气决绝的话不算数。 她不来缠他,那么换他缠她吧! “好……”原来他的丈夫俊美无伦,富可敌国,而且挺黏人的。佟幽花想着,闭上眼,却偷偷笑得好满足。 其实,她似乎记得一点点,关于那些温柔甜蜜,只是那太狂野,她只想起一点点就害羞得想找地洞钻……她以前该不会是豪放女吧?还是其实他就喜欢她豪放一点?接下来的一路上,她开始苦恼着这个问题。 她会想起过往吗?又或者不会想起? 樊豫但愿她这一生都只会记得,他真的很爱很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