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血宰相的书房》 楔子 东洲大陆之西,有个懒懒散散的“勒琅国”,懒懒散散的勒琅国内,有座耸立于“飞来山”上的“逃诩”石城;逃诩城下入城必经官道的西西南角,有条弯弯曲曲的“八方古桥”,弯弯曲曲的八方桥东,有家小小的破旧茶坊。这家茶坊很小败小,但茶坊外的广场却很大很大。夜风有些微寒,可那南来北往的八方过客,与那东奔西游的异国行旅却不分你我的席地而坐,在昏暗的月色下,目光热切注视着那间小小的破旧茶坊。因为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由一名老者的口中,聆听那如今名扬五湖四海、四方臣服,创造出勒琅国百年盛世清明,却曾经充满着血与泪的勒琅国首都——“逃诩”城,那最最不可思议的古老传奇—— “逃诩”逃诩不思议,铁血宰相书房去,悬题立解策立定。 “逃诩”逃诩不思议,孤寒御医药单亮,阎罗令止鬼差离。 “逃诩”逃诩不思议,傲娇王爷管家怒,宫闱噤声百姓寒。 “逃诩”逃诩不思议,浪荡钜贾宝盆显,金如花雨银如瀑。 “逃诩”逃诩不思议,慓悍船王令旗升,四海纵横八方惧。 “逃诩”逃诩不思议,幽灵贝勒马车现,子时见喜丑见忧。 “逃诩”逃诩不思议,冷面战神盔甲挂,敌闻丧胆我闻狂。 “逃诩”逃诩不思议,诡媚夫人戏班唱,盛世清明日日欢…… 第一章 “乱贼七名,家眷、奴仆十八名,合计二十五名,一个都不能少!” “是!” 夜风习习,火炬荧荧,逃诩城西南角一座大宅院,如今被一群青衣人围得密不透风。 就见青衣人化整为零地迅速进入宅院后,宅内呼喝、打斗声霎时此起彼落,而两盏茶夜,一名老者被四名青衣人架至前院。 “仇卫队长,主谋薛密在此。” 被称作“卫队长”的,是名年约二十出头的男子,他听到来人的话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依然低头望着地面。 夜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身旁的火炬忽明忽暗地映在他那恍若寒冰雕出的俊美脸庞上,让他浑身散发出一股异样的诡谲。 “快,不许拖拉,全部跪下。” “后面的弟兄们动作快点,一个也不许让他们逃离!” 凌厉的呼喝声中,乌云缓缓遮住了本就不太明亮的月色,而后,一名青衣人恭恭敬敬地走至仇愬身前。 “报告仇卫队长,乱贼尽数擒获。” “嗯!”点了点头,仇愬终于抬眼望向那群跪在院中的老老少少,半晌后,缓步走向其中一名须发全白的老者面前, “薛密?” 彬在地上的老者,尽避全身已被押解得无法动弹,他却依然高仰着脸、绷直着腰杆,望也不望仇愬一眼,而眼底满是怒火与不屑。 “呜哇……”突然,在一声苍老的低呼声后,老者身旁的一名老妇整个人被踹得横空飞出,重重撞至墙上后跌落在地。落地后的老妇,眼眸紧闭,嘴角泌出一道血丝。 “师娘!” “姑姑!” “薛密?”无视那些一道道利箭般的仇恨目光,仇愬轻拍着自己缓缓收回的右腿,面无表情地又问一次。 “仇愬……”望着身旁倒地不醒的老妻,薛密再忍不住地怒视着仇愬,“你这个杂碎!” “名册找到了?”压根儿没理会薛密那恨意十足的目光及那污辱性的言语,仇愬迳自侧过头问着几名匆匆由屋内跑出的青衣人。 “找到了,仇卫队长,除了秘密名册外,还有他们密谋为乱的来往书信。”一名青衣人恭恭敬敬地将手中的一叠册子递给仇愬,“请您过目。” “密谋作乱,罪证确凿。”在身旁火炬的火光映照下,仇愬翻望着册子的脸庞忽明忽暗,“薛密,你还有什么话说?” “仇愬……你这条青衣卫的走狗!”听到仇愬的话后,薛密握拳的双手是那样的颤抖着,“你这个东勒族人……明知那鬼族叛贼李东锦是如何心狠手辣地屠杀我们鬼族同胞,但你竟为了个人的野心与权力,不借投入他的门下,成为他灭族计画的一名刽子手……你究竟是人不是!” “薛密,你鬼族的恩恩怨怨与我无关,可你今天既身为勒琅国人,却又想在我勒琅国的土地上密谋作乱,那就不要怪我出手太重。”抬眼望向宅院旁黑暗的庭廊,仇愬眼底的神情是那样的淡漠。 “不必说得那样好听!只要有李东锦在的一天,只要有你这种走狗在的一天,勒琅国永远休想太平!”用尽全力吼完这番话后,薛密竟仰起脸对着仇愬的脸上用力吐了一口口沫。 一望见这情景,未待仇愬有所动作,他身旁的青衣人便一个个将手中兵器指向薛密颈项,口中更是怒喝连连。 “大胆狗喊!” “薛老贼,你太放肆了!” “全都退下。”仇愬却只是微微一抬手对众人低喝一声,然后抬起头对薛密冷冷一笑,“薛密,我承认你确实很有骨气,只可惜用的不是时候。” “要杀要剐,我薛密任凭你处置,少跟我废话!” “我一点也没兴趣与你废话,所以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望着薛密涨红的老脸,仇愬一个字一个字的说着,“你此回密谋作乱的主要目标,是否就是我当朝“卫场”提督李东锦李大人?” 听到仇愬的话后,薛密竟冷冷地纵声大笑着,“我要杀的不是什么卫场提督,而是一条一路踩着我鬼族同胞尸体,以我们的命换取他今日富贵荣华的疯狗!” “很好。”耸耸肩,仇愬背过身,手轻轻一挥,“挑了他们的脚筋,全部押回青衣卫大牢。” “是!”在仇愬一声令下后,一声声凄厉的喊叫划过逃诩夜空,夹杂着几条街开外的野狗嚎叫,使得本就被乌云笼罩的逃诩更显诡谲。 “李东锦……我薛密就算在九泉之下……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仇愬……你这杂碎……” “去吧!”待那阵阵呼号缓缓在风中飘散后,仇愬迳自向后院走去,“拿你们该拿的,若动到不该动的东西,就休怪我仇愬冷血无情。” “是!”听到仇愬的话后,现场的青衣人口中立即发出了阵阵欢呼,然后各自小队带开,在宅院内尽情搜刮着各式珍宝。 青衣人杂沓的脚步声在宅邸内外来回回响着,此时,在后院一个绝对黑暗的角落里,却有一个小小的身影浑身剧烈地抖颤着。 镇静一些,不会有人发现的,绝不会有人发现她的……用手紧紧捂住嘴,纵使早已泪流满面,但十四岁的尔书雅仍尽全力,不让任何一声呜咽由她的口中流泄而出。她的存在,绝绝对对是一个意外! 因为在今日之前,她一直生活在离逃诩有百里之遥的一个山林之中,但为了治疗她的忧疾,所以一名鬼族长老冒险的将她带至了人称“广结善缘”的薛家,希望籍由薛密这位已在逃诩立足的鬼族老者,为她寻得一名神医。 今日才抵达的她,未待寻得神医,便先遇上了这场怵目惊心的抄家之祸! 尽避薛密在临危之时,将她藏匿到院内一处隐蔽之处,她却深深明白,在鬼族被迫害得几近灭族的今天,她躲得了一时,又如何躲得了一世? 包何况,她这个一直被细心藏护着,并被族人寄予厚望的小女孩,如今一个人被留在这举目无亲的逃诩里,连自保都成问题,又如何能成就她那些同胞念兹在兹,但她却根本不懂,也毫无头绪的“美好未来”…… 正当尔书雅在惊惧之中强自镇静时,恍惚中,她似乎听到了一个脚步声缓缓接近她的藏身之处,并且不知为何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可能的,应该不可能会有人发现这里的…… 尽避心中不断地这样告诉着自己,并且也将嘴巴捂得更紧,但尔书雅原本置身的那个安全空间,倏地被打破了。 当黑暗再也保护不了自己之时,尔书雅只得僵硬着身子缓缓抬起眼,而她看到的,是两道足以令人身子彻底发颤的寒冰目光。 “你是谁?”望着缩在院中一颗伪装成大石的小小石洞中,头戴皮帽、身穿皮袄、一脸泪痕的瘦弱少年,这个根本不该存在于薛宅中的人,仇愬缓缓眯起了眼,而一把寒光烁烁的匕首,瞬间已抵住少年的颈项。 靶受着颈间的沁人冷寒,看着眼前那张约莫二十出头、俊美却隐隐含着杀气的淡漠脸庞,尔书雅骇然得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了。 “若……薛爷爷死了……你可以现在就杀了我……若薛爷爷没死,能不能让我……说一句话……”尔书雅努力地张开她那颤抖得不能再颤抖的双唇低声说着。 他虽只说了一句话,但她却认出了这个声音,并且,更在望见他那冰冷双眸的电光石火之间,有了决定。 “说。” “留下我,留下他们的命。”紧紧捉住这个唯一的机会,尔书雅急促地低语着,“我能让你位极人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你?一个乳臭未乾的鬼族娃子?”望着眼前这个连说话都在颤抖的少年,仇愬冷冷一笑后,手微微一用力。 “或许……在世人及你眼中……我确实只是个乳臭未乾的鬼族娃子……”尽避感觉到颈间传来一阵刺痛,鼻尖也闻及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可尔书雅依然忍住痛意继续低语,“但我这个鬼族娃子却知道,所谓的青衣卫也只不过是你通向权力核心的一个方便之门罢了!” “世人全明白这点。”仇愬无所谓地轻蔑一笑,“正因为此,你就更该明白,不必有你,我也能足登高位。” “这点我绝不否认,并相信总有一天你能做到……但你可知……这一天你还必须等多久?”感觉着一股不断向自己袭来的寒意,尔书雅的上齿再忍不住地轻轻撞击着下齿。 “ 你认为我会等多久?”仇愬挑了挑眉。 “我相信你绝对有耐心可以等个五年、十年,然后由青衣卫的卫队长慢慢崛起,一步步靠近权力核心……” 尽避早被仇愬那冷凛的目光注视得全身发寒,尔书雅还是努力地将自己想说的话快速说清,“但我想请问你……那股促使你必须走向绝对权力核心的人、事、物,在这变化莫侧的局势下,能等得了你二十年、三十年还是五十年?” 爱风呼啸,夜露沁人,院小几无人声。 “三年,只要三年,我必让你成为当朝宰相!”望着仇愬一语不发的漠然神情,尔书雅的心紧张得几乎快冲出胸口,可她还是奋力举起三根手指,“而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必须保住薛爷爷一家人的命!” “要求?”仇愬眼一眯,右眉微微一抬,“必须?” “请……求。”被仇愬那冷绝的目光瞪得血液几乎都要凝结了,尔书雅轻吞了一口口水后继续颤声说道:“我以鬼族“苏拉”之名起誓,只要你能保住他们的命,由今夜此时起,你为刀俎,我任你鱼肉!” 是的,“苏拉”,蒙鬼族“智慧”与“希望”二神眷顾并降生于世者的最尊贵称号! “鬼族苏拉?”望着脸色惨白如纸的尔书雅,仇愬唇旁逸出一抹令人心底发寒的笑意,“有意思。” “我……”当发现仇愬似乎并不相信自己所言之时,尔书雅急急的想解释,才一张口,就发现口中竟被弹入一颗小小的药丸,不待她有所反应,药丸便在她的口中迅速化开。 “你觉得我有必要冒这么大的险,拿自己现在的一切与尚不可知的未来做赌注,只为了一个自称自己是鬼族苏拉,却根本活不过今夜的小娃子?”望着尔书雅那稚气清澈中带着一抹惊惧的目光,仇愬连眼底都冰冷了。 “你……” “我不管你是不是鬼族苏拉,但斩草除根这四个字,你总应该听说过。” “我真的是……”尔书雅努力地想说话,却发现眼前的仇愬已变成了双影。 她茫然的举起手想挥掉眼前的双影,但怎么也做不到。 “卫场提督李大人到!” 毙恍惚惚中,尔书雅听到了前院传来一声震天呼喊。 “小仇呢?” “报告大人,仇卫队长在后院。” 毙恍惚惚中,尔书雅听到了几个朝后院而来的沉重脚步声。 “小仇,发现什么有趣的东西了?” “是的,大人。” 毙恍惚惚中,在仇愬的冷笑声中,尔书雅望见他缓缓回过身去。 “我发现了一个相当有趣,而且……” 毙恍惚惚中,尔书雅再听不见,望不见任何事物。 第二章 冷,一阵仿佛被千年寒冰围绕着的冷。 被那股极冻感冻得身子缩成一团,却依然感觉不到任何暖意时,尔书雅终于缓缓睁开如千金重的眼皮,然后望着眼前微微跳动着的火光与暗影,脑中一片空白。但由颈部传来的那阵微痛感,却令尔书雅明白自己仍存活于世间。 她,活下来了! 那会是谁救了她…… 在意识终于缓缓重回脑际之时,尔书雅别过头去想看清自己的处境,她望见的却是一屋子的书,各式各样、堆得像小山一样高的书。 而在那群书堆之中,有一个小小的案桌,案桌旁坐着一名低着头、全神专注于书中的年轻男子。 “说话。”仿佛发现床上的尔书雅已然苏醒,仇愬头抬也没抬地冷冷说道。 “我名唤尔书雅……今年十四岁……”虽不明白仇愬为何改变主意留下了她,但她却明白如今自己的性命,依旧悬在他的一念之间,“今日……” “五日前。” 五日前?她竟昏迷了那么久? “是……”尽避完全的不明所以,但尔书雅还是乖乖改口,“我是五日前抵达逃诩的,目的是为了治病。” “谁带你来的?” “鬼族长老孙林,孙爷爷。” “有多少人知道你来了?” “三人,孙爷爷、张姆妈,以及……”说到这里,尔书雅心中一痛,再忍不住地低下头去,“薛爷爷……” ““立命之策,尽在玄黄”,接下去背。” “是……”听着仇愬口中突然冒出的文句,尔书雅明白他是想测试自己的能耐,因此尽避脑中还有些昏昏沉沉,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将那篇艰涩策论的后文一字不漏的背出。 “对天道三年的武威赋税令有何看法?” “天道三年的武威赋税令虽看似严缜周密,然而实际施行起来的最大障碍却也正是……”就这么一问一答了将近两个时辰,终于,仇愬不再问尔书雅任何问题,继续埋首于书堆之中。 他这模样,是打算留下她了吗? 坐在床上,早一身冷汗的尔书雅动也不敢动地望着仇愬,这名全鬼族,甚至全勒琅国人们眼中又畏、又惧,最冷血无情的仇“卫队长”。 勒琅国是个多民族的国家,以尚武的东勒族为首,爱好清幽的鬼族为次,而逃诩,本是鬼族的聚居地。 三十年前,在东勒族有意开疆辟土之时,未待鬼族长老们将议和书送上,鬼族叛贼李东锦却先行大开城门引东勒族入城,并假借“上意”血洗异己,令得与其不同派系的鬼族幸存者不得不四散潜逃。 勒琅国建立后,定“逃诩”为首都,而李东锦因“开国”有功,自然得攀高位,而后,他更一手创建了“卫场”,表面上看似是逃诩鬼族的管理部门,实际上却是秘密消灭鬼族异己的恐怖机掏。 卫场之中,以“青衣卫”的行动最为剽悍、冷酷,就连逃诩城内的东勒族人都会闻之色变,而如今,尔书雅眼前的这名男子,便是卫场有史以来最受李东锦青睐,也最令鬼族恨之入骨的青衣卫卫队长。 人们说他无血无泪,一生只为权力与野心而活;人们说他果断、孤傲、不近人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并且使命必达;人们说他…… 必于仇愬的传说,尔书雅听过很多很多,她唯一没有料到的,是他竟如此的年轻,而且刻苦上进。 是的,刻苦上进。 明明是一名武官,可他看过的书似乎远远超出一般文士,思想、见解更是超乎寻常的缜密与大气。 面对着这样一个有野心、有狠劲、有执行力的无情男子,小小年纪的她,就算贵为苏拉,真的有能力与之抗衡吗? “你绝不能再继续留在卫场里。”沉思许久许久之后,在黎明第一道曙光射入屋中后,尔书雅主动开启了这个话题。 因为如今她既已成为过河卒子,那么至少她能保住多少人,她就必须保住多少人,特别是曾默默保护过多少鬼族同胞,而今却身陷囹圄的薛密一家…… “怕我功高震主?”仇愬翻动着书页淡淡说着,“那我内敛点便是。” “就算再内敛,你那身冷兵器似的寒铁光芒终究是藏不住的。”尔书雅轻轻摇了摇头。 “那我到别的地方就不会功高震主了吗?”仇愬冷笑一声。 “会。”尔书雅点点头,“但有一个地方能容得下这样的你。” “什么地方?”缓缓抬起头,仇愬第一次抬眼正视尔书雅。 “宰相府。” “别告诉我是左宰相。”听到尔书雅的话后,仇愬眼眸缓缓一眯。 “正是。”尽避被仇愬的眼光看得全身发毛,但尔书雅依然勇敢地回答着。 是的,左宰相,在以武立国的勒琅国中,名副其实的“文”职最高职等。 “左宰相看似是个文官,但在百废待举的勒琅国中,可以做到的事,与日后的影响力,绝对会超乎所有人的想像。而你,有足够的野心、耐心,更有足够的狠劲与磨劲……” 在仇愬的冷冷目光中,尔书雅把为何要将他推往左宰相之位的所有理由、利害关系与未来权力前景一一道出,无论额上的汗如何由两颊涔涔流下,都不敢伸手擦拭。 是的,尔书雅明白这是个险招,可所有的成与败,甚至她为鬼族的一己私心是否能实现,都在此一举了! 终于,在一阵仿佛持续了百年的静默后,仇愬再度开口了。 “由今日此时起,这世间不会再有任何人知道你的存在,而你,也绝没有半分半毫逃离的机会。” 尔书雅那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因这句话而缓缓落地了,直至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衫,早被冷汗彻底侵湿了。 “我知道我逃不了。”背过身去,尔书雅的眼眸完全模糊了,“并且,更没有理由逃。” 是的,她不会逃,因为在如今的景况下,她还能逃到哪里去? 包何况薛密一家人的性命,以及那万千流离失所,却依然留恋逃诩家园的鬼族同胞,她如何能背弃他们对她的殷殷期盼而独自苟活。 “现在,把衣裳换了。”望着尔书雅颤抖的肩磅,以及她那早被汗水浸透的背部衣衫,仇愬突然丢了一件男装到床上。 “这……”听到仇愬的话后,尔书雅蓦地一愣。 因为他的话中之意,似乎是要她在这里换衣裳! 她虽只有十四岁,但毕竟是个少女,更何况她明白,一直到现在为止,仇愬似乎尚不知她是名女子! 若他知道了她只是名十四岁的少女,他会不会升起对她的不信任,并立刻反悔他先前所做的承诺? “你若想与薛密一家做伴,我立即可以成全你。” “你……”听出仇愬语气中的冷酷与微微不耐,尔书雅挣扎了半晌后,吞吞吐吐地说道:“可以转过身去吗?”她说完这句话后许久许久,却都没有听到任何声响,无奈之余,她也只得以最快的速度将自己的衣衫月兑下,然后在心底期盼仇愬又埋首书中…… “是个丫头?” 尔书雅的希望一下子便落空了! 因为一当望见那个柔女敕白暂的后背,与那虽瘦弱,却纤细娇娜的玲珑身躯后,仇愬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我……”听着仇愬语气中的那股诡谲,尔书雅的身子彻底僵硬,小脸整个白了,“我……真的是……苏拉……我没有……骗你……” “饭菜在你左手处。” 而这,是仇愬这日对尔书雅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年后 明明是夜晚时分,但皇宫御花园此时却人声沸扬,穿着朝服的大小辟员们按职等分坐在御花园的东南角,一边喝茶,一边百无聊赖地望着远处戏台。 戏台上究竟演些什么,没有多少人关注,因为他们口中窃窃私语、讨论的话题都只围绕着一个人——仇愬。 “延了半年才举行,而主角露了个脸后就消失的左宰相就任宴会,我们究竟坐这儿干嘛啊?” “有什么办法,谁让清上河那帮海官们又出乱子了,为收拾那烂摊子,老皇上自然得让仇愬那小子回他那号称“惫题立解策立定”的书房去想个好法子平息众怒。 “老皇上?我看是李娘娘吧!” “李娘娘?李娘娘哪来这个本事?这几年根本就是她那身为国舅爷的李东锦在那儿把持朝政,所以才会连带着仇愬那小子也跟着鸡犬升天。” “虽说有李东锦在他背后给他撑腰,但他也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居然才短短两年半,就让他由青衣卫的卫队长爬上了左宰相的位置。” “这也是他聪明的地方啊!与其在卫场等着功高震主被收拾,还不如早早弄个不会与李国舅有任何利害冲突关系的文职宰相做做。” “只是可怜了我们啊!瞧他定的那些什么政策,让我们半点油水都捞不着,平白无故便宜了什么事都没做就博到好名声的李东锦。” “不过话又说回来,仇愬那小子在两年内策试、举试都荣登第一,又老能想出点子来解决掉一堆令人头疼的疑难杂症,你们说,他那书房是不是有什么神灵庇佑啊?若换我到他那书房去坐坐……” “别傻了,换书房?我看咱们换换脑子也许会比较有用……” 御花园中的那些碎语闲言,早离开皇宫的仇愬自然不会听见,但就算真的听见,此时坐在轿中,仰望着逃诩清清月光的他,脸上的神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一当轿子走出皇城,突然,静默许久的轿中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 “停轿。” “仇左相有何吩咐?” 听到这声命令后,骑马走在轿前的新任侍卫长连忙回身,但未待他有所指示,轿夫们却早主动将轿停下。 “既出皇城,我便是一般百姓,一般百姓可没钱请侍卫。”迳自由轿中走下,仇愬望也没望新任侍卫长一眼便向前走去。 “这……”听到仇愬的话,侍卫长先是愣了愣,但当他望着轿夫对他耸了耸肩,一副早习惯了的模样,再想想仇愬过去任职于青衣卫时的种种事蹟,他也就不再多言地掉转马头,策马回宫。 就那样一个人静静走回位于逃诩东南角的左宰相府,仇愬缓缓踏过前厅、走过中院、绕过卧房,最后,抵达了他的书房。 仇愬的书房,不仅仅是一间书房,而是一座被梅树围绕着的小小院落。 这个院落的大门,就算是左宰相府的总管,除非是遇上了宫中急召,否则就连他也不敢随意扣门! 所以,也就不会有人知道,在这个小小的院落中,其实一直住着一名女子——尔书雅。 此时,尔书雅正穿着男装,坐在院落最南角一间里屋的窗旁,透过梅树的树梢,仰望着天上的清清月色。 尽避穿着打扮恍若少年,但那身男装包裹在她纤细的身躯上,却更显出一股楚楚可怜的娇弱。 她经年不见阳光的柔肌如同上好白玉般白暂,氤氲着水光的眸子清澈而又晶亮,长长的睫毛、小巧的红唇,衬得她的小脸是那般的精致、绝美。 月光,缓缓洒落在她的身前,她轻轻伸出双手,仿佛想掬起那柔美的月色,而当月色透过她的纤纤十指缝隙洒漏在地面上时,她的眼眸里,浮现出一股浅浅雾光…… 第三章 “拿去。”突然,正当尔书雅眼眸随着月影而动时,她的耳旁响起一个低沉的嗓音,而她掏着月光的掌上,出现了一张小得不能再小的纸片。 望着纸片上古怪的两个字符,她的眼眸更蒙胧了,因为尽避只有两个字,但那代表的含意却是——薛密一家,一切如常,上苍保佑你,我们敬爱的苏拉。 未待尔书雅眼中的暖流盈成泪滴,她手中的纸片却消失了。 而她知道,在片刻后,那张或许连仇愬都不明其中含意的纸片,便会在火光中彻底燃烧成灰。 焙缓站起身,尔书雅坐至书案旁,等待着仇愬下一步的举动,是要她整理文牒、思考问题,抑或是直接离开。 敝的是,今夜,仇愬却什么也没有说,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静静地走至她的身后,一把将她拉站起来,然后动手解开她腰际上的腰带,将她的外衣及内单衣一起拉开,由肩上剥下,让她雪白的颈项,以及光滑细腻的脊背,彻底暴露在微寒的空气中。 “这……”小脸,微微有些迷惑与不解,因为尔书雅不明白仇愬究竟想做些什么。 他今日怎么了? 这几年来,只要没有正事,他便日日通宵在房里看书,有时累了也会直接爬上房中那张大床,迳自睡在她身旁,但他也只是睡着,从不会如今天这般古怪、唐突的。 正当尔书雅一阵疑惑时,她听到了耳畔传来仇愬那低沉醇厚的嗓音。 “清上河的海官如我们所料的捅娄子了,明日一早把上回写好的文牒准备好。” “是。”感觉着仇愬离自己如此之近,近到她都可以闻及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酒味与男子味,她的身子微一瑟缩,“那我……我可以睡了吗?” 他今夜喝酒了? 他平常很少喝酒的啊! “可以。”望着尔书雅肩颈上泛出的淡淡玫瑰粉色,仇愬的眼底缓缓深邃着。 “那你……”一听到仇愬的话,尔书雅连忙便想拉回身上被剥落的衣衫,但未待她有所动作,她整个人反被人一把拦腰抱起,“啊……” “别忘了我吩咐你的事。”将尔书雅放至大床上,仇愬坐至床旁,边说边用双臂由身后搂住她的腰,并将头凑近了她的颈项附近,轻嗅着她身上的那股淡淡幽香。 靶觉着仇愬对自己那从未曾有过的怪异举动,此刻的尔书雅,四肢是僵硬的,脑子是混沌的。 他明明说她可以睡,可他不仅不走、不看书,反而将唇抵在她的肩背上四处游移,双手更是怪异地由她的腰际缓缓上移。 “你……”在发现仇愬的大掌就要移动到自己的双乳下缘之时,尔书雅心中一惊,“不要!” “你觉得你有资格对我说这两个字吗?”听到尔书雅的低呼声后,仇愬突然一把握住了她雪白挺翘的丰盈双乳,并还用大拇指来回摩挲着她的双乳下缘。 “唔……”当从未被人碰触过的浑圆双乳被人如此放肆地紧握住时,尔书雅的身子一阵轻颤,眼眸却缓缓酸涩了。虽不明白他问哦什么要对自己做这些事,但她却清楚的知道,此时此刻的自己,确实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利!可至少让她明白他究竟在对她做些什么,好吗? 是的,尔书雅不懂。 因为在十四岁以前,她是被那样细细地保护着,虽研读了许多书,懂得很多艰涩的思想、兵法与策论,但从没有人教过她男女之间的任何事。 而十四岁之后,她被牢牢地囚禁在仇愬的书房中,所以很多事,她都是由书上学来的,但更多生活上的事,她却几乎是完全不明了的。 所以她永远忘不了在她初潮来时,那在床上足足躺了一夜,没有阖眼,更不敢动弹的自己,因为她根本不知她的身子究竟怎么了,从何会那般骇人的流着血…… 第二天一早,当仇愬进入书房并发现她的古怪后,他一句话也没说转身便走,但那后,一名瞎眼妇人竟意外地坐在她的床前。 “丫头,放心,你不会有事的,你只是长大了……”瞎眼妇人柔声安慰着她,告诉着她她身上会产生的所有变化。 而屋内,有着一盆热腾腾的水,及几套新衣服与必需用品。 “你那当山寨主的哥哥也未免太大惊小敝了,竟大半夜的把我绑来……不过算了,男人嘛!自然是不懂这些事的。”当瞎眼妇人帮尔书雅净身时,更低声这么对她说道:“所以你更要牢牢记住大婶的话,你这身子,千万不能让你未来夫君之外的男子随便乱碰,懂吗?要是出了差错,你这辈子,就苦罗……” 那夜的尔书雅,虽不明白仇愬什么时候成了个山寨主,还成了她的“哥哥”,但她还是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不过什么叫随便乱碰,什么叫出了差错,尔书雅至今还是弄不明白,因为这些年来,她的身旁除了仇愬外,根本就再不曾有任何人出现过。 “你……这是在……随便乱碰我吗?”当感觉着仇愬的大手不断隔着衣衫,轻揉着自己那被瞎眼妇人殷殷叮嘱过不能让别的男子碰触的浑圆双乳,尔书雅低下头喃喃问着。 “我是在欺负你。”用手指来回擦抚着尔书雅衣衫下,那缓缓紧绷、挺立的红樱桃,仇愬淡淡说着。 “呃啊……”当隔着衣衫被人轻擦之时,一阵剧烈的战栗窜过尔书雅的周身,而她的口中,更发出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懂为何会发出的古怪嘤咛,“你为什么……要欺负我……” “你多大了?”听着嗓音向来淡雅清然的尔书雅此刻那甜腻、青涩的吟哦声,仇愬眼一眯,手指缓缓一捻。 “啊啊……”当左半边红樱桃被人一把捻住并来回拧转、拉扯时,尔书雅身上那股战栗感更形猛烈,令得她的唇角不住轻轻抖颤,“十……十七……” 尽避不断在心中告诉着自己不要慌、不要乱,但不知为何,尔书雅就是无法冷静。 因为在仇愬的碰触下,她的身子竟像被火烧似的灼热、虚软,不仅一点力气也使下上,呼吸也愈来愈急促。 可她实在不明白,他这样欺负她,与她今年多大,到底有什么关系? “是的,十七了,所以,从今而后,你除了是被我囚禁在书房的囚犯之外,还将是在床上供我玩弄的玩物。”望着尔书雅因完全不明白男女情事,却在自己抚弄下娇喘微微,双颊泛红的娇傻模样,仇愬的眼眸更深邃了。 “你……”听到仇愬的话后,尔书雅隐隐有些明白了,明白如今他对她所做的,便是瞎眼妇人口中所说的“出了差错”! 因为若这种事,真如同那瞎眼妇人所说,是必须与她未来夫君才能做的,那么现在他这样对待她,自是不该、自是无礼、自是对她的一种伤害。 原来,他是在伤害她,而之所以伤害她,只因他早知道她根本无法反抗他,也不能反抗他。 “唔……”尽避雪白的椒乳在仇愬那又搓、又揉、又捻、又拧的刻意挑逗下,尔书雅根本没有办法控制住身子那股异样,且四处流窜的陌生热浪,但她的眼眸,却缓缓模糊了。 一直以来,她以为他要的只是她那颗替他出谋策画的脑子,所以她只要能忍受住寂寞与孤单,她的生活其实与普通人没有太大的不同。 如今,她才终于明了,其实他从来没有将她当个“人”看,只当她是个可以予取予求的“玩物”…… 一股浓浓的自伤与屈辱感,令得身子无论被如何抚弄、把玩,胸前的丰盈双乳被挤压得是那样的胀痛与酥麻,尔书雅都紧咬着下唇,再不让自己口中流泄出任何一点声音。 …… 仇愬根本就不理会尔书雅的反抗,反而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着她,让她在无助又疲惫之中,在他的手中一回又一回的高潮着、欢愉着、啼呼着,直至彻底地在他的怀中昏厥。 三年后 柳絮,轻轻卷在春风间,最后缓缓飘落在水池旁。 “十二……十二……十三……”静静坐在窗旁,尔书雅望着飘落在水池上的花瓣,心中喃喃数着。 这是她六年来的唯一乐趣;春天数花瓣,夏天听蝉鸣,秋天观落叶,冬天望飘雪。 岁月的更迭,对她来说几乎不存在任何意义,因为她只是一名被囚禁在书房中,永远无法见光的“禁脔”。 自仇愬当上左宰相后,至今已三年了。 这三年里,尔书雅有了一个侍候她的聋哑婆婆,她依然日日穿的还是男装,住的也还是仇愬的书房。 在这个堆满书的书房里,没有属于她的任何东西。 她大半的时间要不是看书,就是坐在窗旁看花开花落,但最多的时候,是与仇愬讨论一些新政策与怪问题。 那些问题简直千奇百怪,有些更是怪到了令人膛目结舌,甚至今仇愬眉头整逃诩紧皱在一起的境界,但尽避如此,他却依然总要有个答案。 曾以为在三年多前,也就是仇愬当上左宰相之时,她的软禁生涯已宣告终结,而她的生命,又一次面临死亡的威胁。 可事实却非如此。 未待她对他提出新一回合的交易,她已跟随着他由小小的书房,一同走进了左宰相府的大大书房中,并真正成为他的玩物…… 尔书雅猜想,仇愬之所以留下自己的命,是因他的目的尚未真正达成,所以她才能拥有这一点点继续存在的价值。 但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究竟要做到什么样的地步才会满意? 尔书雅无从得知。 所以她只能继续谨守着本分,在他每回踏入书房后,严阵以待地准备与他探讨各式各样的问题;在他每次捧回一大堆文牒开始挑灯夜战时,由乖乖在一旁磨墨的书憧,慢慢晋升为替他批阅一些无足轻重文牒的代打书记官,甚至任他在任何莫名其妙的时刻,霸道又激狂地玩弄着她的身与心…… 是的,她真的一直、一直谨守着本分,除了今天。 “十二……十三……十四……” “有事就说。” “我……”听到仇愬的声音后,尔书雅蓦地一愣,半晌后才缓缓转头望向坐在案桌前批阅文牒的仇愬。 他怎么知道她心里有事? 她不是动都没动的坐着鸣? 而他,不也是动都没动的批阅着文牒吗? “说。”仇愬头抬也没抬地又一次简短说着。 “我……今天想……愬……”脚踢了半晌后,尔书雅终于期期艾艾地将心中想法说出口,“出去……走走……” 是的,出去走走。 彬许对别人来说,这是一件很寻常的事,但对自十四岁连入逃诩后便再不曾见过逃诩一眼的尔书雅来说,却是那样的别具意义。 其实,她比任何人都明白如今自己的这个要求是绝对僭越,并且不可能实现的,但今日,是她的二十岁生辰啊! 而她,真的很想、很想在二十岁生辰的这天,望一望这个她住了六年,却从未亲眼见过的都城。 丙然,尔书雅的话一说出口后,仇愬连答都懒得答一句,迳自继续批阅着文牒。 尽避本就没有抱着任何期望,但仇愬那冷漠的回应,依然让尔书雅的心底浮现出一股黯然与苦涩。 她真是傻啊!明明知道在他的心中,她只是一个供他利用与玩弄的玩物,却还心存那愚蠢又可笑的奢望。 第四章 焙缓转回头去,尔书雅继续望着窗外的柳絮纷飞,眼眸再忍不住地微微酸涩之际,突然,啪的一声,她的身旁传来一个细微的响声。不想回头,因为尔书雅不想让仇愬望见她眼底的雾光。 “戴上。” 虽不想回头,但仇愬的话却让她不由自主地缓缓将视线望向身旁,然后发现,那是一个细致精巧的易容面具。 “快点。” 望着那个面具,尔书雅彻底愣了,但在仇愬淡然的催促声中,她终于将颤抖的手缓缓伸向面具。 “走。” 待尔书雅将那轻薄巧的面具戴上后,仇愬立即由书案后站起,并且速自踏出书房,向南角的树林中大步走去。 那个方向,虽怎么看也不像是大门,但尔书雅根本没空细思,便赶紧跟在仇愬身后,在穿越过那片树林后,望着他打开一道高耸的红色围墙下的厚重小门,继续往一个无人的崎岖小径走去。 这段路,不近也不远,可依然让尔书雅走得满身热汗。 当尔书雅终于由那崎岖小径走出,望见不远处那道大大的石头城墙,以及城门口那来往出入的马车与行人时,她再忍小住地缓缓停下了脚步。 这就是逃诩? 天空好蓝、屋子好多、石板路好乾净、阳光好灿烂,而人们脸上的笑容,好自然…… 站在小小的山坡之上,尔书雅俯瞰着整座逃诩城,着迷地望着那一片乱中有序的生气盎然…… “那里就是你建议的下水通道入口。”不知究竟那样傻傻地望了多久,尔书雅的耳畔才又传来仇愬淡然的低沉嗓音。 “那里是你……”顺着仇愬手指指向的每一个方位,望着那些自己曾在地图中见过、曾在仇愬口中出现、曾在文牒中提及的事事物物一样样出现在自己眼前,尔书雅的眼眸彻底蒙胧了。 但尽避眼中的水光几乎阻碍了尔书雅的视线,但她依然努力地望着、看着、记着,因为这一切,未来都将成为她记忆中最美好的一部分。 “谢谢。”许久许久之后,当两腿都微微发酸时,尔书雅轻咬着下唇,转头望向仇愬。 是的,谢谢,虽然以她的立场来说,这句话她应该永远都不必对他说。 但是,他毕竟圆了她一个梦,在她二十岁的生辰之时。 嗯—— 听到尔书雅的话后,仇愬照例淡淡的应了一声后,便又转身而去。 留恋地回头又望了身后的逃诩一眼,尔书雅才低下头默默跟着仇愬,在心中对她身后的逃诩道再见。 但让她意外的是,仇愬并没有领她重回那崎岖小径,反倒是向着一条青石板的道路走去。 “这就是左宰相府。”当走至一道红色高墙旁时,仇塑淡淡说着。 听到仇愬的话后,原本走在他身后的尔书雅愣了愣,抬起头望着红墙对面的围墙上三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字,眼眸再度缓缓蒙胧。 乌衣巷? 原来她住的地方叫乌衣巷,真好听的名字。 尔书雅的旅程,由乌衣巷再度开始了。 这回,她不必再徒步行走,而是与仇愬一起坐上了仇府那没有任何标帜的马车,然后在逃诩内随意地逛着。 突然,就在马车行经一座蓝色高墙旁时,尔书雅听到了一阵悦耳的丝弦声,更闻到了一阵淡淡的芬芳花香。 那香味虽不甚浓郁,却充满了一股优雅、迷人的神秘气息,让闻之者恍若置身外一个落英缤纷的梦幻中。 “这里是……”望着那座蓝色的高墙,尔书雅忍不住轻声问道。 “你不必知道。”这回,仇愬的回答相当冷绝,但他的眼眸却在同样望向那座蓝色高墙之时,难得地流露出一股一闪而逝、气韵动人的异样神采。 尽避只是一闪而逝,可这个眼神,尔书雅望见了,并在望见的同时,心底升起一股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惊诧与震撼。 那院里,究竟住着什么人,竟能让向来如寒冰般的仇愬,一瞬间化为秋水? 是女子吧…… 因为只有女子,才会住在拥有那种温柔、优雅的芬芳宅院里,也才会让一座万年冰山,流露出那样罕见的铁汉柔情。 “看,这就是逃诩里最神秘的诡媚夫人住处。” “何止神秘而已,要知道整个逃诩里有多少达官贵人想尽方法欲一睹佳人风采,却全都不得其门而入。” 路人们好奇又钦羡的叨叨絮语,恰也证实了尔书雅心中所思。 这宅内所住的,果然是名女子呢! 而这名被人所称颂的“诡媚夫人”,会是个什么样的女子呢? 她一定很美、很聪慧吧!她一定很特殊、很高贵吧! 她一定懂得很多,一定说起话来知书达礼、笑容优雅,绝不会像自己这样幼稚、傻气吧! “前面便是逃诩最热闹的四方街,我们走路进去。” 背着一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古怪酸涩与复杂思绪,尔书雅一路上静默无声,直到耳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嗓音时,才惊觉自己的纤腰不知何时竟被人轻轻握住,并且在她双脚落地后,又倏地离开。 他,抱她下车? 望着前面那个高大、伟岸的背影,尔书雅愣了愣后,才赶忙追上前去。 “快看,那是不是仇左相?” “老天,今日天要下红雨了是不?仇左相竟会离开他的书房来四方街走街?” “想当然一定是来视察民情的嘛!否则日理万机的仇左相哪有空跟我们一样在这儿瞎转乱逛。” 听着四周不断传来的议论声,尔书雅只能默默地跟在仇愬身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但她的眼眸,却不停四处张望着,毕竟现今她眼前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令人诧异与充满惊奇。 因为这逃诩,真的与她曾经听过、与她想像中的逃诩完全不一样! 她由过去鬼族长老口中认识的逃诩,是一个布满鬼族鲜血,却又盈满鬼族思念与眷恋的矛盾之地;她由文牒上认识的逃诩,处处充满了尔虞我诈、利己排他的政治斗争。 但此刻,从来来往往的行人脸上,她看到的却都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无论是东勒族、西清族,抑或是鬼族… …是谁,改变了那个逃诩,令它成为一个如此乱中有序、生气盎然的活力之都? 是假象吗? 但若只是假象,这些人的神情如何能这般自然而生动…… “饿了吗?”当尔书雅望着那形形色色的人们,脑中思绪那样混乱之时,仇愬那句突如其来的话,令她蓦地一愣。而她未及停下的脚步,更让她的鼻尖直接撞至他坚实的后背上。 “嗯!”轻模着鼻尖,尔书雅下意识地点点头。 听到尔书雅的回答后,仇愬也不管身旁有多少人用着古怪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迳自便领着她向不远处的一间饭馆走去。 “仇……仇左相!” 当仇愬与尔书雅两人来至饭馆的二楼后,里头的人在惊吓之余,几乎全自动地挤至左半部,将右半部整个空了出来。 望着这奇特的景象,尔书稚又是讶异、又是有趣,但她只是一语不发地随着仇愬坐至窗旁,然后望着店老板惶惶恐恐地上来问候,望着仇愬信口点着菜,望着桌上像变戏法般地出现了五、六道简单却精致的小菜。 这些菜,原来是这里点的啊! 看着那些其实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菜色,尔书雅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平常仇愬吃东西吃得相当简单,甚至可以说是平淡,但当他因公外出之时,聋哑婆婆端进来与她同吃的饭菜,便会比平常半盛许多,并且每一道,都是她喜欢的! 但那应该只是她与聋哑婆婆之间的小秘密啊!仇愬为何会知道呢? “吃吧!”在众人好奇又惊诧的目光中,仇愬旁若无人地迳自夹菜、喝茶。 而原本饭馆二楼的小戏台则在中断一会儿后,经由店老板七手八脚的暗示后,又开始继续演出。 罢开始,由于仇愬的存在,演员们的言行举止都有些拘束,但半晌后,那些懂得察言观色的老江湖们在发现他并没有什么不耐的神色后,索性放了开去的使出浑身解数尽情逗笑起来。 从未曾见过江湖艺人演出的尔书雅,原本也只是本分地低头吃饭,可半晌后,她拿着筷子的手却愈动愈慢、愈动愈慢,小脸也不自觉地望向小戏台,整个人陷入江湖艺人编织出的逗趣情境中。 突然,江湖艺人的一个动作,令整个饭馆像炸了锅似的笑了开来,连尔书雅都忍不住地轻笑出声。 “啊!”在发现自己笑得太过放肆,而仇愬不知为何竟低下头去时,尔书雅低呼了一声后,也连忙低下头来,心中忐忑不安。 彪身僵硬地坐在座位上,尔书雅再无心聆听台上的演出,只是忧心仲仲地悄悄由长睫毛下注视着身旁仇愬,深怕自己的行为惹恼了他。 但一会儿后,尔书雅却发现,他好像没有生气,而且还似乎……在笑? 是的,仇愬真的在笑! 尽避他的笑容那样轻浅,还故意低下头来不想让人看见,但是尔书雅还是望见了,望见了他向来冷冽的俊美冷庞上,那抹不可思议的梦幻笑容,以及那永远像凝结了千年的寒冰,如今却像冰雪化开般盈盈闪着波光的深邃眼眸…… 望着那个笑容,尔书雅整个人呆住了。 六年了,她知道他不耐烦时会不自觉的挑动左眉,她知道他烦躁时会不自觉的勾起手指置于唇上,她知道他陷于苦思中时会来回地将前发缭乱。 但她怎么也没有想过,他竟会笑,并且笑起来的模样,竟是如此的稚气、腼腆、迷人…… “吃饭。”正当尔书雅痴傻地望着那个笑容时,突然,她的耳旁传来一声轻之又轻的低语。 “喔!”脸蓦地一红,尔书雅慌乱地将视线转回,再不敢看仇愬一眼。 虽不看了,但她的心却不知为何,跳动得那样急促,急促得连她的呼吸,也跟着不顺畅了起来。 她的眼眸,虽不敢再直视仇愬,却又不由自主地轻轻随着他那在桌上夹菜、喝茶的大手缓缓而动。 在尔书雅的缭乱思绪中,小戏台上的节目也在众人的哄笑与掌声中结束了。 就在台上演员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躬身谢幕之时,突然,一声大吼由楼梯口传来。 “仇愬,纳命来!” 蓦地一愣,尔书雅倏地抬起头,望见了一道黑影与一阵寒光直扑仇愬而来。 “有刺客啊!” 当那名黑衣人扑向仇愬时,饭馆内那群挤在左上角的客人们立刻跑的跑、逃的逃。 但他们却没有走远,反倒全集中在饭馆对街那家酒肆的一楼里抬眼观望。 来人的身手很是迅捷,并且凶猛,仇愬却依然坐在二楼靠窗的座位上,脸色变也没变一下,只是淡然自若地举起他拿着筷子的右手。 利客手中的剑招相当凌厉,但无论如何凌厉,却全被仇愬手中的那双筷子轻易拆解掉。 “你……”眼见自己不仅攻击无效,最后手中长剑还被仇愬那双筷子架着动弹不得,刺客涨红着脸,急促地喘息着。 “滚。”筷子随意往前一挥,仇愬将刺客整个人挥跌至楼梯口后淡淡说。 “你不问我为什么来?”没想到自己竟会败得如此狼狈,口中吐出一口鲜血的刺客跟跄爬起身,狠狠咆哮着。 第五章 刺客的咆哮声中充满着不甘与恨意,但仇愬却依然望都没望一眼,只是迳自换了一双筷子继续用饭。 不过,仇愬虽没开口,可一旁的观众却早议论纷纷了起来。 “真是的,傻子才会问他为什么来!这全逃诩、全勒琅国的人都明白,跟仇左相不对盘的人早排到飞来山山脚下了。” “唉!这年头居然有人敢来刺杀仇左相,还搞不清楚状况的在造总管面前大吼大叫,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你这个无耻的卑鄙小人!”望着仇愬那相应不理的淡然模样,刺客益发地愤怒了,“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若不是你将苏拉藏于府中,怎会有今日的荣华富贵?” 依然没理会刺客的大呼小叫,不过这回,仇愬倒是转头望向了饭馆对街那家酒肆二楼里,一名缓缓起身的白衣男子。“造总管,你家十九爷看戏也该看够了吧?” “没呢!正等着往下看呢!”未待那白衣男子开口,一个充满揶揄的清润嗓音却由酒肆一角落传来。 “仇左相,抱歉打扰您用饭了。”被称为“造总管”的白衣男子对仇愬微微一笑、领了领首后,缓缓让开身,“十九爷。” “叫什么叫,我还没看够呢!”就见造总管身后一名贵气十足的男子头抬也没抬,一边夹着花生米,一边还不耐烦地轻哼一声,“多什么事啊!要是你不站起来,我一定能看到那个姓仇的家伙使出他的独门绝活“天杀绝命腿”来!” “逃诩城九门副提督芮十九爷。”在十九爷的嘟嚷声中,造总管脸上依然带着那抹恍若天生的似笑非笑,口中又一次地唤着,“麻烦您了。” “烦人……去、去、去!”听到造总管那令人发毛的“敬语”,十九爷伸起拿筷子的右手向身后挥了挥,“几个人把那不长眼的家伙押到大牢里去,对了,先别捂上他的嘴,我还想多听听我们的仇左相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秘密。” 十九爷的话才刚落下,几名便装军士不知由何处倏地飞至饭馆二楼,一把架住那名刺客,动作迅速地向外拖去。 “仇愬,你这个踩着尸体往上爬的阴险走狗,快将我的苏拉还给我……” “啧啧!真想不到那个姓仇的除了冷血、孤僻、不近人情之外,还有强抢豪夺的嗜好呢!” “仇左相,您说这刺客该如何处置?”丝毫不搭理身旁那傲娇王爷的喃喃自语,造总管迳自向对街的仇愬搭起话来。 “你家十九爷想怎么办就怎么办。”仇愬的回答依然那样淡漠。 “喂!苞那个姓仇的废什么话啊!你家主子是我还是他啊?”十九爷没好气的说。 “仇左相,怕只怕我家十九爷的处理会不合您意。” “我只是个文职宰相,逃诩的卫戍是你家十九爷的工作,我无权也不想过问。” “喂!到底谁才是十九爷啊!”十九爷一脸气呼呼的。 “我明白了,仇左相,那我就不打扰您用饭了。” 当造总管的声音才刚落下,未及转身,他身后便传来一阵翻桌声。 “喂!小二,你们这酒是怎么同事啊?一点酒味都没有,有什么脸叫酒啊!惫不快去不二家给我提瓶“清心醉”来!” 那日归来后,已三日了。 这三天里,仇愬表面上虽看似与平日无异,但尔书雅却明白祸事已生。 因为“苏拉”一名既出,还是在人声鼎沸的市集之中,那么这个消息现在必已传追逃诩的各个角落,甚至李东锦的耳中! 尽避外族人或许不明白,但李东锦是鬼族之人,必定了解“苏拉”所代表的意义,一当他确认自己真在仇愬之处,那仇愬未来处境之凶险可想而知。 尔书雅知道,现在的仇愬一定正在想办法处理这件事,只是他究竟要如何处理? 直接处理掉她?抑或是处理掉那名刺客哥哥? 是的,她认识那名刺客,因为他正是自小照顾她至十四岁的扔娘,张姆妈,那大了她三岁,与她可说是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 虽说是青梅竹马,可由于自己的“苏拉”身分,因此他与自己相处的时间并不算多,但再不多,也是她至今唯一的“朋友”,更是张姆妈唯一的儿子。 尔书雅并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要来刺杀仇愬,可她却不想眼睁睁地看着他因她而死,尽避他根本没有认出她来。 但此时此刻,连她自己都自身难保之际,她又如何能开口询问仇愬,并要求仇愬保住他的命。 而今夜,又究竟发生了什么大事,竟让仇愬难得地在夜间突然外出,至今未曾归来。 他,还会回来吗? 而他回来后,她,又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 “怎么还没睡?” 一个人缩坐在大床一角,心中惴惴不安的一直等到五时,尔书稚的耳旁终于传来了那个熟悉的嗓音。 “我……”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叮得几乎跳起来的尔书雅,嗫嚅地说着,“我……” “没事就快睡。”凝望着大床上尔书雅那双不断微微抖颤着的纤纤玉足一眼后,仇愬便像往常般坐在书案后开始批阅文牒。 仇愬的声音虽然没有什么变化,但闻着他身上那股极不寻常的浓浓酒气,望着他那紧绷得不能再紧绷,恍若承载着怒气、痛意与种种复杂情绪的背影,明知自己不该多言,但尔书雅还是忍不住开口了。 “发生什么事了?” 是的,一定发生什么事了,否则向来冷静自持的他,怎会一身酒气,还让他的情绪如此明显地由他的肢体上表露出来。 “你不必知道。”而果然,仇愬什么也没有多说。 听到这个回答后,尔书雅也只能静静地躺下,然后望着墙上那个影子,望着那个影子批阅文牒的手,在火光中颤抖…… “过来。”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尔书雅听得仇愬如此说:“没睡着就来帮我更衣。” 静静走下床,尔书雅走至仇愬身旁,替他月兑下外袄,然后闻到一股更浓的酒味,以及与那酒味夹杂在一起的、她曾在逃诩一座蓝色高墙外闻过的那阵迷人淡淡花香。 望着几片掉落在地面上的黄色花瓣,尔书雅手中的动作停住了。 原来他……去那儿了…… 那么他今天的反常,全是因为“她”了…… “唔……”正当尔书雅心中升起一股没来由的酸涩之时,她的手突然被人捉住,而后一个唇,毫无预警地便覆盖住她的。 这个吻,有些粗暴,有些狂肆,与往常的他完全不同。 “不……不要……”心中一痛,尔书雅不自觉地别过了脸,三年来第一回,如此明白抗拒着仇愬对自己的“玩弄” “不要?”感觉身前向来柔顺的尔书雅不仅强力地别过脸去,还不断用手擦拭着她的唇,仇愬的眼眸忽地一黯,“你今晚彻夜不睡是在想谁?” “我……我没有在想谁。”恍若心事被看穿般地小脸一白,尔书雅颤抖着声音说着。 “没有?”望着尔书雅那双根本不懂掩饰的惊惶眸子,仇愬冷冷一笑,“我看你是在想着“他”来救你吧!” “他?”尔书雅愣了愣,缓缓转过脸望向仇愬,脸色更加惨白了,“你……你不要伤害他。” “不要伤害他?”仇愬眼眸一眯,一把握住尔书雅的小脸,“你果然认识他。” “我……他……”望着仇愬那冷酷又严厉至极的眼眸,尔书雅几乎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说,他是你的谁?”紧紧凝视着尔书雅的小脸,仇愬的右颊微微跳动着。 “他是我女乃娘……张姆妈的儿子……我自小唯一的……朋友……”小脸整个被仇愬没有克制的大掌握痛了,尔书雅颤抖地说道。 “朋友?”听到这话后,仇愬的笑容更冷绝了,然后在冷绝的笑容中,望着不断向墙角退去的尔书雅,“果真是个好朋友,好到为了夺回你,不惜前来刺杀我。” “他不是个坏人……”完全不明白今日的仇愬为何会如此狂暴,尔书雅眼中吻着泪,一步步退着,直到完全无路可退,“你能不能……” “他当然不是坏人。”望着尔书雅仓皇无助的小脸,仇愬的眼底闪动着一抹寒光,然后在寒光中,一把扭碎了她身上的衣衫,“因为我才是。” “你……你不要……”用手遮住自己那根本遮掩不住的丰盈双乳,望着眼前这个眼中布满红丝、她几乎不认识的男人,她惊恐地瞪大了双眼,“不要这样……” 上苍,这是向来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的仇愬吗? 是,他是不会对她笑、不会对她和颜悦色,但他的眼中,从来不曾出现过这样凌厉的怒火,而且举动也不会如此粗暴。 饼去的她,虽然是他的玩物,可他逗弄着她时,总带着一份促狭,吻着她时总有一股淡淡的温柔。 而今天,他究竟怎么了? …… 痛,真的好痛,痛得她的身子几乎都碎成片片,痛得她的眼前一片漆黑。 直至此刻,尔书雅才终于明了,过去的那两年多时间中,她身前的这名男子,原来根本不曾对她有过所谓的“差错”之举。 因为他心中真正想要的女子,根本不是她…… “你这浪荡的女子,再不必奢望了。” “你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当眼前再度出现仇愬那张闪动着阴霾的冷峻脸庞,望着他眼底的古怪怒火,尔书雅噙着泪,忍受着体内那股恍若要将她的身子撕碎的巨大痛意,口唇抖颤地问着。 “由十四岁那年起……我生命中……就只有你一个人啊!” “你……”听着尔书雅那傻气又令人心酸的泣语声,仇愬原本浑浑噩噩的脑际,一下子清醒了。 他低下头,望着她泪迹斑斑的小脸,望着她绝望的眼眸,望着她胸前柔肌上被自己强吻的点点吻印,望着她雪白修长的腿际上,那一道象徵着她纯真的细细血痕。 手突然往后一挥,仇愬挥掉了房中的灯火,只为让这世间,再没有人有机会看到如今他脸上的神情,就算是他自己…… “那小子没事。”在一片漆黑之中,仇愬缓缓将尔书雅抱至床头,将她的背靠在厚厚、柔软的被褥及枕头之上。 “嗯?”不明白为什么仇愬要将灯大挥灭,但听到他的话后,尔书雅含泪的小脸微微一愣。 “他在被十九爷恶整了一顿,怎么也回答不出更多我“不为人知的小秘密”后,毫发无伤地被踢出了逃诩城。” “真的吗?”忍住初破身的痛楚,尔书雅难以置信地颤抖说道。 “你大可不信。” “你……”听着由身前传来的低沉嗓音,尔书雅真的不知该相信还是不相信。 在仇愬的大掌又一次在黑暗中抚及她浑圆的双乳时,她忍不住嘤咛了一声,“唔……” 嘤咛,是因为仇愬的手,不知为何竟变得那样的温柔,温柔得如同羽毛轻拂在她的酥胸之上。 那种充满爱怜与疼惜的宠溺感,令尔书雅不自由主地浑身轻颤。 …… 这股高潮,来得那样久长、那样疯狂、那般欢愉,每当尔书雅以为要结束时,仇愬总可以再度撩乱她的身与心,令她一回回地抵达欢爱之巅,直至她的嗓音整个沙哑,直到她的身子彻底虚软…… 第六章 当远处传来一声鸡鸣时,仇愬才终于起身离去。 尽避尔书雅早已疲惫得无法睁不开眼,但在仇愬离去的那一刻,她的泪,还是由颊上一滴滴掉落。 因为她真的好看不起自己! 看不起明知不该、明知不可对仇愬这个监禁她多年的男子有任何感觉,却又身陷在他不知为谁而温柔的黑暗中,那个无知、没用又婬浪的自己…… 那夜之后,仇愬再不曾踏入他的书房一步,而尔书雅则一脸木然地缩在那张大大的床上,整整五天,没有张口说过一句话,只是任脸上的泪水一回又一回地湿了又乾、乾了又湿…… 因为她实在不明白,那夜的他,究竟怎么了? 而她,又究竟是哪里惹恼了他,竟让他那般残酷地对待着她。 在他身旁的六年,纵使他经常口出威胁之语,但他的眼眸里却从未曾有过真正的怒气,有时他在说那些狠话时,眼底还会浮现出一股仿佛想逗弄她般的淡淡戏谑。 她早发现了,所以后来这些年,每回他故意恶狠狠地说着话时,她索性就掉过头去,望着书房外的水池无事般地假装发呆,然后等待着身后那名男子静默一陈后,又拿某个政策或问题当话头,引她不得不开口说话。 六年了,尽避身为一个见不得光的“禁脔”,但她真的从未见过他生那样大的气,更从未见过他竟会让他的怒气那般明显地在他那如冰山似的脸庞上表露出来,除了那夜…… 可若他真的生她的气,那么为何当他挥去灯火后,在黑暗中又要那般温柔的挑弄着她,吻去她眼角的泪? 那时的他,究竟当她是谁?当她是谁了…… 而她,又怎能忘了自己与他之间永远无法弭平的相对立场,竟那般无耻、无德的央求着他占有她…… 这五日来,每当尔书雅一想及那夜之事时,她的心底总会莫名的抽痛,痛得她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了。 可同时,她的心情却是那样的若涩,并且苦涩之中,又有一丝担忧…… 是的,担忧。 担忧那日的行刺事件,担忧她那青梅竹马的哥哥口中的言论,恐怕在这些天里已慢慢发酵,令得仇愬在毫无心理准备之际,便必须立即面对那有可能是他仕途生涯里最艰难,也最巨大的考验! 毕竟“苏拉”的传说若真传至李东锦的耳中,那么这些年来仇愬尽力在表面上与李东锦维持的和谐关系,必将面临被怀疑,甚至崩解的状态。 但她替他担什么心? 蓦地一愣后,尔书雅被自己那愚蠢的想法感到可悲又可笑。 因为对身为鬼族的她而言,与仇愬本就有着不解之仇,遑论她还被他硬生生囚禁了六年,更在五日前被那般残酷地夺去了清白! 包何况,此时此刻,她必须担心的应该是她自己。 毕竟她比任何人都明白,真有个万一,那么第一个将被牺牲、灭口的,绝对是她! 因为只要她不存在于这世间,那么仇愬的难题,也就立即迎刃而解了。 但他真的会这么做吗? 六年啊!六年的朝夕相处,他真的会那样无情,且毫不迟疑将她除去吗? “起来。” 这夜,正当尔书雅抱膝坐在床角,心酸又无助的泪流时,突然,她的耳前传来仇愬那五日不见的冷冷嗓音,而她的身旁,多了一套女装与斗篷外套。 “换上。” 听到这句话后,尔书雅的身子微微一震。 是吗?时间到了是吗? 而这,就是他的决定,让她以一个女人的身分“上路”,是吗? 望着那套六年来唯一真正属于她的衣裳,她凄然一笑。 她僵硬地站起身,将那身女装换上,再套上外套后,颤抖着手拉起帽子,将自己的小脸整个盖住。 一待尔书雅穿戴完毕,仇愬立即打开书房的房门,对候在门外的那名聋哑老妇做了一个“带她走”的手势。 老妇闻令后,轻叹了一口气,牵着尔书雅的手便向外走去。 这离去的每一步,尔书雅走得都是那样的艰难,但她依然咬着牙一发不语地向前走着。 在经过仇愬身前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地抬头望向他。 “你……”想说些什么,可尔书雅却不知道面对着别过脸去,根本连看都不想看她一眼的仇愬,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所以,她只能让脸上的泪水又一次地滴落脸鹿,然后缓缓踏出这间囚禁了她两千多个日子的囚房。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他竟真的……如此冷血无情…… 听着身后那决绝的关门声,尔书雅的心,彻底碎了。 她早该知道的,早该知道的…… 但为何六年了,两千多个日子的朝夕相处,换来的却依旧是他冷漠的背影,以及自己那锥心般的刺痛。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沉沦? 她,到底是为了什么而心痛? 踉跄着脚步,在聋哑婆婆的带领下,尔书雅从仇愬唯一一次带她出府的那条秘密小道走出仇府。 终于,她还是忍不住必身望着那座笼罩在红色高墙之后,禁缚住自己六年自由的“牢笼”,眼眸再忍不住且不争气地模糊了…… 她身旁的老妇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她的身旁,不催也不动,直到她牙一咬,自己向前走去时,才连忙紧随于她的身侧,然后领着她急急由一个秘密小门走出逃诩城,并继续向陡峭的山路下走去。 天很黑,风很大,但尔书雅不害怕也不畏俱,因为她很明白,生命,总有它完结的一天,她只早了一些、苦了一些…… 但她真的有些遗憾、有些抱歉,遗憾自己再无法保护薛密一家,抱歉自己辜负了鬼族同胞们对自己一直以来的殷殷期盼。 就这样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正当尔书雅都怀疑老妇要带她到哪里才决定下手时,突然,她望见了前方微微闪动的火光,以及火光中夹杂着的一阵杂沓脚步声及低语声。 “快,那小子一定在附近,快找!” 一听见那声响,聋哑老妇立即领着尔书雅转身,回过头向逃诩城的进城方向走去。 “站住!” 丙然,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她们身后便传来一声凶恶的呼喝,一群黑衣人也立刻将她们团团围住。 “什么人?快说!再不说,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大人莫怪。”尽避尚未弄清楚对方身分,但望着黑衣人身上的逃诩城标志,尔书雅料想这群人应该不是盗匪,所以她低下头轻声嗫嚅道“这位婆婆又聋又哑。” “喔!是个姑娘。” 听到尔书雅轻柔的嗓音后,一个黑衣人嘿嘿一笑后,突然用剑尖一挑,将原本罩在她头上的斗篷帽子一把挑掉。 当尔书雅的绝美面容出现于众人眼中时,四周霎时传来了一阵诧异的议论声与惊艳的口哨声。 “ 快报上名来,要不然就算是个姑娘,我们也……” 正当为首的黑衣人故意恶狠狠地说着,并且想将手伸向尔书雅的粉女敕右颊时,突然,一个温和的声音由黑衣人身后传来。“有话好好说,别吓坏这位姑娘。” “风大人。”一听到那声音后,为首的黑衣人立即退后两步低下头来。 “姑娘莫慌。”缓缓走上前来,一名年约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慈眉善目地望着尔书雅,“我是卫场内大臣风秋原,由于最近城外有些盗贼为乱,因此路管才会如此严密。” “大人您好。”缓缓低下头,尔书雅僵硬地欠身为礼。 “姑娘看来并不是逃诩人,怎会于此时在城外逗留、迷路了?”望着尔书雅一身外城人的装束,再望向她那怯生生的绝美容颜,风秋原的声音更温柔了。 “我……”嘴角轻轻颤抖着,尔书雅一时竟不该如何回答。 因为眼前这名男子,她虽未曾谋面过,却早由他呈给仇愬的文牒中知道他的存在。 此人的文牒中虽用词文难,却似绵里针般的精明厉害,而且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与朝中关系极为良好。 但最重要的是,他是继仇愬之后,李东锦手下掌管卫场的第二把手,而她,无论如何是绝不能让他发现自己的身分的! 只是从未与外人对话,更不了解外面世界的她,究竟该用什么样的说辞,才能让他相信呢? “没事,你慢慢说。”望着尔书雅那如柳般的纤细身子,与她脸上那股惹人爱怜的脆弱,风秋原柔声安抚着。 “我……是打水火岛来的。”半晌后,尔书雅终于开口,“因为水火岛连年饥荒,再无法居住……因此,父母双亡后,孤身一人的我,只能与老仆一起来投靠在逃诩的远房亲戚。” 其实“水火岛”这个地名,尔书雅一辈子也没有听说过,因力她的所有说辞,全来自外身旁那名聋哑婆婆的暗示! 而之所以会如此毫不犹豫地将话说出口,只因她望见了聋哑婆婆给她打的一个特殊暗号。 那个暗号,只有鬼族之中专门守护“苏拉”的“鬼影者”才懂得其含意,而她身为“苏拉”,自然自小便懂得。 但这名她一直以为是要将她带至深山中毁尸灭迹的聋哑婆婆,为何会懂得那暗语? 难道她会是鬼影者? “投靠哪个远房亲戚?” 正当尔书雅心中万分惊诧之时,又听得风秋原如此问道。 “张刚……”脑中急速地转动着,但这回,尔书雅没有再望向身旁的聋哑婆婆,而是自己给出了一个答案,“逃诩薛家的管家。” 其实,尔书雅也不认识张刚,而她之所以故意提起这个名字、提起薛密,一方面自是想观察一下那聋哑婆婆的反应,二来,她也想尝试看看是否能由风秋原的口中探得一些与薛密有关的消息。 “逃诩薛家?”果然,一听到“薛家”两个字,风秋原的眼底便闪过一抹诡谲的光芒,“薛密?” “是的。”尔书雅先是轻轻点点头,然后悄悄望着身旁的聋哑婆婆,但聋哑婆婆脸上的神色却变也没变一下,反倒是望向了风秋原,似是比她更想听他如何回答。 “姑娘,你似乎来晚了,并且还晚了六年!”缓缓叹了口长气后,风秋原的嗓音充满了遗憾。 “不知大人此言何意?”听到风秋原的话后,尔书雅蓦地愣了。 “这本是个不该说的秘密,但见姑娘只身一人远道而来,我实在于心不忍。”望着尔书雅愕然的小脸,风秋原缓声说道:“其实薛密在六年前因被密告遭抄家后,未及几日,便死在当时某仇姓卫队长领军的青衣卫严刑拷打之下,而张刚,虽只是管家,也不是鬼族,但也……” “什么?”未待风秋原将话说完全,尔书雅的小脸霎时已惨白得如同白纸,眼前一片漆黑,身子摇摇欲坠。 薛密……死了? 六年前便死了,还是死于当初某“仇”姓卫队长领军的青衣卫严刑拷打之下? 仇愬……骗了她?! 他竟从头到尾都在骗她,并且一骗还是六年? 这些年来,她之所以忍辱负重被他软禁在他的书房中,任他对她予取予求,从来不敢逃、不想逃,只因为她相信了他,相信他的承诺,相信他真的会保住薛密一家人。 可他,原来根本就在骗她! 而她,竟是这样的傻,竟傻得去相信他所说的一切,并在被夺走了一切、几乎被灭口之时,还愚蠢地被他蒙在鼓里。 第七章 上苍啊!她这六年来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六年来的苟且偷生,究竟是为了什么? “姑娘、姑娘!” 那夜昏厥之后,尔书雅狠狠地大病了一场,病得容颜憔悴,病得形销骨立。 若不是风秋原收留了她,并且关怀备至地遣大夫来为她医治,并软硬兼施地强迫她喝下汤药,或许,她早已不在人间。 但其实,尔书雅宁可就那样一病不起,因为,她再没有活下去的任何勇气。 薛密死了,薛大娘也死了,甚至也许连她那青梅竹马的哥哥都死了! 所有关心她、认识她的人全死了,反倒是她这个早该死去,甚至还愚昧地帮着敌人攀抵高位的傻子,至今独活…… “尔姑娘。”两个月后的一个午后,坐在一座花园庭廊中的尔书雅望着院中假山傻傻发呆之时,一个声音由她身后响起。 “风大人。”缓缓转头看着向自己走来,笑得那般亲切和蔼的男子,尔书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之所以勉强,一来,她一点也不喜欢他望着自己时,那种毫不掩饰的灼热目光,二来,在她的心底,她并非完全相信他!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风秋原的话似乎不能完全尽信,特别是在她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过后。 是的,或许薛密确实死了,但尔书雅却不相信他在六年前便已死去,毕竟过去仇愬带给她的那些加了鬼族秘密特殊暗记的简短字语,她确信的确是出于薛密之手。 除此之外,她犹然记得她刚由病中醒来之时,聋哑婆婆便趁风秋原不在时,急急以手势告诉她——“薛长老并非死于六午前,这个人说谎!” “那他怎么死的?何时死的?”尔书雅当然会如此问,但聋哑婆婆却不再作声,无论她如何问,就是不肯再回答她一句。她真的搞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 但此刻看似被热情接待,其实又被风秋原以另一种方式与目的软禁着的她,要如何才能得知事实的真相,并再一次靠近仇愬,报她那几乎不可能有机会达成的椎心之恨…… “尔姑娘,你今日觉得如何?不知是否有雅兴随我至逃诩逛逛?”望着尔书雅那已然较前两个月丰润且更是绝美月兑俗的脸庞,风秋原含笑问道。 到逃诩逛逛? 这或许是个让她可以逃离,甚至得知真相的机会。 正当尔书雅心中浮起这个念头之际,突然,她的耳畔传来一阵咒骂声——“弄这个做什么?凭我们风府,还请不到好大夫?更何况尔姑娘的病早好了,还要你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在这里煎什么土药!” 焙缓望向声音的来源处,尔书雅望见一位风府男仆正厉声斥骂着聋哑婆婆,并且边骂,还边将摆放在她身前的小药炉一脚踢翻。 尔书雅在心中轻轻叹了一口气,尽避到这里后,她已拒绝再喝聋哑婆婆日日熬,也是她自十四岁起便被仇愬强迫着喝的苦涩药汁,可她却也不愿意聋哑婆婆被人如此轻看与欺陵。 “毕竟尔姑娘自来逃诩后,一直都未曾出去走走,我这做主人的也太过意不去了。”对自家男仆的斥责声听而未闻,风秋原继续笑说着,“如今,马车已在门前候着了,尔姑娘若身子还过得去,不妨随着我到城里走走。” “那就有劳风大人了。”缓缓站起身,尔书雅对风秋原欠了欠身,然后让他领着她向大门上去。聋哑婆婆却没有随行,尔书雅明白,那自是风秋原的主意。 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似乎多次想将聋哑婆婆赶走,要不是她温言婉留,或许,她的身旁再无一人陪伴了。 风府的马车,旁若无人且高傲地驶入了逃诩的中心路段。 “这是经过我锲而不舍,多次上书圣上,最后才终获圣上许可兴建的道济院。”指着一个正在兴建的高大建筑,风秋原得意洋洋地对尔书雅说着,“往后逃诩城的老人与孩童,皆会受到最适当的照料。” 不,那不是,那是仇愬半年前提出,并且在被皇上退了十回奏摺绑,最后用半个月不上朝、不批文牒的强烈抗议暗示后才换来的。 “这里则是经过我与众大臣们激烈辩论后,才终于……” 不,那也不是,因为那个最后大获全胜的辩论会,是仇愬与她一起在书房里沙盘推演了整整五天五夜后的成果。 走在落英缤纷的逃诩街道上,听着身旁风秋原志得意满地数说着根本不属于他的功绩,尔书雅脸上的笑容,是那样僵硬。 彬许在许多人,甚至是她自己的心中,仇愬从来不是个君子,但他却比她身旁的这个伪君子坦荡些。 与他在一起的时间里,她从不曾听他开口提起过自己曾为逃诩做过什么,就算是他唯一带她走出书房的那一回,他的口中,也都是“那便是依你所设想为基础的”、“那便是你提议的”这类的话语。 为什么又想到了他? 当尔书雅发现自己满脑子想得都是与仇愬相关之事时,蓦然一征后,她的心情是那样的苦涩。 不该想到他的,应该恨他的,可她为什么就是做不到,为什么…… “尔姑娘,你先上楼稍坐,我去去一会儿就去与你会合。”正当尔书雅愁肠满绪时,突然,她的耳旁传来风秋原的声音,直到此时,她才发现马车不知何时竟已停在一间饭馆前。 在风府仆役看似陪伴,实是监控的情况下,尔书雅默默踏上了饭馆二楼,然后独自一人坐在楼中,任脑中思绪纷飞。 不知自己究竟这样傻傻地坐了多久,突然,一旁的饭客们口中的话语,令尔书雅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 “咦?那不是仇左相吗?都这种时候了,他怎么有空出来走街?” “是啊!听说他最近不是连朝不上了,只天天关在书房里批文牒,把老皇上跟李国舅都气得不行,成天变着法子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他……又不上朝了? 那这回,又是为了哪个不如他意的案子了? “看他气色不太好,莫不是病了?” “他气色能好吗?毕竟最近风大人的风头正健,在李国舅跟前更是红得发紫,朝中早在传着他的相位恐怕岌岌可危了。” 气色不好?相位岌岌可危? 听到这话后,尔书雅的心猛地一紧。 “老实说,虽然仇左相冷血无情的,可还真是个不畏权势、不徇私、不欺弱的铁铮铮男儿汉。” “你傻了,就是这样,才会成为朝中众多人眼里的眼中钉啊!要是学着风大人那么会做表面功夫,明里看着忧国忧民,可暗地里却……” 当那帮饭客们愈聊愈起劲时,风府的仆役们脸色却愈来愈难看,到最后,索性一脚踢翻一张椅子,对着众人大吼一声——“你们这帮不长眼的在胡说什么呢?去、去、去,全给我滚下楼去,再不走,一个个都把你们捉大牢里去!” 一望见风府仆役那恶狠狠的模样,再看着他臂上风府的独门标记,饭客们惊愕之余,一个个吓得连忙便往楼梯那头冲去。但那阵往下冲去的混乱脚步声,却忽然静止了,然后在一片诡异的静默声中, 一个稳健的脚步与一个低沉的嗓音缓缓朝二楼而来——“要不要连我也捉?” “仇……仇左相……”一望见出现在楼梯口的高大身影,风府仆役的脸色整个白了,“小的不知道是您……” “仇左相,今儿个是吹什么风,居然把您给吹来了!”就在风府仆役惶恐得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风秋原的声音也缓缓地由楼梯口出现。 “风大人。”淡淡地寒喧了一句后,仇愬迳自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而后,眼光似有意若无意地膘了一眼一直低头不语的尔书雅。 “尔姑娘,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勒琅国响当当、那最杀人不见血的铁血宰相,仇愬仇左相。”忧若早习惯仇愬冷淡的态度,风秋原呵呵一笑后,直接坐至尔书雅身旁。 在风秋原的话语声中,尔书雅终于微微抬起小脸,由长长的睫毛下悄悄地凝望了仇愬一眼,然后蓦地一愣。 这是仇愬? 他,怎么了?为何神情那样憔悴、脸色那样苍白?连身形,都整个消瘦了…… “我身旁这位呢!是水火岛来的尔书雅尔姑娘,她不仅冰雪聪明、相貌出众,温柔娴淑更是世上罕见,与我呢,则更是情投意合。”尽避仇愬一声不吭,但风秋原却恍若有意炫耀似的开始滔滔不绝了起来。 情投意合?她什么时候跟风秋原情投意合了? “是吗?”正当尔书雅为风秋原口中说出的话轻轻皱眉时,她也同时听到了仇愬那依然淡然的嗓音,“那恭喜你了。” 爱怜地望了一直低着头的尔书雅一眼,风秋原笑得更是畅快,“下个月,我打算在庆祝三十六岁生辰时,顺便将尔姑娘纳入府中,若仇左相有空,到时不妨到舍下喝个……” “没空。” “仇左相日理万机,我自然是明白的。” 在风秋原不断的自我吹嘘与炫耀之中,尔书雅的这顿饭,简直是吃得味同嚼蜡,一直到仇愬起身离去时,她的头,都未曾再抬起过。 但就在仇愬的脚步声缓缓消失在楼梯下时,突然,一个重物落地声与楼下掌柜的惊叫声同时传人尔书雅的耳中——“仇左相、仇左相,您怎么了?醒醒啊!”、 “快,来个谁,快去唤巡城御史过来,快啊!” 完全不明白仇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因为自那日后,尔书雅不仅再没有机会独自离开风秋原的别府“玫园”,而且连一直与她在一起的聋哑婆婆,也再不曾出现在她的身旁。 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座美轮美实,却看管周密的玫瑰囚房中,尔书雅就像个被精心打扮的陶瓷女圭女圭。 终于明白为何风秋原会对自己那般的殷勤,因为他看上了她,只看上的却是她的容貌,而非她的人! 曾试图委婉以理说服他,但尔书雅却发现,他不仅听不进任何人的话,更不许人违逆他! 所以,在那个玫瑰囚房中,尽避她有着各式各样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没有了自己…… 她有了许多精美的衣物,色彩鲜艳的胭脂花粉,高贵的耳坠、项链、珠环,甚至每每被打扮得珠光玉翠,然后被领至大厅、被带至逃诩大街,像尊陶瓷女圭女圭般地站在那里,让众人暧昧又贪恋的目光在她身上打转,任风秋原像炫耀似的向来客介绍着自己…… 这样的日子,竟比在仇府中还痛苦万分! 因为至少在仇愬的那间书房里,虽然她一样没有自由,更没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却有一个愿意仔细聆听她说话,并且肯定她的思想、肯定她身为“尔书雅”这个人的人。 只是那个人,如今怎么样了? 他究竟是遇上了什么样的难题,竟让他憔悴如斯? 这些天来,每当夜阑人静时,尔书雅总会无法克制地想起那日仇愬那满是病容的憔悴脸庞。 尽避明知不该、明知太傻,但她的心,依然在每回想起那一日,他见到她后,那无动于衷的冷漠眼眸时,无助地紧紧抽疼着…… 第八章 她恨他,真的好恨、好恨他! 是的,她恨他,恨他曾对鬼族、对薛密一家,以及对她所的一切! 是的,她恨他,恨他骗了她、囚禁她、凌虐她,却又无视她。 但其实,她最恨的,是他竟让明明知道该恨着他的她,怎么也无法真正恨着他。 蹲坐在玫园中心那个唯一可以让她感觉到一丝自由的假山石洞里,她听着洞外的雨暴风狂、春雷震震,任泪水像洞外的雨般在脸上流淌着…… 这夜的雨,一直没停。 但不知为何,夜中之时,原本独坐在这黑暗小洞中的尔书雅,却隐隐感觉这洞中,似乎突然多了一个人! 是谁?为何不出声? 行踪竟如此鬼祟、神秘,来者必非风府之人! 当这个念头一起,尔书雅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取出一把她一直藏在身上的防身匕首。 但未待她有所行动,她的小脸却被人一把握住,口中则被灌人了一道熟悉的苦涩药汁。 “唔……”完全拒绝喝取那药汁,尔书雅不断地将口中药汁往外吐去。 “喝下去,不许吐出来。”此时,仇愬的声音魔魅般地由尔书雅的耳旁传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整个人愣住了,因为尔书雅怎么也没有想到,仇愬竟会出现在这戒备森严的玫园里!他怎么来的? 而他这么多年来一直强迫着她喝,并且至今依然不罢休的那苦涩药汁,究竟用来控制她的身,还是控制她的心? “喝下去。”根本不回答尔书雅的问题,仇愬只是又一次试图将药灌入她的口中。 “你……你……”感觉着仇愬那霸道、无情的举动,伤恨交集的尔书雅再忍不住地举起了手中的匕首,一把向前刺去,“你这个骗子……杀人凶……唔……” 摆暗中,匕首锵的一声地掉落地面。 因为仇愬在尔书雅要刺杀他时,一边挥掉她手中的武器,一边将药汁喝入口内,然后直接用唇覆住她的,强行将药汁渡入她的口中。 当那苦涩的药汁与仇愬唇上的雨水一同流入自己的月复中时,尔书雅尽避不断地挣扎着,却只换来了双手被捆绑。 “你为什么不乾脆直接杀了我?就像你当初杀了薛密一家一样i”当仇愬的唇终于离开自己时,尔书雅再忍不住地哭喊着。 “不必说得那样义正辞严,对我来说,薛密至少是求仁得仁,可你不是。”黑暗中,仇愬的声音是那般森冷。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听着仇愬那令人发寒的嗓音,尔书雅颤抖着唇角问道。 “你若真想死,有的是机会,可你却因贪图风秋原给你的一切,早忘了自己是谁,更连如何思想都不会了!”仇愬冷冷笑着。 “我没有忘,更没有贪图……唔……”听着仇愬那完全偏离事实的说辞,尔书雅努力地想反驳,可她的双乳,却被仇愬那雨水打湿的大掌一把握住。 “难道你是要告诉我,你之所以在他给你的这座花园里日日与他风花雪月,只是在忍辱负重,为的是要借他之手将我除去?”用力搓揉着尔书雅衣衫内那对挺翘的丰盈浑圆,仇愬毫不在乎她发出的痛呼声。 “你……放开我……”感觉着自己的双乳被揉弄得那般疼痛,尔书雅痛苦地高喊着,“你再管不着我的事了。” “哦?是吗?”听到尔书雅的话后,仇愬的嗓音变得飘忽不已,“看样子你和他达成一致的协议了?” “对!”尽避与风秋原之间根本什么也没有,但尔书雅却故意倔强地说着,“为了除掉你,我一定会将他推向高位,就像我曾经对你做的一样!” “是吗?”用一种根本听不出情绪的声音缓缓说着,仇愬的手则轻轻解开尔书雅的腰带,大掌由她的粉红色抹胸下探入,轻覆住她赤果的丰盈后,故意在她的耳旁轻吹着气,“那你被他如此抚模时,也会像过去被我玩弄时像个荡妇一样的嘤咛吗?” “对……”尽避身子因仇愬的抚弄而开始微微轻颤了起来,但尔书雅还是咬住下唇,口不对心地说着,“至少……他比你温柔……” “是吗?”轻拉着尔书雅缓缓挺立的敏感,仇愬轻舌忝着她全身上下最敏感的耳廊四处,“那想必他还不知道你这个身子是如何被我玩弄过,更不明白你的耳周,是最容易使你动情的部位吧?” …… 逃诩上空的雷声,掩盖住了尔书雅所有的媚啼声,而在仇愬有意的挑弄下,她一回又一回地被他玩弄至高潮,直到她的身子再也动弹不得,直到她的眼眸疲惫得再睁不开。 当洞外的雨声,终于缓缓变小之时,仇愬才将尔书雅的衣衫重新穿戴完整,然后以自己的身子护住她,冒着雨,将她送回房内。 “拿好它。” 就在尔书雅明白他达成了目的即将离去之时,她的小手中,却多了一把更冰冷且锐利的匕首。 “若你真想攫得自由,记住,是这里!”将尔书雅的小脸转向自己,仇愬手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若真有那么一天,到时,只要你狠狠地、毫不留情地用剑刺下去,你就再不必受到任何人的箝制与控制了!” 仇愬那强迫性的灌药行动,持续了整整半个多月。 他每隔两夜便悄然无声地来到尔书雅的床前,将那苦涩又古怪的药汁以唇灌入她的口中。 但除了第一夜后,他再不曾碰过她。 可由七天前开始,他却再没有出现过。 终于不需要了,也终于结束了吧? 他,终于找到可以不必靠近她,也可以解决一切的方法了吧? 虽不断那样告诉着自己,但每当想起仇愬那每回来都比前一回消瘦的身影,尔书雅的心,总会不由自主的微微抽痛。尽避她早明白,这样的自己是如何的愚昧与蠢傻…… 这夜,当尔书雅如同过去午夜般孤独地躺在床上彻夜辗转难眠、暗自垂泪时,突然,一道黑影悄悄由窗口窜入。 摆影在来到她的床前后,竟一把点住她周身的穴道,然后扛起她向窗外飞去。 “唔……”感觉到此人身形与仇愬完全不同,尔书雅先是拚命地挣扎着,但在望清眼前人时,她蓦地一愣。 因为此刻扛住她的,竟是以前一直服侍着她,却被风秋原不知以什么理由赶离府中的聋哑婆婆。 “你……” 未待尔书雅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聋哑婆婆便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悄悄扛着她在玫园的屋顶上飞跃,最后来至一处她从未到过的偏僻小屋。 当身子终于落地后,聋哑婆婆立即对她做了一个“静”、“听”的动作。 在明白聋哑婆婆的意图后,尔书雅轻轻点了点头,便屏气凝神地静听着屋内传来的细微对话声—— “仇愬那小子如何了?” “恭喜大人、贺喜大人。据近日唯一替他看诊过的大夫所言,他若再这么任性地继续拒绝接受任何治疗,估计过不了这个冬天了——所以,大人您取代他左宰相之位的那一天,指日可待了!” 那个回答风秋原提问的声音,尔书雅似乎觉得有些耳熟,但此时此刻她根本无心细辫,因为她几乎没有办法相信自己耳中所听到的事实——仇愬真的病了了,而且还病到可能根本过不了这个冬天? 但这,怎么可能? 在她被赶离仇府之前,他看起来明明与过去没有什么不同啊! 包何况,就算他的病是最近小爆发出来的,可才短短几天,究竟是什么原因,竟让一向身强体壮的他严重得如此一发不可收拾,还让他压根儿拒绝任何治疗? 尽避心中满是震惊与疑惑,但尔书雅还是勉力凝聚心神,继续关注着屋内的谈话。 “宫里头知道呜?” “自然是不知道的,所以才会将一大堆麻烦事全去给他,放他一个人在他那个破书房里慢慢待着。” “他府中究竟有没有不寻常之人的存在?” “据仇府下人所言,仇府多年来一直都没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唯一的不寻常,就是他那任何人都不敢轻易靠近的书房。” “仇愬那书房至今只有李东锦进去过,可他说,里头除了书之外,什么都没有,无趣得很。”风秋先是喃喃自语着,而后,话头一变,“我们三日前寻获的那名刺客又怎么说?” 刺客?指的是她那青梅竹马的哥哥吗? 原来他真的没死,只是被风秋原逮获了…… “那名刺客说,只有等到我们告诉他他婶婆张氏的下落,他才会将苏拉的秘密告诉我们。” “张氏是……” “薛密的老婆。也不知道仇愬那小子是用什么方法说服了李东锦,竟让他们一家多活了六年。” “喔!是那死老婆子。”风秋原冷笑一声,“那女人也够倔的了,在那刺客刺杀仇愬失败后第三日,我本想先行由薛密一家身上问出苏拉的下落,可她竟在眼见一家人全被我以大刑逼死,却依然宁可咬舌自尽,也不肯说出任何一个字来……” 屋内的话声还在继续,但尔书雅的脑子却一下子炸开了。 她的耳中嗡嗡作响,心底来来回回萦绕的只有一句话——原来仇愬没有骗她,他真的像他所说的,一直一直信守着他的承诺! 真正杀害薛密一家的,根本就是此刻屋里那个笑声如同恶魔般的风秋原,而确切日期,应就是那个令她又痛又心碎的夜…… 原来他那夜的怒、彻,全因他努力保护了六年的薛密一切,已在风秋原的恶毒逼供中全数阵亡! 原来他那夜的反常、暴戾,只因他心中的苦与痛,根本无人可以数说,更无人可以明了。 “那苏拉当真如鬼族传说中的那般神奇?” “连李国舅那样位高权重之人多年来都在暗自寻找苏拉,你便可以知道他究竟神不神奇!所以,不管用什么办法,若我们能在其他人找到苏拉之前,由那个刺客口中逼问出苏拉的下落,那么……” 原来风秋原还不知道自己就是“苏拉”! 听到这里后,尔书雅总算明白了风秋原的野心,当她想更努力地听清他的恶毒计谋时,屋内突然一下子静默了下来。 当屋内静下来之时,聋哑婆婆却面色一凛,一把便扛起尔书雅飞身离去。 丙然,不及片刻,屋内便窜出了几道身影,聋哑婆婆更是像飞箭似的快速奔去,并还在相反方向故意制造了些小小的声响,将追兵全部引开。 在聋哑婆婆的保护下,尔书雅终于平安回到了房内。 她才刚踏入房中,就听到不远处传来杂沓脚步声,聋哑婆婆眉头一皱,立刻又由小窗外快速窜出。 一个人待在房中,听着玫园内外那呼来喝去的“捉刺客”声响,尔书雅的心紧张得几乎要冲破胸腔,泪水更是无法克制地在脸上奔流。 “那人中箭了,快追!” 聋哑婆婆受伤了? 听着远处的欢呼叫声,尔书雅的脸,整个的白了。 因为此时此刻,尽避还没有人怀疑到她身上,但她明白,聋哑婆婆必定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才会出此下策,目的自然是为了让她得知仇愬的消息以及风秋原的真面目。 但如今,她明白了有什么用? 第九章 今日,发生这场意外后,玫园的戒备一定会比过往更加森严,聋哑婆婆又已受伤,就算再想出现将她带走,机会也已几近于零。 而手无寸铁、孤立无援的她,又如何能够逃离,甚至前去告知病榻中的仇愬这一切? 其实这些日子以来,尔书雅早看出风秋原表面上看似温文儒雅,但骨子里却阴狠狡诈至极。 若仇愬是个真小人,那么风秋原就是个名副其实的伪君子! 但仇愬,真是个小人吗? 在很多人的眼中,仇愬的所言所行,绝非是个“善类”,却也不是个罪大恶极之人。 他虽作风强悍,却行事坦荡;他虽不近人情,却光明磊落;他虽冷漠孤傲,却绝不结党营私、欺善压弱。 自当上了左宰相之后,仇愬更以他的强悍作风吓阻了许多朝中歪风,以他铁腕的手段强力执行了许多或许短期见不到成效,却能令逃诩城,甚至整个勒琅国拥有一个可预见的美好未来的施政方针。 其实,就算尔书雅不想承认,但她却怎么也无法否认,就连过去恨他入骨的鬼族,都因他谋定的一些政令与政策,而让他们得以享受与所有勒琅国人同等的待遇。 所以,逃诩真正需要的,是仇愬这样的人,就连现在的鬼族,需要的,也是这样的人,绝不是那与李东锦沆瀣一气,视鬼族为次等民族的风秋原! 所以,她一定得想办法逃离这里,更不能让风秋原发现她的真正身分。 因此,无论仇愬需不需要、想不想见她,为了让他明白风秋原的窜位之谋,她都必须回去。 自那日后,尔书雅日日都在寻找着逃离的机会,可是离开对如今孤立无援的她而言,谈何容易? 所以,尔书雅只能将最后的一丝希望,寄托于风秋原为庆祝三十六岁寿辰,但也同时想纳她为妾的这一日! 这一日,贺客临门,玫园前厅里人潮涌动,风秋原更是喜上眉梢。 而独自一人被严密监守于喜屋中的尔书雅,穿着一身艳红嫁衣,听着远处的喧闹声,心中苦涩不已。 原以为这日风秋原会因心情大悦,放松对她的看管,但她怎么也没有料到,这晚,她的屋前,看管得却更是严密。 也罢,若今夜她真的无法顺利月兑逃,那么,她也只能先对风秋原曲意承欢,然后在他终于对她放松戒心之时,再行逃离。 曲意承欢…… 当脑中浮现出那恐饰的景象,尔书雅的小脸霎时白了,胃中一股作呕的酸水不断涌上喉头,紧紧捉住前襟的小手,是那样的抖颤。 是的,她虽早已不是清白之身,但她的心底,却怎么也不想让仇愬之外的任何人碰她! 她,不要,就是不要! 所以,她一定要再想办法,快点想! 正当尔书雅努力思考着如何才能引开门前守卫之时,突然,不远处的花园中传来咚的一声撞墙声,然后,是风府总管那急急的怪叫声—— “哎呀!沈老板、沈老板,您没事吧?” “没事,我如厕完正打算回正厅呢!” “沈老板,正厅在这儿呢!您走错啦!” “瞧我喝的……都分不清东西南北啦!那我现在走的这儿是哪儿啊?我明明瞧着那有一道门的。” “沈老板,那是让外头那些苦力进府里挑粪走的脏道儿,平常连下人都不想靠近的,您这种身分的人怎么能走那儿呢!” “是吗?我说我怎么……” 房中的尔书雅听得那“沈老板”含含糊糊地说着话时,突然咚的一声后,再无声响了。 反倒是风府总管像吓坏似的叫嚷了起来,“沈老板、沈老板,您醒醒啊!小的我们可负不起这个责啊……快,那几个守门的快一起来,帮忙把沈老板扶到客房里……你,快去请大夫!” “可您不是说我们不许离开这门口?”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跟我抬什么杠,要是这沈老板有个差错,我们全要自杀谢罪啦!” 听着门前的人一个个快步奔离,与风府总管一起奋力抬着那名醉得东倒西歪的“沈老板”离开之时,尔书雅立即明了,这将是自己逃离的唯一机会了! 所以,她马上走至门前,仔细聆听了周遭的情况,在确定四周再没有人后,立即快速又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拉起裙摆,朝着方才“沈老板”口中所提及的那条道上直奔而去。 跑,拚命的跑,跑得几乎连胸腔都快炸开了,尔书雅依然没有停下自己的脚步。 “快,快点找!万一被风大人发现,我们全完了!” 当尔书雅跑出玫园后门,还分不清楚东西南北之时,她便听得身后不远处传来了阵阵人声。 “她跑不远的,一定还在附近,大夥儿仔细的找!” 是的,尔书雅确实还没跑远,因为她根本不认识逃诩的道路,而一介女子的她,又哪能跑得过那些跑步、骑马的男丁? 就在尔书雅浑身抖颤地躲在石狮阴影之后,努力想着月兑困之道时,突然,她的耳旁传来一阵马蹄声。 僵硬着颈项向声音的来源处望去,尔书雅看见了一辆马车,一辆飘着白色绫缦,座前无人驾驶,车中也无任何人影,在清清月光下显得那般诡谲与鬼魅的马车。 这马车……莫不会就是逃诩民众口中那“子时见喜丑见忧”的幽灵贝勒马车吧? 必想起曾在饭馆酒楼中听人提起过的这件事,尽避不知此刻是何时辰,尽避心中那样恐俱,但尔书雅还是一咬牙,在马车行至自己身前时,悄悄爬上马车,然后将头俯得低低的,心中不住地呐喊着—— “送我去他那里……送我去他那里……求求你……” 无人马车在无人的石板路上漫无目的走着,当马车走至玫园正门旁时,尔书雅突然听到马车外传来一声恶狠狠的叫嚷声一“停车,快停……” 身子彻底僵硬,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了,尔书雅额上的汗,一颗颗滴落在颊旁。 “别喊、别喊!” 就在尔书雅以为自己终要被人捕获时,不知为何,一个风府家丁突然低喊几声后立即转过身去,口中还不断喃喃自语,“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那难不成就是幽……”而最早出声之人一见到身旁人的举动,也立即转过身去,声音颤抖地说着。 “闭嘴,连提都别提!” 就这样,在所有人全颤抖着身子背过身去后,尔书雅乘坐的马车无人拦阻的情况下,晃晃悠悠地由玫园大门前走过,然后在逃诩城的青石板道上继续旁若无人的东走西游。 究竟走了多久,尔书雅不知道,但当马车终于缓缓停下时,她身上的衣衫早被汗湿了。 又静静等了一会儿,在发现四周没有任何人声后,惊魂甫定的尔书雅终于缓缓爬下马车,在望见眼前那道红色高墙后,再忍不住眼中热泪,她走至那头自顾晃着头的马儿前头,轻抱着马儿的头。 “谢谢你了……马儿……谢谢你……” 无法不激动落泪,因为尔书雅怎么也没有想到,这辆人们口中的幽灵马车,不只救了自己月兑离险境,并且还将她送至了她最想去的地方——仇府! 毙若很享受尔书雅的拥抱,马儿在轻晃脑袋、低鸣两声过后,才一副依依不舍般地开始走远。 待马车走远后,凭着过往的记忆,尔书雅沿着那高大的红墙,寻到了仇愬曾经带她走过的那道小门。 但那道门,如今却是紧紧封闭着的,无论她如何使劲,都没法拉开那道门。 不,她绝不会放弃的!她好不容易才抵达这里,她最想见的人就在这道墙内,她绝不会死心的!绝不! “谁?” 正当尔书雅紧咬着牙,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尝试到全身力量都几近虚月兑之时,突然,她的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低沉嗓音。 吓了一跳的尔书雅猛地一回身,这才发现一名身形高大的男子不知何时竟出现在自己身后。 由于男子是在背光的情况下低头望着她,因此她根本认不出他是敌是友。 “喔!是你啊!”不等尔书雅有所反应,来人倒先认出她来了,“怎么不进去?” 尽避完全不明白此人是谁,但看他那对仇府秘径熟门熟路的模样,以及对自己秘密身分的认识,尔书雅决定冒一次险。 所以,她抬起小脸,轻声对他说道:“你……可以带我进去吗?” “可以啊!”男子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然后突然手一伸,一把搂住尔书雅的腰,压根儿就没理那道门,身子一纵,轻而易举地就扶着她飞过了那座原本让她感到棘手的高墙与铁门。 “你最近怎么没喝“漫天梅”了?”当男子在树梢上疾走如风时,突然,他主动开口说话了,话语声中,有着一些微微的不满与诧异。 “漫天梅?”听到男子的话后,尔书雅愣了愣。 “我早告诉过他,你这药还不能停的,他怎么回事了?”男子自顾自的喃喃自语,语气中的不满情绪益发明显了,“我才离开逃诩几天,怎么所有人都不搭理我说过的话了?” 药?不能停? 听着男子口中的喃喃自语,尔书雅想起了以往自己每每被仇愬强迫喝下,并连她到玫园后,他都依然冒着病体前来强行灌她药的一幕幕…… 若那苦涩至极、气味古怪的药汁便是这名男子口中的漫天梅,那么,这个错,是决计不能怪在仇愬身上的。 “不是他……”尔书雅抬起小脸望着男子,怯生生地说道:“而且我最近……不在仇府里……” 听到尔书雅口中“不在仇府里”五个字,男子很是讶异地别过头望向她,然后在望清她身上那袭艳红色嫁衣时,眼底更是古怪。 但男子却什么话也没有多说,只是耸耸肩,接着缓缓由树梢上飞下,待尔书雅的双腿稳稳落地后,便迳自向前走去,推开以往尔书雅住了多年的书房门。 “哎呀!这……”才刚推开房门,男子便发出一声惊诧低语,然后身形一飞,迅速进入房内。 由于身手不及男子迅捷,因此,尔书雅是用走的走入屋中的,当望清眼前的情景时,她的呼吸几乎停滞了。 因为她曾在这间书房中见过仇愬千百回,望见过他各式各样的神情,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再见他时,他竟会是以这样的模样出现在她的眼前—— 仇愬依然坐在他惯坐的座位上,案桌上也依旧摆放着一叠又一叠像小山般高的文牒,可此刻的他却双眸紧闭、面色惨白,而且嘴角还有着一道乾涸的血痕! 除此之外,他案桌上那纸摊开,恍若正在批阅的文牒上,更有由他口中呕出的,令人怵目惊心的喷射状血滴…… 就那样傻傻地望着仇愬,望着他被男子点住多处穴道,望着男子不断将真气输入他的体内,可他的眼眸却依然紧闭时,尔书雅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他怎么样了……怎么样了……”许久许久之后,当男子一身是汗的将双手由仇愬背心上离开时,尔书雅喃喃问着,嗓音暗瘂得几乎无法听闻。 “压力过大、积劳成疾,除此之外,旧病按发,新病又拖延过久,外加——”望了望尔书雅那涣散的眼眸,男子静默了一会儿后,才仰起脸,用手挠了挠下巴,“心病。” “心病?”尽避一点也不明白男子口中所说的旧病、新病,甚至“心病”是什么,但望着案桌上那叠染着仇愬血迹的文牒,尔书雅的心,痛得几乎都要裂开了。 第十章 但最后,她还是忍住痛、咬住牙,踉踉跄跄地走至案桌前坐下,然后颤抖着手拿起笔,沾上墨汁…… 因为她知道,无论仇愬何时才会醒来,无论仇愬能否醒来,她这个不懂医术之人,是什么忙都帮不上的! 但此时此刻的她,却能做一件事,那便是——代他继续他连阖上眼眸前,都依然记挂着的事。 “丫头。”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当尔书雅听到身旁传来一声低唤时,她的眼前,也出现了一个模糊的白色事物。 “嗯?”眨了半天眼眸后,尔书雅望着自己眼前那个摺得乱七八糟的大白手绢,愣了愣后,缓缓抬起头来。 “你这样看得清字吗?” 罢开始,尔书雅有些不太明白男子的话意,但在她感觉自己又一次连他的脸都望不清时,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早已泪流满腮。 “那帕子……你不用还我了,我有很多。”望着泪眼蒙胧傻望着自己的尔书雅,男子反倒有些木讷与无措地背过身去,“他会醒来的,相信我。” “谢谢你了,谢谢……”轻轻接过那条大白方帕,听着男子口中那虽僵硬、朴直,却其实体贴的话语,尔书雅终于忍不住将头抵在他的后腰上痛哭。 任着尔书雅将自己腰间的衣裳哭得都是泪水,男子动也没动一下。 “抱歉,我失态了。”待终于将心中的忧心与伤痛都发泄完之后,尔书雅哽咽地站起身来。 “没有的事……对了!你的药绝不能停。”转身对尔书雅点了点头后,男子开始在怀里东掏西掏,“所以你跟他的药,我明天会一起给你送来,送来后,你就照这法子煎。” 望着这名身材魁悟的大男人在怀里东掏西掏,半天掏不出东西,反倒由怀中掉出一张不知是字还是画的古怪纸片,尔书雅愣了愣后,恍然有些明白他的身分了。 若她没有料错的话,他极可能便是那个逃诩人口中药单写得跟鬼画符一样,可医术又跟神一样的孤寒御医柳孤泉。 泪水再度涌上眼眶了,因为若此人真是“他”,那么有他在,仇愬必然是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了! 他,真的不会有问题了…… “抱歉。”俊脸微红地将那张“鬼画符”小心翼翼收回怀中,柳孤泉又取出另一张纸递给尔书雅。 “柳御医,请问你一件事,他从什么时候起开始请你为我看诊的?”将药方轻轻摺懊后,尔书雅抬起头望向柳孤泉。 是的,为她看诊。因为若非他早在仇府见过她、为她诊疗过,那么方才在红墙外,他绝不可能一眼便认出她,并且一把脉之后,便知道她已许久没有喝所谓的“漫天梅”! “六年前。”听到尔书雅的话后,柳孤泉想都没想便回答道。 “六年前?”尔书雅愣了愣,因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仇愬竟会在六年前便请柳孤泉来替她看诊,“我的病是……” “那……嗯……”恍若发现自己好像说溜了嘴,柳孤泉的话声霎时变得有些含混,眼眸转望向一个无人角落,“不会有事的病。” “他……不会有事吧?”明白柳孤泉必定有他的难言之隐,因此,尔书雅也立即聪慧地转了一个话题。 “你没事他就没事。” 而这,是柳孤泉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 什么叫“你没事他就没事”,尔书雅不清楚,也没有心思去弄清楚,因为自回到仇府后,她一心一意就是照顾着大半时候昏迷不醒,就算醒来也神智不清、呓语阵阵的仇愬。 “在他病懊前,他迷糊点,大家都轻松。” 而这,是柳孤泉面对尔书雅虽没问出口,却屡屡用她那充满担忧的眼神望向他时,所做出的间接式回答。 那倒也是…… 望着此刻轻靠在床上,因傻望着窗外蜻蜓戏水而露出一抹悠然笑意的仇愬,尔书雅完全同意柳孤泉的决定。 毕竟在仇愬清醒时,哪会像现在这般乖乖接受诊治,哪会像现在这般有闲情逸致观赏眷色美景,更哪会像现在这般,露出那百年难得一见的俊傻憨笑…… 焙缓走至仇愬身旁床沿坐下,尔书雅将药汁一匙一匙喂入他的口中,待他将汤药全喝完后,才仰起脸轻轻问着,“想出去走走吗?” “好。”望着尔书雅绝美的小脸,仇愬点了点头,然后温柔一笑,“外面风大,你得多穿件衣裳。” 拿了件外套,但尔书雅却是将之披在仇愬的肩上,只不过,她的手都还没收回,他却又将外套披回她的肩上。 相视一笑后,尔书雅也不再推辞了,然后在他一脸的傻傻笑容中,让他挽着自己的手,两人肩并肩缓缓走出书房。 逃诩的秋天,很美。 满眼火红的枫叶,让仇愬书房外这个小小的,却几乎不曾有外人出入的小报园美得如同仙境。 望着仇愬坐在大石上傻傻凝视着脚旁落叶的沉静侧颜,尔书雅静静为他梳理着一头长头发,风,轻轻地吹着,她的眼眸,却缓缓酸涩了…… 他的白发,怎么多了这么多? 他也不过才二十八,大她八岁而已,不是吗? 望着如今这个虽有些痴傻,却终于不必日日紧皱着眉头、喜怒不形于色,望着如今终于露出像他年纪一般轻松笑意的仇愬,尔书雅的泪,再忍不住地滴落了。 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一直持续下去,该有多好、多好…… 其实尔书雅很明白,这只是自己的奢望,毕竟一待仇愬病懊,他又必须变回原来的他,而她,也再不能留在这个府中! 因为在仇愬养病的这些日子里,当她代他批阅、整理着过去的文牒时,她蓦地发现,尽避过去的他做过许令鬼族深恶痛绝之事,尽避在所有人的眼中,他绝对是一个不折不抑的东琅族人,但他与鬼族之间,似乎存在着一种相当诡异,而且耐人寻味的关系。 是的,很难想像、隐藏着极隐密,却真真切切存在的一种关系! 就比如那名明明身为鬼族核心“鬼影者”,却一直暗自待在仇愬身旁,并处处维护着他的聋哑婆婆。 又比如她过去与他探讨新政策时,自以为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地替鬼族寻求福利时,他总用那副恍若看透了她私心的眼眸望着她许久许久,然后在她以为自己的小小鳖计被人识破而暗自心虚度日时,才发现政令已然施行…… 而在这段不平静的日子之后,尔书雅更是隐隐发现,其实仇愬并不像人们以为的那样遗世独立。 尽避仇府外虽派驻的武装侍卫依旧不多,但她却知道,在府外,一直有着一些不知从何而来的便装人马,时时在附近照看着。 尽避过去的她一直以为他没有任何好友的,但现在,她却明了,在他身旁,至少有一个在多年前便知道她的存在,并且没事还可以自由出入仇府的柳孤泉,一个曾在她最危难之时为她指引明路的“沈老板”,以及那台恍若会读人心的幽灵马车…… 其实,你并不像你自己想像般的那样孤单呢! 其实,你更不像你表面上的那样冷绝、残酷呢! 所以这样的你,才会活得比任何人都辛苦吧! 望着那个虽清醒着却迷茫的苍白容颜,尔书雅眼中的泪,更是奔流不止了。 如何能不心疼他?如何能舍得下他? 在他身旁六年了,如今的她终于明了,从以前到现在,他所做的一切,根本从来都不是为了他自己l 毕竟若只是单纯的野心与权力,是绝对无法让一名早已处在如今这样崇高地位之上的男子,几年来如一日地放弃任何享乐、简衣简食、没有任何个人的喜好,反倒将自己逼得那样之紧,一刻不敢松解! 他耗尽一切心力,必定要让自己位居高位的目的,其实是与鬼族有关吧! 他之所以会说薛密“要仁得仁”,其实是因为当初那一场令李东锦对他再无防心的抄家大戏,根本就是薛密以自己一家的栖牲,为他的前途铺出的一条血路吧! 上苍,那样的目的,得花多少年的时间、忍受多少年的孤独、吞下多少的痛苦与泪水? 就为了那他无法开口言说,也无法说与他人明了的目的,他咬着牙,强迫着自己冷着心,无论世人如何误解他、污蔑他,他却依然昂然挺立地。步步向着自己心底的目标走去。 就为了那个他无法开言说,也无法说与他人明了的目的,他什么个人的享乐、傲气与尊严都可以割舍,什么都可以抛弃,就算是他自己…… 这样的男子,她如何能不爱上、如何能不恋上? 是的,如今的尔书雅终于彻底明白,自己的不舍、自己的心痛,全是因为爱恋上了这名也许永远不会回应她,却顶天立地的男子。 否则,当“苏拉”之事传出时,她首先想及的,怎会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对他的担忧? 否则,当被风秋原软禁、当以为薛密一家死于他之手时,她痛虽痛、恨虽恨,但心口,想的却仍是他…… “丫头。” 正当尔书雅因明了自己的这份爱永远不会有回应,而心痛得泪眼婆娑之时,她的身旁传来了一个熟悉的低沉嗓音,而后,一只大手把住了她手腕上的脉。 “柳御医,你先看看他,我没事。”轻轻抹去脸上的泪水,尔书雅说道。 “你比较重要。”望都没望仇愬一眼,柳孤泉放下尔书雅的手后,突然背过身去,“对了,丫头,那个……” “柳御医,你请直说。”听着柳孤泉语声中的古怪飘忽,尔书雅连忙问道:“是不是他……” “这个……我听说……”就见柳孤泉仿佛不知该如何开口似的顿了半晌后,他一咬牙,“这家伙大慨要跟李东锦的义女……成亲了……而这几日,这书房便会有外人进来,所以你最晚明夜前必须离开,但你放心,我一定会安排你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的!” 仇愬要跟李东锦的义女成婚?过几日,这书房便会有外人进来? “哦?是吗?那很好。”嘴角轻轻地颤抖着,但尔书雅却笑了,“很好、很好。” “很好?”听到尔书雅的话后,柳孤泉倏地一转身,望着她挂着泪滴小脸上的凄美笑容彻底愣了。 “因为这样一来,再也没有人有能力伤害他、扳倒他……他终于可以……完成他的梦想了……” 是的,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毕竟若在这种时候,仇愬能与李东锦有联姻之实,就算李东锦的目的是想派人来盯梢他,但以他的能耐,他不仅可以从容应付,更一定会将计就计地将李东锦弄得服服贴贴。 而如此一来,纵使风秋原或其他人再有任何鬼主意,只要她不在,任何人也休想再捉到他一丝一毫的把柄。 他的梦想,终于到了快实现的时候了…… 而到那时,他终于可以不必再那样苦、那样一个人孤孤单单了…… 逃诩,一间茶楼里,一名略显削瘦,却英挺、俊美的男子静静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眼眸则望着手里茶碗中的褐色茶汁。 但他的眼中,看到的却不是清澈的茶汁,而是一个头戴皮帽、身穿皮袄,眼底虽有一丝恐惧,却勇敢望着他的短发少年。 而后,少年的头发缓缓长了,而后,少年的脸颊丰润了,而后,少年不再是少年,成了一名淡雅月兑俗、冰雪聪明的绝美少女,而后,少女又长大了…… 第十一章 在满院的梅树下,少女轻巧地转过身去,但再回头之时,已成为了一名巧笑倩兮、目光清澈、波光流转的柔媚纤纤女子…… “仇左相,你好大的闲情逸致啊!都火烧眉头了,还有空来这里喝茶。” 突然,正当仇愬的眼眸中映着少女身着男装、望者戏台上的戏子忘情的那抹轻笑时,他身后的帘幕后方传来一个醇厚且磁性的嗓音—— “此时不喝,更待何时?”仇愬神色自若地将手中茶水倾入口中。 “风秋原借着替李东锦义女布置新房的名义,早已经把你的府邸及书房从头到尾的搜过不下十次了,心疼不?” “就算他把房子拆了,把方圆十里的土翻了,也不会有任何发现。”仇愬放下手中茶碗,远眺着自己那许久都未曾踏入的府邸。 “那是自然。”帘幕后的男子呵呵一笑,在静默了一会儿后,才又缓缓开口说道:“不去找她?” “谁?”转动着桌上的茶碗,仇愬淡淡地问着。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听到男子的话后,仇愬默默不发一语,眼眸仰望向逃诩城上的无垠蓝天,许久许久之后,才缓缓回答,“不必。” 是的,不必。 毕竟现在的他正处于黑暗政治风暴的漩涡中心,在人事未曾真正底定前,在风秋原这根毒刺没有彻底拔除前,任何与他有关的人,都有可能受到无端的波及。 所以,既然尔书雅已决定离开,那么他,就让她离开。 包何况,他已强占了她最宝贵的六年青眷时光、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虚度了两千多个日子,还伤害得她那样深、那样重,他,确实也该放手了…… 因此,从今而后,他再不会骚扰她,只会静静地保护着她,等待一切都结束后,让她找寻真正属于她的人生。 “是知道不必找,还是不敢找、不能找?” “你管太多了。”听到这话后,仇愬眼眸微微一眯。 帘幕后的男子轻叹一声,“十三年来,你什么都不让我们管,可十三年了,小仇,我们已不再是那群明明知道你一个人是如何艰苦的孤军奋斗,却连靠都不能靠近你的孩子了。” “我明白你们做了多少,你们做得比我、比所有人想像的好太多了……”尽避嗓音有些颤动,尽避低下头去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脸上的神情,但仇愬说出口的话却依然孤傲,“所以现在的你们,才更不能与我有任何瓜葛。” “这点你可能要失望了。” “别胡来!”肩膀倏地一僵,仇愬的话语声中有着相当严重的警告意味,“现在的我还在火线之上,并没有十成十的把握。” “剩下的几成我们自己会补,至少东锦的义女某个家伙就不能将她留给你。” “这……”听到这话后,仇愬先是一愣,半晌后,像是明白什么事似的轻轻一叹,“请代我对他说声抱歉。” “永远不要说抱歉,因为该说抱歉的人是我们,竟让你由十五岁起,便一个人孤孤单单地面对那一人群吃人不吐渣的野豹猛——” “你错了,我从来不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从来不是。”一把打断对方的话,仇愬缓缓说着,而他向来冰冷的眼底,缓缓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温柔。 “你……”帘幕后的声音,在仇愬的这句话后,这回,换他轻颤了,直到许久许久之后,才又再度响起,“是的,我错了,所以现在就把你心底早八百年前就打好的那个如意算盘给我说出来,要不万一有性急的兄弟们一不小心坏了你的好事,到时你后悔都来不及了!” 尔书雅确实离开了仇府。 但离开了仇府的她,并没有到柳孤泉所提供的处所暂住,毕竟在明白了他们有可能的身分之后,她不想再为他们带来任何的麻烦。 可她也没有离开逃诩太远,因为尽避她明知道留在逃诩的危险性有多大,她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在没有确定仇愬完全平安、痊愈之前,便独自离开。 所以她一个人隐姓埋名、化妆易容地躲在了城外一处小小的旅店中,白日为人算卦,夜里则足不出户。 由来算卦的人们口中,她知道了李东锦的义女是如何的美若天仙,知道了那场颁动整个逃诩城的婚礼正如火如荼地操办着,更知道那场其实会令她心碎的婚礼至今未曾举行,都只为等待着仇愬的身子彻底痊愈。 “就是她!我听出她的声音了!” 这日傍晚,正当尔书雅算完了最后一卦,打算收摊离去时,远远的,突然听到一个大叫声。 尔书雅蓦地一愣,望向声音的来源处,发现一群人正向她直冲而来,领头者,正是风府的总管! “总算找到你了,尔姑娘。”未待尔书雅快步逃离,风府总管立即上前来,捉住她的手腕恶狠狠地说道。 “这位爷,您恐怕认错人了,我并不姓尔。”尽避心中慌乱至极,但尔书雅仍尽可能地镇静回答着。 “不姓尔?”听到尔书雅的话后,风府总管冷冷一笑,然后一把就将她脸上的易容面具拉下,“那你倒告诉我你姓什么?” “我……”当脸上的易容面具被人扭落,整头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后时,尔书雅连忙望向四周,期望能得到一些帮助。 但四周的人一发现来人是风府总管,早一个个的模着鼻子跑了,根本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来管这档闲事。 “别作梦了!”望着尔书雅明明惊惶又故作镇静的眸子,风府总管笑得更张扬了,“在这逃诩里,有哪个人敢不长眼的挡我风府?” “喔!那还是算我一个好了,要不人家真以为我们逃诩没王法了。”此时,一个慵懒的嗓音突然由风府总管身后传来。 “造……造总管?”倏地一转身,风府总管的眼眸彻底瞪大了,声音整个颤抖了起来。 “这姑娘犯了什么事,竟得动用到风府这么大的阵仗来捉人?”缓步走至尔书雅身前,望着捉住她手腕的那条粗大手臂,造总管脸上依旧挂着他那招牌性的似笑非笑。 “这……这姑娘……她偷了风大人的……的……”慌得立即甩开尔书雅的手,风府总管连连向后退去三步,“这等小事……小的们自己来就成……怎敢惊动造总管?” “哦?居然有这种事?逃诩城出了贼,居然还得劳烦风大人的家奴亲自来逮贼?”终于转头望着那一群个个低下头不敢作声的风府家丁们,造总管轻叹了一口气,“看样子我家十九爷最近确实是玩得太疯了,玩得正事都不管了。” “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听到这话后,造总管缓缓转头望向风府总管,“那难不成是看不起我家十九爷?” “小的不敢、不敢。” “不敢就好,要不我家十九爷知道后,发起脾气来,这逃诩恐怕又要乱上个好几天了。”挥了挥手,造总管懒洋洋地说着,“好了,这种小事就让我家十九爷来处理好了。来人,将这丫头押至大牢等候十九爷审问。” “是!” 就这样,涉世未深的尔书雅虽逃离了风府的追缉,却反被押至了大牢。 不过,虽说是大牢,虽说是单囚,但这囚室里倒也乾净、安静。 但这安静,自然是在十九爷没来之时!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那个怪怪的十九爷一知道尔书雅被押进牢房后,没事就来“审堂”。 可虽明为审堂,但十九爷实际上却是来聊天,而且有事没事还口口声声声要她当他的小妾,并且还说,只要她答应了,无论往后她想偷什么,他都会让她偷得过瘾。 这个牢,坐得尔书雅是哭笑不得,但哭笑不得之中,她还真有些感谢,因为至少这样,她便可以在不受任何人威胁与干扰的清况下,暂时安全的待在逃诩里。 但五日后的一夜,尔书雅却发现她自以为的“安全”,被打破了! 因为当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囚室的小硬木床上时,突然,有一个黑影不知如何进入了牢房。 尔书雅警觉地立即坐起身,但未待大声呼叫狱卒之时,来人却立即将唇覆住她的。 “唔……”当自己的唇被人覆住时,尔书雅下意识地想挣扎,但她的口才刚一张,一股苦涩的药汁便立即顺着她的喉咙流下月复中。 这药的味道是……漫天梅? 当发觉自己口中那股熟悉的古怪苦涩后,尔书雅彻底愣了。 她再没有出声,只是任那漫天梅不断由他的口里渡至她颤抖的口中,然后闻着身前那股只属于一名男子才拥有的气息…… 是他,真的是他! 他知道她在这里,他……来看她了! 无论是为了什么原因,他,终究来看她了…… 当来人的唇终于离开之后,尔书雅再忍不住地紧紧捉住来人的衣袖,畅快淋漓地无声泪流着。 她哭得是那样的义无反颅,那样的没有一丝一毫的保留,而来人,就那样任她痛哭着,没有走,也没有动。 但他的肩膀,却也微微颤抖着,双臂是那样的紧绷。 终于,在一个若有似无、如梦如幻的颊吻后,黑影倏地又离去了。 待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囚牢里,尔书雅那满是泪珠的脸上,却缓缓浮现出了一个有些凄苦、有些酸涩,却又满足的笑意。 因为他终于彻底痊愈,尽避这同时表示着,他也即将完婚了…… 但至少,他心底还有知道她的存在! 虽然他来的目的是为了让她继续服用漫天梅,虽然他来是为了一个她如今还不知什么原由的目的,但他真的还知道有她这么一个人! 所以,只要她还在这里,她就一定可以等到他。 也许只剩一天,也许只剩一夜,但在她以为再也见不到他之时,上苍总算待她不薄,圆了她一个梦! 她终于可以……安心的离开逃诩了…… 她终于在以为永世再不能见他之时,让他为她留下一个最美好的梦幻回忆。 丙然,就如同尔书雅所料,那个黑影连续来了四夜,每一夜,都如同第一夜一般,以唇将药汁渡至她的口中。 但他唇停留在她唇上的时间,愈来愈长,有时甚至长到令尔书雅都觉得时间早已不存在…… 而第五夜,当尔书雅像过去几日般在黑暗中静静等待某个人的到来时,却听得狱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都退下,待我唤你们过来时再过来。” “是,风大人。” 心中一紧,尔书雅将身子缩至牢房最角落,然后抱着膝瞪视着那缓缓向自己走来的晃晃火光。 来人,果然是风秋原,可来的人却不只是他,还有她那位曾经刺杀过仇愬的青悔竹马。 望着那两人直勾勾地瞪视着自己,尔书雅心中缓缓浮现一股不祥之感。 “她真的是苏拉?”果然,半晌后,风秋原转头望向身旁那名男子,冷冷问道。 “她……”火光下,痴傻的望着尔书雅那月兑俗的绝美容颜,男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到底是不是?”用力撞了一下男子,风秋原又一次狠声问道。 “我……我不知道……”依然瞬也不瞬地望着尔书雅,男子喃喃说着。 “不知道?”听到男子的回答后,风秋原的眼眸霎时浮现出一股浓浓的杀气。 “我真的不知道,那日我只在玫园中匆匆见过她一眼,虽看起来似曾相识……但她的样子,跟以前……几乎完全不一样了……”男子压根儿没有注意到风秋原那瞬变的神态,只是痴迷地摇着头。 第十二章 “给我说清楚!”一把将男子踹跪在地上,风秋原的脸色狰狞不已。 “我……我……” “或许你问的方式不对,所以,他才什么也说不清楚。” 正待男子终于回过神来要解释之时,突然,狱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冷笑声。 “换我试试如何?风大人。” “李……李大人……”倏地转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处,风秋原的脸整个白了,“您……您怎么……来了……” “我不该来吗?”步入牢房中的李东锦冷冷笑道。 “属下不是……这个意思……”望着李东锦那恍若洞悉自己心底意图的凌厉目光,风秋原连声音都颤抖了。 “你与苏拉是什么关系?”看都懒得看风秋原一眼,李东锦缓缓望向那名跪在地上的男子。 “我娘……是苏拉的女乃妈。”男子结结巴巴地说着。 “你为何会知道苏拉身在逃诩?”李东锦又问。 “我娘死前……告诉我的……” “是谁告诉你苏拉在仇愬身旁的消息?” “没有人。” “没有人?”李东锦眼一眯,厉声喝道。 “我……我娘当初告诉我,族里长老带着苏拉到逃诩来求医,但自此后,苏拉便下落不明了。”被李东锦那一声怒喝吓得浑身抖颤,男子的话整个语无伦次了,“后来我明察暗访知道,当初抄了薛长老家的人是仇……仇愬,而后他又平步青云,所以……我便猜想……一定是他当初发现了苏拉后……囚禁了她……才换得了他今日的地位。” “平步青云?左宰相就叫平步青云了?”听完男子的话后,李东锦不知为何,竟纵声大笑了起来,“你也未免太小看了我李东锦!” “什么?”男子傻傻地望着狂笑着的李东锦。 “薛密的家,是我让他抄的,他的左宰相,是我让他干的,就连他那号称逃诩不思议的书房,都是我一手为他布置的!” 自李东锦进入牢房后,尔书雅始终没有抬头,但在听到他的话后,她的眼眸,却缓缓露出了一抹淡淡的钦佩、爱恋,与浓浓的心疼…… 因为在李东锦以为仇愬的一切都是按照他的意愿而做时,只有她才明白,其实李东锦以为的“以为”,根本都是仇愬一步步让他那么认为的! 其实,被人玩弄在股掌中的,根本不是仇愬,而是李东锦! 只是玩弄李东锦,谈何容易? 所以,如今的她,才会如此心疼仇愬,心疼明明一身傲气的他,心疼明明比任何人都要出色的他,要咬多少回的牙、低多少回的头、忍多少回的气、吞多少回的苦,才能做得如此不着痕迹? “姑娘,你打哪来?”望着风秋原眼底的震惊,李东锦冷笑一声后,眼眸一转,倏地望向尔书雅。 被那凌厉的眼眸一望,尔书雅终于明白,为何鬼族会视李东锦为“鬼”,因为仅仅只一眼,她的浑身,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连话都几乎说不出了。 而自十五岁起便与这样的“鬼”抗衡的仇愬,必须具备多大的勇气、毅力,与那颗置生死于度外的决心…… “慢慢说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望着尔书雅微微颤抖的绝美小脸,李东锦缓缓说。 “水火岛。” “鬼族?” “不……东琅族……”低下头,尔书雅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不要有太大的波动,更小心地不让李东锦看到自己的眼眸。 毕竟若让李东锦知道自己是鬼族,更是苏拉,那仇愬,就真的彻底完了。 “东琅族?” 听到尔书雅的话后,李东锦突然眼一眯,然后倏地一飞身,一把便握住了她的腕。 “唔……”当感觉到一阵强烈的气在自己周身来回乱窜时,尔书雅痛得忍不住低吟出声。 但李东锦却完全不理会她的反应,反倒更是强烈运气,并一把扛开她的背后衣衫。 “啊!”可在惊呼一声后,尔书雅突然发现自己体内的那股气消失了,而李东锦的声音也在自己耳旁响起。 “得罪了,姑娘。” “李大人,我是想在确认她的身分后,立即将她献给您的。”望着李东锦将自己的外衣月兑下来覆在尔书雅的身上后,风秋原连忙上前说着。 “是吗?那我还真的谢谢你的好意呢!风大人。”蓦地爆出一声狂笑,李东锦在狂笑声中走出地牢,“不过在你确认过她的身分并将她送至我面前时,我想你恐怕得先跟我解释解释东陵党争之时,你个人的心之所向啊!” “东陵……党争……”听到李东锦的话后,风秋原的脸变得一片惨白,因为这个地下党争当初的目的,正是想推翻李东锦,而主谋,是他…… “对了,风大人,一个月后,小女的婚礼上,希望你还能如期出现啊!炳哈……” “怎么回事?”面色铁青地望着至今依然跪在地上的男予,风秋原怀着最后一线希望地怒问着,“她到底是不是?” 是的,怎么同事?因为就连尔书雅自己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更不明白为何李东锦会那般断然地确定自己不是鬼族,不是“苏拉”! “她没有……”男子只是不断摇着头,“她没有……” “没有什么?”风秋原怒吼着。 “没有苏拉的印记……她真的……不是苏拉……” 苏拉的印记? 听着男子的话,尔书雅先是一阵茫然,因为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何谓苏拉的印记! 但半刻后,她就明白了,明白李东锦为何要对自己说“得罪”了,因为他与现今跪在她眼前的青梅竹马一样,都知道真正的苏拉,身上会有一个证明身分的印记,而她,没有! 但她确实是鬼族苏拉啊!为什么她身上没有那个印记? 难道是……漫天梅? 是了,是仇愬,是漫天梅! 突然之间,尔书雅忧然大悟了。 因为若这些人都知道苏拉身上会有某个印记,那仇愬自然也早就知晓的。 所以,他才会自她入仇府后,便不断强迫着她喝漫天梅,就算她到了玫园、到了大牢,依然要她喝! 因此,柳孤泉才会在她问她究竟有什么病时,回答她“不会有事的病”…… 正因为他们早知道了,所以由六年前开始,就默默为了今逃邙努力,并且连身为当事者的她,都那么的守口如瓶着。 原来,他从没想过要她的命,否则他根本可以直接杀了她,而不必多次冒险闯入敌阵喂她喝漫天梅! 原来,他一直想保住她的命,甚至从六年前开始,便预想着今天,预想着当她的秘密有可能被人洞悉时,还她一个平凡…… 原来,他,一直一直……在保护她…… 半个月后,逃诩里的人全知道,专门收容落难妇女的中途之家来了一个无依无靠,并差点被风秋原逼良为妾的动人女子。 “你还是赶紧找个人把你娶回去吧!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中途之家,都要成为逃诩最热门的观光景点了!” 望着门外那群连拿着扫把扫都扫不开的人潮,一名中途之家的老姑娘望着身旁的尔书雅长叹了口气。 “抱歉。”手中的绣针微微停了停,尔书雅低着头轻轻说道。 老实说,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得如此复杂。 其实,若可以,在风秋原彻底失势那夜后,她就该离开逃诩,并且永远不再回来。 毕竟她太明了,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万一,真有个万一,有人发现了她的身分,以及她与仇愬的关系,那么,她自己出问题不打紧,万一连累到了仇愬,她如何能原谅自己? 只可惜事与愿违,因为李东锦近年来或许是想开始掩饰自己过去的恶行,为自己百年后图个好名声,竟特地发了封信函至十九爷府,要十九爷好好“善待”尔书雅这名一身零丁、流落逃诩的孤女。 而那个怪怪的十九爷呢!就这么顺水推舟地将她“发配”到中途之家,要她在这里好好学习女红,到哪一天,她自愿被他纳为妾时,才可以好好替他绣个鸳鸯戏水枕。 有了李东锦及十九爷的“加持”,再加上尔书雅本就丽质天生的绝美面容,不仅整个逃诩的城民有事没事就到中途之家来瞧热闹,就连那几位不常露面的逃诩名人“浪荡巨贾”、“慓悍船王”、“冷面将军”都藉着来买绵绣而来开过眼界。 “我也只是开开玩笑而已。”望着尔书雅那副尴尬、为难的模样,老姑娘索性也停下了手中的针,“不过话说回来,事情都弄成这模样了,连我都担心这逃诩还有谁配把你娶回家,并且还能保护得了你。” “有一个哟!”老姑娘的话才刚落下,一个坐在不远处的雀斑少女突然开口了。 “谁?” “你说的是谁啊?”一听到雀斑少女的话后,一群原本便竖着耳朵的女人们再忍不住地发问了。 “仇左相啊!”就见雀斑少女说着说着,眼中闪动出一抹爱慕的光芒,“年纪轻轻就威震八面,跟李国舅关系也好,人长得更是帅气,若说保护嘛……我相信只要他转头望上门外那堆人一眼,我谅谁也不敢再靠近小雅了!” “那倒是,想来想去,确实就仇左相还算是个可靠的男人。” “哎呀!可是你们别忘了,人家仇左相再过半个月就要娶国舅的义女为妻啦!” “那有什么关系?别忘了他贵为左宰相,想要几个妾不行啊?要我再年轻十岁,我就算被他纳为妾也心甘情愿啊!” 听着四周的笑语纷纷,尔书雅手中的针蓦地停了,而心底,是那样的苦涩。 其实,她根本不想嫁给任何人,此刻她脑中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在那场令人彻底心碎的婚礼前,远离这个让人又爱、又恨、又心伤的地方…… “咦?说人人到!”正当尔书雅低下头忍住心痛、黯自神伤时,突然听得身旁的女人们一个个低呼出声,“看,那是不是仇左相?” “真是他耶!他怎么又走街来了?” “人家马上就要成婚了,自然也得出门采买点东西啊!” “哎呀呀!他往这儿瞧了,快,快把东西收拾乾净,快!” 在一片女人的尖叫声及凌乱的脚步声中,尔书雅缓缓抬起了头,然后望着一个伟岸的身影缓缓踏入绣坊中。 “有人吗?” “有、有、有!”一听到仇愬开口,老姑娘立即将身旁的尔书雅往前用力一推,“小雅,你去。” “啊……”被老姑娘那么一推,尔书雅整个人几乎可以说是跌入仇愬怀中,“我……大人……” “有水云绣吗?”轻轻将怀中的尔书雅扶站好,仇愬淡淡地环视了一下四周,“我想要几匹。” “有、有、有,水云绣全在库房里。”一听到仇愬的话,老姑娘连忙应答着,“仇左相,小雅会带您至库房里仔细瞧瞧去的,您慢慢选啊!” 在老姑娘的一声令下,完全被动的尔书雅也只能低着头领着仇愬走进库房,然后一句话也不敢说地带着他走至所有水云绣的格架前仔细观看。 尔书雅虽一句话也没说,动作也不敢太大,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自己身后的仇愬似乎跟得太紧了些,紧得他呼出的气息,都轻拂至她的发梢间…… 第十三章 “小雅,快说说话啊!” “哎呀!别难为小雅了,小雅本就生性害羞,你让她现在说什么啊!” “就是啊!包何况里头的人是仇左相耶!见着他还能自如说话的人,这世上可不多见啊!” 尽避尔书雅跟仇愬都没开口,不过他们身后压低着嗓音说话的人还真是不少,并且似乎还愈来愈多,多到库房门口都挤不了,多到原本站在门旁的几个人整个被挤得跌入了房中,然后踉踉跄跄地撞至了放满布匹的格架。 就听得轰隆一声,被撞倒的格架像骨牌似的,一个一个向后倒去。正身在格架间的尔书雅与仇愬,瞬间便被格架、布匹及木箱彻底埋住了。 “天啊!快来人啊!仇左相跟小雅给压下头啦!快来人啊!” 一见到闯了祸,绣坊里的女人们一个个呼天抢地了起来,然后抱的抱、搬的搬,就想赶紧将被埋在里头的尔书雅及仇愬救出。 耳旁,听得见那不远处的呼救声,身旁,满是掉落的布匹与箱子,可尔书雅却一点也没有感到任何疼痛,因为,她身在一个坚实又宽广的怀抱中…… 闻着那股安心又熟悉的气息,尔书稚的意识,一时间有些恍惚了,直到她的耳旁传来了一个模糊的嗓音后,她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说话。” “我……我没事。”蓦地一愣后,尔书雅连忙低声回答道。 “嗯!”听到尔书雅的回答后,仇愬的轻应声中明显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你……”尽避呼吸有些不顺畅,尽避心跳那样急速,但尔书雅还是忍不住必问着,“你呢?” “没事。”仇愬的回答,依然那样的淡漠从容,可他搂住尔书雅的手臂,似乎缓缓地收拢又收拢。 紧紧倚在那个坚实的怀抱中,听着那胸口传来的急速心跳声,尔书雅的眼眸缓缓模糊了。 因为她明白,要再想拥有他此时此刻的这般拥抱,或许要等到隔世,甚或隔世的隔世了…… 一想及两人再无任何交集的未来,尔书雅再忍不住心中的悸动与心痛,轻轻仰起头,将颤抖的唇,轻印在仇愬的颈项间。 那个坚实的身子,微微地颤了颤,而后,竟低下了头,将唇轻刷过尔书雅的红唇,一回又一回…… 毙若没有未来般的无声泪流着,尔书雅任着仇愬用唇将自己脸上的泪滴一滴滴的吻去,直到耳旁的杂音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后,才发现他早恍若无事般的仰起头来。 “仇……仇左相……您请恕罪……”当终于将仇愬及尔书雅救出后,老姑娘领着众人一起跪在仇愬跟前,口唇不住地颤抖着,“请恕罪……” “都起来。”坐在绣坊临时搬来的座椅上,仇愬淡淡说着,“我没事。” “谢大……哎呀!大人,您的额头……额头……”听到仇愬的话后,老姑娘先是松了一口气地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向仇愬,但在看清他的脸之后,她的眼眸整个瞪大了,“快请大夫来啊!快啊!” “我没……”望着众人那大惊小敝的模样,仇愬又淡淡重复了一回自己的话。 未待他将话说完,他却发现自己的额头旁出现了一只颤抖的小手,正用一只绣帕轻轻擦拭着他额上的血滴。 而这只小手的主人,是尔书雅! 望着仇愬额上的那个创口,她的眼瞳中满是心疼,红唇一张一阖地却发不出声,泪,却像断了线的珍珠般,一颗颗滴落脸庞。 “我没事。” “你有……你有……” “我真的没事。” “你有……你有……” 听着仇愬与尔书雅口中那重复来、重复去的相同对话,绣坊中的一行人,便这样目瞪口呆地头一会儿左转、一会儿右转,不断来回望着他们两人。 “我走了。”仿佛是发现绣坊中人们眼中那好奇又古怪的神情,仇愬索性直接站起身踏出大门,留下傻傻站在原地的尔书雅。 “这仇左相还真是超乎想像的大度哪!竟然没问我们的罪。” “岂只大度而已,简直就是英雄救美、铁汉柔情的最佳写照哪!” “喂!你们注意到了没?”听着身旁那七嘴八舌的低语声,望着仇愬那怎么看都有些局促的背影,老姑娘喃喃说着,唇旁浮出一股暧昧的笑意,“仇左相把小雅绣到一半的手绢拿走了哟!” “小雅,快、快,别绣了!” 七日后的一个夜晚,当尔书雅如同往常般坐在房中,绣着一个永远也送不出的梅花手绢之时,突然,老姑娘喳喳呼呼地领着一帮女眷直接冲入她的房内。 “怎么了?”望着那群个个手忙脚乱、七手八脚将自己身上衣衫往下扒的女眷们,尔书雅心头猛地一惊,“你们怎么了?” “还问我们怎么了!”将尔书雅推坐在床上,老姑娘急急梳理着她那头乌黑柔顺的长发,口中不断叨念着,“我就知道像你这样的人绝不会是普通人的,我早知道的!” “我……”脸色有些微微的惨白,因为尔书雅比任何人都明白“不是普通人”这几个字所代表的真实含意。 “快,大夥儿动作快一点,再慢,人头就要落地了!” 人头落地? 那么,她的身分,真的……再隐藏不住了? 那仇愬呢?仇愬怎么样了? 是已被押入大牢中去了,抑或是根本就…… 听着老姑娘口中的大呼小叫,望着屋外一群脸上严肃异常的陌生男予,尔书雅的脑子虽乱成一片,可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就是——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会发生什么事,她一定必须咬住牙根,否认与仇愬的任何关系,就算因此而失去性命,她也绝不要让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惨白着一张脸,尔书雅紧紧握住手中那块接近完成的梅花绣帕,任这群其实心地良善,却因她而不得不遭到性命之忧的女眷们将她随意摆布…… 不久之后,一部马车,将尔书雅载至了一栋奢华至极的豪华宅邸前,而几名原本忧心仲仲的家丁们在看到她出现后,脸上竟一起露出了一阵古怪的狂喜,并且二话不说,立即将她领至一间金碧辉煌的大厅中。 “丫头。” 一入大厅,望着坐在大厅正中央那个目隐怒光,却强自平静的老者,尔书雅的唇角忍不住地微微颤抖了起来。 “李……李大人……” 是的,李大人,李东锦。 他终究还是识破了她的身分了? 那么,这一回,她真的……再无任何的机会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叫我李大人?”望着尔书雅那虽苍白如纸,却依然淡雅月兑俗的柔美面容,李东锦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 “我……我……”看着那个诡异至极的笑容,尔书雅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感觉到一股寒意由脚底直达发梢。 “傻丫头,还不快叫义父!” 就在尔书雅不知自己究竟会遭受到如何的严刑逼供时,突然,李东锦身旁一名娇滴滴的女子娇俏地走至她的身旁低语道。 “义父?”听到女子的话后,尔书雅整个愣住了。 她为什么要称李东锦为义父? 难道这是他想将她强留在国舅府中,却又不想让其他人发现她真实身分的一个权宜之计吗? “乖!”听着尔书雅那句其实疑惑、诧异大过称谓的“义父”,李东锦竟满意至极地大笑出声,然后走至她的身旁拍了拍她的肩,“你放心,身为我李东锦的义女,我绝对会让你嫁得风风光光,不受半点委屈的!” 嫁?嫁给谁? 谤本无从得知了,因为在李东锦手轻拍着尔书雅的肩头时,他竟迅速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道。 从那时起,尔书雅再听不见、看不得、说不出、动不了,只能感觉着自己被人送入轿中,被抬至某处与某人拜了堂后,便被送入了一间大大的房屋之中。 苦涩又无助地处在那股全然的黑暗、寂静与僵硬之中,尔书雅完全不清楚时间究竟过了多久。 她只知道,当她的手指开始可以微微的颤动,尽避听觉与视觉尚未完完恢复功能,但她所做的第一个动作,就是颤抖着手,由发髻上拔下一支金步摇。 就在她刚将那支金步摇藏在身后不久,突然,她感觉到自己头上的红盖头被人揭起了。 身子,几乎是彻底僵硬着的,但当发现来人坐至她的身旁后,她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的金步摇往前一刺! 靶觉着手中的金步摇拜狠地刺入了来人的身上两寸,尔书雅咬住牙、颤抖着手想再往下刺去之时,她的身前,蓦地响起了一声低语——“心里头舒服些了吗?” 听着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此刻却带着一丝无奈与沧凉的嗓音,尔书雅的呼吸,一下子静止了。 “怎么是你……”颤抖着手松开了金步摇,尔书雅将双手缓缓往身旁那张脸上模去。 靶觉着尔书雅那恍若目盲似的举动,仇愬眉一皱,伸手连点了她身上的几处穴道。 终于,看见了。 尔书雅终于望见了眼前那个埋在她心底、她永难忘怀的俊颜,以及她刺在他肩上,那把金光闪闪却又怵目惊心的金步摇。 “你……”眼眸整个瞪大了,半晌后,尔书雅才回过神来,慌乱地掏出怀中的梅花绣帕擦拭着仇愬肩上不断流出的鲜血,眼中积蓄已久的泪,彻底洒落在他的衣衫上,“为什么……为什么……” 是的,为什么会是他? 她没想到是他的,真的没想到会是他的! 而他,又为什么不阻止她?。 若她没有发现是他,便继续再往下刺去,那么…… “别哭了。”望着尔书雅那仓皇失措的眼眸与举动,仇愬举起没受伤的手,用拇指揩去她脸上的泪珠,“我没有怪你,要怪只能怪李东锦那老鬼!” “你快点拔了它……”将绣帕按在仇愬的伤处,尔书雅颤抖着唇角不断轻喊着,“快点……” “没事,死不了的。”随意点了自己肩上的几处穴道,仇愬将金步摇拔出后往旁一扔,完全无视自己的肩伤,反倒是一把将尔书雅抱起,将她抱放在喜床上后,又走至水盆处取出怀中的一条手绢,浸湿了后,再走回喜床旁,将她脸上的泪与慌乱中沾上的他的血轻轻拭去。 但无论仇愬怎么擦,尔书雅脸上的泪就是擦不完。 “若我是那古灵精怪的傲娇十九爷,大概转瞬间便能有一百零一种方式逗你笑。”最后,仇愬只能望着手中的绣帕自嘲似的笑了笑,“只可惜我不是他,所以只能让你哭。” “你……”根本不明白仇愬为什么会在此时说这样的话,尔书雅只能不住地摇着头,“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事情很简单,因为与我论及婚嫁的李东锦义女不知是被哪个坏男人拐跑了,所以,李东锦只好临时认你这个近日来在逃诩最引人瞩目的女子为义女,一方面替自己博点好名声,一方面也免得这场原本轰动全逃诩的婚事反倒成了众人的笑柄。”仇愬依然低着头淡淡说道。 原来是这样…… 听着仇愬简短的说明,尔书雅终于明白了自己如今为何坐在这里的真正原因。 但在明白了真正的原因之时,她的心底却是那般的苦涩。 原来,她只是一个替代品,毕竟由仇愬刚才那一席他早知李东锦义女逃婚的话语,她便知道,无论李东锦送来的人是谁,他根本不在乎! 尾声 尽避比任何人都隐约明白他欲与李东锦联姻的背后目的,尽避对仇愬的爱意早压抑不住,可此时此刻,尔书雅却依然不希望自己,是以这样的方式,成为他的妻…… “你该不会认为李东锦是路上随手将你捉来的吧!”当尔书雅心痛欲裂之时,她的耳旁突然传来仇愬的低沉嗓音。 “什么……”缓缓望向仇愬,尔书雅望着他虽望着自己,可眼眸却没有直视她,而是凝视着她手中那只沾血绣帕。 “你应该知道,我从来不是个闲来无事爱逛绣坊的人,并且一辈子也没进过什么绣坊。”将尔书雅手中的绣帕取走,仇愬缓缓将它在床上摊平,“唯一的一次,就是令逃诩城全以为我与你一见倾心、两情相悦的那回。” “什么?”听着仇愬那似乎话中有话的言语,尔书雅有些愣了。 “你当我们走出来时,你那一脸的嫣红与被吻肿的红唇没人瞧见?”轻抚着绣帕上的红梅,仇愬的嗓音依然那样平静,“你当我走时拿走你那条绣帕,没人发现?” “你……”听着仇愬如此形容着那日两人的相见,尔书雅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了。 “我本就估计李东锦为了让我与他的关系更加密不可破,一定会想法子将你送我为妾,如此一来,我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可让你再度重回我的书房中,只是没想到,被人这么一搅局,你倒成了我明媒正娶的妻。” “你的城府…真的好深……”听着仇愬以那样淡漠自持的神情述说着一切,尔书雅轻咬着了唇,有些心伤地喃喃说着。 其实,对于仇愬的能耐,她从来都不曾感到任何怀疑,但此刻的她,真的很想、很想知道,他之所以要她,是因她是她,还是因为她是苏拉? “我必须这样。”听到尔书雅的话后,仇愬静默了一会儿后,突然背过身去,“可你知道吗?这世上,我唯独不想听到对我说出这句话的人,是你。” “你……”听着仇愬那低得不能再低的语声,听着他话声中的苦涩与苍凉,尔书雅的眼眸,缓缓蒙胧了。 “我有一半鬼族的血统,来自我那全勒琅国都以为是东琅族人的母亲身上,而如今这世上,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不超过十个……薛密,是其中之一。” 尽避早就猜想到仇愬与鬼族的关系密切,但尔书雅从没有想到他竟有一半的鬼族血统,而且他还将这个极可能威胁到他生命的秘密如此直白地告诉了她! “曾经长达二十年,鬼族想以武力与心狠手辣又位居高位的李东锦为敌,但结果就是,鬼族几近于灭族,留下来的,只剩手无寸铁的女子,与行将就木的老人……” 听着鬼族那曾经的痛苦往事,纵使未曾亲身经历,但尔书雅的身子,也不禁微微发寒着。 “所以,她们只能等、只能期盼、只能咬牙让自己成为东琅族人,然后以时间换取空间,等待着她们的孩子们长大成人,在政、经、财军……等等各方面成为足以与李东锦莫大权力相互牵制、抗衡,甚至合作的力量,为鬼族寻求与其他族人同等的生存权力。” 原来,这就是他一直在做的! 原来,这就是为什么他宁可背负着全天下的骂名,也要令自己那样无情、那样坚定,那样毅然决然、义无反顾地投向权力的核心。 “你们……做到了……”再忍不住心中激动地轻轻由身后搂住仇愬的颈项,尔书雅的心是那样的疼,“做得很好很好……” “不,还不够好。”仇愬痛苦地低下头,“在李东锦力量依然如势中天的今天,在那些离散于逃诩之外的鬼族同胞们依然无法抬头挺胸地回归家园的那天前,我们做的永远不够!” “会有那么一天的,而我一定会帮助你的。”心痛着仇愬肩膀上扛着的重担,心痛着一直以来他一个人孤军奋斗的辛苦,尔书雅再忍不住地哭倒在他的后背,“因为我也是鬼族的一员。” “谢谢。”任着尔书雅的泪水透湿了自己的后背,仇愬微微一闭眼后缓缓说道:“现在,你的安全已彻底无虞了,若你想去十九——” “我哪里也不想去!”未待仇愬将话说完,尔书雅便将他的话打断,然后低下头轻轻凝噎,“因为除了鬼族的苏拉之外,我还是……还是一个……对你……对你……” 对你有着深深爱慕之情的女子啊! 尔书雅口中的话却没有说完全,但仇愬懂了。 所以,他缓缓转过身,望着尔书雅双颊的嫣红,眼底盈起一阵喜悦与温柔。 “我不是个闲来无事就爱进饭馆吃饭的人,更不喜欢在病得都快走不动时,还得去个烦死人的地方,听某个烦人的人大谈你与他如何两情相悦的事由。”轻轻抬起尔书雅绝美的小脸,仇愬哑声说着。 “我……我没有……跟谁两情相悦……”望着仇愬眼底那抹再不必,也再无法掩饰的似水柔情,尔书雅的脸更红了。 “跟十九爷也不曾有?”仇愬又问。 “不曾。”尔书雅回答得那样没有迟疑。 “ 苞我呢?” “你……”望着仇愬那似笑非笑的迷人神情,尔书雅羞得连小脸都抬不起来了,“我……” 尔书雅虽没有回答,但她那娇美的涩羞,与怎么也不敢望向自己的目光,早让仇愬明白了她心底对他的爱恋。 “那日,在绣坊里,我本只是忍不住地想去看看你,若不是你主动地吻住我的颈项,我也不会明白你对我的心,更不会做这样的安排,让你受到今日的惊吓。”轻轻抬起尔书雅的小脸,仇愬的嗓音喑哑道:“你,怪我吗?” 轻轻地摇着头,因为在明白了他的真心与苦心后,她又怎舍得怪他? “六年了,我从没让你拥有任何属于自己的东西过,还那般残酷地伤害过你。”紧紧拥住尔书雅,仇愬爱怜又心疼地轻轻叹息着,“你,怨我吗?” 听着仇愬口中的自责,想着这些年来他一路走来的艰辛与孤独,尔书雅依然摇着头,摇的泪滴都滴至床上。 “我自小,身上没有任何的贵重之物,只有我母亲送给我,一直陪在我身旁的这枚铜戒。”由颈间掏出一枚挂在红线上的古旧铜戒,仇愬拉断红线,将铜戒戴至尔书雅右手的无名指上,“你……会喜欢吗?” “喜欢……”望着那枚一点不名贵,甚至不美观,却意义那样重大的铜戒,尔书雅在泪眼中笑了,笑得那样的幸福与满足,“我好喜欢……” “由于明白自己身上背负的是万千鬼族同胞的性命与未来,所以,我从不让自己的心有机会产生过任何动摇。”望着尔书雅那个绝美的笑容,仇愬忍不住地用手轻抚着她的唇瓣,“只是我没想到,一个意外,竟将你送至了我身旁。” 将头轻靠至仇愬的怀中,尔书雅又甜蜜、又心疼地聆听着这名如同冰山似的男子,第一次亲口诉说着对她的爱恋…… “我永远记得你由十四岁起至今的每一个变化,更忘不了你十七岁那年,坐在梅影旁双手掬月的绝美模样。” “那你也不该……欺负人……”听到此处,尔书雅的小脸微微红了起来。 “我情难自禁……”仇愬无奈又怜爱地苦笑,“我一直以为我够坚强、够冷酷,可到头来,我也只不过是跟所有男子一般有着七情六欲,并且妒意强烈到一旦见不到我钟情的女子,便会仓皇失措的平凡男子。” “若你早些告诉我……” “我不能,也不敢说出口。”仇愬轻叹了一口气,“毕竟我明白,总有一天,你的身分会为人所洞知,而在我完全做好全盘计画,并确认你的安全彻底无虞前,我都希望你还有机会可以像个寻常人般的在逃诩活下去,就算我曾伤害过你,就算到时,也许我早已不在……” “但没有你的逃诩……”轻轻跪起,尔书雅紧紧拥着仇愬的预项,“不是我的逃诩啊!” “没有你的书房,又何尝是我的书房?”不断轻吻着尔书雅颊旁的泪,仇愬的嗓音是那样的低哑,“那只是我一个人的冰冷囚牢啊!” 微亮着灯火的喜屋之中,语声渐落,两个轻轻相拥的身影,相合的是那样毫无保留。 彬许他们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口中的书房,往后竟会成为逃诩那最不可思议的不朽传奇之一,但此时此刻, 他们却明白,往后,他们的书房里,只会充满幸福与甜蜜的笑,再不会有任何苦涩与孤单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