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寒御医的药单》 楔子 东洲大陆之西,有个懒懒散散的“勒琅国”,懒懒散散的勒琅国内,有座耸立于“飞来山”上的“逃诩”石城;逃诩城下入城必经官道的西西南角,有条弯弯曲曲的“八方古桥”,弯弯曲曲的八方桥东,有家小小的破旧茶坊。这家茶坊很小败小,但茶坊外的广场却很大很大。夜风有些微寒,可那南来北往的八方过客,与那东奔西游的异国行旅却不分你我的席地而坐,在昏暗的月色下,目光热切注视着那间小小的破旧茶坊。因为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由一名老者的口中,聆听那如今名扬五湖四海、四方臣服,创造出勒琅国百年盛世清明,却曾经充满着血与泪的勒琅国首都——“逃诩”城,那最最不可思议的古老传奇—— “逃诩”逃诩不思议,铁血宰相书房去,悬题立解策立定。 “逃诩”逃诩不思议,孤寒御医药单亮,阎罗令止鬼差离。 “逃诩”逃诩不思议,傲娇王爷管家怒,宫闱噤声百姓寒。 “逃诩”逃诩不思议,浪荡钜贾宝盆显,金如花雨银如瀑。 “逃诩”逃诩不思议,慓悍船王令旗升,四海纵横八方惧。 “逃诩”逃诩不思议,幽灵贝勒马车现,子时见喜丑见忧。 “逃诩”逃诩不思议,冷面战神盔甲挂,敌闻丧胆我闻狂。 “逃诩”逃诩不思议,诡媚夫人戏班唱,盛世清明日日欢…… 第一章 秋日的逃诩,虽说秋高气爽,只偶尔猛一回于的秋老虎,依旧让人热得浑身冒汗。 时值午后,本应是人们都躲入屋内纳凉之时,但不知为何,一群女子却顶着艳阳,站在御医苑广场上唯一的一片树荫下,好奇地向苑内引劣邙望,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终于,在一阵燥热的等候中,御医苑中缓缓步出了两个人影。 此二人一高一矮、一老一少、一男一女,而望着那两个身影,女子们再忍不住开始吱吱喳喳了起来——“瞧,现在走在医侍长身后的那个高个子就是柳御医!” “哇!真的好年轻啊!” “当然,他可是被破格提升,直接进驻“天字号”御医房的最年轻首席御医呢!” “能将群医束手无策的老皇太后由鬼门关前拉回来,我想就算他是跑江湖卖膏药的,老皇上也不会舍不得这个破格提升。” “什么跑江湖卖膏药的?睁大你的眼,人家可是江湖怪医薛铁拐的嫡传,真真正正的系出名门哪!” “但话说回来,他人俊是挺俊,骨架子也挺好的,不过身上那衣裳是怎么回事?会不会太皱了点啊?” 望着女子们各自议论纷纷,领着男子走至广场上的那名老医侍长再忍不住皱起眉。 “肃静!你们这样哪还像是才德兼备的女眷?这么吵闹是想让人看笑话吗?” 在老医侍长的一声斥责下,所有人立即安静了下来。 狈视众人一眼后,老医侍长终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指着身旁那名高大男子,“这位就是天字号御医房的柳御医―—柳孤泉。” “柳御医好。”女子们异口同声地微微一欠身。 “嗯!”谁知,柳孤泉只随口应了一声,便自己找了个阴凉处席地而坐,完全无视那群紧盯着他,等待着他回礼的女子们。 “呃……”望着柳孤泉那副完全状况外的模样,老医侍长也愣了愣,但她还是很快挥了挥手让那群女子站直身来,“我想你们都明白,今日你们之所以会在这里,就是为了由你们之中挑选出一个柳御医的贴身女侍官。” 是的,女侍官,专门跟随在御医身旁记录病情、查核药物、辅助治疗,并在御医问诊宫中女眷时,随时随地紧跟一旁,杜绝任何可能“是非”的类九品职等女眷。 因此,如今这群女子们,无论年纪是大是小,都是经过严格的训练与层层的资格考试,才能够站在这里的。对于这群经过自己亲自选择与教过的女子们,老医侍长有着绝对的自信——自信无论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只要站出来,都能成为御医苑中所有御医的最得力助手! “所以,由现在开始,将你们所学的全部都展现出来!” 在老医侍长的一声令下,最终的考核开始了——分诊单、辨缓急、论药材、察火候、观药色……每一项都不容易,每一项女子们都小心翼翼面对。 “水!快,谁快拿点水来!”突然,原本个个专心在手边工作的女子们,却在一声尖叫后,一起望向广场一角,而后,提水的提水,掏帕子的掏帕子。 “你们闹烘烘的在做什么?”望着那群怎么也不该如此手忙脚乱的女子们,老医侍长的眉头紧皱。 “医侍长,小月的裙子着火了,不过现在没事了!”就见人群中传出这个声音后,所有女子又各回原位,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的镇静。 “小月?”听到这话后,老医侍长有些诧异地望向一名低着头,傻傻望着自己烧焦裙摆的年轻女子。 但在发现她又开始努力于手边的工作后,老医侍长也不再开口,只是继续在广场四周巡视。 “你们又在做什么?”又一个时辰过后,当原本安静的广场又响起一阵小小的寒寒穿梭声时,老医侍长再忍不住转过身去,瞪着几名悄然向树下阴凉处移动的女子。 “报告医侍长,小月她睡着了,我们怕她中暑,所以想把她搬到个阴凉点的地方去。” 这到底是怎样啊?今年御医苑来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啊? 望着那群原本个个精明秀巧,如今却乱成一团的女子,再望向那个迳自背靠着树干,看似整个人完全放空的柳孤泉,老医侍长真的快疯了! 万幸的是,在没有再发生更大的骚动,在夕阳缓缓西沉之时,一切,终于结束了。 “咳……”总算松了一口气的老医侍长清了清喉咙,走至柳孤泉身旁躬身问道:“柳御医,您考虑好了吗?” “什么?”听到声音后,一个下午半句话都没说的柳孤泉终于收回放空的视线,缓缓望向身旁的老医侍长。 “您的天字号御医房女侍官人选。”望着柳孤泉那心不在焉的傻愣模样,老医侍长再忍不住地叹了口气。早听人说这破格提升的新任首席御医虽医术高明得很,用药精准得很,看诊时稳重得很,但平日不问诊对却孤僻、寒碜,永远像少根筋似的! 她原本还不信,今日一见,还真是……唉…… “喔!”听到老医侍长的话,柳孤泉总算像想起有这么回事的“喔”了一声,然后举起手随意一指,“就她吧!” “她?”望着柳孤泉手指的方向,老医侍长先是一愣,而后恍若诧异,又恍若本该如此地也跟着轻“喔”了一声,“嗯!她。” “我可以走了吗?”未待老医侍长有更多反应,柳孤泉早已有些坐不住似的迳自起身。 “可以、可以。”瞪着柳孤泉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老医侍长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后连忙唤着,“小月,月噙香。” “嗯?”就见那名造成了今日几起骚动,可至今还神游太虚,且被众人昵称为“小月”的女子,在被身旁人推了推后,终于睁开几日几夜没睡的疲惫双眸茫然四顾,“怎么了?” “还不快把你的眼皮子睁开,跟着柳御医走!”望着月噙香那副惺松模样,老医侍长再受不了的背过身去,眼不见心不烦,“从今日起,你便是天字号御医房的女侍官了!” “啊?我?喔!”听着老医侍长的话,再望向那个早晃得老远的高大身影,月噙香蓦地一愣后,慌忙拉起烧焦了一半的裙摆,急急追了上去。 这年,荣登逃诩有史以来最年轻首席御医头街的柳孤泉,二十三岁,而同样荣登逃诩有史以来最年轻首席御医房女侍官的月噙香,十七岁。 两年后 时值未时,一名男子缓步向皇宫御医苑走去。 他的身形明明高大、伟岸,但身上那袭藏青色长袍,不仅皱皱巴巴,而且衣摆上还东一块泥浆,西一片漉湿…… 他的脸庞明明清朗、俊伟,更透露出一股纯爷们儿的豪迈之气,可他的眼眸却半睁半闭,看似没睡醒般的满是惺松。 “柳大人好。”远远望见这名不修边幅的男子,御医苑大门口的情卫立即驱前恭敬问候。 “嗯!”男子随口应了一声后,懒洋洋地迈入大门。 “柳御医,您好。”苑内一名来取药的女宫人望见柳孤泉后,连忙用帕子轻捂鼻口低头问候。 “嗯!”又应了一声后,男子向右一拐,直朝一间挂着“天字号”三个字的房间走去。 他的手才刚碰及门扉,耳畔便听得门内传来一个俏皮、清润的嗓音。 “哟!这该不会是我那无故消失了半个月的主子――柳孤泉、柳大御医吧?”就见一名脑后悬着一条长长马尾辫的清丽女子,由一张整理得有条不紊的案桌后缓缓站起,清秀的眉宇间满是笑意与揶揄。 “我告过假了。”一坐至座椅上,柳孤泉边说边将整个身子斜倚至扶手上。 “我说柳老爷啊!你昨儿个肯定失眠了吧?要不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望着柳孤泉那彻底坐没坐相的模样,再打量了一下他那半睁半闭的眼眸,月噙香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要不要我给你捶捶背、捉捉龙提提神啊?” “我没失眠。” “别客气了,我的柳老爷。”月噙香站起身走至柳孤泉身后,一手捧起一大叠单子,但空着的一手,却那样自然地捶着他的肩,“你还是提提神得好,要不这积了半个月的请诊单,在黄昏前怎么有办法全部看诊完毕呢?” “这宫里就没一个不犯病的人啊?”瞟了一眼月噙香手中那叠惊人的请诊单,柳孤泉仰起头望着房顶嘟囔着。 “你今儿个才知道也不晚。”月噙香耸了耸肩,将视线望向柳孤泉那袭皱巴巴的衣衫下摆,“不过话说回来,您又从畜医处那儿抄捷径过来了吧?” “嗯!”柳孤泉含糊地应了一声,“怎么了?” “你身上那股怪味儿,十里外都闻得着了!”月噙香转身过去取出一套乾净、齐整的衣衫及鞋袜,一把拉起柳孤泉将他推向一间侧房,“哪!快去换上。” “有怪味吗?”柳孤泉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纳闷地皱起眉,但还是认命地换上月噙香塞给他的那套衣衫,“我觉得跟平常一样啊!” “是啊!苞平常一样。”站在侧房门外的月噙香边整理着出诊箱,边笑说着,“那么大个大老爷们儿,身上天天全是土味、药味、草味、女乃味,像话吗?” “这样行了吧?” “嗯!”上下打量着走出门后终于有点首席御医架式的柳孤泉,月噙香点了点头,一手拎起出诊箱,一手拎起请诊单,“天字号御医房的柳老爷及月噙香,出发罗!” 望着脚步轻盈走在自己身前,那个背后印着一个大大的“天”字,一身无懈可击的标准御医苑女侍官打扮的女子,柳孤泉用手挠了挠下巴,抬眼望天,而眼底,除了无奈还是无奈。 能不无奈吗? 他当初还以为选中的是个看起来傻呼呼的呆愣女子,谁知,竟会选中了御医苑中有史以来最古灵精怪、喳喳呼呼,却也最伶俐,优秀到令人无力的月噙香! 是的,伶俐,超级伶俐,伶俐到他话只需说半句,她就可以完全明白他想做什么,而接下来又该做什么的地步;伶俐到对任何人都有礼有节,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补足他最不擅长,那最惨绝人寰的应对进退环节。 是的,优秀,超级优秀,优秀到任何人的病历都能过目不忘,而且还建档归纳得井井有条;优秀到宫中道路无一不明、无一不通,令他这个路痴自叹不如,优秀到其他房的御医及女侍官们老向他这儿来借将;甚至,优秀到他的天字号房中永远窗明几净,来者尽倍。 般了半天,在他以为她很傻、很呆的那日,结果竟是她因家中有事而唯一失常的一日!般了半天,除了他之外,所有人都明白这个家伙的伶俐及优秀。 但尽避这个家伙伶俐又优秀,却有个很不好的习惯,就是太喜欢笑! 不过这个爱笑的家伙也有个好处,那就是口风异常得紧――无论他人如何问、如何诱,不该说的,她半个字都不会多说,只会抬起她那笑起来如同弯月般的眼眸,然后带着一脸的无辜及纯真,抱歉地望着你…… 只是,再怎么样,总归是个麻烦啊! 心中虽有百般思绪,但望向随着月噙香轻盈步伐而轻轻飘动着的那条及腰乌黑马尾,柳孤泉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随着她来到今日的第一号病人床前。 第二章 一道黄色的帷幕中,柳孤泉大喇喇地坐在床边,而月噙香则低头敛目地站在他身旁。 不过虽看起来是低头敛目,但月噙香其实总悄悄地由睫毛下偷看着柳孤泉的脸一一因为他的脸真的好有趣! 虽然平时他的眼眸总像刚睡醒似的惺忪,但只要一到看诊处,他的眼眸就会变得沉着、稳重,而若是遇上真正严重及紧急的病症,他的神情不仅会变得庄重、慈悲,而且身手更是迅捷.那在伤口上的手,更是轻柔又细腻…… 由他如今的神情看来,现在病床上这个唉声叹气的年轻男子肯定不是什么大病,不仅不是什么大病,还很可能是那种会让柳孤泉一点都不想理会的病。 “柳御医,我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果然,令月噙香想都不用想的问题出现了。 “花柳病。”柳孤泉也不管身边有多少人,回答得那样直截了当。 “有没有什么办法……彻底根治?”偷偷猫了猫一直低着头一语不发的月噙香,男子吞了吞口水,尴尬地小声问道。 “有。”这回,柳孤泉的回答依然简洁明了。 “能否在三日后便不留任何病谤?”一听到柳孤泉的话,男子立即兴奋得两眼放光,热切注视着他。 “能,直接砍掉。”就见柳孤泉洗了洗手后,抬眼望向这名宫中刚成年不久,却最爱逛花街柳巷的皇子,“要不要我现在就动手?” “不、不必了!”霎时,年轻皇子的脸整个地僵了,嘴角更是微微抽搐了起来,“真的不必了……” “不必那就没我的事了,这是药方。”柳孤泉望也不望皇子一眼,迳自在怀中掏着,掏了半天,好不容易掏出几张如同鬼画符般的纸片,可他却又将它好好摺齐放回怀中,“算了,你还是明天派人上天字号房去——” “柳御医!”未待柳孤泉将话说完,皇子突然出声打断了他。 “嗯?”柳孤泉愣愣地抬起头,望向皇子,“您改变主意了?” “不,不是!”听到柳孤泉的话后,皇子的头摇得像是搏浪鼓似的,但眼底下却有一阵古怪的兴奋,“我只是想请柳御医当场下药方。” 又要当场下药方?唉…… “噙香。”柳孤泉叹了口长之又长的气后,还是认命地坐至案桌旁。 “是的,柳御医。”月噙香二话不说将纸笔送上,然后站在一旁,继续低头敛目地望着柳孤泉。 不过此时,热切注视着柳孤泉的绝对不只有月噙香,因为连皇子在内的所有人,都不想错过他那名闻逃诩内外,难得一见的“请仙拿药单”精彩“扶乩”秀! 就见在那阵充满期待的静默中,柳孤泉死死瞪着眼前的纸笔,动也没动一下。他的双眸有些呆滞,额头也缓缓浮出一层薄肮,双臂更是微微颤抖着。不知究竟过了多久,他终于牙一咬,右手拿起笔,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大笔一挥,在结束后,望也不望药单一眼,便将它递给皇子内情。 “这……”皇子内情接过药单,望着那张还透着墨色的纸,原本充满敬仰的脸缓缓纠结,求救似的望向一旁的月噙香,“月侍官……” 其实也难怪那皇子内情要求救,因为尽避这场“扶乩”秀确实让人大开眼界,而过去只要取得他药单的人可说全是药到病除,但问题是,拿着这张寻常人根本认都认不出字来的药单,到底是要让他去抓什么药啊? “好的。”恍若早明白会发生什么事,因此月噙香点点头后,立即接过那张药单,迅速地在柳孤泉的字旁将那药方重新誊了一遍后,再交回给皇子内情。 “谢谢你了,月侍官。”望着那杂夹着鬼画符与字迹工整、娟秀的药单,皇子内情简直感动得都要流泪了。 无怪人们都传说柳孤泉早看出月噙香也有“仙”缘,才会在那场明明她表现得其差无比的试选贬中一眼便挑中了她,让她来当他的下手,如今看来,传言一点不差呢!毕竟,没点仙缘,怎能看懂那药单中的精妙呢? “不客气。” 面对着一脸钦佩的皇子内情,月噙香微微一点头,然后听到身旁的柳孤泉含糊地说了一句“走了”。 “是的,柳御医。”月噙香轻应一声,立即随着柳孤泉向外走去,然后任着他在皇宫里自行迷路。 待终于走至一处较偏僻的无人处,望着身前那一堵高墙,柳孤泉眉头微皱之时,突然,他的身后爆出了一阵一听就是忍了很久,实在再也忍不下去的银铃似笑声。 “你竟然说……砍掉……”回想着刚才那年轻皇子听到“直接砍掉”四个字后几乎石化的脸庞,月噙香笑得连泪水都泌出眼角了,“你看看他那张平日道貌岸然、自命风流的脸被 你吓成……什么样了……” “是他自己要求三日后便能彻底根治的。” “是啊!是他要求的。”听到柳孤泉的话后,月噙香更是笑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了,“可再想痊愈,他也绝不会乾脆到愿意直接砍掉自己的命根子啊!” 转身望着那个笑到蹲在地上,笑得连长达腰际的马尾都来回飘动的月噙香,根本不知她究竟为何笑得如此放肆的柳孤泉只能叹了一口气,然后使出最致命的一击――“接下来是谁?” “喔!”果然,一听到这句话,月噙香立即止住笑,瞄了瞄手中的单子后,又恢复她御医苑女侍官的干练模样,娴熟地领着柳孤泉向后宫走去,“接下来是宇宸宫刚分娩两个月的丁娘娘。” 望着那个纤细、婀娜的背影,尽避两年了,但柳孤泉依然弄不明白自己的这个女侍官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总能一会儿笑得跟疯子似的,可又立即能干练如此? 而来至宇宸宫后的月噙香,隔着一道轻帘,熟练地将一条红丝线绑好在丁娘娘的腕脉中,将红线另一头交给柳孤泉。尽避众人皆知柳孤泉看诊、下药方时几乎是不依常理的,但毕竟是宫中,毕竟是娘娘,所以这“悬丝诊脉”的规矩多少还是得做做样子。 “丁娘娘究竟哪里不舒服?”将手指搭在线上半晌后,柳孤泉突然抬眼望着宇宸宫的宫顶,“恕在下实在诊不出来。” 诊不出来? 听到柳孤泉的话后,月噙香不禁好奇地偷偷瞄了瞄帘幕后的丁娘娘,因为只要他说诊不出来,那就代表着那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而一个没有什么大问题的人接连着半个月都送请诊单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有啊!怎么没有?我这里……” 正当月噙香一阵疑惑之时,突然,她眼前的帘帐被女情一把掀开,半果着上身的丁娘娘则斜躺在榻上,挺着她那对惊人至极的豪乳,媚眼如丝地望着柳孤泉。 “胀得好难受哇!” 望着那对连月噙香看了都吓了一大跳的惊人豪乳,就算再低头敛目,她依然忍不住偷偷瞄了柳孤泉一眼,然后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将大掌往前一伸,一把便握住丁娘娘那大得惊人的右乳。 “啊……”就见丁娘娘婬啼一声后,整个人夸张地将双乳往前一顶,“柳御医……啊……您这是……” “丁娘娘是不是说她这里胀得很?”就见在柳孤泉一握之下,一道道乳汁由丁娘娘那大得惊人的中喷洒而出,可他却只是视若无睹地转头望向身旁的月噙香。 “是。”月噙香连忙答道。 “请她最年长的女情过来。”柳孤泉收回手,依然望着月噙香。 “是。”月噙香回答一声后,立即将脸转向那个掀帘女情微一点头。 “往后,若丁娘娘觉得不舒服……”待丁娘娘那最年长的女情匆匆到来后,柳孤泉又重复了一回自己刚才做的动作,“你就照我这样挤。” “照您……这样挤?”望着那如同御花园喷泉般的乳汁,女情愣愣地望向柳孤泉。 “若不会,就先至医三房的李大工那儿学习一下,我会吩咐他的。”在女情捧过来的水盆中净了净手后,柳孤泉取饼月噙香递过来的帕子,“对了,还有,挤完后,别忘了趁新鲜给我送到天字号御医房去。” “趁新鲜……”听到柳孤泉的话后,女情更愣了,“送您……那里去?” “我正缺人乳当药引。”柳孤泉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走吧!” “是。” 依然被放任在皇宫里自行迷路,待终于又走至一处较偏僻的无人处,望着身前的那一堵墙,这回,柳孤泉在皱眉前先开口了――“不许笑,产妇乳胀确实很痛苦。” “我不是笑丁娘娘,我是笑……笑……”尽避先行开口了,但柳孤泉身后依然爆出了那让人无力的银铃似狂笑声,“天啊!你居然叫丁娘娘的女情到李大工那儿学习去!” “李大工是难得的个中好手。”柳孤泉很严肃地回身解释着。 “我没说他不是啊!可他……”望着柳孤泉那正经八百的眼眸,月噙香更是笑得快含气了,“是‘畜’医房里专挤牛乳的个中好手啊!” “不是一样吗……”看着笑倒在自己身前,月噙香身后那条长长的马尾辫,柳孤泉喃喃说着。 “我看你还是娶了我吧!”在几乎崩溃的笑声中,月噙香边抹泪边轻拍着柳孤泉的肩,“要不我相信这逃诩城里,没有一个姑娘受得了你这怪性子。” “我不想娶你。” “我觉得我挺好的嘛……”尽避完全被拒绝,但月噙香却依然丝毫不以为忤地笑着,并由怀中掏出纸笔,“第八十七次。” “第八十七次什么?”柳孤泉纳闷地低头望着月噙香手中那张画满“正”字的纸张。 “八十七次求亲被拒啊!”月噙香收回纸笔,仰起头,用那张几乎连发梢都带着笑意的俏丽小脸望向柳孤泉,“走吧!下一个是八王爷府里那个八年都没出过门,在听闻您柳老爷 威名,终于主动第一回上门求诊的宅八少爷……” 夜凉如水,月色明媚的逃诩西郊山林中有一个高大的身影,就见他一会儿向东,一会儿向南,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又向北…… “究竟在哪儿啊……”终于,在月上东山之际,柳孤泉终于停住脚步,用手挠着下巴,一脸无奈地仰月喃道。 是啊!那个劳什子的泯西族究竟是在哪里啊?他怎么迷了半天路,连个人影也没看着?难不成他今晚得在这林里紮营了不成? 紮营是没什么问题,但若误了事可不好啊! 正当柳孤泉无奈地四处张望,思考着该如何解决眼前难题时,突然,远处密林间一个小小的发光物,令他原本惺松的眼眸蓦地一亮,毫不退疑便飞身而去。 “真是太难得了……”望着在月光下绝世独立的一株发亮人形翠草,柳孤泉脸上浮现出一股如同孩子般的满足笑意。 无怪柳孤泉会笑得眼眸如同弯月了,因为这清明草可是世上罕见的珍稀药草,不仅晒乾后如同上等美玉般晶莹剔透,带在身上更是百毒不侵,恶病不染。 除此之外,若用在普通人身上,美容养颜、延年益寿自不必多说,就算是气绝之人,若在死后三个时辰内灌入由此草熬成的药汁,也可续命八天。 传说此草蛰伏千年只为等待有缘人,因为无缘之人若见了它,它也就以一株杂草的形态出现。 而此等世间难寻的人间至宝竟会被他在意外间发现,并还愿现出真身,实在是难得,太难得了…… 第三章 “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待你,绝不辜负你对我的一片真意。”正当柳孤泉小心翼翼将那株清明草四周的土拨开,口中边喃喃自语,手掌巧运内劲将之轻巧拔起,并呵护备至地准备将它塞入帕中时,突然,他的身后传出了一阵怪叫声――“哎呀!你居然……居然……” “什么?”柳孤泉愣了愣.望向声音的来源处.然后见到一名穿着古怪的男子用着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一脸绝望地向天呼喊――“来人啊!快来人啊!这里有个人竟然把公主的生命草给摘了啊……” 柳孤泉不太明白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但在被一群人架至不远处的一个隐密巨大山洞中,再望着洞中人们一个个杀气腾腾地对自己比手画脚,就算他再愣,也知道自己必定做出了什么惊逃诏地的大恶事。 “请问……”很想弄清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所以柳孤泉在众人喧腾成一片之际,努力地对着那走向自己的老者发问。 只可惜,那个满脸怒意的老者口中吼出的话他依然听不明白,但虽不明白,他却感觉得到由老者眼中传出的那两道古怪光芒是如何的诡异。 想别开眼,但柳孤泉做不到,所以他只能傻傻地望着那名老者,然后感觉着四肢百骸不知为何地突然开始发紧,再发紧,而一阵古怪的痛意更是不断地袭向他的心头…… “柳孤泉?”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柳孤泉感觉到自己的心就要炸开时,突然,一个声音由人群中直接传至他的耳中。 他缓缓转头望着那名用自己熟悉语言唤出自己名字来的陌生男子,早痛得说不话来的他只能咬牙点了点头。见到柳孤泉的回应,陌生男子突然用老者一族所用的语言与老者交谈了起来。就见老者脸上的怒气慢慢褪去,而后浮现出一抹狂喜,最后,在陌生男子看似劝说的一番长谈后,眼中浮现出一抹古怪的暧昧…… “柳御医,误会,全是误会。”半晌后,陌生男子走至柳孤泉身旁拍拍他的肩,脸上露出一股似笑非笑的奇怪笑意,“经由我的努力斡旋,泯西族族主决定撤除你私盗公主生命草之过,只要你可以治愈公主的怪病。” “但我尚不明白公主究竟得的是什么怪病。”尽避柳孤泉很庆幸自己得以由那阵怪痛中月兑身,而且他前来的目的本就如此,可他还是老实地说道:“我得先看看才能知道能否治愈。” “有你柳孤泉在,再怪的病都不是病!”不知为何,这陌生男子似乎对柳孤泉的医术相当信赖,“只不过呃……” “不过什么?”望着陌生男子眼底那抹一闪而逝的狡猞,柳孤泉的眉头有些微皱。 “不过由于方才泯西族族主在盛怒之下对你过度使用了泯心术,所以呃……”说着说着,陌生男子突然嘿嘿一笑,“一刻钟后,你将会感觉到一股强烈的不适,而对于这点,泯西族族主深感抱歉,因此,他特地将族中最亮眼的女子全部唤来,希望你能看在他的一番诚意,在纾解你的强烈不适后,不计前嫌地为公主治病。” “什么?”听着陌生男子的话,望着洞中那鱼贯走入的所谓“亮眼”女子,柳孤泉的心头蓦地生起了一把无名火。这男子根本是故意要耍着他玩的吧! 他虽有些愣,又不是真傻子,由方才泯西族族主眼底那抹古怪的暧昧神色,他就明白泯西族族主一定有办法解开施在他身上的法术,只是被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男子用了什么奇怪的言论而蒙骗住。 包何况,若不是故意耍着他玩,这群一个比一个惊人,连最苗条的一个都抵得过他两倍大,而每个眼圈周围都涂了大大一圈银粉的“亮眼”女子是怎样? 望着陌生男子那奸计得逞的模样,柳孤泉很是恼火,可他身上的不适又是那样真实,在这种语言不通又无援手的情况下,他究竟该如何应对才是…… 靶觉着身上那股疯狂的涌动,柳孤泉看着洞内那拥挤的人潮,额上的汗一滴滴地滑落颊旁。 “我说柳兄啊!山洞早为你准备好了,你就快选一个吧!再晚就不好了,更何况,若让泯西族族主以为他诚意提供的亮眼女子你看不上眼,再为你找来更多的……” 在陌生男子揶揄的话声之中,柳孤泉动了,他突然一个飞身,由人潮中揪出一名男子,然后提住他的腰带后用力一扛,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之中闪入那个为他准备好的山洞中。 “哎呀呀!想不到他竟有这嗜好……”望着柳孤泉与那瘦弱男子一闪而逝的背影,陌生男子惊讶的眯起眼,暧昧笑着,“真想不到啊……” “快,取我金针刺入我后背的心俞穴、京俞穴及三焦俞。”进入洞中的柳孤泉,在快速坐下,月兑下上半身衣衫后,边运气边低吼着。 “是。”先前好不容易打昏了一名泯西族人,换上衣衫混入人群中的月噙香望着柳孤泉的模样,丝毫不敢怠慢地快速行动着。 “再来是魂门穴、宝仓穴及大抒穴。” “是。”依言点住懊点的所有穴道后,月噙香只能站在柳孤泉的身旁,取出帕子轻拭着他额上一颗大过一颗的汗珠,然后望着他背上那些被金针利入的穴位来回地鼓动…… 究竟过了多久,月噙香不清楚,她只知道当手中的帕子连换了三条,当柳孤泉终于睁开他那有些混浊的眼眸时,她那悬着的心才终于缓缓落下。 她这主子究竟要人为他担多少心啊? 不认识路就唤她,要不就等她一下嘛!她也只不过请半天假,到傍晚就会回来了,他干嘛非得留言要她来,却自己一人先上山,然后迷了半天路不说,还把自己弄成这样。 若她真没赶上,没混进泯西族人的山洞中,那他的一世清名不给人毁得乾乾净净了。 “你没事吧?”又换了一张帕子,月噙香轻擦着柳孤泉的脸轻问着。 “嗯!”柳孤泉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因为其实事还是有的,他的脑子现在就像醉酒般的迷迷茫茫,但经过刚才的努才,危机应该已经可以消去大半了,应该吧…… “你吓死我了。”月噙香弯,来回轻拭着柳孤泉下领及颈项上冒出的汗。 “对了,那家伙是谁?”当一股淡淡的馨香由月噙香的身上传入鼻间时,柳孤泉的身子蓦地一僵,而为了转移自己的心绪,他连忙问道:“他明明认出我来,干嘛还做这种缺德事?” “他是谁其实并不重要……”回想着先前那个不怀好心眼的窃笑男子,月噙香无奈地叹了口气,“因为你每回替人看诊对,都讲得那么直接,想藉机整你的人早排到飞来山山脚下去了。” “喔!懊吧!”柳孤泉也跟着叹了口气,因为他知道月噙香说的确实是事实。 “你……怎么样了?”望着柳孤泉手臂上的青筋似乎依然因用力过度而微微浮起时,月噙香静默了半晌后,蹲至他的身旁问道。 “没事,我再休息一刻钟便行。”柳孤泉下意识的屏住棒吸,别过头去粗声说道。 柳孤泉的反应,其实月噙香全看在眼底,毕竟她在他身旁已两年有余,连他那手鬼字她都辨识得清了,又如何辨识不出他如今的感受…… 所以,望着柳孤泉那明明不适却依然强忍着的汗流浃背,月噙香一咬牙,然后背过身去,故意装出一副轻松的语调,“算了,看在还得指望着要你带我一起逃跑的份上,我绝不会把今日之事说出去,更不会用这个来要胁你娶我的啦!” 是的,就是这样。 如果只有如此做才能纾解他的痛苦,那么,她会去做的.她愿意去做的。 “什么?”柳孤泉愣了愣,缓缓地抬起头望向月噙香,有些不太明白她话中之意。 “没有丁娘娘的那么惊人……”月噙香颤抖着白玉般的小手轻轻月兑下自己的外衫,喃喃说着,“你……凑合着用吧!” 凑合着用? 依然不太明白月噙香在说些什么,但在望见那个缓然出现于眼前的无瑕美背,再望见那缓缓转过身来的雪白玲珑娇躯,以及那一身的丰盈及纤美,柳孤泉的脑子有些微微的恍惚。 她,难不成是想替他解这惑术? 这傻丫头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尽避心里对月噙香的提议完全不敢苟同,但看着她轻抱双胸、柔美娇俏的模样,柳孤泉的眼眸却怎么也离不开! …… 月噙香在那阵几乎没有止歇的高潮欢愉中载浮载沉,几乎没有了自己…… 可要解决的不是他的不适吗? 力什么反倒唤得如此羞人的人是她呢? 月噙香脑中仅存的一点思绪,在柳孤泉连番忘情的撩拨下,早化成了一缕轻烟,就算洞外不断传来一声声暧昧的催促时,洞中存余的低喘声依然持续了半个月夜…… “柳老爷,若您舒坦了,就请出来为公主诊病吧!” 偌大的皇宫里,一名留着长长马尾辫的俏丽女子,引领着一名边走边打呵欠的高大男子在那怎么看都长得差不多的花园中走动着。 微风轻轻的吹,两人的交谈声缓缓散落在风中―― “为什么我最近看的全是女眷” “因为送请诊单来的全是女眷。” “我不喜欢一天到晚来来回回看的都是女人,解决的也都是一些妇科问题。” “你的要求其实不高……”望着手中下一张请诊单,月噙香俐落地由长廊向右一拐,“只可惜现实总是爱捉弄人的……好,到了。” 柳孤泉抬头望向那间一看就又是女眷的卧房,再忍不住地叹了一口气。 他真的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了? 这宫中的男子们什么时候开始一个个都生龙活虎,一点病痛没有,反倒是那群原本独钟情于老迈御医,上至九十高龄,下至尚在丫丫学语的女眷们,全成了他的拥护者…… 而在又一次结束那乏味、沉闷得令人无力的妇科问诊后,柳孤泉终于在即将踏出女眷卧房时,由帘幕后隐隐传出的对话声明了了问题的关键所在―― “我说他怎么可能会对我们这群外貌动人、身材姣好的女子们那样无动于衷,搞了半天是因为他有那嗜龙阳的怪癖好!” “不过这样也好,如此一来,我们下回请他看诊时,再不必担心及忍受身旁那群内情们的盯梢,也可以不用那么害羞地对他说出自己的不适之处了……” 他有龙阳之癖? 他什么时候有这嗜好了,他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啊!一定是上回泯西族的那件事,那个可恶的家伙竟将月噙香当成了男子,然后又将这个错误的讯息大肆传递。难怪最近都没有男人敢找他看诊,更难怪那群男人们望着他的眼神会那样怪异了…… 望着身旁柳孤泉那终于明了一切后,无奈、又好气、又好笑的无语模样,月噙香红着脸忍笑忍得痛苦,忍得那条长长的马尾都微微颤动着。 “一点都不好笑。”当终于走至一处无人区时,柳孤泉面无表情地说着。 他的话自然一点吓阻效果都没有,他的身后依然传出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银铃似狂笑声。 “抱歉,但我真的……什么……也没说哟……”笑到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抱歉之时,月噙香用手抹着眼角的泪,努力想维持一下柳孤泉的尊严。 “我知道你没说。” 废话,他当然知道她没说,要不然现在他绝不会成为一个人们口中的龙阳癖! 第四章 其实他早明白她本就不是个多话、多事之人,就算人们拆穿了那时的她的身分,就算她的清白因他而受损,对外的她,也绝不会对他有半分微词,只会更努力地维护着他。 两年了,他还不知道她那性子吗? 但她若早知道是这么回事,干嘛不早点告诉他,让他有点心理准备? 这丫头就这么爱看他闹笑话啊? “抱歉……”望着柳孤泉那明显有些无奈的眼眸,月噙香终于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可她的脸上还是残留着那褪也褪不去的浅浅笑意与淡淡的羞红。 “算了。”柳孤泉叹了口气,由墙前一回身,“龙阳癖就龙阳癖吧!这样至少我以后可以少看点花柳病。” “不过呢!你也别忘了这宫里也有龙阳癖的男子喔!”月噙香追上柳孤泉的脚步,她的眼眸是那样晶亮,“所以呢!我劝你最好在他们下手前,早点把我娶回家,这样一来,往后你就可以彻底的舒心自在了。” “我一点也不想成亲。”柳孤泉继续向前走去。 “很好,这回说的是不想成亲,不是不想娶我。”月噙香边走边取出怀中的拒婚薄,又一次完结一个“正”字后,喃喃说着,“在我两年来的坚持与努力下,终于向前跨越了一大步……” “我不想娶你。”听到月噙香的话后,柳孤泉猛地停住脚步。 “说晚了。”月噙香嘻嘻一笑,将薄子收回怀里,突然绕至柳孤泉身前,仰头望着他,神情是那样严肃,“不过话说回来,你是不是真的有断袖之癖?要不然怎么会对我的一片痴心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没有对我一片痴心。”柳孤泉别过脸去,含糊地说着。 “明明就有啊!”月噙香一点也不死心地将柳孤泉的脸扳正,踮起脚尖,将脸凑至他的脸前,“来,仔细看着我的眼睛。” 风中有两双眼眸,一对清澈而又晶亮,一对深邃而又幽远。 两双眼眸就这样紧紧对视着,没有一丝阻碍,没有一丝游离。 “你肝火过旺,最近还是多多休息为好,要不然等肝火窜出就麻烦了。”许久许久过后,当月噙香望着那对令人着迷的眸子忘却所有时,却听得柳孤泉这么说。 “你……”月噙香有些无力地伸回双手,认命地拎起身旁的出诊箱,“劳驾您了,我的柳老爷,回去后,我一定会补张请诊单给您的……” 老实说,对外柳孤泉那个愣头呆竟对自己的举动与提议一点都不怦然心动,月噙香真觉得有些泄气。 但泄气归泄气,她也不会傻到以为柳孤泉真是个如假包换的龙阳癖,因为她明白,他只是尚未对她动心罢了。 是的,动心,就像她对他的感觉。 什么时候开始的,其实连月噙香自己也不清楚,当她意识到时,她的眼眸,已再离不开他。 她喜欢看着他脸上那副总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似的天然呆模样,喜欢看着他那明明邋里邋遢,可又邋里邋遢得理直气壮的模样。 她喜欢走在他身前,感觉身后有堵山似的那种安心,更喜欢望着他在她狂笑不止时,眼底明明一副完全不明所以然的无奈,却又完全放任与包容的神情。 彬许在很多的人眼中,除了那一身精湛、高妙的医术之外,柳孤泉就像是个不谙世事、不解风情,一手字丑得如同鬼画符,经常放空,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愣木头。 但事实却非如此。 因为他们很少看到他放空回来后那凝神专注的眼眸,很少听出他恍若无意,却慈悲、温柔的话语,更几乎没有机会知道他其实经常替一些苦于病痛的穷人家解决伤痛。 尽避了解的或许也只是片面,但对月噙香而言,这样的柳孤泉已足够她为他而心动,还足够到让她将心动化为行动,反过头来向他求亲。 月噙香永远忘不了自己开口第一回向柳孤泉求亲时,他那集错愕、惊吓、呆愣、纳闷于一体的有趣脸庞。 而柳孤泉那始终如一,至今丝毫没有动摇的断然回绝,不仅没令她伤悲,反倒令她更坚定了自己的信念。是个好男人呢!虽然有点呆。 但就是因为这样天然呆的好男人世间实在不多见,所以她若不赶紧纳为已有,难保哪天就被人纳了去――虽然在宫里,这个可能性很小。 因为尽避柳孤泉医术高明至极,人也长得不差,站在那群老迈的御医中真可说是难得的青年才俊,只可惜他那让人叹息的应对进退,与那一袭永远沾着尘土与杂草的衣衫,总让那些眼高于顶的宫中女眷们退避三舍。 可宫外,那还真就难说了。 毕竟柳孤泉在逃诩的名气不小,又长得人模人样的,万一哪天逃诩的姑娘家不小心全了解了他的可爱之处,她一人又怎敌得过那万干姑娘啊! 只是这样一个人,为什么就是看不上她呢? 究竟是因为心有所属,还是因为他早看出她对他动机不纯、图谋不轨? 可这两项,她一点也没从他那天然呆的脸庞中看出任何端倪来啊!难道他比她想像的老奸巨滑多了吗? 这日,正当月噙香趁着柳孤泉出远差而休假至逃诩城外探亲访友,在归途中边冥想边叹气对,突然,她的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嗓音―—“小月!” 一听到这声音,月噙香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小月、小月,等等我,别跑得那样快啊!” “我很忙!”月噙香加快脚步继续向前狂奔,连汗都没空擦一下,“我真的很忙” “小月,你等等我啊!现在全逃诩都知道柳孤泉那家伙是龙阳癖了,你就别再执迷不悟,早些接受我对你的一片情意吧!” 嗯!是的,就是这样,一个一见她就发了狂猛追,可一转身就又对着别家熟识的姑娘家发狂猛追的风流才子。其实,若他不这么猛追着她,这她自小就认识的家伙还满有趣的,只可惜他每回都这么穷追猛打的,让她除了直接拔腿就跑外,实在没有第二个选择。 咦?等会儿,难不成这也就是她对柳孤泉求亲屡战屡败的最主要原因? 将身子闪入一座林间破庙,月噙香躲入破庙院前一尊两人高,斜倒在地上的废弃破败神像肚子里悄悄寻思着。 “小月,你干嘛老躲着我啊?我真的是个好人哪!” 听着那愈来愈近的呼唤声,月噙香赶紧将暴露在外的衣角拉起,侧躺下来,再不发出任何声音。 真是的,躲在这里应该耳根子可以清净一些了吧…… “小月,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永远等着你的啊!我的小月……” 总算,那个热情如火的声音慢慢变得有一搭没一搭,最后,终于在留下一句只要改了名字后便在逃诩通用无阻的结束语后缓缓远去。 总算走了。 当再也听不到那呼喊声与脚步声后,月噙香舒了一口长气,然后在全身肌肉都不再紧绷时,恍惚觉得眼皮子有点重。 嗯!拔火过旺是吧? 看样子她最近夜里确实是睡得晚了点,也难怪天还亮着,她的眼皮就开始像柳孤泉似的往下垂了…… 不过既然天色尚早,再加上这个地方也还算隐密,而且大概由于是附近孩童们玩耍的秘密处所,因此不仅打扫得挺乾净,空间也不算小,那她在这里小小补个眠应该没关系吧? 月噙香伸了个小小的懒腰后,就这么斜靠在神像里,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究竟睡了多久,月噙香不清楚.她只知道当自己在半梦半醒间被一阵细碎的嘈杂声惊醒时,夜幕已深沉。 哎呀!怎么睡到这个时候了! 一当发现天色已晚,月噙香连忙就要起身,可在听到一阵似乎是由破庙中传出的对话声后,她的动作下意识顿了顿。 咦?这么偏僻的地方怎么会有人来? “说,究竟是谁在掩护你们的身分?” “没有……没有人……” “没有?没有的话,你们这两名低贱的外地鬼族女子怎么可能拿到逃诩城的进城及工作许可?” 表族? 月噙香愣了愣,悄悄地由废弃佛像里一处小小裂缝向外望去,望见了原本破落、无人的破庙中,此时竟有微微的火光闪动。坐在地上,抱在一起不断颤抖着的少女身影。 “快说!” “真的……没有……” “不说是吗?” 就见其中一名黑衣男子在冷哼一声后,突然亮出一把大刀,在一阵狰狞的冷笑中,将锋利的刀口直接划向其中一名少女的胸月复处。 办,满眼的、怵目惊心的红。 办得月噙香连惊呼声都梗在了喉中。 “真的……没……有……” “没有,是吗?等我们三个把你们这两名低贱的鬼族彻底玩过一遍后,到时看你们是不是还只会说没有!” 不……不要这样……不要这样…… 眼眸倏地瞪大了,月噙香努力地想喊叫出声,可她的口中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谁来帮帮她们啊! 望着眼前那如同人间炼狱般的血腥与凌虐,月噙香努力地想站起,但她的全身早被眼前那恐怖的一幕幕惊骇到彻底虚月兑无力。 谁来帮帮她们啊…… 依旧是那个高大的身影,依旧是那袭皱得不能再皱,衣摆上还东一块泥装,西一片漉湿的藏青色长袍,可今日的柳孤泉,眼眸底下没有惺松。 远远望见柳孤泉,御医苑的守门先是愣了愣,然后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色,因为自柳孤泉进御医苑的第一日起,就没人见他这么早出现过! “噙香来了吗?”未待守门开口问安,踏入大门的柳孤泉便直接问道。 “ 必柳大人,没有。” 一听到“没有”两个字,柳孤泉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但他却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迳自推开天字号御医房的房门,然后望着里头的齐齐整整,以及一份怎么也不该存在的空旷。 这丫头是在搞什么鬼?竟然整整四逃诩没有出现,而且还完全没有告假。 难不成趁他这几日出远差时玩疯了? 瞪着那个空位,今晨刚差旅归来便得悉月噙香已旷职四天的柳孤泉眉头更皱了。 老实说,不告假便擅离职守这样子的事,是自月噙香任他的贴身女侍官以来从未发生过的! 包准确点来说,这两年多来,她是日日画印,天天至模黑时才走,就算他不在时也一样。 而这样一个奉公职守的人,居然会整整四逃诩没有出现,更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处,除了出事之外,他真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解释了! 一当“出事”二字浮上柳孤泉的脑际,他眼眸突然一眯,没有任何考量地立即走出御医苑,然后开始由御医苑与月噙香住处的往返道路附近细细寻找起。 月噙香的住所其实就在宫外不远处,与其他的几名女侍官相邻,是一个独立的小小院落声过去在宫中发生急症病奔,而她依他的命令放消息给他时,他曾去过几回。 只是那个院落离皇宫根本就没有多少路程啊! 就这么来回寻了不知多少趟都没有发现月噙香的踪影后,柳孤泉转而向逃诩街上找去,愈找,他的眼眸却愈来愈深沉,而脸色,愈来愈凝重。 就那样一直找到月上东山,找到柳孤泉几乎都怀疑月噙香其实早已离开逃诩之时,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令他怎么也不愿、不忍去想及之事。 第五章 四天? 不会吧?不可能吧? 尽避心中完全不愿相信那个可能性,但柳孤泉的脚步却下由自主地向城外奔去,直至东郊一处被烧毁的破庙前才停下。破庙,依旧是破庙,只是在几天前的一场无名大大后,破庙里头早已只剩下一些断垣残壁。 但仅仅只站在庙门口,柳孤泉鼻尖嗅及的,却是一阵挥之不去、浓之又浓的血腥味,以及一股独属于化尸水才会拥有的气息…… 是的,就是这里,四日前,发生那起两名鬼族女性惨遭凌虐杀害,而事后所有一切尽被一把大大烧去,并被某些有心人掩盖得严严实实的事发地点。 必想着当初听到这个消息时的震惊与心痛,柳孤泉的拳头,缓缓握起了。 但他终于还是在深吸了几口气后,大步跨入破庙中,然后一点也不敢大意地在其中搜寻着。 她不会来这里的,也没有理由来这里的! 心中虽是这样告诉自己,可柳孤泉的搜寻工作却是那样的巨细靡遗,当他搬开其中所有的塌柱,扶起所有的倒墙却依然一无所获时,他微眯的眼眸不经意地扫过了庙外一尊似乎过于乾净的破败神像。 思索一会儿后,柳孤泉一个飞身来至了神像背后,毫不考虑地弯下腰一一个小小、黑黑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这……”轻轻点起火摺子,就着那小小的火光,柳孤泉看清了那个身影如今的景况后,嗓音整个乾涩了。 因为这里竟真的有人,而且这个人,真的是月噙香! 只是她过去那纤细却高挑的身子,如今是紧之又紧地蜷缩在一起,身下,一片血红! 而她小小的脸上,目光呆滞、面容惨白,恍若外界的一切都早已不存在…… 望着那个动也不动,连呼吸都那样轻浅,眼眸虽死死瞪着,但眼底没有半点生气的小小身影,柳孤泉的心整个都揪紧了。 老天,难道她就这样在这里待了四天? 老天,难道她竟目赌了那两名鬼族女子惨遭虐杀的全部经过? 是了,一定是了,要不,她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噙香,我是柳孤泉。”柳孤泉口中轻轻唤着,伸向月噙香的大掌,微微颤抖了。 柳孤泉的指尖才刚碰至月噙香的肩头,她的身子突然一僵,一声凄厉的尖叫声蓦地在夜空中响起一 “不,不要碰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望着那个向来盈满笑意的小脸如今竟如此惨白、惊俱,柳孤泉的心彻底地抽痛了。 但此时此刻他没空心痛,因为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将她带离此处,并绝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她失踪的经过,更不能让那群人发现她曾目睹过那一场哀人虐杀案的事实。 他毫不犹豫地一把点住她的昏穴,月兑下外袍包住那个再不挣扎的纤细身躯后,飞快地窜离破庙,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将她带至他的一处秘密据点。 轻轻将怀中人儿放下后,柳孤泉先为她彻底净了净身,便开始仔细检查她的全身上下,因为他必须确认除了她那颗受伤的心外,她的身子,是否有受到任何的伤害…… 四肢身上都没有外伤,内伤,也没有。 望着覆着薄被静静躺在榻上,眼眸紧闭、面色苍白、呼吸轻浅的月噙香,柳孤泉的心依然悬在半空中,因为一想及她身下曾经的那片血红,他简直连呼吸都呼吸不过来了。 终于,柳孤泉咬住牙,走至她的腿际处,缓缓曲起,并掰开她的双腿,轻轻用手指仔细检视着她身下那朵柔女敕的粉色花瓣,在发现没有任何遭到凌虐的迹象后,又将手指轻轻刺入她那乾涸的花径中,直至碰触到那象徽她青涩的薄膜之后,才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 上苍保佑,她,没有受到伤害! 那片血红,约莫是她那几日恰懊癸水来潮时残留下来的…… 将薄被再度覆上月噙香的身上,柳孤泉坐至房中的座椅上,用双手撑住自己那恍若有千金重的头―― 因为他的耳中,怎么也挥之不去月噙香那令人心痛的凄厉尖叫声。 天啊!他才离开几天,怎么就发生这种事?又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为什么在那群人的眼中,身为鬼族就是一种原罪? 那群人,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 而月噙香呢?她又招谁惹谁了? 要知道,那种事就算看在他一个大男人的眼中,也是那样的丑恶与黑暗,更何况是她这个不满二十岁的丫头? 上苍,她如何能承受得了啊! “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床上突然传来一阵痛苦嗯语,令柳孤泉倏地飞身至床前,当望着那连在昏迷中都那般苦痛与挣扎的扭曲小脸,他却完全无能为力时,他终于第一次明白,何谓手足无措…… 尽避她的身上没有受伤,但她心里的创伤,何时能痊愈? 人们都称他为医神,都相信他能治任何人身上的病与痛,甚至能将人由鬼门关前拉回,而他一直以来也都努力着寻求更多、更好的治疗方式,并祈求着所有人都平和安康。 可此时此刻,他能找谁来帮他、找谁来告诉他,人心上的伤与痛,他要如何治?又该怎么治…… 整整半个月,柳孤泉就那样小心翼翼地照看着月噙香。 当他忙时,他便用药安定她的心灵,任她沉沉的睡着,然后尽可能地快去完自己的工作,待归来后,再静静坐至她的床旁陪着她。 但这半个月来,月噙香一句话也没说,无论她是醒着抑或睡着。 望着这样的月噙香,本就不善言辞的柳孤泉也只能傻傻地望着她那头向内侧躺的乌黑长发,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该开什么药开什么药…… 可半个月后的一个夜里,当柳孤泉踏入屋内时,却发现屋里已空无一人! 床上的薄被,叠得齐齐整整,而被上,留有一张便签――谢谢、抱歉。 谢什么?又抱歉什么啊? 若不是他这个大男人没用,这些事又怎么会发生呢? 望着那张便签,柳孤泉的脸颊抽了抽,但最后,他也只能抬头望向屋外的一轮明月,然后在心底轻轻叹息。与他同样望月叹息的,还有悄悄逃回自己故居的月噙香。 她无法不逃,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柳孤泉! 她没脸见他,因为她竟让他看到她最最狼狈、懦弱且污秽的一面…… 是的,狼狈、懦弱且污秽。 虽一直耳闻鬼族在逃诩暗受某些极端人士排挤与凌虐之事,可长年住在宫中的她,就像生活在象牙塔里的人一样,从未真正在生活中遇过、见过、经历过那样的事。 如今她才真正明白,原来那些事不仅仅只是传说,原来那种生而不平等的事,是真真切切存在外逃诩的黑暗角落中! 而当她真正遇上之时,她竟吓得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眼睁睁地望着那两名鬼族女子那样惨遭蹂礴与虐杀。 身为医侍官的她,应该比任何人都明了,每一条生命都是一样珍贵并且脆弱的,可她,却只是像个呆子似的望着两条宝贵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消失…… 她为什么就不能有勇气一些? 月噙香其实明白,纵使自己出声,就算自己呼救,她依然挽回不了什么,更或许还会赔上自己的一条命,但她就是没有办法原谅那个什么都没做、什么都做不了,至今只会暗自哭泣、暗自畏惧,甚至不敢出门,那个再也无法面对现实的懦弱的自己! 包何况,她永远无法忘却自己被柳孤泉发现时,那一身连她自己都不想回忆起的难堪与狼狈,以及他照护着她时,那满含着怜悯的无措眼眸…… 他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她那时究竟看到了什么,而她,自然更不会提、不想提,也不敢提…… 就那样傻傻坐在屋中整整六天后,第七天一早,月噙香终于一咬牙,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衫,打开故居大门,缓缓向那条她走了两年多的熟悉道路而去。 但她的目的不是去工作,而是为了不必再去工作。 早该如此了,是的,在一年之前,她就该如此做了。 可懦弱的她,却一直像只将头埋在沙里的鸵鸟般,做着那些她根本就不该做的事,一直至今…… 当脚步愈来愈接近目的地,当终于远远望见御医苑的大门时,月噙香的脚却再也跨不出去,而眼底,彻底酸涩。 御医苑呢!她自小的梦想呢…… 打小居住在御医苑的女侍官宿舍区旁,日日望着那群女侍官们自信、昂然地进进出出,那时,小小年纪的她便告诉自己,总有一天,她一定也要成为女侍官,然后让那打小艾辛茹苦养大她的娘亲,永远以她为荣,更让她们娘俩的生活永无后顾之忧。 她真的做到了,在她十七岁那年。 尽避由于必须长住爆中,她得让娘亲独自一人生活,但女侍官优渥的待遇,已足以让她为娘亲请一个小小的女侍,而她也可以在空闲时,继续承欢膝下。 一直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到永远,但一年前的她,却在无奈之下,让她的梦想蒙了尘…… 尽避不愿屈服,尽避想尽了办法想继续圆自己的梦,可如今,她的梦,似乎真的走到尽头了。 本就不纯粹的梦,这样结束,或许也算是上逃谠她懦弱的惩罚。 可她真的不舍,不舍她的梦,不舍这个可爱的地方,更不舍那离了她便处处迷路、到处碰软钉子的柳孤泉…… “小月,你怎么来了?再多休几天也没事的,毕竟遇上了那种事……” 正当月噙香紧揪着胸口衣衫,心痛得全身颤抖时,突然,肩上的一个轻拍令她几乎飞跳起来。 “我……”听着那充满关切的温柔嗓音,月噙香缓缓回身,望着那个同为御医苑女侍官的中年女子,嗫嚅说着,“没事……” 她知道自己发生什么事了吗? 大家都知道了吗? 不可能啊!绝不可能的啊…… “还说没事,都变得这么憔悴了!”就见那中年女侍官忧心地望着月噙香那削瘦又苍白的小脸,“大夥儿都是爹生娘养的,家里头老人家出了事,在家里待着本就应当!” “老人家……”月噙香喃喃重复着中年女侍官的话,脑子愈发混乱了,“在家里待着……” “是啊!反正柳御医因为当初忘了你跟他告过假的事,早急急地替你去跟上面说,还努力的推迟了几天,而上头也排了人替了你的班,所以我看你还是再多休几天,等确定老人家没事了再来不迟……” 柳孤泉帮她告了假? 那看样子,是他编了个她家中老人出事的理由替她这几日的旷职缓解,还顺代替她告了假。 而他的天字号房中,也有人代了她的工作了是吗? 那就好……就好…… 这样一来,就算她不在,他也依然可以继续他的工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了。 “哎呀!我得先进去了,小月,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喔!” 听着身旁那个温柔的声音缓缓远去,月噙香又在原地伫立了许久,直至日正当中时,才一咬牙,缓缓踏入自己工作了两年多的御医苑,然后向天字号房走去。 本该直接去向上头说明她的去意的,可她却还想再多看一眼自己工作了两年多,也与柳孤泉相伴了两年多,那个曾经带给她多少欢乐与苦涩的所在。 第六章 “小月,你怎么来了?”当月噙香一踏入房内,一个女声便立即由案桌后响起,“怎么不在家多待几天?” “我……不必了……”望着眼前那双同样盈满关怀的眼眸,月噙香的眼眸一酸,“我只是来……来……” 未待月噙香说明来意,她的身后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嗓音――“既然来了,那就快去画印。” 呆愣了许久后,月噙香难以置信地缓缓回头,望着那个不知何时尾随她身后踏入房内,面无表情的伟岸男子。 他竟然在? 他以往从不会这么早就出现的啊!他不是该到午后才会来的吗? “柳御医,我看小月可能暂时还……”看着月噙香恍惚的模样,代理女侍官连忙对柳孤泉说道。 “她既然来了,就表示没事了。”柳孤泉却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迳自一转身,“没事了就走吧!” 由那日起,月噙香除了女侍官的身分外,竟还莫名的几乎成为柳孤泉的学徒了! 饼去只需站在一旁递工具、记录病情与誊写药方的她,现在不仅被他逼去研读那堆得跟小山一样高的医书,而且每当他看诊时,竟也不顾有没有旁人在,自顾自的就跟她讲解、讨论着病情。 而有时,未待求诊人开口述说身上不适,他便直接要她上前去把脉、看诊,然后问她那人出了什么问题。那人出了什么问题,不是他柳孤泉的事吗?什么时候又关她月噙香的事了啊? 包何况,在动手诊治病奔之时,他那一步骤一说明又是怎样? 真想把她培养成个女医,也得先问病人想不想被人当成人体教具啊? 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柳孤泉要装成什么都不知道似的“训练”着自己,但在他那半强迫、半威胁,甚至每日还半接、半送的软性监视下,月噙香只能继续自己的女侍官工作,然后随时找机会向他表明自己的去意。 但每当她想开口,才刚起了个话头时,柳孤泉便会以各种古怪的话语与行动来打断他。 他不想让她走吗?为什么? 她实在看不出他有任何理由不放人啊! 就这样,在柳孤泉的逼迫之下,月噙香日日忙得头晕眼花,什么其他的事都顾不上。 可怪的是,一个月后,当她终于缓缓回到过往的步调,也不再那样慌乱、恐惧之时,这回,却换成了他无故旷职! 虽然柳孤泉迟到、早退本就不是新鲜事,但不告假便搞失踪,就连她发出的特别讯号也没得到回应,这就是件很古怪的事了。 在御医苑中,每一名御医与他的侍官都必须有一定的紧急联络管道,因芳如此一来,当宫中病奔有立即需要救治,且刻不容缓的急症时,才不会有所延误与耽搁。 但由于柳孤泉的孤僻与行事古怪也是出了名的,所以过去每当月噙香要找他时,她只需在自己屋外的小院子中放飞他交给她的讯号火花,他片刻就会出现在她的屋外,就算他没出现,他交代的人也会出现。 但这一回,他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人出现。 正因如此,所以此时此刻月噙香才会站在这间他位于皇宫外东角的偏僻宅邸前,望着那个深闭着的大门犹豫不决。 懊不该进去呢…… 月噙香轻咬着下唇,真的有些为难了。 她曾听说,柳孤泉虽是独居,但由于很不喜欢有不请自来的人来打扰他,所以他的宅邸里养了几头不会叫,却会咬人的巨型獒犬。 而她也听说,过去还真有人不识好歹地闯了进去,结果自然是给那几头獒犬咬得连命都去了一半…… 可不进去,万一真出了什么事怎么办?虽然这个万一真的很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当脑中浮现出那个“万一”后,月噙香再不敢犹豫了。 她连忙上前轻扣了扣门环,然后退后两步,静听着那沉重的金属回声在宅邸内外回响…… 惫是没人应门?那看样子真的只能冒险一闯了。 月噙香咬牙推开那扇厚重的木制大门,望着门后那杂乱无章的院落,蓦地有些傻了。 身为宫中首席御医,住的却是这样的破烂房子,还连个院子都不收拾收拾,会不会太寒碜了点? 心中虽这般想着,但月噙香还是缓缓向院子走去。 才走两步,月噙香便发现这个院子虽看似杂乱无章,却也绝非完全的杂乱无章,因为她看出了那院子中所种的花花草草其实全是药! 而且其中还有很大一部分是有毒,一经沾身,便立即残留的毒药草! 他还真不仅仅是不喜欢人打扰而已呢! 月噙香苦笑了笑后,她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毒草,然后在脚终于踏至前厅时吐出一口大气。 未待她的气吐完,她却又立即深吸了一口气,因为不知何时,她的身前竟出现了四颗大大、圆圆又亮晃晃的眼珠子! “我……不是坏人,我是月噙香,是他的女侍官……”望着那两头大得惊人的獒犬,月噙香的身子轻轻缩了缩。当那两头獒犬竟走至自己跟前轻嗅着她身上的味道时,她全身的寒毛都竖立了。 “我只是想来看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让我进去好吗……”但最终,她还是鼓起勇气,边颤抖地说着话,边背过身去,让那两头大獒犬望清自己身后的“天”字。 狈认不认得字、听不听懂话,月噙香不知道,她只知道当自己颊旁的汗都缓缓在下巴凝结、滴落后,那两头獒犬竟真的在闷哼两声后,缓缓让了开去。 “谢谢啊……好狗狗……” 就这样,月噙香在历经一条毒草道、两道獒犬关后,终于,在一头獒犬的开路与带领下,来到了宅邸深处一间亮着微弱灯火的大房前。 望着那间亮灯的房子,月噙香心中的大石总算微微的落下,当她缓缓走向本该只有一人居住的屋子,却蓦地听到几句含糊不清的话声后,她的脚步又停下了。 月噙香竖起耳朵努力地听着,因为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声音,而当她终于听清那细弱的声音后,她整个人彻底地愣住了。 “别别、别别,起来陪我玩。” “别别……别别……尿尿…” “别别,看,我画的图……” 那是女圭女圭的声音! 柳孤泉的家中竟会有女圭女圭?而且听那声音,竟似还不只一个? 月噙香再忍不住地走近屋子,由窗口望去,就看到有三个约莫两至四岁的孩童围在一个大大的床旁,而且有两个还爬在床上某个昏迷不醒的人身上。 老天,那个躺在中间的人是柳孤泉! 这怎么行啊! 若他是伤了,给这几个小家伙一压,哪还受得了啊! 若他是病了,还是会传染的那种,那这几个女圭女圭不也得跟着躺下了? “来、来、来,先下来.”月噙香连忙由半掩的门进到房中,快手快脚地将爬在柳孤泉身上的两个小家伙抱下来。 “谁谁……”当被抱起时,一个小家伙叫了两声后,便哇哇地哭了起来。 “姊姊……姊姊……”而另一个看似大些、伶俐些的小家伙则吸着手指,向月噙香摇摇蔽晃地走去。 就在月噙香望着这三个柔软的女圭女圭手忙脚乱之际,不知何时,更有三头小狈不知由哪里冲进了房中加入战局,对着她拚命吠叫。 “别害怕,我不是坏人,我是月噙香,我是你们……别别……的贴身女侍官,我……” 一阵混乱之际,月噙香又使出了老招,对着这群女圭女圭及小狈指着自己身后的那个“天”字,然后顺便将手抚上柳孤泉的额头。 怎么这么烫…… 一当手中的热烫感传至心头时,月噙香蓦地一愣。 她虽对医术略通一二,但也只是个新手,更何况,她明白柳孤泉大概不会想让其他的御医们出现在他这充满了古怪的屋中,所以现今她能做的,就是至少让他赶紧退烧,清醒一些后,让他自己来诊断自己。 “姊姊现在就去抓药。”月噙香也不管那群女圭女圭们懂不懂,边走对着他们说道,然后低头指着那三头显而易见是来护卫小主人的小狈,“你、你、你,好好照顾小家伙们,我立刻 就回来。” 是的,立刻,只花了两盏茶的时间。 而回来后的月噙香,整整三日,除了去御医苑告假的时间外,就那样不眠不休的待在这里,一方面照看着柳孤泉,一方面照看着那三个小女圭女圭,顺代还替这乱成一团的大房子收拾一下。 “现在我可知道你为什么帅气、清爽不起来了……” 明明日上三竿,可坐在柳孤泉床旁的月噙香也几乎累得连眼眸都要阖上了。 因为现在的她,总算弄懂了柳孤泉为何每日都要到午后才进御医苑,而且就算进了苑,也总睡眼惺忪的关键了。 因为现在的她,总算弄懂了为何他总会不小心亮出一些被他当成宝贝似的,藏在怀中,却被外人称作是“请仙拿药单”的鬼画符了。 原来,都是因为三个小女圭女圭! 为了能让这三个女圭女圭有人照顾,所以他不得不将这群女圭女圭的睡眠时间培养成白日他工作时间,而当他工作完毕后的夜里,他便陪着他们玩耍,待第二日孩子们全睡着之后,他才进入御医苑工作。 而那些所谓的鬼画符药单,根本就是这些孩子们玩耍时画给他的图画,而他,一张张都如同珍宝似的揣在怀中。 至于那三头小狈,则是在他房间后方那间窗高独门的大通铺里,专门看顾女圭女圭们的“女乃妈”。不过根据她看到那几个印有“宇宸宫”标帜的集水瓶,充当这三个女圭女圭女乃娘的,恐怕还有乳多得用不完的丁娘娘…… 那三个女圭女圭,都是他的吗?他们的娘呢?又哪里去了? 但就算他们的娘不在了,他也可以请个大婶专门来照顾孩子啊!为什么偏要把个屋子弄得这么古怪,也把自己弄得那么累? 尽避心中满是疑惑与不解,但此时此刻月噙香根本无暇顾及,毕竟只有先将他们好好的全照顾好,才是最重要的事! “手都洗好了吗?” “洗洗了,姊姊。” “洗好了就乖乖去吃饭。” “好好,姊姊。” 有些怀疑自己听到的声音,但柳孤泉还是静静地躺在床上。 因为他明白自己这回感染的风寒来势太猛,就算他贵为名医,可遇上这样的病,除了好好的休息外,别无他法。 窗外传来那如梦似真,夹杂着女圭女圭童音与女子温柔嗓音的细碎谈话,不知为何,竟令他感到有种异常的温馨,而阖着眼眸的脸庞上不知不觉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七日后,当柳孤泉终于有力气可以起身时,他缓缓由床上坐起。 房内,空无一人,但望着自己那自搬来后就从不曾如此乾净齐整的房间,他的眼底有些诧异、有些明了、有些感动。由窗户向外望去,他看见的是整排的床单、衣裳、帕子、尿片、小衣裳、小裤子,在阳光下迎风轻轻摇曳着…… 有家的味道呢! 顶着仍有些昏昏沉沉的脑子,柳孤泉静静望着窗外的明媚春光,许久许久后,才悄悄走至与他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的孩子卧房,轻轻推开房门——睡了,全睡得那样甜、那样熟,连月噙香也是。 是的,包括月噙香。 第七章 如今的她,正睡在大通铺的正中央,长长的黑发凌乱地散落在榻上,双手大开,睡姿不太漂亮,但那酣甜、满足的睡颜却不知为何就是让他移不开眼。 而那三个女圭女圭,则一个个安稳地睡在她大开双手的腋下处,那三头原本照看孩子们的母犬,则乖巧地守在房门处,用头轻蹭着他的腿际…… 柳孤泉缓缓关上了门,又走回自己的房中,躺下。 因为这样的温馨与寂静,相当适合补眠。 这一回的补眠究竟补了多久,柳孤泉不知道,而待他终于感到神清气爽,全身上下再没有一丝病热感时,他伸了个大大懒腰,坐起身来,然后转身望向通往另一个大房间的房门,眼底有抹浓浓的感动与眷恋。 屋内没有人声,可他明白,那里一定正睡着一大三小,四个可爱的人儿…… 他决定了,先去洗个澡。但让柳孤泉诧异的是,院内那可供沐浴的温泉池里,却似乎有人早他一步而存在。 应该是她,只会是她。 丙然,清清的月光下,当轻风将挂在院中的床单吹开后,柳孤泉的视线由床单的缝隙穿越,望见的便是那个背对着他站在池中的月噙香身影。 氤氲的水气缓缓飘散在她身旁.衬得她的存在如梦似幻。 她的动作那样轻柔,举止那样优美,而望着她恍若怕惊扰他人般地轻轻用双手掬起池水淋在自己身上,望着她那身薄薄的内裳被水浸湿后紧贴在她玲珑的娇躯上,望着她那一身若隐若现的诱人,以及她身后那长长马尾辫…… 柳孤泉蓦地痴了。所以,他就像是被蛊惑似的地撩开床单,一步步走近温泉池,走向那如同精灵般的月下美人。 当听到身后出现另一个水声时,池中的月噙香愣了愣后,轻轻举起双手遮住胸前那其实早已遮掩不住的撩人春光。她没有回头,因为由眼角余光中,她早认出了那个身影。 应该是他,只会是他。 但他怎么会起来了,还如此大喇喇地在她沐浴之时闯入? “你太宠他们了!”当那个高大的身影在自己身后站定后,月噙香背对着柳孤泉,慌乱得不知所以,只能双颊轻红,语无伦次地低斥着,“孩子要宠更要教。” “嗯!” “还有,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这么大个人了,平日连房子都不收拾,像话吗?”当感觉一双大掌轻轻握住自己的纤细腰肢时,月噙香的嗓音有些轻颤了。 “嗯!” “被子……要晒,特别是孩子们的,知道吗……”当感觉着一个温热的唇瓣轻贴在自己的雪白后颈时,月噙香连身子也轻颤了。 “嗯!” “衣服洗好要……唔!”话,再说不完全了,因为月噙香的脸突然被人握住绑轻轻向右一转,而樱唇,便那样彻彻底底地被封住。 这个吻,来得那样的突然,而且激狂,激狂得月噙香双腿都虚软了,激狂得她的魂魄似乎在刹那间被掏空了。 因为柳孤泉不仅吻住她的唇,还在她来不及反应之时,将湿热的舌尖一举侵入她的口中,与她的丁香舌尖彻底交缠,更放肆地吸吮着她口中所有芳香津液。 从不曾领略过这般情狂之吻的月噙香,整个人都愣了,只能任他疯狂地吻肿她的朱唇,任他与她口中的蜜液缠缠绵绵,牵拉成丝…… …… 在那阵载浮载沉的巨大欢愉之中,她除了疯狂地吟哦、尖叫,再说不出任何的话来。 这夜,月噙香的眼中与她的身子一直有他,有着那向来看起来天然呆,拒绝她求亲多次,但如今却如此激狂,且俊邪的柳孤泉…… 在柳孤泉请病假而自己也顺代告假的时间里,月噙香不仅日日伺候着那一群除了睡觉才会静一些的女圭女圭外,也彻底成为了柳孤泉的“贴身”女侍官。 尽避不太明白大病初愈的人是否比平日强烈,也不明白柳孤泉爱怜她究竟是出自什么样的心情,但在他那幽深眸子的凝视下,她的身子总会不知不觉地发热,然后夜夜被他紧拥在怀间…… 这夜,当月噙香又一度在温泉沐浴时被柳孤泉由身后狠狠刺入,并爱怜得全身虚软,疲惫得几乎都睁不开眼时,她突然听得抱着她入屋的柳孤泉这么说道――“我们成亲吧!” “成亲?”听到这话后,月噙香有片刻的恍惚。 他说什么?成亲?她有没有听错啊? “你……要娶我?”月噙香愣愣地抬起头,望着那张木讷的俊颜呐呐问道。 “嗯!” “就因为我跟你……跟你……”脸颊倏地飞起一抹嫣红,月噙香轻别开眼,再不敢望向柳孤泉的小脸是那样的羞涩。 是啊!是不是因为他觉得要了她的身子了,心底过意不去了,所以才不好意思地向她求亲了? 要不然以前不管怎样都只回答一句“我不想娶你”的他,怎么会突然转念,反倒开口向她求亲了? “不只。”凝视月噙香那羞怯的绝美小脸一眼后,柳孤泉眼底闪过一抹复杂,“不只……” 柳孤泉的“不只”究竟还代表了什么含意,月噙香根本无心深思,因此刻的她,已陷入一股有些甜蜜、有些不解、有些担忧的狂喜错乱中。 梦吧?她这是在作梦吧? “你没在作梦。”柳孤泉轻轻拉下月噙香捏着自己的小手,将她放到大床上。 “那你……”月噙香仰起小脸,眼中满是闪动的雾光,“打算什么时候……” “今晚吧!”柳孤泉用手指挠了挠下巴后,抬眼望向远方的朦胧月色。 “今晚?”月噙香望了望屋外的夜色,有些疑惑地轻问着。 “明晚。”柳孤泉愣了愣,才恍然想起现在虽是晚上,却还不到第二天的晚上。 “会不会……太仓卒了点?”尽避心情有些复杂,但望着柳孤泉那好像只是在猪肉铺买猪肉的模样,月噙香还是忍不住又好气又好笑地问着。 是啊!虽说他愿意娶她绝对是件大大的好事,可今晚才求亲,明晚就打算成亲,有没有这么速战速决的啊? “不仓卒。”关于这个问题,柳孤泉倒是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一会儿我会送你回去,你先收拾点东西,明晚我处理完一些事情后便去接你。” “那……明夜,我就在我住的地方等你了。”月噙香微红着脸,将自己的衣衫穿戴完整后,走至柳孤泉的身前。 “嗯!”柳孤泉点了点头,在夜幕之中将月噙香送回了她的住处。 “明晚见。”望着行为举止依旧那般木讷的柳孤泉,月噙香再忍不住地在他临走前,踮起脚尖在他的颊旁轻吻一下。 “嗯!”俊脸有些微红,柳孤泉粗声应了一下后,便大步向外走去。 当望见那高大的身子走着走着,额头竟冒冒失失地撞及门楣时,倚在门旁的月噙香再忍不住的轻笑出声,但她的眼眸中,早已盈满雾光。 他竟然真的跟她求亲了呢!而不是答应了她的求亲呢! 这是不是代表着,他终于发现她很可爱,而且也像她一样,希望两人可以永远相伴呢? 月噙香其实非常明白,这两年来,虽然她努力要嫁给他的原因并不单纯,但她真的是打由心里喜欢着他。她喜欢看着他平日没事时懒洋洋又木呆呆的傻样子,喜欢看着他全心全意在救肋病奔时,那副举重若轻、镇静自若的稳重模样;她喜欢看着他跟孩子们玩时,脸上那副轻松、自在,如同孩子般的傻气笑容,更喜欢看着他望着她笑对,眼底那抹不知该如何拿她是好的淡淡无奈…… 他从不结党营私,从不在乎人们对他的评价,只努力做着自己想做与该做的事;他从不恃宠而骄、恃术妄为,纵使在宫中与宫外他的名声大得让人咋舌,但只要有人需要他的帮助,他总会尽可能的去给予帮助。 这样的人,是真正的男人,是个值得信赖的男人,更是个她真正想将自己交付出去的男人,就算近一年多的时光中,她曾那样多次地悄悄出卖了他…… 是的,出卖。 可她出卖的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药单,那被称作为“阎王令止鬼差离”的独门、神奇药单。 但纵使出卖的只是他的药单,纵使出卖的只是他最微不足道,且完全不涉及他那身真正高妙医术的普通秘密,可是月噙香明白,无论她如何为自己的行为粉饰太平,这种连她自己都看不起的小人行径依旧是可耻的,可她却不得不为。 是的,不得不为,不得不为她那被她同父异母兄长软禁于一处不知名所在的娘亲而为…… 在十七岁以前,月噙香一直是与自己的娘亲相依为命的,尽避她不像其他人一样有一个爹,但她却有一个如父、如母、如友,且温柔又善良的娘亲。 但在十七岁的那年,也就是成为柳孤泉女侍官的前三日,她突然有了一个爹,当她终于明了自己原来也有一个爹的同时,却又在短短几日后永远失去了他! 十七年前,一场偶然的雨,令她的娘与当初至逃诩城来采买药材的她的爹相遇了。 那份情感来得那样猛烈、那样浓重,因此原来只打算待三个月的爹爹,又待了三个月,而三个月之后,又待了三个月。在终于不得不返乡之时,她的爹才告知她娘,他已有妻、有子,而那时,她娘刚有了她。 爹说,回乡之后便来接娘。但娘等了又等,等了又等,足足等了十七个年头,她的爹,没有出现。 待她的爹终于出现之时,却是以一名由外地入驻逃诩城的知名药商之入赘女婿身分出现的,那时,她那以惧内闻名的爹,早已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并在终于见到她们母女俩最后一眼后,彻底阖上双眸…… 尽避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月噙香过的还是与以前一样的生活,因为她们不想攀富也不想攀贵,她们只想过自己的生活。但一年后的一天,当月噙香像往常一般至娘亲处欲与她相聚时,却发现她的娘亲不在了,而一名男子则傲然地坐在她娘亲平素最爱的座椅上。 那名男子说他姓许,说她的娘亲是个无耻的贱妇,说她的存在只会给许家丢人,要她永远不许说出她那卑微且下贱的身世! 望着眼前那名面色狰狞,眼中布满不屑之色的男子,月噙香有些恍惚了。 若她没有料错,他应是一年多前搬进逃诩城来,在城里开设了多家诊堂与药铺,并在短短时间内便交结了不少达官贵人,自称逃诩第一名医的许希。 但最些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他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 只是她不明白,若他如此不屑她们,又为何要自己找上门来? “给我柳孤泉的药单,否则你永远再没有机会看到那个老贱妇!” 自小平平凡凡,无任何傲人背景,更无权势相助,只与娘亲相依力命的月噙香,就这样被迫成为了许希的一颗棋子,成为了潜伏在柳孤泉身旁,窃取他药单那最令人鄙视的无耻小人! 有多少回,月噙香几乎都要对柳孤泉坦白自己所犯下的罪,可一想及亲娘那愈来愈孱弱的身形,她,说不出口…… 所以,在发现自己开始对柳孤泉动了心时,她的心底也兴起了一个小小的希望,那就是希望有一天他也能喜欢上她,并在明了一切后,可以成为她的支柱,令她不必再一个人孤零零地面对着那财大气粗,表面上仁心仁术、乐善好施,但实际上却卑劣至极的许希…… 第八章 是的,她或许真的曾利用了他、欺骗了他,但这回,她却再也不会瞒着他! 因为她再不想让自己成为一个懦弱、无知、无德的人! 所以,她会在明夜柳孤泉前来,在他俩真正成亲前,便告知他所有的一切。 若他能够真正理解并接受这个卑微且无耻的她,那么,他们就成亲,就算他不能,她也感谢,毕竟他给了她这个软弱无能的女子,一个可以主动挣月兑泥沼的机会。 娘,再等我两天……,仰望着满天星斗,月噙香的美眸是那样的蒙胧。 两天以后,若真有奇迹出现,那我们一定可以自自在在地永远相聚在一起了…… 这一宿,月噙香彻夜睡不安稳,甚至可说是直至第二日的天明都未曾阖过眼。 她的心情又激动又忐忑,纵使明知或许柳孤泉在知晓了一切后会看不起她、蔑视她,可他曾说过的话与那曾经的温柔,依然让她的心底盈满一股淡淡的感动与幸福…… 就那样惴惴不安又兴奋地由天明坐至天黑,再坐至另一天的黎明,柳孤泉却没有出现。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他为什么没有来? 难道他也像她的爹一样…… 不,不会的,他不是那种人! 也许是他搞错了日期,因为他本就在工作外的时间有些迷迷糊糊,也或许是他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好,所以才会赶不及赴这个约…… 不断地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尽避心中的恐慌已使月噙香的小脸微微泛白了,但她依然就这么又由黎明坐到黑暗,再至第三天的日出。 三日之后,月噙香再也等不下去了。 因为柳孤泉绝不是一个不守承诺之人,所以,他一定是出事了! 当月噙香心中浮现出这个念头后,她再忍不住地提起裙子向外跑去,当她冲出小院时,却与一名女侍官撞在一起,然后两人一起跌坐在地。 “噙香,出大事了、出大事了!”未待由地上爬起.这个平素与月噙香最好的女侍官便紧捉着她的肩头低喊着。 “什么事?”虽被撞得七荤八素,但一听到这话,月噙香的心一紧,脸缓缓地白了。 “柳御医的屋子给人纵火烧了个精光了!” “什么?”一把捉住女侍官的手,月噙香的声音整个颤抖了,“什么时候的事?” 柳孤泉的屋子给人烧了个精光了? 那他呢?那三个女圭女圭呢? “就昨夜的事。”女侍官连忙回答着,然后在望见月噙香不顾一切欲飞奔而去时,突然一把拉住她,“噙香、噙香,你上哪儿去啊?” “我去看看。” “别着急。”女侍官将月噙香拉至身前,压低了嗓音对她说道:“柳御医没事!” “没事?”听到这话后,月噙香先是愣了愣,然后同样低声问道:“你怎么知道?” “因为火防队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半个尸体,而且啊……”女侍官来回望了望四周,嗓音更低了,“我前夜去矩城出差时,看到了柳御医,还看到他连夜向南急赶,不过……我还没敢跟别人说……” 没找到半个尸体?那表示那群女圭女圭没事! 在心中终于微微松了一口气时,月噙香也同时明白这位友人的声音为何会那样低,因为未经报备及许可,宫中御医是绝不能自行离开逃诩城的! 而柳孤泉这些日子请的都是病假,她知道,整个御医苑中的人都知道! “前夜?”但月噙香不明白的是这个日期,“连夜向南急赶?” 这不是他送她回住处之后的事吗?难道他是在送回她之后直接就走了? 他为什么要走?还走得这样急? “我看他行色匆匆又一脸凝重,以为是什么急差……”望着月噙香惨白的小脸,女侍官又继续说道:“可昨儿个回御医苑时才发现,他这几日都告病假,而宫中也没有派给他什么差事。” “是没有……”月噙香喃喃说着。 “我瞧这态势再这么下去,纸恐怕包不住别啊!虽然我这话对谁都没提,只告诉了你,可他自己的屋子都烧了,他也没个动静,再等两天,他若还不回来,这问题就麻烦了。” 是啊!是麻烦了,而且还很麻烦。 “老实说,他以前那副德行,早让几个看不顺眼他的御医在背后编排他的不是了,要不是仗着医术高明,几位娘娘跟皇子的重症都指望着他,他早不知给人踩哪里去了……对了,我还听说,有几位御医已经联名中枢大人告状告到铁血宰相仇愬那儿去了,所以你自己最近皮也要绷紧一点啊……” 耳中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明明日正当中,月噙香却只觉得浑身好冷、好冷,冷得如同被冻在冰窖中一般。但在友人匆匆告别后,她还是咬着牙努力地迈开步子,来到柳孤泉的住处。 望着那栋被烧毁得几乎一乾二净的宅邸,踏过那依然徐徐冒着白烟,却不留任何一点柳孤泉与女圭女圭们曾经在此生活过的痕迹的废墟,月噙香觉得自己似乎走入一个错乱的时间迷宫中! 那是柳孤泉与女圭女圭们睡房的位置,那是她与他一起给女圭女圭们做饭、洗衣的位置,那是他第一回拥抱她的位置……她记得的,她不会忘的! 耳中恍惚响起柳孤泉浑厚的嗓音,与那些女圭女圭丫丫学语的笑声,想着曾经那幸福与快乐的片断,月噙香轻轻地笑了。她虽笑着,但凝望着现今那一片的凄清与沧凉,她眼中早已隐忍不住的泪水,也彻底决堤了。 为什么只不过才三天,一切全变了样? 他是招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了?还是他的求亲之举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若真的不想娶她,直说不就好了,非得把这里弄得像个毁尸灭迹的现场吗? 惫是他……知道了?终究是知道了,知道了她这一年多来的小人行径,所以才会这样不动声色的逃离她? 当脑中浮现出那个最令她害怕的答案后,她的身子彻底冷寒,但望着眼前的一切,她的脑子却只是更乱。虽不明白柳孤泉连夜遗逃的主因,但她心中最无法释怀的一点却是――为什么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他也该告诉她一声啊!为什么一句话都没留便走了? 难道在他的心中,她就如此的不重要,是一个连一句话都不值得留的人吗? 是这样吗?真是这样吗…… 当月噙香心痛得几乎连呼吸都要停滞时,她一咬牙,低着头由看热闹的众人身旁悄悄转向一条无人的街道上,因为此时此刻,她实在无法再留在那让她几乎崩溃的所在。 月噙香像一缕游魂似的独自在微雨的街道上走着,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但就在她脑中思绪几乎要将她的头炸开时,突然,她的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嗓音――“若他聪明的话,就知道不该回来了。” “你……”月噙香愣了愣,僵硬地转过身去,然后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许希竟坐在马车上一直尾随着她! “上车!”坐在马车中的许希命令一声后,望着思索了半晌,才惨白着俏脸爬上马车的月噙香,不住地冷笑。“还真多亏了你,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要用什么法子让他自己离开逃诩。” 多亏了她?她做了什么吗? “我老早就想收拾他了,只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而这阵子多亏你缠住了他,让他放松戒心,才会让我终于趁他不在时截获了一只传书飞鸽,并在派出密探后,知晓了他最不欲人知的秘密!” “最不欲人知的秘密?”望着许希得意的笑容,月噙香喃喃重复着。 “他其实早有妻有子,而他之所以如此努力地隐瞒着,是怕他那身为勒琅国被流放的首席战犯之女的妻子成为他在逃诩立足的绊脚石!” 什么?柳孤泉竟早已有妻有子,而且他的妻还是勒琅国被流放的首席战犯之女? 许希的话令月噙香本就杂乱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或许,他的秘密还不只这些,更或许,他潜伏在逃诩皇宫中的目的比我想的还卑劣、还隐密……” 不敢相信自己耳中听到的事实,可如今摆在月噙香眼前的一切,却又不由得她不相信。 因为那名全勒琅国都知道的首席战犯,确实是被流放到了矩城之南的一个荒岛上。 她过去向他求亲时,他总无动于衷,可这回.她明明什么都没提,他却反倒自动说出口了。 而这,只因她无意中介入了他的生活,破坏了他的计画,只因她自以为是的一直待着下走,以至于他最后才不得不忍辱负重地假意向她求亲,然后假托一个理由,将她这个讨厌、缠人的黏皮糖暂时哄开,并在湮灭所有的证据后,带着孩子彻底远走高飞……… 原来她,彻彻底底地被骗了! 原来他,根本打由心里不想娶她! 原来他,根本不想与她有任何瓜葛,所谓的提亲,只是一个令她可以离开他与孩子们的身旁,让他们得以远走高飞的一个缓兵之计! 原来他,根本、从来没有爱过她…… 心痛欲裂,痛得连月噙香的身子几乎要四分五裂了。 上苍……究竟为什么要跟她开这样的玩笑啊! 竟在她感到最幸福的时刻,用这样残酷的事实,狠狠地将她由充满希望的云端,一把踹回那满是泥泞的泥沼中。 这,算是老逃谠她的惩罚吗? 这,算是老逃谠她欺骗他、利用他的惩罚吗? “这回算他跑得快,但若他还胆敢回来,到时,我一定一把揭穿他的老底,让他……” “停车。”再听不下去许希口中那洋洋得意,却如利箭般一箭箭刺入自己心头的风凉话,月噙香低着头哑声说道。 “停车?” “让我下车。”月噙香忍住泪咬牙说着。 “下车?别作梦了!”望着月噙香那低垂着的惨白小脸,许希冷冷一笑,“从你第一次将他的药单交给我的那日起,你早已下不了车了!” “你……”听着许希那直白却残酷的话语,月噙香全身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藉美色拉拢他的事吗?别傻了!”许希轻蔑地望了月噙香一眼,笑得更冷寒了,“因为这天下有长眼睛的人,绝没有一个会真的想要你这种贱妇生出的贱胚的!” 柳孤泉无故旷职,停职四个月,罚薪半年。 而由柳孤泉停职的那日起,逃诩皇宫御医苑中,也再也没有一名名唤月噙香的女侍官。 因为她再无法留在那个令她连望都不敢多望一眼的地方,更不需要再留在那个地方…… 所以无论有多少人惋惜,无论有多少人挽留,她还是毅然决然地辞去了职务,然后在许希的强迫下,成为逃诩城中许家药铺里一名小小的配药师。 这样的安排,自然不会是因为许希的宅心仁厚,而是在于月噙香本身具有的强烈吸金光环――正处妙龄的前御医苑女侍官,清秀佳人般的绝美容颜,以及那看了能令人病霎时好了一半的甜美笑靥。 正因为此,所以自月噙香站柜许家药铺后,两个月来,许家药铺的生意比往常好上了五倍,无论城里城外、八方过客都要在门口驻足停留,就为一赌“前御医苑之花”的绝美风采。 但这,全与月噙香无关。 第九章 每日,由清晨忙至幕夜,甚至连坐的时间都没有,可她从未说过一声苦,因为她之所以如此卖力,只是为了能有一个机会,希望让许希看在她卖力工作的份上,让她见一见她的娘。 包何况,也唯有忙碌,才能让她忘却一切的痛苦,才能让她再不必想起那令她几乎崩溃的蚀骨、稚心之痛…… “小月姑娘,能不能麻烦你来一下?” “好的,我就来。”站在满是药材与人潮的药屉前,月噙香忙得不可开交,忙得连汗都来不及擦,可她依然笑容可掬地对客人们粲然一笑。 “小月姑娘,我这里也得麻烦你。” “好的。”这边才刚站定,那边唤声又起,月噙香只得迅速地将身旁客人的药材包装好后,抱歉地笑了笑,然后又立即赶往另一个药柜前。 依旧像过去的两个月一样,月噙香一直由日出忙到了日暮,待客人因用饭而渐渐稀少之时,才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喘一口气。 “姑娘。” 月噙香才刚落坐,她的耳畔却又传来一声呼唤。 “好,我就来。”月噙香连忙站起身,边拉着裙摆边带着亲切的笑容走至柜前,“请问您需要什么?” “这个。”来人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将一张药单塞至了柜上。 “这……”望着那张字写得很丑很丑,可她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药单,月噙香愣了愣,缓缓抬头望向眼前那张完全陌生,却风尘仆仆的脸孔。 这是柳孤泉亲笔写的药单啊!这个人怎么会有? 难道……他回来了?! “能找个地方谈谈吗?”看着月噙香微微颤抖着的细肩,柳孤泉变回原来的嗓音低语道。 “抱歉。”听到那恢复原声后,尽避压低,却依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月噙香僵硬地别过脸去,唇角却已有些微微颤抖了,“我……很忙……” 他,竟回来了!他就真的那么不怕死吗? 而他这样易容前来又有什么目的? 是想来解释他那时逃离的行为?还是想来对她兴师问罪? “你什么时候忙完……”望着月噙香那完全淡漠且疏离的神情,柳孤泉的嗓音中有些不若以往的飘忽,“我等你。” “不必了。”月噙香蓦地一转身,一点机会都不给柳孤泉,更不留给她自己。 是的,不必了。 既然当初他走得那样义无反顾,走得那样无情且决绝,如今,又何必多此一举地回来? 每个人都只有一颗心,而她那颗被伤透且绝望了的心,再承受不了任何的打击了。 无论他是想兴师问罪,或是觉得对她心有歉疚,她都已嚐到了人世间最苦涩的苦果,所以能否就让一切过去的都过去,还她一个平静? 因为她一点都不想,更不愿让他的出现,教她再体会一回那种由天堂坠入地狱的深沉绝望。 “我有事要对你说。”望着月噙香淡漠的背影,柳孤泉再忍不住地一把握住她的纤纤右臂。 “抱歉。”一把甩去柳孤泉的大掌,月噙香强迫着自己不要再受到他的任何影响。 “小月姑娘,这儿的事弄完了吗?” 突然,正当柳孤泉再一次握住月噙香的手臂时,药铺掌柜的声音由他俩身旁不远处传来――“许爷的马车在外头等你了。” “许爷的马车?”听到这话后,月噙香蓦地一愣,而后,眼眸中浮现出一抹交织着诧异、错愕与淡淡期望的复杂神色,接着立即甩开柳孤泉的大掌,向铺外跑去.“我现在就去。” “许爷是谁?”望着月噙香那抹飞奔而去的小小身影,望着她毫不犹豫地拉起裙摆爬上马车,柳孤泉眼眸一沉,转头望向身旁的药铺掌柜。 “连许爷是谁都不知道?”掌柜睨了睨柳孤泉身上那袭尘土飞扬的旧长衫一眼,冷哼一声,“你第一天进逃诩啊?” “许爷是谁?”柳孤泉眯起眼,一把揪住掌柜的衣襟,而嗓音中,已隐隐有些杀气了。 “是……逃诩第一名医……许希、许少爷啊……”掌柜被柳孤泉那强大的手劲及骇人的眼眸吓得连忙说道。 逃诩第一名医许希?这谁啊? “许希?”柳孤泉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后,倏地望向那辆已然驶远的马车,“是那个在一年多前异病灾变时开药仓济民的家伙?” “是啊……”终于在旁人的帮忙下,药铺掌柜得以月兑身地在一旁喘着气,“说的就是这位大大的好人哪!” 若这个许希就是那个家伙,那这人似乎并不是个好东西啊! 听到掌柜的话后,柳孤泉的眉头不禁愈皱愈紧,因为一年多前在逃诩造成大流行与人心恐慌的那场异病灾变,根据他的明察暗访,根本就是有心人刻意制造出来的! 当初,为了那场波及数千人的灾变,他不眠不休了三天三夜研发出对应的药方,而在他研发出的隔天,未来得及公布,许希便依那药方开药仓济民,从此涤讪了许希在逃诩的大好名声。 要说巧,似乎实在有些巧,甚至太巧。 可那时的他,根本也不想多管,毕竟人命重于一切,有人愿意开药仓济民是好事――尽避无论怎么看,许希都是这场灾病下的绝对获益者! “掌柜的,你这可有‘孩儿笑’?”正当柳孤泉暗自冥思之对,他的耳旁突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自然有的!”听到这话后,掌柜立即笑逐颜开地走至那名开口问话的华服老人身旁,“这‘孩儿笑’可是我们许少爷家专治孩童风寒的祖传秘方呢!” 望着在掌柜一声吆喝下熟练包着药材的伙计,望着那一件件置于药包上的药材,柳孤泉的脸色缓缓变了。 这药是许希的祖传秘方? 狈屁! 尽避多了几味不相干也不影响药效的草药,但这药方中的独特配制,分明就是身为鬼族药巫的他的娘亲独自发明的! 许希既非鬼族,更不可能与他早逝的娘亲有任何接触的机会,为何能取得这药方?还大言不惭地自称独家? 是的,虽这药方没有什么大了不起,就算流布了出去对他也没有什么影响,可问题是,是谁泄漏出去的? 一直以来,这个方子他只在宫中对那些不爱吃药的皇子、皇孙,以及体弱的女眷用过,而且那些草药也是他由自家院子拔了后直接交由月噙香去煎熬的,理当不该有外人知道这味药的来历…… 等等,月噙香…… 当脑中浮现出“月噙香”三个字时,柳孤泉的虎躯猛地一震。 可能吗? 她那样一个懂事、聪慧、伶俐的人,怎么可能会随便就…… “她与许希是什么关系?”柳孤泉突然转过身一把捉住那悄悄欲走离的掌柜,低声喝道。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的嗓音竟是那般不稳。 “谁?”被柳孤泉的举动吓了一大跳,掌柜结结巴巴地问着,“壮士……您说的是谁啊……” “她!”柳孤泉眯起眼,狠狠地瞪视着掌柜,“你们口中的小月姑娘。” “喔!”望着柳孤泉那不断跳动着青筋的手臂,掌拒连忙答道:“我们这铺子是许爷的,小月姑娘又在这里工作,那么许爷自然是小月姑娘的主子啊!” 听到掌柜的话后,柳孤泉一把扔下他,迳自向外走去,可他的脚步,却是那样的沉重与压抑。 主子? 才几日不见,月噙香竟有新主子了! 屁个新主子! 就算是他这种傻子,在看到月噙香奔向许希马车时的神情,在了解到一些过去他完全不了解的事后,哪还会真的傻到以为她是在离开御医苑后才认识许希的。 而这就是说――许希确实是月噙香的主子,却不是她的“新”主子! 谤本不是,从来不是! 一辆马车缓缓在逃诩街道上走着,马车内静默无声,直到许久许久后,才传来月噙香志忑的轻语声――“请问……你是不是愿意让我见我娘了?” “见你娘?”听到月噙香的话后,许希冷哼一声,“行啊!拿柳孤泉的药单来换!” “能给你的我全给你了,更何况——”月噙香肩膀蓦地一僵,急急说道。 “能给的全给的?”许希一把打断月噙香的话,森冷说道:“那你的意思是还有不能给的?” 事实,确实是这样。 因为这一年多来,虽为了看到自己的娘亲,月噙香不得不昧着良心将柳孤泉的药单交至许希手上,但那些药单,却全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才给出的一些无关紧要,不致影响柳孤泉声名与地位的普通独门药方――除了逃诩异病灾变那一回!但这,她永远不能,也不会让许希知道!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所以,月噙香只能眼眸酸涩地低下头,然后一咬牙,双膝往前一跪,“求求你了,能不能让我见见我娘,就算只是一眼,哥……” “别喊我哥!”一把将月噙香踹向马车车壁,许希怒斥一声,“我没有你这种贱种亲戚!” “既然如此,你让我带我娘走就是了,我答应你……我们永远都不会回逃诩……”抚着被许希踢痛的伤口,月噙香可以忍住所有的痛,却再也忍不住眼中那无法遏制的泪水,“所以你不如……” “作梦!”望着月噙香脸上奔流的泪水,许希残忍一笑,“留下你这个贱种,自然有我的用处。” “用处……”听着许希那残忍又直接的话语,月噙香苦涩地笑了。 是啊!用处,利用她过去女侍官的身分,让她在他的药铺里成为一个活广告,让他药铺的生意蒸蒸日上。 是啊!用处,利用她过去女侍官的身分,让那些由柳孤泉手中偷来的药方,成为他今日功成名就的踏板。 “柳孤泉那家伙大概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如今,正是我取代他的大好对机!”正当月噙香满心苦楚时,突然听得许希如此说道。 “取代他?”她愣了愣,猛地一抬头,“你的意思是想要我推荐——” “凭你也配?”许希再度打断月噙香的话,不屑至极地冷哼一声,“中枢大臣看上你了,想将你纳为他第六个妾。” “什么?”失去血色的唇角轻轻颤抖了起来,月噙香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话,“中枢大臣的……第六个……妾?” “对我来说,中枢大臣的推荐可比你有用上百倍!” “你该不会……”月噙香缓缓抬起头,望着许希脸上那志得意满的笑容,浑身一阵冷寒。 “是的,我以你主人的.身分将你许给他了,而今晚,你们便准备成亲。” “今晚……”听着那如同死刑宣判似的话语,月噙香的眼前缓缓浮现一股黑雾,“成……亲……” “所以由现在起,你一步也不许离开许府。”瞪着月噙香恍惚而苍白的小脸,许希狠狠地说道:“若这场遍事有任何闪失,你娘……” “我娘她怎么了?”月噙香身子蓦地一僵,再忍不住地,她一把捉住许希的袖子,疯狂地低喊着,“她到底怎么了?” “现在还没死!”许希又一脚将月噙香踹向车壁,他甩了甩自己的袖子,一脸的嫌恶。 “现在……还没……”许希的话,让月噙香的目光整个呆滞了。 因为现在还没的意思,就表示她的娘其实病了,而且病况还很不乐观…… “至于她能不能活到我真正当上首席御医之时,那就要看她自己那条烂命的造化了。”完全无视月噙香那几乎涣散的牌子,许希继续讥讽着。 第十章 望着许希脸上那股不耐烦的神色,月噙香知道自己再不必说什么,也再没有什么话可说了。 因为她能拒绝吗?她还有条件与能力拒绝吗? 包何况,老实说,她有什么好拒绝的? 只要她嫁给了中枢大臣,成为他第六个妾,只要许希能如愿的取代柳孤泉当上首席御医,那么往后应该再不会有任何人,以她娘来要胁她做那些她不愿意做的事了! 而那就表示――她再也不必对柳孤泉欺骗她的事有所怨怼了。 她再也不必应许希之意窃取柳孤泉的药方,然后在日日见到柳孤泉时心虚、内疚了。 她终于再也不必……担心了。 终于,一切的一切,都再也不必了…… 因为只要她能与她的娘在一起,只要她的娘可以活下去,她怎么样都无所谓。 就算她成了中枢大臣的第六个妾,又怎么样? 就算她往后必须任由一名男子随意玩弄她的身子直至他再不想玩为止,又怎么样? 至少她解月兑了! 包何况,在得知柳孤泉那样毅然决然的离去之时,在她的心彻底碎成片片之时,一切,本就都早无所谓了…… 乌云盖月的夜,愁绪断肠的夜。 穿着一袭艳红的红嫁衣,端坐在喜床上,听着远处大厅里的欢声酒语,月噙香的嘴角含着一抹笑。 那抹笑,是自嘲的笑、无奈的笑,更是凄苦的笑,所以在她含笑的嘴角上,蕴积的才会是那一颗颗苦涩又无助的泪滴。晶莹的泪珠,如同案桌上的蜡泪一般,不断地缓缓生成,不知何时才是结束。 但总会结束的,等到她与她的娘亲终获自由的那一天,终会结束的! 只是那一天还要等多久? 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这泪,还得埋藏多苦、多深…… 屋外一阵狂风,吹得窗棂呼呼作响,也吹得她的艳红盖头微微轻飘。 但紧闭门户的屋内明明无风,盖头怎会轻飘? 正当月噙香心中微微有些不解时,突然她的红盖头被人一把掀去,同时,她的头上传来一个低哑、紧绷的嗓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月噙香先是一愣,而后连忙别过脸拭去脸上的泪,“出去!” “我为什么要出去?”眯眼望着坐在喜床上头戴金步摇,身穿华贵艳红嫁衣,一身绝美的月噙香,柳孤泉的嗓音更显压抑与诡谲。 “因为这里不是你能来的地方!”月噙香望也没望柳孤泉一眼,她绷着一张小脸,眼底交织着的却是浓浓的爱与愁。 惫来做什么?等着看她的笑话吗? 反正她已经没有未来了,就不能让她一个人静静的伤悲吗? 包何况,他真有傻到这种地步吗? 在此时此刻,在许希努力地想着各种方式要取代他,陷他于不义之时,他自己送上门来,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逃诩城里没有我柳孤泉不能去的地方!”望着月噙香那全然淡漠与疏离的模样,柳孤泉心中压抑的怒火几乎燎原了。 原本他还抱持着一丝丝的孤疑,害怕自己有可能错怪了她,也许她并没有出卖过他。 原本他还对她抱着浓浓的歉疚,害怕她之所以这么快便投向许希的怀抱,只是因为他的爽约、他的不告而别伤害了她,才让她做下了这样错误的决定。 但他有他的难处,因为那时的他必须走,不能留,更不能让自己的身分波及到她,所以他才会走得那样仓卒。 不过纵使仓卒,纵使不得不走,可他临走前还是在屋内留下了一个小小的讯息请她等他,并还在日日深怕她没有望见那个讯息而心伤难受之际,特地披星戴月、风尘仆仆地狂奔八百里赶回逃诩,只为告诉她他绝没有离弃她! 然而这样迫切想见她一面的他,见到的,却是这样一个她――一个拒他于干里之外的她,一个或许有可能根本从头到尾只是利用他、出卖他.还在今日要与他人成亲的她。 紧握的双拳微微地颤抖着,柳孤泉的呼吸也是那样的急促,但他还是努力克制着,在深吸了几口气后,咬住牙,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出自己心中最想知道的事―― “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与你无关!”月噙香强迫着自己冷静,望着屋角一脸淡漠地低喊着,“出去!” “你与他是何时相识的?”再忍不住心中怒意,柳孤泉一把握住月噙香的纤细藕臂冷冷问道。 “我说了与你无关!”月噙香用力想甩去柳孤泉的手,可那如同铁钳般的手臂,却紧得令她不仅无法挣月兑,更微微发疼,“出去!” “无关?”柳孤泉冷笑一声,一把将月噙香拉至自己身前低吼着,“那你可否告诉我,许家药铺‘孩儿笑’的来由?那你可否告诉我,一年多前逃诩灾变时,那个我独创的药方是由何人手中流出去的?你可否告诉我?” “你……”听到柳孤泉那尖锐的诘问,月噙香的小脸瞬间失去了血色,“你……” 他竟知道了,竟知道这些年来她做的所有恶事了! 难怪他今夜会来这里兴师问罪,难怪他会如此的愤怒了…… “怎么不再说与我无关了?”望着月噙香那张白如纸片的小脸,望着她一脸的震惊与绝望,柳孤泉的心也彻底沉入世间最冰冷的湖底,以致连嗓音,都冷冽如冰。 月噙香的手,很痛,但她的心,更痛。 因为如今她眼前的那张脸庞,那张她曾经看了两年,那样可爱、那样俊逸,有时微傻,但从不曾有过任何怒气的脸庞,竟因她,而完全燃满了怒火! 她早该知道的,早该明白的…… “是的……”带着全然的绝望与心碎,月噙香再不做任何挣扎地喃喃说道:“是我,全是我……” “你这名女子怎会如此的邪恶?心机又怎会如此的深重?”月噙香的坦白,不仅令柳孤泉的脑子轰的炸开,也彻底口不择言了,“为了成就自己,竟不惜出卖他人,也出卖自己。” “是的,是这样的……”月噙香低垂下头,尽避眼底满是苦痛与酸涩,但她再不想做任何无谓的挣扎了。 他想如何想,就如何想吧!想如何说,就如何说吧! 因为此时此刻,她根本不必,也再不用解释了。 所以骂吧!稗吧!骂完、恨完,就快些走吧! 这个充满了谎言、诡计,没有是非之处,本就不该是他来的地方。 “为了偷取我放在住屋里的药单,你竟不惜连身子都出卖给我,然后在达到目的后,又使出釜底抽薪之计,放火烧了我的屋子,想将你做的所有龌龊事全部掩盖在火灰之下,还在自以为奸计得逞之后,大大方方的穿上这身高贵的嫁裳。” 望着月噙香头顶上名贵、闪亮的金步摇,再望向她身上那袭将她的玲珑身材村托得千娇百媚的红嫁裳,凝视着她默然不语,全然不予辩白的模样,柳孤泉再忍不住地一把握住她的酥胸,用力地搓揉着。 “像你这般无耻、无德、无心的女子,根本不配得到幸福!” “不……不要!”柳孤泉那似是却非的指摘,字字句句都像利箭似的刺入了月噙香的心中,任她的心口仿佛被硬生生撕碎般的剧烈抽疼着。 但在发现他一反常态,竟那样暴戾地揉弄着自己的双边丰盈对,月噙香疯狂地抗拒、挣扎着,然后在来回推着他的手臂之时,任眼中热泪彻底决堤。 “怎么?怕你的夫君知晓你与我做过的龌龊事吗?” 望着月噙香全然抗拒的模样,柳孤泉冷冷一笑后,突然一把握住她的双手,将之捆绑起来,继而更一把扯下她上半身的红嫁裳,“既然如此,那我就更要让他知道,他今夜要娶的人是个如何放浪的女子。” “不要这样!”当听到柳孤泉的冷笑声,当自己的双手再也无法自由时,月噙香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张与自己记忆中完全不相同的面容,“不要这样……”绝望又悲痛的泪水,不断地由月噙香的眼角滑落,她努才地挣扎、抗拒着,却只是枉然。 …… 那些无可言说的悲伤、绝望、快感与欢愉,一起疯狂地席卷着月噙香的身与心,任她除了尖叫,再无其他。而那股强烈的欢愉感,就那样伴随着心痛,在她的体内不断流淌,而且几乎没有散去的机会…… 因为在她即将为人妾的新婚夜晚,她就像个被人用来发泄与摆布的青楼女子一般,被柳孤泉用各种羞辱又羞人的姿势占有、撩拨、高潮着,然后在嫁衣全沾满了两人交欢时的体液,在她的身子被他的龙阳之液强烈冲刷之时,听着他冷笑地丢下一句话离去后,彻底心碎昏去――“世间最无耻败德的女子!” 两个月后 十月的逃诩,秋意正浓,凛浏的西风,在没有星斗的夜里更显冷寒。 昨夜,众人许久未见的柳孤泉回来了,以他堂堂正正御医苑首席的身分,在四个月停职日截止的再报到最后一日前回来了。 但因宅邸被烧毁,因此他这些日子都会暂住于逃诩城的庆隆客栈中。 这些,全都是许希告诉月噙香的。 所以此刻,她才会在此夜深人静之时,出现在这间房中,坐在茶水中早悄悄被她放入“夜香丸”而陷入昏迷的柳孤泉床沿上,望着那张望了两年多的俊颜,任眼中的热泪在脸上奔流。 究竟坐了多久,月噙香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的手轻轻探向怀中时,她的身子,已僵硬得不能再僵硬。 她的怀中,有把小小却尖锐的匕首,而这,也是许希交给她的。 因为在成亲那夜,柳孤泉离去后,月噙香再也承受不住心底那股想恨却恨不得,想恨却恨不了的巨大痛意,所以她在中枢大人摇摇蔽晃地进房后,在崩溃与绝望之中,直言不讳地道出了自己早非处子身的事由。 望着月噙香的那身凌乱,轻嗅着房中那尚未褪去的男女欢爱气息,中枢大人自然明了发生了什么事,因为在他进喜房前,他也正与许希的第三个妾在另一间房中做着同样的事。 虽然向来自命风流而不下流的中枢大人耸耸肩后笑着离去,可是从隔日起,逃诩城中便传出了有关月噙香不贞、婬乱的各种耳语…… 对一个心死之人,贞不贞洁、婬不婬乱,月噙香根本就不放在心间,她唯一的念头只有一个――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一定要活着找到她的娘,就算那日后,许希早已将她赶至城外去。 但昨夜,许希却又直接找上了她,然后交了她一把小小的匕首――“杀了他,就算杀不了他,也要废了他,废得让他再无法从事医职!” 望着许希那充满恨意的狰狞面孔,月噙香静静接下了匕首以及“夜香丸”,什么话也没有多说。 其实,无论许希是如何以她娘的性命为迫,她再也不想,更不会听从他的命令了! 因为她知道,许希永远不会有满足的一天! 今日他要她杀了柳孤泉,明天呢?后天呢?大后天呢? 也许这样做会苦了她那至今生死未卜的娘,但她明白,如果她娘知道她的决定,一定只会笑笑地望着她,然后对她说:“孩子,你早该这么做了”。 所以,她今日会到这里来,只是为了让他走,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再没有人能伤害到他的地方,与他的妻小,永远相守在一起,再不要被卷入这是是非非的泥沼中。 第十一章 她有她的苦,他也有他的,她明白的,因此,就让一切在今夜全部结束吧! 月噙香低下头,最后望了一眼沉睡中的柳孤泉,望着他那有些憔悴且削瘦的俊颜,她一咬牙,含泪将手伸入怀中。正当她打算将藏在怀中留给他的书信掏出时,微暗的房内突然响起一个低哑的嗓音―― “如果可以,这一刺,能否等到十天之后?” “你……”泪眼模糊之中,月噙香尚在怀中的手蓦地愣了,她缓之又缓地抬起眼,望着那个她以为早已沉睡的身影缓缓坐起,“你怎么……” “很抱歉,他给你的魂死丸对我并不管用。”柳孤泉将手伸向月噙香的怀里,当模及那把冰冷的匕首时,他的嗓音是那样的僵硬。 “魂死……丸……”听到柳孤泉的话后,月噙香的嘴角剧烈地颤抖了起来。 为什么会是“魂死丸”? 许希明明说给她的是只会令人昏迷的“夜香丸”啊! 怎么会是这种在服用后,整个人变成活死人的阴毒药物? 是否许希根本早料到她下不了手,所以才会做这样的安排? “老实说,你恨我是应该的,毕竟我取走了你的清白,还在你成亲前那样——”黑暗中,柳孤泉的话声再度响起。 “不要说了!”月噙香一把打断柳孤泉的话,压抑住心中的痛苦,冷冷说着,“根本没有人在乎这些!” 是的,不必再说了,不必再说这些会再度加深她心痛的任何话语! 只要走,走得远远的、远远的就好。 “或许你不在乎,但我在乎。”听到月噙香的话后,柳孤泉的嗓音是那样的紧绷,“因为无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自己的行为都不该如此低劣,如此不光明磊落。” “你……”俏脸,惨白如纸,月噙香的心,还是碎了,在她以为再不会更破碎的时刻。 因为她终于明白,在柳孤泉的心中,她根本彻头彻尾只是一个不值得一哂,一个无耻败德之人! 所以他才会在纵使洞穿了她的“阴谋诡计”之后,依然装傻、装睡,只为亲口告诉她,他永远不想成为一个如同她一般,低劣、不光明磊落之人。 “我承认我咎由自取,因此我请你给我十天的时间,待十日后,你将可以用比直接杀了我更好的方式来取走我的性命,并用此来成就你,也成就你的他。” “你在……说什么……”黑雾笼罩下,月噙香抬眼望向那冷漠嗓音的来源处,话声整个破碎。 他要她用比杀了他更狠的方式毁了他,然后要她用这种方式来成就她? 他究竟当她是什么人啊?当她是什么样的人啊…… “那三个孩子,是鬼族的遗孤。”望着屋外那被乌云掩去一半的微弱月盘,柳孤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而我,也有一半的鬼族血统。” “什么……”听到柳孤泉的话后,月噙香原本愈来愈空洞的眼眸忍不住焙缓瞪大了。 那三个女圭女圭不是他的?是鬼族的? 而他,也是鬼族? “我不是个聪明之人,更不是个有足够权谋之人,所以一直以来,我能做的,就是负责医治我鬼族同胞,以及秘密收容、保护那些双亲遭受迫害的鬼族孩童,然后将那些天生体质虚弱的孩子调养好后,为他们编造一个新的身分,再将他们交给愿意要孩子、想要健康孩子的善良人家。” “你……”听着柳孤泉那愈来愈低,却那般坚毅的嗓音,月噙香再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因为她本以为他要说出的是他妻子的身分,可谁知竟是比那更撼人的极机密! 包何况一直以来,她就像所有的逃诩人一般,以为他只是个不善交际的普通东琅族人,却从不知道他竟是鬼族之人,而且做的,还是这样危险、隐密,却高贵的工作…… “当然,我也绝不是个如此良善的善男信女,我自会用药物控制住一些有权有势的病奔,然后在最危急之时,让他们为我所用。”望着月噙香一语不发的静默,微弱月光映照下的柳孤泉,嗓音是那样的飘忽,“我之所以一直藏身于御医苑中的最主要目的,更是为了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将害我鬼族同胞流离失所的鬼族叛贼李东锦及其党羽直接毒杀的机会。” “鬼族叛贼……国舅……李东锦……”听到这里,月噙香的嗓子整个乾涩了。 “只可惜他们比我想像的更小心、更谨慎,压根就只相信自己的心月复,连我这个首席御医都不予理会。” 终于,彻底的明白了。 当回想起那破庙中曾亲眼目赌的一切,月噙香就明白在现今的逃诩城中,确实依然存在着一群视鬼族为次等民族的极端变态人们,而且那些人之中,还有极为位高权重之人,这人,就是他口中的李东锦。 而柳孤泉竟一直以一人之力,努才地护卫着他的同胞,一直以一人之力,希望能挽救一些他那些受苦的同胞…… 这样的人,竟因她而卷入了这场风暴之中,令得他家不成家,更令得他必须连夜遁逃。 上苍,她究竟做了什么啊!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许久许久之后,月噙香终于缓缓望向柳孤泉。 是的,为什么要告诉她? 因为这个大秘密,是绝对足以令他彻底丧命,并令他一直以来的努力灰飞烟灭的啊! “因为我的良心过不去,因为无论你在不在乎,我都无法原谅自己对你所做的事。”柳孤泉冷笑一声后,僵硬地说道:“所以请给我十天时间,让我安排一下孩子们,以及我自己的一些私事,而十天后,你便可以去告发我,我相信,这会比直接杀了我,更让你痛快些。” 原来他竟如此恨她,恨到连他多年来的志业都必须咬牙放弃的地步。 是啊!为什么不?毕竟若不是她,他何苦饱受这一场膘乱? “那……你的妻呢……”在终于明了了一切之后,月噙香恍恍惚惚地问道。 是啊!他要她告发他,但他都没想过他的妻与他的子吗? “妻?你认为我这种天天生活在生死边缘的人,能娶妻吗?有资格娶妻吗?”听到月噙香的话后,柳孤泉冷冷一笑。 “那你到矩城去……”月噙香愣了愣,抬起头望着柳孤泉。 “自是为了去救一位对我鬼族有莫大恩惠的女子。”柳孤泉冷漠地回答道。 他没有妻也没有子? 难道那妻与那子也都只是为了掩护他身分的烟雾弹? 老实说,此时此刻,月噙香已彻底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因为她的脑子根本无法思考了。 “我绝不食言!”望着月噙香古怪的静默,柳孤泉再一次说道:“到时你若将我告发,我保证你与你的夫君必定从此飞黄腾达,一飞冲天。” 她与她的夫君必定从此飞黄腾达,一飞冲天? 她哪来的夫啊?现在的她,连自保都成问题了,又如何能飞黄腾达,一飞冲天?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因为此刻最重要的是,向来独来独往,没有任何权势与有力朋友,并身怀如此大秘密的他,再不能留在有许希的逃诩中! 彬许她已没有了未来,但她绝不能让这样忍辱负重的他,陪着她一起坠入那世间最最污秽的泥沼中。 “你不必再用任何诡计蒙骗我了,我上当受骗过一次,已经够了!”所以,月噙香让自己痛着心、铁着脸,朝柳孤泉冷冷一笑。 “我没有骗你,上回——”听着月噙香那声冷笑,柳孤泉心一抽紧。 “不必再说了,因力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相信你!”月噙香一把打断柳孤泉的话,缓缓由床沿站起,背过身向房门走去。 “既然如此,你何不现在就杀了我?”望着那个纤弱而颤抖着的背影,听着月噙香口中决绝的话语,柳孤泉咬牙说道。“因为我自知今日杀不了你。” 当脸上的泪再不会被人望见时,月噙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然后任热泪全聚流至唇旁,“但我相信,这世上、这逃诩,总会有杀得了你的人,比如许希,及他那帮见钱眼开,积极寻找你大秘密的手下。” “你……” “所以,若你活得不耐烦了,尽避可以继续留在逃诩。”月噙香颤抖着手轻轻推开门,但她终究还是忍不住焙缓回头,然后在泪眼模糊中,最后一次,将那张刻在自己心底最深处的脸印在脑海中,“但请永远,别再出现在我视线所及的任何地方!” 门,轻轻的关上了,远处的鸡鸣声,响起了。 “噙香?”望着门扉下的泪滴,回想着方才月噙香离去时那削瘦小脸上的泪痕,柳孤泉再忍不住地出声唤着。 因为他想知道那地上的泪珠,是怎么回事?她眼底的伤痛,又是怎么回事?她过得不好吗? 他那日怒急攻心地伤害她并离去之后,她发生了什么事吗? 尽避想起身向前追去,但柳孤泉却无能为力。 因为许希的“魂死丸”虽不管用,却不代表完全没效,因为现在的他其实连走动的能力都没有。 所以他只能又痛又急地望着阻隔着他与月噙香的那道房门,只能又痛又急,眼睁睁地望着她的泪,遗留在拂晓的寂静风中…… 一间茶坊之中,一个戴着竹笠,满脸胡碴,憔悴而又风尘仆仆的男子静静坐在二楼靠窗的包厢中。他就那样坐着动也不动,就算桌上的茶早凉了,依然动也没动一下。 一阵轻风吹过,突然,他背后隔着一道竹帘的另一个包厢传来一个磁性、醇厚,但醇厚中又带有些戏谑的嗓音――“后事都交代完了?还没有需要补充的了?给我醒醒,问你呢!木头,你这个平常看起来一句话不吭,结果只因心情激动一下,就差点把大夥儿都给卖了的‘好’兄弟。” “抱歉。”柳孤泉低下头闷声说着。 “好,既然你这个没出息的家伙没话说了,那现在换我说。”竹帘后的男子轻啜了一口茶,“你的贴身女侍官叫月噙香?” “我没有贴身女诗官。”一听到“月噙香”三个字,柳孤泉的眼眸蓦地一沉,而臂膀微微僵硬了。 “没有?”听着那怎么听怎么有问题的回答.竹帘后的男子笑了笑,“那就算了。” 轻风继续在吹,一股古怪的沉默弥漫在两个背对背的男子之间,而最后,还是柳孤泉先沉不住气了。“你有什么话就说,吞吞吐吐的算什么!” “我昨日啊!收到一张请帖。”听着柳孤泉那再掩饰不住的粗暴语气,竹帘后的男子嘴角微微一勾。 “那关我什么事?”柳孤泉仰头将茶整个倾入口中,只觉得一阵气闷。 “你看了就知道关不关你的事了。”竹帘那头的男子缓缓由袖中取出一张请帖,将请帖向后一推。 “这是……”望着那张俗气至极的烫金大红帖,再望清帖中所写的字后,柳孤泉的脸整个铁青了,而额旁青筋更是一突一突地跳动着,“她不是……为什么?” “为什么?”竹帘后的嗓音冷冷一笑,“因为某人放话要绝了她的生路,而那个某人,据我所知,与她是同父异母,自称逃诩第一名医的许希。” “许希……是她的兄长?”听到这话后,柳孤泉的下颚微微颤抖了起来。 怎么可能?许希竟是月噙香同父异母的兄长? 那她怎么一点都没有跟他提起过?就算他伤害她时也没有。 第十二章 老天,若是如此,那么她之所以要窃取药方,并一直留在许府里,根本就完全无关男女情爱了。 原来许希,根本不是她的主子,而是她的兄长…… “对一个以人娘亲为要胁,逼得一介弱女子不得不委曲求全地窃取药方,为了图自己的荣华富贵,而将一介弱女子出卖给他人当第六个妾,最后,在失败后还放出这种话的人来说,他永远不配称‘兄长’二字。”在柳孤泉因震惊而说不出话来时,他的身后传来了更冷浏且不屑的嗓音。 “她……她……”听着竹帘后那冷冽至极的嗓音,柳孤泉的身子微微的寒了,他的眼底却也同时盈满了心疼、懊悔与苦涩。 因为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何他至今没有等到月噙香去告发他,终于明白她心底那一直没有说出口的苦、一直没有说出口的痛,也终于明白了她那夜几乎流不止的泪是为何而流。 原来,她所做的一切与一切,都不是因为她想那么做,而是不得不那么做;原来,她一直是他认识的那个伶俐、聪慧、善解人意的月噙香,根本从未变过! 但她为什么从不告诉他?若她早些告诉他这些事,那么一切就不会变得这样…… 不,她不是没告诉他,她只是不敢直接的告诉他。 必忆起过往的种种,柳孤泉再忍不住地仰天长叹了。 是的,她之所以不敢直接告诉他,自是因为她很明白,许希自入逃诩后,便四处结交那些位高权重之人,而她,只有孤身一人。 是的,她之所以不敢直接告诉他,自是不想将向来独来独往、不善交际的他,无缘无故地拖入这场丑恶的泥沼之中。 因此,在逃诩没有任何坚实靠山,也找不到其他路子走的她,才会一开始急病乱投医似的屡次拐弯抹角向他求亲,希望能拥有一些些力量,希望寻得他一丝丝保护。可又在明了了许希的阴狠手辣与交友广阔之后,绝口再不提求亲之事。 他怎会如此愚味而又后知后觉啊! 他怎会一直没有发现这半年多来,她那愈来愈少笑容的脸上,眼底压抑着的那抹浓浓伤怀? 没错,或许她没有像她所说的那样爱他,也或许她根本不爱他,但只为了那一点点希望,只为了那么一点点保护,她小心翼翼、忐忐忑忑地等待着他的回应,最后,甚至将身子都给了他,可他,还她的是什么…… “不过,对一名成亲之日勇敢对人明言自己早与一名不明男子苟合失身,就算遭人当场退婚、遭全逃诩人指点、月复诽,都不肯供出那名男子真实身分的执着女子,我们兄弟几个可全是爱怜得很哪!” 许久许久后,恍若读出了柳孤泉心底的苦与痛,竹帘后的男子轻轻一叹。 “什么?她竟……”当再度听到月噙香近来的处境后,柳孤泉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竟……” 是的,柳孤泉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竟这么做,更不知道她竟已遭人退婚,还过着日日受人指摘的非人生活! 那时,他风尘仆仆地赶回逃诩,本只是为解释他的不告而别,但在发现月噙香与许希关系那样密切之时,竟一时怒火攻心,犯下了他此生最大的错误! 而后,那夜,他愤而离开逃诩,根本不想也不愿再提起或聆听到与月噙香有关的任何事,所以先前她来杀他时,他根本对她遭退婚,以及落入如此悲凉处境之事毫不知情…… 不,她不是来杀他,而是来警告他的! 如今回头想想,柳孤泉终于明白,那夜的月噙香根本对他没有任何杀意,否则她也不会在他的床前坐了那样久、流了那样多泪,而如今,又宁可咬牙苦着自己,也不愿意伤他一分 一毫…… 老天,他竟什么都不知道,还在那夜说出了那样多伤她的话。 他怎仅仅是个傻子而已啊! “所以在我们出手前,你自己先承认,是不是你干的?” “是,是我。”柳孤泉低下头,拳头再忍不住地缓缓紧握了,“一直是我……” 是的,是他,一直是他,这个早不知不觉爱恋上她的他。 是的,他恋着她,不知不觉,却真真切切,再不容他隐藏与收回的一份浓浓爱恋。 一直以为自己不懂什么叫心动,却在发现自己每当听着她那银铃似的笑声,望向那张盈满甜美笑意的小小脸庞,傻傻注视着走在他身前那条轻轻摇曳着的长马尾,他的脑际,就会陷入痴迷与妄想。 一直明白自己大概不会有机会,更没有什么意愿讨老婆,却在发现自己的家竟被她收拾得乾乾净净,在望见屋外满是晒着阳光的衣物,而她与女圭女圭们躺在大床上香香沉沉酣睡时的睡颜,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想要她永远留在她身旁,想要她那张笑脸,永远为他绽放,所以,他才无顾过去的信念,坚定地要了她…… 原来,他其实早爱恋着她,早傻傻地、胡里胡涂地爱恋着她。 可他,竟那样无知、残忍地误会与伤害着他一直爱恋着的她…… “该不该去道歉,还她个清白与公道?” “该……”柳孤泉依然低着头,但紧握的拳头几乎都要挤出血来了。 “那还坐在这里做什么?” “把你的宝盆给我。”柳孤泉突然由怀中掏出一把装饰着宝石的小刀,蓦地向后一射。 “不就是要点钱吗?干嘛这么穷凶恶极的像抢匪似的当街拦路抢劫?”望着深深射入自己座位扶手上的那把小刀,竹帘后的男子啧啧说道。 “不……”沉默了一会儿后,柳孤泉的声音是那样的痦瘂,“这是典当品。” “我受不起,因为我十个宝盆也抵不上这把你娘留给你的药刀。”竹帘后的男子轻轻拔出小刀,连同取出的银票一起向后推去,“拿去,钱早给你准备好了,人也给你保护好了,就等着看你这个二愣子什么时候清醒。” “谢谢……”望着那张面额大得惊人的银票,与那把他自小从不离身的药刀,柳孤泉的眼眸缓缓模糊了。 “不过若你真不回来,我可是一点也不介意我自己去。” “你……”柳孤泉猛地一抬头,听着那似有所指的声音,心头微微一震。 是啊!像月噙香那般美好的女子,只要有长眼睛的人,都不会傻得看不见的,只有他这个傻子,才会一直以来对围绕在她周围的人全视而不见,还那样残忍地伤害她。 “只可惜就算我去了,人家想见的约莫不会是我。” “她……”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拳,柳孤泉喃喃说道:“还好吗?” “能好吗?”竹帘后的男子苦笑一声,“算了,不跟你瞎聊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快点去办你的正事,真等被其他无聊人士抢了先,我看你到时再交代后事也没人理你了。” “我走了。”一听到这话,柳孤泉一刻不停留地便直接由二楼窗口飞身而出。 “喂!茶钱好歹要付吧……不过呢!能把这个向来不懂情事,只会在跟狗与女圭女圭说话时应答如流的二楞子迷成这样,还连霸王硬上弓的坏法子都使上,月噙香,有你的!” 啧啧了两声后,竹帘后的男子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而现在,我得赶紧通知兄弟们,订个好位子,一起等着看那二楞子将如何轰轰烈烈地上演一场忏情大戏,也顺便想个好法子,准备收拾一下那个能让我们有机会看到这场大戏的败类。” 懊,不让她进入逃诩,那她就努力在逃诩城外活下去。 懊,不让她有机会找到普通的工作,那她就做不普通的工作。 如果想绝掉她的所有生路,那么她月噙香这回就站直腰杆,就算天整个塌下来,也一定为自己找到活路。 那日,静静站在一名浓妆艳抹的中年女子身前,月噙香脸色惨白,意志却坚决。 “我早知道你会到我这里来。”那时,玉妆楼的玉嬷嬷跷着二郎腿,一边望着自己刚修好的指甲一边凉凉说道:“毕竟逃诩城里在经过有心人那样的放话后,谁也不敢用你了。” 是的,有心人,她同父异母的亲哥哥一一许希。 “我能值多少?”那刻,月噙香这么问。 “那就看那些臭男人愿意出多少了。”玉嬷嬷上下打量着月噙香,望遍美女的她也忍不住啧啧赞叹,“但你放心,像你这种眼是眼、眉是眉、胸是胸、腰是腰的女子,只要经过我几天的教,就算不是处子,价钱也是绝对少不了的,当然,我六,你四。” “够了。”那瞬,月噙香这么回答。 是的,歌妓,一名位于逃诩城山脚下青楼里的媚娘歌妓。 便发英雄帖的这日,穿着一袭半缕空的性感轻纱,月噙香的舞姿是那样的曼妙,尽避她的小脸略显削瘦,却完全不影响她本就绝美的容颜。 “好!”一曲舞罢,台下那群特地由逃诩城赶下山来的风流名士个个鼓掌叫好。 “虽说不是处子了,但看她那模样,还是让人打由心里想怜爱怜爱……” “那可不,逃诩城的御医苑之花可不是随便人都能当的。” “真不知她是怎么得罪了许希,竟落得这下场,不过要不是这样,我们又怎能有机会看到她这等俏模样呢!” “俏是真俏,就看今儿个咱们在座的谁有能耐可以将她包下来了……” 正当大夥儿兴奋地议论纷纷之际,突然,一名男子一把推开大门,踹飞楼中保镖,无视众人侧目,大喇喇地坐至舞台最前沿。 而望着那名男子,众人的议论更纷乱了―― “咦?那不是柳孤泉吗?他怎么也来了?” “是啊!他来做什么?不是听说他好男色的吗……” “哎呀!难不成他看中我们之间的哪一个了?”突然之间,一句天外飞来的话语令整场半数以上的男子如坐针毡,脸上全露出古怪的神色。 而柳孤泉只是瞬也不瞬地望着舞台上背对着众人的那个纤细身姿,半晌后才冷冷开口―― “李大人,你的内痔病懊了吗?” “张侍卫,你的花柳病懊了吗?” “刘老爷,你的……” 听着柳孤泉竟一个个开始点名,似是欲将众人的病名一一道出,当下他身后的人互望一眼后,全故作镇静但有志一同地起身互相拱手―― “哎呀!我忘了今天朝中有事,风爷,我先走一步了。” “哪儿的话,您不提,我也忘了我家中有急事等我呢!那我们就一块儿走吧……” 未待柳孤泉点名完毕,,屋里的人早边咳边各自溜之大吉,霎时,整座楼里只剩下四名男子不动如山地坐在原处继续饮茶。 “沈爷、卫爷、你们很闲?”回身望着那四个动也不动的男子,柳孤泉脸上的神色是那样的不悦,“还有,造总管,你家那个傲娇十九爷会不会太闲了点?” “是很闲啊!”就见那被称为“沈爷”的男子凉凉地轻啜着茶,“更何况今儿个日头这样炙,柳大御医,你总不想我在这关键时刻一出门就晒昏了头,然后做出令你不得不来抢救我,以致打断你计画的这种事吧?” “老实说,柳御医,我确实挺想知道我有什么隐疾好让人揭发的,因为这样我才有时间赶紧找人治疗去。”而后,是那位被称为“卫爷”的男子开口。 第十三章 “我说,柳孤泉啊!十九爷我爱在哪里坐着,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了?”最后,是那位唯恐天下不乱的傲娇王爷,“更何况,若不是我家小造早看出你有可能在此生事,怕你在外人面前坏了我逃诩城的大好名声,非拉着我来,爷我还宁可躺在女人腿上看戏呢!” “我说,这位爷……”望着这一片混乱,老江湖的玉嬷嬷当然立即了解了柳孤泉的身分,但这种状况,她也不得不先处理一下,“您若是……” “给我送过去给她。”瞪了那些无聊家伙一眼后,柳孤泉由怀中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对玉嬷嬷说着。 “这……是……”看着那张怎么也看不懂的鬼画符,再转头偷偷望向里头其他四位重量级的爷们儿眼中那纯摆着只想看热闹,不想介入的纳凉模样,玉嬷嬷自然识相地赶紧将纸送至月噙香手上。 姊姊,快回来跟我们一起玩。 望着上面歪歪曲曲,几乎字不成形,还印着几个狗爪印的字,望着那明显是柳孤泉不知要那群孩子描了多少回才终于有点“字”型的字迹,月噙香的眼眸缓缓蒙胧了。 那群孩子们都没事、都很好呢!真是太好了…… “玉嬷嬷,过来。”等了半天,望着月噙香动也没动一下的背影,柳孤泉又唤道。 “是、是!” “再给我送过去。”柳孤泉又一次由怀中掏出了一张纸,递给了玉嬷嬷。 “好、好。”而这回,看懂了纸上字迹的玉嬷嬷,脸上露出了一个暧昧的笑容,然后快快地将纸送至月噙香手中。 抱歉,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好吗? 抱歉?抱什么歉? 抱歉他要了她的处子身,又在承诺成亲之前逃跑,以致让她落至如此难堪的境界吗? 原谅?原谅他什么? 原谅他那夜盛怒之下对她做的事,说出的种种尖刻、伤人话语吗? 拔须道歉?何须原谅?更何须至此来同情、怜悯她? 让她一个人悄悄地存在,静静地疗心伤会很难吗? “玉嬷嬷。”望着依然动也没动的那个纤弱背影,柳孤泉叹了一口气。 “是、是,马上来。” 狈儿们需要你,我更需要你。 需要她? 需要她做什么?需要她给他们当老妈子?还是需要她的承诺与沉默来继续隐藏他的身分? 就在柳孤泉藉玉嬷嬷向月噙香传书之际,门外看热闹的人早已按捺不住地将银票拿至手中不断挥动着――“玉嬷嬷,过来,快过来!” “着什么急啊!这不就来了吗?” “玉嬷嬷,到底怎么回事?那纸上究竟写了什么,你倒是给我们说说啊!” “还能怎么回事?搞了半天,噙香的正主儿就是柳御医呢!”玉嬷嬷将银票一张张拿至手中,眉开眼笑地对门口众人说着,“先前小俩口子不知道为什么事闹别扭了,所以现在我们的柳大御医正变着法子给噙香谢罪哪!” 听到玉嬷嬷的话后,众人一致露出了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 “搞了半天是柳孤泉啊!我说他怎么可能会对御医苑之花完全无动于衷,结果根本是两人早就暗通款曲了哪!” “那他的断袖癖根本就是为掩入耳目的烟雾弹嘛!” “该死!真是便宜那臭小子了,居然被他先下手了。” 正当玉嬷嬷在众人的惋惜声中笑逐颜开地数着手中银票时,她又听得屋内的柳孤泉的呼唤声――“玉嬷嬷。” “来了、来了。”玉嬷嬷抛下屋外所有人,又赶忙扭腰摆臀地回到柳孤泉身旁,“柳爷,您这回要送什么呢?” “她还是不理我。”柳孤泉颓丧地低垂下眼,“你把我送过去好了。” “您这么大个人,我怎么送啊!”听到柳孤泉的话,以及屋内那四位重量级爷们爆出的低笑声,玉嬷嬷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了,她寻思了会儿,突然轻轻一拍掌,附在他耳畔低语道――“要不这么着吧!您到梅屋里先待着,我把噙香给您送过去快些。记得,一会儿多说点好听话啊!这闹别扭的姑娘家呢!您多说几句话让她甜甜心,她也就什么别扭都想不起来啦!” 心中完全没有主意了,所以柳孤泉也只能听从玉嬷嬷的指示,由大门离开,然后悄悄在下人带领下,由后门溜进了梅屋中。 就那么傻傻坐在梅屋里,柳孤泉怎么坐怎么心慌,一直到夜幕低垂,终于听到屋前传来一阵小小的脚步声后,他立即霍地站起身。 一望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踏入梅屋之时,他再忍不住地一把将她抱在怀中。 “噙香!” “放开我!”月噙香猛地一愣,当发现身前人是谁后,拚命挣扎着想向外走,而眼底,满是哀怨与凄楚。 “别不理我。”怕自己的手劲伤了她,又怕她走,最后,柳孤泉只能轻轻由身后环住月噙香的腰际低语道。 “你不就是想来看我笑话吗?”小小的粉拳紧握,月噙香再忍不住地低喊着,“看了那么久,也该看够了吧!” “我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是来道歉的。我都知道了,知道那个家伙是你的兄长,知道——”听着她话语声中的悲苦,他心疼得更语无伦次了。 “我不需要你的知道!”月噙香一把打断柳孤泉的话,眼中的泪再盈不住的滑落脸庞,“永远、永远都不需要!” “别哭,噙香。”望着月噙香小脸上那令人心痛欲裂的泪滴,柳孤泉更慌了,连忙松开手想为她拭泪,“会把眼睛哭坏的,你的眼睛本就有些……” “哭瞎了也是我自己的事,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当柳孤泉的手终于松开自己的腰际后,月噙香向房门狂奔而去。 “有,有关系。”柳孤泉一把捉住月噙香逃离的手,这回他直接将她抱在怀中,再不放开,“因为那样的话,我就再也没有办法看到你笑起来时,眼底那抹令我最怦然心动的秋水波光了。” “你看不看得到……关我什么事……”被紧紧拥在那个坚实而激动的怀中,月噙香流着泪,不断捶着他的胸。 “我本就不讨厌你,更喜欢你待在我身旁时的每一时、每一刻。”放任着月噙香发泄着她心中的苦,柳孤泉继续说道。 “你不必说好听话了,你之所以会来,只是怕我把你的秘密说出去。”柳孤泉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月噙香不知道,她真的很想相信,却又害怕相信,因为她再没有心可以让他伤了。 是的,一定是这样的,否则曾对她说出那么决绝话语的他怎么会来?怎么肯来…… “不是这样的!”当怎样也无法将自己心意解释清楚之时,柳孤泉急得连额上的汗珠都缓缓凝结了。 她依然不断地挣扎着,在挣扎得眼泪都沾湿柳孤泉身前的衣衫时,不住轻喊着,“我不会说的,你若不相信,乾脆直接就杀……唔!” 卑,再说不出口了,因为柳孤泉在慌乱之中,只能以他的唇,封住月噙香所有怀疑的话语。 这个吻,由一开始的慌乱,慢慢转变为轻柔,最后再转变为炽热与激狂。 “还是你杀了我吧!”一直到许久许久之后,当柳孤泉终于将唇移开月噙香柔美的唇瓣后,他将她的小手捉至他的心口,“连点小事都解释不清楚的二愣子,一个将自己所爱的女子逼成这样、哭成这样的笨男人,活着干嘛?” “你在……胡说些什么……”听着柳孤泉话语声中的沧凉、懊恼与无奈,听着他口中那句“所爱的女子”,月噙香轻抚着自己被吻肿的红唇,泪眼模糊地望向那双一直温柔凝视着自己的痴傻眸子。 是的,他在胡说什么? 什么叫他所爱的女子? 他什么时候爱过她、爱上她了…… “两日前,在我等着你来告发我,却一直没等到时,我得知了所有的事实。”柳孤泉捧起再不挣扎的那张绝色小脸,轻啄着月噙香那诱人的水润红唇,哑声说道:“而今日来之前,我已找到了你娘,并将她安置到一个好的处所,也帮她诊过病了,往后,她再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你……”身子轻轻颤抖了起来,因为月噙香没有想到柳孤泉竟已知道她娘的事,并且还为她娘看过诊了。 那么他是真的知道了所有的事,才会来到这里? 可他来,究竟是因为歉疚,还是真的心里有她? “你再也不要待在这里了,要不我可能会下药害死所有看过你如今这身装扮的男子。”望着穿着一袭撩人轻纱,玲珑身躯那样惹人怜爱的月噙香,柳孤泉再忍不住。 …… 月噙香的娇啼声,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嗓子都轻哑了,久到她的身子完全疲软了。 “但就算别人向我求亲,我也听不见,因为我的耳中永远盈满你银铃似的笑声,因为我的眼中永远只有你的马尾,因为我的心中除了你,再挤不下任何一个人,甚至你连在我的梦里,都在替我整理请诊单,然后被我疯狂占有着。” 当望着怀中女子终于达到高潮,当望着怀中女子终于露出那独属于他的娇媚、绝美与疲态时,柳孤泉喃喃说着。 “你……你……”听着柳孤泉那放肆、暧昧又傻气的话语,月噙香轻倚在他的怀中,心弦是那样的颤动。 “我的心,在你在我身旁的两年中,早不知不觉地遗落在你的笑声里了,我的眼眸,由习惯你开始走在我身前为我领路后,便再看不进世间其他女子了。”柳孤泉轻吻着月噙香的脸、颊,整个人更痴傻了。 “我不信……要不我先前跟你求了那么多次亲……”睁着高潮未褪的性感迷蒙双眸,月噙香别过高潮过后依然嫣红的粉颊娇嗔着。 “因为我不信你真的会爱上我,根本不信你这么一个可人、聪慧、人见人爱的好女人,会无缘无故的爱上我这个又孤僻、又寒碜,字丑到连写个字都怕你笑,必须自我建设好久才敢落笔,还硬被人取笑成什么扶乩,又什么好听话都不会说的大路痴……”听了她的话,他的话声一时间竟那样沙哑、低落。 “你……”望着柳孤泉此刻的神情,月噙香心间升起一阵浓浓的暖意。 因为他,真的爱着她呢!是真的呢! 否则向来无所谓的他,脸上怎会有那样不自信与懊恼的神情,而眼底,又怎会有那抹都掩饰不住的浓重伤怀。 “不是无缘无故……”轻抚着柳孤泉的脸,月噙香将他的脸转至自己眼前,含泪轻笑着,“从来不是无缘无故,只是你自己傻得从没看出来罢了。” “我的小噙香……” 屋内的轻喘声又再度响起,直到许久许久之后,话声才又响起一—“可你今日这样,许希他一定……”尽避所有误解早已冰释,但月噙香心中依然忐忑不安。 “没事,一定会有一些无聊至极却又心疼死你的人去帮你收拾他的。”柳孤泉轻吻着月噙香的颊,含糊地说着。 “无聊至极又心疼死我的人?”听到柳孤泉的回答后,月噙香愣了愣,终于恍惚有些明白为何这些日子以来,她四周总隐隐有像是有些人在保护她,而又为什么逃诩城至今没有流传出许希自以为知晓的那些大秘密…… “啊!难道是……啊啊……孤泉……” “不许想别的男人,因为从今而后,你只能想我,想我这个早为你痴迷的愣呆孤寒御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