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妃泪》 第一章 第一章 火,肆无忌惮的蔓延、窜烧着。 四周陷入一片火海,炎炎红光中,宫人争相逃命,入目皆是混乱。 当他慌忙奔到大殿时,眼前的情景让他大受打击,僵怔在原地。 因为贼人手中的利刃由父皇的胸口穿过…… “不,不要……”年仅八岁的霁雅煜难以置信的发出厉声低喝,想要上前救他的父皇。 倏地,一双大手由他的身后将他紧紧揽住,并摀住他的口。 “嘘……太子殿下,噤声,若让那班贼人发现,我们都会没命……没了命,谁来为皇上报仇?” 刻意压低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他咬着牙,抑下内心的冲动,感觉泪水不断的由眼眶溢出。 朦胧泪眼中,他看着鲜血由父皇的胸口喷出,染湿象征九五之尊的皇袍……直至父皇倒地。 寒意入骨,他侧眸望向母后,只见颗颗被火光映得红亮的泪珠顺着她的眼角无声的滚落,化开因为悲痛,紧抿唇瓣而咬出的血珠…… 一夕之间,风云变色,天下大乱。 父皇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辉煌盛世,毁于一旦…… 在被大臣谷仲燕拼死护送出宫后,他与母后被安藏在一处由绿竹环绕的隐密山谷中度日。 为了振兴父皇遗愿和平乱世的大业,他的人生自此被扣上沉重的枷锁。 在母后及大臣谷仲燕聘请的师傅督促下,他严以律己,刻苦的读书习武。 日复一日,没有一刻敢松懈懒散,但他觉得自己就快要喘不过气了。 这一日,在练武练了大半日后,霁雅煜偷空到竹林里晃溜了几个时辰,一回到由竹子搭建成的屋宇,便看见母后铁青着脸,杵在长满苍苔的石阶小径前等着他。 “煜儿,你上哪儿去了?” “儿臣……”他想撒谎,但母后心痛的表情让他说不出话。 忆起先皇夫,再加上儿子的放纵玩乐行径,乔皇后几乎哽咽难言。“你忘了你父皇是怎么死的吗?” “儿臣……没忘……” “没忘就不该放纵自己玩乐!”乔皇后悲厉的开口,扬起手中的竹条,重重的打在霁雅煜身上。 纵使孩子今年才十岁,本该有快乐的童年,但他不是一般无忧稚子,身负着国仇家恨,相对的,就不该拥有这一切。 竹条重重的落下,带来一阵麻烫的痛意,霁雅煜直觉的抬起手臂想挡,乔皇后气得下手更重。 只因为偷了几个时辰放松,却招来一阵毒打,他委屈至极的嚷嚷,“母后,我不要再过这种苦日子!我不要练武!我要父皇复活!我要父皇复活!” 在父皇亡殁前,他虽被严格的教养着,但至少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而如今,为了复国,他们只能褪下华服,隐蛰山林。 他不再是养尊处优的皇子,没有宫女服侍,没有前呼后拥的奴才太监随伺在身边。 横在他面前的是粗茶淡饭、粗布麻衣的苦日子,每日得加倍用功读书习武,压得他不得一丝喘息的生活让他感到痛苦不已。 他受够了! 乔皇后气得浑身剧颤,心痛如绞。“你……你要知道,你父皇已经殁了,你背负着振兴你父皇遗愿和平乱世的大业,你是莫家唯一的希望,怎么能如此放纵?”她更加用力的抽动手中的竹条。“你如此不知长进,让母后对你太失望了。” 好不容易,先皇夫稳定了天下乱局,开启盛世,但在他被弑的消息一传出,立即陷入群雄争夺天下的血色烽火里。 战争、杀戮打乱了百姓富足安乐的生活,先皇夫的心血付之一炬…… 为了避祸,母子俩改姓霁,躲在这深山野林里,她静静的等,等待儿子长大成材,时机成熟的复国那一日。 她知道儿子很苦,但她更苦,一夕剧变,她骤失丈夫,幸得忠臣庇护,带着儿子逃出生天,但稚儿无知,她却明白自己要肩负的责任有多重,于是咬牙撑起,时刻不敢松懈对儿子的督促教导。 因为如此,当她狠狠的挥动竹条,落在儿子身上时,一颗心便跟着狠狠一颤,脸上的泪便多滚落一滴。 “若不是你父皇身边还有像谷大人这样的重义贤臣誓死护着咱们母子出宫,咱们现在恐怕与你父皇一样,已成一堆枯骨啊!” 霁雅煜完全可以感受母后内心的悲痛,以及对他的冀望,但随着竹条落下带来的痛,他下意识的蜷缩身子,低声哀求,“母后,儿臣知错了,求您别打了……” 在他求饶的同时,天空落下了雨,不经意的打落在他脸上、唇边,让他尝到雨水略带苦涩的咸味。 他短暂失神,纳闷不已,雨为何是咸的? 睁开眼,抬起头,映入眼底的是母后早已泪流满面的模样,方才所尝到的是母后的泪,不是雨。 瞬间,悸颤的心湖泛起圈圈涟漪,他才明白打在儿身、痛在娘心是怎么一回事,更明白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受着苦,背负着重责大任。 想通这一切,落在身上的痛彷佛消失无踪,他跪在地上,默默承受,不再哀求,直到竹条断裂,母后停手为止。 “今日母后就罚你去竹堂跪着,反省一夜,不准用晚膳。” 被逼着吞下呜咽,他眼眶含泪的颔首,“儿臣……遵命。” ☆☆☆ 夜色幽沉如墨,白茫茫的雾气渐渐的散漫开来,将绿竹谷团团兜笼在一片迷茫当中。 四周静得落针可闻,除了屋外那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随风晃曳发出的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霁雅煜独自跪在供有父皇牌位的桌案前,感觉双腿因为久跪而麻痹,思绪纷乱的脑中却反覆转着许多事。 父皇在他面前被弑的痛,母后强忍丧夫剧痛苟活,为的是希望他总有一日能完成父皇的遗愿。 因为母后的泪,他似乎在瞬间懂了许多的意识到自己的幼稚……也正因为如此,他真心忏悔,甘愿受罚。 跪在硬实冰冷的石板地上,几无知觉的麻痹双膝渐渐受不了入夜后的寒凉地气,令他极难忍受,但是依旧直挺挺的,一动也不动,维持着这姿势。 突然,他捕捉到远处传来按捺不住的急切脚步声,片刻后,咿呀一声,竹堂的门扇被推开。 他转头,眼底映入一张可爱至极、美丽至极的脸容。 那张白皙水女敕的鹅蛋脸生得极为精巧,弯眉如柳,黑白分明的杏眸像是将天上所有繁星纳入眼底,总是闪闪奕奕,流动着光彩,红女敕的唇色如鲜艳花瓣,嘴边的小梨涡在她扯动樱唇时隐隐跃动着,很是迷人。 而这样一个在外貌上让上天如此眷顾的小姑娘就是谷仲燕的心头肉,唯一的掌上明珠谷春晓。 大略推算了下时辰,他不禁讶异她会在此时出现。 蹙起浓眉,他不解的问:“这时辰你来这里做什么?” “煜哥哥没能用晚膳,所以晓儿帮哥哥留了包子。” 自从宫里出了大事后,爹亲遣走了家里的仆役,只带了个照顾她生活起居的聋女乃娘来到此处避祸,与他们随行的还有太子哥哥和皇后娘娘。 爹亲说,待大业成就后,太子哥哥和皇后娘娘便会回到宫里,在这段期间,要她好好照顾、陪伴身为天皇贵胄的太子哥哥。 虽然她对爹亲的话似懂非懂,但第一眼见到太子哥哥便很喜欢、很喜欢他,她很乐意陪着太子哥哥,对他很好、很好。 今儿个知道太子哥哥被罚在竹堂跪着,不许用膳,她特地拿出了晚膳时偷偷藏起来的包子,讨好的递到他的面前。 彷佛还残留着热气的包子凑近,香味跟着窜入鼻腔,他才发现自己其实饿得受不了。 饥肠辘辘的感觉让他恨不得马上张口吃下包子,但……他此时是受罚的状况,怎么能吃东西? “我……不能吃。” 明白母后的苦心,他不允许自己再辜负母后的期望,惹她伤心。 年仅六岁的谷春晓压根儿不知道霁雅煜不吃包子的真正原因,天真的用自己认定的想法开了口,“我怕包子冷了,所以拿来前还特地热了一次,煜哥哥,赶快趁热吃。” 为了替他送包子,她撒了个小谎,跟聋女乃娘说自己半夜肚子饿,央求她帮她热包子,所以无论如何也要让霁雅煜吃下热呼呼的包子。 看着她打直手臂,几乎将包子凑到嘴边,霁雅煜这才发现,因为她的动作露出的半截女敕臂微红,而包子仍残留着余温。 不难猜想,傻姑娘为了让刚热好的包子不要变凉,才会傻傻的放进袖子里保温。 没来由的,那傻气的举动让他的心窝发烫。 他轻轻抓住她纤细的手腕,柔声低问:“手烫着了吗?痛不痛?” 感觉他凉凉的大手贴在热烫的手腕上,她发出银铃般的清脆笑声,“呵呵,煜哥哥的手好凉、好舒服。” 她天真无邪的笑颜彷佛春风,有如清流,率真的扫去他低落的心情,让他沉郁的胸口瞬间开阔。 “回房后,记得上药。” “煜哥哥,只要你一直握着我的手就好了,不用上药。”她的嗓音软女敕,认真的笑说。 霁雅煜静静的瞅着她,不知道应该说什么才好。 谷春晓也不觉得自己方才那番话有什么不对,一心只悬在他身上,催促道:“煜哥哥,快吃啊!包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面对她满满的热情,霁雅煜听话的张口,咬下包子,当充满弹性的紮实面皮和着鲜美肉汁的绞肉在口中漫开的瞬间,不禁满足的叹了口气。 他真的饿坏了,仅是一颗包子,竟让他觉得像是人间美味。 第二章 “好吃吗?”谷春晓充满期待的问。 “很好吃,谢谢你。” 她欢喜的笑眯了眼,嘴边的小梨涡微微跃动着。“不客气,煜哥哥,吃完包子,口干不干?晓儿可以帮你倒杯茶喔!” 抵不住诱惑吃了包子,他已经觉得很对不起母后了,不允许自己再放纵。“不用了,谢谢你,晚了,你快回去睡吧!” 知道霁雅煜不需要她,她的脸上闪过小小的失落,随即想到了什么,迅速解上的外褂,披在他肩上。 “外头起了雾,夜里很凉,煜哥哥,你披着,不要受寒了。” 属于她的外褂有她身上淡淡雅雅的香气和暖意,让他心暖,身子也暖。 不过,受罚之人实在不应该这么好过吧? 他为难的取下外褂,递还给她。“晓儿,你把外褂拿回去吧!若让我母后发现……不太好。” 见他把她的外褂拿了下来,谷春晓万分坚持的替他重新披了回去。“我不要!” “晓儿……”他感到为难,不知道应该怎么向她说才好。 虽然不是很懂他为何露出那样的神情,但是她努力思索了很久,才抿了抿两片如花瓣的女敕唇,嗫嚅的说:“唔……要不,晓儿天亮时再来取回,这样夫人便不会知道了。” “晓儿……” 霁雅煜实在做不来阳奉阴违的事,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刚刚吃了个包子,不早就做了? 意识到这一点,他叹口气,气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轻易便臣服在小姑娘央求的眼神下。 不让他再有开口拒绝的机会,她微微一笑,然后朝他挥了挥手,拎起裙摆,迅速的往外跑。 他转头,看着她一溜烟消失无踪,不由得扯了扯嘴角。 她应该是他在父皇被弑后,所经历的苦难中,唯一的美好吧! ☆☆☆ 初夏,正午的日头洒下毒辣辣的阳光,即便有风,筛落一地竹影的林间石径依然被晒得发烫。 彷佛无视地上的烫意,练完武后,流了一身汗的霁雅煜赤着脚,循着石径向下,走向溪流。 溪流来自高山上的积雪,每至夏季,雪融后便会形成一道湍急水源奔泄而下,水温因此冰沁。 正因为如此,他总是习惯在练完武后到溪边冲去一身燥气,再回屋里读书。 初练功时,无论是打根基的站桩、拔筋、练臂力……没有一样不让他天天练到手颤腿抖,浑身皆痛。 随着时间的流逝,周而复始的反覆磨练下,他已经苦熬过最难以忍受的折磨。 在他的武功渐渐增进后,谷仲燕送了把重达百斤的青铜龙剑给他,教他驭剑行气,让剑到他手中可以发挥惊人的力量。 拿到剑后,他开始在湍急的溪流中静坐,利用水流的力量与体内刚猛的内力相互牵制,让气运全身,达到灵筋活骨、气血通畅,深厚紮实内力的作用,也求练定性,不让自己成为气血躁动的蛮夫。 思绪起伏间,他的脚步落定,眼底却映入谷春晓捧着一叠衣物,站在溪边候着他的身影。 谷春晓瞧见他,兴奋得又跳又叫,“煜哥哥!煜哥哥!” 在经历了竹堂罚跪那一夜后,霁雅煜彷佛在一夜之间变得更加成熟懂事,对于师傅教授的全部功课,他不再喊苦,也不再喊累,并加倍认真学习,该有的小孩心性与稚气锐退,让乔皇后因为儿子变得更加成熟懂事而欣慰,也感慰先皇夫在天有灵。 而相较于霁雅煜的沉稳内敛,谷春晓依旧还是个天真活泼的小姑娘,像只小麻雀,整天就是绕着她最爱的煜哥哥打转。 知道他在练完武后会来到此处,她总是算准了时辰,替他准备好拭干身体的布巾,以及一套干净衣物,让他冲完凉后可以马上换上。 她率真热情的反应与脸上的灿烂笑容,却让霁雅煜的两道浓眉攒得更紧,粗声粗气的开口,“不是要你别一个人来这里吗?” 谷春晓心疼他为了练武上所受的痛楚,舍不得他再为生活上的细碎琐事伤神,因而有关他的大小事务都一手揽起,照料起他的生活起居,一如那夜在竹堂为他送包子的举动多到不胜枚举。 而他心疼她放着好好的大小姐不做,却要像个婢女替他辛苦的张罗一切,因此软硬兼施,劝过也骂过,却怎么也阻止不了她,最后也只能由着她去做。 唯独在此处,是他坚持不退让的点。 溪边水流湍急,她又难掩对他的喜爱,每每见着他总是又跳又叫,瞧着她那模样,他不免心惊胆跳,怕她一个不小心会跌落溪里。 又或者在等着他的时候失足落水,此处荒山野林偏僻荒凉,谁能来救她? 光想到那个可能,他便可以感觉一股寒意由脚底窜起,无法想像自己也许会失去她…… 当思绪被这些自己吓自己的想法占满时,他的脸色益发阴郁。 浑然未将霁雅煜板着一张冷脸的愠然模样放在眼底,她天真的回道:“有煜哥哥在,晓儿怎么会是一个人?” 她笑,嘴边的小梨涡旋动,与阳光下,被岸边石块相碰撞而迸出、宛如珍珠的无数颗水珠一般耀眼,眩目得令他无法移开视线。 瞧他紧抿着唇,冷冷的望着自己,谷春晓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大手,撒娇的说:“煜哥哥,别生气,晓儿会小心的,你别生气呀!” 一被她那双软凉的小手拉住,看着她仰起头,用那双黑溜溜的眼睛瞅着他,他就是禁不住心软,语气也跟着放软,“在我还没来这段期间,你万一跌落溪里,怎么办?” “晓儿有煜哥哥保护,不怕。”她理所当然的回道,语气不像他那么沉重认真。 霁雅煜面对她对他全心全意的信任,只能无奈的长叹一口气,“算了。” 警报一解除,谷春晓欢喜得手舞足蹈,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我就知道煜哥哥最疼我了。” 拿她没办法的觑了她一眼,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便看见她踩着地上的碎石子,脚底一滑,整个人往溪里栽。 “晓儿!” 霁雅煜在电光石火间抓住她的手,跟着她一起被卷入湍急的水流中。 一切发生得太快,谷春晓连呛了好几口水,却一点也不怕,因为有一双结实的手臂一直紧拽着她。 有着让她如此全心信任的力量,她伸出手,紧紧抱着那强健的躯体,强忍着彷佛要被水淹没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意识渐渐模糊,但耳朵隐隐约约听到霁雅煜的声音── “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他说的话深深印在她的脑海,成为她的信念,坚信只要有他在,她便不会有事…… ☆☆☆ 谷春晓落水,无人责怪霁雅煜,但他就是恨死自己,无法忘怀差一点失去她的恐惧。 夜里,在众人皆睡下后,他悄悄的进入她的寝房,想看她一眼,再回去用功。 “煜哥哥……” “我得回去读书了。” 抿了抿苍白的女敕唇,她挣扎了好久,拉着他的手,就是不肯放,好久才挤出一句话,“煜哥哥……可以等我睡着再走吗?” 她知道霁雅煜有好多事要做,不像她可以成天无所事事,想练字、绣花、看书,全由她自个儿决定,但是今晚好想他陪在她身边,她不会占用他太久时间,只要一下下就够了。 霁雅煜知道自己不能对她心软,不可忘记背负在身上的责任,不过看着她为了他受了苦,一颗心揪疼得紧,不断的问着自己:难道他不能拨出一点时间回报她对他的无私付出? 她只是想要他陪她,而他其实也想守在她身边,直到确定她的身子骨真的恢复健康,他才会放心。 一打定主意,他开口,“我去拿书。” 因为发烧,谷春晓的思绪有些昏昏沉沉,憨傻的重复他的话,“拿书?” “拿书来你这边看。”见她仍是一脸茫然,他补充说明,“直到你睡着为止。” 昏沉沉的脑袋瓜子努力思索他的话,她难掩欢喜的绽开笑颜,接着下床,冲到竹木书柜前,打开书柜的门,不假思索的抽出一本书后,再咚咚咚的跑回床边,将书递给他。 只要是霁雅煜读的书,她全都和爹亲要了一本,虽然他读的书很艰深难懂,常常一打开书页,她就会被催眠去找周公爷爷下棋,但一想到这样便可以和他看一样的书,她觉得十分欢喜。 见她一溜烟的下床,霁雅煜根本来不及阻止,也没抓住她,只好冷冷的瞪着她献宝似的站在他面前。 她还病着,苍白的小脸因为方才的激动而染上一点红晕,让他的心为她软得一塌胡涂。 “谁说你可以下床的?” 心软之余,还有浓浓的心疼溢出,令他不知道应该多疼她一些,或是再对她凶一点。 看着他那张又冷又凶的脸,她心虚的吐了吐舌头,“我……我要回去躺好了。” 她乖乖的想回床上躺好,却因为晕眩袭来,双腿发软,眼见着就要跌倒的瞬间,他眼明手快的接住她。 一将那软绵绵的身子揽进怀里,他紧紧的抱住,低咒一声,“该死!你一定要这么折腾我就是了。” 今日他的心为了她差一点停止跳动两回,若再这么被她吓下去,不知道是不是会少活几年。 “煜哥哥……对不起……” 她可以感觉他把她抱得好紧,有一点不舒服,但是他厚厚的、硬硬的胸口好温暖,她不想离开。 “现在起,闭上眼,乖乖的给我睡觉。” 为了防止她再做出令他措手不及的蠢事,霁雅煜抱着她靠在床柱,准备等她睡着后,再继续他默书的功课。 “好。”不用离开他,就算他的语气好凶,谷春晓也忍不住咧嘴偷笑。 她知道她的煜哥哥虽然有时对她好凶,但他还是关心她、在乎她,她知道! 第三章 第二章 日子匆匆又过了数年,霁雅煜与乔皇后在谷中养精蓄锐、休养生息了十多年后,终于盼得了复国时机。 在谷仲燕的帮助下,今年满二十四岁的霁雅煜以翔阙遗皇储之姿,开始招兵买马,广罗前朝老臣、名将,朝复国之路迈进。 怀着中兴大志的前朝老臣知晓皇储血脉未断,又见皇太子霁雅煜威仪隆重、伟岸不凡,文韬武略,才智敏捷,皆不下于先皇始原帝,再也难抑满腔沉寂已久的复国之愿,将所有的想望全寄托在他身上。 这一日,在探子将所探得的军情拿到手后,立即进绿竹谷向霁雅煜汇报,展开长达两个时辰的议事。 “先皇薨逝后天下四分,分别以北燕、南谨、东洛、西雍四国各拥一方势力,这些年来,因个人野心挑起的战火一发不可收拾,老臣有信心可以先拿下南谨、东洛两国,替殿下一展威信。”陆丹青是前朝大将军,更是乔皇后的表哥,虽已年过半百,一双虎眸依旧炯亮,不减当年威武雄悍,一得知有机会再展雄风,整个人亢奋不已的建言。 渐渐掌握四国状况,霁雅煜手握的兵权绝对有能力与之相抗衡,南谨、东洛是四国里兵力最弱的,要拿下这两国可说是易如反掌。 但若因此打草惊蛇,让其他两国联盟对抗翔阙,虽未必败,但会是一场硬仗,在翔阙完全强大之前,他并不打算逞一时威风。 在掌握天下局势后,他已拟出策略,派出细作混入四国,挑起四国争端,目前已收得成效,据探子回报,四国中兵力最强的西雍已出兵对战东洛,战事是一触即发。 东洛一灭,他估计西雍下一个要对付的即是南谨和北燕,利用西雍当翔阙的前锋,只要继续养精蓄锐、储备战力,再来对付因多次征讨而兵力疲软的西雍,那简直就是易如反掌。 一切的谋略算计,尽在霁雅煜的计划之中。 他微勾嘴角,安抚道:“将军莫急,如今状况就让他们去争去斗,此时咱们按兵不动,尚不必急着搅和进去,待坐收渔翁之利,才是上策。” 霁雅煜的年纪虽小了表舅父与众臣好几轮,但眉宇间流露出与年龄不相符的沉稳内敛,处事有先皇的果决和谋略,令众臣个个心悦诚服。 “这倒是,鹬蚌相争,咱们毋需动用一兵一卒,待天下局势底定后,只要集中兵力,予于重击即可。”谷仲燕认同的应和。 “这便是我的打算。” 为求复国,他与母后苟且偷生多年,纵使已大略明白四国实力悬殊差距,他也步步为营,不敢贸然出兵,待时机成熟,再一举击溃,既可将战争伤亡减到最低,又可保留兵力于复国后的重建,可说是完全坐收渔翁之利。 在众人的谈话暂时告一段落后,屋外蓦地传来谷春晓叩门传讯的声嗓── “煜爷,夫人有请。” 为了避人耳目,自从霁雅煜和乔皇后来到绿竹谷后,谷仲燕就要谷春晓以少爷、夫人的名义称呼他们两人,年纪小时,她还敢放肆的喊他“煜哥哥”,但在近年来他招募可信旧部属开始,她改称他为“煜爷”,却一直无法跟其他老臣、部属一样以“太子殿下”叫他。 她知道他们之间的距离随着复国大计的完成而愈来愈远,她私心的保留着小小称呼上的亲密,不愿改口。 这几年来,绿竹谷常有翔阙的权臣和旧部属出现助霁雅煜共商复国大计,无仆役可差使,送茶、传讯之事自然落在她身上。 乔皇后年事渐高,但复国心切,每每议事后便会传唤儿子到她所在的竹堂,了解议事内容。 “进来吧!” 议事时辰长,谷春晓通常会送上几回茶,霁雅煜猜想除了传讯,也差不多是时候送上茶水。 果不其然,门扇被推开,端着茶盘的纤柔身影入内,默默的为众臣换茶。 “今日暂且到此,几位就留下来用膳吧!” 众臣颔首示意,霁雅煜起身离开,却听闻与谷仲燕相识多年的友人开口── “燕老,这丫头出落得愈发标致,应该也满双十了,许人家了没?” 正事已论毕,谷仲燕跟着放松许多,一手抚胡,感慨的笑道:“这丫头自小跟着我在这里长大,出了谷怕是没法适应平凡人的生活吧!再说……丫头嚷着不嫁,坚定得很。”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丫头都满双十了,年纪不小了,再不嫁,或许真的找不到人家。” 发现自己成了长辈们闲聊议论的对象,谷春晓心里犯闷,送完茶后,借故匆匆离开。 离开议事厅,她的心情已因长辈们闲聊的话语而激泛起圈圈涟漪,一时半刻无法平静下来。 其实没有人知道,这些年来,她的心一直搁在某个男子身上,这才是她坚持不嫁的原因。 可惜,妹有情,郎却似无意,她即便落寞郁闷,却只能将那份心思暗藏。 他终究有一日要入主东宫,成就帝业,她虽是大臣之女,却也不敢奢想自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 因为兀自气恼,她的心神全落在脑中思索之事上头,匆匆促促的脚步直接踩住裙摆,整个人往前倾倒,霎时惊呼出声,“啊……” 原以为会跌得七荤八素,一双强而有力的健臂及时圈住她的腰,稳住她往前跌的身形。 “想什么想得这么出神?” 听到略沉的嗓音在她的头顶响起,感觉他健硕的手臂还扶着她的腰,谷春晓一张粉脸羞得微微晕红。 虽然两人从小一块长大,她黏他黏得紧,但是随着年纪增长,渐渐意识到男女有别之礼,加上他因为背负深仇大恨与复国重任而养就内敛又克制的淡薄性情,愈长愈冷情,两人一年比一年疏远,感情已不似幼时那般要好。 “没……没事。” 听她应了声,霁雅煜应该放开手,不过因为掌下细如拂柳、不盈一握的纤腰,再加上刚刚那群大臣的闲谈,他才强烈的意识到她与幼时的差别。 除了那张美脸依稀留有儿时的轮廓,她的身形随着年纪增长抽长许多,却还是仅到他的胸口,那窈窕曼妙的体态,几乎要让他无法将她与当年那个爱黏着他的小丫头当成同一人。 而她……竟也到了可以嫁人的年纪,一想到她可能嫁给别的男人这点,他的心头漫起一股说不出的气闷与……不悦。 感觉他若有所思的沉默,以及搁在腰间的大手所散发出的灼人热度,谷春晓没来由的慌了。 “煜爷……可以请你放开我吗?” 意识到自己的手仍搁在她的纤腰上,霁雅煜松开手,才暗自吞吐抑下因她而起的闷气,因为听到她喊他“煜爷”,心里更加郁闷。 “晓儿,你是什么时候起不再喊我『哥哥』的?” 今日若不是听大臣们提起,他也不会发现两人之间的转变。 她已不再是腻着他不放的小丫头,连称呼也变了。 这天外飞来的一句话让谷春晓一脸迷惑,仰起头,望着他的脸庞。“啊?怎么突然这么问?” “只是好奇。” 尽管有些纳闷,她还是认真的敛眉沉思。“唔……” 霁雅煜垂眸看着她,恍恍出了神。 只见她墨般长睫半掩住清澄杏眸,被编贝一般的牙齿咬住的唇瓣红女敕如开得最炽美的红花女敕瓣,让他心里一阵悸动,麻痒不已,竟有一股想低头攫夺她的唇的冲动。 “也许是从绿竹谷有人进出开始吧!” 愈长她愈发明了霁雅煜的与众不同,他是身负重责大任的天之骄子,将来若成大业,是要当皇帝的。 他不是她的亲生哥哥,自然不能像小时候那般,煜哥哥长、煜哥哥短的叫他,腻缠着他。 霁雅煜的冲动被理智阻挡下来,抛开脑中荒谬的念头,清了清喉咙,“我还是习惯你以前叫我的方式。” 弄不懂他今儿个是怎么一回事,谷春晓为难的说:“小时候喊你『煜哥哥』,是还不懂尊卑,现在我们都长大了,不能再像儿时那般踰越。” 她这一番话搅得他的心头更加烦躁。“你不是我的丫头,我们之间没有所谓踰不踰越之事。” 说实在的,他也不懂自己这般坚持的原因,但心里就是因为她快要不属于自己而感到郁闷。 谷春晓不确定的问:“煜爷的意思是……” 长大后,他的性子愈发冷淡严谨内敛,她已经许久没看见他露出如此烦躁、不耐烦的神态。 难道是因为近日国事繁重的原故? “我要你像以前那样喊我。”霁雅煜粗声粗气的开口,打断她的思绪。 他突然怀念起她腻在他身后,煜哥哥长、煜哥哥短的喊他的感觉,似乎她只要这么喊着他,两人之间的距离会缩短些,能亲密些…… “可是我爹会……”她咬着唇,犹豫不决。 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他霸道的作了决定。“你若是怕燕叔会拿身分问题制止你,就私下这么喊我,这样便没人有意见了。” 不懂他为何如此坚决,谷春晓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只好点头,轻声回应,“噢……” 这能算是他们之间的秘密约定吗? 只是……他为何会在这节骨眼提起这件事?她有些想不明白。他的用意为何?她更是想不明白。 “那喊一声吧!” 他觉得自己像是那个在竹堂罚跪的小男孩,极需要小妹妹用她软甜的嗓音来安抚他怕失去她的不安。 听着他天外飞来的一句话,她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 “突然很怀念你喊我的声音。” 粉脸微微泛红,她硬着头皮,讷讷的开口,“煜……哥哥。”久没这么喊他,生疏了。 “不是哥哥。”看着她粉脸泛红的娇美模样,霁雅煜忽然觉得逗她还真有趣。 脸上的红晕又加深了几分,她瞥见他微微上挑的嘴角,瞋瞪他一眼,“哼,我不理你!” 已经许久没与她这般闲聊,聊过后,他心里的烦闷消散不少。 现下仔细的打量着她,他才发现这些年来自己满心满脑都是肩上的责任,完全忘了身边这个雅致可人的小妹妹出落得如此美丽…… 心念一动,他忍不住发问,“晓儿,你真的不打算嫁人吗?” 听到他又突然丢了个让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的问题,她有些气恼、有些不自在的嘟囔,“怎么连你也要管我嫁不嫁?” 霁雅煜根本还没理清自己的心情,勉强找了个理由回道:“咱们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你真嫁不出去,我也会担心。” 顿时,谷春晓的心里涌上说不出的失落、惆怅。 若他知道她心里面的人是他,会有什么反应? 虽然好奇,她却怎么也不能坦承,只能苦涩的回应,“我心里有喜欢的人,非他不嫁!” 浓眉上挑,他愕愣住,有些不是滋味的说:“可以告诉我是什么人吗?” 他跟她从小都在绿竹谷长大,也显少见她出谷,她能有什么对象?难道是最近入谷议事的朝臣?霁雅煜兀自推测着可能的人选…… “煜爷,你该去见夫人了,我也要去忙了。” 怕在他面前泄漏太多情绪,谷春晓不待他反应,提起裙摆,迅速离开。 “晓儿!” 霁雅煜来不及抓住她,只能懊恼的怔在原地,原有的好心情搅和着她方才说的话,让他的思绪混乱不已…… 第四章 万籁俱寂,众人皆入眠的时分,霁雅煜再次被恶梦惊醒。 梦里的情境,依旧是父皇被弑的情景。 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醒来,一醒来便发现自己浑身冷汗,因为过度用力咬牙而伤了舌头,流了血。 他起身,想到屋外洗把脸,顺道借由寒凛的空气驱走恶梦后的惊颤不安。 走到屋外,他看见皎洁的月光透过竹叶投射下来,洒落一地细碎光影。 由往日梦境挣月兑惊醒后,他俯身,捧掬了好几掌利用竹管接引山中泉眼至绿竹谷的流泉水,洗了把脸。 谷中夜深寒凉,流泉水寒澈冻心,安抚胸口急促跳动的心跳,将他缓缓的拉回现实,回归平静。 纵使白云苍狗,转眼过了十多个年头,父皇在他面前惨死的画面依旧清晰如昨的烙在脑海,难以忘怀,成为他夜夜无法安睡的恶梦。 再加上近年来他的日子过得比年幼时还要忙碌,肩上沉重的担子让备受拥戴的他整个人神经紧绷,无法放松。 泼洗完脸,他直接坐在流泉边的大石上,合眼仰头调息。 蓦地,一道清柔嗓音响起,“咦?煜哥,你还没睡?” 霁雅煜睁开眼,循声望去,眼底映入谷春晓纤柔的身影。 待她走近,他清楚的看见她脸上难掩关心的神情,想起这些年来她总是默默的在他身边守候。 虽然谷家人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但就算父皇薨逝了,这十几年来谷家人依旧恪遵君臣之礼,让他与母后得到尊重与照顾。 谷春晓这么关切着他合情合理,但因为是她,他无法将此视为理所当然。 浮现脑海的是十岁那年他在竹堂受罚,她大半夜带着包子,偷偷的送来给他吃的情形。 她傻乎乎的用袖子包住包子,免得包子凉掉的模样,深深的烙印在他脑中,彷佛还记得那一份温暖流过心湖的感觉,心微微悸动…… 见他没有了平时的沉稳睿智,浑身散发出淡淡的忧郁气息,谷春晓隐约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她掏出手绢,替他拭去脸上残留的水珠,心疼又担心的问:“煜哥,你又没睡好,作恶梦了吗?” 这些年来朝夕相处的日子让她对霁雅煜的一切了若指掌,每回他作了恶梦,便会到流泉边洗脸,再在大石上打坐调息,以求恢复平静。 每当这个时候,她便会觉得他很可怜。 他或许长大了,修长结实的身形因为长年习武的关系而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甚至有着可以顶起一片天的错觉。 但事实上,他心里的阴霾一直未消散,到最后只能将恶梦和进他肩上背负的沉重担子,一并撑起。 若非像他意志这般刚强的男子,怕是早已生活放荡,随波逐流,让自己过更快活的日子吧? 不过霁雅煜并没有,这便是这些年来她静静看着他,渐渐对他倾心的原因…… 凝望着她,他一把握住她的手,“晓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小手突然被他有力的大掌握住,谷春晓惊诧得倒抽一口气,“煜哥……”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我……”被他那双深邃如黑夜苍穹的眼眸定定凝视着,她的胸口荡漾着对他的情愫,一脸惊慌,花瓣般的女敕唇开开合合,却挤不出一句话。 “晓儿,你心里的那个男人……是不是我?”霁雅煜大胆的揣测。 他无法否认,介怀着她那日对他说的那句话。 她说,她心里有喜欢的人,非他不嫁! 原以为自己只是把她当妹妹,以为自己并不在乎,但是她说的这句话一直在他的耳边回荡。 这一整个月以来,每当静下时,她的声音便会出现在耳边,扰得他心烦意乱。 他不断猜想可能的人选,但是过滤再过滤,最终的结论,那个让谷春晓非君不嫁的男人,最有可能就是自己。 回想过往两人相处的点滴,她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关爱,无意中流露出的倾慕与爱恋,让他更加证实心中的答案。 “我……我……才没有。”她否认,一张粉脸却因为心虚而涨得通红。 他紧瞅着她心虚的反应,更加确定自己的揣测。“你小时候不是说最喜欢我,将来要嫁给我?” 面对他像是要将她看穿的逼视,谷春晓慌得连看都不敢看他,恨不得有平地消失的通天本领。 “我……哪有?!”她先是应得理直气壮,随即又心虚的嗫嚅,“就……就算有,也是小时候的事。” “所以你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不再想嫁给我了?”他浓眉纠结,因为这个想法,意识到自己的心情在瞬间变得更差。 他愈问愈深入,谷春晓几乎无法招架的转移话题,“煜哥,我去为你下碗面,或热壶酒、做些小菜,让你吃完再睡。” 不待他反应,她仓皇的转身,想要逃避。 他却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不让她离开。 …… ☆☆☆ 自从那夜后,两人的感情愈发浓密,但是碍于大业未成,在众人的面前,他们维持惯有的平淡互动。 私底下,霁雅煜时时来找谷春晓。 每回见面,他们总是先做过情人间的亲密事,才会相依相偎,在彼此的怀里说些心里话。 她很满意现况,甚至自私的希望时间能永远停留在这一刻,不要改变,不要前进…… “想什么想得这么入神?” 今日他与众臣议事,决定三日后由他亲自领兵征战西雍。 天下局势果然如他所预测,西雍在灭了北燕、南谨、东洛后,独霸天下。 但西雍王好大喜功、残暴不仁,纵容下属对平民百姓杀伤掳掠,西雍兵所经之地,百姓无安身立命之所,怨声四起,显然西雍王此举已引发天下百姓的反抗之心。 而失人心者必失天下,此时霁雅煜打着正义之师的旗帜,顺天意应民声而起,可说是一呼百诺。 只要此战顺利拿下西雍,天下版图便会重归翔阙,他就能重登帝位,完成父皇来不及完成的霸业。 可是这一战不知会费时多久,他禀报母后后,唯一挂心的就是谷春晓,匆匆来到她的院落,想事先知会她,让她有心理准备。 谷春晓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突然听到他的声音,禁不住娇嗔,“你总是爱吓人。” 他对绿竹谷的环境了若指掌,也知道她会在何处,加上武功好,总是神来无影的出现,把近来不时陷入沉思的她吓得倒抽一口气。 他不由分说的捧住她的脸,吻住她大发娇嗔的粉女敕樱唇。 刹那间,熟悉的男性气息不断灌入,她被吻得有些晕眩,双腿发软,整个人贴着男人强健的身子。 不舍的放开她的唇,他抵着她的额头,嗓音低哑的问:“这样有没有安抚到你受惊的情绪?” “明明是你想吻人,还硬拿人家当借口。”她没好气的小声咕哝。 这男人的坏与无赖通常只会用在她身上,在人前,他依旧是冷静沉着的太子殿下。 他低声笑了,挺鼻蹭了蹭她娇俏的鼻子,享受鼻息交融的亲密,片刻后才开口,“我有事要对你说。” 察觉他的语气突然变得沉肃凝重,她心头一凛,难掩忐忑的由他的怀里抬起脸,“你……要说什么?” “三日后,我会亲自统率大军征战西雍。” 浑身一颤,谷春晓一脸愕然的问:“时机成熟了?” “嗯。”他颔首,“年前已经掌握四国状况,如今只要拿下西雍,天下版图便会重归翔阙。” 她知道他为了复国所做的牺牲,也明白多年来他肩上背负的使命有多沉重,能等到这一日,她为他感到欣慰之余,却无法不惶然忧心。 听闻西雍王骁勇善战,数十年间蚕食并吞了诸罗众国,势力迅速扩张,实力不容小觑,她几乎可以揣想两兵相接后的战况会有多激烈。 见她蹙眉不语,霁雅煜知道她的忧心是什么。 “这一战虽不知会打多久,但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你不用为我过分牵肠挂肚,知道吗?” 战场杀戮无情,谷春晓根本无法因为他的三言两语便能磨灭心中那一丝忧虑,轻抚他英俊的脸庞,语带哽咽的说:“我如何能不为你担心?” 一想到他可能负伤,可能兵败,可能……她震骇的敛住思绪,不敢去想那些让她感到畏惧的可能。 “傻瓜,你要相信我,相信你爹……”他试图安抚她,却因为她突然滚落的泪珠,慌得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应该乐观的送他走,但三日……还有三日他就得离开,加上爹亲也得随行,那感觉形同她身边最重要的人全都在同一时间离开她,让她惶然不安。 “煜哥,我不要你走……”心情激荡起伏,她难得任性的紧紧圈住他的腰,说出心里的渴望。 …… 片刻,霁雅煜抵着她的额头,粗声喘气,待气息稍微平复才开口,“晓儿,你要等我回来。” 再不愿意面对,难分难舍的刻骨缠绵也有结束的一刻啊! 谷春晓由被他宠爱的幸福中回过神来,表情难掩幽怨的说:“别让我等太久。” 他轻吻她甫尝过后格外娇媚动人的酡红女敕颊,颔首应允,“好,不过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待我凯旋归来后,当我的妻子、我的后。” 近距离的将他无比认真的神情纳入眼底,她不确定的问:“我……真的可以吗?” “为何不可?” “但我只是……” 霁雅煜坚定不已的打断她的话,“我只要你!就算你只是个平凡小老百姓的女儿,我也不在乎。” 他坚定的承诺驱走她内心的不安,女敕女敕的粉唇微扬,露出甜美的笑容,带动嘴边跃动的小梨涡。 谷春晓羞答答的再次将脸埋进他的颈窝,轻声应道:“好。” 他加重拥抱她的力道,那力道重得像是要将她嵌进怀里,令她几乎喘不过气。 即便如此,她还是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这个宽大温暖的怀抱让她恋恋不舍,这辈子,她怕是再也离不开了…… 第五章 第四章 半年后 初秋,前线传来捷报,霁雅煜率领的军队所向披靡、气势万钧,仅费了半年的时间便拿下西雍,一统天下。 大军凯旋而归后,顺应天命,拥立前朝遗族登基为帝,国号为霁,霁雅煜称帝,改元天定元年。 霁氏王朝奠定百年盛世的根基,展开璀璨的第一页。 转眼,霁雅煜登基已年余,这是谷春晓头一回离开绿竹谷,入宫的第一个秋,亦是让她备感寂寥的季节。 百废待兴,帝业正起,她已经不能像在绿竹谷那样,可以不时与霁雅煜见面、缠绵。 碍于宫中规矩,她即便被册封为妃,相思满溢,也不敢贸然通传面圣,打扰他。 意识到这一点,她有说不出的感慨,在他登上大位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一样了…… “晨妃娘娘,太后懿旨,宣娘娘到雍凤宫。” 听闻传报,谷春晓赶忙拉回思绪,随着宣旨太监离开。 一进入雍凤宫,她的眼底映入皇太后温婉的面容,恭恭敬敬的福身请安,“太后吉祥。” 虽然年华渐逝,但皇太后依旧雍容华贵,不减当年姿容,只是言行举止间多了不容侵犯的尊贵威严。 “起身吧!”皇太后遣走在殿内服侍的宫女、太监,接着抬起手,“来,来哀家身边坐着。” “臣妾不敢。” 尽管入宫时间不长,不过该学的规矩学了不少,如今随着霁雅煜登基为帝,昔日的乔皇后贵为皇太后,谷春晓怎么也得遵从宫中规矩,不敢踰越。 “此时就你我,不必拘泥,像在绿竹谷那般就好。”皇太后笑道。 入宫后,皇帝赐封她为晨妃,是取其谷春晓之名由来,听说她在春雨后的早晨出生,当时其父谷仲燕脑中浮现诗人孟浩然的诗── 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她深知谷春晓与皇帝间青梅竹马的情谊,对于这个自小看着长大的姑娘,她心里其实是欢喜的。 撇开她是她与儿子的救命恩人之女不说,谷春晓知书达礼、个性温婉、端庄娴雅,是个不错的媳妇儿。 无奈的是,今日状况不同,儿子已登基为帝,手握天下大权,需要的是可以辅助皇帝治理后宫的女子……不是谷春晓这般平凡的女子。 “臣妾遵命。”谷春晓在皇太后身旁落坐。 沉默了片刻,皇太后开口,“你……还未有孕吧?” 没料到皇太后劈头便问这件事,谷春晓的脸微微一赧,如实回答,“臣妾尚未有孕。” 入宫前,她与霁雅煜相处时间虽多,却碍于世俗与大业未成,两人多属私会,纵使纵情,她也无法不忐忑,兴许是在如此压力下,她并未有孕。 入宫后,她被册封为妃,霁雅煜忙于国事,时间全用在政事上,两人聚少离多,连话都没办法多说上几句。 难得召幸,他却像是累极,上床后,往往抱着她便沉沉睡去,如此状况,她更难有孕。 虽然感到寂寥,她却喜欢被他依赖的感觉,那淡淡的、微小的幸福,让她彷佛浸润在皇帝的宠爱当中,展现出红光神采。 皇太后颔首,那模样却像是松了口气。“甚好、甚好。” 霁氏人丁单薄,谷春晓以为皇太后会以为皇上绵延子嗣为由,冀望她尽快怀上孩子,但她说的却是令她百思不解的“甚好”两字…… 彷佛察觉她的想法,皇太后酌量了片刻才开口,“皇上早些日子和哀家提过要立你为后的事。” 静静的聆听着,谷春晓无法露出欢喜的神色,不知怎地,一颗心忐忑难安的高高悬着。 见她沉默,皇太后又徐徐的说:“谷家对我们有恩,你能跟皇上在一起,当他的妃子,哀家乐意之至。”略顿了下,她缓缓的说出心中考量,“但今非昔比啊!皇上初登基,虽手握天下大权,但帝位仍不稳,哀家不想让他步上他父皇的后尘,所以……皇后人选便不可不慎啊!” 这些年来她与儿子隐身在绿竹谷,在谷仲燕的协助下,派出无数探子明查暗访,却始终无法查出当年的贼人主谋。 即使有捉到几个当年弑君灭朝的党羽,但那些人在被问罪前竟都离奇的中毒身亡,线索一断,更是无法追查到主事者。 在敌暗我明的情势下,乔皇后为了避祸,保住霁雅煜这棵莫氏独苗,不惜改姓,她相信莫氏先祖在天有灵并不会怪她这么做。 这么多年来,知道母子两人是翔阙遗孤的事,唯有当年召集的少数心月复大臣。 成就大业后,他们直接以霁氏为国号,冀望莫氏一族遭此祸后能常保天明晴朗之姿,继续绵延国祚千秋万载。 现今,天下初定,百废待兴,零星小战事也还未完全平定,身为皇太后掌管后宫,她必须为帝基未稳的皇帝寻求有力的帮助,巩固他的帝位。 想当然耳,皇后人选必定是有助皇帝治国平天下的女子,而这个女子最不可能是谷春晓。 谷春晓眼眶一酸,赶忙半垂眼睫,忍住眼泪,点点头,“臣妾明白太后用心良苦。” 虽然霁雅煜一再保证,但是关于立后之事,她心里有数。 听她这般知晓大体,皇太后目光深邃复杂的凝望着她,半晌才握住她的手,感叹道:“哀家知道皇上对你用情至深,这事……恐怕要难为你去说服皇上了。” 谷春晓一凛,“太后……要臣妾亲自同皇上说?” “唉!儿子长大了,再怎么疼宠,心终究不在为娘的身上。”扬起苦涩的淡笑,皇太后语重心长的说:“想当年先皇殁,哀家痛心之余,还是得咬牙带大孩子,完成先皇遗愿。你若真爱自己的男人,就该替他谋算将来,不是吗?你是个聪慧的女子,更是明白立一个有助于皇上巩固帝位的皇后有多重要。” 霎时,皇太后无奈的话语深深的撞击谷春晓的心,涌出百般难辨的滋味,似苦又酸也甜…… 可怜天下父母心,她不忍回绝皇太后,更是早在绿竹谷时便知道她是不可能成为他的后,能纳入后宫,册封为妃嫔,成为他宠幸的妃子,已是她此生最大的福分,还能奢求什么呢? 她爱他,既是爱,就只能退,只能成全。 敛了敛紊乱的思绪,她勉为其难的挤出声音,“臣妾知道……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紧紧握住她的手,皇太后感动的点头,笑道:“晓儿……哀家由衷感谢你……” 她深知他们两人的感情,同为女人,也明白要与另一个女人分享心爱的男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原以为得再多费些工夫说服,她没想到谷春晓竟然就这么应了。 谷春晓可以体会皇太后的立场,也明白皇太后的考量不无道理,虽然妥协了便是委屈自己,但她只有一个确切的念头。 她爱霁雅煜,为了他好,她可以将他拱手让人,与其他女子分享丈夫,去成就他的帝业。 她不断的说服自己,只要皇上爱她,什么名分、后位,根本不重要。 或许这便是身为皇上最爱的女子的宿命。 半个时辰后,谷春晓心思千回百转的离开雍凤宫,回到自己的寝宫,强忍多时的泪珠才失控的汩汩流出。 无人知晓,备受皇上宠爱的新妃竟会暗暗落泪,藏了满月复无人能倾诉的难言苦涩。 ☆☆☆ 谷春晓没办法暗自沉浸在低落的思绪太久,因为食欲不振,并有恶心想吐的症状,她传了太医来为她把脉,意外诊出了喜脉。 有了心爱男子的孩子,她又悲又喜,或许孩子无法选择自己要来的时间,但她不得不叹,孩子来得不是时候。 早一些或晚一些都好,就是不要在这敏感的节骨眼上。 无人知晓她五味杂陈的思绪,她有喜的消息一传出,霁雅煜欣喜若狂,立她为后的决心更加坚定,而皇太后误解她有意隐瞒怀有身孕之事,对她颇有微词。 处在如此混乱为难的状况当中,谷春晓庆幸霁雅煜继位后政事繁忙,能见她的时间少得可怜,她因此毋需为他强抑内心忧郁。 但她毕竟是皇上的女人,就算平平静静的过了大半个月,总有一天还是得面对心爱的男子。 这一日,她便见霁雅煜未让宫人通传,毫无预警的出现在她的寝殿前。 乍见那心神悬念的身影,她心一凛,心虚的想缩回身子,却还是被眼明手快的男人逮住。 “回来!”他低声喝道。 谷春晓暗暗叹口气,认命的定住脚步,转过身子,朝他福身请安,“皇上吉祥。” 碍于国事繁忙,即便在同一个地方,两人见面的时间却不及在绿竹谷多,就算思念满溢,他也只能勉强压抑。 好不容易偷空来看她,她居然是这种反应,他不由得攒起眉头,“这么久没见朕,见了朕就跑,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不让朕知道吗?” 他无心的话语戳中她的想法,教她的心没来由的瑟缩一下,表情有些心虚,“臣妾……没瞧见皇上。” 真不知道他今儿个是怎么回事,大半个月没传她侍寝,却选了她最狼狈、心情最低落的时候出现,摆明了让她无所遁形,无处可藏啊! 这会儿她只能硬着头皮扯了个谎,苦思着他若发现她的异状,届时该找什么理由搪塞过去才好…… 霁雅煜浓眉微挑,直觉将她的反应当成这阵子独守空闺的怨怼。 他伸长手臂,将恍神的她带进怀里,贴在她的耳边,低声的问:“怎么?在气朕这么久没来找你吗?” 见他不顾殿中还有宫女、太监,就这么明着将她带进怀里,谷春晓红着脸,想挣月兑他的怀抱。 “皇上,别……别这样。” 以为她害羞,他遣走了一屋子宫女、太监,笑道:“这下咱们做什么都不怕让人瞧见了。” 听着他浑厚的笑声,她的心头激泛起圈圈涟漪。“皇上,今日怎么有空?” “想你。” 心头一热,圈圈涟漪更被撩拨得一塌胡涂,她不禁伸手环住他的腰,有一股想向他诉说所有委屈的冲动。 感觉她的依赖,霁雅煜心里的不悦淡了几分。“要不要陪朕到御花园赏月饮酒?” 登基后,他一心放在国家政事,忙得连休息都嫌多余,这突然兴起的雅兴让她不由得心生疑惑。 “皇上,今日怎么有这雅兴?” “朕正巧有事想和你聊聊。” 谷春晓心一促,很直觉的联想到他想说的事与立后之事有关。 思及此,她有种想回避不谈、不面对的冲动。 “若是立后之事……臣妾不想谈。” 她的反应让他大惑不解,还以为在立后一事上两人已经达到共识,他以为她会毫不犹豫的点头答应…… “为何?” 虽然他们还未举行婚仪,但他已将她视为正妻,早就做好入宫后先册封为妃嫔,待日后再进行擢升为皇后的打算。 他不懂,为何她会回避立后之事,不想谈? 第六章 心下一片凄然郁闷,谷春晓却无法坦然向他说出她不想谈立后之事的真正原因。 暗暗抑下苦涩的心情,她强打起精神,“皇上愿意给臣妾妃子的名分已经是臣妾的福分,后位……该有更适合的女子。” 听她这么说,霁雅煜直觉想到近日母后与他深谈立后之事的话。 母后要他立的皇后是助他拿下西雍的大功臣陆丹青的闺女,亦是他的表妹陆宝盈。 西雍一役后,陆丹青被他封为一品大将军,其子陆虎亦是军场上出色的猛将,连同一班功臣论功行赏、封官加爵。 陆丹青作战勇猛,其子则是擅长谋略,父子两人旗下率领的将领兵士是霁氏王朝最精锐的部队,治军整齐,战功显赫。建国初年,天下未定,他必须借助陆丹青的兵力和其子南征北战。 而陆宝盈是陆丹青的独生爱女,立她为后可拢络陆氏父子,再者,依他对陆丹青的了解,他若把陆丹青视为心头肉的爱女放在身边,更是可以有效压制陆氏父子坐大。 霁雅煜深知内亲外戚为祸的严重性,若立陆宝盈为后,最终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杜绝外戚为祸。 他懂母后要他立陆宝盈为后的考量,若依目前的情势,他也必须这么做……只是他根本不愿背弃对谷春晓的承诺。 他从小到大皆是背负着天下人的期待长大,如今大业已成,他想要自私一回,对于立后一事绝不退让。 他的皇后非谷春晓不立。 但是,谷春晓现今的回避态度让他心生疑窦。难道母后早已事先与她谈过,她才会如此表态? 犀利的目光一凝,他望着她,徐声问道:“太后和你谈过立后之事吗?” 她心虚的感觉心跳似乎在瞬间停顿了一下,急急否认,“不!这是臣妾的想法,与太后无关。” 霁雅煜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瞬即恢复,毫不思索,果决坚定的回应,“朕不管不想当皇后是你或太后的想法,就只要你!” 谷春晓的心头因为他的话而震动,鼻端泛起一股难言的酸涩。“皇上……皇后乃内宫之首,将来不但得统御管理后宫,更是母仪及妇女风范的表率,臣妾自知无法担负一国之母的重任,很满足现况……” “朕认为你能担此大任!再者,这是朕作的决定,谁都无法干涉,不管你愿或不愿。” 她的存在对他未登基前具有太重要的意义,他不愿辜负她! “皇上……” “朕不想再听你说这些看轻自己的话!”他隐含愠怒的说。 轻轻叹了口气,谷春晓不再说话,因为知道霁雅煜一旦决定的事便不会轻易改变,就算她说破了嘴也没用。 霁雅煜静默一会儿,恢复如常的神色,抓住她的手,“朕的时间不多,再耽搁浪费下去,就辜负朕特地挪出这片刻空档来找你的心意了。” 感受到他的诚挚情意,她却不知道该喜或该悲。 在他登基为帝后,她对他的情意再也无法回到在绿竹谷时的单纯…… ☆☆☆ 立后之事在谷春晓完全无法掌握的状况下,如火如荼的进行。 这段期间,皇太后的殷切关注让她为难痛楚,几乎要承受不住那压力时,爹亲突如其来的要求,将她彻底推入万丈深渊。 “爹……您说什么?” 彷佛在瞬间坠入茫茫迷雾之中,她的脑袋一片空白,无法思考爹亲附在她耳边所说的话。 谷仲燕可以料想女儿知道他的计划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坚定的握住女儿的手,慎重、坚决的说:“你找个侍寝的机会,把这个掺入酒中,只需半刻,便能取他的性命。” “不……”她不敢置信的猛晃螓首,拒绝接过爹亲递来的丹瓶。“我不会这么做……不会!” 谷仲燕脸色一黯,狠狠的咬牙出声,“若你不做,届时我部署的兵力还是会杀入皇宫,要了他的命!你忍心看他像先帝一样,受刨心之痛而惨死吗?” 当年他勾结外族,引发叛变,杀死始原帝,以为能登大位,没想到天下局势竟因而大乱,几股势力的崛起,逼得他不得不改变计划。 他知道依他一人之力绝对无法完成大业,但多了霁雅煜便不同了,有了前朝遗孀为号召,为帝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于是他迎回霁雅煜母子,利用稚子无知,待夺得天下后,再让霁雅煜当个傀儡皇帝。 原本一切都照着他的计划走,没想到霁雅煜竟完全不受他的掌控,他聪颖机敏、文韬武略、知人善任,再加上乔皇后娘家一系,前朝大将军陆丹青的兵力相助下,他的全盘计划皆被打散。 他不甘心,不甘心多年来的心血毁于一旦。 没想到老天也来帮他,当他发现女儿与霁雅煜好在一块后,计谋又起,随着他们愈发亲密,他的计划也愈坚定。 直到霁雅煜排除众异,违背皇太后懿旨也要立女儿为后,加上女儿的肚子里怀有龙种,他知道时机已成熟,多年来隐藏起的狼子野心终于毋需再掩饰。 谷仲燕知道女儿深爱着皇帝,但是为了成就大业,女儿成了他手中的一颗王棋,用来实现他的野心与想望。 “爹……为什么?” 谷春晓依稀记得,爹亲说待大业成就后,太子哥哥和皇后娘娘便会回到宫里,在这段期间,要她好好的照顾身为天皇贵胄的太子哥哥。 她脑中所有的印象是爹亲恪遵君臣之义的良臣形象,而如今……爹亲竟然扯下良臣形象,决定叛变……这难道不是她的一场恶梦? 谷仲燕不以为然的嗤笑一声,“若非为了今日,爹何必卑躬屈膝,为那对母子做牛做马的卖命,甚至把你送到他身边,任由他亵玩?” 现今连老天也都帮他,让女儿怀有龙子且为后,这是老天给他的机会,只要霁雅煜一死,女儿肚子里的孩子就会成为霁氏王朝的唯一正统血脉,而女儿也会成为太后,这样他就能以国丈之名行辅佐政事之实,届时天下还是他的。 因此,霁雅煜非死不可! 听着爹亲的话,谷春晓只觉得全身血液在瞬间冻结。 不是恶梦,事实就这么摆在她的面前,令她不得不信。 “爹,您知道煜哥……不,是皇上,他是真心待我,而您现在是霁氏王朝的恩人,以及开国功臣,身分地位尊贵,不可当日而语……您到底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谷仲燕的神色瞬间铁青。“身分再怎么尊贵,还是一条被人差遣的狗,我要的是万人之上的至高权力。” 气息凝滞在胸口,谷春晓瞠目结舌的瞪着他,语带哽咽的说:“爹……您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直以来爹亲都是慈父贤臣的形象,此刻他野心勃勃、处心积虑的谋划弑君夺位的样子,简直让她无法相信那是同一个人。 一个是至亲,一个是最爱的男人,要她如何抉择? 深怕女儿将所有的心思偏挂在霁雅煜身上,谷仲燕放软声调,低声哄求,“爹的好晓儿,你就听爹的话,霁雅煜死后,你好好的抚养肚子里的孩儿,爹会帮你的孩儿、我的孙子管理天下江山。往后你母仪天下,财富、权贵唾手可得,否则皇帝后宫有三千粉黛,他不可能永远专情于你,爹实在不忍心你将来独守冷宫,凄凉到老死啊!” 谷春晓痛苦不已的闭上眼睛,泪水溢出眼眶,滑落脸颊。 娘亲去世得早,她是被聋女乃娘带大的,但爹亲对她的爱一直没有少给过,如今她却无法点头答应。 “我做不到……”她晃着螓首,眼泪如断线的珍珠不断的滚落。 眼见无法说服女儿,谷仲燕使出狠招,老眼含泪的看着她,“若你不答应,看来爹也来日无多……” “爹,您这是什么意思?”谷春晓大惊。 “听闻皇帝重启当年始原帝被弑一案,展开大规模的调查,若不幸被查到,爹老了,受不了严刑拷打,还是自尽求得痛快一死,也免得拖累你呀!”谷仲燕作势就要将毒药往嘴里送。 “不要呀……”她挥手打掉毒药,抱住爹亲,哭喊着,“爹,女儿求您不要呀……” 看着女儿难过的样子,谷仲燕老泪纵横,轻拍她的背,抚慰道:“爹知道你为难,立后册封之事不会进行得那么快,你慢慢的想,好好的想,爹不逼你。” 偎靠在那充满父爱的温暖怀抱,谷春晓泪如雨下,直至今日她才知道爹亲的狼子野心,他竟是当年始原帝一案的主谋。 牵扯在亲情、爱情里的权力斗争中,她心乱如麻,不知道应该如何是好。 谷仲燕爱怜的捧住女儿的脸,语重心长的说:“若你下不了手,届时当年的事被查出来,不只是爹,连你和肚子里的孩儿都难逃一劫,所以无论如何,爹也会孤注一掷,搏命赌这一回。” 谷春晓的脸色刷白,抬起头,试着劝他打消念头,“爹,您这么做是死罪啊!您要什么,让女儿去跟皇上说……” “住嘴!”狠狠的抓住女儿的手,谷仲燕布满血丝的双眼狰狞的瞪大,神情狂乱,低声斥道:“你懂不懂?事到如今,爹已没得选择了,杀了皇帝,你、我和你肚子里的孩子还能谋得一线生机;皇帝不死,我们全部只有死路一条。” 看着爹亲几乎疯狂的样子,谷春晓惊惧不已。 “乖女儿,你别怕,若皇帝爱你,一定不会怪你毒杀他,他会成全你的一片孝心。”他安抚的拍着她的背,拾起掉在地上、装了毒药的丹瓶,塞进她颤抖不已的手里。“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听爹的话,这毒不会有太大的痛苦,他很快就会过去了,他不会怪你的。” 耳边回绕着爹亲轻柔却残酷的言语,谷春晓泪眼迷蒙的看着手中的丹瓶,她的心好痛、好乱,眼泪更加失控的滚落。 她不懂,上天为什么要让她陷在如此难为的状况之中? 皇太后的期许、爹亲大逆不道的话,以及霁雅煜坚定不放手的深情……那由四面八方涌来的难为让她恨不得马上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