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靓女爵与狂天敌》 第一章 腊月的青山国首都宜山府,北风凛冽,被白雪彻底覆盖住的首府东角,有座呈八卦性的承平宫。 承平宫外布满了层层警戒,身着各式军装的侍卫们个个高大挺拔,神情肃穆,而承平宫内的长廊上,则站满了青山国精挑细选出的聋哑仆役。 仅管仆役们什么也听不见,但他们依然如同过往一般,在来回进出送茶、递纸笔之时,深切感受到由内厅里传出的那一股股几乎能融化千年冰雪似的怒火——唯独东角那间挂着“坎”匾的内庭。 确实,当其余七厅各个战火浓浓之际,专门处理天禧草原周边文化、社会问题的坎厅却彷佛是另一个世界,盈满了春天般的和煦、温馨。 在徐缓、平和的讨论声中,半晌后,一个轻柔、淡雅的嗓音轻轻响起,“若诸位大人无任何异议,那么这项促请各国尽快共同协组战乱儿童收容、保护中心的议题就这么定了。” 开口的女子,年约二十,身穿一袭淡粉绿色的七分荷袖及地长裙,外罩一件尽显其玲珑身段的立领金边墨绿色马甲,坐在八角桌的北角笑脸盈盈地望着桌旁其余男子。 她的眼眸清澈、晶亮,五官精致、绝美,微卷的乌黑长发两侧轻束在一顶小小的翠玉顶冠上,其余则如缎般地流泄在身后直至腰际;她摆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的柔荑白皙而又纤细,坐姿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典雅与贵气。 而桌旁的其余男子,虽年岁、长相、国籍各异,但相同的,是他们脸上平和、悠闲的神情,以及一双双微笑的望向云菫穆尔特的含笑眼眸。 是的云菫穆尔特,女儿国最风度翩翩,外交谈判桌上迷倒众生的外事女爵,更是如今由多国共同组织,为维系天禧草原周边和平之承平宫中,掌管社会文化事务的首席事务官。 “菫大人,就这么决定了。”望着云堇唇旁轻笑时更添一分柔媚的小小梨涡,其余大人同声说道:“这几日您辛苦了。” “哪儿的话,若非诸位大人夜以继日的集思广益,这份筹组章程绝对无法如此严谨,并且快速的完成。”笑容可掬地端起酒杯,云菫优雅的起身,“请容我以这杯酒,表达我对诸位大人的由衷敬意。” “客气了,菫大人。” 酒一下肚,再加上任务提早完成,一时间,众人纷纷开始闲聊—— “听听巽厅,我看不一会儿又要打起来了吧!” “巽厅那帮家伙整天除了喊打喊杀还会什么?” “敝国的赵大人过去常感叹地说‘止戈为武’,在如今的情势下,以武止战确实也是不得已的。”听着由巽厅不断传来的阵阵拍桌、踹椅声,云菫不禁感叹道。 “菫大人说的没错,巽厅的大人个个忠心护国,自不肯让自己的母国受点委屈,所以我想,我能做的,就是一会儿吩咐下,让仆役们给他们多上点凉茶消消火吧!”云菫话声刚落,庭内年纪最长,青山国出身的栖大人也叹了口气。 “栖大人与菫大人所言极是啊!” 当坎厅内的气氛愈发悠闲、自在之时,突然,一阵开门声乍地响起,而后,一个低沉、磁性却略略有些傲慢的淡然嗓音传入众人耳中。 “抱歉,打扰了。” 霎时,原本你一言、我一语的坎庭寂静成一片,目光全警戒地射向来人。 此人年约二十四、五,身着一袭绲金丝的黑衣黑袍,身形高大精实,发丝齐整地束在银冠后,衣着一丝不苟,更浆挺得如同新装。 他的五官其实俊美,但神情却严峻得恍若石雕般面无表情;他的眼眸深邃如潭,却又冷冽如冰,严谨挺直的站姿,更令他全身散发出一股浓浓的自制与禁欲气息。 望着这名不请自来,却只用一句话便吸引住所有人注意力的男子,云堇的眼底蓦地闪过一簇小小别花。 笆莫语,承平宫内最具实权,掌管军武和平的乾厅次席事务官,更是这半年多来,每每以军武之事太过肃杀,心思细腻的女子更适合坎庭,甚至不善与女子议政等种种无聊借口,百般阻挠她欲成为乾厅一员的始作俑者! 是的,这半年多来,因为他是在易天国原本的外事男爵——萧老大人重病无法议事后,才递补进承平宫的。 不过,虽进入承平宫才半年,但甘莫语很快的便以那独特的冷脸,高傲却一针见血的精辟言论,与强硬、霸气的谈判手腕,短时间内完美解决多个棘手问题的大胆、果断,以及对女子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无视,赢得众口一致的“寒血石雕”称号,并取得乾厅次席事务官的位置。 而不知是早习惯,抑或是根本没发现自己的强大气场,甘莫语在进入厅内后,完全无视众人的异样盯梢,只是傲然地缓缓环视众人一圈,最后,将眼眸停留在云堇身上。 “菫大人,我一刻钟后还有要事,请您尽可能长话短说。” 丙然,是为“那事”来的,并且那股不容人拒绝的强硬、傲慢语气,依然像过往每一回一样,让人听了莫名一肚子火。 不过火归火,云菫倒像看看,这回他要如何平息此事,又会对她露出哪种令人想紧紧掐住他脖子,用力敲他脑门的蔑视与鄙薄神情。 “没问题,甘大人。”在心底冷冷一笑后,云菫优雅起身对桌畔众人微微一颔首,“抱歉,请容我暂时离去。” “菫丫头,慢慢来,我们不急。”当云菫缓缓向门旁走去之时,栖大人突然徐徐说道,但他眼眸直直望着的,却是甘莫语。 其实那样瞪着甘莫语的绝对不只一人,但他却完全视若无睹,依然只冷冷地望着云菫。 “谢谢您的体谅,栖大人。”云菫回头笑了笑,然后在走过整整高了她一颗头的甘莫语身旁时瞟了他一眼,“后花园?嗯?甘大人?” “正花园清亭。”甘莫语眼眸微微一眯。 呿!依然一点玩笑都开不起。 云菫在心底啧了一声后,披上白色雪袄,傲然的由甘莫语身旁走过,朝着他口中的清亭走去,在发现四周已被彻底净空之后,了然地低头撇了撇嘴。 斑!想私底下对她施加压力,迫使她断了欲上诉乾厅,让乾厅来仲裁两国纷争的念头,更放弃对他易天国的申诉? 没这么容易! 况且,没人在一旁也好,因为她既已将他逼得必须直接站在她的面前与她对话,那她就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不过斗志高昂归斗志高昂,这青山国的冬天是怎么回事,竟比她的女儿国还酷寒,她都披上一件长白袄了,还感觉得到浑身那像针刺般的刺骨严寒。 就在云菫轻轻捉紧雪袄之时,她的肩上突然多了一件厚重的羊袄披风,而后,一个严峻得不能再严峻的嗓音在她身后响起。 “菫大人,我有确切的证据证明,贵国的协和将军未遵循承平天字协议,与敝国协和部队统领在天禧草原上交战。” 丙然,一句废话都没有。 不过明明是易天国有错在先,他居然还敢如此理直气壮的来兴师问罪? 她云菫,还有女儿国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要不然为何自他入承平宫后,就完全不掩饰对她的强烈排斥,不仅与她行不同向、坐不同席,连礼貌性的颔首都完全不予理会外,还每每在他们不得不交谈之时,不耐烦地冷眼望向远方,更别提他那些拒绝她成为乾庭一员的荒谬之语了。 “真巧,甘大人。”回身望向甘莫语面无表情的脸,云菫似有意若无意地任肩上的披风落下后,轻轻笑了笑,“我相信我也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贵国的司马将军率先挑起战火的。” “司马言尽早已遭撤职,并被永世驱逐。”甘莫语冷眼望向亭外,面不改色地说道,但平静无波的话声中,隐隐含着一股恫吓,“而在贵国尚未对苧将军做出任何惩处的今天,我强烈建议菫大人放弃申诉之念,以免有损两国邦交。” 放弃申诉?有损邦交? 他到底有没有搞清楚,做出有损邦交行为的人究竟是谁?他以为草草惩处了司马言,便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是,他们易天国是大国,走到哪,哪里有风,但她女儿国也绝不是必须仰赖他们鼻息才能存活的弱小柄度! “贵国大刀阔斧的处理方式,着实令人赞佩。”完全无视甘莫语的咄咄逼人,云菫依然笑着,而且笑容愈发甜美,“但我女儿国苧将军为反击而做出的自卫之举,绝对完全符合承平天字协议。” “请容我提醒您,菫大人。”终于缓缓将眼眸转回,甘莫语凝望着云菫甜美得不能再甜美的绝美笑容,眯起眼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苧将军与司马言在天禧草原交战之时,她所护卫的希孤城,并未悬挂贵国旗帜。” 哦?劝退不成,想改成威吓了? 想借此事暗示她三姐云苧的反击,其实师出无名? “苧将军与希孤城间的密切关系,您觉得还需要用一只旗帜来证明吗?熟知天禧草原周边事务的甘大人。” 仅管甘莫语的眼眸冷冽如冰,仅管他这回的攻击确实有效,而云菫也承认自己的回应有些技巧性闪挪,但她依然笑得翩翩,毕竟虽然云苧与希孤城签定的归降书,她确实尚未拿到手,可尚未拿到手与不存在也是有区别的。 两双眼眸,就那样好不退让地紧紧对峙着,两簇无形火花,在冷冽的空气中隐隐爆裂、窜动。 “苧将军为爱出征之事,现已成为各国美谈。”许久许久后,甘莫语突然微微一倾身,在云菫的耳畔轻轻说道:“但这并不难掩盖苧将军旗下,有包含李珠儿在内的八名军士,秘密潜伏于我易天国及其他三国协和部队中的事实。” 噢!丙然放撒手锏了…… 仅管早料到甘莫语一定会想办法让她放弃申诉之念,但她真没想到他的调查工作做得这样滴水不露,竟将那几名苧家军的卧底军士身份及去向查得这样清楚。 其实这种在对方旗下安插卧底、密使之事,明明各国都在做,虽大家台面上从不说破,但私下的查缉却相当严酷,若详细名单真的泄漏出去,可想而知,苧家军旗下那八名军士的安全岌岌可危,她三姐云苧也会有麻烦,而女儿国与其他三国间的关系,跟恐怕出现变数与嫌隙…… 懊吧!算他厉害。 不过,既然是他先破坏了游戏规则,就不要怪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更何况,她等这个机会也等得够久了! “甘大人的全知全能确实教人感佩。” 在身前那股温热,且不知为何瞬间令人心跳暂止一拍的纯然男子气息悄悄盈入鼻端之际,云菫微微向后退了一步,假意轻蹙蛾眉,露出一股懊恼神情,在思量许久后,清了清喉咙。 “申诉之事,我会再仔细考虑。” “请代在下转达对贵国二公主与三公主的新婚祝贺。” 眼见目的已然达成,甘莫语冷冷对云菫一颔首后,优雅弯腰拾取先前被她抖落在地的披风。 “谨代表我女儿国感谢贵国的祝贺。”云菫也轻轻一颔首,但在甘莫语缓缓站直身时,她却轻轻耳语道:“而在我对贵国上个月嫁入夜叉国的‘假’公主当夜便守寡的不幸遭遇表示哀悼的同时,能否请您不要再阻扰我进乾厅?” 第二章 云菫春风般的耳语,道出的却是政治的诡谲与极具杀伤力的极秘—— 因为在外人眼中,本就夜夜酒池肉林,且个性极具暴戾的夜叉国二皇子,是在新婚之夜纵欲过度而暴毙,但其实,他却是死于易天国“假”公主的床第暗杀术下! 而她相信,这世间知道此事的不超过五人,可他与她,绝对是其中之二! 政治的角力,本就是尔虞我诈,险中求胜,自十二岁起便跟随在女儿国前任外事女爵身旁的云菫,自然比任何人都明白。 仅管这个极秘,绝对可以让云菫换取到更大的利益,甚至让她立即要求跻身乾厅都不为过,可她却不想这么做,毕竟她相信自己的能力本就足以晋升乾庭,只需他放弃对她的恶意阻扰。 包何况与甘莫语针锋相对归针锋相对,但两人终究还是同侪,两国间的贸易往来也极为频繁,她绝没有必要因为不满他一人的态度,而将两国一起拖下水。 “敝国的贺礼,在下相信菫大人稍候便会收到。” 仅管云菫口中道出的内幕是那样惊心动魄,但甘莫语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面无表情但帅气地将披风披在肩上后,便毅然的转身踏出清亭。 这下,你再不敢小看女人了吧…… 望着甘莫语高大的背影,云菫在心中冷哼一声。 但冷哼归冷哼,她却不会因此掉以轻心,毕竟他那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淡定与霸气,以及对情报的精确掌握,确实不容小觑。 仅管如此,她云菫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一仗,虽打成平手,但往后,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 “恭喜菫大人。” “谢谢各位大人。” 在承平宫结会前,青山国按惯例安排了野外踏青游,就见云菫优雅地骑在马上,对所有前来道贺的大人们一一微笑颔首,神情恬静、自信,所以根本没人知道,她其实憋了一肚子火! 在她自以为计谋得逞之时,才发现她白白浪费了一个极秘,因为在甘莫语找上她之前,乾厅便已决定将她纳入其中。 而这其中最教人恼火,却完全不令人意外的是——甘莫语果然投的是反对票。 完全表里如一的大男子主义者! 但罢了,至少她这回的表现已足够让他知道她不好惹,更让他再也无法像过去一样无视、小看她,所以这一仗,也不算白打了…… 远望了一眼独自策马走在人群最远处的甘莫语,云菫在心底轻哼了一声,然后在感觉有人贴至她马旁之时,脸上立刻挂出最最迷人的微笑。 前来的女子,是在乾厅担任国译官的李师清,承平宫中为数不多的几名女官之一。 云菫虽未曾与她深交,却想到欣赏她,毕竟要成为至少熟练五国语言的国译官,这其中的刻苦与艰辛可想而知,而女儿国向来尊敬为自己的理想努力并付出汗水的所有人。 “菫大人,恭喜您。”望向一身雍容华贵的云菫,李师清先是恭谨地轻笑着,而后,突然俏皮地压低嗓音,“往后我终于可以不用自己一人尴尬地站在乾庭里,被那群大人们当女侍一样呼来唤去了!” “谢谢你,李姑娘。”自然明了李师清为何会如此言语,所以云菫轻轻抿嘴一笑,“你让我愈发期盼与乾庭那些雄壮威武、气势夺人的大人们会面的那一刻了。” 两名绝美女子并辔而骑并且谈笑风生的画面,自然吸引力大多数人们的视线,就连甘莫语也不例外。 但他的眼底却冷冽依旧,而脑中思索的,不仅与“赏心悦目”四字有十万八千里之遥,并且也更加的隐密与丑恶—— 潜伏与承平宫里的那名无耻勒索者究竟是谁?而“他”用以窃取他人隐私,让人主动说出心底秘密,并傻傻交出证物的方式,又是什么? 是的,承平宫中出现了一名行踪诡秘的“猎人”,而就是因为“他”的要挟,才会让将一声奉献在天禧草原和平上的萧老大人辞去承平宫的职位,并自此后一病不起。 也正是因为“他”,才会让甘莫语一改过去的低调作风,如此强硬地走入世人眼中,只为查清“他”究竟是谁,又知道多少,而这个“知道”,又会不会伤害到他们最爱的家人…… 莫语,我不知道他究竟知晓多少、多深,甚至我连自己何时、何地,如何将小庭的秘密交给他的都弄不清……但事已至此,你一定要在他揭发出更多的秘密前揪出他,更一定要好好保护自己,绝不能让他有机会伤害到你,伤害到小仪,甚至伤害天禧草原好不容易换来的和平…… 默默骑在马上,甘莫语脑中来回回荡着的,是病榻上萧老大人脸上痛苦而扭曲的神情,而他握着马缰的手,也忍不住焙缓紧握成拳。 是的,未入承平宫之前,他的身份是萧老大人的外甥,而萧老大人口中的小庭、小仪,则是他的姐妹。 但其实,他们这个在易天国中,地位仅次于司马皇族的“智者”萧氏一族,四人间根本不存在任何血缘关系! 是的,甘莫语不是鬼族,也不是萧老大人真正的外甥,在遇见萧老大人之前,他只是一个在天禧草原周边流浪,专门以谎言、偷窃及诈术维生,并被人成为“天煞孤星”的草原小膘混。 之所以被唤天煞孤星,只因他未婚有孕的娘亲在生下他之时,连他们的生父是谁都来不及说出口,便血崩逝去;只因他的同胎胞姐在他三岁那年落水夭折;只因五年后,当疼爱他的姨娘也染病亡去之际,一直照顾他的姨夫一家,在口中疯狂喃喃“天煞孤星”四字后,自此再无所踪…… 八岁的他,自那日起便一人在天禧草原流浪,学习如何编造谎言、伪造文书,更学习如何识破谎言,装腔作势。 十岁那年的一场热病,曾让他以为那就是终点了,但他却被因不堪日日出卖皮肉、夜夜忍受鞭笞而双双出逃至草原上的庭姐及仪妹发现,两人在他病愈后,紧紧跟随着他,怎么也不愿离开。 在天禧草原上孤单了两年的他,由那一日起,终于不再孤单,而天禧草原上,也多了一个由三个孩童组成的“家”…… 仅管只有十岁,但自那时起,他成为了一家之长。 他极尽所能地照顾、保护着他们不受外人侵扰,毫不犹豫地举起尖刀,刺入那些想侵犯他们的男子的背,想着各式各样的诈术,与相依为命的姐妹们一起合作行骗,然后在夜晚的星空下,三人躺在唯一一张保暖毛毡里,讨论着未来有一天,当他们存够足够的钱之时,可以落脚于何处,买什么样的屋子,读什么样的学堂,如何为自己编一个他人绝找不出破绽的平凡身世…… 星空下的梦想,提早实现了,因为他们遇到了萧老大人。 至今,甘莫语依然不明白萧老大人当初是如何看穿了他们的诈术,但他却永远忘不了,当他努力撇清与庭姐、仪妹的关系,而庭姐与仪妹如何哭喊他们是一家人之时,萧老大人当时脸上的温柔笑意。 “你待她们走吧!我就不去了,据说我是天煞孤星。”当萧老大人说出收养他们的决定之时,他假装满不在乎地这么说。 “真巧,我也是。”十年前也曾因一场意外,彻底失去自己妻儿的萧老大人这么说。 那日后,他们真的有了个“家”,因为萧老大人将他们三人一起带回了萧府,对外宣称他们是自己失散已久的外甥、外甥女,然后给了他们那些连幻想都幻想不出的一切与一切,让他们受最正式的鬼族教育,直至庭姐在一次意外后,又一次永远的离开他们…… 若这就是他的宿命,那就这样吧! 那日后,无论仪妹如何哭泣,甘莫语都不再与她见面,因为如果他身旁的女性都会遭到不测、不幸,他宁可一辈子不与他所爱的妹妹相见! “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出门走走吧!” 在萧老大人一句话后,不愿让过去的自己成为他所爱的人的负担,甘莫语将真实的自己掩藏在人皮面具底后,随着萧老大人踏遍了整个天禧草原,在每一处下榻处,收着仪妹千里遣人送至的所有关怀与叮咛…… 是的,他们并不是真正血脉上的一家人,但这种超越了血缘的爱与牵绊,却是甘莫语心底最深的眷恋,纵使他一直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护着这份眷恋。 可是当早已逝去多年的庭姐,秘密竟被“猎人”洞悉,并被作为要萧老大人辞去承平宫职位的要挟时,他,再无法沉默了。 纵使他不在意自己,但他却与萧老大人一般,怎么都不能忍受如今已嫁为人妻,终获幸福的仪妹,那段不堪的过往被人知晓、曝光。 而他更不能忍受的是,在承平宫中向来刚正不阿,自律甚严,遇事公正的萧老大人,因无法守住自己心底秘密,而被迫与贼人做交易,并在交予了一大笔钱财,承诺永远离开承平宫后,才暂时换得了那份参杂着内疚、自责、痛苦、失望的……更大风暴前的宁静。 是的,暂时的,更大风暴前的宁静。 因为虽然“猎人”此回的要挟,内容只涉及了已逝的庭姐,并在如愿赶离萧老大人,赶离这名在承平宫里极富声望,却因多回看不顺眼那些以公谋私,事事以利益为前提之人,虽无指名道姓,却暗有所指的苦口婆心的老者后,彻底失去所踪。 但没有人知晓,下一回,为了获取包多利益,甚或想要极受各国信赖的萧老大人私底下为“他”斡旋某些不公不义之事时,“他”会不会将幕后黑手伸向仪妹…… 所以,为了防范于未然,更为了不让家人被那种不定时的恐惧给彻底绑架,甘莫语摘掉了脸上的易容面具,舍去了一定会引起“猎人”猜疑的“萧老大人外甥”身份,以一名强硬的外事官员身份,高调走进了承平宫。 因为他必须引起“猎人”对他的反感,借此引出“他”,更必须在“他”知悉他与萧老大人的关系前,揪住“他”。 这是场极大的冒险,但甘莫语没有退路,而且完全无所惧。 只要有人胆敢伤害他的家人,他都将以血偿还! 在心底的誓言声中,甘莫语悄悄将视线由云菫身上移开,因为明白自己必然会成为“猎人”的目标后,他实在受不了有女子在他身旁,受不了有女子进入自己所在的乾庭,更受不了这名女子,是她! 所以,这半年多来,他用尽镑种方式避免与她直接接触,更想方设法阻止她进入其实暗藏危险的乾庭,但终究风云诡谲的外交情势,还是逼得他必须正面与她交锋,然后让她的优秀与野心,再挡不住…… 也罢,既已阻止不了,那么如今他能做的,就是远远、远远地避开她,远远、远远地…… 在一片寒冷与漆黑中,事情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云菫依然不清楚,她只知道当承平宫的大伙儿在欣赏玩青山国那号称“天之境”的洞窟内,不断变幻着颜色的绝世美景,并陆续走出之时,突然,洞窟顶上传来了一阵有如万马奔腾般的骇人震动,而后,一个石钟乳蓦地坠落。 第三章 仅管没有伤到人,但彷佛有连锁效应似的,整个洞窟开始嗡嗡作响,石钟乳一根根碎裂,而后,在众人争相向外奔去之时,人群中的她一个重心不稳,踉跄了几步后,便跌入了一旁的黑暗地下洞窟中。 “命还算大,可麻烦不小啊……”望着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暗黑,云菫拉紧了身上的雪袄,无奈的喃喃道。 但她相信,青山国的麻烦,恐怕有过之而无不及,毕竟落难的,绝不只有她一名他国外事官。 不过,她到底昏迷了多久?而这里,又是哪里? 当意识缓缓清明之际,云菫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着,因为曾经一个意外,让三岁的她独自在一个同样暗黑的地洞中度过整整一夜。 虽然她对年幼的自己当时发生之事早已不复记忆,但她的心,却依稀记得那种无助、惊惶与恐惧…… 纵使如此,云菫还是不断告诉自己,她已长大了,再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三岁娃子了,然后在借着深呼吸镇定心神之时,一边思考,一边在地面及洞璧上来回模索。 算了,走哪边都一样黑。 发现自己根本分不出方向后,云菫自嘲似的笑了笑,然而,就在她试图站起之际,突然感到右脚踝处传来一阵剧痛。 懊死,就一定要落难落得这样名副其实吗? 在心中低咒一句,云菫忍住那阵痛意,小心翼翼地站起,然后在全然的黑暗中,咬牙沿着洞璧右方走去,一边走,一边在洞璧上做记号。 就这样没有时间、没有方向的走着,当云菫走到双脚都几乎麻木之时,突然,远处传来了一个微微的脚步声。 仔细聆听了一会儿后,云菫蓦地精神一振,因为似乎受困于这黑暗洞窟中的,并不只她一个! 但这脚步声的主人,是承平宫的人,还是陌生人?而她,究竟该不该发出声音? 来回思量了半晌,云菫最后牙一咬,一手握住靴中的匕首,一手用石子轻敲洞璧。 因为如今,她也只能赌一赌了。 若来人是承平宫的人,那么一切好办,若不是…… 云菫发出的讯号,片刻后就得到了回应,在那个脚步声愈靠愈近之时,一个淡漠的嗓音也同时响起。 “在下甘莫语,敢问前方是哪位大人?有否受伤?” “云菫。”听及那熟悉的淡漠嗓音,云菫先是松了口气,却又同时叹了口气,“没有。” 是的,叹气,因为遇到这种意外已经够“幸运”了,而更“幸运”的是,这么多人,她偏偏还和这个向来瞧不起女子的家伙一起落难。 想起前一日,两人针锋相对之时的尔虞我诈,云菫深信,要是让他知道她不仅搞不清方向,也受了伤,而且还怕黑,往后她若与他再杠上,他的气势绝对比现在更张狂! “上苍保佑……” 在全然的黑暗中,云菫听见甘莫语一边行走自如地向她的方向走来,一边喃喃低语着。 听着他话后那声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讽的轻叹,云菫着实有些懊恼,但仅管如此,她还是笑了笑,然后转头望向甘莫语的方向。 “甘大人,在月兑困之前,还请您多指教了。” 是的,虽然云菫对必须与甘莫语一同月兑困感到有些无奈,可既事已至此,该说的场面话她还是会说的,不过,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的嗓音,其实有些微微的抖颤。 “菫大人完全不必客气,危难相助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特别是与我共同落难的,是一名如此纤弱却又勇敢的女子。” 摆暗中,甘莫语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淡漠,但出口的话语却令云菫蛾眉轻轻一蹙,心底原本的恼意,霎时化为微愠。 因为她一直怀疑他除了趾高气扬的谈判辞令外,根本就不懂得如何说客套话,但原来,他不仅会说,还说得不错,特别是这类暗含嘲讽之语。 别以为她听不出他话里那副别扯他后腿的语调。 绑宫女官的话果然是正确的,黑暗确实能让男子显现出他们该死的本性,就如同现在的甘莫语话中那该死的讥讽。 “其余大人们呢?” 当身旁终于传来一股独属于男子的干净、温热气息,纵使不想承认,但不是一个人独自受困的事实,还是让云菫感到一阵淡淡安心。 “尚且不知。”甘莫语的嗓音依然淡漠,“能走吗?” “能。”扶着洞璧,仅管云菫觉得脚踝处传来的痛意愈发剧烈了,可她还是若无其事地说道:“走吧!” 口中虽说着“走吧”,但其实云菫根本不清楚自己该往哪一边走,所以她假意拉了拉雪袄,在甘莫语开始走动之后,忍住脚踝的痛意跟随在他身后。 才刚走两步,云菫便发现自己的身子忽地一悬空,整个人被托抱在一个壮硕的胸前。 蓦地一愣,她下意识地在那个壮硕的怀抱里轻轻挣扎着,“甘大人,若您能放开我,我会非常感谢您。” “菫大人,若您能安静些,我个人会更感谢您。” 笆莫语完全不理会云菫的挣扎,依然双手托抱着她的雪臀,径自朝着黑暗深处继续走去。 “甘大人,我并没有大哭大叫的吵闹不休。”完全看不清前方的那份不安全感,以及因甘莫语走动而产生的晃动,,让云菫不得不用手环住他的颈项,但她还是忍不住瞪向黑暗中那张虽看不清,此刻却霸道得令人有些气恼的俊颜,冷冷说道。 “是的,菫大人,您一点也不吵闹,只是有些微微的抱怨与小小的骚动。” “我一点也不想在此时与您争论这其中的差异,甘大人。”甘莫语那气人的形容,让云菫不禁气结,可她还是努力压抑住怒气,保持着语气上的平和,“但若您能让我自己走,我会非常感激您。” “仅管菫大人的感激二字让在下听了热血沸腾,然而让一名足踝受伤的女子自行行走,不仅极损我易天国的男子风范,跟有碍我们的月兑困大计,毕竟您的方向感似乎稍稍有待加强。”明明是在拌嘴,但甘莫语的嗓音却如同在与人谈判般低沉、严肃、正经八百。 “容我提醒您,甘大人,我不是你们易天国那走路都怕折了腰的纤弱女子!”甘莫语那副狂妄自大的论调,令云菫忍不住扬声说道:“更何况您如何证明您的方向感稍稍强过我?” “我相信此时此刻,您绝对比我易天国所有初生小马都走得更稳健,方向感更好,我尊贵又坚强的菫大人。” “哦?”听着那已几近直白的讥诮,云菫的眼眸几乎都要冒出火来了,但她却用平生最甜美的嗓音轻轻说道:“既然甘大人您对贵国初生小马的评价如此一般,那么下回承平会开议之时,您势必不会反对我提出让贵国战马退出天禧马市的提案喽?” 是的,云菫的斗志整个被激起了,因为如果今日这样的情况下,他都可以如此对她冷嘲热讽,往后谈判、议事之时,他不整个鼻孔朝天了! 包何况受伤怎么了?分不出方向怎么了? 他自己还不是到现在也尚未确定真正的出口在哪,那他一口一个方向感不佳是什么意思? 不过,仅管斗志高昂,然而这一回,云菫却没有等到甘莫语又一次的反唇相稽。 因为甘莫语在听到她的话后,先是一愣,接着,胸膛竟开始轻轻的一起一伏着。 他没有发出笑声,但云菫却知道他在笑! 上苍,这尊寒血石雕居然会笑? 她到底说了什么,竟让这名据说从来不会笑的男人笑了? 想着方才甘莫语不断用波澜不兴的严肃嗓音说出那般自大、荒谬,几近轻佻的言论,在发现自己脑中竟升起一股想看看向来面无表情的寒血石雕笑起来究竟会是什么模样的想法之时,云菫当下决定,再不跟他说话了。 因为她发现,自己竟开始好奇与期待他接下来又会用他那正经八百却又低沉、磁性的嗓音,说出哪些和他过往给人印象完全不符的荒谬话语。 这可不是好现象…… 包何况她察觉,仅管完全处在黑暗中,但甘莫语的方向感确实有他自傲之处,因为在他果断前行,并且左拐右拐后,远远的前方,竟真的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摆天黑地的,为何他会知道出口在这? 难不成他以前来过这儿? 不可能吧?像他这样高高在上的贵族,怎么可能会来过这种鸟不生蛋的地方…… “菫大人?”当云菫陷入思考而许久未曾开口后,甘莫语反而主动说话了,嗓音比往常更为低沉。 “不知甘大人有何吩咐?”故意静默了一会儿,云菫才冷冰冰,却仆役化地回应着,想看看甘莫语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听着云菫那故意卑微的话语,甘莫语也跟着静默了,半晌后才又说道:“出口快到了。” “谢谢您,甘大人,我看到了。” 少来,你才不是想说这!听着甘莫语言不由衷的回答,云菫在心底暗忖道。 虽不知他原本究竟想说些什么,但她却发现,不知为何,她反而比较怀念跟他拌嘴的时候,至少那时,两人间的气氛不会这样尴尬而且诡异…… 是的,尴尬。 尴尬的发现彼此的身躯靠得这样近,尴尬的发现自己的双手环着他的颈项环得那样紧,尴尬的发现,他颊旁的汗轻轻滴在她的颊上、颈间,尴尬的感觉到,他一直托着她雪臀的手…… 焙缓出现光亮的洞穴,此时只剩甘莫语沉稳的脚步声,以及两人的呼吸声。 就在即将抵达出口之时,云菫突然轻轻一唤,“甘大人。” “不知菫大人有何吩咐?”这回,甘莫语回答得很快,嗓音依旧很冷。 “能不能麻烦您的手……”仅管即将说出口的话着实令人有些难堪,但云菫还是故作无事般地说道。 是的,他的手。 先前由于对黑暗的恐惧,以及忙着与甘莫语拌嘴,所以她根本没发现,他托住她雪臀的掌心,在连续走动之际,已微微有些移位,指尖更几乎是紧贴在她下半身最私密之处! 如今,在全然的静默中,她发现了,而且再没有假装忽视的机会。 听到云菫的话后,甘莫语沉默了一会儿,便迅速调整了自己手掌的位置,“抱歉。”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出口?”为掩饰心底那股诡异的不自在涩羞,云菫故意傲然地问道。 “本能。”甘莫语言简意赅地淡淡答道。 本能?开什么玩笑啊! 哪有人的本能能在黑暗中还跟个罗盘一样精准! “我不得不对您的天赋异禀致上最崇高的敬意,甘大人。” “能得到菫大人如此高的推崇,是在下毕生最大的荣幸。” 由这一刻起,云菫与甘莫语又恢复了一路走,一路拌嘴的气氛,直至彻底由洞中月兑身。 “这里是……”轻轻将云菫放置与洞外一块大石上,甘莫语先将身上的披风覆在她的身上后,才放眼远望群山,眉角微微一扬。 噢!懊吧!原来他所谓的“罗盘性”本能只能在黑暗中作用…… “西山南滨。”仔细凝望着四周山势,云菫脑中快速地转动着,“所以若我们没等到救援,只要向正东走,三日后便可抵达十里坡。” “敢问菫大人如何得知?”听到云菫的话后,甘莫语缓缓低下头望向她,眼底没有质疑,只有淡淡的好奇。 第四章 “天禧草原周边所有地图全在我脑中。”云菫一副理所当然地将头转向正东,却在望清地势后,脸颊蓦地一红,“抱歉,我为我方才的错误估算向您致歉。” 是的,致歉,因为在她自信满满地说完话后,才发现自己所说的正东,只有一片深谷、丛林,根本就没有路! “您不必致歉,菫大人,因为您确实为我们指出了正确的方向。”说完这句话后,甘莫语突然身子一低,半跪在低山gjiang云菫的右脚放在自己曲起的腿上,然后一把掀开她的裙摆,月兑下她的长靴、长袜,用手指在她雪白、赤果的纤足上来回轻轻查探。 这一回,云菫没有再阻止他,因为事已至此,她若再逞强,就真是不识大体了。 “比起贵国初生的小马,这蹄子还过得去吧?”当纤纤果足被那双深邃的眼眸那样仔细注视,被那双有些粗糙的大掌那样细心碰触、轻压之时,云菫不得不自我解嘲似的高傲说道,只为化解心中不断升起的不自在。 “显而易见,菫大人未曾见过初生小马。”头抬也没抬,甘莫语淡淡说道,但眉心却有些紧蹙,“一般而言,初生小马的马蹄未落地前是呈粉红色,而且,绝不会如此丰腴。” 看样子,真的伤得不轻…… 望着自己原本白皙、纤细,但如今却完全呈现紫黑色,并且“丰腴”得吓人的脚踝,云菫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定睛望向甘莫语。 “实在抱歉,甘大人。” 是的,抱歉,抱歉纵使再不愿,自己依然成了他的累赘。 她相信,若只有他一人,他必能很快月兑险,但此刻,就算他们再不对盘,她也必须承认,他,绝不是一个会弃她于不顾而独自求生之人。 否则,他不会抱着她走到身上的热汗几乎都湿了衣衫也不曾将她放下,更不会一出洞,就先将皮袄覆于她的肩上,并在尚未细思该如何月兑险之际,便先行检视她的伤处。 听到云菫的话后,甘莫语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古怪地望了她一眼,又迅速将眼眸移开,起身走至不远处拔了一株草,将之放入口中嚼碎,吐出,轻敷在她的伤处后,开始由轻至重的施力揉压。 “抱歉,此际只能请尊贵的菫大人体验下庶民式的土方疗法。” “甘大人,若您能不要一直将‘尊贵的’三字挂在口中,我会相当感谢您……”当脚踝处传来一阵热辣的痛意之时,云菫低垂下头咬牙说道,额旁痛得泌出了一层薄肮。 望着云菫因痛楚而紧紧握起的粉拳,听着她嗓音中的轻哑,甘莫语在揉压完毕,并撕下一截衣角为她包扎完后,突然起身背对着她大步向前走了几步。 “菫大人,若下回可以在不是这样的情况下听到您对我的感谢,我会更感谢上苍。” 仅管甘莫语的言语一点都不中听,但云菫却发现,其实他的举止一直相当的君子,而且温柔。 是的,温柔。 仅管在此之前,云菫一点也不会将这个词与他连在一起,可由他将皮袄披在她肩上的细心,检视她伤口时的轻柔,以及将药草覆于她伤处时的小心翼翼,她实在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拥有这项特质。 此外,除了搞不好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温柔,他其实还相当善于察言观色,甚至善解人意。 因为方才,就在他快速转身背对她之时,就是她痛得几乎申吟,并且眶中泪水再强忍不住爆落的那一瞬间。 贬不会先前,他之所以一直说话,一直与她拌嘴,都是因为看出了她的害怕? 贬不会先前,他在她静默了许久后突然出声唤她,是因为担心? 只是巧合,只是错觉吧…… 嗯!应该只是巧合,只是错觉。 应该吧…… 两日后,云菫再一次体认到,与甘莫语同行其实真的不像一开始想象般的那样令人懊恼。 因为虽然他又回复了他寒血石雕时的寡言,但他的野外求生技能着实高超得令人赞佩。 明明看似没路,他却可以一手抖开腰中软剑,一手抱着她开出一条路;明明看似过不去的深谷,他却可以扛着她拉着藤蔓一跃而过。 夜里,他以剑击石,升起了火,然后短暂离开一会儿,便带着猎物而归,甚至还驯服了一头野马给她当坐骑。 当他与那头小母马耳鬓厮磨之时,她竟还有种他是在与情人喁喁情语的错觉…… “真令人惊异,甘大人。”这夜,坐在火堆旁,云菫望着自己身旁卧着的那头温顺得像家犬的小母马,喃喃说道:“我以为贵国贵族擅长的仅仅是游乐般的畋猎。” 这回,云菫的话中再没有任何其他意涵,只有真心的赞美。 但云菫的真心赞美,却没有得到丝毫回应,甘莫语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双眸只直直地注视着那堆火光。 若他没有料错,这场意外并不单纯,因为这附近根本不是野牛群的行经路线,而那群野牛奔腾的时机,也着实太凑巧,凑巧到不会造成太大伤亡,却足够让某些人心存恐惧与忌惮。 是的,甘莫语相信这是一个警讯,是“猎人”给他,及那些不肯接受要挟者的一个警告,警告他最好收敛收敛他的锋头,更警告那群对“他”的要求尚未给出回应的人们,为达目的,“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未免太胆大妄为了。 但若“他”以为这样便可让他收手,那么,“他”也太小看了他的决心。 不过,仅管自己绝不会屈服,但甘莫语也不得不承认,他或许无惧无畏,可当望及云菫落入地穴那一刻,他的心还是猛地一沉,唯恐她也如同过去在他身旁的女子一般,收到他身上不祥之气的无端波及,直至听到她微微颤抖的嗓音,他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凝望着甘莫语火光下不知为何格外冰冷及诡谲的侧颜,云菫决定不再打扰他了。 也罢,不想说话就别说了,毕竟这两日,他费尽了心力,都是为了准备无误地朝着她所谓的“正东”行走,以期他们能早日月兑困。就冲着他这份信赖与执着,她也该让他有喘口气的机会。 包何况,他这份情她反正是欠定了,她还是赶紧想想该如何还才是…… 夜,愈来愈深了,当云菫坐在温暖的火堆前微微有些昏昏欲睡之时,突然,她身旁那匹小母马猛地站了起来,开始躁动不安的高举前蹄,低声嘶鸣。 “嗯?”有些纳闷地转头望向小母马,云菫正打算伸手去安抚它之时,忽然听到一声低喝。 “别动!” 身子缓缓僵硬了起来,因为虽只有两个字,但云菫却由甘莫语向来沉稳,此刻却那般僵硬的嗓音中,听出了一种不寻常的危险警示,而她的身旁,也蓦地出现了一团白影。 那是什么…… 未待云菫看清来物,甘莫语的身子已像箭一般的窜出,然后未及落地,便一举臂,让本想攻击云菫的猛兽嘴上的两根长白牙,直勾勾地钉入他的臂中。 月色下,甘莫语手中的剑光来回闪动,猛兽身上瞬间出现道道血痕,但它口中的两根长白牙,却依然钉在他的臂中。 “甘莫语!” 仅管根本看不清与甘莫语搏斗的究竟是什么猛兽,但云菫还是立即抽出自己的匕首,朝猛兽的颈用力一刺。 云菫这一刺,终于让猛兽松开了口。 就在它伏地喘息、低鸣之时,甘莫语突然迅速地飞身向她跃来,将她抱至马上后,轻啸一声,并用剑轻刺了小母马的一下,小母马立刻疯狂地朝正东方向飞奔而去。 “甘莫语!” 伏在急速奔腾的马背上,云菫不断用力拉着小母马的马鬃,想让小母马停下,但小母马却完全不听她的指示,继续飞快地向黑暗奔去。 “甘莫语!” “云菫,绝对不要回头。” 远远的黑暗那头,云菫只听得见甘莫语残留在风中的喑哑吼声…… 不要回头?作梦! 谤本无需任何考量,在小母马终于放慢速度后,云菫立即纵身下马,忍住脚踝的痛意,徒步循着小母马的足迹,一步步向山林走去。 是的,她要去找甘莫语,就算是将腿走断了,她也一定要找到他! 他休想在满足他的英雄救美壮举后,让她成为一名余生只能永远活在人们赞美他、惋惜他与缅怀他,恭贺她幸遇贵人、大难不死的可悲女子。 笆莫语,你不许有事,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咬着牙,云菫一步一拐地走着,由黑夜走至黎明,打那个她终于在晨光间,望见一间废弃的冬日狩猎小屋前那凌乱的足迹之时,她的嘴角缓缓向上一扬。 丙然在这里,有你的,甘莫语。 二话不说走入屋内,云菫望着沐浴在天光中,靠躺在榻上的那个黑影,望着他左手手臂上怵目惊心,依然汩汩泌着鲜血的两道深深的兽齿痕,以及地上被他自己吸出并吐了一地的黑血。 这就是他所谓的求生本能吗?若是,上苍,你真是给对人了…… 凝视着甘莫语苍白的俊颜、紧闭的双眸,以及他唇畔的黑血渍,云菫在心底轻轻感谢着,然后在心底的感谢声中,用手绢拭去他唇旁的血渍,再取出怀中药盒,拿出两颗应急药丸塞入他的嘴里后,细细地为他将伤口包扎好。 而后,趁着他昏睡之时,她将狩猎小屋打扫了一下,并升起火让屋里温暖些后,才又静静坐至他身旁,望着他俊颜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抹古怪的红,额上不断涌出热汗。 发烧了吗? 心蓦地一惊,云菫连忙举起手想轻抚他的额,突然,她的手竟被人一把握住,身前传来一个沙哑的嗓音。 “谁……” “云菫。”定睛望向甘莫语,但云菫却发现他的双眸完全的迷茫。 “谁?” 是的,此刻甘莫语的双眸确实完全迷茫,意识更是彻底飘忽,不仅完全看不清、认不出眼前人,而且身上的热浪高得几乎要将他烧灼成灰。 闻着身前那般恍若由记忆最深处潜逃出的淡淡幽香,感觉着手中那只柔荑的小巧,细女敕与滑腻,他的下月复,倏地紧绷了。 “噢!懊吧!真烧了。”听到甘莫语的回答,云菫耸了耸肩,然后用另一手拿起帕子,将他额上的热汗全拭去,“还整个烧糊涂了。” “香……” “别这么用力拉着我。”听着甘莫语口中蓦地迸出一个“香”字,而后还突然一使力,将她整个人都带进他的怀中,她轻叹了口气,由他怀中微微仰起头,“算了,这个时候我也不跟你计较了,来,放手。” “好香……”可甘莫语口中依然喃喃,而且这回还将头埋入了身前女子的颈窝中,不住轻嗅着那股他清醒之时,永远不敢靠近的迷人馨香。 “你……”甘莫语那近似于轻薄的古怪举动,令云菫下意识轻轻挣扎了一下。 一当感觉到她的挣扎,他突然一愣,而后,猛地放开她,双拳紧握,别过头不住喘息着。 他怎么了? 轻蹙着蛾眉,云菫仔细凝望着甘莫语。仅管相处时间不长,更未曾深交过,但他这几日的表现,已足够让她明白他的高自制力,与对自己的古怪高规格要求,所以她相信,若不是哪里出了问题,这高傲男子绝不会任自己变得如此浮浪! 第五章 不一会儿,她就明白问题是出在哪里了—— 他,动情了,而且爆发之猛烈,连他一向过人的自制力几乎都克制不住了。 …… 整整折腾了一日一夜,甘莫语总算不再情动,安稳地沉沉睡去。 终于月兑身的云菫仅管累得骨架都要散了,但她还是努力地爬起身,将手抚至甘莫语的额际,在确认他的低烧无碍之后,将自己穿戴好,再为他穿戴好,并将他的手伤用他的衣摆重扎一回,清了清小屋,就像她从没出现过。 是的,就像她从没出现过。 毕竟这只是一场意外,他若完全不记得便罢,万一他真记得某些片段,还是让他以为他在作梦来得好些。 所以,为了大家往后见面不要太过尴尬,她最好在他醒来前,先行去寻找救兵,如此一来,她也算是还了他的情,她与他,就再两不相欠了。 轻轻将甘莫语额旁的发丝塞至顶冠之后,云菫望着他沉睡中的俊颜,心底有股连怎么都不明白的悸动。 她从不知晓,原来男子可以那般霸道狂放,却又那样温柔纤细,她更不知晓,向来在人们眼前冷血无情的甘莫语,竟有如此敏感且脆弱的一面…… 傻傻凝望着榻上男子的睡颜许久许久后,云菫缓缓闭上了眼眸,再度睁开眼之时,毫不犹豫地向屋外走去。 她不能再留了。 待为他准备好足够两日的食物与饮水后,这一切,就结束了。 往后,待他们再次相见之时,这小屋里的秘密,都将被彻底以往,特别是她…… 取下了墙上挂的弓箭,云菫一拐一拐地走向屋外,在终于捕猎到猎物,而天突降大雨之时,急急向小屋归去。 可远远地,云菫却发现,不知何时,小屋前多了一匹马,一个惊呼声也由屋内传出。 “甘大人!” 那时李师清的声音。 噢!懊吧!看样子她的猎物派不上用场了。 望了望手中的猎物,云菫耸了耸肩,顺手将之埋在屋后的草堆里,而后,走至山径的拐角处轻啸一声,在马朝她奔来之时,飞身而上。 不好意思了,李姑娘,借你的马用用,咱们承平宫见。云菫在心中默默说着。 事发十日后,十四名失踪官员,尽数安全归回。 是的,十四名,包括云菫在内,而她,是最后一名归回者,甚至比甘莫语及李师清都晚。 那日,云菫骑着李师清的马到了十里坡后,就立即以特殊方式紧急联络了自己的贴身侍卫小七,一待小七火速到来,她便授命小七以匿名方式通报了青山国的搜救队甘莫语的所在位置,而她则又在十里坡停留了一日,将事实简短告知小七,并串完了供后,才缓缓回到承平宫。 当所有人终于平安无事地再次齐聚承平宫,这个完美结局,让青山国简直感动得想举行祭天大典了。 虽然没有真的举行祭天大典,但为致歉也为这次会期终于平和结束,青山国还是举办了一个盛大的宴会,而自然,这次宴会中,话题主要是围绕在众人各自的月兑困经历,以及甘莫语与李师清之间的诡异和谐。 “怎么回事了?那尊石雕居然会笑?” “如果那撇微微向上的嘴角算笑容的话,是的,那尊石雕笑了。” “在我努力月兑难之际,是否错过了什么有趣的事了?邢大人。” “我比你更想知道,李大人。”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向来唯我独尊、孤傲且从不主动与人攀谈的甘莫语依旧沉默如故,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身畔多了一个李师清。 仅管他的眼眸依然淡漠,然而每当李师清开口之时,或许回答的字句不多,但他一定有所回应,而且脸上的神情,明显较对他人时和缓许多。 “毕竟是一路互相照应过来的,苦难相伴总能让人放段,卸下心防。” “若真是如此,也算是一樁美事佳话了。” “菫大人,您怎么看呢?”由于脚伤未愈,因此云菫只能坐于厅内一角,虽未特意张扬,但她身旁还是一如既往地围绕着那些争相前来关心与慰问的大人们,而在这样的包围下,她脸上的笑容依然甜美,嗓音依旧清润,坐姿更是无以伦比的高贵。 当有人突然询问她的意见之时,早将所有人的细语闲言全听在耳中的她,轻轻瞥了瞥大厅对角两个并肩的身影后,小脸上的笑容愈发甜美了。 “自是如同诸位大人一般,欣喜我承平宫成就一樁美事佳话。” 场面话说得那样得体、漂亮,云菫也相信自己当下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决定与过往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同,然而,只有她自己明白,此刻她的心情,有多么复杂。 望着自入宴会厅后,始终未曾望向她一眼的甘莫语,真正如旁人所说一般,双眼凝视着李师清,嘴角微微向上一扬之际,她的心,蓦地骚动了。 “抱歉,各位大人,请容我暂时离去一下。”当心中那股烦躁怎么也压不下去,当脸上的笑容第一次令云菫感到疲惫之时,她优雅地对诸位大人一颔首后,在小七的扶持下,静静向后花园走去,待四周再无旁人之时,才将小七也斥了开去,然后缓缓仰头望月,轻叹了一口气。 现在的她,只想独处。 现在的她,不知为何,一点也不想看到甘莫语与李师清融洽相处的模样,更不想看到他脸上那个笑容—— 因为那个笑容本该属于她! 当脑中浮现出这个念头之时,云菫蓦地一凛,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有这般偏差的心思。 她不能,也不该有这样的想法的! 那只是个意外,意外中的意外,不具备任何意义的意外。 况且她该在意的,是自己如今已彻彻底底被甘莫语视为一名忘恩负义者之事,与他及李师清的融洽气氛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的,忘恩负义。 毕竟任何人在接收到他那般的救助后,理当都要向他表达深切的感谢之意,但她,不仅连一声谢都没有说,更几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就如同甘莫语对与她共同遇难之事提都没提一样。 是的,无论因何缘故,他一个字都没提。 当众人误以为他是与李师清一起落难之时,他没有说一句话,当众人在他身前夸赞李师清有情有义之时,他也没有说一句话。 但他,为何要说? 彬许他记不清那夜在他怀中的女子究竟是谁,但他却清楚知道,在他清醒之后,独守在他身畔的女子确实就是李师清,而挣扎令他受伤昏迷的始作俑者,早已自顾自地丢下他逃命去…… 而她,又能如何? 在甘莫语或许出于善意,或其他原由而隐瞒他俩曾经同行,并在他因感激、感动而给予了李师清那样罕见的微笑后,大声昭告天下曾发生的所有事,然后让他们三人一起落入一场莫名的尴尬中? 不,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如他所愿的抱持沉默。 算了,忘恩负义就忘恩负义吧!反正在他的眼中,她本就是一名高傲自负,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为了摆平纷争、取得利益而不惜色诱男子的浪荡女子。 是的,云菫知道,知道承平宫中那群曾被她拒绝过的男子们怎么评论她,更知道这些评论,甘莫语一定早已听在耳中。 是的,云菫承认,为了女儿国,她确实极近所能地展现自己的翩翩风采,更善用自己的美貌与笑容,毕竟想要在这个以男子为主的群体中占得一席之地,她首先必须先让他们注意到她,而后,再用与他们一样,甚至更缜密的思绪与智慧,换取巴他们平起平坐的尊重与权力。 不容易,真的不容易,特别是在面对一些本就不愿相信女子与男子一样有脑筋的保守派大人之时。 但她还是尽可能的不卑不亢,不张扬地以理服人,甚至在无奈咬牙退让还得抱持微笑之时,努力地一点一滴、潜移默化地让所有人认同她。 有时,她也会累,因为她毕竟是穆尔特家族的人,有着穆尔特家族天生的傲气与霸气,可她却必须磨平自己的所有棱角,必须时时挂着那张甜美笑颜,然后凝注所有的心神,与那一大群日日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人们以智相抗。 也罢,累了,就休息休息再继续吧! 反正明日过后,大伙儿都会回到自己的国度去,她也可以借这个机会稍稍喘一口气,直到下一次的会期到来之时。 到时,她与他,除了继续针锋相对之外,再无其他了…… 在心底的叹息声中,云菫仰头望月。 突然,她的身后传来了一个低沉、淡漠的嗓音。 “菫大人。” “甘大人。”心,莫名地因这个嗓音而古怪悸动着,但云菫还是缓缓侧过头,然后望着甘莫语手持一杯茶走至她身旁。 “尽早,您于乾厅中提出议题的方式与时机,在下深以为极不恰当。”将手中茶碗递给云菫,甘莫语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甘大人。”接过温热的茶碗,云菫淡淡说道:“您有权表达您的不以为然,我也有权表达我的热切期盼。” “恐怕不以为然的不仅仅只有我个人。” “哦?”瞟了一眼远方那群聚在一起,显而易见正在私下讨伐她的乾厅保守派大佬,云菫扬起小脸望向甘莫语面无表情的冷静,轻笑道:“那我可真得对除您之外的诸位大人说声抱歉了,抱歉让他们后悔当初让我进入乾厅的决议。” 一群既看不起女子又没出息的保守派! 但既然她已进入了乾厅,他们就休想用同侪压力来迫使她屈服,胁迫她收回议题。 “菫大人的装扮向来令人赏心悦目,特别是今日您后颈的梅花印记着实让人印象深刻。”望着云菫虽优雅,却不驯的绝美小脸,甘莫语沉吟了半晌后,突然目光一闪,“你在公务如此繁忙之余,还能公私两不误,确实让人赞佩。” 听到甘莫语天外飞来,完全与先前话题无关的话语,云菫先是一愣,而后,脸颊无法克制地升起一股热浪。 她虽明白那两日欢爱过后,他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少羞人的痕迹,毕竟,为她更衣的小七曾因此而暧昧地笑逐颜开许久,但平常连废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他,为什么如此堂而皇之地来“提醒”她? 况且,他为什么会注意到? 是的,为了表现自己对乾厅的重视与尊重,所以她今日的服侍较过往更为华美,可她穿的明明是高领不是吗? 啊!她明白了,她今日的发型不若以往般垂落在腰际,而是松松盘起于肩际,而他,在将她引介入乾厅之时,一直是站在她身后的,因此她向众人微微低头颔首之时…… 怎么?想借此将她逼出乾厅,或让她少说点话吗? 门儿都没有! “彼此彼此,甘大人,您也不遑多让。”仅管心中升起一股薄怒,但云菫还是若无其事地瞟了甘莫语的颈项一眼后,冷然说道:“容我猜测一下,青山国不依时令出现的飞蚊令您前几夜睡得并不安稳?” 是的,仅管掩饰得极好,但甘莫语的后颈也有一个红印——云菫留下的,当然,她也非常清楚那红印绝不只一个。 第六章 既然他敢如此放肆地来“提醒”她,那么,她为何不能反击? “是的,我承认青山国不依时令出现的夜蚊确实过分热情、古怪了些,但让人意外的是,并不如我想象般的令人难以消受。”听到了云菫同样意有所指的话语后,甘莫语淡定不改地徐徐说道。 并不如他想象般的令人难以消受? 原来,他真的记得一些,而且,似乎有意负责到底了…… 而他,也是真的认定了,那个在他身上留下印记的女子,是那个温柔似水的李师清,个更或许,他们之后还…… “谢谢您了,甘大人。”心,蓦地一紧,但云菫还是绽出一抹甜甜的笑意。 “不知菫大人何出此言?”望着云菫甜美至极的笑颜,甘莫语的眼眸微微深邃,语气似乎有些紧绷,可话声还是那般淡然。 “或许我不该透露出太多的内幕,然而,您的一句‘并不如想象般的令人难以消受’,恐怕让我进账不少。”优雅地耸了耸肩,云菫若有意似无意地望向厅中那群酒酣耳熟的人们。 “你们拿我打赌?”剑眉微微一扬,甘莫语眼眸出现一股少有的饶有兴味。 “承平宫向来不缺少流言及下注者。”云菫轻轻抿嘴一笑,然后将眼眸转向甘莫语。 她正在期待,期待他在发现自己竟成了流言中心,更成为人们下注的主要对象之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是的,就如同我听闻的一般。”听到云菫的话后,同样望着她眼眸的甘莫语的神情却连变都没变一下,嗓音依旧沉稳、平静,“所以我必须说,同样谢谢您了,菫大人。” “什么?!”云菫猛地一愣。 望着她小脸上难得出现的既惊诧又可爱的神情,仅管甘莫语仍像往常一样冷漠转身,但他原本面无表情的脸庞却缓缓改变了,他脸上的线条再不刚硬,不仅嘴角上扬,连眼角都含着笑。 望着他的背影,想着方才眼前那个虽转瞬即逝,却绝对存在过的笑颜,云菫半逃诩没回过神来。 上苍,他竟真的在笑,而且那笑容简直炫目得让人惊诧,与他给李师清的那抹小小薄度根本不是同一个等级。 上苍,原来他真正笑起来的模样,竟如此稚气却又迷人…… 而一想及他笑的原因,云菫更是目瞪口呆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向来严肃、傲慢到不近人情的甘莫语也会参与承平宫中向来无伤大雅,却屡屡让保守派人士摇头的赌局,而且依他的话语来判断,他参与的赌局不仅与她有关,而他,也因此进账了不少。 懊死,这不是掌管天禧草原周边事务的承平宫吗? 懊死,这群平常道貌岸然,老因忠心护国而大打出手的人们到底是怎么了? 包该死的是,甘莫语参与的赌局内容,究竟是什么啊…… 为什么梦中会有他? 依然轻合着眼眸,因为云菫不想醒,因为她不想明白,更不想让自己去思考甘莫语会出现在她梦中的任何原因。 离开承平宫,至今,已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来,他们见过两次面,在两个不同的国度,冷冷地擦肩而过。 那时的他依然一身黑衣,也依然器宇轩昂,气势傲人,纵使同样贵为使节,但两人却只是礼貌性地一颔首,连一句对话都不曾有过。 明明是永远针锋相对的天敌,可她,为何梦见他…… 将头埋入枕中,云菫强迫着自己睡去,强迫着自己忘却,忘却那个意外,忘却那些本就不该存在的一切,忘却所有他误以为是给予另一名女子的宠溺与温柔…… “甘大人、甘大人,菫大人正在就寝,您可否……” 然而,在云菫终于缓缓睡去之际,甘莫语却无视身后小七忧急的劝告声,与那些直直瞄准着他心际的弓箭,笔直地向女儿国四姑娘府内最戒备森严的房厅走去,然后在抵达门前之时,用内劲震开所有守卫,一把推开房门,再重重关上。 大大的寝房中,有一张垂着透明床纱的精致床榻,床榻旁散落了许多文牒,而榻上那名脸上显而易见还残存睡意的长发女子,缓缓坐起了身,在望清擅闯自己寝房之人时,蓦地一愣后,蛾眉一扬。 她面色微愠地斥道:“甘大人,您这无礼之举在我女儿国已可视为刺客,直接格杀。” “恕我直言,菫大人,你府中的禁卫军简直严重失职。”蓦地转过身去,甘莫语无比冷漠地硬声数的哦奥:“这等阵仗,连宵小都防不了!” 是的,转过身去,因为擅闯女子寝房本就相当不得体,特别是此名女子还未着正式服装。 但事态如此严重之时,他已没空管所谓得体不得体。 不过仅管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仅管还隔着一道床纱,可甘莫语的心跳,还是蓦地漏了一拍。 那一刻的云菫,与他所见过的衣装齐整、风度翩翩的她,是那样的不同。 她斜坐在榻上,一袭丝被盖在她的腰际,美眸中有股浓浓的慵懒睡意,衬得她整个人显得迷离。 她身上那袭宽松的浅绿色双开襟单衣,因入睡而有些松落,以致她右半边丰满的浑圆双乳整个若隐若现,她的一头长发虽有些凌乱地散在肩后、颊旁,却让她本就绝美的小脸,更添一分娇女敕与稚气…… “甘大人,我保证,若您是宵小,早被万箭穿心于宫门前。” 在睡衫上罩上一件外袍后,云菫掀开床纱由床榻上走下,赤果着雪白的双足,怒视着甘莫语的背影。 “现在,在我门外的禁卫军冲入之前,我容许您用一句话来说明,说明我与我的禁卫军必须忍受您如此无礼的最主要原因。” “海老国的张大人两日前惨遭毒害,毒发身亡之时,右手握着你的信物。” 张大人?那个每逢开会总会像来郊游,热中偷拍承平宫女官臀部,永远与甘莫语站在对立面,且对女儿国也没啥好印象,但在海老国中却具有极高声望的老疯癫,死了? 死时,右手还握着她的信物? 懊死,这样明摆着的栽赃,会不会太幼稚了点啊! 问题是,幼稚归幼稚,但那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热血冲动闻名的佣兵产出国——海老国,恐怕就是会信啊! “噢!确实是个足以令人多听两句的‘好’消息……”听完甘莫语言简意赅的说明后,云菫的眉心彻底紧蹙了。 这消息确实太爆炸了,爆炸到她依稀都听得到海老国那群向来分散各地的佣兵部队开始吹集结号的号角声响。 但这消息真的正确吗? 若真,她的信使为何没有回报?而又为何甘莫语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得知? 若假,甘莫语又为何冒着被万箭穿心的严重后果,直接闯入她的寝房? “让甘大人如此风尘仆仆前来兴师问罪的最主要原由,莫不会是张大人左手握着的,恰巧是甘大人您的信物吧?”紧盯着甘莫语高大,却不知为何有些僵硬的背影,云菫突然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我的信使已伤重不治,贵国信使恐怕更早便遭遇不测。” 笆莫语并没有直接回答云菫的问题,但他的话,已足以证明云菫的猜测全然无误,所以她的眼眸微微眯了起来。 “甘大人,依贵国的行事标准,将所有罪证全赖在我女儿国身上,您岂不是省心多了?” “所有对话管道皆以封闭。”静默了半晌后,甘莫语紧绷着嗓音说道:“若战事号角真正响起,五日后,与那群杀人不眨眼的佣兵部队搏命厮杀的,将是你新婚的二姐。” 虽早知事情的严重及迫切性,但云菫还是不明白,不明白向来专断独行,且先前与女儿国还有过节的易天国,怎么会做出与女儿国联手的决策?而甘莫语又为何要特别提起她的二姐云荼? “真是感激甘大人的体谅。”所以,云菫决心弄个水落石出,“但我家小荼就算新婚,战力依旧非凡。” 听出云菫话中的质疑,静默了许久后,甘莫语只能双手握拳,冷冷说道:“我的大姐终于有孕,而上个月,我那还沉浸在初为人父喜悦中的姐夫,被指派为护国将军。” 什么?他竟是未在告知易天国之前便私下前来? 听到甘莫语的话后,云菫真的吃惊了。 吃惊于原来这个人们眼中无血无泪的寒血石雕,竟是如此深爱着他的胞姐,深爱到宁可知情不报,只身冒险前来,只为试图能在事件爆发前平息此事。 “散落各国的佣兵部队,现已全秘密赶回,在他们完整集结成军吹响号角前,我们约莫还有五日的时间。” “该死!”想及同样有孕,只是暂时秘而为宣的二姐云荼,云菫忍不住地低咒出声。 五日,五日能干嘛? 那个向来蛮横、战力惊人的佣兵之国,两日就够踏平一个国度了! “菫大人?”听到云菫优雅嗓音中吐出的低咒,甘莫语有些讶然。 “甘莫语,你现在立刻给我转过身来,我现在没空跟你讲究外事礼仪,我要看着你的眼睛说话!”云菫不耐烦地瞪着甘莫语的背影。 笆莫语终于缓缓转过身来了,此时,云菫才发现,他眼底的浓重黑晕,几乎可与黑夜媲美,而眼眸中的疲惫与克制,更是前所未见。 易天国离女儿国有几百里呢!他一定是在得知消息后的第一时间,便毫不考虑地策马狂奔而来了。 他从来不是个冲动之人,更非是个无礼之徒,可想而知,他这回真是将性命及未来全赌上了。 而她,要陪他一起赌吗? 仅管疑问很多,要考虑的事更多,但云菫却明白,甘莫语一定是心中早有想法,才会在出发前,冒险前来与她先行“串供”。 “你打算自己送上门去?”紧紧盯着甘莫语的眼眸,云菫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是的,所以能否——”明白云菫已知晓自己的来意,因此甘莫语二话不说,直接切入正题。 “不必费事了,我与你一道走。”未待甘莫语将话说完,云菫便一把打断他的话,然后在望见他欲反对的神情之时,狠狠瞪向他,“甘莫语,少跟我废话!” 是的,她决定跟他一道去,一起去面对并化解这场有可能引起三方战事的阴谋诡计,而不是干坐在房里焦急地被动等待。 凝望着云菫那张果断,且丝毫没有商量余地的小脸,甘莫语静默了许久许久后,才由怀中缓缓掏出一个腊封信函,“这是你的。” “嗯?邀请密函?”拎起回溯与自己那张几可乱真的邀请密函,云菫望着甘莫语,轻轻挑了挑眉,“真有你的,竟连张大人的花押都仿得一模一样。” “明日一早出发,其余事路上再议,我明——”蓦地转过身去,甘莫语不顾云菫话中的好奇与揶揄,一边说,一边大步向外走去。 但他话未说完,却又立刻被一声娇斥声给彻底打断。 “甘莫语,你现在立刻给我躺下!” 听到云菫那傲然的嗓音,甘莫语的脚步一顿,然后缓缓回过头,望着她那如女王般的高傲身姿,以及那只指着她睡榻的纤纤白玉小手。 “在你那张目空一切的冷脸没有恢复原有的无血无泪之前,我们的计划绝不可能成功。” “那就打扰了。”自然明白时间的紧迫性,以及出外寻找客栈极可能造成行踪败露,所以甘莫语再不拒绝地走至云菫的榻旁坐下,月兑下长靴后,和衣靠在床头合上眼。 “请自便。” 第七章 待甘莫语坐下后,云菫也转身向一旁的内室走去。 那个房间,原是专为来访的姐妹们准备的,按理说,她该让他在那里休息的,但不知为何,她没有这么做,更不想去思考为什么…… 原本合着眼、靠在床头的甘莫语,在那小小的脚步声进入内室后,眼眸突然缓缓睁开,接着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他怎可能睡得着? 前来的这一路上,他不是早想好了一千个拒绝她同行的理由,为什么一见着她,就一个都想不出了? 明明告诉自己不该,也不能与她牵扯太深,但为什么一见着她,他就全忘了? 明知他曾那样靠近的闻及独属于她身上的淡淡幽香是如何让人沉醉,可他竟还躺至她的榻上,任那股幽香彻底在他四周萦绕,包裹住他全身,让人想漠视,都漠视不了…… 在你那张目空一切的冷脸没有恢复原有的无血无泪之前,我们的计划绝不可能成功。 可当云菫说过的话,又一次缓缓地在甘莫语心底响起后,他还是强迫自己合上了眼眸。 因为他终于明白,原来,在她的心中,他是这样的存在—— 目空一切,无血无泪。 既然如此,那么他能做的,就是如她所愿的继续目空一切,无血无泪…… 两日后,当甘莫语与云菫风采翩翩地出现在海老国先锋部队眼前之时,那群原本杀气腾腾的军士们全傻了。 他们让人惊艳的绝世容颜、优雅高贵的身姿、无以伦比的气势,在在都教这群日日只懂得在战场上搏杀的大老粗看傻了眼。进入将军帐后,当云菫露出她那倾国倾城的甜美笑容,并掏出怀中密函后,最终,他们是在大部队的护送下,大大方方走入了海老国皇城。 是的,甘莫语与云菫手持的密函,以及他们未带武装随从只身前来,并且无惧无畏的坦然模样,确实让海老国将军信了他们是应张大人私下邀约而来。 然而,当真正进入皇宫之时,甘莫语与云菫的心底还是有些紧张——仅管表面上的他们,就如同来度假的贵族般闲适、轻松。 “荆大将军王就在里头,两位大人请。” 在海老国副将的带领下,甘莫语与云菫来到了一间装饰华美,却几乎无守卫与仆役的宫室前。 对看了一眼,点头后,两人同步向内走去。就在他们刚踏入大厅之时,耳畔突然传来了几声奇怪的声响。 身形蓦地一闪,甘莫语迅捷地一手将云菫揽至身后,一手扬起披风飞速轻卷,待将所有袖箭全卷入披风中后,才又拉开披风,任袖箭一支支掉落地面。 “荆大将军王,还满意吗?” “我还道你腰际的软剑是当摆设的,没想到是真有两下子。”一名坐在大厅正中,坐没坐相,戴着面具的紫衣男子缓缓说完这句话后,紧紧盯着甘莫语。 由于被甘莫语揽在身后,因此云菫并无法看清前方,但她却感觉得到两股气息猛烈地在大厅中爆冲、盘旋,那股强烈的对峙感,令人寒毛都不自觉地竖起。 许久许久之后,打那个云菫感觉空气间那股强烈对峙感蓦地消失之时,紫衣面具男子——荆琥岑用手撑着下颏,双眸紧盯着甘莫语的腰际,“锻铁?” “黑锻。” “哪弄来的?” “自己铸的。” “跟哑丐学过功夫?” “是。” “打算改行不?”一听到甘莫语竟跟哑丐学过功夫,还自己打铸黑锻铁,荆琥岑的眼眸霎时亮了。 “不。” “呿!真是,这年头找个好工匠真难。”甘莫语言简意赅的回绝,令荆琥岑的脸顿时垮了一半,然后意兴阑珊地对云菫挥了挥手,“后头的是菫大人吧?来,站了半天脚酸不?出来给爷瞧瞧。” 傲不犹豫地向前一步,云菫与甘莫语并肩而站。 “女儿国的娘们儿果真全是一个样儿……”打量了云菫一眼后,荆琥岑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然后望向甘莫语,“不过话说回来,你们的胆子会不会恁大了点?用个假花押就想来矇世,当我们海老国全是瞎子?” 荆琥岑的话很是骇人,若是老实人,估计早已吓得冷汗直流,但娴熟谈判技法的甘莫语与云菫自然不会轻易表态,更压根儿连应都没应一声,只是将“高傲”二字表现到极致地微扬着头,冷冷地望着荆琥岑。 “好吧、好吧!爷承认爷的手下确实冲动了点,但爷也是昨儿个才知道我们那死老头本来就快死了,早死一天晚死一天也没啥差别,所以,这事儿就这么算了,行不?”望着甘莫语与云菫依然动也不动地紧盯着自己,荆琥岑耸了耸肩后手一摊,二郎腿一跷。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啊!有这么处理国事的吗? 昨儿个?昨儿个就知道了,今天大部队还在路上急行军? 惫有,什么叫本来就快死了,早死一天晚死一天也没啥差别? 埃老国到底把战争跟人命当什么啊! “别绷着个脸嘛!再怎么说,爷手底下的人都赶回来了,爷总得做做样子把?要不下回爷怎么带兵呢!”恍若看出甘莫语与云菫眼底一闪而过的火花,荆居处凉凉说道。 做做样子? 就为了让他以后带兵做做面子,他们的魂都快去一半了! “别瞪、别瞪,菫大人,被你那小媚眼那么一瞪,爷本来还普通硬的地方,只怕会变得特别硬。” “我帮你折软点,如何?”听着荆琥岑张口就来的浑笑话,云菫突然甜甜说道。 是的,天天,因为女儿国的女儿家自小就比任何人都开得起浑笑话,而像荆琥岑这种等级的,云菫根本不看在眼中。 “早知道女儿国的娘们儿惹不起,你说是吧?小笆。”望着云菫那让人蓦地心底发寒的甜美笑容,荆琥岑连忙清了清喉咙,然后转头望向甘莫语。 笆莫语依然面无表情,可云菫还真是有点傻眼了。 小笆? 才说几句话,甘莫语就成了小笆?会不会熟得太快了点啊? 况且,这家伙究竟是真打算这么大事化小,小事化无,还是另有所谋? “信物是怎么回事?”云菫眯起眼问道。 “爷才刚回来,哪知道是怎么回事?”荆琥岑懒洋洋地说道:“不过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小笆,我们那个死老头跟你向来很不对盘,对吧?” “我与张大人过去在承平会堂上确实从未意见一致过。”甘莫语淡然说道。 “痛快!难怪那死老头说整个承平宫里,就你这人有点意思……”听着甘莫语毫不掩饰的直白,荆琥岑举起酒瓶往嘴里一灌,“别不平衡,菫大人,那死老头也夸过你,说你形状美、弹性佳,手感更是好得出奇。” “什么?”云菫先是蓦地一愣,在明白荆琥岑话中之意后,连气都生不起来的长叹了一口气。 云菫不得别叹气,因为她长这么大,真的从没见过这种从上到下浑成一片国度——爱模人臀部的老色鬼外事官,讲话完全没个节制的痞子大将军王…… “嗯?”仅管云菫连气都生不起来了,但一旁的甘莫语倒是纳闷地皱起了眉。 “小笆,你有兴趣?那好,咱就一起跟菫大人讨论讨论她的美——” 望着甘莫语的反应,荆居处的眼眸又亮了起来,可他的“臀”字还未出口,就被云菫一把打断。 “荆大将军王。” “行,不说、不说,别瞪、别瞪,听说女儿国的娘们儿瞪谁谁怀孕,万一我有了孕,那可就糟了!”被云菫一瞪,荆居处连忙将话吞回口中,然后急急站起身,“对了,小笆,那死老头的死样还怪有意思的,有没有兴趣瞧瞧去?” “有。”甘莫语眼眸一闪。 “那还等什么?”话声甫落,荆琥岑便大步向外走去。 笆莫语则跟在他的身后,可当云菫也开始动作之时,这两人却一左一右地同时回身。 “菫大人,不是我说你,爷兄弟俩想乐活乐活去,你一个小娘们儿跟来算什么事儿啊!”荆琥岑没好气地瞪着云菫,“去后宫跟那群娘们儿一块儿绣绣花、喝喝茶、看看戏,比看个死老头有意思多了。来人,待菫娘儿们到后宫玩耍去。” 毙若嫌云菫碍事似的,荆琥岑丢下这句话后,便亲热地勾着甘莫语的肩走了。 云菫只能傻望着他们的背影在自己眼前消失,然后在无奈的叹息声中,让仆役将她领至一个远离内宫,却精致、舒适的宫院休息。 懊死的纯爷儿们间的秘密谈话。 懊死的瞧不起女子,又的臭佣兵国,以及那个利用完人,就将人踢一边的甘莫语。 三日后,坐在精美的大厅中,连续观看了三天歌舞秀的云菫在心中不断低咒着。 是的,整整三天,云菫除了坐在这里,看她一点兴趣都没有的歌舞秀,以及参加后宫嫔妃的晚宴之外,什么事都没得做,什么地方都没得去。 之所以全都隐忍下来,只因若不如此,她就只有回国的份儿,而她却怎么也不愿在事情彻底弄清前,在没等到甘莫语一句解释前,就像个傻子一样卷铺盖回家。 是的,解释。 若他真的只为摆平纷争而来,现在,事情既已解决,照他那孤傲个性,也早该离开了吧?但他不仅没离开,还在那乱七八糟的荆大将军王邀请下,决定多住几日。 真当她是傻子啊!傻到看不出他们其实根本偷偷在讨论张大人的正真死因,有可能的幕后主使者,以及栽赃的目的吗? 将她拉入这浑水中后还想将她撇一边?门儿都没有! “抱歉,四姑娘。”这夜,当云菫借醉酒之由,请一名女侍扶她回房,而一当走至无人的花廊处时,她身旁的女侍立即低声说道。 “为何我没在第一时间收到消息?”云菫同样低语问道,可语气不悦。 “信使途中遭人拦截,至今下落不明,第二信使抵达时,四姑娘已离虹城。” “何人所为?” “不知。” “易天国的信使有遭人拦截吗?” “据说爬回去时只剩一口气,只来得及说一句话。” “张大人的死状及死因?” “依然彻底封锁,不过小的昨夜终于由仵作助手处秘密得知,张大人的死因似乎与四个字有关。” “哪四字?”云菫一凛,凝神问道。 “隐婆之术。” “隐婆之术?”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与张大人的死因有关? “张大人死前有何古怪之处?” “欣喜异常。” 欣喜异常?这是什么反应?又为何事而欣喜异常? “甘莫语这几日的行踪。”云菫又问。 “被大将军王强拉至清平巷三回。” “什么?!”蓦地一愣,云菫的脚步有些微的暂止。 “四姑娘宽心,甘大人相当安分守己,洁身自好,对楼里姑娘们不仅客气,出手更是大方,获得姑娘们的一致好评。” “谁问这个了?我问的是他的言谈举止有何异常?”快速向前走去,云菫的脸颊莫名的热烫了起来。 懊死,这些人的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啊! 在海老国后宫里,她整天被后宫嫔妃暧昧追问她与甘莫语的关系,现在,竟连她的密使都还要特地向她解释他的洁身自好。 第八章 他们到底哪只眼看出她跟他有特殊关系了啊? “呃……毫无异常……嗯……应该说……抱歉,四姑娘,小的们私下讨论许久,但实在没能从他那张石雕似的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听出身旁密使的紧张与无奈,云菫也只能苦笑了。 毕竟想由甘莫语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他究竟在想什么,确实是有些强人所难。 “信物究竟为何?”沉吟了半晌后,云菫又问道。 是的,云菫至今一直不明白,张大人到底是握有她什么样的信物,竟能让海老国一认便知是为她所有,而且还与甘莫语的信物并列手中。 而她相信,那信物,必是解开这起乱七八糟谜团的重要关键! “不知。” “还有别的消息吗?”轻叹了一口气,云菫把握时间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有,大将军王似乎相当欣赏甘大人,酒酣耳热之际,很爽快地强迫甘大人与他们签订了战略同盟。”密使快速答道。 懊死,甘莫语竟连这个时候都不忘工作。 听到密使的话后,云菫低咒了一声,在转入自己睡房前的拐角处之时,低声吩咐着,“继续盯着。” “是。” 女侍离开了,但躺至榻上的云菫却一点睡意也没有,因为她在思考,思考究竟是谁想栽赃、想嫁祸,而又为什么,锁定了女儿国及易天国…… 但张大人、甘莫语与她三人间,无论她怎么想,唯一的关联点,只有承平宫。 懊吧!若真是承平宫里的某人使诈,想让他们三国兵戎相向,那有可能的对象也太多了,她就算想破头,也不会得到答案的。 所以看样子,她一定要弄清那最关键的信物,以及与张大人死因密切相关的“隐婆之术”,究竟是什么…… “让你们大老远来一趟实在怪不好意思,慢慢回去啊!一路顺风。” 两日后,一辆全副武装的马车出现在宫门前,而这,是荆琥岑对甘莫语与云菫的赔礼,全然的强迫性,而且不予拒绝的机会。 “甘兄弟,有空多来走走,要不为兄会想念你的。” 听着荆琥岑依依不舍的话声,以及那真不知因何而来,肉麻兮兮的称兄道弟,连云菫都不禁佩服起甘莫语至今依然无动于衷的冷脸。 “荆大将军王,可以将我的信物还给我了吗?”与甘莫语一左一右坐上马车后,云菫突然轻轻掀开车帘,“我可不想再来一回!” “啊!当然,既然那死老头死都死了,菫大人拿回去也正好当个纪念,若能天天放在胸窝里悼祭那死老头就更好了。”就见荆琥岑懒洋洋地说道:“来人,将小笆大人及菫娘们儿的信物取来。” 哦?原来连甘莫语都还没取必自己的信物? 瞄了身旁的甘莫语一眼,云菫心底总算安慰点了。 在荆琥岑的命令下,信物很快送到了,就见那黑色绒布垫上,静静躺着一个小巧玲珑的耳坠,以及一块翠玉虎璧。 那个耳坠…… 一望见那个耳坠,云菫脸上的笑容瞬间凝结了。 那块虎璧…… 一望见那块虎璧,甘莫语的手,忍不住地往腰际一探,左颊微微一抽。 马车缓缓驶上官道,车内的两个人都没有作声,但云菫的眼眸却是彻底的冷冽,而甘莫语的脸色则微微有些苍白。 “菫大人。” 当马车驶出了城外,甘莫语终于开口了,但回答他的,却是一记热辣辣的耳光! “甘莫语,你戏演得还真够好。”紧紧握住粉拳,云菫咬牙冷冷说道:“我云菫这回算是认栽了!” 是的,云菫甩了甘莫语一耳光,因为她气坏了,因为她终于彻底明白,从头到尾,这只是一场骗局,一场笆莫语为堂堂进入海老国,为达到他私人目的,而设下的惊天大骗局! 若不是她认出了那个耳坠,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明白他所做的一切,是如何的无耻与卑劣。 是的,她虽有很多缀着“菫”字的耳坠,多到连她自己都弄不清,可如今攒在她手心中的这个,却是她唯一清清楚楚记得何时遗失的一个。 以为这个耳坠,便是当初与甘莫语共同落难之时,她戴在左耳上,但在获救后,被小七发现遗失的那个! 原来,这个耳坠根本不是遗失,而是被甘莫语窃取而去。 原来,她女儿国根本是无端被拖下水,被他拿来当挡箭牌用的。 他怎可如此做? 是,海老国与易天国向来不对盘,虽同为承平宫的一员,却连使节都不往来,因此若仅凭甘莫语一人,是决计进不了海老国的。 所以为了能大大方方进入海老国,达到自己的私人目的,他竟设下了这样一个毒计—— 秘密遣人毒杀张大人后,故意将他自己的虎璧,以及偷得的她的耳坠塞至张大人手中,让愚蠢的海老国误以为是女儿国与易天国共同密谋杀之,然后完全如他设想般地冲动动员,准备开战。 而后,他中途劫杀她女儿国的信使,使她得不到任何相关消息,接着再假装气急败坏地冲入她的寝房,让只能听信他一方说辞的她,在紧迫的时间强力激化下,认同他们是共同被栽赃的暗示。 他一定早明白依她的个性,必会要求与他同行,所以他自会顺水推舟的勉强同意。 必想着那张早准备好的伪造邀请密函,回想着他们如何大大方方的进入海老国,回想着之后自己完全被支开,他却如鱼得水的与荆琥岑混在一起,惺惺作态地探查着张大人的死因及幕后主使者,以及他所签定的战略同盟,云菫再也无法淡定了。 因为一切的安排都是那样的缜密,毫无漏洞,若不是那耳坠曝了光,现在的她,搞不好还被蒙在骨里,并为自己能平息一场战争而沾沾自喜。 他怎么可以如此卑劣、无耻? 纵使与张大人不对盘,但他怎么可以轻易就结束他人的生命? 包何况他有没有想过,万一其中一个环节出了错,万一他们无法取得海老国的信任,那么,那场势不可免的战争,将夺去多少人的性命,让多少家庭破碎,让夺人流离失所? 然而,这一切里,最让云菫生气的,却是只能默默接受这一切的自己! 当场宣战?断绝邦交?抵制一切商贸往来?退出承平宫? 不,她一个都做不到,因为归根究底,犯错的是她! 若她考虑多一些、仔细一些,或许早视穿他的阴谋诡计了。 若她像以往般,对他所言所行严格审视,不那么信赖他,他的计谋,也无法得逞。 若她…… 所以现在的她,除了给他一记耳光,又能做什么? 望着云菫冰冷至极、厌恶至极的眼眸,甘莫语却一句话也没说,甚至连那声“抱歉”,都说不出口。 因为连他自己都震惊了,震惊着那所谓的“信物”,更震惊着因这信物而造成的这一连串本不该发生的一切与一切。 自听到信使咽气前所说的话,直至到达海老国,甘莫语一直深信这是“猎人”的栽赃与嫁祸,但由荆琥岑口中得知张大人热爱顺手牵羊之事,以及终于看到所谓的“信物”之后,他总算彻底知晓,并确定张大人的确是死于“猎人”之手,可那信物却并非“猎人”为栽赃而留下,而是张大人留给他的死前讯息—— 因为在他的虎璧上,刻着“隐婆之术”四个原不存在的字! 若他没有猜错,经过他多日的密查,张大人的死去,绝对与“猎人”月兑不了干系,而且极有肯张大人是因为知道了“猎人”的身份,以及“他”取得情报的方式,才会惨遭毒害。 是的,甘莫语知道张大人或许疯癫,却其实精明,甚或早知道他进入承平宫的最主要原因,所以才会在临死之际,用这样的方式测试他的能耐,在他测试通过后,告知他想知道的事。 可张大人完全不合常理且顽童般的美意,却因他自己的一时疏忽,而让云菫莫名的被扯进这场本与她毫无干系的困境中,使她与她的女儿国,几乎遭受到无辜战火的波及。 是的,波及,因为在看到云菫信物的那一刻,甘莫语也同时明白了,张大人的死前讯息并不是留给他及云菫,而是独留给他—— 因为那耳坠,并不是张大人由云菫身上偷得的,而是在窃取他身上信物之时,共同取得的。 若早知道是那个耳坠,他绝不会前去女儿国的。 若早知道是那个耳坠,他绝不会让云菫有机会知晓,并随他而来的。 但这世间,没有早知道。 所以当那耳坠出现在他眼前之时,他已浑身冰凉,心底唯一的盼望,就是希望云菫认不出那耳坠,弄不清自己是何时遗失那耳坠,毕竟像她这般的女子,必然有很多很多的首饰,应该不会对这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耳坠有任何记忆与留恋的。 但只一眼,他就明白,他错了。 她不仅认出了,还相当清楚那耳坠是何时遗失的! 所以仅管明知云菫全然误会了,可甘莫语却完全无从解释起,因为他明白,如今,一切的辩白都已无用。 是的,他错了。 错在自己的贴身之物被张大人偷天换日后都还浑然不觉。 包错在,在离开那漆黑山洞将她放下之时,不该将那只遗落在他怀中的耳坠拾起,小心翼翼地放入锦袋中,与自己的虎璧相贴不离,都舍不得由锦袋中拿出。 而这样的错,他如何说得出口…… 马车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一直寂静无声的车厢内,终于传来甘莫语紧绷且沙哑的嗓音。 “你的侍卫军本应几时到?” 云菫一语不发,连望都不想望向甘莫语。 “几时?”甘莫语又问。 云菫依然没有开口,但在冷着脸掀开车窗帘幕望望天色后,也蓦地一愣。 一路陷在沉思与愤怒中的她,一直未及顾得上这件事,但经甘莫语一提,她才发现,原本该来迎接自己的女儿国侍卫军竟至今未曾出现! 出什么事了…… 焙缓放下窗纱,云菫蛾眉轻蹙地将脸别向望不见甘莫语的那方。 “究竟几时到?”一把将云菫的小脸转至自己眼前,甘莫语咬牙问道,脸色不仅铁青,颊旁的青筋更是来回跳动。 望着甘莫语脸上少有的急怒,云菫思考了半晌后,才极不情愿地据实以告,“申时。” 是的,她的女儿国侍卫军,申时就该前来与海老国马车会合,并接她回国,可现今已酉时了,却还不见踪影…… “该死!”甘莫语低咒一句后,忽地由马车车窗窜出,并倏地抽出腰中软剑,“你别出来!” 无怪甘莫语怒急了,因为自小在草原长大的他,已由风中听出不寻常的警示。 这就表示,女儿国侍卫军的行踪或已泄露,甚或根本未曾来得及收到讯息,就像当初女儿国那中途被拦杀的信使一般。 笆莫语有理由相信,“猎人”已知晓他取得“隐婆之术”这个重大讯息的秘密,甚至更可能认为连云菫都知道了,所以,“他”决心灭口了。 懊死的,果然是因为他。 懊是的,又是因为他。 当脑中忍不住啊现出一群人拿着石子丢向他,并朝着他大喊“煞星煞星快离开”的画面,以及他身旁那一个个因他而离世的女子面容,他的牙根几乎都要咬出血来了。 第九章 上苍,全是他的错,但能不能在他犯下那不可饶恕的错误后,将所有罪罚全降至他身上,不要再让云菫受到任何伤害…… 当甘莫语窜身而出后,马车突然停下了,而车外传来了几声闷哼声。 怎么回事? 轻轻掀开帘幕一角,云菫望见甘莫语手持长剑,和海老国侍卫一起,与一群不知从何而来,而且人数远超过他们的蒙面黑衣人拔剑相向。 斑!又在演戏了,而这回,他竟还想拖海老国的无辜侍卫下水! 他到底要卑鄙到什么样的程度才肯收手? 但无论他做什么,都休想她再相信他! 想杀人灭口就来,她云菫不怕,可若她有幸活了下来,他这辈子,休想再有好日子过了。 心中虽是这样想,但望着马车外那倒了一地的海老国侍卫,望着他们身上的箭,望着直勾勾射入甘莫语手臂、腿际、肩背上的箭,以及他身上那不断汩汩泌出的鲜血,云菫的脑子,开始凝滞了。 这怎么回事…… 难道,真的有人要杀人灭口?可这回想灭的,不只是她,还有海老国的侍卫以及甘莫语! 为什么? 当心中缓缓浮出“隐婆之术”四个字之时,云菫蓦地有些明白了。 看样子,有人并不希望张大人的真正死因遭泄,更不希望这世间有人知晓“隐婆之术”这事,可如今,甘莫语知晓了,而一直与甘莫语在一起的她,也被认定为知晓一族。 难道甘莫语并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事实也并非全如她所想? 惫是这也是一场戏,一场骗取她信任的戏? 真相,究竟是什么…… 乱了,云菫的脑子全乱了,所以她只能紧咬着下唇,望着狂风乱沙之中倒成一地的尸身,以及唯一还苦力支撑着与蒙面黑衣人相抗的甘莫语。 云菫望着那群黑衣人一剑凌厉地刺向甘莫语,望着他躲过大部分,却躲不过伤人的暗箭。 云菫望着甘莫语脸上、身上满是鲜血,望着他踉跄一下后,再度拔剑上前,在努力挡住所有人的攻势之余,还不断注意着所有想靠近马车的人。 这马车车板上,如今早被钉成箭林了吧…… 她的女儿国侍卫军,恐怕根本不知道她身在何处吧!毕竟既然有人能截杀她的信使一次,又为何不能截杀第二回呢? 也罢,就算她云菫再被骗一回,她也看不下去了。 牙一咬,云菫举起弯刀便要窜出马车,却立刻被一股内力逼回。 “回去!”甘莫语哑声嘶吼着,然后将所有逼近马车的人全一一逼退。 完全无视甘莫语的话,云菫又一次窜出马车,而后,又一次被逼回。 这霸道男人! 仅管心中着急,但为了不想再让甘莫语浪费体力,因此云菫小心翼翼地等待着时机,然后在他努力专心拼杀,夜空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此起彼落的响箭声,而黑衣人被由远方射来的响箭一个个的射中倒地之时,毫不犹豫地举起弯刀冲向甘莫语,为他扫去不断射向他的响箭。 一支箭,钉住了云菫的裙角,她一刀削去自己的裙摆;一支箭,射向了她的身后,甘莫语挥剑挡却之余,挥落了她的顶冠,但她视若无睹地继续举刀而上,与身中数箭的甘莫语并肩御敌。 血在空中飞,箭在空中坠。 究竟过了多久,甘莫语与云菫已感觉不出来了,但当一阵诡异的火光以及马蹄声渐渐靠近他们之时,眼见大势已去的甘莫语眼一闭,牙一咬,一把将云菫逼至马车旁,然后用自己的整个身子护住她,仅管他明白,这样的守护,根本无法长久…… 箭雨,突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古怪的乐声。 “妻族……”听着那多人齐唱的古怪乐声,甘莫语喃喃说道,话声中,有股绝望。 笆莫语根本无需多说些什么,云菫便能明了他们如今的处境是如何的险峻。 因为他们现今所在之地,正是妻族的圣地! 而在妻族圣地上杀伐的代价,只有一个,熟悉天禧草原周边所有族群文化与禁忌的他知道,她,也知道。 纵使如此,他依然护着她,紧紧护着她,纵使他身上流出的血早浸湿了她的粉绿衣衫,纵使他与她都明白,他的守护,只是螳螂挡车,但他依然想护住她。 “抱歉……都是我的错……若我……请帮我找出……伤害我舅父……承平宫中……猎人……隐婆之术……” 听着甘莫语恍若交代后事般的断续话声,云菫的眼眸,缓缓闭了起来。 是的,他或许曾欺骗过她,但现在的他,她如何恨得起来…… 是的,他或许欠她一个道歉,可她要的,不是一身鲜血的他,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与抱歉! “够了,甘莫语,我不是你们易天国那连走路都怕折了腰的纤弱女子。”听着身前男子浓重的喘息声,云菫睁开了有些酸涩的眼眸,而后,轻轻挣月兑开他的肉身护卫,一个跨步,走至他的身后,与他背靠背,然后缓缓叉开双腿,平伸双手。 爱风中,云菫沾了血的小脸是那般坚毅,一双坚定的美眸清澈如星,一头凌乱的乌黑长发随风飞扬,浸了血的粉绿色及膝破碎裙摆,也飞扬着。 是的,她要守护他,就算她的守护只剩这瞬间。 爱风中,甘莫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转过身,右手长剑斜举护在云菫身前,左手则缓缓拉起披风,将手由她的左腋下斜举而上,以手臂稳稳护住她的心际,手掌紧紧握住她的左肩,头垂在她的右肩上。 是的,他要守护她,就算他的守护只剩这刻间。 四周的歌声,缓缓地低了、停了。 月光下,望着眼前那身影交叠,虽不发一语,却彻底生死与共、祸福相依的执着守护,妻族女子的眼眸渐渐朦胧了,而妻族男子的眼眸,温柔如水。 “他(她)是你的谁?”许久许久之后,妻族族长缓缓走上前来问道。 “沙耶。” “沙摩。” 两个毫不犹豫的嗓音一齐在草原中响起。 是的,沙耶与沙摩,妻族对自己夫君与娘子的称呼。 “铁娘子。” “好汉子。” 整整半个月,云菫都守在甘莫语的床旁,几乎未曾合过眼。 他身上的伤多得简直惨不忍睹,但万幸的是,并没有真正伤到要害,因此在妻族神秘巫医的诊治、祷告与神奇药草的帮助下,他的呼吸总算平稳,伤口也以超乎云菫想象的速度快速愈合。 可是,望着那道道伤口,云菫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抽痛着,因为这些伤口,有些本该是在她身上的。 为什么他老要这么做? 青山国那回是这样,这次,也这样。 他这人的保护欲就这么强吗?强到连与他毫无瓜葛的她,他都要将她纳入他的保护网中吗? 分不清了,云菫真的分不清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他了。 是那个目空一切,高傲、寡言、强势霸气的外事官?还是那个会在黑暗中故意与她拌嘴来安抚她,并在事后将一切温柔用冷漠掩饰住的寒血石雕? 是那名心底暗自恋慕着一名女子,却恋得那般沉默又那般小心翼翼的纤细男子?抑或是曾被她认为是卑鄙、无耻,但现今却为了她而浑身伤痕累累的昏睡铁汉? 但就算再分不清,云菫还是能由他昏迷前的话中知晓,知晓他之所以出现在承平宫,是为了揪出一名“猎人”! 是的,云菫曾打听过他,所以她知道,过往的他,就如同一个隐形人一般,无人听闻,无人知晓。 而这样一个人,竟会那般突然且高调地成为易天国的外事官,云菫曾不明白为什么,但此刻,她已全然了解原因何在了。 之所以会那样做,一定是为了保护某个人,而那个人,就是他口中的舅父——萧老大人吧? 之所以会这样做,一定是因为承平宫中出现的那个“猎人”伤害了萧老大人,所以,他隐姓瞒名地来为他尊敬的舅父,讨公道了。 在心底的慨叹声中,云菫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嗓音。 “小菫,你睡一下吧!要不没等你的沙耶醒来,你就先倒下了。” “我没事的。”对族长之妻笑了笑,云菫双手接过她递过来的马女乃茶,然后遵照妻族习俗一饮而下,“谢谢。” “放心,他不会有事的。”望着小脸整个瘦了一圈的云菫,族长之妻轻轻将她搂在怀中,“你一定要记住,我们妻族,是不时兴道谢与道歉的。” “好的。”眼底有些模糊,但云菫还是笑着,笑着感谢这群人们口中充满暴戾之气,却其实温柔,其实族如其名的以妻为尊,其实热爱歌舞与自由的草原流浪民族。 “傻丫头!”感觉着云菫缓缓虚软的身躯,族长之妻一把将她扛起,放至甘莫语身旁,“你那沙耶,一定会同意我们这样做的。” 是的,云菫睡了,受迫性的睡着了,整整睡了两天两夜,睡到她在朦朦胧胧中,似乎听到甘莫语的声音之时,才猛地由床上坐起。 “你跟你的沙摩真的都累坏了。” “是的,毕竟想将我的沙摩由情敌魔窟手中解救出来,着实不是件容易的事。” 帐外传来的,确实是甘莫语的声音,虽还有些沙哑,但真的是他的声音! 心中一阵狂喜,然后望着帐外一群看似要去狩猎的妻族男子,以及那名在发现她之时微微一愣,却立刻含笑飞身下马向她走来的男子。 这是甘莫语? 望着眼前那名愈走愈近的男子,云菫的眼眸,轻轻地眨着。 他过去盘整在顶冠下那齐整的前额发丝,如今凌乱地在他绑着一条黑头带的额前飞扬,过去他总一尘不染、一丝不苟的那身黑衣如今已不复在,取而代之的,是妻族男子那身双襟半开的灰色宽松长袍。 而最让人惊异的是,他脸上的笑容,是那样的炫目,那样的自然。 是的,云菫真的愣住了,因为今日ideas甘莫语再没有过去那种浓厚的冰冷。疏离与禁欲气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野性的自在狂放,甚至,性感…… “我的沙摩,若你再这样望着我,我恐怕没有办法随着狩猎队离你而去,为你取得今日的食物。”当终于走至云菫身前一步之时,甘莫语缓缓停下了脚步,嗓音低沉地道。 当他说完这句话后,他身后的妻族男子全意会地笑成一团,因为今日的云菫,虽一头长卷发胡乱地在风中飞散,虽衣衫不整还赤果着雪白的小腿与双足,但她依然美得惊人,而那红唇微启的狂喜模样,更是可爱至极。 四周的暧昧笑声,与甘莫语深邃且古怪的目光,让云菫终于发现自己的失态。 懊死,就算演戏,也不用演得这么暧昧、逼真吧! “我的沙耶,那便是我此刻的目的。”昵了甘莫语一眼后,云菫双颊嫣红,以温柔得不能再温柔,甜腻得不能再甜腻的语气说道:“让你因不合群而遭我们亲爱的妻族朋友们万箭穿心。” 第十章 在四周愈发开怀的笑声中,甘莫语轻轻在云菫颊上落下一吻,缓缓将她搂入怀中,“戏演得不错。” “彼此彼此。”倚在甘莫语半果的坚实胸膛前,云菫脸颊轻红地低语道:“你的伤……” “没大碍。”甘莫语同样低语着,然后轻轻用手指梳理着云菫身后的长卷发,“谢谢。” 是的,谢谢,谢谢她多日来不眠不休的守护,谢谢她望着他之时,那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关怀,谢谢曾因他所作所为而怒极的她,虽明明心中还存在许多疑虑,却能如此平静与清澈的眼眸。 而他最感谢的是,如今在他身前的她,一身安平…… “别道太多谢,别忘了我们现在身在妻族,而妻族是不时兴道谢与道歉的。” 面对着一个全新的甘莫语,感受着他那火力全开的温柔,仅管明知是在做戏,但云菫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加速了。 “我会记住的。”望着云菫脸颊的红云,甘莫语在轻笑声中放开她,“我走了。” “嗯!” 在众人的笑声中,云菫也轻轻地笑了,笑容是那样绝美,那样涩羞。 由于妻族相当好客,再加上云菫与甘莫语是以被追缉的私奔夫妻身份当掩护,因此在甘莫语身上的伤彻底痊愈,并为他们找到完全的落脚地前,妻族一点也没打算放他们走。 就这样,云菫与甘莫语开始了与妻族同在的日子,而这种随遇而安的流浪庶民生活,是过往的云菫从未曾想象过的。 他们敬天、畏地,除此之外,完全不拘小节,他们随时随地都可歌、可舞,并且日日笑容满面,他们喜爱四处流浪,想到哪,走到哪,毫无目的性可言。 白日时,甘莫语就随着狩猎队一同出去觅食,云菫则学习着如何挤马女乃、煮女乃茶、架帐篷,甚至洗衣、编鞋。 逼昏时,甘莫语会坐在云菫身后轻搂着她的腰,让她靠在他的怀中,一起望着妻族又歌又舞。 到了夜里,云菫则与与甘莫语两人背靠背裹在一张毛毡里,夜夜聆听着其他帐里传来的毫不掩饰的欢爱申吟,然后低声讨论着承平宫里的“猎人”、张大人的真正死因,可能的受害者,近来不寻常的国际情势,以及,何谓隐婆之术…… 仅管弄清了一些事,厘清了一些误会,不过甘莫语依然没有说出萧老大人遭要挟之事,更一句话也未曾提及云菫耳坠之来由。 明知他隐瞒了很多事,但云菫并没有追问,因为她明了,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更何况,仅管每夜都靠得那样近,甚至,每个清晨,她都是在他的怀中醒来,可他们之间的话题,只会围绕着承平宫,他们之间的关系,依然疏离。 是的,疏离。 他虽不再紧绷着脸,脸上多了许多自在笑意,却从未曾谈及过他自己,他虽日日与她肌肤相依,夜夜相拥而眠,却从不曾逾矩,仅管有些时候,她清楚感觉到了他的与紧绷。 这男人果真洁身自好且自制得很,难怪能得到青楼姑娘家的一致好评。 而他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对李师清的责任?抑或是对那名被他称之为“花神”的女子坚定不移的恋慕? 有时,云菫总会不由自主地想着,但她又总摇一摇头,努力将那些古怪念头摇出脑际。 可随着日子一久,云菫发现,他们之间的互动愈来愈自然,有默契,自然默契到有时,云菫都以为他们真的是夫妻,以致她得不断提醒自己,这只是在演戏,一待甘莫语彻底伤愈,他们也找到妻族认可的落脚地后,这戏,便会立即落幕。 一个黄昏,当甘莫语被妻族男子拉着到火堆旁跳勇士舞之时,云菫抱着双膝,故意笑着与他挥别,然后看着他挂着一抹无奈的笑,开始随妻族男子而舞。 想不到他跳得不错嘛…… 望着甘莫语阳刚气十足的舞姿,再望着他脸上那抹自在的笑容,云菫蓦地有些痴了。 她的双眸不由自主地在他身上流连,然后望着他的双眸,同样在自己身上来回流连…… 当感觉彼此的双眸那般若有似无的淡淡轻缠之时,云菫的身子,缓缓的灼热了,心更是不住地轻轻悸动着,直至身旁传来一个亲切的嗓音。 “你们根本没成亲,对吧?小菫。” “我们……”蓦地一愣,望着不知何时聚集至自己身旁的妻族女子,云菫的身子微微有些僵硬。 “别瞒了,我们早猜着了,你肯定是贵族,但你的沙耶,他似乎……” “他也是贵族!”听到这话后,云菫急急说道。 “别着急,我们并不是想诋毁你的沙耶,我们是在称赞他。” “称赞?”云菫有些不明白的眨了眨眼。 “是啊!你的沙耶举手投足之间极具贵气与霸气,但我们实在不认为哪家寻常贵族子弟能有他那样的胆识与伸手。” “没错,你的沙耶还极富正义及责任感,在未确定你们彻底安全,并找着落脚处前,他宁可忍着不碰你,也不愿让你受孕,你要知道,对男人而言,这多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 明白并不是自己身份曝了光,云菫总算松了一口气,但不知为何,听着妻族女子对甘莫语“自制力”的夸赞,想及她们知晓的原由,以及为她找到的合理解释,她的脸颊微微红了起来,但心底却有些微微的苦涩。 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甘莫语之所以那般有自制力,只因他从未将她放于心间…… “小菫,你绝绝对对是名门贵族出身,而他,必然是因战功才取得贵族之位,然而由于他的身份低于你,所以这份爱恋无法被你家族接受,而你又被许婚给他国皇子,因此你们才会私奔,并被家族及为面子一定要夺回你的那个皇子一路追杀,对不对?” “嗯……对……”轻垂下头,云菫口不对心的喃喃说道。 “果然,我猜对了。” “我就说嘛!一定是这样,要不是情敌,怎么小手会那么狠!” “上苍,好浪漫啊……” 听到了云菫的回答后,妻族女子们开始七嘴八舌地闲聊了起来,而心绪无端起伏不定的云菫只能至始至终微笑以对,直至一个熟悉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 “各位可爱的妻族朋友,我能恳请你们为我的沙摩保留我们的行踪吗?” “放心吧!我们妻族人最能保守秘密了。” 望着甘莫语一个个亲吻着妻族女子的颊,望着她们脸上开心的红晕,云菫的心微微有些恼了。 贬不会太过分了? 是的,云菫真的有些气恼,气恼他做起这类事原来可以这样得心应手,气恼他竟可以如此迷人,更气恼自己怎么都无法如他一样,对他的存在,彻底无动于衷……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况且小菫与她的沙耶也不可能一辈子与我们同行,我看还是让他们去找隐婆问问吧!”当甘莫语坐回云菫身后之时,族长之妻突然转头对她身旁的族长说道:“直接问她他们得躲到哪里,才可以安稳幸福一辈子。” “好。”一想及甘莫语连碰自己的沙摩都不敢碰的强烈责任自制感与窘境,同为男子的族长感同深受的拼命点着头。 “隐婆?”听到族长之妻的话后,甘莫语与云菫对望了一眼。 “是啊!什么都知道的隐婆。”族长之妻笑咪咪地答道:“懂隐婆之术的隐婆。” 妻族的车队,第一次有方向性,且笔直地向西北方向走去。 八日后的一个夜晚,妻族决定举行一个盛大的篝火会,所有的妻族男子,包括甘莫语,一早就出门狩猎,妻族女子则个个笑逐颜开地在水塘旁洗浴,并将一种香味浓厚的香膏涂在自己赤果的身上,也涂在云菫身上,还在云菫由水中起身后,强为她换上一袭背部全果至臀上的古怪奇异服装。 不太明白究竟要为何事庆祝,但感染到他们衷心喜乐的云菫,也轻轻笑着,然后在在日落西山之时,与妻族女子一起迎接妻族男子与甘莫语的归来。 一样的又歌又舞,欢饮作乐,可当夜幕悄悄降临之时,云菫突然发现她早早便被赶回帐篷,而往常总会歌舞至中夜的妻族人们,也缓缓散了开去,驻地四周,则响起了此起彼落的吟哦声与喘息声…… 这…… 必想着先前妻族让她与甘莫语交相低饮的牛角酒杯中的血色,云菫恍然有些明白了。 原来这是个婚典,妻族人专门为他们准备的婚典! 在心底的浓浓感动与古怪的悸动中,云菫悄悄掀开帐篷一角,用眼眸寻找着甘莫语的身影,但她放眼所到之处,却都没有他。 他上哪儿去了…… 走出帐篷,云菫一个人独自尴尬地在草原上四处搜寻着甘莫语,直到月上东山后,才缓缓回到帐篷。 他究竟上哪儿去了? 望着那依然空无一人的帐篷,云菫心底蓦地升起一股微愠。 懊死,他不要忘了,他们现在是在妻族,只要还在妻族族人的视线里,她就是他的沙摩,他就不能丢下她一个人。 包何况,他到底还想不想找到隐婆啊? 万一被妻族人发现,都到这时,他们还不在一个帐篷里,万一他们的真正身份被妻族人识破,这样的欺骗会让妻族人伤心不说,他们先前演了半天的戏,不全白演了? 在心底的轻咒声中,云菫跳上了一匹马,在草原上来回奔驰,许久许久后,终于,在水塘一隅,她望见了甘莫语,望见了背对着她站在水瀑下,双手按着山壁,任急落的山水冲刷着全身,背肌僵硬的他…… 望着这样的他,云菫不知自己是该喜,还是该伤? 彬许他不是全然对她无动于衷,然而,他也不愿违背心意与她假戏真做。 可他知道吗?她,其实想拥抱他。 而这个“想”,绝不仅仅是出于身上那散发出异香的香膏…… 懊死,为什么会这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已习惯身旁有他,习惯那双由身后轻抱住她纤腰的结实手臂,习惯他让她依靠的结实胸膛,更习惯他那一见到她就绽放的亲切迷人笑意?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脑中总来回萦绕着他的脸庞、他的笑颜,甚至他的体温,与身上那独特且干净的男子气息。 不重要了,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她真的想拥抱他,想再体会一回他曾经的温柔,就算只有一夜,就算他的心底,根本没有她…… “我的沙耶,这么晚沐浴似乎并不是个好注意。”在心底那股又酸又涩的想望中,云菫忍不住迷濛着双眸轻轻走入水塘,任裙摆在小腿旁散成一片花瓣。 “你回去。”当听到云菫的嗓音之时,甘莫语立即下月复一紧,硬声说道。 “这可不行。”停在甘莫语身旁,云菫望着他身下被水浸湿的裤中那一点也掩饰不住的,轻轻说道:“万一被我们的妻族朋友发现……” “你先回去,我一会儿就会回去。”仅管明了云菫的思虑是对的,但甘莫语依然动也不动地紧绷着嗓音低喝道。 “不知为什么,我今日不太想听你的命令。”月光下云菫轻轻背过身去喃喃说着。 “你从来也没听过。” “那倒是。”轻轻一笑,云菫举起微微有些颤抖的手,将身后原本散落开,用以遮掩背后全果的长发轻轻盘至颈际,“来,帮我把头发握住。” 第十一章 水中的男子,动也没动一下。 “要不,把你的发带给我也行。”凝望着水中的月影,云菫的侧颜有着一种恍惚的美。 笆莫语虽依然没有动作,但他的眼眸,却忍不住地瞟向月色映照下,云菫身后那一大片迷人的赤果凝脂雪肌。 当他的视线不住来回流连,最后定在她后腰上三颗微微突起,呈倒三角形状的红痣之时,他蓦地一愣。 “你……”听着那轻轻的流水声,感觉着身后男子依然静默,云菫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后,打算回身。 突然,她发现自己的纤腰猛地被人一扣,身子瞬间被拉入一个湿冷又火热的怀中。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还是说了什么?” “为什么要他们做了什么,或说了什么?”云菫喃喃说着,然后轻轻仰起小脸望着天上那一轮明月,“我自己想这么做,不行吗……呃啊……” 突地嘤咛出声,是因为云菫发现,在自己说话之时,甘莫语的大掌突然由她的腰际向前伸去,由衣内一把盈握住她赤果的双边椒乳。 他怎么会突然如此放肆又温柔地搓揉、挤压着她的丰盈双乳,并且还将唇贴在她的雪颈旁,用牙轻咬着她的耳垂? 而她,又怎会在他如此突然的抚弄下,全身霎时虚软?一股她曾经领略过的奇异战栗,就那样无声无息地由她的足底一路窜升,直至她的月复间…… …… 自那夜后,甘莫语每夜每夜,都热情又温柔地拥抱着云菫。 仅管不断告诉自己,他之所以如此做只是逢场作戏,只为取得妻族的信赖,确保他们得以寻得隐婆,但云菫依然沉沦了,沉沦在他所有的温柔与宠溺里。 “哪里就是隐婆的家,往上走,很快、很容易就可以找到那个山洞的,放心,你们一定很快就可以得到幸福的!” 七日后,族长之妻指着云雾缭绕的山间,笑咪咪地这么对他们说。 只不过族长之妻口中的“很快、很容易”,还是让云菫及甘莫语跋山涉水了两日,才终于在那个极隐蔽的山洞外,见到传说中那位双目全盲的隐婆。 “过来吃饭。”未待甘莫语与云菫道出自己的身份及来意,隐婆却像早明白似的指着自己身旁,“吃完再说。” 饱望了一眼,甘莫语与云菫二话不说地坐下,然后安静地为隐婆添饭、夹菜,并将由妻族那边带来的美酒,斟至隐婆的木头酒杯中。 “还算懂事。”酒足饭饱后,隐婆满足地打了一个嗝,“非男非女,亦男亦女,趁人清醒之际借谈话惑人心神,致使全盘托出尚不自知。” “嗯?”听到隐婆天外飞来的话语,甘莫语及云菫愣了愣。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把隐婆之术传给了谁,而隐婆之术又是如何作用的吗?”隐婆睁着那没有眼瞳的眼睛瞪向两人。 “是。” “那还有什么疑问?”隐婆轻哼一声后,突然粗声地对甘莫语说道:“把手给我。” 仅管隐婆的说明模糊又深奥,但甘莫语还是依言将手放置于她伸出的右掌上,期望她还能再多透露些线索。 “唤什么名?” “甘莫语。” 简短应答后,隐婆半逃诩没作声,只维持着一种古怪的沉默。 “有很多人说过你是天煞孤星吧?假的,全是假的……就同如你这足以骗过世间人眼界的小钡胚子一般,都是假货……”许久许久后,隐婆突然低嘎地轻笑出声,然后感觉那个掌心的瞬间冰凉,“只有心是真的。” “谢谢您的赞美。”甘莫语淡淡说道,然后不动声色地想收回手。 “当然是赞美。”一把紧握住笆莫语的手,隐婆用那没有眼瞳的老眼瞪了他一眼后,突然又大笑了起来,“大劫啊!大劫……小钡胚子,怕死吗?” 听到隐婆的话后,甘莫语下颏蓦地一紧,云菫的蛾眉则轻皱了起来。 “不怕。” “早知道你不怕。”隐婆轻哼了一声后,手突然贴住笆莫语的后背往前用力一推,“所以该去的时候,就痛快的去吧!” “是。” “隐婆?”甘莫语回答得那样淡然,但云菫却听得一阵心惊。 “我说的是他,你紧张什么?”推走了甘莫语之后,隐婆转头望向云菫的方向,粗声说道:“伸手。” “云菫穆尔特。”纵使心底着实有些抗拒,但为了能多换取些线索,云菫也只能在心底叹口气后,将手置于隐婆手中。 “我说这身贵气怎么这么熟呢?果然是女儿国的公主……嗯……货真价实的公主……心想事成的未来……让人欣慕的高寿……深爱且伴你一生的男子……喔喔……原来……果真是个特殊又难得的高贵男子……” 望着隐婆露出一个诡异微笑后喃喃式的叨叨叙说,说得还是与自己的未来和情感相关之事,云菫清了清喉咙后低唤一声,“隐婆。” “怎么?这样的人生,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隐婆眼一眯,很不高兴的问道。 “我并不想知道这些。” 是的,云菫并不那么想知道自己的未来,否则,这日子过得多没趣,而她更不想知道自己的感情归属,特别是甘莫语还在一旁聆听之时。 “你不想听,我还偏要说。”听到云菫的话后,隐婆更故意地放大音量,“三个男孩,三个女孩,烦死你。” “也太多了……”云菫喃喃说道。 “要怪怪你自己,人家明明心疼得不想让你再生,你非要,还非生一马球队。” “我才不会这样……”脸蓦地一红,云菫下意识地悄悄望向甘莫语,却发现他根本没有望向她。 “说你会就会,谁让你爱死他。”又瞪了云菫一眼后,隐婆突然举起手对他们挥了挥,“行了、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我要睡了。” 在隐婆毫不留情的驱赶声中,甘莫语与云菫知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来了,只得默默行礼后退下。 当走至山腰之时,远远地,他们却又听到她参杂着一阵怪笑,且音调异样古怪起伏的呼喊—— “记住了啊!大劫……大劫啊……” 什么“天煞孤星”?他才不是! 要不是他,她早不知死几回了,更何况,若真要说有人带“煞”,恐怕她带给他的,比他带个她的多多了吧! 惫有,什么假货?他才不是什么假货,顶多多戴了几层面具,爱摆酷装冷罢了。 包何况,就算他真是假货又如何?他的所作所为可比那些欺世盗名的人有情有义多了…… 仅管心底对于隐婆给甘莫语的评价是那样不平,但云菫却发现,自两人骑马下山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言语了。 他的神情,再无一丝一毫在妻族之时的自在与阳光,甚至比他被称为寒血石雕之时更为阴郁,眉宇间的那股冷冽疏离感,几乎能将人当场冻结。 “你……”望着甘莫语的凝重神情,云菫下意识地想开口与他说说话,但话未出口,便又吞回了肚中。 她终于想起,当隐婆已然找到,而他们身旁又再无他人之时,那场必须演给他人看的戏,自是不必再继续下去了。 是啊!戏都散了,再不必勉强自己对她露出“沙耶”式的炫目笑容了,想必他的心底也松了口气吧! 这样迅速的角色转换与抽离,对此刻满副心思都系在“猎人”问题上,并且本就入戏不深,习惯戴着假面具应付世人的他而言,应该轻而易举吧?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自己一人傻站在早已无人的舞台上,继续唱着那场如今看来可笑至极的独角戏…… 靶觉着身后男子的全然默静与冷然,云菫只觉得一切都变得好荒谬,荒谬得令人好想笑,但她却一点都笑不出来,只能在心底那股微酸、微苦、微涩中,轻轻合上眼眸,缓缓关上心门。 就那样无声地赶着路,三日后,当云菫与甘莫语终于来到某个有女儿国使节驻扎的过度之时,云菫俐落地由甘莫语身前下马,迳自走至马贩处采买了一匹马后,便优雅上马,头也不回地向前骑去。 “菫大人,有些事我们必须正式谈谈。” 突然,甘莫语策马追上前来,一把拉住了云菫的马缰,说出了这三日里的第一句话。 菫大人…… 当听到这三个字再度由甘莫语口中说出之时,云菫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请容我拒绝您即将提出的提议。”极力压抑住那股蓦地升起的不知名心痛,云菫让自己傲然地望向前方,“您放心,我什么也不会说,甘大人。” 是的,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又会说什么,毕竟这些日子以来,她最大的收货,就是知道他的责任感与保护欲,绝对是她所见过之人的最中之最! 但他这份责任感与保护欲,她,女儿国的云菫穆尔特,不需要。 “万一你有孕,我也负有照料你月复中孩儿一辈子的义务与责任。”望着云菫有些消受、疲惫却依然绝美的侧颜,恍若早知道她会拒绝自己求亲的甘莫语静默了半晌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万一我真有孕,这世间没有任何人可以剥夺你身为我月复中孩儿父亲的权力,就算是我。”定睛望向甘莫语,云菫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然而,甘大人,请容我提醒您,我是女儿国的女儿家,我女儿国的女儿家,是全天下最懂得保护自己,并且拥有绝对自主权的女子。” 是的,她在暗示他,她不会受孕,就算受孕,也会妥善处理,仅管这并非是完全的事实。 若是他的孩子,她会留下他,一定会留下那个如同他一般,将所有温柔全埋在冰冷面具下,却异常坚强、执着,并且深情、纤细的,他与她的,孩儿。 “我明白了。”静静凝望着云菫坚定的眸子,甘莫语望了许久许久后,缓缓松开手中她的马缰,“珍重。” 没有回应,云菫只是再不回头地潇洒地策马向前缓步而去,因为若不如此,她怕她身后的男子将会看到她眼底的雾光,而她绝不愿让一名为负起道义而向她求亲,并在被拒绝后丝毫不失望的男子,看到她心底的眷恋与脆弱。 是的,她眷恋他,不知不觉、傻傻地、痴痴地眷恋着他。 究竟是由何时开始变成这样的,云菫真的不知晓,更不明白原来还一直与他针锋相对的她,明知他根本对她无意,为何还放纵着自己为他沉沦至此…… 懊死的他那与他原本给人的狂妄傲慢完全不符合的温柔。 懊死的他那愿为保护家人而无怨无恨站上第一线的责任心与保护欲。 懊死的他那连她都纳入他保护网中的霸道君子作风。 懊死的他那神秘中带点疏离,却又令人不知不觉中怦然心动的体贴、善解人意,那明明遭她误解却不愿开口解释,却愿为她浑身浴血而依然奋战不懈的高大背影,那跳勇士舞的阳刚身姿,那坐在她身后轻搂她腰际之时带给她的温馨与完全感…… 懊死,不要再想了! 因为自此之后,他再不是她的沙耶,而她,也再不是他的沙摩。 再不是了…… 第十二章 一个月后 因陈开起临时会,所以陈又开始热闹了,但让人意外的是,过往炮声隆隆的巽厅这回完全被乾厅比了下去,因为甘莫语不仅比过往更高傲、无礼,而且也愈发霸道、冷酷、跋扈,弄得整个承平宫中,除了李师清外的所有人,几乎都与他怒目相对。 是的,除了李师清外的所有人,因为连向来风度翩翩的云菫都朝他拍桌子了。 他竟反对派遣协和部队援救那曾经救助过他与云菫,如今不知因何原因,竟与其他几个流浪民族一起陷入某股不知名势力强力追杀的妻族! “这本就非属承平协和部队的任务,若各位能找出任何一条承平法令献章说服我,我自会收回前言,并向各位致歉。”那时,他冷冷地注视着众人,特别是云菫,“若找不着,请恕我无法痛意此项提议,更不会同意我易天国协和部队出兵,但若在场的诸位大人个个都如同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情操高尚,不妨考虑自行派兵援助,我个人绝对乐观其成。” 说完这话后,甘莫语冷冷地转身离去了,无视他身后那一道道如利箭似的义愤填膺与嫌恶目光。 笆莫语的立论自有其依据,但基于人道立场,众人自不忍见到那群在天禧草原周边的流浪民族遭到无名迫害,可如今,各国协和部队的主力都集中在另一战场,抽不出身,唯一还具有战斗力且尚有余力的,只有易天国刚重组、整建的新协和部队。 其实,甘莫语早知道自己的说法会引起多大的反弹,但他是故意的,因为只有他知晓妻族那些流浪民族为何遭人追杀—— 因为发现他毫发未伤地回到易天国后,某人慌了,所以“他”想知道他有没有找到隐婆,想知道“他”的秘密有没有曝光,更想知道到底是哪个民族谁救了他。 但在知情者全殁,追查毫无结果,且根本无法对他施以隐婆之术的情况下,才会将一腔怒意完全释放在包括妻族在内的所有流浪民族上。 是的,云菫置身事外。 因为甘莫语早透过草原特有的消息传递方式,放出了云菫在离开海老国后,并未与他同行,而是暗自前往他国做机密外交工作的消息,那个他国,就是他们离开隐婆后,她潇洒纵马前去的国度。 来吧!雪球继续滚吧!宾得愈大愈好…… 仅管完全的无惧无畏,然而,一想起云菫拍桌对他怒目而视的情景,甘莫语的心,还是重重抽痛了。 但就这样继续恨他吧!如此一来,她就安平了…… 笆莫语并非不担心妻族,可除了他之外,没有人知道,当乾厅中指责声一片之时,表面上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荆琥岑,早在他的请托下,以“兄弟价”前去营救各族。 不过,拿钱办事、只管打仗的佣兵部队自然不管善后,所以,当各族莫名被救,还高不清楚状况之时,却恰懊与乾厅中那名以最大音量怒吼着“他易天国不来,我君子国来”,那本只想表表态,却在众人钦佩目光下不得不硬着头皮,带领着一帮毫无战斗力的义勇军,一路左躲右避就怕真遇到敌人的君子国三皇子单于立巧遇。 “我是君子国的三皇子单于立,是我,救了你们!” 如此机会,单于立自然不会放过,他大声的对各族宣誓着,纵使根本没人搭理他。 但当各族平安的消息传回,而单于立也返抵承平宫之时,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了他的说辞,并且还特地为此举办了一个高规模的庆功宴。 “唉!要是能让菫大人如此望我一眼,我这辈子就没白活喽!” “也只有单大人这般有勇有谋之人,才配得到菫大人那绝美灿烂的笑容。” “那倒是,单大人确实太不容易了,也难怪菫大人会一直笑逐颜开地伴在他身旁。” “我看,估莫不久,也就要好事近了,毕竟单大人对菫大人本就倾慕已久,这回也算是得尝夙愿了。” “自古没人慕英雄,举世皆然啊……” 宴会厅中,笑声、赞扬与感叹溢满了整个大厅,仅管早知会有这样的结局,但真正望着云菫对单于立绽出的那抹灿烂笑容,被所有人故意孤立于一旁的甘莫语,表面上看起来依旧傲然冷峻,可他的心却是那般的苦涩与紧缩。 那个笑容真的好美、好美,但今世的他,没有足够的幸运能拥有…… 悄悄转身远离那阵完全不属于他的欢声笑语,因为甘莫语无法再听,因为再听下去,他怕自己一直以来的伪装,顷刻间便会崩落,毕竟这份藏在他心中的深深默恋,已足足七年了,而且还会继续延续一生一世,直至他真正合眼的那一刻…… 十九岁那年的初春,脸上戴着人皮面具,以萧老大人侍卫身份陪同着周游列国的他,像往常一样独自站在南国花园外等候萧老大人之时,见到了轻仰着头,慵懒地坐在白色栀子花丛间沐浴冬阳的她。身着翠绿粉衫的她,十五岁的她,是那样高贵,那样优雅,那样绝美,如同花神般的她…… “你,过来。” 一直以为她不会注意到他的,但不知为何,她却突然叫住了园外的他。 可他没动,因为他不愿靠近她,不愿任何女子,沾染到他一分一毫的不祥之气。 然而他虽没动,她却缓缓向他走来,然后望着他的手背轻斥着,“硬撑什么?要真有个万一,怎么办?” 在那丝滑般的柔柔轻斥声中,她取出了怀中的金创药及手绢,然后细细替他不久前为保护萧老大人而添的新伤敷药、包扎。 “谢谢。”垂眼望着那翠绿色的手绢,他淡淡说道。 “原来你会说话嘛!”突然,她轻轻笑开了,笑容犹如盛开的百合,“我知道你,你是萧大人的侍卫。” “是。” “陪萧大人去过多少国家?” “十余个。” “是哪些国家?给我说说他们之间最不同或特殊之处。” 就这样,那一个午后,她静静坐在一时忘了命运的他身旁,听他讲述着他所有领略过的异国奇闻,然后任她本就明亮的双眸愈发晶亮,任她唇旁的小小梨涡愈旋愈深。 当仆役终于唤走她后,一旁的南国侍卫满眼爱恋地告诉他,她是随着女儿国外事女爵一同前来的女儿国四公主,云菫穆尔特。 那日后,他再忘不了这个名字、那个容颜,那在一片白色栀子花中那般慵懒、清丽的“花神”。 而后数年,表面上仍为萧老大人侍卫,但实已成为萧老大人身后情报搜集头子的他,与她仍多回相见。 他望着她由一名带着梨涡甜笑的少女,成长为一名风采翩翩,游刃有余地周旋于众多国度与男子间的慧黠外事女爵,但无论她脚步多匆忙,身旁绕围多少人,只要见到他,她总不忘向他这个多年前曾与她有一“午”之缘的小小侍卫轻轻颔首致意。 他从不主动靠近她,因为纵使连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身上是否真存有所谓的“煞气”,但他绝不想让她有机会受到任何波及。 可他却知晓有关她的所有传闻,对她每一回的精彩谈判了若指掌,他亲眼见识过她优雅自信、淡定从容地舌战群雄后的大获全胜,更看得出她因女子身份而受其他保守派男性外事官非议、排挤之时,那依然带着浅浅甜笑后的不服与不甘…… 她的聪慧、自信、优雅、坚强,甚至倔强、高傲,他全明白,所以,当他为了猎捕“猎人”,而以真正面目进入承平宫后,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她,更从不正眼望向她,怕只怕自己的眼眸泄露出对她的任何恋慕,仅管她对他,除了基于礼仪的颔首外,根本视而不见。 但无论他如何避,终究避不过,而他,终究还是伤了她,并且更在如禽兽般地夺取了她的处子身后还完全不闻不问! 是的,甘莫语知道,或许李师清的出现,以及他对云菫多回刺探未果曾让他困扰、痛苦、压抑,但在草原上那个水塘旁,当他彻底望见她后腰际那三颗呈倒三角形的红痣,竟与自己那块方帕上以血凌乱书写着“花神、处子”,和所画的图案那般吻合之时,他终于明白,他与她,都避不过了…… 他狂喜着自己的美梦成真,却又忧伤她只是以之偿还他先前的人情,更忧伤她一次的以之偿还。 仅管明知是做戏,仅管明知她对他的印象从来不佳,仅管明知他不该靠她太近,但他还是彻底地为她的每一个笑容心动,沉沦在那真正犹如平凡夫妻的亲密互动与谈话中,更在彻底压抑不住对她的渴望之时,那样猛爆地拥抱着她,痴迷着她在他身下之时,所有的甜腻嘤咛。 直至隐婆直言不讳的话语,像一把大锤般硬生生地将他由梦幻中敲醒。 隐婆的话,让他认清了自己其实是个假货的现实,隐婆的话,让他认清自己确实是个天煞孤星的事实,隐婆的话,更让他明白,他,永远不会是她的伴侣,因为那名将被她所爱,并以生命爱着她的男子,是与她一般,货真价实的贵公子! 那名男子,不是他…… 每想及此,甘莫语的心总恍若被硬生生撕开般的痛入骨髓,呼吸更几乎停滞。 但他,又能如何? 包何况,无论宿命是否真正存在,她的表现在在让他明白,她,永远不会爱上他…… 也罢,既然如此,他该怎么做,就咬牙做吧! 而她,恨他也罢,怨他也罢,就算自此后彻底鄙视、无视他,都好,只要她不要再靠近他,只要她能得到像她那般美好女子该拥有的幸福,就好…… 真当她不清楚他在做戏吗? 真当她不明白他的心底其实多柔软,保护欲多强吗? 真当她不明白他之所以那样霸道、强硬、无情,都是为了让“猎人”将矛头独独指向他而忽略掉她吗? 笆莫语,你真当我云菫是傻子不成! 一人快步走向正花园清亭,云菫气得指尖都深陷掌心之中,眼眸更是气得都模糊了,但这全只因心疼那名霸道男子的深深傻气。 真没见过这么傻又这么笨的冷木头,但若这就是他想要的,那她就会尽全力配合他—— 无论是要她指着他的鼻子像泼妇般的骂街,抑或是火力全开的对另一名男子展现她最擅长的灿烂甜笑。 但只要一揪出那名无法无天的“猎人”,看着吧!她绝对会彻彻底底、痛痛快快地骂他一顿,然后,再轰轰烈烈、凶凶猛猛地追求他。 你等着吧!笆莫语。 “菫大人。” 正当云菫举头望月、以心立誓之时,她的身旁突然传来一个轻柔的嗓音。 一听到这个嗓音,云菫的心头蓦地一紧。 “李姑娘。”悄悄深吸了一口气转换心情后,云菫缓缓倾国头对主动来至她身侧的李师清抿嘴一笑。 “不知能与菫大人聊聊吗?”凝望着云菫脸上自然、动人的浅浅笑意,李师清怯生生地问道。 “当然。”仅管自李师清成为甘莫语的唯一支持者后,两人间就很少交谈,但云菫还是轻笑答道。 “听说……您接受了单大人提出的亲事?”低下头轻绞着手中的手绢,半晌后,李师清轻轻问道。 “考虑中。” “若是甘大人……也向您提亲呢?” 第十三章 云菫的回答,与给其他人的一样,但李师清的回应,却令她微微觉得有些诧异。 因为她完全不认为以她现在与甘莫语水火不容的关系,会让任何人对她与甘莫语间产生任何粉红色联想,特别是还足以让和他关系密切的李师清说出这类担忧的话语。 “他若提出,就只会是政策联姻。”仅管心中那样不解,心也为过往之事又一次轻紧,但云菫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柔、温润,“就算是政策联姻,我也完全不予考虑。” “我可以知道原因吗?”缓缓抬起头,李师清细细凝望着云菫的绝美脸庞。 “因为我从未曾将他纳入我驸马的考虑名单中。” 是的,云菫从未曾将甘莫语纳入她的驸马考虑名单里,但他,却是她心中挚爱名单中的唯一。 “纵使你们曾那样肌肤相亲?” 心头猛地一震,云菫终于明白李师清今日为何而来,原来,她早知道猎户小屋中所发生的事了? 但她为何会知晓? 笆莫语绝不可能说的,而她,也不可能,除非…… “李姑娘,收手吧!”电光石火之间,云菫突然缓缓说道。 是的,收手吧!隐婆口中那名亦男亦女,非男非女,趁人清醒之际借谈话惑人心神,致使全盘托出尚不自知的“猎人”——李师清。 “收手?”望着云菫了然的神情,李师清苦涩一笑,“谈何容易……” 望着李师清与女子完全无异的凄苦面容,望着她眼底的沉沉无奈与浓浓爱恋,云菫忍不住焙缓合上眼。 上苍,也太捉弄人了,竟弄得他们一个个这样身不由己,却又一个个如飞蛾扑火般跃入那名为“爱恋”的烈火中…… “为什么让我知道?”许久许久之后,云菫轻轻睁开眼问道。 “因为我累了。”李师清玩弄着手中的树叶,轻叹了口气,“更因为,情况失控了。” “为什么失控?”仅管意识不知为何开始有些缓缓迷离,但云菫还是勉力支撑地问道。 “一开始,只是件小事,可突然,就在我以为可以轻易解决之时,它却那样一点、一点的崩解,一点、一点的扩大,直至连他,都几乎视我为敌了。” “李姑娘?”完全听不懂李师清在说些什么,但云菫由她喃喃自语,似在解释什么的迷乱神情中,知晓她心中的某股无形压力,已逼得她濒临崩溃边缘了。 “您应该以知道我的情况了,我虽看来是名女子,但其实是名男子,而只有他,在知晓后,完全不以为意,依然花儿、花儿地唤着我。” “花儿”? 难道,李师清就是甘莫语口中的花神? 而这,就是他在知晓李师清的“猎人”身份后,依然没有揭穿她的原因吗? 不对、不对啊!若是如此,他又何必那样大费周章的一意孤行,极近所能的想吸引“猎人”的注意力? 而若李师清不是“猎人”,那么,指使她利用隐婆之术四处窃取人隐私与情报,用以勒索、威胁、贩卖,并伤害萧老大人的真正“猎人”到底是谁? 乱了,全乱了…… “他是个好人,菫大人,真的是个好人,所以请你帮帮我……” 在彻底迷离与混乱的思绪中,云菫望着李师清不断地喃喃,然后在喃喃低语声中,由怀中缓缓掏出一把陈旧的雕花匕首,颤抖着手将它伸向云菫,“帮帮我……” “不要这样做,李姑……”望着那把匕首,云菫完全弄不清李师清的意图了,但她总觉得隐隐中,她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叫着“带她走”,仅管她完全不明了为什么。 就在云菫终于一把拉住李师清的手之时,突然,一个猛然的惊叫声割过天际。 “有刺客!有刺客要伤害菫大人了!” “我……”听到那叫声后,李师清愣了愣,似是想回头,但一道箭光却倏地由远至近疾闪而来,然后由她的背后射入,一箭穿心。 连多说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李师清便直挺挺地向前趴去,一身血泊地倒在云菫身前。 “菫大人,您没事吧?” “快、快来人啊!” “想不到李师清居然是刺客,看,她手中还拿着凶器呢!若再晚一步,菫大人恐怕……” 一片混乱,彻底的混乱,混乱得云菫都无法思考了,只能傻傻地望着李师清的尸身,傻傻地…… “让开!” 究竟混乱了多久,云菫彻底不知,她只知道,突然间,人声鼎沸之际,人群后,传来一个冷峻的嗓音。 而后,甘莫语由那让开的人龙后一人独自走上前来,走至云菫的身前后,望也没望她一眼地蓦地蹲下,轻轻将李师清翻过身来,望着她的脸、她的手,以及她依然瞪大,难以置信的眼眸…… “抱歉……” 在一声轻喃低语声中,甘莫语缓缓伸出手将李师清的眼眸合上,接着,小心翼翼的横抱起她,转身。 “甘莫语,站住。” “甘莫语,你想做什么?把人留下。” “你为何如此维护这名刺客?莫非幕后指使者是你?” 四周指责声、质疑声四起,但甘莫语听若未闻。 “甘大人,她是罪有应得,您就算再心痛,也不该做出如此悖礼之事。” “是啊!笆大人,纵使您再清白,但终究会有瓜田李下之嫌啊!” 此时,几名与萧老大人向来友好的他国外事官连忙来劝,可甘莫语依然迳自向前走去。 “菫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谢谢各位大人。” 面对着身旁如海涛般的关切话语,云菫还是温语一一回应着,直至小七将她扶至房内后,才任自己那早虚软无力的身躯缓缓往榻上滑去。 “刺客事件”后,云菫再没有出现于任何公开场跋,因为她被软禁了,被女儿国女皇软禁在虹城某一处戒备最森严,人员最齐备,居住最舒适的秘密山庄中。 她原本的工作全由七妹云萳暂时接手,所有对外的联络全部中断,甚至连自己的四姑娘府都回不来。 “小莃,饶了我吧!”在秋日午间轻暖的微风中,云菫由那张温暖、舒适的软榻上缓缓甦醒,望着窗外远处不断来回穿梭着的熬药、端水、浇花、送饭的仆役身影,她忍不住喃喃说道:“我以及说过八百回了,我没有那么娇弱。” 是啊!不过就是来了名刺客,而后,刺客被一箭穿心死在她的面前,而后,她昏倒了就是…… 但这会不会太小题大做了点啊? 再怎么说,她也是穆尔特家族的一员,虽说不小心昏倒了一下,可也不至于非得把她关起来,而且还一天一个姐妹的来盯着她吧! 包何况,经过辗转思索当日李师清的一言一行后,云菫霍然察觉,李师清虽懂隐婆之术,却不是真正的“猎人”,因为那日,李师清根本就没有伤她之意,而是被真正的“猎人”设计灭了口…… 这消息,如今已辞去承平宫与易天国外事职务的甘莫语知道吗? 应该早知道了吧!否则,他怎会故意那样大动作的与众人为敌,只为激怒真正的“猎人”,而后,又怎会在看到李师清尸身之时,口中喃喃着“抱歉”? 那日那样沉重地抱着李师清离去后的他,现在又在做什么?心里一定又难受了吧!一定又责怪自己了吧…… 总要将所有的责任全扛在身上,将所有心事全藏在心间,将所有温柔全藏在冰冷面具下的他,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明了,无论他如何在意他那身不知是否真正存在的“煞气”,更为怕影响他人而那般避世之时,真正知晓他为人,那些打由心底关心他、眷恋他、喜欢他的人们,根本没有一个人在意,他们只会更加心疼。 “你平常娇不娇弱我不管,但为了你肚子里的孩子,我建议从现在开始,你能多娇弱就多娇弱。”听着床榻上传来的轻叹声,窝在屋内一角,眼眸紧盯着手中书页的女儿国五公主——云莃,头抬也没抬地说道。 “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心绪全系在甘莫语身上的云菫听到云莃的话后,本只是下意识地重复着,但蓦地一愣后,她猛然抬头,“孩子?!” “是啊!罢才御医告诉我,大姐料的没错,你确实要当娘了,恭喜。”眼眸虽然还是紧盯着手中书页不放,可云莃说着说着,不仅小脸整个笑开了,并还难得地发出一声尝尝的喟叹,“羡慕啊!看看你,再想想孩子他爹,我都不敢想象这孩子长大后,要俊美无敌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她有孩子了?有甘莫语的孩子了? 她,有他的孩子了…… 望着自己的小肮,云菫一瞬也不瞬地望着,望到眼眸整个都红了,也不忍眨一下眼眸。 风,轻轻的在吹,许久许久,屋内都没有人作声,云莃依旧继续看着书,然后在身旁缓缓传出喜泣声时,也忍不住办了眼眶。 “要不要告诉孩子他爹?”又过了半晌,云莃吸了吸鼻子问道。 “暂时不必……”轻抚着自己的小肮,云菫喃喃说道。 是的,暂时不必,因为她知道现在的甘莫语一定怀着满心的自责,一身风尘仆仆地四处追捕着“猎人”,若此时让他知道,只会让他分心,让他本就沉重的肩上,更添一份负担。 包何况,她不会忘记他的责任感有多强,而她,永远也不需要像他那般的男子,因着这样的理由,一辈子困在她身旁。 “也是。”云莃轻翻着书页,不断点着头,“万一他一激动起来没个节制,你也跟着没个节制,岂不把我的宝贝小外甥给折腾坏了。” “胡说什么呢!”听出云莃话中的暧昧,云菫的脸轻轻一红,但心,却一疼。 “谁胡说了?自己看。”双眼虽盯着书,但云莃还是俐落地将身旁一叠文牒丢至云菫榻上,“你不在的时间,你四姑娘府还真够热闹的。” 是的,热闹,热闹到有八个不求到婚不走的,三帮盯梢的,两个闯空门的,以及一回闹鬼事件。 闹鬼?在她寝房中床榻上呆坐了半个夜,一身黑衣,离去前还亲吻她床纱的“帅鬼”? 这…… 望着文牒上,四姑娘府总管对这名“鬼”的描述证词,云菫的心跳,缓缓加速了。 因为这样的人,她只认识一个! 他,到她的四姑娘府去过?还派人盯梢着她的四姑娘府? 他,在她的寝房待了半个夜,并且离去前还亲吻她的床纱? “喔!对了,还有这个,小萳从海老国张色鬼宝贝至极的顺手牵羊记录画册里看到的。” 什么?张大人喜欢顺手牵羊?还会将顺手牵羊后的战利品都一一细心记录在案,作为收藏? 那老疯癫的嗜好会不会太多姿多彩了点啊…… 在心底的嘟囔声中,云菫伸手接过那幅画,然后在看到画中事物之时,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因为那副画里,有她的耳坠,有他的虎壁,而她的耳坠与他的虎壁,是以一条红线小心翼翼紧紧相系着的。 原来,这就是当初为什么甘莫语无论如何都绝口不提她耳坠之来由,更不解释的原因。 懊死的,这个胆小表兼闷葫芦,根本不如她想象中的对她那样无动于衷。 懊死的,这个胆小表兼闷葫芦,根本不仅仅是个胆小表兼闷葫芦,还是个完全不懂女人心的愣木头。 在泪眼朦胧之中,云菫笑了,笑得那样甜蜜,那样绝美。 第十四章 因为她已经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收拾住那个在隐婆一席谏言后,愈发誓死如归的笨男人了。 “来,这交给你了。”仅管眼角依然噙着泪,但云菫却精神奕奕,更小心翼翼地站起身,然后指着自己床旁那堆凌乱笔记,高傲地对云莃说道:“十只烧鹅。” “什么?”听到云菫的话后,云莃愣了愣,第一次将眼眸由书中抬起。 “你手底下不是有个收你三只烧鹅,就帮你解决难题的烧鹅仙人吗?”云菫站在床榻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云莃,“我出十只烧鹅!若他不愿接,就由你出面来帮我出这三只烧鹅。” 是的,现在的她,没空,也没心思去想那些黑暗事了,但她,也绝不会让甘莫语一人独自辛苦。 所以,若那什么烧鹅仙人不帮着她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弄清楚,那么,她就要压迫云莃去说服他,因为她根本不相信,那个什么劳什子烧鹅仙人之所以一路帮着云莃,目的只是为了吃烧鹅! “他不是我手底下的人。”有些不自在的别开眼,云莃向来清冷的小脸,双颊有些微红。 “我不管,从现在开始,我要娇弱了,所有费劲费心的事全交给你!”一想及自己的孕妇身份,云菫更有理由霸道了。 “知道了。”叹了口气,云莃认命地将那些笔记整理好抱至自己身旁,“君子国的那家伙呢?” “现在谁有空理他啊!”听到云莃的话后,云菫先是轻哼一声,又突然望向她,“对了,若你的烧鹅仙人还没老到走不动,就请他帮我把人一起收拾了。” “我堂堂一个府尹大人,竟然得去gang这种小捕快干的事,传出去成何体统啊!”云莃又叹了口气,然后忍不住地低声嘀咕着,“还有,不知道以前是谁,天天口口声声天敌天敌的,说的跟真的似的……” “怎么?不行?”云菫傲然地昵了云莃一眼。 “行,当然行,怎么可能不行?就算不行也得行,我们的四姑女乃女乃,要知道你如今恃孕而骄的尊贵程度,可是尊贵到开口只要天上的一颗星星,我们这群大小泵女乃女乃们就算堆满一整座城池,心里头都还直打哆嗦。” 辫暗的女子寝房里,一名男子坐于轻纱帐中。 他的脸庞有些憔悴,眼底满是黑晕,但他的眼眸,却那样专注地凝视着床榻上的女子,大掌又爱怜又不舍地来回轻抚着她小脸旁的长卷发。 太好了,她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必想着今日接到线报后急急赶往四姑娘府,云菫如同过往一般,风度翩翩走下马车向众人微笑的娇美模样,甘莫语那颗过去两个多月来一直悬着的心,总算可以放下了。 惫是那么美,而且,更多添了一份丰腴及柔媚。 可她,是因谁而柔媚…… 望着云菫只盖着一件柔丝被,全果躺在榻上沉沉睡去的娇美模样,甘莫语的心,轻轻地抽痛着。 自她离开承平宫后,整整消失了两个多月,无论他如何找,都找不到她,更得不到她任何的消息。 那种怕,是一种发自心底最深处的沉沉恐惧,怕她被绑架,怕她受伤害,怕她有意外,更怕她主动走入“猎人”的陷阱中。 是的,真正的猎人,君子国原本默默无闻的庶出三皇子,意外知晓李师清不寻常的身份及经历后,由十五岁起便借着爱情绑住她、利用她,并在最终杀害她,而如今即将登基为太子的单于立。 “恐怕你怎么也没想到,这一切之所以发生,而你之所以会卷入,都起因于张大人那个爱拍人臀部的坏习惯吧……”将大掌轻轻贴上那白皙柔滑的赤果果美背,甘莫语喃喃说道。 是的,爱派人臀部的张大人,拍遍了承平宫中所有女子的臀部,也包括了李师清,在拍完后,还狐疑地大声“嗯”了一下。 而就是那声“嗯”,为本就精卜算,外加重病缠身的张大人惹来了早两天的杀身之祸—— 因为李师清以为自己非男非女,亦男亦女的秘密已被洞悉,为怕秘密曝光,怕被捉捕猎人的他知晓后,循线追查至单于立身上,更怕单于立发现后生气,所以她不得不瞒着单于立,私自对张大人使用隐婆之术,诱他服毒身亡。 “你曾说张大人是老疯癫,还真是一点也没说错。”望着云菫沉静的睡颜,甘莫语轻轻笑了起来,可眼眸,有些朦胧。 是啊!要不是老疯癫、老小阿,怎会那样不干脆?而是用“死前讯息”这种会造成混淆的方式辗转来传达这个讯息,然后,死前还不忘上演个乱点鸳鸯谱的月老戏码,故意将云菫的耳坠一并握在手中…… 看样子他对她的爱恋,原来不是真像他自己所想般的隐藏得那么好,而张大人的故布疑阵,虽也真的将他与云菫凑到了一块儿,却更让李师清惊慌了。 为怕夜长梦多,更怕单于立知道她再度犯下错误的李师清,心慌意乱之中,咬牙欲将已知“隐婆之术”秘密的他与云菫一起除去,可她不仅再度失手,更一起得罪了佣兵之国。 就像滚雪球般,本只是一件小事,却愈滚愈大,大到向来徒具野心却胆小怕事,一直以来都靠李师清的隐婆之术去诈取金钱、权势、地位,靠李师清的隐婆之术去扫除心底看不顺眼之人,且将所有危险事全然交给她,而自己躲于暗处的单于立,都不得不披挂上阵了。 但这个意外,却也意外地令单于立获得云菫青睐,并且,声势大涨。 而在已记录下大多数人的隐私,并索得大笔金钱与地下权势之后,单于立已不再需要俨然成为他阻碍的李师清,所以他便设下最后一个一石二鸟的陷阱,利用李师清对他的爱恋,让她拿着他欲送给云菫的珍贵匕首帮他说服云菫答应他的求亲,借由与女儿国的联姻让他上扬的声势抵达顶峰,然后,一并永绝后患。 “所有的事情,菫儿,我走后,你都会明白的。” 是的,甘莫语要走了,在飞来凑热闹的荆琥岑,以及一名古怪的“烧鹅仙人”合理帮助下,在弄清所有一切来龙去脉后,在单于立登基之时,由他来用最简单又最快速的方式,解决一切。 “为谁柔媚都行、都好,就是要幸福,一定要幸福。”轻吻着云菫的长发、左颊、果背,甘莫语的嗓音是那样不舍,那样喑哑。 是的,他真的不舍她,真的眷恋她。 想及隐婆曾说过的话,甘莫语知道,此行,必有凶险,但无论如何不舍,如何眷恋,这件事,还是必须有人要去做,仅管他完全可以在销毁有关庭姐与仪妹的档案后,便彻底撒手不管,但他真的做不到。 因为这人世间或许不那么完美,可他却也是在接受了那样多人的爱与关怀后,才能安平存活至今。 所以,他希望萧老大人,希望君子国不要被贼人把持,更希望包括云菫所有人,都不会再受到单于立的欺骗与伤害。 “今夜,就容我最后放肆一次……”俯下头去,甘莫语在模糊的低语声中,轻轻吻住她的红唇。 她的唇,依然那样芳香,那样柔软。 …… 那娇啼声,持续了很久很久,直至彻底轻哑。 在将可以给予的全给予了自己的可人儿后,甘莫语终于轻轻将头抬起,深刻凝望着眼前那一身虚软、双颊嫣红、星目迷离的娇人儿,就算他的双眸已然模糊。 懊美,真的好美,美得他来世都忘不了…… 不知究竟那样痴傻凝望了多久,当远处传来一阵打更声之时,甘莫语蓦地一闭眼,一咬牙,将柔丝被覆于云菫身上后,转身。 就在甘莫语强迫着自己离去之时,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甜甜幽幽的嗓音。 “我的沙耶……是你吗……” 听到那熟悉的呼唤,甘莫语猛地一僵,全身剧烈地颤抖着,仅管明知不该,更不知云菫唤的是谁,但最终,他还是转过身,轻轻握住她朝他伸出的纤纤柔荑。 “我的沙摩。” “莫语……”将甘莫语的手拉抵至自己颊旁,云菫不断用颊来回摩挲着那个大掌,“莫语……” 她,唤的是他的名,竟是他的名! “我在……”唇角,轻轻地颤抖着,但甘莫语笑了,可笑中,带着泪。 “该做的事就去做……”轻轻抚着甘莫语的脸颊,云菫双目迷离地轻喃着,“但我希望在月复中孩儿出生、满月,甚或任何时候,你这个当爹的,能来看看我们。” “孩儿?!”听到云菫的话后,甘莫语的眼眸缓缓瞪大了,“我……你……我们……” 她,有孕了,有了他的孩子了! 难道,她这两个多月之所以彻底消失,其实是有意的,是为了确保他与她的孩儿可以留下,并一定要留下? 难道她其实…… “隐婆说过,我是货真价实的公主,我有心想事成的未来,我有让人欣慕的高寿,我有深爱,并陪我一生的男子……”凝视着甘莫语既惊喜又痴狂的眼眸,云菫轻轻笑着,笑得泪水都由脸颊滑落,“我还有……我深爱的男子不让我生,我却非生下的三男三女。” “菫儿,我知道。”轻轻吻去云菫颊上的泪珠,纵使甘莫语自己脸上,也满是泪。 因为他明白了,真的明白了,明白她是想让他知道,她其实与他一样,眷恋着他,更明白她想让其实莫名在意隐婆谶言的他知晓,他,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去做他必须做的事,更可以无后顾之忧地……恋着她。 “这只是第一个,你听明白没有?” “明白。” “隐婆说的是大劫,大解,让你遇这个劫,解你的心结,明白吗?” “明白了。” “快去快回,明白吗?” “彻底明白了。” 在一个长之又长的深吻后,甘莫语的身影,倏地消失了。 仅管只剩云菫一人,但她笑了,笑得那样甜,那样幸福,仅管她的男人,是向战场奔去。 这个傻瓜,大傻瓜! 她早知他会来的,一定会来的,更知他一定会用“情热”的,所以她早做好了一切的准备,等着他来。 而他,果然来了,更果然,还是那样悄悄、悄悄地欺负着她。 所以她,也就让他悄悄、悄悄地欺负着她,然后在他大义凛然地一转身之时,梦语似的唤住他,再梦语似的,悄悄、悄悄地,将该让他知道的事,全让他知道。 这下子,你可没理由不小心些,更没有借口不回来了,甘莫语…… 四个月后 君子国信任太子登基,但人选,不是单于立。 至于单于立去哪儿,没人说得清楚,就像是几个月前,君子国皇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没人说得清楚一样。 大家只听闻,在那场原定由单于立登基的登基大典上,三名黑衣人带着一名女子闯进入后,里头蓦地乱成一团。 而后,一栋宫室被天火烧毁了,一群人被革职了,一个藏满珍宝的宝窟被发现了,而后,什么消息都没有了,天禧草原,又安静了。 这一切,云菫大略知晓,但细节,她一个都没问。 她只是每日每日地吃饭、散步、睡觉、看书、画画,做一切孕妇该做的事,享受一切孕妇该享受的特权。 笆莫语一直没有出现,云菫也没找,因为她相信他,相信他的承诺,相信他的真心与对她的眷恋。 “四姑娘,易天国的萧老大人来访。” “萧老大人?” 尾声 一日下午,原在看书的云菫在听到小七的话后,蓦地愣了愣,因为孕后三个月,她曾写了一篇信函告知病榻中的萧老大人,而后,接到一封滴有淡淡泪渍的回信,信中,他感谢她的存在,感谢她的勇敢,也告知了她甘莫语的所有过往。 自此后,他们持续通着信。但这么多的书信往返中,他们再没有提起过甘莫语,而萧老大人更未曾提及这次造访之事。 难道…… 心底蓦地升起一阵狂喜,可云菫还是按捺住那颗急速跳动的心,亲自走到府前,笑脸盈盈地将萧老大人,以及他身旁那抱着婴孩的夫妻一齐迎入正厅中。 “你,过来。” 就在招呼所有人都坐定后,云菫突然转头对停在正厅外的侍卫唤着。 那侍卫,动也没动。 “你承不承认你是个胆小表?”侍卫虽没动,但云菫却早走向他,然后在他身前站定后,高傲地望着他,“甘莫语?” 是的,胆小表,想看她,不会自己来吗?还非得拖着家人来壮胆! 当她不知道他是谁吗?以为戴了个人皮面具,她就认不出他身上的味道吗? 在草原上朝夕相处了那么久的时间,她会看不出那些独属于他的小动作与小习惯吗? “我承认。”轻轻摘下脸上的人皮面具,甘莫语望着云菫大月复便便,却依然优雅、动人的仪态,笑得有些羞涩,却那样温柔。 “差劲。”别过头,云菫轻斥一声,但她的眼眸在笑。 “确实差劲透顶。”小心翼翼地将云菫揽至身前,甘莫语轻吻着她的发梢,一回又一回,直至一阵浓浓的笑声及脚步声由他们身旁飘过。 “莫语,你输了。” “愿赌服输,莫语,所以你必须像我们先前说定的一般,不许再拿你那劳什子的责任心来当借口,更不许拿我们当你的遮羞布来掩饰你那胆小又怕受惊吓的小小心灵,让我们无端成为阻碍你幸福的大罪人。” “呵呵……这花园真美,我想菫大人应该不会介意我们去逛逛……” “为什么这么晚才来?”当正厅内只剩云菫及甘莫语两人之时,云菫轻轻挣月兑甘莫语的怀抱,傲声问道。 “伤了。”甘莫语轻轻答道,但眼眸却悄悄在云菫的脸、隆起的月复部,以及愈发丰盈的胸前来回流连。 “养伤需要养这么久吗?”查觉到甘莫语的视线,云菫故意将月复部及胸部挺得更明显。 “不需要。”蓦地别开眼,甘莫语的神情突然变得有些不自在。 他怎么了?为什么不正眼看她? 是嫌她胖?还是…… “你跟她见面了,是吗?”静默了一会儿后,云菫忽然转过身。 “她?”听着云菫天外飞来的话,甘莫语愣了愣。 “你的花神。”低垂下头故作无事般地说道,可云菫的心,微微有一些痛。 是的,他一定是去见他的花神了,毕竟现在的他,已摆月兑了自己的心魔,那些过往令他不敢去见她、碰她,那般小心翼翼压抑着他的所有阻碍,都再不存在了。 所以,是否在见到“她”后,“她”也给了他正面的回应,让他一时动摇,使向来责任心重,觉得对她有一份责任感的他一时无法面对她,所以才会这么拖着。 而那回的见面,是否也让他发现她们之间的不同,发现到他对她,只是一时的迷惑,毕竟那时的他,是那样的绝望…… “是的,我见到她了。” 望着云菫轻轻颤抖着的细肩,甘莫语突然轻轻笑了,然后感觉着她在听及他的笑声身子一僵之时,缓缓由身后环住她,将右手举至她的眼前,“菫儿,记得这个伤吗?” “这……”望着甘莫语右手背的伤痕,云菫由回忆中找出第一次与萧老大人侍卫谈话的那个午后,“记得。” “你还记得那时,我们是在哪里谈话的吗?”甘莫语轻吻着云菫的颊,在她的耳畔轻轻问道。 “是在南国皇宫后的栀子……”云菫先是喃喃说着,然后话声突然整个断在了空中,眼眸缓缓朦胧,而原本心中的小小妒意,全化作了浓浓的心疼与甜蜜。 她从没想过,那么多年前,一次栀子花园中的偶遇,竟让她,就此成为他的花神。 而她更没有想到,那个让他爱得那般小心翼翼,那般深沉,又那般绝望,而一直被她在心里气愤着的他的花神,就是她自己…… “那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这么晚才来……”任泪水一滴滴滑落脸庞,云菫几个月来的思念与想念再藏不住了。 她不是不想他,不是不盼他,只是不敢想,不敢盼,所以她只能不断用记忆中的快乐片段,与他的承诺,来让自己有勇气继续等待。 “菫儿,我是害怕……” 是的,在孩子安稳生下前,他都害怕,怕有个万一,怕她命中注定之人,其实不是他! 而他更怕的是,自己那现今已再克制不住的,对她一发不可收拾的浓浓爱恋,会让他在夜里发失心疯地悄悄占有她。 所以他只能不断地借处理工作、训练新任外事官为由拖着不来,直至萧老大人与仪妹再看不下去他的憔悴、无端痴傻与莫名执念。 “胆小表……”听着身后甘莫语欲言又止的话声,感觉着他抵在自己臀间上明显的情动,蓦地明了他心中担忧的云菫,眼中虽含着泪,但颊上却也轻轻染上一抹红晕,“我们这儿可是女儿国,不伤害孩子的方式多得是。” “我……”当心事被云菫点破之后,甘莫语的俊脸更红了,“我、我不知道。” “你过去高超的铁腕谈判法都到哪里去了?”听着身后男子那期期艾艾的僵硬话声,云菫转过身倚在他的怀里,双手环着他的腰,含泪笑斥道。 “从来就没存在过,特别是在你跟前之时。”长叹了一口气后,甘莫语猛地紧紧吻住云菫的红唇。 仅管还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想告诉她,但此刻,甘莫语只想紧紧拥抱住他七年来终于等到的爱,并直至一生一世,都不再放手。 春风轻轻的吹,许久许久之后,云菫含着轻喘的嗓音才又再度响起—— “你可明白,你从未出现在我的驸马考虑名单里?” “我明白。” “但我的挚爱名单中,只有你一个名字。” “这表示我可以一生一世遵守着女儿国驸马的条件,一生一世地守在你身旁吗?我的沙摩。” “是的,我的沙耶……所以,我想萧老大人、仪妹及妹夫,应该不介意我们暂时离去一下吧?” “当然不介意,我尊贵的沙摩,因为他们早在你拉开我的衣襟之时,就已红着脸笑着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