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女帅与铁斥候》 楔子 人们说,那地方,天空是七彩的,泉水是脂凝白的,男子比女子少,歌声及笑声比话声多。 人们说,那地方,女子至上,男子退散;女子穿裤,男子穿裙;女子把持国政,后宫婬乱,面首无数;孩童只知其母,不知其父。 人们说…… 但无论人们如何打探,那些真正经由女儿国女儿家月复中孕育出,那最器宇轩昂、魁伟有雄姿的女儿国男子,他们充满男子气概的俊挺脸庞上永远只会露出那最倾国倾城的一抹似笑非笑,然后将所有耳语留在风中,潇洒策马前行,只为能早一日赶回“虹城”,重回他们女儿国七辣那最最傲然且迷人的风采羽翼下—— 一名帅气、随兴,专门协助友好邦国平叛御敌的飒爽女将;一名行踪诡秘,断案如神的智酷女尹;一名日日坐于斥候肩上号令群雄、保疆卫土的娇俏女帅;一名风度翩翩,外交谈判桌上迷倒众生的靓丽女爵;一名天天模鱼打混,却政和令申的狡慧女相;一名左手覆雨、右手翻云,却热爱伪装柔弱的烈火女卿,以及她们身后,那最美艳无双、睥睨天下的呛辣女皇。 生活在这样的国度里,享受幸福都还来不及,谁还有空管人们怎么说! 第一章 办颜懒倚胭脂山,英雄难过美人关。 初秋之际,朔风凛冽,坐落于山峦隘口与平原交界处的女儿国边关“美人关”,备战号角响起。 “该死,什么时候打不好,非这个时候打……” 听到那刺耳的号角声后,一名身着粉橙色家服,年约十八、九岁的长发女子,脸色苍白地由内帐坐起,手抱下月复喃喃低咒。 明明是军营内帐,却布置精巧——柔纱帐、精绣枕、软毛榻,再加上满室轻扬的淡淡轻桔香氛,让人一点也不觉得这是边关前线,反而恍若置身春意盎然的南国。 明明女子一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颊旁,脸色惨白,眉间轻颦,颊旁冷汗直流,却掩不住她小巧脸蛋上五官的精致与绝美,与那一身隐隐散发出的娇贵之气。 “小四!”极力忍住小肮传来的剧烈痛意,橙衣女子——云荼穆尔特出声一唤。 “是。”听到唤声后,一名娇小女子蓦地出现在帐内,然后迅速将云荼的一头凌乱长发扎成一个灵蛇髻。 “赤天朔呢?”在小四为自己梳整时,云荼哑声问道。 “报告荼帅,不知。” 小四的话方才落下,一阵浓浓的酒气突然出现在将军帐外帐中。 “小四,警告外头那家伙,下回再擅离职守,我一定将他跟他手底下那帮小斥候全赶出去,听到没?”闻着那阵熟悉的酒香,云荼冷声娇斥着,“愣着干嘛?给我披甲啊!都几年了,还高不清楚要做什么吗?” “是,荼帅。” 云荼的命令,简洁有力,众将士的回答,也简洁有力,赤天朔的动作,更是简洁有力。 一等云荼说完话,赤天朔便朝远处轻啸一声,待一匹全白战马朝他奔来后,二话不说飞身上马。 可他在上马之际,右手却蓦地往后一伸,一旁的云荼则在他伸臂时,优雅地踮步一跃,飞踏在他结实的手臂上,在他振臂一挥时,熟练且精巧地一个飞挪,稳稳站在他身后的马背上。 “驾!” 当赤天朔策马来至美人关的至高点时,关前已是一片沙尘飞扬,三苗国阵式已出,女儿国卫士则排列着整齐的方阵准备应战。 静静站在马背上,云荼严肃眯眼,纵观全势,目光更是不住来回扫视着三苗国阵型,然后半炷香后,毫不犹豫地抽出腰中长剑往前一指。 “传令,突破点在西三口,全军飞凤阵型应战,步弓营开始放箭,前锋营闯阵。” “是。” 云荼一声令下后,女儿国的方阵熟练且迅速地变换了阵型,反守为攻地开始积极冲锋陷阵。 “小四,问问赤天朔他的小斥候们是干什么吃的?”待情势逐渐明朗后,云荼又开口,明明赤天朔就在身前,她说话的对象却是小四,“三苗国都打来了,居然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是。” 听到云荼的话后,小四像往常一样转头望向赤天朔,还不忘俏皮地对他眨眨眼,毕竟任谁都听得出来,她家主子正努力的故意找碴,目的自是为了分散痛意,以及发泄因身子强烈不适而引起的焦躁。 “在马西关断三苗国粮草。”到高地后一直专注望着西北山坡处的赤天朔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句,便不再答话。 毕竟三苗国早半个月前便已前来扣关,谁都知他们发兵只是迟早,若能在三苗国兵败之际再来个釜底抽薪,便能彻底断了那帮欲借攻下美人关来展现自身实力,以向太子之位前进的三苗国诸皇子的野心之念。 “哼!多事。”听到赤天朔那较寻常男子更为低沉、醇厚,却怎么听怎么敷衍的嗓音,云荼轻啐了一声,在敌方扬起退兵号角时,冷冷将佩剑收回鞘中,“收兵!” 云荼号令一出,赤天朔二话不说地俐落翻身下马,将战马留给云荼后转身就走。 云荼也压根儿不理会他,径自策马回营,然后在将军帐前,直接坐在马上听取众将简报。 “行了、行了。”听完参将们的简报,云荼猛地由马上跃下,双眸望着地上黄土怒斥道:“打的什么啊?啊?右翼下得过慢,左翼又上得太快,好好一个飞凤阵都被你们弄成飞鹅阵了!” 明明是大胜而归,但云荼的脸色与训斥却是那样严厉,远方那群方才归营解甲的军士们见她这副模样,纷纷低声窃窃私语着。 “荼帅今天‘那个’来了,是吧?” “就算看不到荼帅的脸色,见她今日不坐在赤大人肩上指挥作战,以及现在赤大人的动作也知道啊!” 是的,明明没有马匹代步,但赤天朔就像是自盘古开天后便如此存在似的,低头抱臂、眼望地面的站在云荼身后三步远,当云荼由马上跃下时,他头虽抬也没抬,可原本抱在胸前的右手却突然往前一伸,一把便拎住她的后腰带,适时撑住了她不住来回轻晃的身子。 “下去、下去,都下去,我今天懒得看到你们。”感觉着下月复愈发猛烈的剧痛,云荼忍不住猛一转身,在眼前忽然一片暗黑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不知是不耐烦还是无奈的叹息。 “小四,告诉赤天朔,有空叹气的话,不会把他那些小斥候尽快给我找回来。”听到那声叹息,云荼的火气更大了,丢下一句话后,便头也不回地迳自钻入将军帐,躺回榻上,再起不了身。 懊死的,这月事之痛,到底还要痛多少年? 惫有,那老是自作主张,视命令为无物,我行我素的该死的赤天朔,究竟要待到哪个猴年马月才要离开啊? 是的,云荼不喜欢赤天朔,不喜欢他那种光只是站着,就让人无法漠视的巨大存在感,更不喜欢他那根本无法彻底掌控的古怪个性,纵使他的存在对整个美人关而言,绝对利大于弊。 他虽然长得高大,行动却极其轻巧、迅捷,身手甚是了得,不仅来无影、去无踪,深入敌营主寨如同探囊取物;那虽不常展现,但偶一为之,却变化莫测且深不见底的武艺,更是令人叹为观止。 此外,他一手训练出的小斥候更是个个精明慓悍,使命必达,就连她们姐妹们的贴身护卫——小四、小七、小八等受过他的教后,都恍若月兑胎换骨变了个人似的。 但她依然不喜欢他,不喜欢他那副“不得不”的模样—— 不得不跟随在她的身旁,不得不当她的斥候,不得不让她坐在他的肩上,不得不…… 而这些不得不,全是基于他与前任女帅的私下“默契”,根本与她毫无干系。 云荼并不知道赤天朔是哪里人,也不明了他为何落脚与美人关,跟更不知晓前任女帅因何如此信任着他,毕竟他只不过是九年多前,前任女帅在某次战役中救出的人罢了。 自前任女帅将他带回后,他便在美人关待了下来,然后在六年前,十三岁的她到来时,奉令担任她的战技指导,一直至今。 他教她骑术、教她射箭;他教她近身搏击、教她剑术;他甚至教她观天象、听凤鸣,整整六年,可六年来,他们几乎未曾直接对话过一句。 她永远忘不了,当他第一次站到她眼前时,望也没望她一眼,只是心不在焉地对她身旁的小四说了句“骑射”。 待她在校骑场上骑射完毕,却只有一箭射至靶心时,他依然什么话没对她说,只是长长叹了一口气,接着在叹息声中飞身上马,风驰电掣地弯弓射箭后便没了身影,而那一弓五箭,不仅全射在靶心上,更射入她的心间。 云荼知道,自己一直不是个善骑精武之人,因为一开始,她在女儿国皇宫中所受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成为一名称职的府尹,而不是征战在外的将军,毕竟以她的个性与体能状况,长年征战沙场的职务对她来说实在略嫌吃重。 但在五妹云莃八岁时遭受了一场意外,再无法骑射之后,十三岁的她毅然决然地执起弓、拿起剑,义无反顾地走入美人关中,因为她是二姐——是大姐为了接受女皇登记训练而长年不在宫中时,必须保护妹妹、扛起重担的二姐。 所以在那日赤天朔的一声叹息后,她咬着牙没日没夜地练着骑射,无论如何苦、无论如何累,她没有退路,因为她绝不能让那些瞧不起女儿国的人有机会越雷池一步! 可在他又一次对着小四说“骑射”时,她最后的那一箭,却射偏了,然后再度听到了一声叹息…… 是的,她讨厌他的“不得不”,纵使他已在她身旁整整六年,也恍若最熟悉的陌生人般了六年。 这六年来,由第一眼开始至今,她都明白他嫌弃她的驽钝与体弱,仅管她已经很努力,仅管六年后的今天,她虽没有成为与三妹云苧一般,是一骑当关的女战神,却因善用地势、地形与精通各式奇妙阵法,成为一名来犯者莫之能敌的智谋型女帅。 但这又如何? 毕竟她只是做了她所能做到的事,而在她身边,永远有一个人,以那样举重若轻、云淡风清的方式提醒着她,她做不到的事—— 同样是指导近身搏击,面对着他的小斥候时,他的要求简直如天高,不紧盯着他们做到完美,绝不轻易罢休;但面对她时,却只是草草看上两眼,随意叮嘱小四几句后便转身离去,完全不理会她所做过的任何努力。 同样是指导骑射,面对着他的小斥候时,他强力要求他们人人都要能一弓三箭,正中靶心,可面对着她时,却只要她一弓一箭,不偏靶面便行。 同样是指导…… 懊死,世上那么多地方可以去,他为何偏偏留在美人关? 究竟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能赶走他? 两个月后 偌大的美人关营区,一个黑色的高大身影大步流星地由东营走向西营。 一望见这身影,东营里的女军士们立即笑逐颜开地对他抛着眉眼、挥着手。 “赤大人,今天还是一样高大威猛啊!” “嗯!”赤天朔随意应了一声。 “赤大人,今儿个真够雄壮威武的哪!” “嗯!”赤天朔又应了一声,脚步却停也没停地继续向全是男子的西营走去,当他前脚刚踏入西营,身后却传来一阵细碎的暗器声及一声震天狂吼。 “赤天朔,纳命来!” “下辈子。”脚步依然没停,赤天朔却在行进间轻松避开那些射向他的袖箭,一把反握住身后向他袭来的拳头,单手将人撂倒在地后,像拖布袋似的将人拉着向前走去,原本有些百无聊赖的眼眸微微亮了起来,黝黑且布满小苞渣的豪迈脸庞上,更难得地出现了一抹淡淡笑意。 “赤老大,手要断啦!”被在地上拖动着的男子虽满脸黄土,却完全不以为忤地哈哈大笑着。 “还没断?”赤天朔眉一横、手一扬,将男子甩到一群坐在营帐前喝酒的黑衣人间,顿时,营帐前人仰马翻,沙尘片片,“小子们,大卸八块后下酒。” “得令,赤老大。”几个由地上爬起的黑衣人听到这话后,一起举起手中酒瓶对着赤天朔笑晃着,“老大,今日酒好啊!叭不喝?” “不喝……” 俐落地抄起一个向自己丢来的酒瓶,赤天朔边走边将酒往口中大口灌去,然后听到身后众口一声的齐叫—— “才怪!” 第二章 远远望着西营喝得东倒西歪,外加打闹成一片的欢快景象,那群位在东营的女军士们个个眼含欣羡,语带埋怨—— “这赤大人怎么回事啊?一回西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就是,咱们跟他打招呼,他由头到尾除了一个‘嗯’外,压根儿懒得多说半个字,可一回到西营,那个叫如鱼得水啊!” “你们那叫打招呼吗?根本叫调戏吧!” “哎呀!就算是调戏,也都是出自真心啊!谁让众家姐妹就爱瞧他那副顶天立地,不识挑逗、调戏为何物的纯爷们儿调调,不逗逗他,心里实在难受啊……” 在西营的笑闹、角力声中,夕阳缓缓沉入胭脂山后,夜幕悄悄降临,当西营的斥候们个个酒意正酣时,一个黑影突然由赤天朔身旁鬼魅冒出。 “赤老大!” “怎么?”盘腿坐在大石上,赤天朔率性地继续将酒灌入口中。 “小陈出岔子了。” “哦?什么样的岔子?”赤天朔语气依然平淡,可不知为何,他那被火光映照着、忽明忽暗的脸庞上,却似乎隐隐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诡谲。 “他原本执行完查探三苗国主军动向的任务就该回了,但是因贪功误了点,撤退不及,反遭悟怡族的勇士疯狂追杀,所以……”男子说着,突然一把抢过身旁人的酒瓶往口中灌去。 “所以什么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抢酒喝,再不说,哥几个让你再说不出话来!”被抢去酒瓶的汉子一把又将酒瓶抢回,瞪眼怒喝着。 “所以半个月前回虹城省亲,预定今日返抵美人关的荼帅,在知晓后,亲自去为他断后了。”用手抹去下巴的酒渍,男子叹了一口气,低下头,乖乖等待着那即将而来的隆隆炮火。 丙然,一听到来人的话后,斥候营中的黑衣斥候们先是一愣,而后,怒吼声及酒瓶碎裂声破逃邙起。 “荼帅?为他断后?” “该死的小陈,竟敢让二姑娘去为他断后?!” “这死小陈死八百遍都不足惜啊!” 在一片咒骂声中,赤天朔终于缓缓站起身来,“静。” “是。”听到赤天朔的话后,一旁的斥候们霎时全静了下来,静得连一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她为什么决定去为小陈断后?”望着自己满是黄土的牛皮靴,赤天朔眉头微微紧皱着。 是的,赤天朔疑惑。 因为云荼向来胆大心细,虽偶有出人意表的作为,但由于身为女儿国最重要的边防将领,因此她对自身重要性有着相当大的体认,绝不会轻易让自己身陷险境。 此外,她自上任后,除了下令与听取结果,对他们这群斥候营的斥候们究竟如何行动与撤退,可说是彻底地放牛吃草,从不加以干涉,所以她这回决定亲自为一名小斥候断后,必有所由。 包何况,女儿国与悟怡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竟让悟怡族出动勇士来追杀一名小小斥候,更让她不惜以身涉嫌? “报告赤老大,据说悟怡族族长昨夜遭人刺杀,而那名刺客隐匿行踪的方式与身手,都与我们斥候营如出一辙,因此在看到小陈后,便将他视为此刻彻夜追杀,而小陈……孩子才刚出声,名字,还是荼帅起的……” 听到传信斥候的话后,斥候营的男子们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以为他们自宣誓为斥候那日起,便已置死生于度外,执行任务若有闪失,撇清关系是他们的职责,被当成弃子是他们的宿命,特别是他们这群经常照自己意思便宜行事的酒囊饭袋。 斥候营的兄弟们自己当然清楚,这桩暗杀事件与他们丝毫无关,但在前因后果尚不明朗之前,他们的荼帅竟在明知为小陈断后极可能会让悟怡族将主使者的苗头指向她的情况下,断然用那份从未说出口的信赖,与对手下人一视同仁的爱护,义无反顾地为他们扛下这份凶险。 这样的信赖与担当,令他们这群本就该以生命护卫着她的小小斥候们,何以为报…… “除留守斥候外,全跟我走。”明白事情有些棘手,但赤天朔却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只是静静将原本系在领间的黑领巾拉起,把脸蒙住绑,淡淡对身旁传信斥候说着,“通知东营张主将,说我们去接二姑娘了。” “是。” 在传信斥候回应时,斥候营中的男子们一个个将黑领巾拉起,眼中再无半丝酒意,有的只是灿灿寒光与浓浓杀气。 “走。” 在赤天朔的一声“走”后,西营只剩细碎营火与满地酒瓶碎片,再没半个人影。 半刻后,美人关内宵禁号角响起,戒肃之气在夜空中隐隐浮动,而几支最精锐的营旅更是立即披甲整队,以防敌人乘势突袭。 “咦?斥候营的人呢?刚不是还在喝酒吗?怎么才一转眼就全不见人影了?”当营区中所有人都凝神戒备时,一名入营不久,还搞不清楚状况的新兵望着西营的空无一人,疑惑地喃喃说道。 听到这声喃喃后,远望着斥候营前那一地酒瓶碎片的一名老军士淡淡笑了,“人都说:‘红颜懒倚胭脂山,英雄难过美人关’,他们却不知,我美人关内的铁斥候,才是那最货真价实的胭脂山啊……” “再快。” “是。” 狭窄的山间峡谷中,一队快马巨石、踏浅涧,身似月兑兔,迅如羽箭,然而,他们却还是嫌不够快。 自然,那一马当先,奔腾如风者,正是美人关斥候营的首领赤天朔,怪的是,就在即将抵达事发地点的断崖前,在一声巨响响起后,他竟陡然勒马急停。 这个急停明明停得那样骤遽,但他身后的斥候们却无一丝慌乱,不仅立即停鞭勒马,在赤天朔身后一字排开,还全部像他们的主子一样,居高临下,饶有兴味地望着断崖之下的那片沙尘。 “荼帅不愧是荼帅啊!” “这么荒郊野岭的破地儿,再加上逃命都来不及的时间,居然还能临危不乱地指挥手下布出这样小巧精妙的碎石阵来。” “瞧瞧那帮悟怡族的孙子们,光爬出来,就得爬三天三夜了吧……” 无怪这群斥候还有空在这闲磕牙,因为方才的那阵巨响后,原本紧追着云荼一行人的悟怡族,几乎全陷在落石之中,动弹不得。 而漫天沙尘中,盈盈皎月色下,一身银盔银甲的云荼手执长剑骑在马上,仅管她只有一人,纵使她的护甲上,还插着三支令人怵目惊心的暗镖,但她的神情却是那样的从容、淡定,并且傲然。 “护!”在身后斥候抽空闲聊之际,赤天朔的眼眸依然快速扫瞄着四周情势,在突然的一声低喝后,飞快由马背上跃起,双手平举,袖里箭齐发。 他那原本过于高大的身躯,这一刻一点也不妨碍他的行动,就见他俐落矫健地顺着崖壁滑下,飞速落坐至云荼身后,右手忽地握住她持剑的右手护腕往上一架,横空一扫。 霎时,几支不知由哪里发出的暗镖全数被扫至地面,而后,那群在赤天朔动作时,便已纵身由断崖上跃下的斥候们早紧紧将云荼团团护住,令那躲在暗处,欲杀人灭口的真正刺客再无任何可乘之机。 “多事……”望着那群在自己授意下去布碎石阵,一个个忧心忡忡地赶回,却在看见赤天朔出现后,整个神情都放松的手下们全部安平无事,云荼将剑插回剑鞘,口中吐出一句喃喃。 “你们先回营。”自然听见云荼的嗔怪,但赤天朔却完全听而不闻,只是望着她护甲上造型古怪的暗镖,眼底不住来回变幻着颜色,在一声令下后,突然由马上跃下,独自一人向被困在碎石中的悟怡族勇士走去。 “是。” 早习惯赤天朔我行我素的斥候们,二话不说,旋即策马护送云荼回营,而早猜到他心底在想些什么的云荼,同样头也不回地离去。 凛凛夜风中,只剩下赤天朔一人独行,因为他必须留下。 彬许悟怡族不知,甚或云荼已心有所觉,但他确实比任何人都知晓那真正刺杀悟怡族首领的刺客师出何门。 正因为此,所以他不能眼睁睁坐视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的悟怡族与女儿国交恶,令云荼与美人关的斥候们背上指使与暗杀的污名,更让真正的始作俑者在冷笑中逍遥地置身事外,并教他心中多年来一直暗自挂怀的隐忧彻底成真。 那封闭百年的小村,终于还是抵不住时代的洪流,出现裂缝了,是吗? 这裂缝,是意外生成,抑或是有心人蓄意为之? 而他,又究竟该挡,还是不挡…… 这夜,赤天朔将悟怡族勇士一个个由大石中拉出,努力将误会说清楚、讲明白,并领着他们彻夜追捕刺客,只可惜,最后一名落单的刺客没有说一句话便自我了断,令整个线索断在风中。 仅管如此,好客、单纯又爽快的悟怡族勇士还是尽释前嫌地拉住了赤天朔,痛快地与他把酒言欢,承诺与女儿国依然井水不犯河水,直到第三夜,才终于依依不舍地放他回去。 当赤天朔缓缓策马回美人关时,已近黎明,美人关难得地笼在一片大雾间,远远地,他隐隐约约望见前方有一人一骑在雾中漫步,并朝他的方向而来,在与他擦肩三步后,勒马前停。 “你认识那名刺客?”雾中传来的,是云荼那向来清雅淡然,而今虽有些冷漠,却依然清润的嗓音。 赤天朔一语不发,但也勒住了马。 “为什么那刺客与你的武功招数如此相似?” 赤天朔依旧一语不发,不仅因为他不能说,更因他实在没办法说清。 “行了,不想开口就永远都别开口,我美人关不需要你这种来历不明、我行我素之人,我忍你够久了,你今天就给我离开!” 太久的沉默,令雾中那个清润嗓音隐忍已久的不满彻底爆发。 “不。”半晌后,赤天朔终于开口了,仅管只有一个字。 是的,不,不能离开美人关,暂时还不能,特别是在他待在这里即将届满十年之际。 “说又不说,走也不走,当我美人关是哪儿?”雾中的清润嗓音愈来愈冷冽。 “抱歉。” 是的,抱歉,因为除了抱歉,赤天朔真的不知能说些什么。 终于,在一阵长之又长的诡异静默后,雾中再度响起了云荼冷冷的嗓音,“我再说一次,立即离开美人关,若不走,就别怪我处置你!” “抱歉。” 是的,还是抱歉,因为这是赤天朔唯一能给出的回答。 雾,愈来愈浓了,浓得三步开外的人影都看不清了,而当一阵马蹄声在赤天朔前方响起时,伴随马蹄声的,还有一个清清冷冷的留言—— “今夜丑时到我帐里,若到时没瞧见你,你就给我滚出美人关!” 为何是丑时,为何是内帐,又将是什么样的处置,赤天朔不明了,但丑时一到,他还是依言进到将军帐。 无论是威胁利诱,抑或是严刑逼供,只要能再让他多留几天,他什么都可以承受。 敝的是,平常云荼用来会客、议事的外帐,此时竟未燃灯火,反倒是她平常休息的内帐,隐约透出了点点火光,以及那较日间更为浓郁的轻橘香氛。 怎么回事?他弄错时辰了? 第三章 “自己不会进来吗?难道还要我出去请?”未待赤天朔细思,内帐中便传来云荼没好气的轻斥声。 “嗯!”应了一声后,赤天朔掀开帐廉缓步进入内帐,在望见眼前景象时,蓦地有些微愣。 因为帐内,什么行刑工具都没有,有的之时他这辈子见过最精致的家具、最柔美的装饰、最舒适的床榻、最可爱的动物娃偶,以及一身淡橙轻装、长发披肩、前发拢起用长丝带绑在脑后,微低着头靠坐在榻旁绣花的云荼。 “坐那儿去。”云荼头抬也没抬地伸出右脚指指一旁。 望着那雪白纤纤果足所指的,靠在榻旁的桧木座椅,赤天朔愈发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他还是依言一掀衣摆,坐至那椅上,然后听着身旁在绣布中游动的针线声。 时间,光若凝滞住了,当针线声终于停止时,赤天朔却发现自己的眼眸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因为一块柔布,蒙上了他的眼。 “张口。” 当云荼的嗓音再度响起时,赤天朔的鼻间及一阵酒香,及一股怪香。 酒,是烈酒,可参杂了些其他的东西,若他没聊错,应是“情热”。 这一刻,赤天朔真的想苦笑了,他虽然知道云荼讨厌他,却不知道她竟如此讨厌他,讨厌到不惜用这样的方式,只为让他在她眼前彻底难堪,然后知难而走。 心底仅管有些苦涩,也明白云荼会怎么做,但赤天朔依然张口了,若这样做能让她解解气,他无所谓。 包何况,只要一个月,再一个月就行了…… 烈酒入喉后的感觉,日日拿酒当水喝的赤天朔自然相当熟悉,可是他体内的那股古怪燥热,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陌生到必须凝聚住全部心神,才足以抵御。 然而让他更陌生的是,从不靠近他的云荼,此刻那双在他身上来回游动的柔女敕小手。 是的,云荼的手,那将赤天朔上半身衣衫全数月兑尽,让他壮硕精实的胸膛,彻底暴露在空气间的小手。 “你与那刺客究竟是何关系?” 当赤天朔上身再无一物之后,云荼满意地靠躺回榻上,继续方才未完成的花绣,可赤果的纤足,却缓缓移至赤天朔的腰月复、大腿,轻轻来回移动着。 云荼的纤足,小巧、细女敕而又雪白,当她在赤天朔黝黑、钢铁般的月复肌上徐徐挪动时,就如同一朵雪绒花在一块上好的黑锻铁上轻拂般,充满着一种黑与白、柔与刚的无尽诱惑…… 赤天朔不语,也不动。 “你留在我美人关究竟有何目的?”轻轻咬断手中绣线,云荼好整以暇地一边换上新绣线,一边将足尖更往赤天朔的男性分身处挪去,在抵达目的地时,用足趾来回按弄、画圈,用足背不住轻压、磨蹭。 云荼的玉足,柔若无骨,软若云棉,当她足背轻弓、玉趾微张,在赤天朔最敏感之处来回轻踮、捻勾时,那恍若花蝶汲水般的轻盈灵动,看似在水面上没有引起半分波纹,但水面下的暗潮,却已缓缓涌动…… 可赤天朔依然不语,更不动。 “不说就是不说,果真是个硬汉哪!”感觉着足尖轻触之处依然平静的云荼,语气虽有些嘲讽,心底却有些恼,但她还是一边继续用纤足逗弄着赤天朔,一边开始回想过去后宫女官们的尊尊教诲。 哪里弄错了…… 据后宫女官说,这“纤足挑情”一招,作用不仅明显,学问更是大,因为轻了没感觉,重了伤情趣,位置不对更没用,所以为了拿捏好这分际,她可是不知踩坏了多少芭蕉,才得到后宫女官的肯定,但为什么对他一点都没用? 包何况他不是还吃了情热吗?此时感官的反应与感觉,应该数倍于平日啊! 望着自己已经努力将所学用上,可赤天朔依然没任何动静时,云荼愈来愈是懊恼了。 唉!以前后宫女官上课时,她真不该偷偷在底下绣花,更不该在复习时老用月事痛缺课,才会沦落到今日这样“技到用时方恨疏”的地步…… 不过没事,这招不行,还有别招,反正无论如何,为了穆尔特家族的名誉,她今天一定要看到他在她面前彻底失态、难堪! 放下手中花绣,云荼缓缓坐近赤天朔,然后捻起一绺长发,用发尾轻扫着他赤果的精壮胸膛,在他的乳际处来回画圈,红唇则附近他的耳畔,不住轻呵着气,用着后宫女官难得称赞过的撩人嗓音,千娇百媚地呢喃着—— “再不说,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没反应,还是没反应。 懊死,这男人是怎么了?怎么老半天了还没顶天立地?那情热该不会是假药吧?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要离开,我忍你够久了……”当机立断地放弃发梢攻势,这回,云荼在比上一回更妖娆的嗓音中,直接伸出自己的手,抚上赤天朔壮硕的胸膛,在感觉到上头的灼热度及坚硬度时,小手轻轻一顿,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他相当精壮,却怎么也想不到,他的胸膛竟刚硬如斯、肌理分明,比她曾见过的都让人惊叹,更教她明白,这是男人的胸膛,彻彻底底的男人胸膛…… 一当意识到男女之别后,云荼的手,蓦地有些胆怯了,但一想及今日的目的,她连忙摇去脑中的古怪念头,专心一志按照过去后宫女官的教导,用右手轻抚、挑逗着他的胸、他的肩、他的颈、他的臂,左手则由他的腰际缓缓盘旋滑下,穿过裤腰,覆住他平静无波的分身轻轻搓弄着。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他的分身依然沉睡,而且一点也没有甦醒的迹象。 她好歹也是个女人吧!他怎能如此无动无衷?若传出去,她还怎么做人啊? “我就不信了!”望着赤天朔连汗都没流的平静模样,云荼赌气似的将自己的外衫一退,决定仅穿着一件粉橙色抹胸与短裙亲身上阵,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去诱惑他,在他丑态尽出时,用力嘲弄他。 然而,就在云荼咬牙打定主意时,一道轰雷突然从逃邙降。 这道雷来得那样猛、那样急,震得所有人耳际都隆隆作响,也震得赤天朔的心猛地一撞。 因为当那阵急雷轰然而下时,一双小小的藕臂竟紧紧搂着他的颈项,一副柔软的小小娇躯更是紧紧贴住他的前胸,她那一头散发着芳香的柔软青丝,就那样洒在他的肩旁…… 雷声又起,小小的藕臂搂得更紧了,芳香柔女敕的身躯不仅轻轻颤抖着,而且与他的前胸贴合得更密了,密得他都感觉得到那对椒乳的柔软弹跳与异常丰盈…… “别怕。”终于,赤天朔说话了,嗓音微微有些沙哑。 “谁、谁怕了!”听到赤天朔沙哑的低沉嗓音,再感觉到自己竟那样丢人的紧攀着他,云荼小脸倏地一红,一把推开他,急急将小手伸向床边小案桌假装找东西,在模着一个茶碗后,不假思索便端起往口中倒,想借此动作来掩饰自己的失态。 可当那茶水一入口,一道热辣感顺着喉咙直下月复中时,云荼蓦地一愣,起身就想催吐,她一起身,一道骇人的闪电瞬间划破长空,令她根本不及多想就往一旁扑去。 随之而来的阵阵惊雷,几乎震痛了云荼的耳,她只能紧紧搂住那个坚实的颈项,整个人简直要钻进他的怀中…… 究竟过了多久,没有人知晓,可是当那落雷声终于渐渐趋缓时,如瀑的大雨,又开始倾盆而下。 “没事了。”听着那几乎将外界所有声音都彻底隔绝的暴雨声,赤天朔哑声说道,然后尽全力让自己漠视那不断泌入他鼻间的轻橘暗香,以及紧贴在他胸前的纤细与绵柔。 “嗯……”听到赤天朔的话后,一直将小脸埋在他肩窝上的云荼却只是轻喃了一声,但手依然不肯放开,而且还轻轻用小脸磨蹭着他的颈项。 云荼这古怪又反常的举动,一时间,令赤天朔浑身彻底僵硬,几乎无法动弹。 “嗯啊……”完全没有意识到赤天朔的反应,云荼只是缓缓跪起身,不断用鼻尖轻磨着他下颏的胡渣,轻轻笑着,“好刺,好好玩……” 懊刺、好好玩? 听及此语,赤天朔的眉心微微皱了起来,但在感觉到云荼的身子似乎有些轻晃时,他连忙先伸手握住她的腰,然后身子猛地一震,因为他掌心所抚及的那片柔肌,竟是那般的温热、轻软而且滑腻。 如此纤细,如此柔软,恍若一用力,就要碎了…… “刺刺的……” 当赤天朔脑际微微恍惚,耳际盈满云荼银铃似的轻笑声时,忽地,一个饱满温热的唇瓣,竟印上了他的! 目不能视的他,只能浑身僵硬地感觉着那个小巧柔软的唇,不断轻轻吮着他紧闭的唇瓣,更用舌尖来回舌忝着他的唇缝…… 不对劲。 在急速的心跳声中,赤天朔终于用右手拉开了眼前的柔布,在望及眼前的云荼时,彻底被震慑住。 她向来在他面前清冷淡漠的鹅蛋小脸,此刻竟满是轻笑;她的双颊轻轻嫣红着,星眸微微迷濛着,纤长的睫毛来回上下扇动着,诱人的小口更朝着他细吐芳兰…… 那样娇憨,那样绝美。 移不开眼,完全移不开眼,但纵使再移不开眼,赤天朔还是腾出了一只手,将那只掉落在床榻上的茶碗拾起,举至鼻前。 酒香,而且,不只是酒香,还有那怪香,应就是他方才未喝完的那一碗。 但那怪香,放大的应该只有感官知觉,可他身前的她,却像另一个她…… “你怎么都不说话?跟我说说话嘛!”小手轻捧着赤天朔的脸,云荼有些不开心地望着他,嗓音带着任性,以及更多的娇柔。 是酒! 赤天朔蓦地恍然大悟了。 这丫头,之所以从来滴酒不沾,恐怕不仅仅是不胜酒力,而是一饮酒后,这根本隐藏不住的娇态毕露,与彻底的撒娇成性…… 帐外的雨声放肆张狂,恍然大悟后的赤天朔沉默无语。 “再不说话,我生气喽!”眼见自己说了半天话,赤天朔都没反应,云荼不断用手指戳着他钢铁般的胸膛,嘟嘴娇嗔着,在说完话后,又自顾自地将唇印上他的。 不只撒娇成性,还是个接吻魔。 上苍,这世间会酒后乱性的,原来不只男子啊…… “你怎么都不回吻我?”胡乱吻了许久,感觉到身前男子的全然淡定,云荼忍不住娇瞪着他,“赤天朔,不许你不理我!” 是吗?她知道是他,是吗…… “你……”望着那张娇俏至极的绝美小脸,赤天朔努力地想说话,可他一张口,那诱人的朱唇却又印了上来,这回还直接将她小小的丁香舌窜入他的口中,任性地卷住他的舌。 这简直是让人根本无法思考的酷刑! 再无法思索的赤天朔,只能顺从心底最真实的渴望,轻握住云荼滑腻、不禁盈握的纤纤柳腰,然后同她一般,轻吻住她的唇,将舌尖与她彻底交缠。 …… 望着云荼全身因高潮而浮现出的诱人红云,凝视着她满是汗珠的双颊、小脸上青涩又妖娆的绝美,赤天朔彻底遗忘了自己的紧绷,与大汗淋漓的后背。 第四章 在这个大雨的夜里,他极尽所能的让那个他怀中的女子欢愉,直至她的最后那一回惊天的快感狂潮中昏厥后,才悄然离去,彷佛从未曾到来过。 “左翼动作过慢。” 一个低沉的嗓音在满是沙尘的校场上穿沙而出。 “左翼听到了吗?立刻跟上。” 一个爽朗的女子喝声在校场的另一角迎风响起。 “右三,包。” “右三,就是现在。” 斑大的男子,站在校场左侧,他是为女儿国三公主云苧的协和部队代训新兵的赤天朔;清丽的女子,站在校场右侧,她是统领协和部队新兵,前来受训的封参将——封晴;而徐徐骑着马由校场外走过的,是七日前出外视察边关,方才归营的云荼。 望也没望校场一眼,云荼径自归回将军帐,因为现在的她,根本不知道要拿什么脸,去面对那名向来只要有军可训、有武可练,对身旁事物完全无动于衷的男子了。 那日,她到底是为什么失心疯了啊? 恼怒他的知情不报、知秘不语,不想再看见他这个人,直接赶走他便是,干嘛还留了个想捉弄他,要看他狼狈、难堪模样的坏心思? 其次,在发现后宫女官教导的那一套对他根本不管用之后,就该当机立断地斥走他,而不是继续任性下去,最后一失足成千古恨,不仅弄得自己兵败如山倒,更在他眼前把丑现尽…… 一想及一个多月前,他由她的内帐离去时,那个毫无所谓的背影,以及那一整逃诩起不来床,而且因宿醉而头痛欲裂的自己,云荼都想找个地洞钻下去,因为连她自己都搞不清楚,那夜,到底是谁欺负谁,谁处置谁了。 丢脸,真是把穆尔特家族的脸完全丢光了! 然而,更令她懊恼的却是,这个让她连颜面带自尊都彻底扫地的男人,如今依然气定神闲地字啊营里东走西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反倒是当初坏心眼想戚夫人的她,不仅连他的面都不敢见,更没脸再开口要他走…… 就在云荼一边心烦叹气,一边更衣时,将军帐外突然传来一声报令—— “报,协和部队封参将求见。” “准。” 深吸了口气,云荼整了整心情,走至外帐,而不多时,那名年约三十岁的清丽女子一身戎装地步入帐内,飒爽一抱拳。 “二姑娘。” “坐。”指指身旁的座位,云荼示意一旁的军士上茶,“操练了一整天,累了吧?” “哪儿的话,二姑娘都没说累,小的有什么可累的。”封晴大大方方地接过茶,呵呵一笑,“更何况,小的都还没跟二姑娘道谢呢!这半个月来,我协和部队这些小兔崽子,可真正见识到我女儿国的最强军威了。” “再说,就见外了啊!封姐。”听到封晴的话,云荼端着茶娇睨了她一眼,“你在美人关前冲锋陷阵的时候,我还在宫里穿小围肚绣花儿呢!” 无怪云荼这么说,因为封晴便是前任女帅的外甥女,丧母后,一直跟随在前任女帅身旁驻在美人关,直至十二年前加入女儿国协和部队后才离去。 听及云荼的话,封晴先是一愣,随后大笑出声,“既然二姑娘不跟我客气,我也不啰嗦了,我是来跟您辞行的。” “这么快?”云荼愣了愣,“不是说好一个月的吗?” “他们是一个月。”封晴指指外面的协和部队新兵,“可二姑娘也清楚,我十多年没回来了,所以打算今晚进归云城,去跟一些老朋友碰碰面、喝喝酒,过几日再回虹城转转,然后直接跟苧将军会合。” “没问题。”云荼爽快地点了点头,并对一旁的小四做了个手势,令小四将要送给封晴的礼物取出,也顺带替她一起送封晴出帐,仅管她的心底有些惋惜。 她本来还打算找机会跟封晴淡淡赤天朔的,毕竟封晴是前任女帅的外甥女,或许会知道赤天朔一直死赖在这里不走的原因也说不定。 但算了,反正她爱留不留、爱待不待,她就当没他这个人就是了,要不万一让他知道她竟悄悄在打探他的事,还真当她多在意他呢! 不过也怪,方才与封晴闲聊当儿,她由半掩的帐廉发现,原本专心一志督军的赤天朔,居然难得地侧转过头,一双眼眸,不断在将军帐附近流连…… 他在看谁?而又是谁,竟能让这向来督军、练功时绝对心无旁骛的武痴分心? 今日归营时,她带的人马明明跟出去时一样,怎样也不可能有敌方奸细混进来,一路上,更没发现有敌军踪迹。 那他,究竟在看什么呢…… 就那样一个人皱着眉在帐中来回走动思索,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熟悉的淡淡酒香突然传入她的鼻间。 “嗯?”有些纳闷地转身,云荼却差点撞进一个壮硕的胸膛里,她赶紧又回身,然后在那阵混杂着酒香、土尘与汗香的纯然男子气息传入鼻中时,双颊有些不自在地嫣红,“有人让你进来吗?” 他怎么来了? “我来告假。”望着云荼纤细的背影,听着那冷淡的话声,赤天朔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 “你赤大人要出门,什么时候需要知会谁了?”微微愣了愣后,云荼轻哼一声。 版假?告什么假?这六年来,他不是爱上哪儿去就上哪儿去,爱干嘛就干嘛,什么时候知会过她了? 既然从来不将她这个主帅放在眼里,这次又这么莫名其妙的特地来告什么假? “明日,司空族族长一行人将抵达美人关。”又过了半晌,云荼身后才又传来赤天朔那低沉而醇厚的嗓音。 “我会不知道吗?”蛾眉轻轻一蹙,云荼没好气地回道。 是啊!天禧草原上向来慓悍,且多年来一直骚扰女儿国边防的司空族,他们那最的族长明日确实将抵达美人关,来与她会商归顺事宜,可这跟他特地来告假到底有什么关系? 敝的是,这回,云荼的话声落下许久后,都不曾听到赤天朔的回答,当她蓦地一回身,望见的,是他向外走去的高大背影。 “站住。”没来由地,云荼叫住了他,“多久?” “三日。” “干嘛?” “进城。” 进城?他进城做什么? 听到赤天朔的回答后,云荼微皱的眉心更皱了,她的脑际突然闪过了先前封晴说过的话,以及方才赤天朔督军时,那悄悄盯视着将军帐的不寻常举动。 难道,他看的人是封晴?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否则为什么封晴前脚要进城,他后脚也要跟着进城,而且还一反常态地故意来跟她告假! 他是不是故意借这样的方式要让她知道,他不是不喜欢女人,只是喜欢的女子,不是她,更欲暗示她,往后,请别再无故骚扰他? “知道了。”带着一股深深的受辱感,云荼猛地一咬牙转身进入内帐,“你爱什么时候回就回,不回,更好!” 遍云城平安客栈 静静坐在酒肆中,一整夜,赤天朔口中的酒就如同脑中混乱的思绪般未曾间断过,当他发现酒瓶又空,正打算招呼小二继续上酒时,一个爽朗的女声突然在他身前响起。 “抱歉,让你久等了。” “不会。” 将手中酒碗放下,赤天朔缓缓转眸望着将剑随意摆放在桌上,大刺刺坐在自己面前的女子——封晴。 他望得那样仔细,那样目不转睛,封晴也同样凝视着他,许久许久后,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你长得很像爹。” “你长得还真像娘。” 微微一愣后,两人相识一笑,封晴的眼底早已出现点点雾光,赤天朔的眼眸也难得激动。 毕竟这是他们这两名同父同母的手足姐弟,分离二十二年后的终于相见,而在此之前,赤天朔真的怎样也没想到,他在美人关等待了十年,等来的,竟会是自己的胞姐…… 是的,赤天朔与封晴是亲姐弟,因为他们出身女儿国,最英勇善战、百步穿杨的娘亲,在二十二年前,也就是他们的爹爹分开四年后,不知为何,独留八岁的女儿在身旁,却遣人将四岁的赤天朔送回了他们爹爹的部族。 那日后便在部族生活、成长的赤天朔,其实对眼前这名“姐姐”几乎没有记忆,然而,如今出现在那张脸孔上的某些熟悉线条,以及那完全不加掩饰的热切与感动目光,瞬间就令他的心间,涌出一股无以名之的情感。 他的……姐姐。 “好吧!我承认我早知道你的存在,可自娘去世后,是大姨一手将我拉拔大的,所以我也只能乖乖听她的话,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直到今天。” “没事。”望着姐姐无奈中又带点淡淡自责的眼眸,赤天朔喝了口酒后,徐徐说道。 是的,没事,毕竟封晴口中的“大姨”脾性之古怪,他确实知之甚详,因为这大姨,也就是与赤天朔定下这场十年之约的美人关前任主帅。 那年,十六岁的赤天朔独自出走部族,开始在天禧草原周边流浪;那月,战火连绵的天禧草原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流民忍饥受渴,他毅然决然决定前去那适巧途经附近的不知名军寨盗粮。 但那夜,为盗粮队伍断后的他,却怎样也无法将手中飞箭向那群拦住他去路的军寨女军士射去,就在他刻意与之僵持,欲令盗粮队伍顺利月兑身时,此军寨的冷面女主帅出现了,而他,听到了一句永生难忘的话—— “小子,是不是叫赤天朔?” 他,没有回答,因为心中实在太过惊诧。 “别以为不说话,就想蒙混过去,也不瞧瞧自己那双长得跟你娘一模一样的眼睛,更别提你蛋上那块牛屎似的胎记了。” 他,依然没有回答,仅管满心疑惑,直至那冷面女帅走至他身前,用只有他们两人得以听闻的嗓音低斥着—— “想知道你老娘的事,就乖乖跟老娘我走……发什么愣?我是你大姨,有疑问吗?” 确实没有任何疑问,因为大姨在看到他身上玉佩的第一眼,便唤出了他的名,准确道出他身上不为人知的胎记、生辰年月日,甚至出生时刻,以及秀出她左手那与他胸前佩戴的玉佩同样的家徽的手环的那一瞬间,他就没有任何怀疑。 结果,这一走,不仅让他直接走进了美人关,一待,就是十年,而且还在他大姨的授意下,开始为女儿国训练军士,成立斥候营,并在云荼到来后,成为她的战技指导。 在他大姨去世前,他确实由她口中得知许多他娘亲有关之事,特别是知晓娘亲在他离开四年后便撒手人世,以及自己原来……还有一个姐姐! 但他心底最想明了的是,他大姨仅管心知肚明,却始终守口如瓶,只在阖眼前冷冷丢给他一句—— “等你在美人关待满十年后,自然有人会来回答你的问题。” 如今,十年已到,来至他面前的,是他的胞姐。 “也亏你有这个耐性,居然真的在美人关待了整整十年。”望着赤天朔毫无芥蒂的深邃眸子,封晴轻轻叹了口气,“你难道不曾有过怀疑?” “若这是我唯一可以获得答案的机会,那么我能做的,就是等待。”赤天朔将视线投向窗外,缓缓将酒倾入口中,“而你,确实来了。” 第五章 是的,赤天朔真的没有怀疑过,仅管他一点也不明白,为什么是十年? “大姨也真够整人的了。”望着赤天朔精实的身材、沉稳内敛的眸子,与那身顶天立地的纯男子阳刚之气,回想着他在校场上和军士共同操练时的霸气及勇猛,封晴兀自叹息低语,“不过我可以明白为什么……” 没有听清楚封晴的低喃,但赤天朔也没多问,只是继续静静喝着酒,许久许久后,才终于咬牙,将封藏在心底多年的话语道出。 “你怨爹吗?” “你怨娘吗?” 当两人听见对方的问题时,先是一起愣住,而后又一起同声说道—— “我为什么要怨娘?” “我为什么要怨爹?” “我的意思是……”发现彼此的对话似乎与各自的认知有些出入,封晴连忙举起左手立在赤天朔眼前,“你不怨娘独独留下我,而把你送走?” “是爹自己做了那样的错事。”听到封晴的话后,赤天朔静默了片刻,才缓缓回答,嗓音有些紧绷。 “错事?等等,有些不对头啊!”听着赤天朔低哑且沉重至极的声嗓,封晴蓦地一愣,“你先说,你知道的爹,到底做了什么错事?” “若非爹欺负了娘,让娘怀上了身孕,以致不得不从了他,但最后却又始乱终弃,娘怎会——” “欺负?始乱终弃?这什么跟什么啊!”一把打乱赤天朔的话,封晴的眉头皱了起来,“娘可是女儿国的女儿家啊!没欺负爹就不错了,什么时候轮得到爹来欺负她了?” “嗯?”这回,换赤天朔皱眉了,“那爹跟娘……” “我知道的爹娘是两情相悦结合的!”封晴一点也不迟疑地对赤天朔说道:“只是后来爹不得不回他的部族去,娘又不想跟随,所以两人就和乐融融地一拍两散,可就算如此,娘还是一天到晚夸着爹,夸得我耳朵都快长茧了。” “什么?!”听到姐姐的回答,赤天朔的眉头也皱了,因为事实与他自小所听所闻,几乎无一点共通处,就像是两个故事似的。 自他懂事后,他所知道的,那本应接任部族族长,并迎娶自小订亲的未婚妻的爹爹,是因与外族女子通婚又始乱终弃之事遭人揭发,才会被削去族长继承权,放弃迎娶权利,且此后以几近被软禁的方式生活于部族中。 所以在他被送回部族后,纵使在部族整整待了十二年,纵使也曾享受过与亲人在一起的天伦之乐,更和族人学习着相同的技能,却始终被人以半个外人看待。 正因如此,再加上部族的气氛愈发诡异,十六岁的他,才会咬牙做出出走部族的决定。 可若他过去所知晓的,根本不是事实,为何族人要如此诬蔑他爹?而他爹又为什么从不解释? 如果他爹娘真是两情相悦,他们为何宁可选择天各一方,直至双双去世后都不曾再相见,他爹更是从未试图出走部族。 不明白,赤天朔真的有些不明白。 但仅管心中有着那样多的不明白,赤天朔却打由心底相信姐姐的话,毕竟,只有她真正经历过那一段他或许不曾记得,却真实存在过的幸福时光,也只有她,亲耳听过娘亲一回又一回诉说着对爹的爱恋…… “朔弟,你会怨娘吗?”望着赤天朔古怪的静默,恍恍明了他在那部族中有可能遭受的一切,封晴忧心又歉疚地再次问道。 “我从来不曾怨过娘。”赤天朔诚挚地说道,然后缓缓凝眸直盯着胞姐清丽、飒爽的脸庞,“现在的我只想知道,这些年来,你好吗?” 听着赤天朔的话,看着他那虽仍有疑问,却清明的坦然眸子,封晴倾头想了想,而后,轻轻笑了,笑得满足,“很自在。” 因为那个满足又自信的笑颜,所以赤天朔也淡淡笑开了,畅快地仰头大口饮酒,仅管眼底有些朦胧。 毕竟这个回答与笑容,已足够他十年的等待…… 就在赤天朔与封晴痛坑谠饮时,一抹小小身影突然走近他身旁,更怯怜怜地拉着他的衣袖。 “这位大爷,您要不要买朵花送给姑娘?” 卖花的丫头年纪不大,模样很楚楚可怜,虽一身满是补丁的棉衣,倒也干净,可不知为何,当她靠近赤天朔后,他的脸庞竟有些僵硬地别过去,却又由怀中掏出一整锭银子,再将银子弹至封晴手中。 “全买了。”将银子塞到卖花女手中,封晴也不管那丫头有啥反应,只是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赤天朔脸上的所有神情。 “你——” 待卖花丫头连连道谢,并终于远远离去后,赤天朔才又再度开口,可他话声未落,却一把被封晴打断。 “朔弟,你……不善与女子交谈?” “在族里,我见不着女子。”赤天朔一边为姐姐倒酒,一边淡淡答道。 “什么?!”听到赤天朔的话后,封晴刚喝下的那口酒差点由口中喷出,“族里没有女子?” “有。”赤天朔将自己碗中的酒全倾入嘴中,“掩面遮身,互不交谈。” “乖乖,我有点明白当初为什么娘独独把你送回去了,那地儿,我们娘俩儿确实活不下去啊!” 仅管赤天朔的描述是那样轻描淡写,但封晴光想象自己处在那种环境中的下场,当下便浑身发麻,冷汗直流,只能不断借灌酒来平复心情。 半晌后,她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望向弟弟,“等等,这该不会就是你在二姑娘身旁六年,都不与她直接对话的原因吧?” “我没话说。”赤天朔继续往口中倒酒,可嗓音不知为何,有些奇怪的轻哑。 “但,我见你跟小四、小八及你手底下那帮小斥候挺有话说的啊!” 望着向来以“铁爷们儿”著称的弟弟,眼底那抹虽一闪而逝,却绝对存在的不自在,封晴终于明白为什么美人关里的女军士们那般爱调戏他,因为当他眉心微皱,脸上出现那副“搞不懂这些女人到底在说什么”的狐疑、无奈模样时,实在是可爱透顶啊! “他们不是她,是斥候。”不明白为什么姐姐突然一直咬着这个话题不放,所以赤天朔出口的字数愈来愈少了。 其实她猜的没错,他确实不善与女子交谈,就像现在,名知此刻坐在眼前的是自己的胞姐,可他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聊这个话题,因此,也就无从长篇大论地回应起。 包何况,云荼本就讨厌他,若让她知道他四处道她长短,恐怕只会更厌恶他。 而他,怎样都不想再望见一次,那日向她告假完后,她那彻底冷漠与嫌恶的背影…… “她?”封晴扬了扬眉,然后突然一伸手,将他额前的乱发撩起,仔细凝望着他的眼眸,“名震四方的二姑娘在你口中,居然只剩下了个‘她’?” “姐。”没有拨开封晴的手,赤天朔只是低唤了一声,嗓音比平常更为低沉。 “就冲着你叫我声姐,我也得开导开导你,省得我封家绝了后!”赤天朔的反应,令封晴愈发不怀好意地怪笑着,然后爽快地回身一唤,“小二,上酒,二十斤。” “我姓赤。” “我管你现在姓啥,你既然是我女儿国姓封的女儿家孕育出的男子,你就是我封家的汉子!”回过头,封晴狠狠瞪着赤天朔,“快,给我说说二姑娘的事,我想听得紧。” “没什么可说的。”赤天朔淡淡说道。 “那娘的事,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轻哼一声,封晴手一收,侧过身去,望也不望赤天朔一眼。 完全弄不懂姐姐为什么突然开始耍脾气,赤天朔思考了半晌,依然得不到结论后,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为姐姐倒酒时低语一声,“有探子。” 是的,有探子,自他一到这家酒肆时,他就发现了。 由于这些探子隐匿行踪的方式对他老说是那样的熟悉,因此他并不以为意,但若可以让姐姐别再提那些古怪的话题,他倒是乐意借此来分散她的注意力。 “哦?二姑娘居然还派探子出来瞧你?”听到赤天朔的低语声,封晴笑得更是暧昧了,“你挺有本事的啊!” “她防我。”赤天朔一仰头,静静将酒倾入口中。 是的,赤天朔知道云荼一直以来都提防他,更讨厌他,由初相见时,她望向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如今,他更知晓的是,她讨厌他到只要能将他逐出美人关,她什么都愿意做! 所以她今日的盯梢,约莫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捉到他的小辫子,好有借口让他赶紧离开美人关。 其实,她根本不必这样着急,因为今夜过后,他再没有留在美人关的必要,只要待他将斥候营的事交付好,她将再也不会看到他这个令她讨厌到连对谈都要借他人之口的人了…… “嗟!少来。”听到赤天朔的话后,封晴不置可否地轻啐一声,“谁不知二姑娘手底下就你最得她信赖了,她会防你?没让你去陪寝就不错了,还防你。” 老实说,赤天朔真不明白姐姐口中那关于云荼信赖他的错误结论究竟因何而来,可当“陪寝”两字跃入他耳中,再想及那夜的鲁莽,他的脸庞,蓦地有些不自在的微热。 “嘿!二姑娘真找你陪寝了?”当发现赤天朔原本阳刚气息十足的黝黑俊颜竟难得地微微轻红时,封晴忽地睁大了眼,忍不住将脸贴至他脸前,恶狠狠地低语道:“乖乖,别告诉我你没有好好取悦她,要不我宰了你!” “姐。”赤天朔又一唤,这回,不仅嗓音更低沉,连眼眸都微微眯了起来。 “呿!不说就不说。”望着赤天朔虽未发怒,却震慑性十足的警示眼神,封晴识趣地立即打住卑题,但还是忍不住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音量低声嘟囔着,“我就不信你这二楞子能逃离我女儿国女儿家的联合算计……” 就这样,赤天朔与封晴原本有些偏转的话题,再度重回它原先的轨上,两人就那样坐在酒肆之中,旁若无人地开怀畅饮。 “我去解个手……乖乖在这儿等我……别乱跑啊……我还有好多事要同你说呢……”当夜已深沉,酒肆里再无其他可人,小二也趴在桌上打盹时,封晴一身浓浓酒气,摇摇蔽晃地起身对赤天朔说道。 “嗯!”对封晴点了点头,赤天朔继续坐在座位上喝着酒,然后感觉到原本一直在暗处盯梢着他的探子也跟着失去踪影。 是该回去交差了,再盯,也盯不出什么所以然来的。 待明日他回营,将斥候营的工作完整交付完毕并离去后,云荼就再也不必因他的存在而恼怒了…… 就那样一边等待,一边胡乱思索着,但半晌后,赤天朔的眉心却微微皱了起来,接着猛地站起身,向酒肆后走去。 因为如厕不该花这么长的时间的,就算是女子。 难不成醉倒了? 夜风中,赤天朔有些忧心地向茅厕方向一路寻去,却都没有发现姐姐的身影。就在他欲返身回酒肆时,几个人影突然像风一样,无声地将他团团包围住。 “我的人呢?”感觉到那熟悉的身法,望着那几张陌生的脸孔,赤天朔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周身怒气瞬间窜动。 第六章 懊死,他疏忽了! 由于见到阔别多年的胞姐的情绪波动,再加上他一心以为来盯梢之人,是美人关中经他传授过风隐之术的斥候,所以他一时竟忘了,这世间,会使用风隐之术者,绝不只他与他的斥候们! 包何况,早在听闻刺杀悟怡族首领的刺客的身法与他如出一辙,再看到云荼身上那造型奇特的暗器时,他就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如今事实证明——鬼隐族的暗鬼,真的现形了。 这暗鬼的出现,代表的不仅是百年沉寂的鬼隐族内忧已然外现,更代表天禧草原周边,即将有可能陷入的恐慌与危机…… 也罢,既然已犯下这样的失误,那么他现在该做的,就是立即给云荼,给他的斥候们留下消息。 电光火石之间,赤天朔的手指微微曲起,以极隐密的动作欲留下一丝讯息,此时,他的耳中却传来一个古怪的森冷笑声。 “没必要做无谓的抵抗与挣扎,共呢个没必要试图留下任何暗记,反正大伙儿都是同类人,你明白我说什么。” 不,或许出身类似,却不是同类人,而且永远也不会是! “我的人呢?”仅管心底对那黑暗之语完全不苟同,更明白自己已连留下印记的机会都丧失了,但赤天朔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淡淡又问一次。 “那就要看看你的诚意了。” 凛凛寒风中,黑暗深处的笑声,是那样银制诡谲。 三日后,赤天朔没有如期归回美人关,直至五个三日后,依然没有。 美人关的气氛虽一如既往,但看似平常的氛围中,却又带着一点点的诡谲。 “什么?真的找不到?” “是啊!方圆百里都找遍了,不仅没找着人,还连个暗记什么的都找不着。” “赤老大是怎么了?以前从没这样过啊!” “会不会出事了?” “呸、呸、呸,赤老大是什么样的人物,怎么可能会出事!” “总不会是跟着协和部队的那个什么封晴一起走了吧?可赤老大不像是这样见色忘义之人啊!” “你这张臭嘴胡说八道什么?赤老大绝不会是这样的人!” “你听得什么话啊?我他妈的什么时候说他是了?” 赤天朔离开后的第二十日,斥候营前的斥候们本只是低声议论着,但说着说着,不仅音量愈来愈大,最后更连手都动起来了。 “打够了没?” 正当斥候营打得难分难解时,一个有些稚女敕的微愠、冰冷的嗓音突然响起,一听到这个声音,所有的斥候立即停下手中的动作,一起望向来人。 “荼帅有令,即刻起,张载国调任斥候营营长。” 为云荼传令的,是小四,当她说话时,那双大眼虽冷冷环视着那群一个个都比她高大的男子,可眼底却有抹难掩的压抑与无奈。 “这……是。”望着小四的眼神,在斥候营中待得最久,也最得赤天朔信赖与重用的张载国只能连忙接令,在小四转身之际,用目光示意其他兄弟们别再公开讨论此事。 毕竟任何人都清楚,赤天朔的不告而别,对美人关会造成多大的震撼,可他们却更明白,最受影响的,是到美人关第一天起,便由赤天朔贴身护卫着的云荼! 在美人关众将士的眼中,赤天朔与云荼的相处方式,其实相当妙趣横生。 六年来,他们虽几乎不曾直接对话过一句,但让小四居中传话时,那张明显“哼!我就耍任性”的绝美小脸,以及那张永远只有“噢!你高兴就好”一号表情的俊颜,总让一旁那些假装没听见、没看见的将士们乐在心底笑开怀。 因为大伙儿都知道,整个美人关中,唯一会让云荼无所顾忌的恣意娇纵与耍任性的对象,只有一人,而那人,虽看似总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只要事关云荼,无论大小,他的行动,绝对比风还快,比雷还猛。 六年来,他们的全副心思只在美人关,除了公事之外,私底下几乎无交集,可纵使如此,他们彼此间的配合与默契,不论是行动,抑或是战略思考模式上,都是那样浑然天成的契合着,而且,近两年来,他们的眼眸,在另一人没注意时,总悄悄在对方身后流连与徘徊…… 除了他俩,美人关中所有人都明白,但没人说破,因为他们喜欢望着这样的云荼与赤天朔,更因他们相信,总有一天,那两双眼眸,终会轻轻缠绕—— 仅管那个永远站在云荼身后三步的高大身影,如今,已不在。 但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所以他们该做的,就是将他们的荼帅好好保护着——如同他们的赤老大一般,用那至今虽从未说出口,甚或根本浑然未觉,却那般执着、义无反顾,且全心全意的心,细细保护着。 月光下,营区这头,张载国与斥候营的所有斥候们以心立誓,而营区那头,望着近半个月都未曾好好阖眼,一心埋首于赤天朔离去后,那些基于安防理由绝对必须重新调整的人事部署、寨旅调动以及后防机密的云荼,小四忍不住劝道—— “荼帅,该休息了。” “你去吧!我一会儿就睡。”头抬也没抬,云荼淡淡说道。 “是。”看着云荼眼下的浓重黑晕,和整个瘦了一圈的小脸,小四轻叹了一口气后乖乖退下,独留云荼一人坐在内帐中。 夜,很静,静得云荼连远处守卫的细碎脚步声与交班低语声,都得以听闻。 饼往,她能听到、看到的,还有固定于后寅时由西营出营晨练的熟悉马蹄声,以及回营时那个汗流浃背的高大背影,如今,那声响、那背影,再不会出现了。 “这王八蛋也太没有道义了,竟一句话都没说,就这样给我走人……”当双眸彻底疲惫且酸涩时,云荼揉着眼躺至榻上,喃喃低咒着。 为何要有道义?他本就不是女儿国的人,也从不需听从她的命令,况且这么多年来,她不仅从没给他好脸色看过,共呢个不时的对他冷言冷语,甚至用那样羞辱人的方式想赶他走。 真的,超越他所能容忍的最后底限了吧?真的,强人所难了吧? 终于,他再忍受不了她的娇纵与任性,并在巧遇心底难得的悸动后,与“她”一起离开了吧? 而她,和他相处了六年,不仅弄不清,也从未想过要弄清他的底限,更不知那在所有人眼中只爱操兵、练武,完全视外界为无物的男子,原来也会有心仪的女子,而那女子,与她完全不同,是名成熟、清丽、爽朗又大方的女子。 苞她完全不同的“她”…… 心,不知为何猛地抽痛了一下,痛得云荼不自觉地深咬牙关,小手更是紧握成拳。 走了也好,走了,就永远别回来了! 如此以来,她就不用再忍受他的我行我素、不拘小节、一身酒气,不用忍受他每日清早从外出晨练时的扰人马蹄声,以及那总让她感到烦躁的一声叹息。 包何况,现今的美人关,个个将士用命,多他一人,少他一人,根本无所谓。 而她……更无所谓…… 四个月后 “老子知道呃就这么多,能说的也就这么多,你们爱信不信。” “重要的事全只讲一般,讲出的这半还不清不楚、不明不白,这厅里要有人能听懂你讲的事跟‘鬼刺’有半分关联,才真叫见鬼了。” 一间隐秘的大厅中,此刻有一群男人吵成一团,谁都不肯听对方乖乖说话,更不肯乖乖让对方将话说完,而易容过的云荼,也在其中。 她静静站在一名其貌不扬的男子身后,看似低眉敛目,实则耳听八方,因为她今日的身份不是女儿国的云荼穆尔特,而是她身前这名男子的女随侍。 之所以会站在这里,目的是为了在女儿国沦为各国箭靶之前,尽快将最近为祸天禧草原的黑暗组织“鬼刺”的底细查探清楚,其次则是找寻封晴的下落。 是的,找寻封晴,找寻那个未如当初对云荼所言,会自行与云苧会合,甚至连虹城城门都未曾进去过的封晴。 这消息,是云苧一个月前来信告知的,且信中还不忘询问云荼营中是否也丢了人,因为据那些潜伏在各国协和部队的探子回报,似乎近来丢了人的,并不单单只有女儿国的协和部队。 哪只是各国协和部队丢了人啊!谤本整个天禧草原周边的军营个个草木皆兵哪! 接连几起明显锁定各国军事将领,却完全搞不清楚下手动机,更不知何人何时何地下手的绑票、勒赎、暗杀案件,让天禧草原周边各国及部族一时间全慌了手脚,因为想付款赎人的找不到绑匪,想报仇的找不到仇家。 由于受害之人全位高权重,为怕造成太大动荡,甚至有人乘机反叛作乱,因此各国也只能努力封锁消息,然后派出旗下最精锐的探子四处打探。 可至今,除了知道那恣意妄为的组织名为“鬼刺”外,其余依然一无所获。 女儿国虽尚未遭受此害,但为防患于未然,云荼自然格外注意相关情报,然后发现,“鬼刺”行事时,就像是在向世人宣告自己拥有无比通天之能似的显摆、招摇,下手更是完全无所顾忌。 除此之外,她还发现,“鬼刺”行动时,那被各国探子一致形容为“如鬼行般无声无息、无影无踪”的出没方式,对她来说其实一点也不新鲜,因为在她身旁,就有这样一群人—— 美人关中,那群由赤天朔一手教导出的斥候们。 云荼深信,自己的斥候们,绝不可能与“鬼刺”有任何关联,然而,若有有心人故意将矛头指向她,指向女儿国,女儿国几乎可说是百口莫辩,就像当初那群追杀她手底下斥候的悟怡族勇士一般。 她手底下的斥候虽不可能与“鬼刺”有关,但赤天朔却决计月兑不了干系。 封晴之所以失踪,是否是因不小心发现他的秘密,才会遭到灭口?而怕事迹败露的赤天朔,才会连夜遁逃? 曾经,云荼这么想过,不过对于赤天朔与“鬼刺”之间存在某种关联性之判断,她与因了解事态严重而赶至美人关的云苧一致同意,但杀人遁逃之事,不仅云苧不相信,连她自己也不相信。 云苧的不相信,是基于对大局的分析和对封晴能力的了解及信赖,而云荼的不愿相信,则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 在她的心底,她宁可相信赤天朔是与封晴双宿双飞,也不相信他会背叛他相处多年的好兄弟,背叛他默默守护多年的美人关…… 不过不论“鬼刺”与赤天朔之间究竟存在什么样的关系,云荼都明白,“鬼刺”的底细一日没有查清楚,她女儿国的忧患一日不绝! 正因为此,所以云荼在经由特殊管道,得知一些非女儿国邦交国的国度将于今日召开交换“鬼刺”情报的秘密会议后,她审慎、果断地将美人关暂时交给云苧,她则假扮成一名与她颇有交情的将领随侍,来此探查消息。 但在这闹腾腾的大厅里站了半天,除了你来我往的叫嚣,东拉西扯的闲聊外,有建设性的内容实在少得可怜,仅管如此,云荼还是努力聆听着,试图由那些支离破碎的言语之中,寻找出有用的线索。 第七章 “栖将军到。” 当一声呼喝在大厅中响起时,厅里的争吵终于稍稍平息,一直低眉敛目的云荼忍不住的抬了抬眼,因为她想瞧瞧,这名平素只蹲踞在西天禧草原,战力极强又孤僻低调至极,却破天荒第一回出手就说服这群平日个个眼高于顶的将领,让今日这场秘密会议得以召开的栖将军,究竟长得如何三头六臂。 可一抬眼,她整个人便愣在了当场。 如今徐徐由门外步入大厅的,竟是赤天朔,仅管今日的他,与她过去所见的他完全不同! 他向来凌乱的短发在脑门上齐整梳起,掩去了他过往大而化之的随兴与粗狂,而那顶纯银火型顶冠,虽令他本就俊朗的脸庞更显俊挺和大气,但也同时让他那多日未修剪的胡渣,以及眼下的黑晕是那样突兀与明显。 此外,那身纯黑铠甲戎装,与斜扣的黑长披风,虽衬得他本就高大的身形愈发伟岸、魁梧、器宇轩昂之外,更流露出一股让人胆寒的霸王之气,但也使得他手臂上带着的那条孝带,格外惹人注目。 怎么回事?赤天朔怎么可能是栖将军?他又是为谁带的孝? 被眼前古怪画面彻底震慑住的云荼,脑中不断思索着,半晌后,她的身子却由脚底开始发寒,而那股寒意,更缓缓扩散至全身。 她,动不了,不仅动不了,更连声音都发不出! 不知何时、不知何人,竟悄悄点住了她身上的穴道,让她除了被动聆听之外,再无法有任何作为。 “相信大家都已知晓,栖将军之父,由于遭‘鬼刺’毒手,已于半个月前不幸身亡,在栖老将军尸骨未寒之际,栖将军的爱妻又惨遭……” 正当云荼心底微微升起一股不祥之感时,那名一直跟随在赤天朔身旁的白脸男子缓缓开口了,语音苍凉,脸上的悲痛更是明显。 “然而,栖将军却深切明白,‘鬼刺’一日不除,这样的伤害只会一再重演,因此纵使哀恸欲绝,仍想方设法地请各位前来,只为将所搜集到的‘鬼刺’消息倾囊相告,更愿与各位一起商讨共灭‘鬼刺’之计,让天禧草原再无一人必须受到同等的椎心之痛。” 白脸男子先是热泪盈眶又好气十足地向众人宣誓着,而后,更缓缓道出了许多关于“鬼刺”的极密讯息,霎时,大厅中的气氛开始变了。 那群原本还遮遮掩掩的男人们开始七嘴八舌,毫不保留地将自己的所知、计划与想法全盘托出,更不遗余力地努力展现自己愿为天禧草原尽一份力,不灭“鬼刺”誓不罢休的豪气与义气。 这…… 望着眼前的一切,再望向那从头到尾不发一语,只静静喝酒的赤天朔,完全无法开口,更不能动作的云荼,连心,都寒了。 这群人的脑子都进水了吗?眼都瞎了吗? 难道他们没看出来,这场秘密会议根本是个圈套,根本是“鬼刺”用来确认敌人对他们的认知程度,以及有可能用来对付他们的手段的一个情报搜罗场吗? 难道他们还不明白,在“鬼刺”用话术引导,让他们这群心直口快之人将所知与计划全盘月兑出后,下一步,便是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都出来吧!我早说了,跟着我,绝对会有甜头的!” 丙然,当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厅中与会人士及其随从,如云荼所料一个个倒地时,白脸男子得意洋洋地对那群由厅外徐徐走入的“鬼刺”成员们纵声大笑,然后拍了拍赤天朔的肩。 “大伙儿要记住,今日这一切,可都多亏了我这位老家兄弟,要不是借着他多年来对天禧草原周边军塞、将领心理与个性的通盘掌握,这几个月来,我们怎能那样轻易将目标手到擒来,更别提这回他提出的这个不费吹灰之力,就让这群傻蛋自己送上门来的妙招。” 白脸男子——赤宗,夸得是那样心花怒放,笑得是那样得意忘形,可赤天朔依然不发一语,径自喝着自己的酒。 “光宗耀祖了啊!天朔兄弟,咱们那么多年来,因着这杂种的身份,在族里受尽冷嘲热讽,这回,可真是一把扳回,彻底光宗耀祖了啊!” 赤宗不断纵声狂笑,但这些话,听在不知被何人放倒的云荼耳里,却像利刃一样地将她的心割开一道狠狠的伤。 老家兄弟?难道?光宗耀祖? 答案,揭晓了。 原来,赤天朔真的是“鬼刺”的人;原来,在他的部族里,他是个“杂种”;原来,他之所以那样耐心地潜伏在美人关,都只为了搜集天禧草原周边的军事情报,目的就为了这一天,用这种集丑恶、污秽、卑鄙于一身的肮脏手段,来胁迫整个天禧草原,来为他自己,光宗耀祖。 他怎能如此? 若心中真有不平,找他自己的族人理论去啊!这天禧草原,何曾亏欠过他了? 瞪视着赤天朔,云荼就如同大厅里那群被算计的人一般,狠狠瞪视着赤天朔,仅管他们的意识,已愈来愈迷离了。 “你们这些家伙听好了,甜头肯定是有的,但今日呢!我决定给大伙儿找点特别的乐子,所以这厅里的男子,就任大伙儿随意挑回家,有仇的报仇,没仇的勒赎,想怎么着就怎么着,至于女的嘛……” 得意地相熟着躺在地上众人的怨怒,以及手下的期待目光,赤宗说着说着,突然故意顿了顿,直到感觉到手下弟兄们的眼底全露出一股浓浓的渴望后,才志得意满地大笑道—— “由于人实在太少,不够咱弟兄一人一个,但虽如此,我也不会偏心,所以我决定来个比武招亲,谁有本事,谁就带回家。” “这哑巴婊子也太能打了吧?” “能打又如何?老子就不信她打了这么久,还有力气跟老子耍。” “别丢人了啊!瞧李老六都给她踢下台了。” “就算被踢下台,老子也一定要模到她的女乃子。” 站在一个高挂着“比武招亲”,并缀满彩球的可笑擂台上,在满堂的暧昧哄笑声中,哑穴未解的云荼,一身衣衫凌乱、大汗淋漓地冷冷望着眼前这个不知是第几个跳上擂台,笑得一脸委琐的男子,心气得几乎要炸开了。 这到底算什么?! 她云荼竟会被逼到这种境地,可笑,真是太可笑了…… 仅管可笑,但她右手中的剑,依然朝那委琐男子挥去,男子的身子闪过了,可大手却向她半的胸前捉去。 毙若早猜出男子下一步似的,云荼左手剑光一闪,男子的手指硬生生被削掉了半截,然后在痛得踉跄两步时,被她一脚踢下台。 真的……快不行了…… 当额前泌出的热汗缓缓滑入眼中,眼前景物也开始有些模糊时,云荼努力地想振作,纵使表面上的她,一点也没有露出半分疲惫,但她的双腿,其实已有些不听使唤。 先前,靠着多年来与美人关斥候们的近身对练,她得以识破,并技巧性地挡下这群与她手下斥候们师出同门的男子的攻势,然后在一大群跃跃欲试的男子大叫“换人”的叫嚷声中,至今未束手就擒,可她的体力,终究是她最致命的弱点。 就算如此,只要还有力气,她就不会轻易放弃,只要至今尚未识破她身份的赤天朔,傻到敢留给她一丝生机,无论多苦、多难、多痛,她绝对会将他跟“鬼刺”连根拔起,不留一点痕迹! “有趣,实在太有趣了。”看着台上云荼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再望着台下那群一副看似想上台,却其实一个个私下盘算着是不是挑个软柿子来比较好的手下们,赤宗在哈哈大笑中,懒洋洋地举起了一根手指,“今日,谁能攻下这婊子,赏金一万两。” 赤宗的宣言,为原本便已闹得快翻天的现场掀起了另一波高潮,而在那齐喊“一万、一万”的震天笑闹声中,一个黑色身影飞上了擂台。 当望清那人的脸庞后,台下的叫嚷声更疯狂了。 “上啊!傍那臭婊子点颜色瞧瞧,别让她以为咱们‘鬼刺’的男人连个女人都打不过。” “这个就交给你了啊!赤兄弟,快些收拾完她,我们还等着收拾其他的呢!” 是的,赤天朔上台了,而上台后的他,不仅对台下的笑闹声完全听而不闻,更望也没望云荼一眼,他倏地举起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往她身上刺去。 他竟还有脸上台来?! 看着眼前那张面无表情的熟悉脸孔,云荼愤怒得连举剑的小手都微微颤抖,然后在极怒中,再无考虑地挥剑向前。 一刺、一挡、一反、一架,几簇小小的火花在剑刃间来回跳跃,而后,一道银光闪过,云荼手中双剑齐飞。 这个结果,云荼一点也不意外,因为她的剑术,本就是他教的,她的能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在大庭广众下如此羞辱她? 是的,羞辱,因为他竟在震飞她手中双剑,让她不得不转为徒手攻击时,一把握住她挥去的右拳,将她拉至怀中后,强吻住她,大掌更是紧握住她半的右边雪白椒乳。 当云荼一边挣扎,一边举起左手欲反击时,却发现自己的左手被人拉住,左手大拇指被用力一印。 这……到底算什么…… “送入洞房!” 在赤总高举的婚书与如海潮般的口哨、怪笑声中,赤天朔一手扛起云荼,一手抢过婚书,头也不回地飞下擂台。 被赤天朔扛在肩上的云荼,依然不断用手攻击着他,更恨恨地张开口,紧紧咬住他的后背,就算咬得她满口都是他的血,依旧不肯放。 “荼娃,我未入‘鬼刺’,我之所以这么做,全是为了救出我的胞姐封晴。”不愿云荼的挣扎、捶打,以及那紧紧咬住自己后背的小嘴,赤天朔一边走,一边仓卒的耳语着。 胞姐?封晴? 他在说什么?封晴怎可能会是他的胞姐?而他,又是什么时候认出他来的? 惫有,“荼娃”,是什么…… 听到赤天朔的话后,原本满腔怒意的云荼蓦地一愣,咬住他后背的檀口微微松了松,半晌后,她又猛地一咬。 她不会上当的,不管他说什么,她都绝不会上当的! “你的出现,打乱了我预先的计划,因此一会儿会有些乱。”完全无视伤口的疼痛,赤天朔继续急急耳语道:“还有,这边事情结束后,你暂时还不能回美人关,必须以这份婚书上的身份随同我去某个地方,虽然不远,但也不近,而且要快。” 他到底在说什么啊? 听着赤天朔急促又凌乱的低语声,云荼的蛾眉愈来愈皱,可她咬住他后背的小嘴,却不知不觉地缓缓松开。 “待在这里别动,事情结束后,我就会回来。” 点住云荼身上的穴道后,赤天朔急急地将云荼放下,回身就走,独留下根本高不清楚状况,无法逃走也无法动弹的云荼。 不过,不管他到底是要去办什么事,可不可以不要把她塞在一个乌漆抹黑的臭茅房里啊…… 若当初进归云城的目的,是为了与封晴认亲,为何不说清楚点?不想和她说,那么可以和小四或其他人说,甚或留点暗示都行啊! 第八章 而后,若早知赤宗有集体绑架天禧草原那群分属于各国及各部族要位的粗汉子,并欲借此达到让人闻“鬼刺”色变,更令整个天禧草原任其予取予求的意图,所以不得不先虚与委蛇的配合,再按既定计划救出封晴及众人,那是很好。 可既然早早便认出她来,还让他的内应在大厅时点住她的全身穴道,就为了不让她有机会揭发他,破坏他的大计,他就该照原计划走,待救人时,一并救她就得了,干嘛还费事地跳上招亲擂台,将先前好好的盘算彻底打乱? 把个简单的事情弄得这样复杂,真不知道这男人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侧坐在那只坚实的右腿上,仰望着那张心事重重,披星戴月一心只急着赶路的脸,云荼实在很想揪住他的耳朵痛骂他一顿,但最后,她只在心中叹了口气,然后将眼眸转向远方星空。 因为一来,骂他,这木头人也不会有什么反应,二来,她真的也有些累了,毕竟这样没日没夜、马不停蹄,更不知目的地的足足狂奔了半个月,纵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更何况是向来体弱的她。 是的,自那日赤天朔说出“事情结束后就回来”,并让云荼在那乌漆抹黑的臭茅房里带了五个时辰后,至今,已半个月了。 虽云荼仍弄不清楚当夜,赤天朔是以何种方式营救其他人,但待在那臭茅房的五个时辰里,她由一开始的怨愤、恼怒,在来回思索着他的话,他在美人关时的所作所为,以及他那双真的与前任女帅有些相似的眸子后,慢慢转为无尽的疑问。 若赤天朔与前任女帅真是甥姨,确实解答了她心中那一直以来存在的,前任女帅对他百般信赖的疑惑,可如果他真是前任女帅的外甥,为何前任女帅要隐瞒这件事,却又要他在美人关待上整整十年? 若赤天朔先前不惜假意与“鬼刺”同流合污的最主要目的,是为了取得赤宗的信任,好救出封晴,瓦解“鬼刺”,但为什么还要强迫她用婚书上的身份与他同行,并在对她出示那代表他身份的家徽玉佩后,就再也不开口说明究竟欲将她带往何处,又想做些什么。 纵使心中百般疑惑,但云荼却明白,赤天朔一路上那副神情紧绷、神秘兮兮的模样,绝对与他隐瞒的出身,“鬼刺”的底细,以及他们现在要前往的目的地有莫大关系。 所以,她也不想多问了,毕竟赤天朔本就寡言,而“鬼刺”的存在,对天禧草原的和平绝对有害,能多知道一些讯息,总不是坏事。 包何况,自入美人关后的这几年来,除了在驻地与虹城间往返,她几乎未曾远行过,虽然赤天朔这样夜以继日、一切从简的疯狂赶路法,实在一点也不轻松,但也算是她难得的一次出游经验了…… 出游?她竟会将这前途未卜、苦哈哈似的急行军当成出游?她一定是疯了! 其实,连云荼自己也弄不懂,原本心底的重重阴霾,为何居然如此轻易就随草原上的夜风缓缓散去,而且不仅轻易便相信了他,还再去爱这么疲惫时,这般苦中作乐。 是的,苦中作乐,因为从不知在美人关外的赤天朔是什么模样的云荼,这半个多月来,不只彻底见识到了,还日日体会着他对“缺心眼”三字做最极限的挑战。 由出发那日起,他就让她坐在他的腿上疯狂赶路,夜里,就用一张不知哪弄来,其貌不扬,却保暖至极的兽皮将她紧紧裹住,然后继续策马狂奔。 “赤天朔。”第三天夜里,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很热。” “嗯!” 听到云荼的话,赤天朔只是随口应了一声,直至又策马狂奔了五里后,才像明白什么事似的,手忙脚乱地将裹住她的那张兽皮揭开,彻底望见她那张早被热得红通通,且满是热汗的小脸。 那时的他慌忙伸出手,用衣袖猛擦着她的脸,在发现她的脸被他衣袖上的尘土擦得黑一块、灰一块时,又猛地停下手,然后在第二天经过一个草原上的小小市集时,停下马。 “给我……”望着小摊上形形色色的帕子,赤天朔皱着眉指着其中最素净的,“二十块。” “好的,爷。”卖布的小丫头伶俐地将那一大捆的布包好递给赤天朔,在收到银两后,眉开眼笑地朝着他们匆匆远去的背影笑喊道:“爷,您真是识货,咱这尿布啊,可是全天禧草原市集里最软的呦!” 如今,那些他本想买来让她当擦汗手绢,却错买成不知要何年何月才用得上、用得完的最软尿布,还绑在他们那匹马的马月复上。 出发后的第六日夜晚,由于赶路赶过头,错过了食市,所以一路上不知为何莫名坚持云荼一定要餐餐进食的赤天朔决定自己动手,在忙了大半个时辰后,来到她的身旁。 “吃吧!” “你吃吧!”望着他端来的那盘食物,云荼忍不住地别过眼去,“我不饿。” “很补。”赤天朔依然坚持着,“我以前吃过,味道还可以。” “我明白,但真的……很抱歉。” 是的,她真的很抱歉,很抱歉辜负了他的一片心意,虽然她也真的很明白,那白白胖胖的蛆绝对很补,也大概很美味,可她真的没有勇气将之塞入口中。 前夜,仅管明知不该,但云荼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赤天朔。” “嗯?”疯狂策马的赤天朔眉头扬也没扬。 “可以沐浴吗?” 是的,沐浴,因为多日未曾沐浴的黏腻感,让向来爱干净的云荼再也忍受不了下去了。 “嗯!” 同样,随口应了一声的赤天朔,在又策马狂奔十里后,才掉转马头来至一个氤氲着热气的水塘,在将云荼抱下马后,径自转身至温泉池那头,留下她一个人傻傻站在那显而易见是猿猴家族聚会地的温泉池旁。 他,该不会一个人在外时,都是像这样与万物合而为一体似的和天地共生息吧? 听着被大石阻隔的那头,温泉池传来的水声,云荼终于忍不住了。 “怎么?”当听到身后爆出一串银铃似的笑声时,赤天朔一个旋身便来到了云荼身旁,赤果着的上半身,盈满水珠与杀气。 “没事……”望着攀在赤天朔肩上的那头大眼小帮,想象着他与猿猴们一起坐在池中和乐融融的画面,那刻,云荼真的笑到眼泪都滴出眼角了,“抱歉……” 站在她身旁的赤天朔,则许久许久都没有说话,只是一脸莫可奈何地望着她,望着从未在人前笑得如此放肆的她。 其实云荼明白,赤天朔仅管一路心事重重,急赶着路,但还是尽可能照顾着她,虽然方式有些奇特,反应偶尔慢半拍,可那份从未用言语表达出的关切,却一直埋藏在其中,就如同在美人关中担任斥候时的他一样。 是的,云荼早知道他是个很有责任感的人,否则在美人关的十年间,他怎可能日日顶着艳阳,代女儿国训练军士,没有一天马虎,没有半句怨言。 在知晓前任女帅与他的姨甥关系后,她更明了,除了责任感外,他一定还是个异常执着,且重情重义之人,要不然又怎会在一个其实对他来说几乎没有任何记忆的陌生家乡前线,默默等待了十年,只为一个不知是否真能实现的约定。 饼去的她,不想了解他,只想讨厌他,讨厌这个总在不经意间,让她不得不去正视,更不得不承认自身局限的男子。 毕竟她是穆尔特家族的女子,而穆尔特家族的女子,是绝对高傲的,高傲得无法容忍自己有做不到的事。 但穆尔特家族的女子,也同样是懂得自省的,因此她才会在自省饼后,体认到人本就各有擅长,唯有明白如何取舍,才能走出属于自己的路。 如今开起来,她才是那个惹人讨厌的人呢!明明是自己娇纵任性,却还总没来由、小家子气地迁怒、欺负这个精实干练中偶尔少根筋,豪迈阔达中夹杂些许傻气的善良老百姓…… 正当云荼眼眸半睁半闭的胡思乱想时,她的发梢之上,突然传来那其实隽永又醇厚的男子低沉嗓音。 “累了?” “嗯!”云荼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发现不知何时,她已整个人紧倚在他怀中,小脸轻靠在他握缰的右臂上。 确实累了,毕竟这种比急行军还快十倍的赶路法,她的体能真的无法负荷。 “抱歉。”望着云荼眼下浓重的黑晕,以及较前些天更为憔悴的小脸,赤天朔静默了一会后,缓缓放慢了马速。 “没事,走吧!别碍了行程。”云荼调正了自己的坐姿后轻轻说道,可向来清润的嗓音,已有些微哑了。 “无碍。” 勒马前停后,赤天朔俐落翻身下马,然后在“扑通”一声后,发现自己的双脚踩在一片泥泞中,原本的牛皮长靴,如今只剩上半截还存在过去的成色。 随着他日夜赶了多天路的云荼,早对他这种“平素精明干练,但一时间会莫名变得无比迟钝”的缺心眼行径了然于心,所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瞅着他。 低头望着自己半截长靴的赤天朔微愣了半晌后,突然一手将云荼抱至怀中,一手拉起那块兽皮,往树梢上一飞,坐至一棵巨大老树的平伸树枝上,接着用兽皮将她整个人裹住,让她靠躺在他坚实的胸膛上。 没多久,他又忽地拉开兽皮,将她被裹得红通通的小脸露出,“抱歉。” 真是个没记性的傻蛋! 但傻得……还满可爱的。 忘了那双含着无奈与歉疚的眸子一眼后,云荼轻轻抿嘴一笑,带着微弯的唇角,缓缓合上眼,在他宽阔的怀抱中安心地沉沉睡去。 由于云荼睡得那样安心、那样深沉,所以她并没有发现,那双原本含着无奈与歉疚的眼眸,在望见她轻浅、不经意,却自然、甜美至极的笑颜后,变得如何痴傻,又如何深邃…… 两日后的清晨,云荼还在睡梦中时,她的耳畔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醒醒。” “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云荼望着那张下巴满是胡渣的粗狂俊颜喃喃说道:“怎么了?” “小四到了。” “小四?”云荼先是呢喃了一声,然后揉揉眼,环顾四方,在看见远方一个跳上跳下的小人影时,才缓缓清醒过来,“喔!是小四。” “二姑娘!”小四就站在一匹驮着两个大箱子的马旁不断兴奋地朝他们蹦着,挥着手,“赤大人!” “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快马奔至小四身旁,赤天朔将云荼抱下马,丢下一句话后,突然策转马头向东边的树林处奔去。 “二姑娘,你累坏了吧?”在云荼身旁来回绕着圈圈,小四望着她的小脸虽有些微微消瘦,但眉宇间却清清淡淡、柔柔美美,而且一身无恙,心底一直悬着的大石终算落了下来,“对了,封参将已安全回到美人关了。” “那就好。”站在多日不见的小四身旁,再听到这个消息,云荼也很是欣喜,当望见小四骑来的那匹马,马身上竟驼着两个大箱子,她不禁微微皱了皱眉,“这箱子是……” 不是赶路吗?带这箱子会不会太碍事了点啊? 第九章 “衣裳,赤大人要我带的。”望着那两个箱子,再望望四周,小四也很是无奈,“我也不懂带这些衣裳、首饰来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做什么,不过既然赤大人吩咐了,我自然就照办了。” 听到小四的话,她也就任他娶了,然后与小四低声讨论着美人关的近况。 “把衣衫换上。” 不一会儿,她们的身后便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嗓音,而后,小四的手中蓦地多了两套衣衫。 “我带的还不够吗?要不然为什么还要特地穿上这……”听到赤天朔的话,小四有些纳闷地望着手中物,但还是依言将衣衫抖开,然后整整愣了半晌,才目瞪口呆地望向云荼,“二姑娘,这、这叫衣裳吗?这、这根本就是我们美人关装粮的粮袋吧!” 无怪小四这样惊愣,因为她手中拿的,根本是一件将人由颈到脚彻底包住,不仅完全没有身材线条,更连半点装饰都没有的亚麻色盖头,简直让穿上这长袍的人,全身上下除了眼眸,无半分暴露在空气中。 “你家赤大人说了,是衣衫。”用手指勾起属于自己的那块亚麻布,望着远处背对着她们骑在马上,耳力极好的赤天朔那有些不自然僵硬的下颏,云荼极力忍住心底那股想发笑的笑意,故意板着脸对小四说道:“有疑问吗?” “这什么品味啊……”嫌恶地看向手中的亚麻布,半晌后,小四,才认命似的开始将那块布套到云荼身上,“好吧!至少布料不错,而且够宽。” 是的,够宽,宽得她们主仆两人只需除下披风,便可穿着原有装扮,将整个人套进那件长袍中。 “走吧!” 待确定云荼与小四换好衣衫,吃天朔终于策马奔来,在经过云荼身旁时,直接一把将她捞至怀中,像过往几天一般,让她坐在他的腿上后,径自前行。 在小四好奇、暧昧又理解的窃笑跟随中,三人两马,就那样静静地转入了天禧草原西南方,走过一片又一片的野生桃花林,挤过一道又一道仅容一马通行的山石夹壁,绕过一处又一处的丛林沼泽,跳过一簇又一簇看似前行无路的矮树丛。 老实说,云荼从不知天禧草原上竟有这样的地方,而她相信,若非赤天朔带路,她恐怕一辈子都进不了这个与外边世界恍若两个天地的诡秘之境。 “到了。” 就那样不间断地走了一整天,在日落西山时,赤天朔终于在一个古朴的小村村口停下马。 到了?到什么地方了? 而又是什么样的地方,竟能让这样一个冲锋陷阵时连眉毛都不皱的顶天立地男子,嗓音中出现一抹紧绷与干涩? 被赤天朔抱下马的云荼,望着那个隐隐散发出一股紧绷气息的背影,忍不住将眼眸投向眼前那恍若无人,却其实处处充满诡谲气氛的村落,半晌后,脑际隐隐浮现出三个字——鬼隐族。 因为除了鬼隐族,这世间,大概不会再有一个村落可以存在得如此隐蔽,而村民的行动却又一个个那般迅捷及诡谲。 是的,迅捷及诡谲。 其实在赤天朔开口说话前,云荼就隐隐感觉到一股来自四面八方的异样盯梢与窥探,当他们走进鬼隐村村口的那一刻,原本无人的村前广场,突然出现两名白胡子老者,而后,广场旁的草间、树上、大石旁、甚至水池里,更是鬼魅地冒出了许多黑衣人。 敝的是,这么多人中,云荼只看到了男子——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但由眼角余光,她却察觉出,一群与她及小四穿着相同的人们,其实也悄悄地,在各个暗处无声无息地盯视着她。 唉!是了,她早该猜到了,除了这只存在草原人们口耳相传里,“自绝天地间,身出如神鬼”的鬼隐族,还有哪里能培养得出赤天朔这般诡秘高绝的伸手,以及那与现今世道格格不入的孤怪个性。 望着眼前的一切,云荼恍若跌入一个异世间般地恍惚虚空,但耳旁不断响起的议论嗡嗡声,却又让她感觉到一股荒谬无比的真实。 “怎么能跟女人骑同一匹马呢?实在太不象话了!” “那两个女人是谁?这杂皮怎么可以随随便便带人到村里来?” “还并肩走?上苍啊!才出去几年,他竟连村里的规矩都忘了,忘本,太忘本了!” “你也不想想这杂皮的爹娘是什么样的人,会养出这样的儿子来,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两个女人也是,虽说掩身遮面,但头会不会抬得太高了?还有,那两双大圆眼不停骨碌骨碌转,是想探听咱村里的秘密是不是……” 听着那些细碎耳语,云荼简直不敢相信如今传入耳中的那些荒言谬语,仅管传闻中的鬼隐族是个男尊女卑,观念极为刻板的民族,但今天一见,她才发现,那些传闻根本远远及不上真实的十分之一! 大开眼界了。 可大开眼界归大开眼界,那些耳语的内容,却令云荼怎么听怎么觉得不舒服,眉心更是不自觉地轻蹙。 “风长老、火长老。”无视鬼隐村村民身法怪妙且亦步亦趋的紧迫盯人,赤天朔大步向两名白胡子老者走去一抱拳。 敝的是,那两名背对背的老者却望也没望赤天朔一眼,只是各自冷哼一声,“回来做啥?” 是啊!那么千辛万苦、披星戴月的赶回这个毫不留情地称他为“杂皮”的地方那个,结果还要被问一句“回来做啥”。 到底还回来做啥?连云荼都想问了。 就在场面彻底冷僵时,一个黑衣人倏地冒出,半蹲跪在赤天朔身旁。 “赤主,祭巫大人在等您了。” “是。” 闻言,赤天朔点了点头,然后转头望向云荼。 未待云荼所有回应,四周耳语声又开始此起彼落—— “谁准她们去了?” “就是,太放肆了!” “一点规矩都没有。” “你去吧!我跟小四没问题的。”望着赤天朔清明且执着的眼眸,云荼轻声说道。 可赤天朔依然动也不动地站在风中。 “赤主,祭巫大人在等您,以及您带来的客人。”而后,那名半蹲跪在地上的黑衣人又说。 “我们走吧!” 对云荼点了点头,赤天朔一等她与小四走至他身旁后,立即踏步向村内走去,直至走到一栋建型古怪的石屋前时,才吩咐小四在外守候,他则领着云荼进屋。 别炬高挂墙上的石屋内,气氛肃穆异常,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妪高坐在榻上,其余男子,不管老少,全跪坐在石板地上。 由老妪的服侍看来,云荼可以明白这群男子之所以一反常态地如此尊敬她,必是因为她鬼隐族灵巫的身份。 不过,为何一名身份如此崇高之人,会称赤天朔为“主”,还特地召见他呢? 在云荼的不解与众人冷漠且诡异的目光中,赤天朔大步走至老妪身前,而后双膝跪地。 “太祖母。” 太祖母? 听到赤天朔的话后,云荼一愣。 “回来了?”赤姥姥缓缓睁开双眸应了一声,可眼眸望着的,是赤天朔身旁的云荼。 “是。” “祸来了?” “是。” “这位是?”赤姥姥又问。 “她是……” 明知自己该回答的是什么,但赤天朔一时间竟有些语塞。 此时,他的身旁,响起了云荼柔柔的清清嗓音,“太祖母,您好,我是云荼,您的太孙媳妇。” 望着云荼,赤天朔彻底愣住了。 斌为女儿国二公主,打由见到她的第一面起,永远腰杆挺直,集傲气贵气于一身的云荼,如今竟与他一般缓缓双膝跪地,盈盈下拜! 是的,云荼行了跪拜礼,那样隆重而且谦卑,如同一个真正的太孙媳妇一样。 彬许尚不明白为什么,但云荼可不傻,所以在进村后,她一下便明白当初赤天朔口中那句“以婚书上的身份随同他”的意含—— 他必须在回到鬼隐村时,身旁有一个妻子! 在彻底明了自己出现在这里最主要的功能目的后,连云荼自己都很诧异,她竟不感到生气,还自动自发来了个“入境随俗”。 反正既然来都来了,所以她实在很想知道,十多年前独自出走部族,十多年后明知回来会遭白眼,却还是义无反顾、风尘仆仆赶回的赤天朔,究竟是为了什么? 包何况,她也不否认自己存在着一点坏心眼,坏心眼的想气气这群将赤天朔当半个外人来看待、欺负的古板族人们。 要知道,她可是穆尔特家族的人哪!穆尔特家族的人不愿意便罢,若有心为之,天下没有任何一个角色能难倒他们,区区一个乖顺小媳妇的形象算什么,她云荼根本是驾轻就熟。 “太孙媳妇?他怎么可以娶外族女人当媳妇?” “这样一来,织娃怎么办?” “娶都娶了,也没办法吧?” “什么没办法,这是鬼隐族的传统啊!上村的,你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该不会是自己想将闺女儿嫁给他吧?” “下村的,你说那什么屁话,要不是你们那出了个败家子,这事儿,会成这样吗?” 就在众人低声争吵成一片时,一个威严至极的嗓音在石屋中响起。 “静!” 彻底静了,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回来了就好,休息休息,三日后,族长即位大典时见。” “是。” 听到赤天朔与赤姥姥的对话,纵使自恃见过各种大风大浪,但此刻云荼依然目瞪口呆。 族长即位大典? 这个口口声声被“杂皮”来“杂皮”去的赤天朔,竟是下一任鬼隐族族长? 这下有好戏看了…… 静静跪坐在赤天朔身后,云荼虽看似低眉敛目,柔顺乖巧,但其实早满心好奇地望着那群与她同样穿着的女子们。 这是那场集肃穆与混乱的族长即位大典后,云荼第一次有机会见识到这么多女子同时出现,因为这是赤天朔与自小一起长大的上村友人的私人聚会。 “阿朔,好家伙,可回来了,哥几个以为你死外头了,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喂!愣着干嘛?还不快给我倒酒。” “是。”一名女子乖乖爬跪至开口的男子身旁倒酒,倒完后,又无声无息地趴跪回原位,静静不动。 “还叫什么阿朔?该改口叫族长了。来,给我倒酒。” “是。” 又一名女子,重复着方才的动作……不,应该说,整个厅里的女子都在为她们自己的夫君倒酒,只除了云荼。 自从入鬼隐村第一天,云荼爬跪着为赤天朔倒完第一杯酒后,他的酒杯,就再不曾空过。 傻瓜,快喝啊!没看到那几个长老的眉心都快皱成球了吗? 望着赤天朔动也不动的手,云荼在心底轻轻叹息。 其实她知道他不喝,不是不能喝,只是不愿喝,不愿她与所有鬼隐族的女子一般,没有任何自我的卑躬屈膝。 傻瓜!在她女儿国十多年的教下,终于能有这样的觉悟是很好,但也要看场跋啊! 惫不坑谠她凶点,这样,那些长老才不会像捉着他什么把柄似的念东念西,看不顺眼他这,看不顺眼他那的啊! “去、去、去、滚内屋里去,这点小事都做不好,留这儿干嘛?” 第十章 屋内的东角,突然传出一阵咒骂声,而后,那名被骂的女子伏身一拜,就静静跪着退出了房。 “小四,扶二……带她走,这里也不需要她。”一当那名女子离开,赤天朔也冷冷这么对小四说道。 “是。”恭恭敬敬地伏身一拜,小四扶着云荼缓缓退出了屋外,待到无人处后,小四忍不住爱叫出声,“我的娘啊!我的脚好麻啊……二姑娘,你等我会儿,等我脚一不麻,马上就替你搓搓。” “这算什么啊!”无事地站起身,云荼又好气又好笑地望着小四,轻啐一声,“倒是你,回去后,给我好好练练。” “啊!我都忘了,二姑娘你可是受过严格的茶艺训……” 望着云荼优雅的翻翻身姿,小四像想起什么似的说着,但话未说完,就看到远处有一只小手向她们挥动着。 “喂!来,到这儿来。” 与小四对望了一眼,云荼二话不说,往手的方向走去,在进屋后,发现那屋里早挤满了被斥离主屋的上村女子,而且亚麻长衫跟面罩四处丢成一片。 丙然! 忍不住的笑了,云荼在克制不住的笑意中,一把将亚麻长衫月兑下,丢至一旁。 “哇!你好美!”一当望见了云荼的真正模样时,上村的女人们一起惊叹出声,“难怪阿朔出去后,就再也不想回来了。” 无怪上村女人们要这么说了,因为云荼本就气质优雅,容颜傲人,当她月兑下长袍后,里面那套绣工精致、材质华美的粉橙色紧身家服,不仅尽显她的婀娜身姿,更衬得她轻笑时那张鹅蛋般的白皙小脸是那样粉女敕。 “没的事。”看着那群长相其实清丽,却一身朴素、老成的女子们,云荼沉吟了一会儿后,回头一唤,“对了,小四,把我屋里的东西拿来,我想给姐妹们送点见面礼。” 是的,见面礼,仅管云荼深信,赤天朔那个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愣爷,当初要小四带这两箱衣物的目的,绝不是为了这,但她很乐意帮他及自己做做人情。 包何况,女子爱美本事天性,若能让所有人都开开心心,何乐不为呢? 就这样,由这日起,云荼与上村女子彻底打成一片,而后发现,这鬼隐村根本就是个矛盾的综合体,诡异得不得了啊! 见面就打、水火不容的上下两村,表面上看似父权、男权绝对至上,但关起门来,总隐隐可闻的河东狮吼声;号称鬼隐之技传男不传女,可那些平时看似弱不禁风的女村民们,根本个个身怀绝技。 除此之外,鬼隐族长老们对身为族长夫人的云荼的种种“试炼”,以及那些下村居民因“恨屋及乌”而频频出现的“排挤”,更是让云荼又好气又好笑。 “来,瞧瞧我家闺女儿绣的。怎么样?绣得好吧?” “哇!真不错。” 某一日午后,望着下村村长夫人手中的那条绣帕,小四先是惊叹一声,然后故意走至窗旁,轻轻闪着手中的绣帕,“唉!哪像我家姑娘啊!绣来绣去只会双面绣,要是不小心拿到了阳光下,还会出现那刺眼又讨厌的七彩虹光呢!” 是的,他们拿女红刁难云荼,只可惜,云荼自小热爱女红,她的女红师傅若在女儿国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来,尝尝我家闺女儿煮的。怎么样?好吃吧?” “哇!懊好吃。” 某一个夜晚,小四用手捻起一条肉丝,脸上先是一副陶醉样,而后,轻叹了口气,由身后拿出一盘刀工精致、装盘绝美、香味清郁的玲珑塔,“唉!哪像我家姑娘做的啊!只有样子勉强能看看。” 是的,他们拿烹饪考验云荼,只可惜,云荼自小热爱烹饪,而她的烹饪师傅,恰巧有女儿国第一神厨美称。 可以这么说,在一般人观念中,所有皇族不需亲力亲为的小艺小技,云荼全都擅长,而且专精。 所以屡屡败阵的小村,在颜面无光之际,总算微微收敛了些,让终于不必再日日应付这些小事的云荼,有时间去了解真正的鬼隐族—— 一个以钻研究极武学为传统,却又因武遭祸,不得不避隐无人山林的少数民族;一个武学传男不传女、传子不传媳,记取先人教训,百年来皆不与外人有所接触,极其古板、排外,但又极其单纯且孤单的名族。 他们睁眼只为练功,阖眼只为明日的精进;他们耕种也狩猎,却只为让习武的身子足以支撑更严苛的考验,他们传宗接代,只为了让技艺得以传承。 第一代,自然没问题,第二代,勉强没问题,第三代,问题慢慢开始浮现,第四代…… 云荼相信,鬼隐族代代相传的除了武学之外,应还存在某些不足与外人道的内规,用以约束住这样一群身怀绝技的人们,让他们留在村里,而鬼隐村大部分的村民们,也确实一直默默信守着。 但百年前的创痛,随着岁月更迭,已慢慢被遗忘,再严苛的内规,也约束不住一颗颗年轻气盛,想知道外面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好奇之心,所以,规矩终究会被打破,否则赤天朔也无法降生于世。 虽然最后,赤天朔的爹终于还是回到了鬼隐村,可他不是第一个,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因此,知道自己原来在外面世界具有那样大力量的赤宗出现,自组了一个“鬼刺”,并且乐不思蜀的无法无天了,赤天朔才会风尘仆仆地归来,然后下巴一日紧绷过一日。 想必,赤天朔这阵子之所以一路那样披星戴月的策马狂奔,都只因早洞悉了赤宗当初绑架天禧草原周边众将领的下一步,就是打算待“鬼刺”彻底壮大后,寻得一个好时机,带领手下包围鬼隐村,若村民们不愿归顺他,便以屠村的方式,让世间再无与他同样身怀绝技之人有机会来跟他作对。 想必,赤天朔这阵子之所以那样神情紧绷,都只为了赶在因上个计划彻底挫败,为怕遭到鬼隐村内规惩处,而决定先下手为强的赤宗带人突袭鬼隐村前,回来通报消息,预作防范,可这群食古不化的村民们却还怪罪他暴露了行踪,拖累鬼隐村,在退与不退间争吵不休吧! 唉!就是太老实了啊! 什么出走部族?这一举一动都被人盯梢着的部族哪那么容易出走。 谤本是一颗故意被放置在外头,用来观察鬼隐村的出走者是否为乱,是否有将极秘技艺传给他人,又是否会危害到鬼隐村安全的傻瓜棋子嘛! 肯定自小就傻,才会明明受了那么多白眼,可还是一心挂记着,然后在鬼隐村面临危机,上下两村退却族长一职推成一团时,回来成了个现成的受气包。 这老师过了火的……傻汉子哪…… “那是……”一个秋凉的午后,与上村女子围坐在隐蔽大树下做女红的云荼,望见了一名年约三十岁,全村中唯一没有蒙面的娇柔女子手提食篮沿街走着,不禁有些好奇地问道。 “喔!下村的织娃,族长之妻。”上村村长夫人望了一眼后,继续低头做女红,“错了,应该说是前任族长之妻。” “别忘了还是上上任的。”一旁有人插嘴道。 “至于是不是现任的,那就看这任怎么做了。”另一人又道。 “什么?”听着这群女人口中的前任、上上任、现任,云荼一时间脑子有些混乱。 但她却知道,这个织娃,就是当初那群下村长老在知道赤天朔娶妻之后,口中不断囔囔着“她要怎么办”的那名女子,而她因为忙着应付村民的考验,几乎忘了这人的存在。 “鬼隐族的族长之位所拥有的一切,向来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的传统,妻子也包括在内。”上村村长夫人抬起头对云荼解释着,“所以上上任族长死后,上任族长自然也接收了她,现在,上任族长又走了……” 什么?父死子继?兄终弟及? 听到上村村长夫人的解释后,云荼彻底傻眼了。 因为她总算弄明白,这群女子口中的“织娃”,曾经是赤天朔伯父的妻子,又成为赤天朔堂兄的妻子,要不是她的突然出现,更可能是赤天朔的妻! 这什么跟什么啊? 女子凭什么就没有选择的权力,而要像个货物似的被继承来、继承去啊? “没办法,鬼隐族就是这样。”望着云荼眼底蓦地燃起的熊熊火光,误以为她生气的理由,是要与另一名女子共侍一夫的上村村长夫人轻轻叹了口气,“阿朔那孩子从小就老实,否则当初怎会在大伙儿考虑是否要将族长之位还给他时,连夜遁逃。” 原来赤天朔当初出走部族,是为这事啊! “赤大人跟织娃姑娘的关系如何啊?”正当云荼恍恍明白赤天朔出走部族的原因时,一旁的小四突然插嘴问道。 “我记得织娃大阿朔十岁,小时候,织娃还挺照顾阿朔的,不过等阿朔慢慢大了后,由于村里的规矩,两人也就不太说话了。”上村村长夫人歪着头想了想,“但是我听下村的人说过,阿说出走部族时,织娃好像哭得挺惨的。” “哪只哭得惨而已!”另一名女子望了望四周后,刻意压低了嗓音,“我听说的是,织娃还追着出去了,只可惜,最后还是给捉回来,老老实实地当她第二任的族长夫人。” “反正说来说去,她就是跟阿朔家没缘,要不然当初跟阿朔他爹那自小订下的亲事怎会吹了?这回,好不容易盼着了阿朔,可阿朔却又早娶了个美娇娘……”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再想起赤天朔曾唤过的那声“荼娃”,不知为何,云荼的心蓦地一紧。 原来,赤天朔不仅与织娃早就相识,而且还有一定的交情,只是为了现今她仍不知的某个原因,才会要求她以婚书上的身份,同来鬼隐村。 那原因,是他真的不愿娶织娃?还是另有苦衷? 若他与织娃之间当真只有儿时交情,织娃又为何会因再见不着他而哭泣?而他,又为何会唤她为“娃”…… 当夜幕缓缓降临,上村女子们个个赶着回去做饭时,云荼也返回自己的临时住处,但这一路上,她都没有开口,之时径自低头沉思,直至一声低呼响起。 “二姑娘,当心!” 当心? 当小四的声音响起,而自己已然撞及一个柔软的身躯时,云荼连忙道了声歉,然后在望清眼前人时,蓦地愣住。 因为云荼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有人由自己的屋内走出,而此人,是织娃! 织娃的装扮,就如同午时云荼所见一般,可此时,她粉女敕的双颊微微嫣红,眼圈儿含着濛濛水光,耳上还挂着那副她几天前特地拿给赤天朔,让他好好想想,最想送谁礼物,却一直未曾送过的珍珠耳坠。 用着嫣红的双颊、含水的双眸,织娃羞涩又温柔对云荼笑了笑,一语未发地缓缓继续向前走去。 “她到这里来做什么啊?”望着织娃的背影,以及耳上那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耳坠,小四皱了皱眉,然后在一回身,望见大厅中的人影时,更惊讶地叫道:“啊!赤大人,您怎么在?” 无怪小四会惊诧了,因为自云荼进鬼隐村的第一天起,赤天朔就从不曾在亥时前出现在这屋内。 带着些许疑惑,云荼静静步入屋中,在望见桌上吃得一干二净的酒菜时,恍恍有些明白了。 第十一章 原来,他们是约好了在这里碰面,要不然平常连人影都见不着的赤天朔怎会在这时出现?下午见着织娃时,织娃的手中,又怎会提着食笼? 他喜欢吃织娃做的饭菜,是吗?吃得光光的呢! 在鬼隐村的这些日子,他泰半的时间,不是在那大石屋里与村民们议事,便是在村旁的山林间精进武艺,入境随俗的她,便与其余女村民一样,先在家中做好饭菜,然后送至石屋抑或是大广场旁,可那时的他,总是随意地吃了一两口,就任他身旁的上村兄弟们伸手夹了去,从没有一回,吃得这样干净。 她的手艺,原来没有她自己想象的那般好呢! “我一会儿就得走。”正当云荼傻傻望着那空盘子、空酒碗时,她的头上传来了赤天朔低沉的嗓音,“怎么了?” “没事。”淡淡一笑,云荼径自向内屋走去。 就算事实真如她所想,又如何? 反正,他们本就不是真的夫妻,他爱与谁人相会,爱吃谁做的饭菜,跟她没有任何干系。 “今夜起,我必须日夜到山口埋伏,估莫不出几日……”望着云荼清淡的背影,赤天朔静默了一会儿后说道:“抱歉。” 哦?赤宗打上门来了,是吗? 因为没有提早让她离开而感到抱歉,是吗? “既然山口都给堵了,而我哪儿也去不了,我就跟其他人一样乖乖待着吧!”微微定住脚步,但云荼没有转身,“不过你应该知道,我不能离开美人关太长时间,所以,若可以,麻烦你尽快把事情解决了。” 是的,既然他强迫她与之同返鬼隐村的目的已然达成,“鬼刺”的底细她也知晓,而且由他脸上的神情来判断,鬼隐村似是决定由他们自己来收拾自己捅的烂摊子,那么,她也不必再继续蹚这淌浑水了。 “好。” “就这样了,晚安。” 是的,就这样了,待山口清空时,就是她离去之日。 静静躺在铺着一块丑兽皮的温软榻上,云荼环视着这间只有一桌、一椅、一榻、一被,以及赤天朔特地为她寻得的一面小小铜镜外,什么多余装饰与家具都没有的房间,心底缓缓升起一股连她自己也不明白的惆怅。 在鬼隐村的这些日子,大概是她这辈子最刻苦,也最平凡的岁月,往后,也不会再有了。 日日与一群女子一起下厨、闲聊、做女红,一起拎着食笼看着山林间那群男人神乎其技的凌空飞跃,以及隔着半座山不伤大雅的斗嘴,夜里则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聆听着总会准时出现在她房门前,停半炷香后静静离去的熟悉脚步声…… 真的很平凡、很有趣、很悠闲、很自在,甚至还有一点小小的温馨,让人有些挂怀、有些开心,纵使她一直明白,这并不是她该过的日子,可这个明白,似乎被那些她从未领略过的平凡日常生活所掩盖,让她一时遗忘,她,终究会离开。 但今日过后,她,再不可能忘记,自己本就不属于这里,更不会忘记那傻汉子其实再也不会回到美人关了…… 任往事在脑中来回流转,任那张总是带着胡渣的阳刚俊颜在眼前来回徘徊,云荼的心,微微有些酸酸的,眼眸也酸酸的,但嘴角却缓缓上扬着。 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傻汉子哪! 他大概还没发现吧?还没发现自己竟由出生那一刻起,便被一群女人在掌心中玩来耍去吧? 曾经,云荼也有些不明白,不明白他娘为何要在四岁时将他送回,也不明白前任女帅为何要与他定下十年之约,直至她亲自来到鬼隐村,彻底明了这村里的规矩,以及他们所拥有的惊人武技后。 四岁,是鬼隐村少年学武的起始,而十年,是为了让女儿国的军士们,有足够的时间习得那世间难得一见的鬼隐之术,并在她这体弱的女帅还没成气候前,予以辅佐及保护吧? 她女儿国的女儿家,真不愧是女儿国的女儿家,竟连自己的儿子、外甥都算计。 想必封大娘早明白自己夫君的底细,所以自赤天朔一出生,连脑子都还没张全时,就开始极尽所能地让他领略何谓“女人当家”,并在短短四年间,将那意识牢牢栽种在他的心底后,忍痛将他送走,等待着这傻儿子荣登族长宝座,甚或习得了一身武艺,却终因潜意识的优秀家教作祟,无法忍受那刻板的男尊女卑与古板教条而出走部族,千里寻母的一天。 前任女帅想必也明了自己妹妹的意图,一次无论是巧合抑或是布局得当,但既然逮着了这傻小子,自然不能辜负妹子的一片苦心,硬是放长线钓大鱼,又是威胁又是利诱地留了他十年。 云荼知晓,这些算计的背后,一定留有许多外人无法得知的心酸与苦涩,之所以还是如此做,只为在乱世之中,让她们所爱的家乡与国度,不被欺凌、不被伤害,可以高傲且美丽地成长,直到她这体弱的女帅独当一面的那日。 可鬼隐族的女子,又何尝是省油的灯! 那几乎等同于半部鬼隐族历史的赤姥姥,恐怕早看出了鬼隐村与世隔绝后逐渐产生的怪现况与未来隐忧,更明白世间绝不存在完全、彻底的封闭,因此当这个被成为“杂皮”的老实孩子到来时,她便知晓,改变的时刻将要来临了,无论鬼隐族愿,抑或是不愿。 既然“改变”无可避免,那么,赤姥姥能做的,就是让那些留不住的孩子们都走出去,然后静静等待其中最老实的一个,以及他将一起带回的改变契机。 无论是哪一方,千算计、万算计,都不是为了一己私利,唯独委屈了那让人心疼的傻汉子…… 能不心疼吗?那在不知不觉中秋冬她全部心弦,让她几乎忘了自己原本是谁,而愿为他穿上那身丑怪服装,为他双膝跪地倒酒,为他使出浑身解数,令那群日日唤他“杂皮”之人再不敢欺负他。 是的,云荼承认了,承认自己确实恋上了他,恋上了这名老实、爱喝酒,胡渣老不刮干净,又不善于女子相处,更不懂人情世故,却责任感十足且顶天立地的男子。 彬许是坐在他腿上与他一同披星戴月时,也或许,在更早之前,在他日日守护着她,并任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时。 必首前尘,云荼才恍恍明白,与赤天朔天天相伴的那两千多个日子里,自己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注意着他、依赖着他,然后浑然不觉地让这些注意与依赖,一点一滴缓缓酝酿成一股深埋在她心底最深处的眷恋,直至今日,变成这股将她彻底淹没的洪流。 她从没想真正赶走他,她那只对他一人而发的一切任性与娇纵,如今想起来,都只是希望他能正眼看看她,注意她的别扭表现罢了。 终究,还是明白得迟了些、慢了些、不是时候了些。 若早一些,她或许还能同样算计、算计他,让他再多来几个十年之约。 但其实云荼知道,就算早一些发现,只要鬼隐族有任何风吹草动,她,依旧留不住他,也决计舍不得再算计他。 所以,在他还没发现她的心,且将那副耳坠特地送给那位曾因他离去而泣,而追的女子时,一切,就这样了。 也只能……这样了。 “不好了、不好了,山口给人炸开了,军队就要打进来了!” 表隐村的百年桃花源传奇,在赤天朔于山口设下陷阱且日夜埋伏的七日后,终究还是被打破了。 这个结果,一点也不令人意外。 毕竟想得到鬼隐族怪奇武艺以为己用的野心国度与部族本就存在,只是长久以来都不得其门而入,如今,在彻底被花花世界迷昏了眼,徒具野心,却又完全没有见过世面,并在经历上回的严重挫败后,一心只想在受族规惩罚前先行报复的赤宗鼓励与引路下,这群人会带着多于鬼隐村人口十倍的军队及武器前来强行进行突破,再自然不过了。 别光在山口处熊熊燃烧,村内的大广场乱成一团,叫骂声此起彼落,却无人离去。 “还愣着干什么?有空看热闹,不会赶快收拾好东西躲一躲。” “可是阿朔还在前头拼命啊!” “他傻了啊?我们这里总共才几个人,他拿什么跟人家拼命?” “他当初提议让大家先走,你为什么反对?” “我干嘛不反对?这是我家啊!没事我为什么要走?” “你们现在又急着叫大家走是为什么?” “人都打来了,不走的话,留着等人收尸啊?话说回来,鬼隐村之所以会这样,全是你们上村捅的篓子!” “关我们上村什么事啊?明明就是你们下村的赤宗干的,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他在外头干了什么好事,你们要不是收了他的好处,干嘛替他遮掩?” “上村的,你们可别含血喷人!” “下村的,你们才别黑白不分!” “都什么时候了,还吵什么吵?” 就在火光愈来愈旺、冲杀声声声震耳时,一声冷冷的娇斥突然传入众人耳中。 “既然不甘心走,就打回去啊!” 这个突如其来的女声,令众人一时间全住了口,然后将目光望向声音来源处。 就见不知何时,云荼站到了一块大石上,望也没望众人一眼,目光只是紧盯着远方山林,任双眸随着那似是遇到什么隔碍,而再无法前进的火光,愈来愈明亮。 不愧是赤天朔,少少几个人,就能将敌人耍得如此兵荒马乱,更逼得敌人们连对付万人对战时才用的阵型都布出来了。 “说打就打,哪那么容颜啊?” “就是,我们上下村加起来才多少人,怎么跟那样庞大的军队打?” “没错,更何况我们从来没跟军队打过仗,又不懂行军布阵,更没人指挥,怎么打?” “你们的意思是,只要有人跟军队打过仗,懂行军布阵,也能指挥,你们就愿意打?”眼眸依然望着远方,云荼冷声问道。 “好听话谁都会说,反正死的不是……” “是不是?” 夜风在吹,广场彻底寂静无声。 “如果有,那……也许……” 当静默半晌的广场中终于响起一个迟疑的嗓音时,云荼回头了,小脸上的神情是那样傲然,“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望着云荼脸上那副质疑神情,上下村的男子按捺不住被人轻看的自尊,同声喊道。 “答得好!”轻盈地由大石跃下,云荼一把扯去面罩,以及那紧紧包住她的亚麻色长袍,露出长袍内一直穿着的橙色家服及短裤,娇喝一声,“小四,给我披甲。” “是。” 早将云荼的盔甲由屋里抱出的小四,在云荼将长银战靴穿上后,立即将她的头发扎好,将头盔戴至她的头上,为她披上盔甲。 夜空中,月光下,所有人就见云荼一身银盔银甲,毫光闪烁间,霸气得惊人,更绝美得惊人。 望着月下全身闪着银光的云荼,鬼隐族的村民突然一下子全静了下来,口中不住喃喃—— “沙那威……” “是沙那威……” 是的,沙那威,鬼隐族传说中的“女战神”! 第十二章 传说在鬼隐族有难时,他们的沙那威,会一身银盔银甲地降落在月光下,带领着所有族人破除万难,平安而归。 “全给我听清楚了,我之说一次,突破点在西南口,待我开始闯阵后,你们三十人一队,上村的由上东口杀入,下村的由下西口杀入,而后,队伍给我由西向东甩尾,你们想怎么砍就怎么砍,只是,我要在两刻钟内看到那杆金龙旗给人放倒!” 不明白鬼隐族村民口中的“沙那威”究竟为何,云荼只是高举长剑,指向那火光与杀伐声对男村民们下着令,然后转头望向那群还躲在屋内的女村民们。 “还有,你们这群装柔弱的女人们也装够了吧?装够了,就全给我绕到北口准备放箭,一见金龙旗倒后立刻放箭,有多少放多少。” “早知道你不是普通人……”云荼话声甫落,上村村长夫人的声音突然在广场中响起,接着一身劲装地领着一帮背着箭筒的女人由屋内飞出,“走,姐妹们,上北口去。” “还愣着做啥?我不管你们是上村下村还是东村西村的,一个都不许给我闲着!”含笑望着那群及迅如风的女子背影,云荼一边说,一边在一匹马向自己飞奔而来时,纵身一跃,“你来得正好,走!” 来人,是赤天朔,浑身浴血,但眼眸却那般晶亮的赤天朔。 傲不迟疑地飞踏在赤天朔结实的手臂上,云荼在他振臂一挥时,熟练且精巧地一个飞挪,稳稳高站在他身后的马背上,举剑向前冲去。 望着赤天朔与云荼那默契又行云流水般的绝妙配合,上一刻,上下村的男村民们惊叹地互望一眼,下一刻,他们的身形倏地由广场中消失。 “还愣着做啥?一定要比下村快!” “还愣着做啥?怎么能比上村慢!” 在云荼与赤天朔的带领下,在全村村民齐心共同的守护与捍卫下,鬼隐村保住了自己的百年尊严,让那些狼狈败逃的来犯者彻底领略了何谓鬼隐族的“沙那威”传奇。 仅管受伤的赤宗暂时行踪不明,仅管往后还有许多事要烦心,但这夜,月光映照着的,只有口中吵成一片,但心中却再无芥蒂地在村中广场叭成一片、倒成一片的鬼隐村村民。 “好小子,那丫头那么强悍,你竟然一个字都没提,有你的!” “少罗嗦。”接过路边醉得东倒西歪的村民手中递过来的酒,赤天朔爽快地大口饮尽,然后酒杯一丢,继续朝着自己住处方向走去。 “族长,走那么急,做什么呢?” “少废话。” 又一杯酒递上,赤天朔还是一口饮尽,继续顺手一丢。 “当然急啊!急着回家看看被他冷落多日的美娇娘啊!” “少贫嘴。” “哈哈……下村的,快来、快来,快来瞧瞧我们那千杯不醉的阿朔族长,百年难得一见的‘性格醉’啊……” 在村民满嘴胡说八道的醉语欢声中,赤天朔努力穿越着那条几乎走不完的酒杯路,然后终于在月上东山时,一身酒气地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虽自小就拿酒当水喝,但今日的赤天朔,也难得重温了初饮酒时,那种微微恍惚,理智半游动半凝滞的昏沉感,不过他不介意,因为这暮气沉沉的村落,已好久没有这般生气勃勃。 就算头脑没有平日清醒,事情忘了大半,可他还是隐隐约约记得要去看看云荼、陪陪云荼,那在这场表隐村保卫战后被视为英雄,今夜在村民们集体疯狂劝酒又盛情难却的情况下,勉强喝了一杯酒的云荼。 一进屋,赤天朔首先望见的,是为云荼一路挡酒,如今瘫倒在地的小四。 “二姑娘呢?” “呃……绝对……没在里头……”身子蜷缩在云荼门前,小四不断挥手噫语着,“喝酒是吗……我、我来……” 半好笑半无奈地将小四一把拎回她的睡房,赤天朔又朝云荼的睡房而去,一开门,就感觉到一阵香气冲至他的鼻间,而后,一个柔若无骨的身躯整个挂在他身上,他的颊,瞬间便被一个温暖湿润的唇瓣贴住。 任着云荼胡乱的吻着自己,赤天朔将她揽腰抱起放至榻上后,开始试图拉开她搂住他颈项不放的双手。 “不放就不放。” 云荼搂得是那样的紧,紧得赤天朔都被她一把拉坐至榻上,而后,他的唇被一个软得像云、甜得像蜜的小小朱唇封住。 她轻轻地吻着他,柔柔地舌忝着他,在他不自觉开启双唇时,来回舌忝着他的上下唇瓣,一次又一次,却又仅止于此。 如此轻描淡写的吻,让脑际有些混沌的赤天朔总觉得有哪里不够,所以他索性伸出舌尖,卷住那一直在自己唇瓣间轻游的丁香舌,来回挑弄、勾缠,并不断吸吮着她口中的所有芳香蜜汁,直至那小小的身子彻底灼热,直至他的耳畔盈满了惑人的娇喘声,才终于移开唇去。 “好,睡吧!”望着埋在自己颈窝处那张娇喘吁吁的嫣红小脸,赤天朔满意的点头。 “人家脚疼,睡不着……”头抬也没抬,手依然没放,云荼只是软声呢喃着。 “脚疼?” 听到云荼的话,赤天朔蓦地转眸看向她的脚,然后发现视线所及,竟是一大片的雪白凝脂,她身上穿的,还是他的上杉。 那上杉,大概是醉得糊里糊涂的小四字啊帮云荼沐浴包衣时,胡乱捡着件干净的就为她换上的。 这件衣衫,对云荼来说,实在宽大得离谱。 大大的领子,落在她雪白的肩膀旁,让她曲线优美的肩颈与锁骨,还有若隐若现的丰盈浑圆上缘,整个暴露在他的视线中。 他穿着时刚好及腰的下摆,此刻虽覆住她的大腿,却根本遮盖不住她那双曲起后更显修长及匀称的双腿、纤巧的女敕白果足,与如粉红贝壳般晶莹剔透的脚趾。 这小四也太糊涂了! 不过他的衣衫,穿在她的身上,怎会如此好看…… “疼……” 当赤天朔望着眼前美景,微微恍惚时,耳畔又传来了云荼轻柔娇俏的低喃。 “知道了。”愣了一下后,他连忙垂眼查探云荼的伤,发现她原本雪白无瑕的小腿外侧有一道伤口,突兀、揪心得让他立刻站起身,“我去取药。” 才刚站起,赤天朔便发现自己的衣角被人拉住。 “不许走……” 想去拿伤药,可云荼一方面不让他走,另一方面又不断喊着疼。 望着那张仰望着他的绝美俏脸,他微微皱了皱眉,左思右想了半天后,突然蹲,俯下头,用舌轻舌忝着那道伤口。 他……醉了? 看着赤天朔浑然不觉地做着他平日决计做不出的举动,云荼着实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但腿际传来的温热与淡淡酥麻,却又是那样真实。 是的,云荼没醉,因为那杯酒,是小四冒着被村民用酒淹死的危险,偷天换日地以茶当酒让她饮下的。 之所以明明没喝酒却还装醉,全因她拉上只剩今夜了。 离开美人关,至今已近两个月,在她所有疑惑都得到解答,而鬼隐村隐忧也暂时获得解决的今天,她再没有任何理由留下。 包何况,明日过后,身为族长的他还有很多事要忙,而她,云荼穆尔特,也有自己的路,毕竟自出生那日起,她便明白,她,生为穆尔特家族的人,死,为穆尔特家族的鬼,她的一生,只为美人关,只为女儿国。 然而,明白归明白,当“美人关”三字浮上云荼的脑际,她的心,依然恍若被硬生生撕裂般地疼痛,因为她知道,当她走出鬼隐村的那刻起,她的美人关,将不再有他,不再有这名在她怀着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走入美人关的第一日起,便一路伴着她、护着她的傻汉子。 所以醉了也好,这样,她就可以尽情耍她最后一次的任性,然后将今夜他的所有神情,牢牢刻在心底,永志不忘。 “还疼吗?”将那伤口彻底吻过、舌忝过一边后,赤天朔抬起头,粗声问道。 “不疼了。”用手轻抚着那张黝黑的俊颜,云荼轻轻笑着,笑得眼眸都有些模糊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这个笑容其实有多么凄美。 “胡说,这么大个口子!” 望着那张凄楚的笑容,赤天朔的心,不知为何忽地一痛,为了不让那张小脸流露出那样的神情,他又一次将唇印上了她的伤口,更轻柔的吻着、舌忝着。 赤天朔的吻,很轻、很轻,轻得如同羽毛轻拂,而他这难得的铁汉柔情,不仅令云荼心中一阵轻暖,更令她那被他碰触到的寸寸柔肌,缓缓热烫、酥麻着。 “唔……” 当一个如梦似幻的嘤咛声在屋内响起时,赤天朔的心跳猛地一撞,撞得他的唇,不知不觉地缓缓移位,手也悄悄抚上了她的腿际。 因为那只存在他记忆最深处,如丝绒般的柔滑女敕肌,触感真的太诱人,让他实在忍不住想多碰一下,而那嘤咛声又着实太悦耳,令他不由得想多听一些,所以,他不断来回轻吻着她曲线优美的小腿、纤细的足踝,轻舌忝着她的雪膝、膝后,大掌则来回在她的大腿及大腿侧处轻抚,并愈抚愈高、愈抚愈慢…… “嗯啊……” 当那股由赤天朔引发的灼热与酥麻感由腿际缓缓漫至全身时,云荼仰起头,不停轻呵着气,在身子微微轻颤时,感觉到自己身下最私密之处,已因他而动情,为他而轻湿。 心底有些羞,但亚粘土还是在将双膝并起后,慢慢将两只纤足分开,只为任那大掌的主人,得以窥见她的心。 赤天朔确实望见了,望见了裹在自己衣衫下那个柔躯身下那朵世间最美、最粉红的花瓣,以及此刻上头轻缀着的撩人晶莹露珠。 看见后的他,却停下了所有动作,站起身,背对云荼。 “该睡了。” 懊睡了?都醉成这样了,他还保有如此的理智? 这理智,究竟是为谁而保留? 轻咬着下唇,云荼有些酸楚地傻望着那个背影,却发现,那个高大的男子并没有走,反倒退下了自己上半身的所有衣衫,走至榻旁,粗声说道:“屋里有人,你睡得着吗?” “嗯!” 小脸漾起一个甜甜的笑,云荼轻轻点了点头,在赤天朔躺上了榻,伸出右臂后,将自己暖暖香香的柔躯倚至了他温热的怀中,小手环住他的颈项,小脸枕在他的臂上,贴在他的颊旁,再轻轻阖上眼眸。 闭上眼眸后的云荼,并不太安分,她恍若想找个最好的位置似的,不断在赤天朔怀中来回挪动,调整着身姿。 云荼的身子很软很香,但赤天朔的身子却很硬很僵。 因为当云荼调整姿势时,她那一对弹性十足的丰盈椒乳,悄悄地由那过大的领口中缓缓滑出,而且还暧昧地挤压着他的胸膛,更不断来回轻擦过他的,直至两人的都开始紧绷、挺立…… “别胡闹,快睡!” 不知过了多久,莫名有些燥热难耐的赤天朔忍不住低斥一声,并将她的身子稍稍推开一些,可眼眸却怎样也离不开那对粉玉般的诱人。 “嫌我胡闹你就走啊!”赌气似的背过身去,云荼将双手伸至肩膀侧躺着,一双藕臂轻轻压住了雪白的丰盈,殊不知让那最诱人的一对粉玉,却更加若隐若现。 是啊!为什么来?又为什么不走? 第十三章 听到云荼的话后,赤天朔微转过头,轻皱起眉,努力思考着这个问题。 噢!对了,他是想来看看她、陪陪她,但他为什么要来看看她、陪陪她呢…… 真的很努力想思考,可当眼眸扫转至云荼的嫣红小脸、柳柳纤腰,以及那若隐若现的粉玉时,赤天朔的脑子缓缓停滞了,许久许久后,脑海才终于浮现出村民刚才说过的话—— “他们说我冷落了你。” 是的,一定是这样,所以他才会在这里,而且怎样都舍不得离开。 “你……”听到赤天朔的回答后,云荼的心恍若被一记千斤重的锤子敲过。 原来,他不是自己想来,而是如今视她为鬼隐村保卫战大功臣的村民们说他冷落了她,他这个族长才会在这最后一夜,来到她身旁。 早就知道了,不是吗? 既然知道了,又何必心伤? “天冷,睡过来些。”望着那再不开口,却不断轻颤着的细肩,赤天朔忍不住伸出手臂将她一把搂往怀中。 “不要!”仅管如愿地被搂在那温暖的怀里,云荼却不停推着那如烙铁般的手臂,因为现在的她,已为他动情的她,真的没办法让他靠她太近,否则她会按捺不住的。 “别任性。”感觉到云荼的挣扎后,赤天朔反而将她搂得更牢。 “就任性!”听到赤天朔似是不耐烦的话声后,云荼挣动得更厉害了,“不高兴你走啊!要不我走!” “谁都不会走!” 云荼的一句“我走”,让赤天朔蓦地一愣,而后,做了一件他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 他一把拉下她腰间的系带,将她挣扎的双手绑在一起,压至发梢上。 他当然不能让她走,因为今夜他是来陪她的,更何况,她如此绝美又撩人的模样,世间只许他望见,就算在梦中。 她,是他的! “你……你做什么?”失去腰间系带的衣衫前襟整个松开,赤果果的娇躯被赤天朔看在眼底时,云荼连忙别过脸去,夹紧双腿,双颊羞红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样的,真的没想到醉后的他,竟变得如此霸道…… “我……”想说点话,但赤天朔却什么也说不出,只能痴闻着弥漫在屋中的惑人暗香,傻望着那张绝美小脸上的迷人嫣红,凝视着她那对半在衣衫内、半在衣衫外的诱人挺俏椒乳,以及紧合着的修长双腿。 “你……到底要干嘛……” 当耳畔传来一个如梦似幻的娇喃声时,赤天朔终于动了,他用指尖扫过那道丰盈间的深谷,细细感觉到指尖传来的滑腻与柔女敕,然后聆听着屋内响起的那声轻轻的、诱人的吸气声。 想听更多、更多! …… 赤天朔恍若要实现自己的承诺似的,彻夜放肆且爱怜地拥抱着云荼,任她在他身下疯狂娇啼。 纵使嗓音早已轻哑,纵使多回高潮后的身子早已疲惫不堪,云荼却依然放纵着他的放肆,因为,她与他,只有这夜了…… 大醉了一日一夜后,鬼隐村全村的人神清气爽地开始了他们的重建工作。 赤天朔在第二日一大早,云荼还未清醒时,便被风长老及几位村民急急唤起,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跟云荼说上,就被拉着一起动身,去追踪那日负伤月兑逃的赤宗的下落。 云荼则是在第三日深夜,万籁俱寂时,指示小四开始整理行李——仅管她根本没有多少行李。 在没有人拦阻,却一路有人悄悄盯梢之下,云荼走出了鬼隐村。 赤天朔是在她离去两日后,在遍寻不着赤宗,快马加鞭匆匆赶回的鬼隐村山口前,得知这个消息。 “什么?走了?”听到来人的话后,跟着赤天朔一路疯狂赶回来的风长老蓦地一愣。 “是的,两日前,有一队便衣军士策马前来,一直在山口外等候。” “快去追啊!”听到这个消息,风长老气急败坏地瞪着身旁动也不动的赤天朔,“还愣着干嘛?” “不用追了,她有她该做的事,这里本来就不是她该留的地方。”远望着早已无人烟的山口处,赤天朔哑声说道,心口微微抽痛。 他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歉都还没来得及道,她竟就这样云淡风清的走了,经此往后,两人天各一方,他那未及说出的话、未及道过的歉,又该与何人诉说? “她到底是谁?”仅管明白云荼绝不会是普通人,但风长老还是忍不住问道。 “云荼穆尔特。” “什么?那位名震天禧草原,人称‘红颜懒倚胭脂山,英雄难过美人关’的荼帅?”听到赤天朔的回答后,风长老眼底出现一抹恍然大悟,以及恍然大悟后的深深无奈与惋惜,“难怪、难怪了……” 在风长老的低喃声中,赤天朔静静策马回村。 当终于走进云荼在其中生活了一个多月的小屋时,赤天朔的鼻前,彷佛还闻得到她身上独特的淡淡馨香,他的耳畔,彷佛还听得见她与小四聊闲时银铃似的的甜甜轻笑声,以及与她欢爱时梦幻似的嘤咛,可此刻,他望见的,却只有满室凄清。 在那间再也无人的房内整整待了一夜,在第二日天明时,赤天朔终于站起身,睁着有些酸涩的眼眸将房门轻轻合上。 他明白,这一世,他将不会再有勇气将它开启…… 那日后,将全部心力放在鬼隐村重建上的赤天朔,在不眠不休的第七日傍晚,街道了他身为鬼隐族灵巫的太祖母传唤。 “太祖母,听说您有事找我?”静静跪坐在赤姥姥身前,赤天朔哑声说道。 “她走了?”赤姥姥轻闭着眼,淡淡问道。 “你呢?”赤姥姥依然没有睁开眼。 听到太祖母的话后,赤天朔一语不发,因为他不知说什么? 如今已为鬼隐族族长,又肩负着重建鬼隐村,以及制定新族规的他,除了沉默,又能如何? 云荼有她必须走的路,有她必须走的理由,而他,何尝不是? 包何况,他再也没有留在她身旁的任何理由,如今的他,早已独当一面,就算在最挑剔的鬼隐族长老眼中,也几乎找不出她的丝毫缺点,只有他,总当她是初见面时那个娇弱易碎的少女,总怕她在他眼前如风卷落叶般的随风飘坠。 是的,只有他。 他永远忘不了初见她时,她那双大大的晶莹清澈双眸,太过雪白纤细的藕臂,以及那一身高贵的柔软馥郁、芬芳娇娜。 无法忽略的深刻存在,无法直视的惊艳绝美。 但这样一名纤弱的少女,该在的地方,应是南国的轻暖花房,而不是浓血烈戳的漠北战场啊! 大姨说,这是女儿国的二姑娘,未来美人关的主人。 大姨说,教会她她该学的一切,让她明白身为美人关主人的所有责任。 美人关的主人?美人关主人的责任? 那是多大的重担啊!而那样的重担,这样一个精雕细琢的玉瓷女圭女圭的小小细肩,是决计承受不住的。 大姨说得是那样云淡风清,他听得是完全胆战心惊,仅管他的口中,最后终于勉强挤出了“骑射”两字,但他真的怕她因弯弓而断臂,因策马而折腰。 臂未断、腰未折,可她原本白皙柔女敕的小手,却在他口中再次挤出“骑射”两字时,伤处遍遍,血透绷纱;而她原本清透的双眸,满是不甘,双眼下,全是无尽的黑晕与疲惫。 知道自己不善与女子相处,更猜不透女人心,所以赤天朔向来敬女子而远之,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但对她,他却做不到,因为她真的太腰眼,又太娇弱。 其实,他的每声叹息,都是不明白,都是心疼,他实在不明白,更心疼这样一名如花的娇弱少女,为何必须待在这个她根本无法负荷与掌控的战场上? 但他错了,她或许表面上看来娇弱,可她的心,却比他所认识的男子更坚毅、更勇敢、更努力、更刻苦。 我看不到,把你的肩给我! 十四岁那年,几乎未曾与他直接对话过,且第一次上战场的她,由于急着了解战场上的情势,月兑口而出了这样一句话。 那刻,他愣了愣,但还是伸出了手臂,任她踩着他的臂踏上他的肩,让她得以站在他的肩上纵观全局,在战事结束后,让自己的肩,成了体弱的她休憩的位置。 站在他肩上日日望着战场的她,慢慢成长了,开始明了自己的不足,也明了自己的长处了——那双世间罕见,可一眼洞穿敌方阵势弱点的秘之眼。 那双眼眸,出现在她十六岁那年,那时她踩在他的肩头上,毫不犹豫地指出敌军阵型弱点,并沉稳布阵、挥剑号令三军的画面,将他彻底震慑住了。 从那日后,他不再要求她接受一般军士的训练,因为她是一名运筹帷幄的智谋型主帅,她手下的斥候与军士,必须亲自深入敌方,必须亲身拼战沙场,但她不必,所以,他只要她健康便可,她的人身安全,是他们的责任,而他们会保护她,誓死用生命保护她。 蓦然回首,赤天朔恍恍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在美人关无怨无悔地待满十年,不仅因为与大姨的约定,更因为美人关中,有让他放不下心的她…… 想不起自己是从何时开始,将她的安危当成了自己的责任,也一直认为,自己必须保护她,她也需要他的保护,但鬼隐村之战后,他终于明白,她已不再是那名必须被捧在手心的易碎玉瓷女圭女圭了。 是他,将自己想得太重要,是他,放不下她,纵使他的任务,早已结束。 包是他一直忘了,她其实讨厌他,由第一眼开始就讨厌他,可他竟还不顾她的意愿强娶了她、强掳了她、强占了她,任她最后,连一声再见都不说的转身离去。 “鬼隐族需要改变。” 不知过了多久,赤天朔耳旁传来赤姥姥的苍老嗓音,猛一抬头,望着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望着自己的太祖母,他连忙收拾起心底的那股沉沉苦涩,任自己沉稳应答,“是。” “你,是那个改变的人。” “太孙儿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既然你说得好像你什么都明白,就快点去做,然后在我被埋到土底前,快些给我生个太太孙。” 蓦地一愣,赤天朔望向一头白发的赤姥姥,“抱歉,太祖母,我……” “我什么我?我那太孙媳妇是摆着好看的吗?”赤姥姥轻哼一声。 “荼娃其实不是……太孙儿的妻。”微微垂下眼,赤天朔嗓音喑哑地道:“是太孙儿趁人之危……硬娶了她……” “硬娶?”赤姥姥脸一沉,在赤天朔将前因后果说明完之后,眼眸闪了闪,“你的意思是,她根本不打算嫁?” “她谁也不想嫁。”赤天朔轻轻答道:“但那日,太孙儿实在不想她受委屈,所以——” “她嫁你了!”一把打断赤天朔的话,赤姥姥瞪着他,“不是别人,是你,以处子之身。” “是太孙儿不好,是太孙儿把持不住,才会硬——”听及赤姥姥的话,一想到那夜对云荼的孟浪,及她之后的不辞而别,赤天朔根式心痛欲裂,懊悔莫及。 “你能撑那么久,老太婆才觉得怪呢!惫有,你有没有想过,她若不愿,那样的人物,你岂有办法硬要了她?”又一次打断赤天朔的话,赤姥姥不耐烦地说道:“又岂能让她为了你,向我这糟老太婆叩首,忍受那群糟老头子的讽言讥语?” “什么?!”蓦地一愣,赤天朔缓缓抬起眼。 “去、去、去,该干嘛就干嘛去,老太婆今天不想看到你了。” 冷声将赤天朔斥离后,赤姥姥望着那个高大又黯然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都怪那群老古板混蛋,看把咱族里的男人,都闷成什么傻蛋了……” 第十四章 三个月后 一个健壮高大,满身尘土,背上绑着一个黑色包袱的黑色身影,行色匆匆地纵马进入归云城,没有任何迟疑地直向城中心一处大宅行去。 走在路上的民众,脸上满是愉悦,街道两旁处处张灯结彩,但他并没有留意,因为他的眼眸自始至终只望得见那栋大宅。 在无法控制的加速心跳声中,赤天朔来到大宅前的十字街口,却发现自己再也无法继续前行,因为这里挤满了各式各样的人与车。 他当机立断地跳下马徒步向前,在终于抵达大门前时,缓缓停下脚步。 就是这里吗?她今日下榻的地方? 懊热闹啊! 是的,好热闹,热闹得教赤天朔都几乎认不出这是美人关的归云城了。 “让让,没事挡在这里做什么?” “就是,也不想想自己那么大个子往那儿一站,旁人还怎么进去?更何况,身上还那么脏……” “没听到吗?别挡着路,我们赶时间呢!” 在身旁此起彼落的抱怨声中,赤天朔微微侧了侧身,接着在他身后的大排人车徐徐进入时,整个人被挤至了墙旁。 看样子,他今日来的似乎不是时候。 也罢,那就改日吧! “赤大人,是赤大人吧?您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 正当赤天朔缓缓转身之际,一个熟悉的嗓音突然唤住了他,回头后,他远远望见的,是一个在人群中上蹦下窜的身影,她的小手还不断疯狂飞舞着。 “我现在就告诉二姑娘去,您等等我。” “不了,我还有事,马上得走。”赤天朔扬声对挤在人群中的小四说道。 是的,马上得走,因为他今日只是路过美人关,因为他的族人们,还在美人关外等着他。 “可今儿个是……今儿个是……”好不容易挤至赤天朔身前十步远的小四气喘吁吁地说着,可她话声未完,不远处却传来一个焦急的高喊声。 “小四,荼帅找你了,你在那儿蘑菇什么呢?” “你快去吧!她唤你了。”听到那叫嚷声后,赤天朔对人群中的小四笑了笑。 “可是……”被挤在人车阵中的小四听到这话,记得都要跳脚了,但她身后的呼喊声却也愈来愈急。 “小四,快些!” “唉……”最后,小四也只能无奈地望着赤天朔的身影,然后咬牙一转身。 看着小四被人潮彻底淹没,赤天朔的心,不知为何有些微微的紧缩,但最后,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在一辆装满礼物的马车经过自己身旁时,思量了一下,便解下背在身上的黑布包,将布包放在那辆堆满礼物的马车一角。 那布包,本就是要送给云荼的,只要她能收到,用什么样的方式,他都无所谓。 放下布包后,赤天朔沿着大宅墙角,朝自己方才的下马处走去,走着走着,突然听到墙内传出一阵哄笑声。 “哎呦!那破布里掉出的乌漆抹黑的是什么鬼东西啊!” “就是,那玩意儿也送的出手,不嫌丢人啊!” “真不懂这玩意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今日可是二公主的二十二岁生辰啊!” “要知道咱们精心挑选的那些稀世珍宝,二公主都不见得看得上眼,拿这样一个破烂玩意当贺礼,是瞧不起咱们二公主,还是想笑掉人家的大牙?” 亮晃晃的大宅里传出的哄笑声很大、很刺耳,大到围墙外的赤天朔的心因此猛地一揪。 是吗?今日,是她呃二十二虽生辰,是吗? 那他确实太粗心,竟连如此重要的日子都没弄清楚,还送出如此失礼的东西,让这个独属于她的精致夜晚,因他而沾染一抹粗俗。 抬头望月,赤天朔淡淡地苦笑了,因为此刻的他,除了苦笑,也只能苦笑,为这么多年来驽钝不已的自己。 其实,他何尝不想舌灿莲花?何尝不想让那张小脸在望着他时,能像对着别人一样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可他,就是心笨口拙,过去,不仅总惹她生气,还不顾她的意愿硬娶了她,几近绑架似的困住了她,如禽兽般地夺了她的处子身,连一声歉都没道过,而今,更连她的生辰都弄不清楚,连如何送个像样的礼物,都不懂…… 摆暗之中,赤天朔静静策马离去,不仅因为无法久留,更因这样的夜,真的不适合他这么不懂人情世故的大老粗。 大宅中的哄笑声在赤天朔远去后,依然持续着,人们不断借着嘲笑那黑布包,来夸耀自己挑选礼物的独到眼光,直到一个冷之又冷的嗓音蓦地响起。 “真有那么好笑吗?” 就见不知何时,云荼由内室走至花厅,但她却谁也没望,径自走至被众人嘲笑的黑布包旁,弯下腰,将布包抱至怀中。 她小脸上的神情是那样冰冷,冷得那些原本还在笑着的人们,笑容刹那间冻僵在脸上。 “继续笑啊!怎么不笑了?”冷冷环视众人一眼,云荼忽地一转身,“小四,我累了,送客。” “是,二姑娘。” 不顾众人的惊讶与错愕,云荼径自返回内室,将那布包小心地放在床榻上,就那样望着,傻傻地望着,直到许久之后,才解开布包,将里面的东西取出。 那时一个月复围,一个很像是上了年纪的人拿来保护腰月复的月复围,但多了很多磁石。 这怪怪的月复围,虽一点都不起眼,甚至模样真的很可笑,可质地却相当柔软、保暖,其中缝缀的那些磁石,若她没猜错,应是许多人口中号称能瞬间活血化气,却极为罕见、难寻的活气磁石。 “好丑,真的好丑……”在自语喃喃间,云荼缓缓将月复围围至自己月复中,然后感受到月复部传来一股不断盘旋的温热,令她原本的月事之痛瞬间舒缓,那感觉就如同过去赤天朔总以为她睡沉了,悄悄来至她的内帐,用他自己的气为她解痛时一般…… 眼底,早酸涩得满是雾光了。 纵使送这东西来的人没有留下姓名,纵使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这东西究竟从何而来,但他早在看到那黑布包的第一眼,就明白了。 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会根本不辨美丑,只在意实用与否;这世间,只有一个人,会完全弄不清楚世间的繁礼俗情,却会记住最重要的轻重缓急;这世间,更只有一个人,虽从未说出口,却总知道她何时不适、何时难受,然后用他自己的独特方式,表达着对她的关心。 他还记得她?没有忘了她?在她那样无声无息的离去,而他自己还这样忙的时候。 没遗忘,是因为真心惦记?还是出于对她能力不足的忧心?抑或是为对她做过的一切感到歉疚? 是的,云荼知道赤天朔很忙,忙着重建鬼隐村,忙着与村民一起讨论鬼隐村的未来,忙着在天禧草原上四处奔波,和那些因遭“鬼刺”伤害、威胁,愤而发出鬼隐族全族灭族令的部族及国家来回解释、周旋,更忙着要将赤宗揪出。 真的很忙呢!忙得连见她一面的时间都没有呢! 那么,就加油啊! 快些把事都忙完,然后再来看看她,好吗? 她一直都会在美人关的,在这个一直有着他存在与努力痕迹的美人关的,只要他愿意来看看她,她,一直都在…… 赤天朔确实很忙,毕竟在族人们强烈表达出不愿再继续“鬼隐”的意愿后,身为现任的族长的他,有责任要为他们找寻到一条足以自给自足,又可安身立命的道路。 由于先前赤宗恣意行事,致使鬼隐族全族皆遭受鬼隐族灭族令的波及,虽经他四处奔波、全力解释与斡旋后,事件缓缓得到平息,可知晓自己已成为众矢之的的赤宗,却躲得不知所踪,让他着实不敢掉以轻心。 但最令他感到挫折的,却是自己的行事和领导能力,纵使他领着族中长老到他认为最适合族人定居的国度,几乎将天禧草原游转一圈后,长老们却依然不满意,还在几日前趁他与某国皇族会商时,集体自行出走。 也难怪了,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他这个族长,有或没有,又有什么差别? 在身累,心也累的情况下,赤天朔在云荼生辰的半年后,忍不住重临美人关。 可这个美人关,却已不再是他记忆中的美人关。 饼往他知晓、认识的出入关卡、暗哨与守卫,现已全部更换,向来不轻易离关的云荼,更是罕见地在不让军士知晓归期的情况下,秘密返回虹城。 据说,是为了她的终身大事。 女子的终身大事为何,纵使再不懂人情世故,他也知晓。 既然如此,自己这个已渐渐被遗忘的人,似乎不该再继续打探与打扰她了。 而这,大概是他这个从不懂体贴温柔为何物的大老粗,唯一能送给她的祝福了。 在飒飒凛风中猛一转身,站了一个下午的赤天朔大步朝胭脂山下走去,可走至半山腰时,他的脚步却愈来愈慢,愈来愈沉,沉得他几乎走不动了。 到底怎么了?明知该离开,为何竟走不了? 焙缓抬头,赤天朔无语望天,天虽无言,但原本重云密布的天际,不知何时,居然微微散去,露出一片霞光,而那道橙霞,几乎刺痛了他的眼。 啊!原来是恋慕。 之所以走不了,全是因长久以来对那片粉橙色深深、痴愚,又不舍的恋慕啊! 焙缓合上眼眸,赤天朔总算明白了,原来,这些日子以来,他的所有心痛与懊悔,所有思念与苦涩,只因他早傻傻、不知不觉地恋着那抹浅浅的橙。 若非恋着她,怎会将保护她之事是为己任,在她耍性子时,不仅完全没有芥蒂,还甘之如饴,更在她每回因月事之痛而卧倒床榻时,使用鬼隐术中最精妙的隐遁之法,像个贼般地潜入她的内帐,悄悄用内力为她消解痛意。 若非恋着她,怎会一发现她出现在那场阴谋会议中,并用那般恨怨的目光瞪视着他时心痛如绞,然后在看到她在招亲擂台上被人轻辱时,不顾营救计划被打乱而忙得焦头烂额的身心疲惫,飞身上台,只为不让别的男子再有机会欺侮她,纵使早知她同样不愿被他拥在怀中。 从不敢直视她,但她的一颦一笑、一抬眼、一回眸,早深深刻在他的心间,就算合上眼,都能清楚望见,更别提与她欢爱时,那一声声甜腻的“朔哥哥”,几乎夜夜在他耳中回荡。 原来如此啊…… 原来这千金重的步伐,以及那让人不忍移开眼的柔美橙霞,都是上苍为了令他这个傻汉子明白自己心之所向的疼惜。 也罢,既然如此,那么,他就好好道声歉,然后将最初,也是最终,且终须给她的礼物交还给她,为自己这多年来的痴傻眷恋,画下句点。 月明星稀,夜凉如水,一身华服的云荼斜倚在美人靠上,轻仰着头凝望着天上明月。 心情真是糟透了。 被女皇密令急召回虹城的她,本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怎知,确实是大事,只是是她的终身大事。 不知是何人,又由何处得知了当初那场可笑的比武招亲,更不知是哪名好事者猜得了她的身份,这事,就这么一传,传入了虹城,更传遍了女儿国及天禧草原,令那些过去上门求亲,却总被她一句“没有婚嫁之意”而挡在门外的人开始跳脚。 第十五章 她的姐妹们,便被那群不分日夜、用尽镑种方式想讨个说法的人烦到不行,最后只得由女皇出面对她下最后通牒—— 若她已婚,就快快换上已婚的衣裳,最好由虹城回美人关一路都别换下,彻底让大伙儿死了心;若还未婚,就赶紧去跟众女官及各国求亲者们说清楚,别扰得所有姐妹都跟着受累。 解决方式确实相当简单明了,可问题是—— 她,究竟算是已婚抑或未婚? 当初与赤天朔的那场比武招亲,她用的毕竟不是自己的名,更没有留下任何可作为印证的只字片言,这样的她,究竟已婚还是未婚? 虽连她自己都弄不清楚,但最终,她还是挑选了这件衣裳——这件如今穿在她身上,代表“已婚”的衣裳。 衣裳,其实很美,让穿上它的她,真的像个新嫁娘,仅管身旁,少了一个驸马。 他,已经忘了她吧? 要不然据上回她生辰之日,都已半年了,可这半年中,他却再无任何音讯给她…… 不,不会的,他应该只是忙,因为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一旦忙起来,很多事都顾不上了。 败想用这样的说辞来安慰自己,但云荼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据她所知,鬼隐村的大部分村民们在赤天朔的安排下,都找着了自己心底向往的归处。 现在,他是依然在四处寻找早不知藏到哪里去的赤宗?还是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处,然后安安心心的安定下来了? 唉!心情真是糟透了,不过,糟糕之中,还是有好事的,就是在虹城见到了希孤城的鞠滕郗——那名住在她三妹心底多年的男子。 挺人模人样的啊! 虽然她对他的态度不好,还故意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但那全是因为她发现那男子,其实并不像她三妹云苧以为的那样无动于衷,只是慢知慢觉了些,要不然怎会为了“希孤城城务”这个谁都听得出的烂借口,不远千里而来。 所以她相信,只要叮嘱云苧身旁那些女参将们找着机会敲敲边鼓,他一定很快就会明了自己对云苧的感情的。 一个愿为了心中女子的安危,毫不迟疑的下跪,并将一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真是个好男人呢! 那她心中的那名男子呢?他会吗? 若遇到一样的情景,他会寻她吗?会着急吗?会…… 大概不会吧!那个不知现在身在何方的傻汉子。 算了,安平就好,自在就好,不见她也没关系,忘了她,也没关系,只要他平平安安,就好…… 月光下,一滴清泪,缓缓由云荼颊上滑落,然后滴至她身上那袭闪烁着银光的华服上。 为什么哭了?明明穿得这样美…… 她不是最爱穿漂亮衣裳的吗?如今她身上穿的衣裳是那样的美,那样的适合她,为何还要掉泪? 望着云荼颊上的泪,一路由虹城悄悄跟随她回到归云城的赤天朔,心彻底地痛了。 惫有,她的驸马呢?为什么不在她身旁? 是的,赤天朔知道云荼这一身衣裳所代表的意义,但他依然想将那如今或许再无足轻重的东西还给她,仅管她已不再需要。 心底虽这么想,可这一路上,他却舍不得,因为只要一待交出后,他就再也没有理由跟着她了。 但再远的路,终究会有尽头,明日进入美人关的她,不再是他的荼娃,而是肩负着女儿国边关重任,有着自己心仪驸马的荼帅,他确实不该,也不能在打扰她了。 移动着那千斤重的身躯,潜伏在檐顶的赤天朔咬牙欲现身之际,突然不知为何感觉到全身一阵恶寒,未多考虑,他立刻像飞箭一样向云荼的方向窜去。 “荼娃,小心!” 一阵扑天盖地的袖箭雨,由四面八方朝着原本云荼所依的美人靠而去,同时间出现的,还有一个阴森的冷笑声。 “赤天朔,我就知道只要跟着她,一定能等见警觉出现漏洞的你,一举两得,一举两得啊!” 用右手紧紧搂住背中的小人儿,赤天朔不发一语,只是迅速射出左手所有袖中箭,然后由美人靠一跃而下,飞向停在一旁的马匹上,策马狂奔。 “赤天朔,你应该知道你带着那个多少人欲除之而后快的累赘,是支持不了太久的,何不扔下她,正面与我大战一场,或许还有生还的可能。” 马匹迅捷如风,为怕伤害归云城百姓,共呢个怕云荼受伤害的赤天朔,努力地想出城,但那恍若没有尽头的八方箭雨与阴冷的笑声,却依然如影随形,并不断以箭干扰他前进的方向,迫得只能用一手挥剑的他,几乎没有办法往美人关的驻地而去。 “他是什么意思?”被紧紧搂在赤天朔怀里,听着耳畔呼啸而至的箭雨及让人心颤的阴森嗓音,云荼不断在风中喊道:“你怎么了?” “抱歉。”赤天朔却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将云荼搂得更紧。 是的,抱歉,抱歉又一次让她因他而身陷险境。 “不要跟我说抱歉!”感觉到手背滴落的温热血珠,云荼又是心痛又是心急地大喊着,“我要知道你怎么了!” “没事。” “你……”几乎被“没事”两字气疯,但最后,云荼只是紧紧捉牢了赤天朔,然后一咬牙,“向东!” 东边,明明只是一片沼泽,过去日日在那里练功的赤天朔自然知道的,但听到云荼的话后,他却连考虑都不考虑地便勒马朝东奔去,然后在赤宗愈追愈近时,听见那片黑暗沼泽中传来一声怒喝。 “来人是谁?报上名来。” “赤天朔。”丝毫没有放慢马速之意,赤天朔直冲向那片沼泽而去。 “赤老大!”听到赤天朔的话后,沼泽中响起了一阵欢呼声,“是赤老大!” “护!”快马加鞭之中,赤天朔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大喝一声。 “是!” 一阵震耳欲聋的声响由沼泽里响起,几十匹马由黑暗中狂跃而出,与背后插满飞箭的赤天朔快速擦肩而过,但无人发一语。 这群脸上蒙着黑布的脸庞一个个坚毅如钢,眼眸中除了杀气,还是杀气,因为他们都知道,会让他们的赤老大用生命去守护的女子,全天下,只有一名—— 云荼穆尔特! 没醒,一直没醒,无论请来了多少大夫,赤天朔就是没醒。 望着那张紧合着眼眸的惨白俊颜,七天来,脸颊整整瘦了一圈的云荼心如刀割,可她却什么也没说,也没有泪流,只是静静坐在床旁,握住他的大手。 由日出坐到日暮,身旁人来来去去,云荼一句话也没说,直至小四的声音轻轻在她身旁响起。 “荼帅。” “什么事?”云荼头抬也没抬地哑声问道。 “鬼隐族风、火两位长老与族人一同来访。” “什么……”愣了愣,云荼缓缓望向小四,在看到小四红着眼圈对她拼命点头时,示意小四扶起她,并稍稍整理了一下仪容后,走至外帐,等候着那两张熟悉的面孔。 “抱歉,我让他伤了。”半晌后,两位长老出现了,望着他们的老脸,云荼忍住眼底的酸涩,轻轻说道。 “伤就伤了,活该他自己学艺不精。”瞄了一眼云荼憔悴的面容,火长老别过眼去,冷哼一声,“只要你没伤着就行。” “一直没醒。”云荼又说。 “醒不过来,就只能怪他自己命薄。”火长老继续冷哼道:“没拖累到你就好。” “够了没?老火。”瞪了火长老一眼,风长老连忙对云荼说道:“小子不会有事的,人,我们给你带来了。” “嗯?”听到风长老的话后,云荼蓦地愣了愣,在小四掀起对外廉帐时,望见了跪在门外,被打得鼻青脸肿,外加奇经八脉全给废了的赤宗,以及一群兴奋地不断向她挥着手的鬼隐村村民。 “原谅我们这些一辈子困在山里的老废物想得不够周全,若不跟小子闹脾气,早些帮着他逮着这个废物,也不会出这事儿。”风长老叹了一口气,望着云荼的目光中满是歉疚。 “要不是那小子带咱们周游了天禧草原一圈,就是不带咱们到这儿来,咱们用得着跟他呕气吗?”火长老不高兴地咕哝着,可眼底也有着深深的歉疚。 “他真的……没事了?”看着在风长老示意下,手拿药草走入的两名老村民,云荼的眼眶微微红了。 “是的,没事了。”风长老与火长老相望一眼后,一起对云荼深深一抱拳,“我老风与老火,在经过全族同意后,今日领着所有族人,愿从此时此刻起归附女儿国,为荼帅所在的美人关效犬马之劳。我们什么都不需要,也愿替女儿国训练军士,唯一只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请说。”听着风、火两位长老的话,云荼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因为这不仅表示,美人关会因此战力大增,更表示赤天朔也许会永远留在美人关! “请你,留下他。” “我们那没出息的族长,一离开你,就跟个废物一样,什么都做不好,连给我们找个合适的地儿都找不到,还要我们自己来。” “只要他愿意。”听到风、火两位长老的话后,云荼突然转过身去,可眼眸已彻底朦胧了。 “没问题,我们马上把他打醒,让他直接对你说愿意。” 尾声 两日后,赤天朔确实醒了,但不是被打醒的,而是被那群早知赤宗会搞什么鬼,带着独门解药投靠女儿国的鬼隐族村民救醒的。 可他醒来后,却没有见到云荼,因为她正忙着那些问题多多的村民们有关食、衣、住、行的所有事,以及美人关的新战略部署。 这样的结果,确实出乎赤天朔的意料之外,他怎样也没想到,自己竟愚钝至此,竟由头到尾没弄清楚村民们原来自始至终早心有所属。 一群别扭的村民,一个愚钝的族长。 但不仅仅是愚钝吧?更多的是考虑太多吧?深怕给云荼添麻烦,深怕她拒绝他,深怕她…… 这夜,在身旁照护之人全退下之后,赤天朔拿起自己的衣衫,悄悄将一直藏在其中的东西取出,傻傻凝视着上头小小的指印许久,接着缓缓举起手,将手覆在那小指印上,来回摩挲。 不知究竟那样做了多久,他的身旁突然传来一个清淡的嗓音。 “看什么呢?” 蓦地一愣,赤天朔迅速将东西藏至身后。 “藏什么藏?拿来。”一把抢过赤天朔的手中物,云荼走离他三步远,想明白那令他半夜不好好休息,还这样偷偷模模怕人家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一瞬间,她的眼眸模糊了。 一纸婚书,当初那张被赤宗强拉着她的手硬印下的婚书。 如今,这张显见经常反复观看的婚书上,自己当日被强迫印下的指印,已被抚模得起毛、模糊,指印旁还有两个小小的,当初绝不存在的字——荼娃。 “这么个假东西,还留着干嘛?”颤抖着的嘴角轻轻上扬,但云荼眼中的泪,再也忍不住滴落,可她却手一扬,好不留恋地将那纸婚书丢入火盆中,任它瞬间化为灰烬。 望着那纸连抢救都抢救不及的婚书,赤天朔的心彻底碎了,更几乎连呼吸的都停滞了。 “说,为什么要我用那假婚书上的身份随你回鬼隐村?” “因为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回美人关,因为我舍不得你离开我,因为我想让你亲眼看看我成长的地方,也让他们看看你,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但我希望它是真的……”当耳畔传来云荼略微轻哑的嗓音时,赤天朔低垂下头喃喃说道,因为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也根本不必隐瞒,更隐瞒不住。 “说,织娃做的菜真的比我好吃吗?否则我做的,为什么你都让给别人吃,她的就全吃完?还有,为什么把那对耳坠送给她?” “你的手艺极好,之所以每回都让给别人赤,是想看着大伙儿一边夸,一边抢吃你做的菜,我就莫名的开心。至于耳坠,当初,若不是待我如母如姐的织娃悄悄帮忙,演戏骗过众人,我决计无法顺利出走部族,这一世,便将永远错过你。” “说,为什么唤我荼娃?” “因为在我心中,你就像是个远在天边,却又近在眼前,让我不敢轻易碰触,可又日日痴想能拥有的精致玉瓷女圭女圭……” 就那样一问一答,在将赤天朔整颗心都掏空后,云荼突然由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反手递给他。 “喏!看仔细了后,就盖上手印,注意,看仔细了,这事不准反悔的。” 听到她的话,他微微愣了愣,在接过她递给他的东西后,眼眸缓缓瞪大。 一纸典雅、精致的婚书,真正的婚书。 这纸婚书上头虽密密麻麻写着许多女儿国驸马应尽的责任与义务,但赤天朔却一个字也没看进眼里,因为他的眼中,只看到了那大大的“云荼穆尔特”与“赤天朔”八个字,以及一旁那一点也不起眼的日期—— 云荼穿上那袭华服的日期! 难道她……原来她…… 焙缓抬起头,赤天朔的双目彻底朦胧了,朦胧得除了眼前婀娜的背影,再也看不到任何食物。 “你听到我说的……”半晌未得到回应,云荼有些忐忑地猛一回身,可她未完的话,却再也说不出口了,因为赤天朔早一把将她紧搂在怀中,然后用唇封住她的。 他炽热又激狂地吻着她,不顾一切地吻着她,用一整颗心及全部的生命,紧紧吻住她。 “你怎么……唔……”当红唇彻底被吻肿、吻痛,体会着身前男子彻底忘情,恍若要将她揉入他体内的巨大力道,她轻声嘤咛着。 “荼娃……荼娃……”早激动得不能自己的赤天朔,确实什么都忘了,这一刻,他只想将那渴慕了一生一世的女子紧紧拥在怀中,一辈子再不放手。 “我不会走的……朔哥哥……你……” 赤天朔那毫不掩饰的欣喜欲狂,让被吻得几乎喘不过气来的云荼又是甜美又是心颤,所以最后她索性不开口了,轻轻回吻着他,任长久以来的相思与恋慕,化为彼此口中潺潺流动的银丝,随对方尽情探索、深藏。 这个恍若地老天荒般的深吻,持续了很久很久,直至两人的呼吸彻底凌乱,意识几乎溃散,舌尖依旧缠绵。 “抱、抱歉……”良久后,赤天朔望着云荼迷濛而迷离的双眸,与被吻肿的晶润朱唇,他的身子忽地一僵,连忙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黝黑俊颜整个通红,“我不该……” “不该什么……”不太明白为什么赤天朔突然退开的云荼微倾着头凝视着他的俊颜轻喃着,半晌后,脸蓦地一红,急忙转过身去,“噢……你身上的伤……我、那我……” 是啊!他身上还伤着呢!她竟然因一时意乱情迷,而忘了该让他好好休息。 望着双颊羞红,倏地转过身去东模模、西碰碰,可半天什么也没拿着的云荼,再瞧着她短裙下依然轻颤的白皙双腿,赤天朔几乎痴了。 这样仓皇失措、傻气十足的云荼,他从不曾见过,一想及她是因为他才如此,他的心中霎时盈满一股浓浓的幸福,然后在她慌慌张张踢及桌角而重心不稳时,一把由身后搂住她的腰。 …… 尽避眼前一片漆黑,但云荼还是伸出了轻抖的小手,“我好……爱你……朔哥哥……别再离开我……” “永远不离开,我的荼娃。”轻轻握住云荼的手,感受到她的所有依恋与柔情,赤天朔低下头轻吻着那双纤纤柔荑,眼中满是雾光。 云荼的娇啼声,几乎持续了一整夜,直至她的嗓子完全轻哑,直至她的身子完全疲软,赤天朔才终于在她体内释放,然后轻抱着她坐在榻上,让她倚在他的怀中。 “朔哥哥,我得看看你的伤。”可云荼却不肯睡,拼命挣扎着早已虚软的身子要爬起。 “睡。”一把将云荼按回怀中,赤天朔将眼眸别向他处。 “但你的伤……”云荼依然想爬起。 “睡。”赤天朔又一把将云荼按回怀中。 “不行,又流血了。”云荼更着急了。 “你睡着了,我的伤才会好。” “嗯?” 听着赤天朔古怪的话,望着他怎样也不肯望着自己的眼眸,以及那通红的耳朵,云荼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的红印、赤果,与他留在她身上的凌乱后,乖乖拉上被褥盖住全身,带着羞涩的轻笑缓缓合上眼。 “我睡了,朔哥哥。” “嗯!”赤天朔合上眼应了一声,许久许久后,却像是想起什么事的清了清喉咙,“我……很爱你。” “我也很爱你。”请握住他大掌,疲惫至极的云荼带着笑,安稳的睡去。 因为她知道,待明日一睁开眼后,他一定会在她身旁。 自此后,没有谁会再离去,也没有谁会再消失,有的,只会是美人关前一身戎装的她,以及永远在她身后三步远,一生一世守护着她的他—— 她的铁斥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