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荡巨商的宝盆》 楔子 东洲大陆之西,有个懒懒散散的“勒琅国”,懒懒散散的勒琅国内,有座耸立于“飞来山”上的“逃诩”石城;逃诩城下入城必经官道的西西南角,有条弯弯曲曲的“八方古桥”,弯弯曲曲的八方桥东,有家小小的破旧茶坊。 这家茶坊很小败小,但茶坊外的广场却很大很大。 夜风有些微寒,可那南来北往的八方过客,与那东奔西游的异国行旅却不分你我的席地而坐,在昏暗的月色下,目光热切注视着那间小小的破旧茶坊。 因为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由一名老者的口中,聆听那如今名扬五湖四海、四方臣服,创造出勒琅国百年盛世清明,却曾经充满着血与泪的勒琅国首都──“逃诩”城,那最最不可思议的古老传奇── “逃诩”逃诩不思议,铁血宰相书房去,悬题立解策立定。 “逃诩”逃诩不思议,孤寒御医药单亮,阎罗令止鬼差离。 “逃诩”逃诩不思议,傲娇王爷管家怒,宫闱噤声百姓寒。 “逃诩”逃诩不思议,浪荡巨商宝盆显,金如花雨银如瀑。 “逃诩”逃诩不思议,慓悍船王令旗升,四海纵横八方惧。 “逃诩”逃诩不思议,幽灵贝勒马车现,子时见喜丑见忧。 “逃诩”逃诩不思议,冷面战神盔甲挂,敌闻丧胆我闻狂。 “逃诩”逃诩不思议,诡媚夫人戏班唱,盛世清明日日欢…… 第一章 夜风习习,星月无光,时值早亥。 逃诩城南一处早已荒废,且在人们口中绘声绘影鬼影幢幢的四合院里,此时却停有一辆马车。 一名男子鬼祟且迅速地将马车内的箱子搬入其中一间破屋的隐蔽地窖中,另两名男子则神色戒备地站在马车旁窃窃私语。 在墨色夜幕掩盖下,一切看似无声无息地悄悄进行着,但此时,却有一个小小的黑色身影,双脚勾住树梢,倒挂在院旁那棵百年榆树浓密的树梢间。 他的双眸,冷冷注视着搬运者手中的箱子,双耳则仔细聆听着那随着风声,断断续续传入的模糊、不连贯的字字句句── “八箱”、“买主”、“玉石散”…… 三炷香后,当院内三人终于如释重负,小心翼翼地准备离去时,树梢阴影后,黑衣人脸上唯一露出的那双如夜星般,却有些稚女敕的眼眸,突然闪起一簇小小的火花,而后,身形一动,快如闪电地飞离树梢间。 半刻后,浓烟突起,火光乍现。 原本匆匆离去的三人,在发现身后的异状时,猛地回头一看,在发现自己的货物在那阵短暂却凶猛的火光下已然付之一炬后,却古怪的没有回身盘察,反倒急急向一旁矮树丛间奔去,口中吐出的,是一连串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该死、该死的!” “是夜破,一定又是夜破!” “除了他,还会有谁?但他到底是怎么发现的?” “八万两的货啊!又这么没了。” “不行,就算向来与其它人不对盘,但这回我们一定得密集众人赶紧想办法将他揪出来碎尸万段,否则往后我们全得喝西北风了!” 在那三人恶狠狠的咒骂声中,黑衣人早好整以暇地隐没在夜色之后,就算身后的咒骂再凶猛,也不曾回头…… 而就在城南郊区密丛间开始主张号召小辨模“扑杀夜破”会议的同时,逃诩城中最著名的私人教坊,也正上演着一出号称由勒琅国第一戏班“芙蓉班”领衔主演的好戏。 傲无疑问,此刻在台上演出的演员自然全是一时之选,然而坐在台下的,也绝不是泛泛之辈。 毕竟今日请到芙蓉班来做私人演出的,正是城中大富张元春,而受邀前来的几位宾客,虽为数不多,却也全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富贾名流,这几位富贾名流身旁围坐着的,更全是逃诩城中各霸一方的名妓。 “好!” 台上的刀马旦唱念做打是毫不含糊,台下的叫好声也是不断,并还不时传出那些莺莺燕燕呢喃软语的劝酒之声── “李爷,您再喝一杯吧!” “沈爷,您要不要再来点四色花果子?” 然而,就在前场气氛热腾成一片时,戏班后场却是乱成一片。 因为这出戏最后的重头戏,便是以刀马旦力战群雄后得胜回朝落幕,因此此刻戏班里所有的闲杂人等,全得赶紧扮上充当“群雄”,所以这厢一群人挤着穿衣,那厢一群人抢着勾脸,整个是杂乱不堪。 不过尽避杂乱失序,但眼尖的戏班班主依然望见了一个身影若无其事地快闪混入失序的人群中。 “小风,你在磨蹭什么?再不快些,戏都要散场了!我警告你,你下回要再这样漫不经心,就直接给我滚远点,再不必回来了!”班主没好气地开骂着。 在班主连番的斥责声中,就见这名少年一语不发地换上戏服,面无表情地在脸上涂上油彩,然后在前台熟悉的锣鼓点声响起时,二话不说地擎起长矛,上台游走了一圈,并在被女主角一脚踢飞后,闷不吭声地下场。 是的,班主口中的小风──风一中,只是个戏班里搬杂物兼跑龙套的小人物,也是加入班子两年多时间里,地位唯一没有高升过的小龙套。 但其实,风一中并不是“他”,而是“她”,且她的本名也不叫风一中,而是“曲风荷”。 两年多前,当初芙蓉班班主之所以收容了她,只因她带了一封分量相当惊人的介绍信来,所以尽避对这名年轻、寡言、孤僻、面无表情,并且颊上还有巴掌大胎记,颈上还有一道伤痕的十三岁少女的背景一无所知,但班主还是勉为其难地安排了她在班里担当杂物工作,一直至今。 “好!” 台上的戏,在众人的叫好声中顺利落幕了,而芙蓉班的台柱未及换装,便被请至了台下与众富贾名流一一敬酒聊天,独留那一脸油彩的曲风荷及其它两名小成员在台上收拾善后。 尽避看似搬着东西进进出出于前台与后台间,但曲风荷却总还是能眼观四路、耳听八方,毕竟许多的消息与秘密,都是在酒酣耳热之时无意中透露出来的。 虽然努力聆听着四方声响,可曲风荷的注意力最终还是不由自主地被台下的某一群人吸引住,因为那个地带的喧闹声着实太大、太惊人。 就见今日的主客──一名年约二十三、四岁,长相俊挺,衣着奢华的年轻男子,如今正被一群女人团团包围住,那群女子一个个都使出了浑身解数,想方设法地想挤坐至他身旁,而举在男子眼前的酒杯更是数不胜数。 “沈爷,您多喝点嘛!” “沈爷,婉儿这杯酒您若是不喝,婉儿就不活了。” “有妳们这几个美人儿在爷耳旁说这话,爷能不喝吗?” 听着四周的莺声燕语,望着眼前那被一双双雪白小手举着的酒杯,那名被称为沈爷的男子嘴旁微微勾起一抹邪俊的笑容,并在似有若无意地轻抚过每一只绵绵小手后,才接过酒杯,爽快地将酒倾入口中。 “沈爷酒量真好!” “那可不?沈爷不仅人长得俊,连酒量都俊呢!” 望着男子俊邪且暧昧至极的笑容及举动,那群女子更是个个脸颊艳红地鼓躁成一片。 “对了,沈爷,我们想看看您的宝盆,行吗?” “您就行行好,就当给我们几个乡下人开开眼了。” “妳们这几个也醉了不成,那么大个宝盆,沈爷怎么可能随身带着呢?”在众女子的胡闹声中,一名艳色的妖娆女子几乎将半果的前胸都贴至了男子身前,然后抬起媚眼娇笑着,“您说是吧?沈爷。” “聪明!”男子对妖娆女子呵呵一笑后,又一回将她捧上的酒倾入口中,可在将酒杯送还回之时,那酒杯中竟不是空的,而是盈满了一颗颗的雪白珍珠! “谢谢沈爷!” 望着那如同夜光杯般,在火烛映照下闪闪发亮的一整杯珍珠,妖娆女子笑得是浑身花枝乱颤,而其它人的目光中也全充满了惊异与妒羡,只除了心突地一跳的曲风荷。 宝盆? 听到了宝盆两个字,曲风荷总算明白了,明白这名男子果真就是最近声名大噪、异军突起的浪荡商贾沈惟明。 传闻他是货郎儿出身,本是靠一张甜嘴与他人难以到手的奇货游走在各大宅府间的卖货郎,但几年前却在北上导货途间有了奇遇,更得到奇人赠送的一个聚宝盆。 自此后,他月兑离了卖货郎的身分,由经营小买卖开始,继而开起当铺、钱庄,最后经营票号,然后在短短几年内便挤身富贾之列。 而这些日子来,人们都说他正野心勃勃地要将票号生意布向全勒琅国,因此才会特地前来逃诩,并在逃诩买下了一大片的土地及庄园。 老实说,曲风荷压根就不相信什么奇遇、奇人、聚宝盆之类的鬼话,更怀疑那些深信之人脑子一定哪里有问题。 毕竟那些所谓一夜致富之人,背后存在的,大都只是一些不为人知的丑恶与谎言,而她相信,就算沈惟明也不例外! 谤本就是个满口鬼话连篇,搞不好还是变戏法出身的鬼…… 必想着那杯满是雪白珍珠的酒杯,曲风荷忍不住在心中嘟囔着。 其实关于沈惟明的传奇事迹,曲风荷早已听闻,但当真正见到这位大名鼎鼎,以浪荡与挥霍闻名的沈老板后,唯一令曲风荷感到有些意外的,是他的年纪。 是的,她真没料到他如此年轻! 因为再怎么看,他了不起也只大她个七、八岁,但竟已在这年纪便坐拥多间票号,并还成为各达官贵人急欲交结的座上客,这样的人,绝不会是个普通人,甚至搞不好还极可能是她必须密切注意的目标…… 悄悄瞄了坐在女人堆中,笑得那样轻佻的沈惟明一眼,并将他的长相牢记在心后,曲风荷收回视线,一边继续手中的工作,一边专注地聆听着。 “沈爷,听说您宝盆里其实养了五个鬼妾,天天帮您搬金载银是吗?” “她们的工作,可不仅仅是搬金载银而已啊!她们真正的工作,才令人销魂哪……” 传入曲风荷耳中沈惟明的嗓音,其实磁性而又慵懒,但那一点都不含蓄,并还那样暧昧的回答,着实让人想皱眉。 “沈老板。” 而这回,依然不必抬头,曲风荷便听出这声甜腻的“沈老板”,绝对是出自自己戏班的台柱露凝香。 看样子,露凝香今晚的目标毫无疑问已锁定在沈惟明身上了,就沈惟明亲自将她拉至他身旁坐下的亲昵举动看来,今夜,露凝香想必会由众多女子中月兑颖而出,势在必得了。 丙然想接近男人──特别是有权有势的男人──还是得靠美色才行的…… 依然一语不发默默做着自己手边的工作,正当曲风荷脑中浮现出这样的想法,并擎起最后一把长矛及箱子缓缓向后台走去时,不知为何,她的身子蓦地一侧,手中长矛疾飞而出── “哎呀!” “啊啊!” 当曲风荷手中那把长矛像飞箭似的穿过沈惟明与露凝香之间,并直挺挺地射入他们身后的木头墙面后,所有人全惊叫出声。 “小风,你做什么?”望着曲风荷那吓坏所有人的突兀之举,班主一脸骇然地大叫出声。 “抱歉,手滑。”就见站在台上的曲风荷面无表情地简短回答过后,便提着箱子欲继续向后台走去。 “手滑?”曲风荷的这个回答,令班主的脸整个抽搐了。 “朱班主,这少年是……” 眼见这诡异的情况,主人张元春也立即沉下脸开口,毕竟曲风荷的这个举动,已几近于暗杀了。 “他只是我班里一个小小跑龙套的,他……我……您若要处置他,我绝无二话……”望着张元春阴沉的神情,班主连声音都颤抖了。 “风一中,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此时,惊魂未定的露凝香更是尖叫出声,“我知道你一直偷偷喜欢着我,可你也不该因为得不到我的青睐,便由妒生恨的来伤害我啊!” 在众人的怒恨与疑惧目光中,曲风荷依然继续拎着箱子向里走。 “来人,立刻给我将他拿……” “各位,别紧张。”然而,就当张元春开口欲让家丁将曲风荷拿下时,沈惟明懒洋洋的嗓音突然在大堂中响起,“我想这小兄弟真的只是手滑。” 听到这句话后,曲风荷的脚步停下了,众人也一齐望向沈惟明。 举起酒杯,沈惟明笑望着张元春,“来、来、来,喝酒,这么愉悦的夜晚,何必为了这样一个小小的意外插曲弄得不愉快,您说是吧?张爷,更何况我还没喝够呢!张爷,陪我一杯?” 第二章 本就欲与沈惟明结交的张元春听到此话,自然也连忙陪起笑脸举起酒杯,两人一饮而尽。 一时间,原本气氛僵硬的大堂,在沈惟明的一句话后,又恢复了它原本的酒酣耳热。 望着脸色不再阴沉的张元春,班主终于松了一口气,然后快步走至曲风荷身旁。 “你傻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来向沈老板跟露凝香赔个罪!” 手中抱着箱子,曲风荷站在原地动也没动一下。 “你还想不想在班里混了?”看着曲风荷漠然的反应,班主的话声更严厉了。 终于,在班主口中又迸出这句严厉话语后,曲风荷动了。 但她却是直接将手中的箱子放至地面,然后月兑掉身上的戏服并折好后置于箱上。 “嗯?”望着曲风荷怪异的举动,班主愣了愣。 “打扰了,谢谢您这两年多来的照顾。” 丢下这句话后,曲风荷对班主颔了颔首便向外走去,无论这一路上有多少人用古怪、警戒的目光注视着她,都没有回头。 没有道歉,只因为不想道歉。 没有解释,只因为不想解释。 毅然决然的离开,只因她终于明白,再待在这戏班里也没用了,毕竟她当初之所以进入芙蓉班,只为了取得一个足以用以隐藏她真实身分,并方便她进入各地打探消息的身分。 但待在戏班里能打探到的消息终究有限,而她做到的,也远远还及不上她真正想做到的。 下一步,究竟该如何走呢? 在大多数人眼中古怪的、疏离的、极度不好相处的她,还能找寻什么样的方式,去完成她那就算用一生也必须努力达成的目标呢? 是的,曲风荷其实明白,明白自己是古怪的、疏离的、极度不好相处的,但她不想改变,也无从改变起── 因为自十三岁那年起,她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她一个人学习着长大,一个人学习着如何在几乎人人都戴着虚伪面具的人世间生存。 为了保护自己,她用少年的身分来隔绝掉所有可能的骚扰与伤害,为了保护自己,她用脸上的假胎痕来掩饰自己的真正面目,为了保护自己,她用冷漠来面对所有的一切,用那双无动于衷的清澈双眸,冷冷望着这世间所有的真实、虚假、丑恶与良善…… 但曲风荷其实更清楚,她用以保护自己的那份冷漠,其实有很大的原因是出于她实在摆平不了自己心中不时升起的荒谬感与违和感。 她听过许多人明明心里不那么想,可口里却说的跟真的似的,也见过许多人说的跟做的完全是两回事,却还能面不改色的继续欺骗着别人及自己。 那样虚假的人生,是人生吗? 对自己、对他人都诚实以对的人,难道真的无法在这个人世间找到立足之地吗? “不过那家伙是天赋异禀还是怎样啊……”在一个水塘前停下脚步,曲风荷弯下腰边洗净脸上勾勒的油彩,边喃喃自语着,“那张笑脸竟像是画在脸上都不会褪掉似的!” 是的,那家伙,沈惟明。 老实说,曲风荷还真是有些佩服他,因为在她手中长矛射向他时,在众人都尖叫、惊骇之时,只有他依然面不改色地笑着,并且笑容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坐姿更是潇洒。 不过她虽佩服他,却不羡慕他,因为尽避他能笑得那样自然、那样持久、那般游刃有余,但是她却不想变成他,更知道自己无法变成他。 因为这种笑容背后的代价,绝对是她无法想象的。 “是个狠角色啊……” 小小的耳语,缓缓在夜风中飘散,发出那小小耳语声的小小甭单身影,静静没入荒烟蔓草间。 这一夜,曲风荷就那样独自一人边沉思边在逃诩城的大街小巷中瞎晃着,直到东方破晓时,她才发现自己已走至城西一处败落的破庙附近。 正当她决定进入庙中歇歇腿,才刚走两步,就听得庙内传来一阵古怪的细碎人声。 “快拿出来,要不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 是女人的声音。 女声甫落,随之而起的,是一个醉意浓浓,并且边说着话还边打着酒嗝的男子嗓音,而他那含糊不清的话声中,居然还带着一抹笑意。 “您几位……缺盘缠是吧……没问题!全包在……爷……呃……身上……” “够阔气、够豪迈,只可惜我们不要你的钱!” “不要钱?那难不成……妳要的……是我的人?” “说对了!” “要是妳愿意……愿意陪爷一晚……呃……要什么……爷都给妳……” “那若我说我要的是你那宝贝呢?” “宝贝?爷的宝贝命根子……不就正……踩在妳脚下吗……” “你!” 听到男子浑不正经的回答,不仅庙中女声霎时拔高八度,就连曲风荷都想摇头了。 唉!这男人,要不是早已经醉得不省人事,就真是活得不耐烦了,要不都什么时候了,居然还有空插科打诨,说这种诨话。 世间之大,果真无奇不有啊…… 在心底的慨叹声中,曲风荷缓缓回过身开始走离破庙,因为她一点也不想蹚这种莫名其妙、与己无关的浑水。 “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你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给我上!” 然而,曲风荷才刚走三步,便又听到女子口中发出的一声怒斥。 一待女子话声落下,庙内立即闪起一阵刀光,但在那刀光闪起之际,突然一道银光也随之而起。 一刀一银炼就在破庙半空交锋着,交锋时产生出的一簇又一簇的小小别花,在微暗的空间显得那样诡谲…… “你是谁?” 半盏茶后,女子怒瞪着眼前那名手持长银炼,两三下就将自己手下撂倒在地,显见身手相当不凡的不速之客。 “滚。”不速之客的回答只有一个字。 因为这名不速之客,正是那原本不想蹚浑水,却又被自己下意识不由自主回身相助那名醉汉而感到懊恼不已的曲风荷。 “一群废物……走!”望着曲风荷面无表情只低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中兵器的冷漠模样,女子再望向在地上打滚、哀号的手下们,牙一咬,转身就走。 待女子等人快速离去后,曲风荷将银炼收回腰间,同样转身就走,然而就在此时,她的身后却传来一声呼唤── “别走得那么快啊!小兄弟,好歹扶我一把啊!” 听着身后传来的那再不含糊、再不酒意浓浓,却依然带着笑意且令人怎么听怎么觉得耳熟的嗓音,曲风荷有些纳闷地回过头去,然后望着坐在破庙草堆上,一身华服皱得不成人形,且头发更乱成一团的俊挺男子──沈惟明。 怎么会是他? 看着那张微微沾着污渍的脸,曲风荷真的诧异了。 因为她实在不明白,这么大个人、这样的身分,怎么出门连个保镖都没有? 包何况今夜的他不是应该在露凝香的香闺中吗?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这里? 不过这关她什么事? 冷然地转过身,曲风荷就当自己身后没人般地大步踏出破庙,然后继续在大街小巷中乱晃,直到日上三竿,月复中感到一阵饥肠辘辘之时,随意找了个摊位坐下。 “这小摊的刀削面确实不错。” 就那样坐在路旁小桌上叫了碗面吃着,可吃着吃着,曲风荷的身旁突然坐下了一个人,但她压根没有理会,只是继续吃着碗中的面,在将汤也喝得一乾二净后,面无表情地放下碗,丢了几枚铜钱在碗旁,径自起身离去。 这人怎么回事啊?是在跟踪她不成?要不怎么知道她在哪儿? 但最重要的是,她居然没有发现他在跟踪她! 不对劲啊!她没看出他有那么好的身手啊! 惫有,现在他又走在她身后,究竟是想干嘛? 是的,方才在小面摊坐在曲风荷身旁并开口搭讪之人,以及现在跟在她身后十步远的人就是沈惟明。 就见他安步当车地跟在曲风荷的身后慢慢走着,直到太阳升起,直到见到她走至一处死巷,见她思索了半晌后终于无奈一转身时,他的嘴角缓缓扬起一抹微笑,然后在笑意中望着冷冷的她开了金口── “你到底想干嘛?” “自然是想表达我的谢意。”望着那张说起话来表情变都不变一下的冷脸,沈惟明依然笑得那样慵懒,“谢谢你昨夜那将我们由鬼门关前救下的惊天一射,以及今早的拔炼相助。” 听到沈惟明的话后,曲风荷表面上没有任何反应,但她却忍不住暗自打量着眼前这名一身狼狈,却丝毫不损其浮豹气质的微笑男子。 因为她真的没有想到这看来轻佻、浪荡的男子竟会知道,知道她昨夜的那一射,并非失手,更非手滑,而是当时的她,在闻及一种来自东域某种极毒毒蜥蝪,出现在沈惟明与露凝香身后外墙时的下意识反应。 那毒散究竟是冲谁而去,曲风荷不想知晓也懒得知晓,但她的嗅觉向来灵敏,更可称得上是天赋异禀,就如同她那一身被称为百年难得一见的武学奇骨一般…… “我压根没想救你,所以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冷淡地回了这么一句话后,曲风荷再度提步向前走去。 “到我这里来如何?”望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曲风荷,沈惟明笑问道。 “不去。” “我这儿待遇很好的。”继续跟在曲风荷身后,沈惟明又说。 “不去。” “来吧!反正你都开除那戏班班主了。” “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着我?”终于,在走过了三条街,在路人因认出沈惟明身分而开始对他们指指点点之时,曲风荷忍不住必身瞪向他。 “只要你答应到我这里来。”沈惟明依然笑得那样慵懒,但慵懒中却又杂夹着一份赖皮。 “你到底想做什么?”从未遇过像这般缠人的无聊人士,因此就算向来不爱与人争吵,但此时的曲风荷心底也不禁有些微愠了。 “明摆着招揽贤才啊!”望着曲风荷一直淡漠却清澈的眼眸闪过的那簇火花,沈惟明笑得更欢畅了,然后带着那抹笑,他微微向前一倾身,“你说是吧?天孤城来的夜破。” 当“天孤城来的夜破”七个字由沈惟明的口中说出后,曲风荷的眼眸突然一愣,而后,身形一闪,蓦地消失在沈惟明眼前。 “真是块好材料……”看着曲风荷那像平空消失般的绝佳轻功展现,沈惟明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所以抱歉了,因为既然被我发现了你,那么我就绝对不会放过你。” “报告,这边没有。” “那就再找,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把他追回来!” “是!” 暗月,丑时,大雨如瀑的逃诩西南角,有一群黑影似是为找寻什么人而不断地在青石板上来回奔窜。 “人有失手,马有乱蹄,吃芝麻没有不掉烧饼的……哈哈!吃芝麻没有不掉烧饼的……” 说出这句话的,则是在夜色昏暗的逃诩北口青石板路上像游魂一样飘来荡去的曲风荷,当她喃喃自语之时,她的脸上还带着一抹诡异的笑容。 老实说,此时的曲风荷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哪里,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笑得这样开心,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她只觉得自己在海中载浮载沉了许久后,终于爬上了一艘船。 第三章 今日的浪,跟她的命一样都够大的啊…… 正当曲风荷庆幸自己竟能获救之时,突然,一个飘忽的嗓音传入她的耳中。 “您没事吧?” “谢谢你……我没事……倒是你,今日风浪这么厉害……你居然还敢出海……”坐在船上,任身子随着船行进的方向前后摇蔽着,曲风荷用双手紧紧捉住船舷喃喃,“我帮你稳着船,你小心点,这种天气掉下海去,那滋味可不好受……” “谢谢您的建议,我一定会坐稳的。” “对了,往后这么晚了就别出海,万一遇上幽灵船或海盗多危险!”好奇着那个不知由哪儿传来的飘忽嗓音,曲风荷一边找寻着声音的来源处,一边说道。 “谢谢您的关心,我往后一定会多加小心的。”飘忽的声音似远又近。 “不过话说回来,你信不信……我好像看到……咦?你这船该不会是开往龙宫的吧——”望着眼前如同漩涡似不断旋转着的七彩光影,曲风荷无法控制地傻笑了起来,可她的话声,却突然被一个略带痞气的男子嗓声打断。 “抱歉,我忘了拿……咦?有意思啊!你这破马车上居然有人敢闯进来。”说话的这名男子,其实正是方才在马车中与飘忽嗓音议完事后离去,可下了车又发现自己忘了拿东西的沈惟明。 “老实说,我比你更诧异有人敢在这个时分上我的马车。”听到沈惟明的话后,飘忽的嗓音中有股淡淡的无奈与笑意,“更令我诧异的是,我的马车原来不是辆马车,而是艘开往龙宫的船,呵……” “看样子继幽灵马车之后,一个关于龙宫的故事又要在逃诩流传了。”沈惟明一挤进马车中,语气本是那般的懒洋洋,但当他望清车中不请自来的不远之客时,他略略思索了一会儿后,一把掀起白色帷幕一角向街道外望去,“甩开追兵了?是七杀的人?” “是。”飘忽的嗓音中笑意更浓也更无奈了,“你就没瞧见,在他将他手中那条银链当桨似的拼命划着时,那群人被甩得有多高,又飞得有多远。” “完全可以想像。”回想起在破庙中再见曲风荷时,他那快、狠、准的身手,沈惟明都想为那群“飞天”的人默哀了。 “抱歉,两位,能否请问何时才能抵达龙宫?我好像有点晕船。”听着那一来一往的对话,半晌后,曲风荷才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还有,你们说的是海语吗?否则为什么你们说的话,我每个字都听得懂,但连在一起,我就听不懂了?” “原来你真想说话时,也可以说的挺多的。”望着曲风荷两眼涣散,还带着一脸的古怪笑意却努力说着话的怪模样,沈惟明眨了眨眼,“当真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咦?你认得我?”听到沈惟明的回答后,曲风荷一边笑,一边用手努力拨着眼前那团迷雾,“真巧啊!” “是挺巧的。” 就听得沈惟明不知为何闷哼了一声,而那飘忽的嗓音忍不住的笑出声来—— “保重啊!小沈。” “我尽力……” 靶觉着胸口与肩上传来的阵阵痛意,沈惟明也只能苦笑,毕竟面对着一个显而易见遭人灌服“玉石散”而陷入恍惚与幻觉中的武林高手,他实在不能要求太多。 “为什么你认得我,我却不认得你?”看着眼前那团忽而旋开、忽而收缩的怪异光芒,曲风荷先是皱起眉努力沉思着,而后突然一把将手伸向那团漩涡中,“不对,我好像认得你……认得你的味道……啊!我知道了……这船上有你的味道……所以我才上来的……” “那真是……我的荣幸。”痛!讲话就讲话,也不必用手抓住他吧! 用双手架住曲风荷伸向自己的手,沈惟明的声音微微存些瘩瘂了,而这全因曲风荷那完全没有克制的内力压迫。 “小沈,似乎不太妙。”一旁飘忽的嗓音似乎也发现沈惟明的窘迫。 “是,所以能再快些吗?”任额旁的汗一滴滴泌出,沈惟明脸上的笑容难得有些勉强了。 “没问题。” 曲风荷依然不明白那两人的对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但当感觉着自己被一股有些熟悉且安心的味道彻底包覆,且身子也不再剧烈的摇蔽后,她终于收回自己的手,抬起头傻笑问道—— “龙宫到了?” “是的,所以我们要下船了。”在曲风荷终于收回内力的同时,总算松了一口气的沈惟明打算快速地将他扛下马车,但在扛起他的那一刹那,他却有些诧异,诧异她那看来高挑的身子竟一点也没有他想像中的沉! “掌舵的蟹将大人不跟我们一起进龙宫?”趴至沈惟明肩上后的曲风荷依然什么也搞不清,又开始用双手游啊游的。 “是,他想先回去把他的蟹钳磨亮点。”由于吃过一回亏,因此这回沈惟明小心翼翼地闪躲着曲风荷来回游动着的手脚。 “这样啊……”将脸朝向船的方向,曲风荷有些惋惜地挥着手,“蟹将大人,有机会一定让我再搭你的船四处晃悠啊!” “谢谢您的搭乘,更欢迎您下回再度搭乘。”飘忽的嗓音带着一丝笑意说道。 “一定!” “你这臭小子跟个小毛孩起什么哄啊!”听到那飘忽嗓音与曲风荷的告别语后,沈惟明又好气又好笑地低咒着。 “小毛孩?嘿嘿!小毛孩……” 不知为何,飘忽嗓音却只留下了这么一句话后,就随着马车一起消失在夜幕中。 当沈惟明扛着依然游着泳的曲风荷走入一间豪华宅邸之时,他的身后倏地出现了五个娇小的红色身影,以及五声重叠,但完全一致的警戒嗓音—— “爷?” “没事,给我送件柔软的旧薄裳,还有热酒、冷食、冷玉水过来便可。”连头也没回一下,沈惟明大步进入自己房中。 待热酒、冷食、冷玉水与旧薄裳都送至房内后,沈惟明更是二话不说的就开始剥曲风荷的衣裳,因为服食了玉石散之人,全身必然发热,肌肤必然敏感,若不快些让其降温、发汗,极有可能会爆脉而亡! “咦?有人叫你爷耶!难不成你是龙太子?” 与沈惟明的坑诏作相反,被放倒在那张生平躺过最柔软的床榻上的曲风荷,只觉得幸福得不得了,反倒死命赖在床上不肯动,最后更在沈惟明不断地将她拉起、左转右弄时,不高兴地挥开他的手。 “我说,你们龙宫的待客之道也太差了!” “尚可。”明白曲风荷此刻已几乎完全丧失理性思考,因此沈惟明根本就不搭理她,依然继续将她身上的衣衫一件件剥下。 “能不能别动我,让我好好躺着就行?” “不……”尽避曲风荷的语气愈来愈不耐了,但沈惟明依然无动于衷,可当他剥下她身上的所有衣衫,望见她内衫下包裹住胸部的长布条时,他的手微微停在空中,“丫头……” 是的,沈惟明诧异了。 因为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这名令大江南北所有贩毒者恨之入骨,武功内力那般高强,并且个性还那样古怪的暗夜破坏者——夜破,竟会是名丫头,而且还是名年纪很轻的丫头! 但就算看到了她一身雪白的柔肌,就算看到了长布条下丰满、挺翘的浑圆双乳,沈惟明却依然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直至她身上再无一物。 “我不叫丫头,我叫曲风荷。”尽避全身上下已是一丝不挂,可望着眼前那模模糊糊的扭曲人影,曲风荷的眼眸依旧眯了起来,然后直接挥开覆在她身上的衣衫,“这衣裳太厚,我不想穿。” “曲?上船前你在做什么?” 听到曲风荷的姓氏后,沈惟明心中忽地一动,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将旧衣衫又一回披至她肩上,在再度被摇开后,耸耸肩,起身将一块柔布沾上可稍稍解开毒热的冷玉水后,开始擦拭她的脸庞。 “上船前啊?我好像是在海里游泳吧!”当那冰冰凉凉的感觉触及到曲风荷热烫的脸上时,那清凉的触感令她舒服至极的手抱双膝后再不想动,“轻飘飘的,就像要飞上天一样。” 将手中的柔布清洗一遍,沈惟明发现水盆中竟出现一股奇怪的青蓝,他若有所思的回头一看,发现曲风荷原本脸上的胎记竟全被洗丢,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皎白无瑕! 丙然,这丫头真是用此胎记来掩饰自己的真面目的…… “更之前呢?”沈惟明继续问道。 “更之前啊……”曲风荷倾头想了想,“喔!我想起了,有人在玩游戏,我输了,所以像粽子一样被绑到了一根柱子上,可好玩了。” 尽避曲风荷此刻的话语已是完全错乱,但沈惟明依然可以根据她现今的状态,以及她话中的蛛丝马迹,将有可能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拼凑出来。 因此他可以猜到,她必然是在收到假消息而前去进行破坏任务时,遭人布局逮获,并在被灌入玉石散后强行绑在柱子上,想让她就此染上毒散之瘾后而不得不受控于他们,却又被她强行逃月兑…… “别坐着,起来动动。”尽避了解了有可能发生的一切,但望着曲风荷那副赖在床榻上的懒猫模样,明白时间紧迫的沈惟明只能不断拉着她的手,试图让她自己动起来。 “不要,我就想这么坐着。” “起来动动!” “不要!”曲风荷一把甩开沈惟明的手,然后在他跌在床旁的软椅上时,笑嘻嘻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旁若无人地开始唱小曲儿,“清清的三月天啊!春花艳艳的开,迎风的雨丝啊……” 这…… 尽避整个人被挥坐在床旁的软椅上,但沈惟明这回却没有爬起,也没有去阻止曲风荷。 因为他实在太诧异了,诧异如今在他屋内响起的这副天籁嗓音! 是的,他诧异这嗓音的空灵,诧异这嗓音的纯净,诧异这嗓音流露出的那股动人心魄的强烈穿透力及感染力。 特别是当他闭眼聆听时,他几乎都闻得到那三月春花的香味,感觉得到那雨丝落在发梢间的沁凉,以及那股悠然自得的自在感…… 这脸蛋、这嗓音、这身段,或许可以……不,一定可以! 当曲风荷一首又一首、意犹未尽地唱着小曲时,沈惟明就那样一直地望着她,望着她虽有些冷漠,但其实精致、绝美的小脸,听着她动人的嗓声,再回想着她俐落的身手,然后任心中的想法缓缓成形。 “谁教你唱歌的?”当曲风荷终于唱满足,并再度回复懒猫状态之时,沈惟明才爬起身坐至床头轻轻问道。 “我娘。”趴在铺着柔丝被褥的床上,曲风荷回答道。“她歌唱得可好了。” “是的,毫无疑问。”沈惟明毫不犹豫地给予肯定,“她现在呢?” “跟我爹爹一起在海里了。”说着、说着,曲风荷忽然转眸望向沈惟明,“龙太子,你见到过他们吗?” “没见过。”微微闭了闭眼后,沈惟明在再度睁开眼时,将手掌缓缓抚上曲风荷雪白、柔软的腰际间。 其实,沈惟明并不想这么做,但此时此刻的他,却必须这么做。 第四章 因为若曲风荷再这样动也不动、再不发汗,那么玉石散的毒性必然会聚积在她的体内,最后导致血脉逆行而亡。 而他,需要她的声音,需要她这个人,在未来! “是吗……”感觉着腰际处传来的微微酥麻感,曲风荷轻喃一声后又问道:“那你知道……有谁见过他们吗?” “你想知道什么?”沈惟明轻轻问着。 “我想知道我爹爹的伤口痊愈了没?还会不会痛、有没有流血……” “他,再也不会痛了。”听到曲风荷傻气之至的话,沈惟明的手微微停了停,因为他恍恍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问。 “真的?” “真的。”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后,沈惟明再度将手抚上她的后腰。 “我不信,你跟军哥哥一样,一定只是哄我的……”将脸转向床侧,曲风荷的嗓音里有股淡淡的忧伤。 “军哥哥?” “嗯!军哥哥。”听到沈惟明问起了自己的军哥哥,曲风荷的语气更低落了,“他可聪明了,懂得又多,我好喜欢、好喜欢他,但后来,他不见了,我再找不着他了。” “他为什么不见了?”轻轻将手伸向曲风荷肩颈之际,沈惟明用大掌来回摩挲着她细女敕的柔肌。 “因为……我娘不见了……”不明白自己后颈间那股又酥又麻,但又温暖的感觉所谓何来,但曲风荷却能感觉到其中杂夹着的一股淡淡温柔,温柔得不知为何令她有点想哭,“所以军哥哥也跟着不见了,到最后,连我爹都不见了……” “你爹是否叫曲随风?” “你认识我爹?他很棒,对吧?”听到爹爹的名字竟由沈惟明的口中流出,曲风荷兴奋地坐起身,一把捉住他的衣袖,“很棒,对吧?” 丙然,她就是天孤城总捕曲随风之女。 “是的,他很……” 沈惟明想说“他很棒”,但他的喉头却莫名的有些梗塞。 因为天孤城总捕曲随风——勒琅国最著名的缉毒总捕——在三年前追缉毒皇之时,竟惨遭手下出卖,最后万箭穿心而死……这丫头,当时应该只有十三、四岁吧? 一个年仅十三、四岁的丫头,竟就要接受那样残忍的现实,承受那样巨大的悲痛,上苍未免太不公平了…… 而在丧失最后一个至亲之后,这几年来,她是否都是一个人这么过的? 当别人家的丫头还在父母的呵护下开心的笑闹之时,她却一个人窝在那戏班子里,不与人交流,没有任何娱乐,只日日四处打探着毒头的消息,然后冒着生命危险前去探查与破坏…… 她的冷漠、她的孤僻、她的不善言辞、她的拒人于千里之外,全只是因为那本不该她一人承受,但她却默默扛至肩上的苦痛与责任所造成的! 上苍何其残忍,竟忍心让一名只有十多岁的丫头,忍受这样的孤单,忍受那样寂寞的苦。 而他,是否真能有办法,让这名只有十多岁的丫头,不再继续她的孤单,不再继续她寂寞的苦…… 龙宫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安静吗? 龙宫里的人,都是这样的温柔吗? 靶觉着一股温柔得令人想掉泪的抚触不断地在自己身上来回盘旋,曲风荷轻轻低哺着——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龙太子……” “你想听什么?” 随着那温柔嗓音的落下,曲风荷感觉到自己的耳垂被轻轻含住,而后,一个湿润的唇瓣一路由耳垂缓缓落至她的后颈、她的肩头,一双大掌更是轻轻覆住了她的浑圆双乳,缓缓推挤、搓揉着…… …… 当一切终于缓缓平静时,曲风荷轻轻趴在那柔软得不能再柔软的软榻上,感觉一股倦意缓缓袭上眼眸,但她的小手,却紧紧地牵着另一只大掌,怎么也不肯放。 “你的军哥哥也在海里?” “不……他只是不见了……”感觉着那只大掌在自己背、腰上来回游移的温热与宠溺,曲风荷喃喃说道。 “为什么会不见?” “因为我娘死了……而他,很喜欢、很喜欢我娘……”将身子更缩向身旁那令人安心气息的怀抱中,曲风荷的眼角,缓缓泌出一滴泪。 “他不是你亲哥哥?” “不是……”感觉着自己脸上的泪滴被人轻轻擦去,曲风荷将脸颊整个贴向那个温柔又温暖的掌心,“但他比亲哥哥……对我……更好……” “你想找他吗?” “想……”曲风荷轻轻点着头,“我希望……他不要再哭了……也不要再……靠那东西……行尸走肉的……活着了……” 身旁的人,再不言语了,只是用温暖的大掌握,不断轻抚着她的发梢。 “我喜欢你的味道……”许久许久之后,缩在那个温暖的怀抱中,已陷入半昏睡状态的曲风荷喃喃说道:“让人感觉……很安心……的味道……” “味道?” “我的鼻子很灵的。”曲风荷举起手指指自己的鼻子。 “怎么个灵法?” “我经常靠着它找着他们藏毒散的位置的。”明明已经很想睡,但不知为何,曲风荷却舍不得睡去。 “厉害。” “所以,以后就算你丢了,我也可以靠着你的味道……找着你的……”可终究睡魔还是袭上了曲风荷的眼眸,所以她紧紧握住那只大掌,将脸枕在其上。 “我的荣幸。” “龙太子……我困了……” “我知道,安心睡吧!” “嗯!晚安……” 在那温柔又令人安心的嗓音中,曲风荷安然睡去了,而小脸上挂着一抹很久都未曾出现在她脸上过的满足笑意。 “爷,她醒了哟!” 由充满着七彩扭曲线条与迷雾的幻梦中猛然惊醒,曲风荷蓦地坐起身,感觉着脑中有股古怪的沉沉与恍惚。 尽避那股昏沉感不断侵蚀着她的意识,但当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着竟非属于自己时,她全身的神经整个绷紧,然后在感觉到似乎有几道目光同时注视着自己时,倏地一转头。 就见不远处,沈惟明好整以暇地靠坐在五名花样少女之间,而那五名年约十三、四岁的少女,不仅长相一模一样,连发饰与衣着都分毫无差! 望着沈惟明那标志性的慵懒笑容,以及那五名用着好奇与惊异目光注视着自己的少女,曲风荷的身子彻底僵硬了。 五个一模一样的少女?! 难不成这就是人们口中专门替沈惟明五鬼搬运的鬼妾? 这浪荡的男人,竟连少女都染指? “你们出去吧!”望着曲风荷明显僵硬的面容,沈惟明微微一笑后一挥手。 “好的,爷。” 一声短暂的应答后,五名少女倏一下地失去了身影,而屋内只剩沈惟明与曲风荷两人。 “你……知道了?”在一阵长长的古怪静默后,曲风荷望向沈惟明,硬声问道。 “知道什么?”沈惟明含笑反问。 “别装蒜!”曲风荷眼眸微微一眯。 “好吧!”站起身走向床旁的座椅坐下,沈惟明依然笑,“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听到沈惟明的话后,曲风荷的眼眸整个黯了下来。 “该知道的全知道了。” 而沈惟明的这个回答,令曲风荷彻底静默了,她僵硬地将脸转向床内一角,缓缓紧握的拳头微微抖颤着。 是的,曲风荷在生气,生自己的气。 因为若不是她自己不够小心,着了人家的道,怎会失手被擒?并还被强迫喂食玉石散,以致心志暂时丧失,将心中所有的秘密全暴露在这名男子的眼前。 这错误简直不可原谅啊! 这错不仅让她错失了追踪玉石散种植处的大好机会,更让她被沈惟明这头笑面虎捉住了小辫子,彻底让她的处境与立场变得被动至极。 难道……这一切都是他为了逮住她所布下的局? 当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时,曲风荷倏地望向沈惟明,眼底是那样戒备。 “先别急着给我定罪,你可知道究竟有几派人马想逮获你?”似是完全明了曲风荷心中所思,但沈惟明却丝毫没有想为自己解释的意思,仅是淡淡笑言道。 “这……自然是建构玉石散王国的始作俑者,被我销毁过货源的人。”听到沈惟明的话后,曲风荷愣了愣后下意识的回答着,最后还没忘晲了他一眼,“还有你。” “好吧!算我一个。”沈惟明不以为忤地呵呵一笑,然后缓缓举起食指,“但就算如此,你还是少算了一个。” “少算?”曲风荷闻言后有些不太服气地反问道:“少算了谁?” “少算了那些早已被玉石散控制住心志的人。”沈惟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早被玉石散控制住心志的人……”愣了愣后,曲风荷喃喃重复着沈惟明的话,而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少年白发的枯槁容颜。 “对我而言,你的存在有利于我,利于未来,所以我不急着对你动手;对那些贩卖玉石散的人来说,你虽为他们带来了暂时性财富上的损失,他们也确实恨你入骨,但长远来说,他们也没什么损失;可是,对那些玉石散的上瘾者而言,你却是……” 望着曲风荷虽低垂着头,却专心聆听自己话语,并若有所思的神情,沈惟明说着说着,突然微微一笑,然后再不言语。 沈惟明虽再不言语,但曲风荷却明白他想说的是什么,所以她缓缓抬起眼。 “我却是令他们生不如死,恨不得立即除之而后快之人,因为我毁了玉石散,反倒使得一日都离不开毒散的他们,必须用更高的价钱才能取得。” “是的,就是这样。”沈惟明赞许似的点点头。 尽避明白了这世上还有另一批人对自己恨之入骨,但曲风荷依然弄不清沈惟明告诉她这些的最终目的究竟为何,所以思索了半晌后,她冷声问道:“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藉此牵制我未来的破坏行动?” “不,恰恰相反。”唇旁扬起一抹笑,沈惟明笑得神秘,“因为你的存在对我而言其实是一件相当有趣,且有利的事。” “我不想为任何人工作。”终于正眼望向沈惟明,曲风荷回答得直截了当,“特别是帮你这种奸商中的绝顶奸商。” “很抱歉让你误会了我的本意。”听到曲风荷对自己的评价,沈惟明哈哈一笑后,调整了一下坐姿,“我们合作吧!” “我不想跟你这种人合作。”又一回断然拒绝后,曲风荷直接掀起身上薄被就要起身。 因为尽避沈惟明对她的态度迄今一直还算和善,但她向来习惯独来独往,更没有兴趣跟像他这类的权贵人士拉上关系,所以为避免接踵而来有可能的麻烦,她决定走为上策。 “若我没料错的话,你会为自己找寻的下一个栖身地应是醉凝楼。”望着曲风荷那淡漠、倔强,几乎没有表情,却其实清丽绝美的笑脸,沈惟明双手十指交握,好整以暇地说道:“但尽避你希望以青楼女子的身分前去,但最终,大概也只能成为醉凝楼的围事。” 屋内,又陷入了一片寂静,因为曲风荷再度被沈惟明的话震慑住了。 第五章 老实说,曲风荷并不知晓自己在这几日中,究竟透露出与自己相关的多少讯息,但就算透露得再多,如今由沈惟明口中道出的这些事由,却是连她自己都尚未成形的思绪,而他竟能一语道破,并且还极有可能一语成谶! 毕竟她太明白自己并不具备成为一名当红名妓的条件,若想直接前往逃诩城中最具规模的青楼,绝不会被看中,而她退而求其次的选择,确实只有围事一职。 但她与他,明明只有几面之缘,为何他竟能在先前便知晓她“夜破”的身分,如今又能看透她的动向? 难不成他有读心术…… “我是很神,但还没神到那种境界。”望着曲风荷努力凝思的模样,沈惟明不催也不劝,就那样微笑地望着她的侧颜,直到她转眸望向他后,才又再度开口,“想探知消息,青楼确实是条路子,可是连死都不怕的你,志向或许可以更大些。” “我不需要跟任何人合作。”尽避明白沈惟明说的全是事实,但曲风荷依然不想让自己成为受人摆布与牵制的棋子。 “我很佩服你的骨气。”淡淡地笑了笑,沈惟明直视着曲风荷的眼眸,“可其实就算我不提,你自己应也早已明白,现今只靠有骨气的你一人,所能做到的最大极限。” 彻底无语了,因为曲风荷确实早已明白,明白自己那些零星的破坏,破坏的只是玉石散运送到各城县的现货,只是毒散分布的下游,而那上游的顶端、那生产这些毒散为害世人的始作俑者,光凭现在的她,是永远碰触不到的! 但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做得到吗? 而这个男人,又究竟想藉由她来做些什么呢? “你想怎么做?”由于心中存有太多疑虑与考量,更不想再与沈惟明高来高去的对话,所以曲风荷干脆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 “培养完你后再利用你。” 这个答案,沈惟明回答得是那样理所当然,但曲风荷却也接受得那样理所当然。 毕竟她早明了他是个商人,这样的人,是绝不可能会做蚀本生意的。 “培养我成为什么?”所以,曲风荷又问。 “逃诩第一歌舞妓。”沈惟明微微一笑。 “你开什么玩笑?”愣了愣后,曲风荷忍不住瞪向沈惟明。 是的,他开什么玩笑?逃诩第一歌舞妓?她? 她意料之中的回答应该是要培养她成为第一流的沉默杀手,就算不是,也是情报贩子之类的人物,可他竟说要培养她成为必须具备天籁歌唱嗓音,以及动人婀娜舞姿的歌舞妓? “你有副与生俱来的好嗓,与教人惊艳的俐落身手。”望着曲风荷微微抽搐的右颊,沈惟明对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后继续说道:“尽避想成为逃诩第一歌舞妓,只有副好嗓和俐落身手还远远不够,但只要你愿意,这头衔对你来说绝对如同探囊取物。” “我为什么要成为逃诩第一歌舞妓?”望着沈惟明那明明像玩笑,却又一点都不像玩笑的说法,曲风荷不禁轻蹙蛾眉追问着。 “因为被酒色所惑的男人通常都守不住秘密。” “那我在一边听着就是。” “枕畔私语你也听得着?”瞟了曲风荷一眼,沈惟明淡淡说道。 枕畔私语?那意思是她不仅要成为一名歌舞妓,还必须成为一名卖身的红倌了…… 也罢,无论是清倌还是红倌,只要能打探到她想要的消息,她什么都不在乎! 可她不明白的是,眼前这个男人为什么如此信心十足地相信她可以成为“第一”? “我的个性很差。”曲风荷眯眼提醒着沈惟明。 “没事,男人天生爱征服态度个性差、架子大的冰山美人。”沈惟明毫不在意地耸耸肩。 “我说话很直。”曲风荷又说。 “没事,男人天生犯贱,天天给他说好听话,他反倒觉得烦腻。” “我长得不好看。” “你那露在面纱外,让男人唯一能望见的眼眸已远远超出标准了。” 沈惟明接连几个“没事”的回答,令曲风荷彻底明白,此刻无论她抛出什么样的难题,对于心中早有盘算的这名男子而言,根本没有一个会成为问题。 “是的,对我而言,能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而且我一旦下定决心,就绝不会改变,”恍若看出曲风荷心底所思,沈惟明对她点了点头,“你可以有一晚上的考虑时间,当你做出留下决定的那日起,你便在我府中住下,我会延请最好的老师,将你打造成逃诩第一歌舞妓。” “这期间你会要我替你做什么?打探什么消息?”思量了许久后,曲风荷终于咬牙问道。 “这期间你什么都不必为我做,更不必为我打探些什么,而待你以逃诩第一歌舞妓身分亮相后,你同样什么也不必为我做,不必为我打探什么,只要让我知道座上客有谁就行。” 只要知道座上客有谁就行? 听着沈惟明那云淡风清的回答,曲风荷真的愣住了。 “我实在看不出来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所以,瞪了沈惟明半晌后,曲风荷忍不住地喃喃说道。 “看不出来?那就对了。” 听到曲风荷的话后,沈惟明伸了个懒腰后站起身,眼眸缓缓望向窗外,唇旁扬起一抹痞之又痞,却又迷人至极的似笑非笑。 “因为世人一望即知的好处,不会是真正的好处,因为真正的好处,往往都存在于世人俯仰可及,却总被忽略的细节处中。” 听着沈惟明那似有所指、意在言外的话语,曲风荷的脑子着实有些混乱,但她明白,她面对的并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自信、观察力细微且精于算计的狡猾狐狸。 她真的能待在这种人身边,并还依然保持住自己的信念与理智吗? 而他说的话,真的能相信吗…… “最后一个问题。”沉默了许久许久之后,曲风荷突然抬头望向沈惟明。 “请说。”沈惟明含笑地望着曲风荷。 “为什么知道我是天孤城来的夜破?” 是的,为什么会知道这个除了她自己外,根本不会有人知道的秘密? “你自己告诉我的。”想都没想,沈惟明便这样回答。 “我没有。”沈惟明的这个回答,曲风荷同样不需思考就直接否绝。 “你每回说“你”字的咬字发音都较寻常人用力,而整个勒琅国,只有自小出生,并居于号称“风城”超过十年的天孤城人有如此习惯。” “泥?你?弭?溺?”听到沈惟明的话后,曲风荷不由自主的念起了几个发音相同的单字。 “还有,下回干完坏事后,再怎么忙,都请记得换双鞋。”望着曲风荷紧皱着眉在那儿“你”来“泥”去的可爱模样,沈惟明呵呵一笑,“因为寻常人绝不会半夜没事去倒挂在城中唯一一棵被人称为“上吊树”的青榆树树梢上,更不会被人试探性地随口问了一句后,就心虚转身消失不见的!” 三年后城西大众戏楼 “听说了没有?继上个月李尚书还没坐热,就被风姬轰出去的事件后,昨儿个哪!那三位东都来的大人,连醉凝楼的门槛都没瞧见呢!” “何止门槛没瞧见啊!连那千里进贡的上好绫罗绸缎,都给当垃圾扔出门去了!你们就没看到,当风姬冷冷甩他们一句:““赶紧的给我办正事去,少没出息的只知道乾领公俸不干活儿”时,那几个人脸上那又窘又痴迷的可笑模样。” “是实话啊!朝廷发他们薪晌,本来就不是让他们来逃诩吃喝玩乐用的。” “可是除了风姬,谁敢当着面说这话啊!又除了风姬,谁说出这话后不等着被人收拾啊!” “那可不,但谁让风姬脾气冷归冷、怪归怪、硬归硬,可那听了后让人心情豁然开朗的绕梁歌声,那望了后令人魂萦梦系的绝艳舞姿,普天之下,她若称第二,谁人敢称第一!” “那是自然,要知道,风姬那“逃诩第一歌舞妓”之名可不是自己叫着玩的哪……” 明明是高朋满座的戏园子,明明台上的演员演得那样卖力,但台下的看馆们在看戏的同时,口中谈论的话题却只围绕着同一个人物。 而正当众人七嘴八舌的议论纷纷之际,突然,一个含笑的慵懒嗓音由二楼的居中豪华包厢里传出—— “听到众人如此夸赞我们的风姬,我真是既感慨又感动哪!” “看戏就看戏,少在那里胡扯八道。”脸依然朝向戏台的方向,一身男子装扮的曲风荷坐在火炕旁的座椅上,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淡淡说道。 “问题是我今天不知为何,一点看戏的心情都没有。”沈惟明调整了一下火炕上的卧姿,百无聊赖地用左手撑着下颊,然后右手举着摺扇将桌上的瓜子一颗颗的拨到东边,再一颗颗地拨回西边。 “不想看就别来。” “那可不行,人家特地邀了我,我却没来,那不摆明了给人下不了台。”望着曲风荷淡漠的侧颜,沈惟明呵呵一笑。 “你因为想给人面子,以至于不得不傻坐在这里是你自己的选择,没人逼你。”说完了这句话后,曲风荷终于将脸转问了沈惟明,“所以你能不能别吵我看戏?” “你若真看了进去,我自然不会吵你。”回望着曲风荷微眯的眼眸,沈惟明笑得那样俊邪。 瞪着沈惟明脸上那有些气人的自信笑容,半晌后,曲风荷才又别过眼望向戏台,“你这回做的曲子太诡异了。” 是的,虽然曲风荷很不想承认,更不明白沈惟明是由哪点判断出她的心不在焉,但她今日确实无心看戏。 而她无心看戏的主因正如她自己所言,是出在这一回她即将要唱的曲子上——沈惟明亲手谱的曲子。 其实,由她在醉凝楼以“风姬”之名初试啼声、惊艳全场至今的每一首曲子,都是出自沈惟明之手,可这回,她着实对他做出的新曲有意见。 “那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呢!”听到曲风荷对自己这回新曲的评价,沈惟明好整以暇地轻扬着摺扇,“更何况就是知道你能唱,我才写的。” “那首曲子是个人都唱得了。”望也没望沈惟明一眼,曲风荷冷冷说道。 是的,这就是让曲风荷觉得诡异的地方。 尽避至今她依然觉得奇怪,奇怪像沈惟明这样一个满身铜臭的市侩奸商竟有谱曲的嗜好,并还能谱出那般美妙的曲子来,但过往,他所谱的曲子都具有相当的难度,但这回,他却做了一首谁人都唱得了的曲子! “一点也没错,所以开唱后,请别忘了告诉我是否有人天天去捧场。” 虽然沈惟明的回应是那样的云淡风清,却足以让曲风荷明了他的言外之意,因此耸了耸肩后,曲风荷再度将脸转回戏台,继续撑着下颊嗑着瓜子。 “但万一那人第一天就不小心被我轰出去,我可不负责。” “自然不用你负责。”听到曲风荷的话后,沈惟明哈哈一笑,“而且我保证绝对会跟随所有逃诩城民的脚步,对你的所作所为鼓掌叫好,引以为傲。” “不好笑。”曲风荷冷冷瞟了沈惟明一眼。 第六章 “对一个有勇有谋、浪荡成性的绝顶奸商请别要求太高,毕竟我所擅长的是天衣无缝的漫天大谎、真假难辨的虚情假意,而不是笑话。”由火坑上缓缓坐起,沈惟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后迳自站起身,“好,我今日的面子做足了,一会儿一起到四方街逛逛去,老样子,一刻钟后马车上见。” 是的,老样子,在马车等候沈惟明,因为像他那般身分之人,绝不可能说走就走,只可惜那些对他张口就来的虚伪寒暄、应酬话语,对曲风荷来说简直如同酷刑。 而就如同过往的每一回一样,一刻钟后,沈惟明准时出现在马车中,然后在马车驶向四方街之时,与曲风荷一同坐在马车上望着车外熙熙攘攘的人潮。 饼一会儿,沈惟明幽幽提问,“那个骑马的蓝衣中年男子打哪来的?” “马匹四肢短小精壮却疲惫,男子的外袍全新,腰带下露出一角的令牌呈墨绿色,应是为查前阵子发生的西村一案,特别披星戴月由夏城来求援的六扇门捕快。” “那个穿粉红小碎花棉袄的丫头哭什么?是迷路还是受欺负了?” “都不是,是她好不容易攒钱买的冰棍掉地上了。” “那个手拎蓝花包袱的老妪是做什么工作的?” “那根本不是老妪,那是……” 就这样快速一问一答着,突然,一股奇异的感觉令曲风荷的寒毛一下子竖立了起来,更令她口中的话整个停顿,眼眸倏地射向一条小道中。 那小道里有什么人,抑或是有什么东西?否则为什么她忽然会有一种毛骨耸然的感觉…… 不知究竟那样望了多久,曲风荷突然又听得沈惟明的声音—— “你脖子上的伤是?” “你到底要问几次才够?” 必头瞪了沈惟明一眼,曲风荷再不理会他,继续转头望着街道上所有的人事物,思索着自己心底那股至今依然未褪的诡谲感究竟因何而来。 而沈惟明呢!在眼见曲风荷完全不为所动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由车座旁熟练地掏出一个排笛,自娱自乐的吹奏着。 老实说,要是外人见到沈惟明此刻的模样,肯定会讶异他竟也有如此悠然与沉静的时候,但曲风荷却不会,因为三年来,在她面前的他就是这副德行。 包老实的说,就算到今天,曲风荷依然还是没搞清楚自己当初为何会同意与沈惟明那根本不算合作的合作关系,并且至今还依然待在这个地方,待在这名男子的身边。 她犹然记得当她点头的那日午后,她被领至了离沈家府内一处偏僻的独立小屋中,而后,一名老迈苍苍的老妪进到了她那间堆满精致织锦华服的房内,直勾勾的瞪了她一眼—— “把你那身丑衣裳给我月兑了,看了真碍眼!” 而由那日起,丝毫不会歌唱、舞蹈,却拥有千杯不醉的酒量与一身武学根底的曲风荷,便在那名老妪严格且古怪的训练方式下,开始她踏上天下第一歌舞妓的道路。 一周学习三夜,一回三个时辰。 除去学习之外,曲风荷泰半的时间都是自由的,她可以自在的随意来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没有人会干涉她,更没有人会询问她。 不过有时沈惟明会一个人露出一种饶有兴味的笑容踱步至她的屋前,然后告诉她晚上有个有趣的地方,问她想不想一块儿去见识见识。 而多半,她总会在那类其实无聊至极的场跋中,听到一些她想要的消息,获得一些她想要的讯息,然后继续她的破坏行动——当然,回来后她一定记得换鞋,并且再不是以“夜破”的名义。 终于,一年多前,不知是由于曲风荷某回的破坏的确造成了毒皇的巨大损伤,抑或是毒皇个人出了什么问题,但自那时起,逃诩的毒害真的少多了,少到了她的歌舞妓都由副业转成了主业,可由于深怕毒祸再起,她依然不敢懈怠,依然战战兢兢地留在逃诩。 其实连曲风荷自己都很纳闷,纳闷向来习惯于独来独往,个性差劲,且说话老得罪人的她,竟还真的成为了人们口中的“逃诩第一歌舞妓”,而她自己,竟也还真的莫名其妙地在醉凝楼里工作得如鱼得水,并且至今没有离开。 而这,究竟是要说沈惟明确实“善于识人”呢?还是要说她自己原来出人意外的惰性及随遇而安…… 正当曲风荷坐在马车里胡乱冥思之时,突然,她的耳畔传来沈惟明那向来慵懒且磁性的嗓声—— “进去看看。” 眼眸一抬,曲风荷发现沈惟明迳自下车后,便潇洒地迈步进入逃诩城中最着名的古玩铺子“古芳斋”。 “哎呀、哎呀!这不是沈老板吗?真是!明明您需要什么,派人通知小的一下就行了,竟还劳您亲自前来,真是怠慢、怠慢了!来,您请,今儿个有刚到的上好云溪铁观音,您来尝尝?” “上好的云溪铁观音?那我还真是非尝不可了,您先请,李掌柜。” 当沈惟明与李掌柜在那儿互相寒暄,并边聊边往内室走去之时,曲风荷早已如往常般的对前来招呼的伙计甩了甩手后,自己在店铺中逛了起来。 不是风姬之时的曲风荷,在外人眼里的身分,是来投靠沈惟明的远房亲戚,而因与“沈惟明”三个字沾上了边,所以她也就莫名地被归类于不可得罪的“贵客”一族,因此一见她甩了手,伙计自然也就识相地静候于一旁,不再上前搭话。 曲风荷的脚步,最后停留在一块毫不起眼的朴砚之前,并从此再没动过。 那块不起眼的丑朴砚,真的很丑、很普通,但只一眼,曲风荷便发现了,发现这块朴砚里头包裹住的,绝对是块绝顶好砚的砚心! 是的,曲风荷爱砚,也懂砚,而这些知识,都是以往她的娘亲所传授给她,尽避她的娘亲没有机会教她到现今。 但若她娘亲有机会看到这砚,肯定也会爱不释手吧…… 正当曲风荷完全沉醉在那块朴砚的风华中,并微微有些惆怅时,突然,她的身后传来一个轻柔、文雅,却又带着点冷傲的女子嗓音——“抱歉,不知道能否向公子借个步。” 伴随着这个文雅嗓音一同飘入曲风荷鼻尖的,还有一阵令人心旷神怡的茶香,与一阵奇异的冷冷幽香。 “抱歉。”移动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后,曲风荷微微对身旁的女子一颔首,为自己挡住了她的道路表达歉意。 虽只一眼便收回视线,但曲风荷已判断出这名女子绝非寻常人家。 道地的逃诩口音、娴难的气质、傲然的身姿、优雅的谈吐衣着,身后跟随着的两名华服女侍,等候在外的名贵马车,及一旁年约四十岁,同样温文尔雅的恭敬管家,和所有人身上全存在的阵阵茶香…… 嗯……这名女子应该是出身于逃诩城专掌勒琅国茶事与“司茶道”的狄家,但由于狄老大人两年前仙逝,狄家如今只有一子一女一媳,而狄家长媳又是外地人士,不可能有这么道地的逃诩口音,更没读过书,那么此名女子,应该就是那被逃诩城民誉为“书香门第第一女”的狄清秋了。 这什么坏习惯啊? 一当意识到自己脑中的想法时,曲风荷无奈地苦笑了一下。 而之所以苦笑,是因为她怎么也没想到原本是因好奇沈惟明“识人之术”而一时兴起与他玩的游戏,如今竟潜移默化变成了她的习惯了。 是的,沈惟明的“识人之术”跟他的“话术”同样出类拔萃,经常可以根据人的口音、穿着以及各式习惯,精准地猜测出人们的出身、身分,甚至经历,然后依此投其所好,来个宾主尽倍。 正当曲风荷为自己的坏习惯哭笑不得之时,她的身后却又传来了女子嗓音,“公子若喜欢砚,城西的石砚堂专营好砚。” “多谢赐教。”望着将眼眸由自己一直盯视着的那块朴砚转回,且眼底冰霜微微消解的狄清秋,曲风荷淡淡答道。 “举手之劳。” 书香门第出身,果然不同凡响,可看砚的眼光似乎有待培养啊! 待那阵香风由身前袭过后,曲风荷又站回原处继续盯视着那块朴砚,然后听着身旁二掌柜急急迎上前来的脚步声。 “狄姑娘,您来了?对了,您前几日在小店订下的那块玉……” 但未待二掌柜的将话说完,原本一直嗓音轻柔的狄清秋语调突然一变,“我不要了。” “不要了?”听到狄清秋的话后,二掌柜有些傻眼。 “给那种邪门歪道模过的东西,还能有什么价值?” 就见狄清秋冷笑一声后,便有如店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事物似的,快速领着身后的侍女走出店门。 望着狄清秋的反应,不仅二掌柜愣住了,连曲风荷都有些纳闷了。 那种邪门歪道?模过? “沈老板。” 正当曲风荷对狄清秋忽然转变的态度有些不解时,她突然听到了身旁二掌柜的招呼声,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沈惟明已与大掌柜一同走至了大厅,而他的手中,拿着一块玉。 玉、模过、邪门歪道? 厉害啊! 当三者连在一起后,回身望着狄清秋傲雅的背影,曲风荷对于她居然敢当着沈惟明的面说出这般评价,着实有些佩服! 当然,佩服之际,她还是不忘瞟了瞟那头笑面虎,想明白他在得到这般评价后会有什么样的神情。 “李掌柜。” 而沈惟明自然还是笑着的,就算老板跟掌柜的都一脸僵硬、尴尬之时,他脸上的笑容还是那样的自在。 “是的,沈老板。”听到沈惟明的呼唤后,大掌柜连忙诺诺。 “这几日麻烦你四处寻寻,找到好的后,便给狄姑娘送过去。”将手中的玉交给大掌柜后,沈惟明笑得那样欢快,“当然,别说是我送的。” 原来沈惟明早认识狄家千金哪! 不过话说回来,这逃诩城的美女,特别是出身豪门世家的千金,哪个能逃过他的眼底啊! 老实说,曲风荷从没觉得沈惟明是个好人,但是他那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面面俱到、多方交好的交际手腕却可说已臻神人级别,就更别提他如今那人人吹捧的钜贾身分。 所以,望着沈惟明毫不以为忤的模样,曲风荷才会更好奇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纠葛,竟能让那对陌生人虽有些傲气,但其实还算温文尔雅的狄清秋对他如此深恶痛绝…… “没问题、没问题,小的明白、小的明白,就像以前一样。”听到沈惟明的话后,大掌柜不断点着头,“小的相信,狄姑娘总有一天一定会了解您的一片真心的。” 就像以前一样?真心? 原来如此…… 听到大掌柜的话后,曲风荷总算有些明白了,明白向来在众人口中浪荡成性的沈惟明,原来心中也会有所属,更明白原来如此高高在上的男人,也会有吃鳖的时候…… “发什么愣呢?走了。”瞟了一眼曲风荷依然面无表情,但眼底却有一抹促狭笑意的脸,沈惟明收起摺扇,向外走去的身姿依旧潇洒。 “对了,那块砚……”但才走至门口,沈惟明突然又回眸望向方才曲风荷一直驻足于前的那方朴砚。 “沈老板若喜欢,就拿着玩吧!就当小的代替我家主人孝敬您了。”未待沈惟明将话说完,二掌柜立即让人将早包好的朴砚送至沈惟明眼前。 第七章 “那可不行,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沈惟明微笑拒绝着。 “沈老板,您这话可让小的们为难了。”见此状,一旁的大掌柜连忙上前,“要不这么着吧!您先带回去,待我们找到送给狄姑娘的玉后,到时一并算、一并算。” 向来不爱在这种小事中纠缠,因此沈惟明对大掌柜笑了笑后,便示意身旁的曲风荷接砚。一待马车走出两条大街后,曲风荷便将砚塞回沈惟明手中。 “拿着吧!”沈惟明将砚又塞回给曲风荷。 “不要。”曲风荷一口拒绝后,再度将砚塞回给沈惟明。 是的,曲风荷不要,虽然她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这块砚。 但无功不受禄,更何况她很明白,这块砚自己要不起。 “为什么不要?”笑盈盈地望着曲风荷的侧颜,沈惟明饶有兴味地问道。 “太名贵了。”曲风荷淡淡说道:“名贵到我都怀疑那掌柜眼睛瞎了。” 是的,太名贵了,名贵到就算把逃诩整个翻过来找,也决计找不到比这更名贵的砚! 而最令人忿忿不平的是,如此名贵的砚,那整个店里,竟然没人发现…… “他没瞎,只是鬼遮眼罢了。”用摺扇挡住到眼的阳光,沈惟明笑得那样淡然,“而这世上,遭鬼蒙眼的人多了去了。” 世上遭鬼蒙了眼的人究竟有多少,曲风荷不知晓,但不知为何,听了他这么句话,她的心底,再度浮现出先前的那股诡谲感。 “我先走了。”对自己心中所感怎么也无法释怀的曲风荷,最后索性丢下这句话后,便迳自由马车窜出,然后往方才令她觉得浑身发寒的小道走去。 那一条路,曲风荷其实走过了很多回,但不知为何,今日的她却觉得每向前跨一步,她的头皮就发麻一次。 为什么? 忍不住地缓缓停下脚步,曲风荷环视着四周那原本熟悉的一切人、事、物。 午后的阳光,洒落在她的身上,本应是温暖的,但她的脸色却微微有些惨白,而全身一阵恶寒。 这逃诩,怎么了? 什么时候开始竟变成这样了? 而她,又被什么鬼遮了眼,竟到此时才发觉…… 赤果着白暂的双足,曲风荷双手抱膝靠坐在柔软的软榻上,夜风吹拂着她的发梢,让她头上的金步摇叮叮作响,而她身上那袭艳红色轻纱舞衣更是随风轻飘,衬得她整个人空灵、绝美至极。 四周,来回飘荡着人声与乐香,但她却听若未闻,只是将头倚在窗台上,微抬着她那精致的小脸仰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她望向远方,长长睫毛下的眼眸大而圆润,但此刻却多了一抹飘忽与迷离。 是的,她在思考,思考该不该做一件事,更思考若她真的做了,能否对另一件她在意之事带来实质性的帮助。 曲风荷之所以会陷入这种抉择,全因最近的逃诩着实让她感觉到沉重,全因一股弥漫在她四周的诡谲之风,几乎挤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自那日与沈惟明出门后,至今整整两个月,曲风荷都未曾再见到他的身影,她每夜每夜都由恶梦中惊醒,但她作恶梦的起因并非沈惟明,而是因为逃诩! 自那日感觉逃诩的气氛有异后,这两个月来,只要有空,她便会独自上街,然后惊觉,不知由何时开始,逃诩街头上那些神情恍惚的人悄悄变多了,稀奇古怪的怪事愈来愈常听闻了,而把守逃诩治安的禁卫军们脸上的疲态,更是愈来愈重了……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昭示着曲风荷—— 新一起的毒祸,似乎再度席卷了逃诩城,并且不仅来势更加地凶猛,冷藏得也更加隐密了,隐密到她向来灵敏的嗅觉,竟完全闻不到那毒散的踪迹! 这绝对不是个好现象,特别对于曾被毒祸夺去自己最亲爱家人的曲风荷来说,这简直是个可怕,且永远无法摆月兑的梦魇…… 深知再这样下去,逃诩必然逃不出毒皇的魔掌,因此曲风荷夜夜都四处寻找着线索,可她,一无所获—— 但也不是真正的一无所获。 因为几日前,当她为寻找线索而在深夜外出时,凑巧听得一名初出茅庐的歌妓在歌唱。 那名年轻歌妓的嗓音相当娇美,技巧也很令人赞赏,然而,光是这些,并不足以令心事重重的曲风荷驻足聆听。 那名歌妓之所以吸引住她的脚步,是因她在展现她的优美嗓音时,口中所唱的,是除了曲风荷外,谁人也不知有这嗜好的沈惟明亲手谱的曲,尽避曲谱上的落款人不是他! 彬许对他人而言,这只是个巧合,但对唱了沈惟明三年曲子的曲风荷来说,她根本只消听上一句乐音,就可以判定那曲子是出自谁手。他,为什么会特地做了那样一首好曲子给那名歌妓,但给她的,却是那样一首平凡无奇的曲子? 是不是他也发现了,发现逃诩最近的诡异了? 抑或是他已不耐烦了,不耐烦在她尽避如他所愿的成为了逃诩第一歌舞妓,却并未如当初所设想般地为他带来真正且足够的“好处”,因此才会默默开始他的新一轮计划? 虽然一切都只是猜测,但曲风荷无法不做这样的联想。 因为她由他人口中得知,从未专程上醉凝楼来听过她一首歌、看过她一支舞的沈惟明,这阵子以来,一直是那名新晋歌妓的座上客! 是的,沈惟明从未专程上醉凝楼来听过她一首歌、看过她一支舞,一回也没有。 他每回的前来,都只为应酬他人而来。 他会带着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同身旁人说话、谈公事,同人开心的喝酒,天南地北的聊,但从未曾带着笑容专心望过一回台上的她! 三年了,固定每周表演两回,更不定期在许多地点做义演的她,至今已在众人面前表演过几百回,可最近,不知为何,明明口中吟唱着的依然是他谱写的曲子,台下的掌声与喝采声也更甚以往,但她却一点也不开心,反倒有种不知名的空虚与不真实…… 如今的她,究竟是为什么而歌、为什么而舞? 再这样歌舞升平下去,这已开始渐渐被毒皇蚕食鲸吞的逃诩,最终又会变成什么可怕的模样?而她,又会变成什么模样? 明知自己必须做点什么,可只有孤身一人的她,到底能做些什么?又能改变些什么…… “风姬今儿个怎么了?好像比平常时更不理人了。” 而当曲风荷动也不动地坐在软榻上努力思考时,她并不知道,醉凝楼中的客人们,其实早已低声议论她许久了! “是啊!虽然平常时风姬话就不多,也不会给人摆笑脸,但歌舞完后的酒宴里,该喝的酒她可从没少过我们的!” “那可不是?虽说她喝完了酒,老像猫儿一样缩到自己的软榻上发呆,要不就是打着光脚自顾自的低头在软榻上来回走着练歌、练舞,但今儿个连酒都才只喝了八杯就坐下不动了,怎么回事?” “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遣竹嬷嬷过去问问?” “这事可不是开玩笑的,风姬要是病倒了,我们往后上哪儿听歌啊?不行,来,谁快去唤一下竹嬷嬷……” 正当几名熟客在讨论过后准备唤来竹嬷嬷时,突然,一个满含怒气的吼声与杯盏砸碎声在阁中响起—— “喂!老子叫了你半天,你耳背了吗?” 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所有客人倏地将眼神望向声音的来源处,然后望见了一名穿着体面、长相斯文的男子不知何时站至了曲风荷的身旁,而他的脚旁,还有一个砸碎的酒杯跟泼撒了一地的酒。 看见这一幕,众人都有些皱眉,却没有一个人出声阻止,而之所以没有出言相阻,一半是碍于这名男子的身分,而更多的却是明白曲风荷的能耐。 “不就是个卖唱的贱妓吗?跟爷拿什么乔?” 虽所有人全注意到了男子,但唯独曲风荷没有注意,依然仰着头凝望着窗外的明月,动也没动一下。 看着依然无动于衷的曲风荷,男子的怒火更高炽了,然后在高炽的怒火趋使下,右手倏地一伸,直接伸向了她的右臂。 不过这回,未如众人所期盼般望见曲风荷冷着脸,却优美甩出飞袖击飞来人的英姿前,那名发话的男子身子便已凌空飞起,最后被人重重踩至脚底。 “卖唱怎么啦?说啊!卖唱怎么啦?嗯?” “十、十九……爷……”被人踩在脚下的男人,一听到头顶传来的嗓音,不仅整个头皮立刻开始发麻,醉意也立即消解大半。 “哟!你有长眼睛嘛!爷还以为你把脑子忘在宫里之余,连眼睛也忘了带出宫了。”潇洒地踩在男子身上,十九爷——芮续风边摇摺扇边凉凉说道:“既然你有带眼睛,那爷就告诉你,爷我还就独爱这种调调的女人,你有意见没有?” “没、没有……”就见男子又恨又挣扎地低语着。 “没有就好。”懒洋洋地将脚移开,芮续风冷哼一声,“没事就给爷滚回宫里睡觉去,少在这儿显摆,爷不爱看!” 男子灰扑扑地离开了,而原本期待能看见美人冷脸挥袖的客人们,其实也并不太失望,毕竟能够看到逃诩第一傲娇美王爷施展出他的“踩背腿”,也是相当令人赏心悦目的。 “抱歉,能不能麻烦你们出去会儿,我想单独跟他聊聊。” 正当众人开始议论芮续风那号称逃诩一绝的“踩背腿”时,曲风荷突然淡淡地对众人说道。 既然曲风荷开了口,再加上有芮续风在场,众人自然也就只能耸耸肩,然后一个个识相地离去。 “爷总算让你注意到我啦!风姬。”待众人离去后,芮续风一掀下摆,反坐至一个座椅上笑望着曲风荷,“不容易啊!” “十九爷。”第一回如此近地望着这张知名的绝世容颜,就算是向来对美丑无感的曲风荷,也不禁被他的俊美震慑住。 “来,坐这儿,让爷好好看看你。”指着身前的座椅,芮续风笑得那样天真无邪,“对了,爷早想跟你说了,到爷府里专唱给爷一人听如何?爷保证专宠你一人。” “你……”望着眼前自在着谈笑风生的芮续风,曲风荷难得的有些欲言又止,但就在她一咬牙,准备开口说话之时,她突地一愣,倏地转眸望向一旁,望着由包厢缓缓走出的芮府总管造凤翔。 有些不解的闭上眼,当曲风荷再睁开眼时,她的眼底出现了一抹恍然大悟,“骗人精。” “来,说说,爷哪里骗人了?”听到曲风荷的话后,芮续风一点也不以为忤地哈哈一笑。 “造总管。”曲风荷这回却没有理会十九爷,只是迳自望向坐至芮续风身旁轻啜着茶的造凤翔。 “风姑娘。”放下茶碗,造凤翔对曲风荷微微一颔首,嘴角露出她那抹标志性的似笑非笑。 “他爱惹事你就任他惹去,你这么宠他怎么行?万一身子出了差错怎么得了!”眯起眼,曲风荷的语气中有着相当少见的不以为然。 “嗯?”听到曲风荷的话后,造凤翔微微一愣。 “还有你!”说完造凤翔后,曲风荷话锋一转,再度望十九爷芮续风,“一整晚心思就没在这儿,到底坐在这儿干嘛?” “嗯?”这回换芮续风一愣,然后倏地转眸望向造凤翔。 第八章 就见芮续风与造凤翔虽一句话也没说,但两人相对的眼眸神色却不断地来回变换着,而后,就见芮续风的脸庞先是又惊又喜,而后是责备,而后是懊脑、自责,最后甚至红了眼眶…… 而造凤翔呢!只是自始至终轻笑着,然后在最后与芮续风十指交缠时,眼底雾光蒙胧…… “嗯什么嗯?”望着身前这两名尽避未曾说出一句话,却让人打由心底感觉到萦绕在他们之中的挚爱与幸福时,曲风荷一点也不客气地低斥道:“天大的事也没有孩子的事大,一起给我回去!” 是的,曲风荷知道,知道造凤翔女儿身的秘密,更知道她身怀六甲的秘密,而之所以知道,并非造凤翔露出了什么破绽,而是由于曲风荷那天赋异禀的嗅觉。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爷实在太欣赏你了!”望着曲风荷面无表情说出这些话的模样,芮续风笑得那样欢快,“凤翔,你说呢?” “我爱上她了。”男子装扮的造凤翔则轻叹了一口气。 “你们!”听着,都这时候了,这两人还能这样轻松的说笑,曲风荷真的快败给他们了,所以她挥一挥手后转过身去,“若能离开一阵子,就最好离开,等孩子平安了再回逃诩。” 是的,曲风荷要他们离开,至少暂时离开这个已不再安平的逃诩,至少让孩子生下时,闻到的是人世间最清新的空气,而不是那已渐渐遭毒散染指的一片污浊! 而这,是现今的她,唯一可以对这对即将迎来新生命的璧人所做的事了…… “风姑娘,爷我可是九门副提督呢!我一走,这位置给人抢了怎么办?”闻言的芮续风却似乎并不领这个情,依然笑笑说道。 “九门副提督的位置再重,重得过一家人的安平?”缓缓握紧了双拳,曲风荷的语气更重了。 “若我说是,并且还更重呢?” “嗯?”听到芮续风的话后,曲风荷一愣,猛地一回身。 “你要知道,要不是有了这个九门副提督的头街,当初我家凤翔可是连看都懒得多看我一眼呢!”轻拍着造凤翔的手,芮续风笑得那样温柔与执着。 “胡说。”曲风荷压根就不信。 “是胡说。”望着曲风荷,造凤翔轻轻笑着,“但他没胡说的是,我们确实不会走,因为若我们真的选择在此时离开了逃诩,我们是省事了,也或许可以保住我一家安平,但已被邪魔入侵的逃诩城,所有城民的幸福与未来,谁来保护?” “你、你们……”听到造凤翔的话后,曲风荷的嘴角微微轻颤着,而后缓缓低垂下的眼眸中,有着一股温热。 因为她未曾说出口的话,造凤翔已自己说出来了。 是的,方才她确实是想将逃诩城里即将有可能发生的事告诉芮续风,因为其实半年前,芮续风那场令他名扬天下的“惊天一战”,她一直在一旁悄悄看着、佩服着。 所以她相信,若是他,或许会愿意,并且再度为逃诩城挺身而出。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 为只为她发现他眼底下的黑晕其实已相当浓重,为只为她发现造凤翔已有孕,为只为当她看到他早为逃诩城治安夜以继日的努力,而那体贴他、心疼他的造凤翔为不再替他带来压力,不希望他为她担心,以致隐瞒孕事的那一刻,她,再说不出口…… “风姑娘,我与我家十九爷之所以今日会坐在这里,只为了想对你说几句心里话。”凝望着向来淡漠的曲风荷眼底的那抹柔光,造凤翔温柔地说道。 “什么话?”曲风荷轻轻问道。 “谢谢你至今所做的一切,你所做的,其实比你自己所以为的多更多。”站起身,芮续风走至曲风荷身前,轻轻拍了拍她的发梢,眼底满是心疼与感激。 “你可以继续做你想做的任何事,但请千万、千万不要伤害到自己,以及爱你的人,在这世上,爱你、关心你的人比你想像的多更多,就像我们,谢谢你……”站起身,造凤翔走至曲风荷身前,轻轻握住她的手,眼底满是理解与诚挚。 “你们……” 必过身,曲风荷细肩微微颤抖着,然后在心底的“谢谢”声中,送走了这对她其实只有点头之交,却比任何人都感动她,令她动心,令她佩服的璧人。 待芮续风与造凤翔一同离去后,曲风荷一个人独坐在无人的阁厅中,直至月上东山之时,再不考虑地遣人去唤来了竹嬷嬷。 “风姬,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了?唉!都怪嬷嬷不好,竟然都没注意到,还让你多跳了好几——” “嬷嬷。”淡淡打断竹嬷嬷的话,曲风荷望着窗外说道:“我要接客。” “风、风姬?!”听到曲风荷的话后,竹嬷嬷惊诧得嘴巴几乎都阖不拢了,“你、你要接……接客?” “是。”曲风荷依然望着窗外的一轮明月。 “风姬、你别冲动啊!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啊?” “我要接客。”虽有些不太明白竹嬷嬷的反应所为何来,但曲风荷心意已定,“这些年里,是否有人跟您提过这事?” “哪可能没有啊!”听到曲风荷的话后,竹嬷嬷连忙说道:“那名单长到我看都可以绕醉凝楼十圈八圈了。” “那就麻烦您将名单给我了,谢谢。” 是的,这就是曲风荷挣扎了一晚,且是现今的她唯一想得到、做得到的事—— 接客,然后由与那群经过她严格挑选的男子枕畔细语中,去取得她迫切需要的极密讯息。 其实曲风荷一直明白,明白自己的势单力孤,明白自己的力有未逮,但是就算如此,她还是不会放弃,特别是在明了,其实在逃诩,还有许多人也默默地为此事在共同努力之时。 包何况,时间已不容许她继续原地踏步,所以她必须孤注一掷,为她自己,为她那壮志未酬便死去的父亲,为那群同样默默为逃诩努力着的人,更为这个一直以来都包容她、忍耐她,却已再度遭毒皇入侵的逃诩,以及那个整整消失近九年后,终于派人给她送来一封书信的十七叔,她的军哥哥…… 是的,她那如兄如叔,她那从小领着她玩、呵护着她、保护着她、教导着她,她那其实心中深深爱恋着她娘亲,但也守乎礼地仅在心中默默爱恋着她娘亲,并在她娘亲死后,彻底心如死灰,行为如同行尸走肉,不得不藉毒散麻痹心志,几乎成为废人的军哥哥——占又军。 是的,就这样了。 只要能够彻底将伤害那样多人的毒皇赶出逃诩、赶出勒琅国,卖身的红倌,又如何…… 无风之夜,星月无光,今夜的曲风荷,是风姬。 她向来扎在脑后的乌黑长发,如今如黑瀑般地轻垂至腰际,右后侧斜飞的发髻上,插着三支闪闪发光的金步摇;脸颊两侧长长的刘海,轻裹着她的鹅蛋小脸,未曾穿过耳洞的耳垂上,挂着两串流苏型磁石长坠。 虽只略施薄粉,但已足够让她原本就精致绝美,却略显淡漠的小脸增添了一丝女性妩媚,而唇上轻点的粉红胭脂,则令她的红唇更加水润、鲜艳欲滴。 她的身上,是一袭无袖杏黄色低胸高腰长舞裙,腰带虽只轻系,却衬得她本就丰盈的双乳更加若隐若现、呼之欲出,衬得她本就纤纽的柳腰更显娇弱;及地的长裙,虽完全遮住了她修长的双腿,却分外让她的高挑玲珑身段尽显,而系在她两手手腕上的长长杏黄色丝带,则让她整个人更多了一份性感与灵动。 以风姬之态静静站在那间装饰华贵的寝屋前,听着屋内传出的细微水声,曲风荷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吸了口气,半晌后,一咬牙,颤抖地举起她的纤纤小手,轻轻敲响了眼前的房门—— “我是曲风荷。” “进来。”屋内传来的,是沈惟明那向来慵懒的嗓音。 “是。”推开那道房门,曲风荷望见的是发梢微湿,半躺在镶满宝石温水盆中的沈惟明。 “有事?”望着曲风荷那一身“风姬”的空灵与绝艳,沈惟明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问道。 有些不自在地将视线由沈惟明那黝黑、坚实的赤果胸膛移开,曲风荷又吸了一口气,“是。” “说。”拉起一旁的柔巾,沈惟明边擦乾头上的水珠边说道。 “我打算接客了。” “是吗?你决定就好。”听到曲风荷的话后,沈惟明波澜不兴地淡淡笑了笑,然后在发现她依然站在原地不动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眼望向她,“还有事?” 老实讲,沈惟明无所谓的态度着实让曲风荷有些进退两难,但最后,她依然鼓起勇气将心中的话说出口,“我需要练习。” 是的,她需要练习,因为根本就没有与男子肌肤相亲经验的她,压根不知道该如何才能真正取悦男人。 尽避在决定接客之后,她已悄悄探查过醉凝楼里的姑娘们是如何的接客,并且还特地在房内镜子前特地演练了一番;尽可能让自己的表情不要太过僵硬,尽可能让自己的言行举止妩媚撩人,以便把握住那最佳的时机,让男人自己口吐真言。 但如何才能让男人为她晕头转向,如何才能辨别出男人已陷入她织就的粉红陷阱之中,并且已达知无不言的关健时刻,她却完全不明了。 所以,她需要有人来告诉她,有人来指点她,而浪荡成性,身旁永远不乏女人相伴的沈惟明,绝对是最好的对象。 “你的意思是……”凝望着曲风荷僵硬的身姿,以及手腕上系着的长长杏黄丝带无风而动,沈惟明的嘴角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笑容,“你想找我练练?” “是。”在沈惟明的凝视下,曲风荷浑身是那样的不自在,但她还是老实地回答着。 “那就来吧!”由水盆中站起身,沈惟明用柔布围住自己的下半身,然后懒洋洋地斜躺至床榻上,用右手撑着下颊,直视着曲风荷。 别光下的沈惟明,有一种危险的性感。 他微湿的发梢,让他英挺的脸庞更显俊美,赤果却精壮的胸膛,肌理分明,懒洋洋的斜躺姿态,更散发出一种纯男子的野性与不羁。 这样的沈惟明,曲风荷从未曾望见过,但这样的他却也让她意识到,如今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彻彻底底的男人! “想怎么开始?”望着动也不动的曲风荷,沈惟明又挑挑眉。 败怪,真的很怪。 明明沈惟明是笑着的,如同往常般地笑着的,可不知为何,曲风荷总感觉他的眼底有一丝冰冷…… “好吧!等你想好了叫我一声。”半晌没听到动静,沈惟明索性阖上眼眸,淡淡说道。 竟如此无动于衷?甚至,似乎还真的快睡着了…… 但为何不? 他本就是一个阅人无数的欢场老手,什么样的绝子没见过?再加上逃诩城里排着号想上他床的女子数不胜数,他自然对她这种投怀送抱的女子司空见惯,可有可无。 但她得取悦他,更必须取悦他,否则一切都再进行不下去了! 背抱着连自己都弄不懂的一种苦涩心情,曲风荷的脚步缓缓地动了。 第九章 她一步一步走向沈惟明,轻轻坐至床沿月兑去脚上的软鞋后,爬上床榻,将小手抚上他的前胸,将唇轻贴在他的赤果胸膛上。 “爷,你想要我如何取悦你呢?”轻轻伸出丁香舌,曲风荷轻舌忝着沈惟明温热的肌肤呢喃着,而小手,微微抖颤着。 “随你高兴。”沈惟明依然没有睁眼。 望着这样的沈惟明,曲风荷真的有些手足无措了。 但她还是努力地学着楼里姑娘们的举动,来回轻舌忝着沈惟明的前胸,然后缓缓向下、向下,再向下…… …… 这一夜,在沈惟明的房内,曲风荷被他在各个角落,以各种方式占有着、贯穿着、高潮着、直到彻底昏厥。 直到她昏睡过去后,沈惟明才轻抚着她的发梢,含笑地望着她如春花般娇艳的小脸。 “因为你的心里有我啊!傻丫头……” 逃诩城的五月,轰动了整个勒琅国,因为有两件大事竟然将在同时间上演—— 浪荡巨贾沈惟明的大婚,以及逃诩第一歌舞妓风姬正式接客。 对逃诩城民来说,光是其中一件,都足以令人茶余饭后谈个三个月,特别是沈惟明如何终获美人青睐的过程与内幕,以及那得以成为风姬入幕之宾,且令所有男人又妒又羡的男子究竟是为何人。 然而,更让逃诩城民疯狂的是,这两件事竟还将在同一天发生! 是的,同一天。 老实说,曲风荷并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她知道沈惟明必然会成亲,也知道沈惟明心中认定的对象只有狄清秋,但她还真没有想过,这个时间会来得这样快,而那向来便喜欢将人、事、物玩弄于股掌中的男子,竟把逃诩城玩成这样。 那男子,还真是阴险啊! 他一定早料到他的大婚之日,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将出席,而那日未出席者,势必会成为所有人议论的对象…… 今日,他的府邸中一定热闹成一片吧!必定不会像今晚的醉凝楼一样,难得的如此安静与凄清吧! 身着一袭精致的低胸薄纱舞衣,曲风荷静静坐在经过醉凝楼嬷嬷精心布置的房间中,月光,由窗外斜照在她婀娜、玲珑的身躯上,她的双眸,定在桌上那已生成蜡泪的红烛火光上。 忧恍惚惚中,曲风荷觉得那火光的形状像极了一张人脸,一张她看了三年,男子的微笑脸庞。 拥有那张笑脸的男子,真的要成亲了呢! 对象,就是他多年前便曾被拒绝,却锲而不舍,一直留存在心间念念不忘的那名女子呢! “恭喜……”望着摇曳的烛光,曲风荷喃喃说着,“要好自为之啊……” 是的,恭喜,恭喜他终能娶回那名才慧兼具,又身世傲人的美娇娘,更希望他能从此后收敛一下他那浪荡的个性,与他的美娇娘白头偕老,永永远远…… 那样的美娇娘,一定不会一天到晚跟他拌嘴的,那样的美娇娘,一定总是应对进退合宜的,那样的美娇娘,绝不会到处惹是生非、兹生事端的,那样的美娇娘,跟自己有着天壤之别的女子。 心突地一紧,一股莫名的强烈痛意令曲风荷不得不揪住左胸前的衣物急喘着气,然后感觉着一股酸涩感不断在胃部翻滚。 她的心,为什么会这样痛? 而心底那阵曾令她恐惧、令她无助,令她必须用全力去抗衡的恐慌感为何又再度升起? 这股似曾相识的恐慌感,第一回出现时,是当初父亲骤然离世后的一个月。 那时,尽避只有十三岁,但一直未曾掉过泪的她,在清明的细雨中,决定离开天孤城,所以她带着父母的骨灰,来到了大海旁,希望将骨灰撒至海上,让她的父母永远长眠在他们最爱的大海里。 可当手中空无一物之时,望着那广阔无垠的大海,她突然像由梦中醒来似的惊觉,原来这世间是这样的大,但这样大的人世间,却再也没有与她血脉相连,再也没有可以与她一同分享生命中所有喜怒哀乐之人了。 她,只剩一个人了。 霎时,她明白了什么叫渺小,什么叫孤寂,什么叫无助,什么叫恐慌…… 但已六年了,她也已长大了,不是吗? 为什么此时此刻的她,会有着如同当初一般的恐慌? 这六年来,她不都是一个人吗?她不是早习惯一个人了吗? 到底由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变得如此脆弱了?到底由什么时候开始,她竟变得害怕孤单了? 当曲风荷努力地思索这些问题时,她的脑中,却缓缓出现一张玩世不恭的含笑脸庞,以及一间小小、遗世而独立的小屋。 这两个影像是那样的清晰、那样的生动,如在眼前。 啊!原来,她早已不是一个人了…… 伸手模向眼前的幻影,曲风荷恍恍明白了些什么。 这个人,虽没有与她日日相伴,但她却已习惯身旁有一个人随时会出现并拎着她出门、与她拌嘴的时光,也已习惯空气间他那股清新且独属于他的男子气息,以及他坐在池畔谱曲,而她在一旁赏砚的悠闲,更习惯了一个可以有地方回去的自己…… 不能如此软弱! 要快些摆月兑心中那不知何时堆积起来的习惯性牵引。 急急站起身冲至花园之中,曲风荷站在树下不断地深呼吸着,并且一而在、再而三的在心间如此告诫着自己,因为从今夜开始,那曾经让她在不知不觉间熟悉、习惯、恋眷的人,已不再属于她…… 就在曲风荷努力地靠深呼吸来平复心情时,突然,远处黑暗树下两抹拉扯成一团的身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你别以为用闹肚子这个理由偷跑到这儿来,老娘就不知道了。” “娘子……你……你别生气……别动手啊!有话好好说啊!” 这怎么回事? 听着由那拉扯成一团黑影处传来的对话声,曲风荷愣了愣。 因为那名说话的男子,正是令逃诩城民中所有男子又妒、又羡,并应在半个时辰前便成为她的入幕之宾——易白世。 而曲风荷之所以选择了他,自是在明白他那逃诩百晓生的名号之后。 但她还真不知道原来他家有位这么厉害的河东狮,更不知道这名在外人眼中看来稳重、体面、有涵养的男子,竟还是个怕娘子怕到这种程度的妻严管。 “好好说?都什么时候了,老娘哪还有空跟你好好说。” “男人出门在外,总难免要交际应……” “闭嘴,都这当口了,谁还管你交不交际、应不应酬!” “怎么了?” “明天就去撤了狄家茶铺的股。” “你发什么疯啊?” “我发你娘的疯!狄家茶园年初染了虫害,等到今年收获时,恐怕连根草都不剩了!” “什么?不可能吧?” “老娘是谁?你屁的百晓生啦!逃诩的百晓生根本就是老娘我!” “娘子,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但沈惟明那头老狐狸会不知道?还能在那儿大摆三天的流水婚宴?” “说你猪脑你还不承认,像沈惟明那种卖货郎出身,整天只知道浪荡成性、花天酒地的男人,要不是有不得已得苦处,那自视甚高,且有洁癖的狄姑娘会委屈自己嫁了他?” “委屈?” “废话,狄姑娘根本是被她那对成天只知吃喝玩乐,以致将狄家老本都给败光的废物兄嫂给卖了的。” “原来是这样……既然这个烂摊子沈惟明已收拾了,那我们干嘛还要撤了狄家的股?” “说你笨,你还是真笨,真不知道老娘当初怎么会瞎眼嫁了你!沈惟明是个什么样精明的主你还不明白吗?今天这婚一结,他司茶道的掌控权到手,明日一早起,狄家的死活关他何事?所以,立即将钱由狄家抽出来,转投沈惟明旗下的行当。” “沈惟明这小子真他妈的运气好,给他捡了个这样好的时机,不仅把司茶道跟狄姑娘都给弄到手,还一并吐了三年多来被狄姑娘冷眼奚落的一顿恶气……等会儿,该不会狄家茶园受的虫害……” “你别傻了好不好?沈惟明再神,也没神到连老逃诩要买他帐的地步!” “不过话说回来,他这小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曾听人说起过,在他当卖货郎的时候啊!苞那些买主家的女居诩有些不乾不净,后来有人传出,那些受害女子其实都是被他用无色无味的怪药迷住,才会让她们在意识不清之下,跟他有了暧昧……” 人声,渐渐的小了,而隐没在树丛黑影下的曲风荷却动也没动一下。 因为此时此刻,曲风荷才终于明白,原来一直以来都对沈惟明那般不屑的狄清秋,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得不委身下嫁的……但狄家茶园遭虫害一事,真的只是意外吗? 尽避就如同方才那两人所言,沈惟明虽然神,但也绝没有神到连老逃诩要买他帐的地步,但曲风荷方才却想起了一件事,想起了去年腊月之时,她曾意外听见沈惟明与那五名红衣少女之中的两名提到了“七连山”几个字,而“七连山”,正是狄家茶园的所在地!此外,那“无色无味的怪药”七个字,更令曲风荷感到一阵沁寒。 因为最近这段日子以来,她虽靠着她天赋异禀的嗅觉四处查找让逃诩城笼上一层黑雾的毒散有可能的藏处,却一无所获,而让她一无所获的奥秘,是否正在于那所谓的“无色无味”? 这一切,只是她的幻想与臆测吧? 逃诩空气中那股压得她透不过气来的诡谲,逃诩行人眼底的木然与苍白,那令芮续风与逃诩御林军们那样疲惫的缘由,其实都与毒散无关,都只是她自己的疑心生暗鬼吧…… 因为如今已几乎富可敌国的沈惟明,有必要用这样下三滥的方式,来得到狄清秋,得到狄家的司茶道吗? 盎可敌国? 当这四个字浮现在曲风荷脑中时,她的身子又微微一震。 是的,尽避所有人皆知现今的沈惟明真可称得上是富可敌国,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当初一介卖货郎的他,究竟是如何开始富可敌国的。 曲风荷从不否认沈惟明是个聪明、狡猾,有过人之能之人,但她更深知,人们口中日日议论着的那“金如花雨银如瀑”的宝盆,在现实中根本是不可能存在的! 既然宝盆根本就是个幌子,那么,沈惟妹慈起的资本到底是从何而来? 难道他…… 当心中又浮现出一个令人由脚底冷至发梢的猜想之时,曲风荷的小脸,微微的白了。 贬是这样吗? 他真的会是一个那样卑劣、那样无耻,并且还隐藏得那样深、那样不露痕迹的罪大恶极之人吗? 应该不会吧?应该是她弄错了吧?沈惟明虽从来不是个正派人物,行为举止也总有些轻浮,但他从不恃强凌弱、从不欺善怕恶,只要有人上门求援,总是二话不说的予以支助,更经常大笔大笔的捐款给慈幼院、道济院等需要帮助的地方。 况且三年多来,她也从未曾从他身上嗅及一丝一毫与毒散相关的罪恶气息,有的,只是那股一直淡淡存在、令人安心与放心的独特气味…… 第十章 但若真不是他,那一切又何解? 而他,又在这一片诡谲之中扮演了什么重要的角色? 是他…… 不是他…… 是他…… 不是他…… 夜风,益发的沁寒了,但曲风荷的心,却比夜风更寒! 身形忽地一闪,因为曲风荷深知多想无益,毕竟此刻只有行动才能解开她心中的疑惑。 所以,无论如何,她都要亲自到七连山去看一看。 是的,必须,并且刻不容缓! 逃诩城“天下第一歌舞妓”之名悬空了,因为曲风荷走了。 没有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在那一夜之后,醉凝楼中再听不到曲风荷那空灵、抚慰人心的歌声,也再望不见她那纤纤优美的舞姿…… “风姬是不是从良了?要不怎么会一声都不说就走了?” “就算她从良了,就算她为人妻、为人母了,就算她只是坐着不动的唱着,就算她抱着小阿唱着,我也一样捧场啊!” “是啊!她这一走,往后我们心情苦闷时,教我们还能上哪儿去找到纾解身心的良药啊……” 尽避逃诩城民日日都对风姬的离去长吁短叹着,但他们大概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口中“从良”的曲风荷,此时此刻正身在大汉,并且还亦步亦驱地跟随着新婚燕尔的沈惟明。 不过,他们并不是单独在一起,因为在沈惟明的身旁,有着一名心狠手辣的女魔头、三名沉默的杀手,而且沈惟明还是被绑起来的。 “我警告你,别想逃。” “我没想逃啊!”尽避口唇早已乾裂,但沈惟明依然笑着。 “少跟我耍嘴皮子。” “没机会啊!”舌忝去乾裂口唇上泌出的血丝,沈惟明望着女魔头,“若你们可以给我点下酒菜!我或许能耍给你瞧瞧……” 一个凌厉的巴掌声与鞭子抽动声凌空响起——“少罗唆!快走!” 静静藏身在这群人不远处的黑暗中,曲风荷对沈惟明所受到的待遇完全无动于衷,因为此时此刻的她,不再是沈惟明的伙伴,而是他的敌人! 因为此时此刻,那群人想要的是沈惟明的宝山,而她,想要的却是他的命! 但她会忍住,直到亲眼见到,并摧毁他的根柢之后,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取走他的生命…… 其实,连曲风荷自己都想不到,事情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因为那夜之后,她带着一颗摇摆不定的心,风尘仆仆地赶往七连山,当望见那满山遍野的苍翠,闻着风中、土地上残留着的异样气息,她却几乎昏眩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因为现今那属于沈惟明名下、满山遍野的翠绿新苗,竟全是原生毒草,全是! 而压倒曲风荷心中残存希望的最后一根稻草,则是那风中、路旁清理后的虫害枯枝里残留着的异样气息,因为她曾在沈惟明以及那五名红衣少女的身上闻到过…… 这场虫害,竟真的是人为的!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真的是沈惟明…… 为了得到狄家千金,为了取得狄家的司茶道,他竟不惜做出如此卑劣的举动? 不,也许不仅仅是为了掠夺狄家,或许更因某些她尚不知晓的原因,让他又再度重操旧业罢了。 原来他的宝盆,真的由头到尾都只是一个幌子,一个拿来作为掩盖他藉由不当之利获取不义之财的遮羞布! 原来他当初的发迹,真的很可能根本就是靠着贩毒起家,而一待他取得了相应的利益后,便立即收手转而从商。 必想着与沈惟明相遇后发生的一切,曲风荷总算明白了,明白了他的深沉,明白了自己的傻…… 其实,也许他早在知晓她是谁的那一刻,便同时明白了他与她之间的杀父不共戴天之仇,所以他才会用那样天花乱坠的语术引导着她的思维,将她留在身旁,一方面转移她的注意力,让她没有心思翻出他的过往,另一方面监视着她,让她没有机会破坏他的好事。 上苍……她竟真的那样傻! 就那样傻傻走入他的圈套,傻傻走入他的蛛网中,让自己白白浪费了三年的时间…… 当彻底明白的那一刻起,曲风荷便悄悄的易容混入江湖集市中,并没有立即采取行动,因为她深知,自己的行为习惯早被沈惟明所知,若贸然行动,也只会让那只老狐狸先有警觉。 但几天前,曲风荷却接获了一项秘密线报,得知有某位不知名人士花了巨资,雇佣了一群极恶的江湖杀手,欲将他诱骗出逃诩城后直接杀害。 对于这个消息,老实说,曲风荷一点也不感意外,毕竟这世上觊觎沈惟明金钱王国之人,本就不胜枚举。 所以她悄悄跟在这群人的身后,冷眼望着他们以美色、以醇酒将他灌醉,将他运至逃诩外,冷眼等待着他们动手的那一刻,将人劫下,然后在问清一切后,亲手手刃他! 但沈惟明终究不愧是只老孤狸,未待曲风荷下手劫人,只用了几句话,便让那几名杀手改弦易辙,暂时留下他的命,直到他领他们到他的宝山后再行议价。 就这样,曲风荷小心翼翼地隐藏在他们身后,冷眼望着沈惟明一路受那几名杀手的不人道对待,冷眼望着他们不给他食物,只日日用酒将他灌得烂醉,在三日三夜后,抵达了他口中的“宝山” “就在里头……”指着一座耸立在大汉中的山头,沈惟明用暗哑得不能再暗哑的嗓音说道:“可以给我吃的了吗……” “往前走,等看到我们想看的东西再说。” 叹了口气,耸耸肩,沈惟明踉跄地走下马车,朝着那座大山山脚下的一个小洞向里走去,来回蜿蜒了半天,最后走进一个大洞的入口处。 “这是什么?” 走入那个大洞口,望着洞内的景象,不仅那几个人愣住了,连悄悄跟在后头的曲风荷都愣住了。 因为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小小的村落,一个完全与世隔绝,且已再无人居住的村落。 不过虽无人居住,但这个村落却不破败,所有的一切,都仿佛经过人特意翻修,而后细细保存着一般,并且每间小小的屋子前,都挂着一个小小的牌子,牌子上写的,是一个个的人名…… 这里是什么地方?沈惟明为什么会说这是他的宝山? “这就是我的宝山。”沈惟明哑着嗓音笑言道。 “你竟敢骗我们!”狠狠瞪视着沈惟明,那几名杀手在眼中浮出一股浓浓的杀气后,一起拔出兵器冲向他。 但就在此时,沈惟明的肩膀突然一震,经此一震,原本绑在他身上的绳索不仅全部被他震断,就连那群杀手们也全部被震飞。 “你、你没醉?你有武功?”跌坐在地下的杀手们难以置信地望着沈惟明。 “我可是千杯不醉的。”就见沈惟明呵呵一笑,“至于武功嘛!略懂。” 千杯不醉? 他明明喝了酒就倒,喝了酒就乱,什么时候千杯不醉了? 包何况他什么时候有武功了?他以前明明一遇到要动手的场面,都是直接躲她身后去纳凉的啊…… 望着眼前的一切,连曲风荷都傻眼了。 “在很多时候,装醉、装孬能获得的好处是你们无法估算的。”望着那群人眼底的惊诧,沈惟明耸了耸肩,“所以,抱歉骗了你们这么久。”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首的女魔头狠狠地问道。 “当然是为了让你们的毒皇主子心里舒坦点啊!”沈惟明笑得更欢了,“他这阵子损失惨重又月复背受敌,连我看了都不太忍心哪!” 听到沈惟明的话后,曲风荷蓦地一愣。 毒皇?!这群杀手的主子竟是毒皇? 那么,沈惟明不仅不是毒皇,还知道毒皇是谁了? 真的吗?真是这样吗? “你不可能知道他是谁的!”听到沈惟明的话后,女魔头的眼眸缓缓眯了起来,“绝对不可能!” “你说呢?”对于女魔头的诘问,沈惟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禾千山头,丝花雨林。” “你……”女魔头听着沈惟明口中吐出的,那半个月前毒皇与她私会,两人于巫山云雨之时,一时兴起编出的枕畔私语,蓦地脸一沉,“你既知他是谁,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又为何要让我们逮着你,还陪你走这么一趟冤枉路?” 是的,曲风荷也想知道为什么。 若沈惟明已知毒皇是谁,又是千杯不醉,再加上那一身令人惊艳的武学根底,为何还要假装受缚,千里迢迢,一路受苦地来到这个古怪的山洞中? “自然是因为有人误会了我是你们的主子,而这个误会,与其让我自己来解释,不如由你们口里说出更具说服力与可信度……”沈惟明说着说着,突然朝向曲风荷藏身的方向唤道:“你说是不是啊?丫头。” 听到沈惟明那一唤,曲风荷的身子蓦地一僵,挣扎了半晌后,才静静地由藏身处走出。 “你?!”看到曲风荷出现,那几名杀手的脸色彻底暗沉,然后忽地一起身,一起朝曲风荷狂攻而去。 “你们的目标是我。”闪身至那几名杀手前,沈惟明冷冷喝道。 沈惟明动作很快,但曲风荷却比他更快: 她在他身形一动之时,便已移动至他的身前,然后快速地抽出腰间银链,为他挡去一切本就冲着自己而来的那阵极恶攻势。 一阵混战后,望着曲风荷那一挡十的高绝武艺,深知彻底不敌的女魔头忍不住大喝一声——“放针!” 霎时,一片天罗地网的毒针朝曲风荷飞射而去,曲风荷虽以银链快速画圆为盾,但右臂还是中了三针。 当身子往后踉跄三步的曲风荷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之际,她同时也发现自己的身子不知何时已被沈惟明抢抱在怀中,而后,一片地动天摇的声响响起,而后,一阵土石沙尘弥漫,四周一片寂静,而后,一阵源源不绝的真气由她的后背输入—— “不要……我不要你这样做……” 拼命的挣扎着,拼命的闪躲着,拼命的抗拒着,因为曲风荷知晓那银针的致命之毒,知晓沈惟明如此做的后果,而她不要他为她如此做。不要! 但沈惟明却点了她身上的穴道,让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让她只能在满心的苦涩与不愿意中,恍恍惚惚地听着他在她昏厥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你不会有事的,好好睡吧!” 幽幽地由睡梦中清醒,曲风荷轻轻呢喃了一声后睁开双眸,然后听到身前传来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嗓音,看到那个有些苍白憔悴,但依然含笑的俊颜—— “醒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缓缓坐起身,忍住那阵昏眩感,曲风荷咬着下唇,痛苦低语着。 是的,为什么要救她? 为什么要为了救她,牺牲了他那隐藏了那样久,其实高绝,却毁于一旦的所有内力? “先不说这些,来看看这个。”淡淡地望着曲风荷笑了笑,沈惟明将她拉起,绕过活埋了那几名杀手的土石堆后,站至那个无人居住,却被那样小心翻修、维护着的小村村口前。 第十一章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看着那个恍若还有人在其中生活着的村落,曲风荷缓缓抬头望向沈惟明,眼中有一抹疑惑。 “我在这里生活了半年。”但沈惟明却望也没有望曲风荷一眼,只是迳自蹲去,轻抚着地上微微有些乾裂的黄土,“我所有会的戏法、武功、识人之术、经商之术,全是在这里跟我的鬼族长老学的。” “你……” 看着沈惟明脸上的孺慕,与一股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淡淡伤悲,虽不知他究竟要对她说什么,但曲风荷还是静静地蹲去,不发一语地聆听着。 “是的,我是鬼族。”拉着曲风荷的手一起坐至地上,沈惟明的眼眸来回环视着那个小小的村落—— “当初,鬼族叛贼李东锦用计策让我们的村长,将我们鬼族中最擅长兵器制造的三百族人骗入这个山洞,让我们秘密在这里为我们自以为的鬼族战土制作兵器,而那年,我八岁。” 眼眸随着沈惟明的眼眸而动,曲风荷望着他眷恋地望着里头的打铁铺,眷恋地望着里头游戏用的弓箭,眷恋地望着一间小小的,写着一个她不曾听闻名字的屋子—— “在这里的孩子有二十三人,平常时就自己玩耍、练剑,大人们休息时,就来教我们读书、教我们戏法、教我们谋生之道,一起等待着鬼族重回逃诩的那一天。” 在沈惟明娓娓道来的沙哑嗓音之中,曲风荷的耳畔仿佛出现了不绝如耳的打铁声、大人的吆喝声、小阿的读书与嬉闹声…… “但半年后的某一天,当最后一批兵器被运走后,我们这个小小村落通向外面的通道全部被炸塌,水也被截断。”将眼眸定在一条干涸许久的小溪上,沈惟明的嗓音变得更加的瘩瘂与沉重,“我们那时才恍然明白,我们全都被李东锦利用了!” “那你们……”望着那条干涸的小溪,想像着当时的情景,曲风荷的嗓子也干涩了。 “水,不多,食物,不够,但我们仍努力的挖掘着,只希望找到一条求生的路。”沈惟明依然继续说着,但话语声愈来愈沉、愈来愈低,“后来,人愈来愈少了,我的玩伴,也一个个消失了,最后只剩下我一个孩子奄奄一息……” 眼眸,忍不住焙缓阖上了,曲风荷紧紧握住沈惟明颤抖的手,那样紧,那样心痛。 “所剩无几的大人其实也都累坏了、饿坏了,但他们还是决定,倾全力至少让一个人出去。” “那个人……就是你……”曲风荷喃喃说道。 “是的。”轻轻拉起曲风荷,沈惟明带着她走向那条干涸溪水,然后指着原本该是溪水流入之处的一个极窄小的小洞,“而这,就是我出去的地方。” “这……”望着那个小之又小的洞口,及洞口附近风干的血渍与手印,曲风荷眼中隐忍已久的泪忍不住决堤了。 上苍,当沈惟明离去之时,心情该是怎么样的苦、怎么样的眷恋,又是怎么样的绝望…… 才八岁的孩子啊!竟就要承受这样巨大的生离死别,背负这样巨大的伤痛…… “而在我出去前,他们不仅将一身内力传至我身上,更将自己及所有已逝族人留下所有值钱的东西全月兑了下来,让我带了出去,作为日后重振鬼族的根基……”将低泣中的曲风荷柔柔拥至怀中,沈惟明的语声低之又低。 “聚宝盆……” 洸洸低语声中,沈惟明虽什么也没有解释,但曲风荷却已彻底了解了自己对他的误解是多么的伤人与残酷! “是的,这就是聚宝盆的故事。这世上,本就不可能会有聚宝盆,我所带出的,是我族人一个个想回逃诩却未竟的希望……而我的任务,就是将他们的希望带至逃诩……任其开花……结果……然后与我在逃诩的其他鬼族兄弟们一起努力一起盼望一起等待……” 当曲风荷的脸颊上,滴落下了一滴滴不属于自己的泪时,她的心,痛得几乎要破碎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会是如今这个样子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他真正在乎的东西是什么了…… 她可以想像得到,在变成现在的沈惟明之前,他必须受多少苦,牺牲多少事,咬过几回牙,做多少自己不想做的事! 她可以想像得到,在成为现在的沈惟明之后,他必须面对多少困境,迎接多少挑战,隐藏住多少的自己,然后在与李东锦谈笑风生之时,按压住心中所有的怒与恨,强迫自己笑得那样自然……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舍得让逃诩的空气染上污油? 他爱着逃诩,比任何人都爱啊! “你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些?”紧紧抱住沈惟明的背,曲风荷几乎哭得不能自已了,“我本来是要杀你的。” “你没杀不是?”轻拍着曲风荷的发梢,沈惟明的嗓音那样温柔,“而且这一路上你还给我喝水、给我盖被、给我疗伤不是?” 他都知道…… 她本就应该知道他会知道的,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事瞒得过他那双其实清智的眼底的。 是的,在大漠的三天里,趁着没有人注意之时,趁着她以为沈惟明醉倒熟睡之时,她悄悄地喂他水喝,给他盖被,为他疗伤,纵使那时的她,心底恨透了他。 但那时的她总告诉自己,她那样做,只是为了让他可以活着再多受一些苦,只是为了让他可以清醒着感受他所受的苦,直到她亲手解决他之时。 可到头来,她只是自己骗自己。 因为其实她的心底,根本舍不得向来洒月兑不羁的他,受那样的苦,因为其实她的心底,一直存在着一份希冀,希冀自己所猜测的都是错的。 而此刻,当她真正明白自己全盘皆错时,她却一点也不感到开心,只感到一阵浓浓的苦涩,为自己那可笑至极的愚味与无知…… “别哭。” 如何别哭? 她误会了他,他无所谓;她想杀他,他无所谓;他失去了武功,他无所谓;他好似怎么样,都无所谓…… 这世上,对他而言,究竟有什么是有所谓的? 她想知道,真的想知道……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但曲风荷终究问不出口,早陷入自责与内疚中的她,只能紧紧抓住沈惟明背后的衣衫,不断痛苦地重复低泣着,“多危险、多危险!” 是的,为什么要告诉她他的秘密? 他可知,只要多一人知道这个秘密,他就多一分危险啊! “因为我还要靠你保护我回逃诩。”沈惟明轻轻笑了笑。 “你不告诉我,我也会保护你!”将脸埋在沈惟明的怀中,曲风荷毫不犹豫地哭喊着,“一定保护你!” “我知道。”模了模曲风荷的发梢,沈惟明抬起头望着上方那曾经好灰、好远,如今如此湛蓝的天际,眼底有一抹淡淡的似水温柔,“我一直都知道……” 尽避心中还有万千的疑问,但曲风荷已不想再问了,因为若沈惟明想说,他自然会告诉她,而若他不想说,她问了也没用。 包何况,在知晓了沈惟明的鬼族身分后,她就明白他绝对会比她更痛恨毒皇的存在,而之所以至今尚未出手,必是还不到最佳的时机。 由大漠回到逃诩,需要十日。 这十日,或许是因为曾经误会过沈惟明的曲风荷心有大大愧疚,因此她极力的保护着他、陪伴着他,寸步不离的跟着他。 但其实曲风荷自己明白,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一待回到逃诩,她与他,就再也不能如此相伴了。 他有他的妻、他的事业、他的责任,可她,却再也没有留在逃诩的任何理由…… 多希望这段路程永远不会结束,但曲风荷的任务,终究还是必须结束,结束在望见那栋熟悉大宅邸的那一刻。 “到了。”按捺住心中的酸涩,曲风荷低着头哑声说道。 “嗯!到了。” “我走了。”起身要下马车,但曲风荷的手却被沈惟明一把拉住。 “不急。” 不太明白沈惟明的“不急”是什么意思,可曲风荷还是默默跟随在他的身后,穿过大厅、花园、长廊,直朝一间装饰华丽的寝屋而去。 当眼前那道门推开,当望见一名衣衫不整的美丽女子急匆匆地由内室奔出时,曲风荷心一酸,静静地退至门外。 因为这名衣衫不整的女子,正是沈惟明的妻——狄清秋。 “你……你回来了……”当看见眼前毫发无伤的沈惟明潇洒地坐在座椅上时,狄清秋勉强在脸上挤了个笑容,可她的唇角却是微微颤抖着。 “是啊!我回来了。”望着这样的狄清秋,沈惟明虽还是笑着,但笑容中却似乎有些心疼、有些无奈,“抱歉了。” “不……不必抱歉……”狄清秋的笑容几乎僵硬了,可她还是镇静地招呼着沈惟明,“你一定累了吧……要喝茶吗?” “尽避你说不必抱歉,可我的心里还真是抱歉得紧。”沈惟明轻叹了一口气后,对着内室轻轻一唤,“你说是吧?孙大总管。” 待沈惟明一唤,不仅狄清秋愣住了,连曲风荷都愣住了,然后悄悄将脸望向内室。 孙大总管居然在内室?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未待曲风荷想出个所以然,孙大总管——孙千豪已一脸阴郁地由内室走出,直视着沈惟明,同样衣衫不整。 难道…… 望着孙千豪的模样,曲风荷的脸色一白,心是那样的抽痛。 但脸色发白的并不只曲风荷,还有那终于望见一直站在门外的曲风荷的狄清秋。 “贱女人,是你去报的信,对不对?”冲上前去狠狠地拉住曲风荷,狄清秋的小脸霎对变得狰狞,“难怪他能活着回来!” 听到这句话后,曲风荷立刻明白了一切,但明白后的她,心却更痛了。 因为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一路上想伤害沈惟明的始作俑者,竟会是他最钟爱的妻——狄清秋! 难道因为她与孙千豪之间早有了暧昧,又不愿委身于沈惟明,所以就可以联手欲除去沈惟明,并取而代之吗? 而既然沈惟明早已知晓这个家丑,为什么还要让这桩家丑暴露在她这个外人的眼前…… 不,不对,若只是这样,沈惟明绝不会要她站在这里的,所以孙千豪与狄清秋对她而言,应该还有更大的意义! 狄家茶园、司茶道、毒草、虫害…… 当脑中浮现这几个字句之时,曲风荷蓦然明白沈惟明想告诉她的事—— 毒皇就是孙千豪! 是的,一定是这样,孙千豪一定老早就控制了整个狄家,在狄家茶园种毒草,并将经圣上特允不必经过货物审查的司茶道拿来作为运毒管道,大大方方地将毒运入逃诩。 而他在狄家之时,必也早与狄清秋有染,并对多年来一直觊觎狄家司茶道经济效益的沈惟明保有戒心,因而总故意在狄清秋耳畔道其是非,令她对沈惟明不屑之至,以绝沈狄联姻之可能,更在失去对司茶道的掌控权后,以情说动狄清秋,两人联手设计沈惟明。 这些,沈惟明想必都是知晓的,所以方才他才会对狄清秋说抱歉,而这声“抱歉”,表面上是暗示狄清秋他已明白她所做之事,但实际上,或许更是沈惟明对于自己基于不单纯动机硬娶她进门,以致让她陷入这场风暴中的真心抱歉与无奈慨叹…… 第十二章 “与她无关。”望了望被狄清秋拼命拉动着,虽神情木然,可眼底却闪过一抹悟光的曲风荷,沈惟明淡淡说道,但手则缓缓十指交缠,“所以连洞房花烛夜都未曾与我同房过的狄姑娘,你大可不必牵怒于她。” 那个动作,是要她静听,不要开口,不要冲动。 望着沈惟明的动作,曲风荷只能捺住心中的激动,一语不发地任狄清秋继续拉着她。 “是的,与她无关。”坐至沈惟明身前,孙千豪的眼神阴晴不定,“想不到你能活着回来。”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所以我时时刻刻总会记得给自己留点后路,也给别人留条后路。”沈惟明徐徐说道。 “你的意思是?”听到沈惟明那似乎话中带话的说法后,孙千豪若有所思地眯起了眼。 “狄家的司茶道我已到手,我的人也还安然坐在家中。”沈惟明好整以暇地望着孙千豪,“当然,我不否认此后我身旁的贴身侍卫会比从前多一些,并且永远不会与狄姑娘同床。” 屋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静默,因为就连曲风荷都听得出,沈惟明似乎是不打算追究此事,并且更不在乎狄清秋红杏出墙之事。 曲风荷明白他之所以不打算追究,表面上是因为他一无所失,但其实是因为他自有盘算—— 毕竟孙千豪至今还不知道沈惟明早已明了他的毒皇身分,而沈惟明在彻底铲除他之前,自不能打草惊蛇。 “我明白了。”许久许久之后,孙千豪冷笑一声后一抱拳,转身就走。 “豪哥哥,等等我,豪哥哥!”望着孙千豪迳自离去后,狄清秋狠狠地瞪视了沈惟明一眼,拔腿就向外追去。 同样望着孙千豪的背影,曲风荷的双肩剧烈地颤抖着,因为若不是他,她的父亲不会死于非命,这世上更不会有那样多的人受到伤害。 “长大了呢!”待所有人全离去后,沈惟明轻轻拍着曲风荷的发梢。 “我宁可不要长大……”曲风荷闭上眼眸,颤抖着唇角说道。 是的,她宁可不要长大,就不必顾虑那样多,就可以直接痛痛快快地一剑刺穿孙千豪的心脏。 真的,她宁可不要长大,才不用体会这么多人世间的痛苦与哀愁。 “相信我一回,只要一回。”望着曲风荷紧咬着下唇的痛苦模样,沈惟明又拍拍她的肩,“更何况,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吧?” “更重要的事……”听到沈惟明的话后,曲风荷蓦地一愣,“军哥哥……” 是的,若她此生还有什么重要的事,就是去见见她那好不容易愿意再见她的军哥哥,然后陪着他将毒瘾戒了,陪着他养好身子,陪着他一起谈谈他们一起认识的爹、认识的娘,以及曾经的那些日子…… “去吧!去做你所有想做的事。”听着曲风荷口中不假思索吐露出的“军哥哥”三字,沈惟明淡淡一笑后,静静转过身去,大步踏出房门。 “从此时此刻起,过你自己的人生,不要再勉强自己为任何人而活、而留、而存在。” 秋风轻轻的吹拂在逃诩城上,两名男子静静坐在徐徐走动的马车中,一起望着窗外高远的蓝天。 “虽然我不习惯这么早起床,但逃诩下午的空气还满清爽的。”半晌后,其中一名面容有些苍白,嗓音飘忽,但长相俊挺的男子淡淡说道。 “因为秋天到了。”收回眸子,沈惟明淡淡一笑。 “你这回干得够漂亮的。”轻轻打了个呵欠,苍白男子眼底有股淡淡的赞佩,“借刀杀人的最佳典范。” 是的,一个半月前,毒皇孙千豪被解决了,而那群原本散布在逃诩黑暗角落的毒贩,死的死、逛的逃,再没人敢踏回逃诩及勒琅国一步。 而由头至尾精心布下这个局的沈惟明,则一丝一毫都没沾染上半点嫌疑,因为这一切,全出自李东锦怒急攻心的一声令下,原因是由于他一手秘密栽培多年的太子人选,竟在孙千豪的引诱与毒散提供下陷入不可自拔的毒瘾,甚至最后还因服食过度,彻底成了个废人。 “好说,好说,承蒙各位兄弟姊妹的相助。”沈惟明好整以暇地轻扇着摺扇。 “你谱的那首曲,以及那一手培养的小拌妓更是功不可没。”苍白男子又打了个呵欠,而眼底的赞佩更浓了。 是的,曲风荷功不可没,尽避她自己完全不知晓。 因为正是由于她的过人嗓声,以及沈惟明谱的那首谁人都能唱,却是特别为六皇子所谱的曲,才将他由他被严密监视与保护的隐蔽安乐窝中勾了出来,并被安排与孙千豪同坐,就此成为孙千豪的头号买家。 这名自小因失去娘亲而在宫中失宠的六皇子,之所以会被李东锦看中,多年来秘密培养,则是在于他的高傲、聪明、深沉,以及极端痛恨、歧视异族的思想及作为,而这样一个人,看在鬼族的眼中,自是一名心月复大患。 但其实,曲风荷更不知道的是,她的歌声曾安抚了多少陷入毒散困境中的人。 因为其实沈惟明所谱的曲子,许多都是鬼族巫曲,而那古老又空灵的乐声,不仅可以平缓人的心神,更极具疗心及疗瘾效力。 “我的小拌妓当然功不可没。”沈惟明笑得那样理所当然,“但你精心研发,超出所有人想像的那场虫灾也是一绝。” “好说,好说。”这回,换苍白男子学着沈惟明一样轻编着摺扇,“请向我对那五个小姊姊道声谢,没有她们绝顶的招蜂引蝶之技,再好的研发也无法奏效。” 没错,那场在众人,甚至孙千豪眼中皆属“天灾”的虫害,正是这名苍白男子的杰作,并且还只是他众多神乎其技杰作中的一项雕虫小技…… “算了,不说这些了,你一手培养的小拌妓跑了,可惜不?”纳凉了一会儿后,苍白男子突然望向沈惟明,而眼底有着一抹促狭。 “可惜透了。”沈惟明耸耸肩,“我这回真是蚀本罗!” “不追?”苍白男子又问。 “是我的就是我的……”听到了苍白男子的问话后,沈惟明静默了一会儿,才懒洋洋地说道:“不是我的,追了也没用。” 是的,这便是沈惟明之所以主动让曲风荷走的最大原因,因为他明白,纵使他有八百万种可以留住她的方式,但他留得住她的人,却留不住她的心—— 因为她的心底,永远都有一个“军哥哥”的存在。 永远忘不了初次见到她时,她那虽涂满油彩,却傲然的侧脸及那双如水晶般清透的眸子。 识人无数的他,那时虽还不知晓她是名女子,但他却比任何人都明白,要拥有如何纯良的心灵,如何坚强的意志,如何高贵的情操,才能拥有那副眼眸。 在得知她的女儿身与身世的那刻,他着实怜着她、心疼她,所以他不忍她继续冒险下去、孤独下去,更舍不得她那与生俱来的天籁歌声遭到埋没,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将她留在他的身旁。 那时的他,尚未恋上她,真正恋上她,则是在与她相处之后,是在他发现,尽避这世间曾给过她那样残酷的打击,但她却不怨天、不尤人,依然坚强、坦然、自在地面对着不完美的真实自我之时。 尽避曲风荷总认为她自己是孤僻的、是愤世嫉俗的,可沈惟明却明了,真正孤僻的人,根本懒得理会陌生人的死活,但她却会。 尽避曲风荷有无数次说过看他不顺眼,然而,也正是她完全无视他外在所有优越条件,从一而终,一如既往的看不顺眼他,让他看顺眼了她。 尽避曲风荷有时真的有些傻,偶尔又胡思乱想了些,但与她在一起的乐趣,不仅如同沈惟明当初所想像般的轻松,而且更多了一份自在—— 因为他根本不必费心提防,更不必听一些他其实根本一点也不爱听的应酬与奉承之语,只要理所当然、顺着本性的当他自己。 因为她很真实,所以跟她在一起的他,也可以放下所有的心房,优游自在地享受片刻真实的自己,并发现过去他从不曾发现过的自己…… 他其实知道她悄悄恋着他,尽避有些傻气又后知后觉的她发现得是那样的晚。 而他之所以知道,是因为那是他几年来不着痕迹、不着声色,一点一滴灌注至她心底的。 他给她所有的自由,给她所有的保护,在玩乐中教着她为人处事、识人防人的道理,然后在给了她一切后,让她随心所欲的做她自己,毋需任何改变,毋需随波逐流。 这样一名随心所欲,却拥有着一颗水晶般清透温柔的心,拥有着一双晶莹眸子,且比所有世间女子都绝美、自然的她,其实是日日戴着笑面虎面具,时时都活在虚伪与算计中的他,一直以来的想望。 而她,竟真的来到了他的面前,尽避此时此刻,在她的心中,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他”,而他,也明白自己身上肩负着的,是多么巨大的责任。 正因为此,所以他让她知道他的身分与责任,然后让她去做自己最想做的事,去陪自己最想陪的人,他则自己一个人静静地在逃诩等待,等待着向来慢知慢觉的她自己去发现,发现在她的心底,其实还存在着另一个同等重要的人。 正因为此,所以他永远不会催她,也永远不会先露口风,因为他太明白成为他的伴侣所必须面对的苦与难,所以他会静静地让她选择,并且尊重她的选择,而这份体贴与尊重,便是现今的他可以给她的最温柔宠溺…… 正因为认定了她,所以让她知道他的过往,正因为认定了她,所以无论结果如何都不会改变,正因为认定了她,所以让她走,正因为认定了她,所以此生只为她而等待…… “我真想念她的歌声。”望着沈惟明冥想之时眼底的那抹似水温柔,苍白男子叹了口气后,将头倚在座椅上喃喃说道。 “全逃诩人都想念。” “我真想念她的舞姿。” “全逃诩人都想念。” “我更想念她将人踹出门时,那副理直气壮的可爱模样。” “那些被踹过的人更想念。” “但其实我最想念的……”将眼眸望向沈惟明,苍白男子飘忽的嗓音中有一抹淡淡的温柔,“是跟她在一起时候的你。” “是啊……被你说的我都想念了……”静默了许久许久之后,沈惟明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怎么样?赌一把,赌她什么时候回?” “不赌。”苍白男子连废话都懒得多说一句,但他的眼眸却笑了,只为沈惟明话中那个笃定不已的“回”字。 “为什么不赌?”沈惟明饶有兴味地望着苍白男子。 “因为若我赌十天,你一定会在十天内想法子让她回,而若我赌十年,你一定也会想法子让她在十年内都不回……只有傻子,才会上你这个摆明了庄家通吃的贼小子的当……” 第十三章 四个月后 天孤城南的一座荷花池畔,此刻有一名女子静静坐于其旁。 她双手抱膝,独坐于岸旁一块大石上,略微削瘦的小脸眼眸中有股淡淡的迷离与轻愁。 她,便是独自一人返回天孤城的曲风荷。 之所以回到天孤城,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需要她的照顾,更因为她再没有任何的理由留在那个已不再需要她的逃诩。 尽避在事发之前便离开了逃诩,但最后,曲风荷依然知晓了所有的结果,然后更在占又军的沙盘推演帮助下,解开了她心底埋藏已久的疑惑,并对沈惟明那最后得以完全置身事外的精密算计彻底臣服。 老实说,曲风荷真的没有想到孙千豪与李东锦竟是叔侄关系! 而她更没有想到的是,十五年前便安排孙千豪至狄家卧底,藉以取得司茶道那“不需受检”的便利来走私军火、巩固武力的始作俑者也是李东锦。 其实,一开始,孙千豪并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毒皇,但在明白贩毒所能取得的至大利益后,他一步步走入了那个没有退路的深渊。 孙千豪进入狄家后,一开始确实是安分守己着的,但狄老爷过世之后,他便用毒散控制了狄清秋的兄长,又诱奸了年少无知、自持甚高的狄清秋,在取得狄家的掌控权后,利用司茶道同时走私军火与毒散,并在一年多前试着在狄家茶园自种一种无色无味的新型毒草品种,欲藉此控制住逃诩更多的豪贵权势。 但由沈惟明一手制造的一场虫害,令孙千豪损失惨重,而孙家大哥又在此时被设局欠了一债,私自找上沈惟明达成卖妹之举。 司茶道的丧失,李东锦食髓知味的狮子大开口,毒货的短缺,让月复背受敌的孙千豪病急乱投医,四处想找权贵买家出大钱买货,才因此中了沈惟明的圈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坏了他叔父李东锦计划多年的大计,铸下了无可挽回的杀身之祸。 竟一役便收拾掉了孙千豪、李东锦的军火线,以及李东锦培养多年,与他同样对异族恨之入骨的六皇子,若是她,十辈子也做不到! 可唯一,苦了那名在知晓一切真相后,因无法接受自己被孙千豪诱奸、利用,以致毁了狄家三代祖传基业而彻底发狂、自残离世的狄清秋…… 尽避如此,对于沈惟明,曲风荷除了佩服,还是只有佩服。 那样心思复杂、缜密却又清透的男子,心中所想的,果真是她这般直来直往,不懂应对进退又不会看人脸色的女予,永远也猜不透的…… 曲风荷明白,对沈惟明而言,她只不过是他那棋局里众多棋子中的一颗,如今,棋局结束了,她这颗棋子该放哪里,他自然是不会在乎的。 若非如此,他怎会那样云淡风清的让她走,并自她走后,未曾有过只字片语的问候…… 纵使如此,纵使心痛,纵使彻底明白他永远不可能会爱上她这样一个傻丫头,她却依然想念他,想念他那玩世不恭的坏坏笑容,想念他身上那淡淡的味道,想念他…… 但所有的想念,最终也只能止于想念,因为他不需要她。 所以她能做的,就是将他收藏在心底的最深处,暂时忘却他的温柔,暂时忘却他的笑容,暂时忘却他的一切与一切,直到真正遗忘的那一天…… 正当曲风荷心痛欲裂,痛得几乎连呼吸都停滞之时,一个温柔的嗓音突然由她身旁响起—— “小吧。” “十七叔,你怎么起来了?哪儿不舒服了吗?”听到这个唤声后,曲风荷连忙由大石上站起,望向眼前那一头白发,拄着拐,但其实真实年纪只大她不到十岁的占又军。 之所以唤他十七叔,是因为他其实是她父亲最小的师弟,但因为年纪相近,所以她一直叫他“军哥哥”。 “坐。”指着身旁的大石,占又军对曲风荷笑了笑,“不是让你别唤我十七叔了?又忘了?” “我……”闻言的曲风荷愣了愣,因为要不是占又军提起,连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唤的是十七叔,而不是军哥哥。 “我啊!最近不知是怎么了,总觉得心底闷得慌,所以想找份差事做做。”望了曲风荷微怔的模样一眼,占又军淡淡一笑后,转移了一个话题。 “你想要哪一类的差事?”望着占又军虽因清瘦而略显深陷,却不再混浊的双眸,曲风荷连忙点了点头,“我这两天就帮你打探打探。” “我想到逃诩沈老板家做个帐房。”占又军转眸望向曲风荷笑言道。 “这……”听到这话后,曲风荷脸上的笑容微微有些僵了。 “小吧,你该不会不愿意去帮十七叔说这个情吧?”望着那个明显僵住的笑容,占又军故意叹了口气。 “十七叔,你想当帐房,这附近便有,何必要到逃诩去……”不自在的别过眼,曲风荷喃喃说道。 是啊!为什么在她好不容易决定要忘却之时,他又要再次提起那个令她心痛又心醉的名字…… “因为我听说那逃诩的沈老板绝顶聪明,而我想在聪明人身旁做事。”但占又军却好像什么也不知道似的迳自说道。 “世上聪明人很多。”曲风荷低声喃喃。 “是的,很多,”占又军微微一笑,“但要像他一样,一个有责任心的男人竟能容忍自己的女人去照顾另一个男人,并还如此沉得住气的可不多见。” 肩膀蓦地一僵,曲风荷缓缓转头望向身旁男子,因为她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但占又军回她的,却是一个“你没听错”的微笑颔首。 “这就证明我不是他的女人……”诧异着向来聪明至极的占又军会说出这样没有根据的话语来,更心痛自己的心竟如此容易被人看穿,所以曲风荷有些难受的别过眼去。 之所以有些难受,是因为她终于明白,连身旁这个曾与自己分离九年的兄长都看得透她的心,聪明绝顶、识人那般精明的沈惟明又怎会看不穿? 原来就是因为他看穿了,所以才会要她走的。 原来在他心中,她根本就是一个连手下都谈不上,并且还极有可能会为他带来困扰的人,所以他才会在她走后,完全的无动于衷。 “小吧,你都没有发现这四个月来,我们四周那些奇奇怪怪的事吗?”望着曲风荷现今那交织着痛意与情伤的小脸,占又军爱怜不已地摇了摇头后,抬眼望向远方欢烟。 奇奇怪怪的事? “嗯?”闻言的曲风荷愣了愣后抬起头,“十七叔,你指的是在附近保护我们的那些你过去的六扇门兄弟?” “保护我?”听到曲风荷的回答,占又军不禁哑然失笑,“小吧,你忘了,我曾是六扇门首要通缉要犯,又曾做过那么多荒唐事,你觉得他们还有可能保护我?” “那他们是……”曲风荷望着那些隐身在极隐密处的古怪人士,喃喃低语着。 “你不觉得我们生活得太平静、舒适又优闲了点吗?小吧。”没有直接回答曲风荷的疑问,占又军反而又起了几个问题,“你不觉得你找我找得太容易了点吗?你不觉得这附近的人对我们都太和善又太恭敬了点吗?” “这……”占又军接连的几个“你不觉得”,真的让曲风荷有些晕头了。 因为她其实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只是这阵子她的心思除了照顾占又军外,便全用在思念沈惟明上了…… “你觉得相依为命、身上一穷二白的我们叔侄俩能有这能耐,能有这影响力?”望着曲风荷迷惑的小脸,占又军又问。 “这……” 静默了半晌后,占又军突然说道:“好吧!其实我曾经见过他。” “什么?”听到这话后,曲风荷彻底愣住了。 占又军见过沈惟明?什么时候? “大约是一年多前,他曾来见过我一面,然后陪我喝了三天的酒,听我说了三天的胡话。”占又军缓缓说道:“临走前,他告诉我,你一直、一直的在找我。” “我是!”曲风荷不断地点着头。 “他还说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来找我,若我同样想见你,就别跑太远。”占又军轻轻慨叹一声,“而若我依旧解不开自己的心结,走不出悲伤,实在没办法见你,也请我给你留封信,别再让你担心。” “他……”曲风荷的眼眸,忍不住地缓缓朦胧了,只为沈惟明深深藏起的那颗体贴、温柔、细腻的心。 “所以,你还打算让他等多久?”占又军直接开门见山的问着曲风荷。 “他……没有在等我……”听着占又军的话语,曲风荷有些心伤地别过眼,喃喃说道。 是的,他哪有在等她?又怎么可能会在等她…… “若他从不曾在意过你,他何必为你如此大费周章,更爱屋及乌的将我也纳入他的保护网内?小吧,你别忘了,虽然在世人的眼中,他是个狡猾市侩的商人,但他也是个男人,并且还是个肩头上扛着某种重大责任的死心眼男人,这样的人,一旦决定了某件事、认定了某个人,便不会轻易改变。” 知道灯不点不亮,话不说不明,所以占又军决定替那其实与自己有些像的沈惟明说几句话,因为他怎样都希望,他曾深深爱过的那名女子的宝贝,可以得到她真正的幸福。 “你真的认为你在破庙里救了他是偶然吗?你真的认为他的大婚之日与你的接客日重叠是偶然吗?你真的认为你前往大漠的原因是偶然吗?” “这……”望着滔滔不绝的占又军,听着他对沈惟明所作所为的分析,曲风荷整个默然了。 “你一直以为的偶然,对他而言都只是他有意要让你那样认为的必然,因为他了解你,他明白你,知道要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你以为是不得不然,但其实却是自然而然,又理所当然的留在他身旁。” 尽避被占又军连几个偶然、不得不然、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彻底弄乱了思绪,但回想着过去曾发生的点点滴滴,曲风荷那颗思念的心,再也收不住了。 “但正因为他了解你、明白你,所以他才会让你走,让你去做你想做的事,让你回来照顾我,耐着性子等待着你将心里一直牵挂的事全部处理完。”轻模着曲风荷的发梢,望着她那终有所悟的泪眼,占又军轻呼了一口长气,“若你这傻丫头再不理解他的用心,他真的就会一天又一天的等下去哪!” “他真的会是……那样的人吗?”尽避心中那样的想相信,但曲风荷还是不敢相信占又军所言。 “那你说说,他是怎么样的人?”也看出曲风荷心中的挣扎,所以这回,占又军决定让她自己说、自己想。 “他是……” 是的,沈惟明是什么样的人? 由初见他起,明知她意欲为何,但他依然全盘信任着她,放任着她,伴着她,为她分析所有的利弊得失,教她安身立命的方式,就算明知她会误会他,他还是放任着她。 他就是那样一个人,一个将自己的痛苦与悲伤都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一个可以为了责任,放弃自己本来面目,一个其实温柔、其实细腻、其实体贴且顶天立地的傲然男子…… 但若占又军所说的是真的,若沈惟明心底所想的真是如此,曲风荷就更不明白了。 是的,不明白为什么是她?不明白自己究竟有哪里值得他那样做?真的不明白…… 终章 “我想,他心中渴望的,从来不是一个举案齐眉的柔顺女子?他心中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与他平起平坐、患难与共,丝毫不需刻意讨好他的心灵伴侣,而你,就是这样的丫头。”当曲风荷的眼底再度出现一股可爱的迷惑之时,占又军笑了,“更何况,怪了,丫头,你难道从来没有发现自己很可爱吗?” “我?可爱?”听到占又军的话后,曲风荷微微蹙起蛾眉。 “在你以为自己很自扫门前雪的时候,在你因不擅长与人交际而不自在地别过眼去时,无论是副理直气壮、本该如此,抑或是暗自懊恼的模样,真可算是绝顶可爱至极,就更别提只会出现在沈惟明身前时的绝美模样了。” “军哥哥!”怎么也没想到占又军竟会提起这种事,曲风荷脸颊微红地轻啐了一声。 “总算叫我军哥哥了啊!”望着曲风荷嫣红的脸颊,占又军哈哈一笑,“快回、快回吧!你,我的小吧妹妹,老实说,我还真想亲眼瞧瞧那家伙看到你回去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曲风荷真的回到逃诩了,以她最本来的面目,与占又军一起。 静静坐在那个离开了半年,却依旧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沈宅花厅之中,曲风荷的心跳跳得那样急促,跳得她自己都几乎听得到那满腔涌动的纷乱心音。 她的心情是绝对忐忑的、是绝对不安的,但她还是鼓起勇气的来了,因为只有来,她才能明白,占又军说的究竟是对还是错,因为只有来,她才会真正了解,她是否错过了些什么,纵使或许,她永远也不曾有机会错过…… 厅外长廊,远远传来了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听着那个脚步声愈来愈近,曲风荷的心,几乎要停止跳动了。 “哟!真是稀客。” 当脚步声停止之时,首先传入曲风荷耳中的,是沈惟明那依旧慵懒、随兴的磁性嗓音,而当他在她身旁坐定后,他嘴角扬起的,是她最熟悉的那抹玩世不恭的潇洒笑意。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有个人想向你求份差事。”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曲风荷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如同寻常般的稳定,尽避对现今的她来说,这是如何的困难。 “那有什么问题。”虽有些诧异曲风荷的来意竟是为此,但沈惟明依然笑得翩翩,却在应答之时,悄悄别过了一直凝望着她的眼眸,望向独自一人坐在花园中的占又军,“不过此人竟请得动你来当说客,这面子果真够大的啊!” 不太明白沈惟明话中何意,曲风荷也无法揣测他心中所思,所以她索性一咬牙,深吸了一口气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因为他说了一句让我相当心动、感动,却从来没有人说给我听过的话。” “哦?是什么话这样有用?”听到曲风荷的话后,沈惟明静默了一会儿,突然轻笑一声,然后低垂下眸,开始玩着手上的摺扇,“能否说来听听?也让我有机会好好学习学习。” “他说……”老实说,要说出心口的那句话,对曲风荷来说真的相当艰难,但她明白,只有说出口,她才有机会明白这句话究竟是对抑是错,“其实你一直在等我回来。” “嗯?”听到曲风荷的话后,沈惟明先是愣了愣,而后缓缓转眸望向她。 “我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也不管事实是否真是如此,但至少我愿为了他这话前来。” 望也不敢望沈惟明一眼,曲风荷的睫毛急速地掀动着,双颊嫣红如霞,修长白暂的十指更是轻绞在一起。 一阵诡异的寂静,突然充斥于花厅之上,许久许久之后,久到曲风荷几乎都想拔腿逃窜之时,才终于又听到沈惟明微微沙哑的嗓音在花厅响起—— “真想不到……” 沈惟明的话尾,断在风中,所以曲风荷无从得知他究竟想不到什么。 但由他见她至今依然平静、好整以暇的反应看来,曲风荷告诉自己,她也许真的搞错了,她十七叔,或许也真的弄错了…… “我话说完了,不打……”尽避心底有些酸涩,但曲面荷依然尽可能地令自己平静地站起身,并努力地在脸上挤出一个笑容,可她的话还没有完全说出口,她的唇便被倏地倾身的沈惟明彻底覆盖住。 这个吻,是这样的突然又是这样的霸道,霸道得令曲风荷几乎承受不住。 …… “把你累坏了吧?”紧拥着多次高潮后疲累至极的曲风荷,沈惟明爱怜地轻抚着她的脸,“抱歉。” “不抱歉。”握住沈惟明的手,曲风荷柔声呢喃着,“我愿意。” “我以为我还要等很久很久,才能等到你的到来。”慨叹一声,沈微明苦笑了笑,“所以一见你来,就控制不住了。” “为什么你要……等我?”尽避明白有可能的原因,但曲风荷还是希望能听到沈惟明亲口说出来。 “因为我虽可以用万千种方式留住你,也相信我一定留得住你,但只有你自己来到我身旁,我才能真正留住你的心。”用颊轻轻磨蹭着曲风荷的颊,沈惟明的嗓音那样沙哑。 “万一我一直没有来?”尽避心中早已甜得像被糖浸过一般,可曲风荷还是继续追问着。 “那我就一直等。” “万一我嫁别人了?” “不可能。”轻轻捏着曲风荷的鼻尖,沈惟明呵呵一笑,“你住的那荷花池畔可全是我的眼线,我绝不会让你有这个机会的。” “你到底看上我哪里了?”像小猫一样腻在沈惟明的怀中,曲风荷又甜蜜又幸福的娇喃着。 “全部。”望着曲风荷只会在自己身旁出现的性感慵懒的模样,沈惟明笑得更开怀了。 “骗人。”曲风荷娇睨了沈惟明一眼。 “我哪里骗人了?” “那时,当我要求与你……那时的你,明明一副对我兴趣缺缺的模样。”回想起初回与沈惟明欢爱时那又苦涩又甜蜜的心情,曲风荷忍不住将脸埋至枕头间。 “兴趣缺缺?我那时是快气炸了!”轻拍着曲风荷的,沈惟明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 “气炸?你?”听到沈惟明的话后,曲风荷猛地抬起头,“明明是你说服我进醉凝楼,还为我分析了当红倌才能获得的好处。” “你可知醉凝楼是哪里?我的老巢啊!傻丫头。”瞟了瞟曲风荷脸上的不以为然,沈惟明眨了眨眼,“你至今没发现那五个小姊姊都潜在醉凝楼里吧?” “啊?”曲风荷真的愣住了,“小姊姊?” 什么?那五名沈惟明真正用来搜集情报的秘密武器,行踪神龙见首不见尾,武功高绝的少女,年纪竟比沈惟明还大? 必想着这三年多来她们几乎没有变过的身高,没有老化的容颜,曲风荷不得不啧啧称奇了。 “你以为呢?”沈惟明笑得那样高深莫测,“有她们日日在里头,有人动得了你?” “那都有她们了,干嘛还要我去?”瞪着沈惟明,曲风荷有些不高兴的说道。 “一开始发现你是块好材料,又知道你私底下做的是什么私活时,我就希望在我将孙千豪揪出前,能与你交好,让你继续分散他们的注意力,而我继续深耕布线。” 望着曲风荷生气时的可爱模样,沈惟明忍不住轻吻了一下她气嘟嘟的脸颇,“但在发现你原来是个丫头,又有副好嗓之后,我便改变了主意,打算藉由你的嗓音,用我鬼族百年流传的清心曲,去安抚那些有心病及毒瘾的患者,但怎么也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没想到你后来竟真想当红倌去了。” “那时的我以为自己已达不到你的要求,更以为你一直无法由我口中探得什么实用的消息而欲断了我这条线另起炉灶,所以我只能孤注一掷,一方面看看能不能帮到你、帮到大家,一方面试着……”回想起当初曾经的心情,曲风荷的心底微微有些难受。 “傻丫头,真傻,傻透了。” “你从未特地来听我唱完一首歌、看我跳完一支舞,却去看她的,还给她谱曲……”再想起这,曲风荷的心更紧缩了。 “想知道为什么?”轻轻将曲风荷抱坐至自己身上,沈惟明轻轻问道。 曲风荷点了点头。 “我之所以去看她,是因为她是我鬼族同胞,基于同胞情谊,我自然是要帮着她的。而之所以不看你,那是因为不能听、不敢看,因为只要一听一看,那日的我的耳中,除了你的歌声,还是你的歌声,我的脑海里,除了你的身影,还是你的身影,所以我不能冒这个险。”沈惟明长叹了一口气,“毕竟你可是我一手培养出的人间兵器,我比任何男人都深切明白你的强大杀伤力。” “胡扯……”听着沈惟明真实的道出多年来藏在他心底的秘密,曲风荷心中曾经有过的幽与怨,都再不复存在了。 “不胡扯,实话。”轻弹了一下曲风荷的脑门,“但话说回来,还好你这傻丫头当初还知道要先找我练练,也才稍稍平复了一下我的心情。” “我……只想到你,也只想与你……”曲风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所以,我回来了……” “是,你回来了。”轻轻将曲风荷的头抬起,沈惟明用额抵住她的,“谢谢你,风儿,谢谢你回到我身旁。” “别这么说,永远别对我说谢谢……”听着沈惟明话声中的颤动,曲风荷的目光缓缓朦胧了。 “在我身旁会很苦。” “若怕苦,我不会来。” “在我身旁会很难。” “若怕难,我不会来。” “在我身旁会……” “我来了。”用手堵住沈惟明的唇,曲风荷灿然一笑,然后用短短的三个字,将自己心中所有的情意与眷恋全表达完全,“我来了。” 望着曲风荷眼底的无怨无恨,沈惟明也笑了,然后在幸福与满足的笑声之中,轻轻将唇印上她的,“是,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