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面战神的盔甲》 楔子 东洲大陆之西,有个懒懒散散的“勒琅国”,懒懒散散的勒琅国内,有座耸立于“飞来山”上的“逃诩”石城;逃诩城下入城必经官道的西西南角,有条弯弯曲曲的“八方古桥”,弯弯曲曲的八方桥东,有家小小的破旧茶坊。 这家茶坊很小败小,但茶坊外的广场却很大很大。 夜风有些微寒,可那南来北往的八方过客,与那东奔西游的异国行旅却不分你我的席地而坐,在昏暗的月色下,目光热切注视着那间小小的破旧茶坊。 因为他们都在等待着,等待着由一名老者的口中,聆听那如今名扬五湖四海、四方臣服,创造出勒琅国百年盛世清明,却曾经充满着血与泪的勒琅国首都──“逃诩”城,那最最不可思议的古老传奇── “逃诩”逃诩不思议,铁血宰相书房去,悬题立解策立定。 “逃诩”逃诩不思议,孤寒御医药单亮,阎罗令止鬼差离。 “逃诩”逃诩不思议,傲娇王爷管家怒,宫闱噤声百姓寒。 “逃诩”逃诩不思议,浪荡巨商宝盆显,金如花雨银如瀑。 “逃诩”逃诩不思议,慓悍船王令旗升,四海纵横八方惧。 “逃诩”逃诩不思议,幽灵贝勒马车现,子时见喜丑见忧。 “逃诩”逃诩不思议,冷面战神盔甲挂,敌闻丧胆我闻狂。 “逃诩”逃诩不思议,诡媚夫人戏班唱,盛世清明日日欢…… 第一章 春风轻轻吹拂在逃诩慕府的百花园中,一双璧人缓缓走在雕梁画栋的廊阁间,最后,脚步停留在那泛起阵阵涟漪的荷花池畔。 远远望去,那名男子年约二十三、四岁,身材高大威猛,一身气势非凡的戎装,衬得他那张刚毅且冷峻的俊颜显现出一股凛然正气,更益发使得跟在他身畔的女子显得那般小巧娇柔,粉面桃腮。 两人似是在聊着天,说着说着,小巧女子突然娇羞地低下头笑了开来,笑得百花都跟着摇曳,而她身旁的男子则扬起脸,凝眸遥望沙场的方向…… “瞧,那是蔺将军与慕大小姐。” “真是郎才女貌、珠联璧合的一对良配啊!” 在花园一角的其它游人们望见这如诗如画的一幕,眼中除了钦羡还是钦羡。 “其实蔺将军这回进京说是为了答谢皇上赐他一栋逃诩宅邸,但我猜他还极有可能会一并提亲。” “那可不?蔺将军这些年来立下了那么多战功,而这回,更是打得云来国屁滚尿流,这新晋将军与老将军千金,怎么看都是绝配啊!” 在人们的喁喁低语与议论声中,夜幕,悄悄地降临了。 慕府门前高挂的大红灯笼,以及来往不绝的各式宾客,皆只为替去年冬天立下赫赫战功,而今春受封为“冷面将军”的蔺寒衣接风洗尘。 正厅之中,就见今日的主角蔺寒衣静静坐在慕老将军身旁,尽避周遭溢美之辞不绝于耳,但他依然一语不发地独自饮酒。 对于蔺寒衣如此寡言、淡漠,虽静静坐着,但浑身却隐隐散发出一股令人不敢轻易靠近的王者之气的模样,众人其实是早习惯了的,毕竟像他这般十五岁便入了营,十八岁后即凭借一身铁胆纵横沙场,并在二十四岁便受封为“将军”的男人,这样的形象恰恰符合着人们心中对他的期待。 包何况,所有逃诩人皆知,除了与那位被众多少年将军共同称之为“恩师”的慕老将军,及慕大小姐交往较为密切外,长年驻于战地的他,是几乎不和外人交往的。 如今,那位尽避早已退休,却依然活跃于逃诩政军界的大老,一整晚笑得子诩没阖拢过,并还不时来回轻拍着蔺寒衣的背,完全不掩饰自己对这名未来半子的喜爱。 纵然蔺寒衣一句话都没多说,但每位宾客的酒,他却全没拒绝,而他那千杯不醉的酒量,以及那豪迈的饮酒架式,让人们几乎都可以想象他在沙场点兵时的飒爽英姿。 随着夜露愈来愈重,大厅中的酒味也愈来愈浓。 “慕老将军,我有一事望得到您的俯允。” 终于,在月上冬山之际,蔺寒衣抬眼望向了慕老将军,而嗓音不大不小地足够让大厅中的喧闹声一时间全静了下来。 “小蔺啊!有事就说,咱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非学那帮文官文绉绉的俯允个啥?” 听到蔺寒衣的话后,慕老将军更是笑逐颜开,一旁的宾客们则全露出一个暧昧的笑容,然后将眼神投向坐在女眷区,蓦地红着脸低下头去的慕府千金。 “我想跟您要一个人。”在众人的注视下,蔺寒衣缓缓站起身微一抱拳,对慕老将军淡淡说道。 “你要谁尽避开口,我老慕绝没有第二句话。” 此情此景,本就豪迈的慕老将军自然毫不考虑地就允了下来,毕竟能有这样的女婿,原就是全天下有女儿的人家最大的期盼与安慰。 “染临霜。” “谁?” 待蔺寒衣将话说出口后,不仅慕老将军愣住了,整个大厅里的宾客也全愣住了,而慕府千金更是一脸错愕地倏地抬起头,转头望向她身旁那服侍了她一整晚的丫头。 就见那原本一直静静站在慕府千金身后的丫头,此时清秀淡雅的小脸也是一愣,那双恍若会说话的眼眸之中,也出现了一抹疑惑。 “染临霜。”凝视着慕老将军既错愕又不解的眼眸,蔺寒衣又缓缓重复了一回自己的话。 慕老将军愣了半晌后,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用力拍着蔺寒衣的肩头,“小蔺,你这小子啥时候也学得这么会拐弯抹角了?” 是的,慕老将军笑了,因为蔺寒衣口中的“染临霜”,自小便是慕府千金的贴身丫头,而要丫头陪嫁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 待慕老将军一笑,再听完他的话后,整个大厅中的宾客们也会意地大笑了起来。 然而,在众人的笑声中,蔺寒衣又开口了,嗓音依然沉稳,眼眸依然淡定,“慕老将军,我没有拐弯抹角,我确实要的是染临霜,并且我还要她成为我唯一的妻。” 卑声甫落,整个大厅霎时陷入一片尴尬的寂静之中。 许久许久之后,慕老将军才终于将一直望着蔺寒衣的眼眸移开,打了个哈哈,“小蔺,你喝醉了。” “是啊!炳哈!蔺将军肯定是喝醉了,这样的日子,想不喝醉也难啊!” “是啊、是啊!炳哈……” 一见慕老将军发了话,一旁自然有人赶紧来圆场。 “我没喝醉。”尽避望见了慕老将军眼底熊熊的火光,但蔺寒衣依然直视着他的眼眸。 “你可知她是贱籍?”听到蔺寒衣的回答后,慕老将军下颏微微发着抖,而后眼一眯,手一抬,倏地指向站在远处的染临霜。 “我给她抬籍。” 是的,抬籍。 毕竟依蔺寒衣过往所立下的战功,就算想要金山银山都不为过,更何况只为拿来替一名女子抬籍。 “你可知她是名哑子?”慕老将军用力一拍桌。 “我不在乎。” 是的,蔺寒衣不在乎。 纵使在今夜之前,他根本不清楚染临霜是名哑女。 “为什么?你根本不认识她啊!”眼见蔺寒衣心意已决,慕老将军不断摇着头,然后颓然坐回座上,半晌后,才像是想起什么事的再度望向他,“难不成你是为了报恩?” 是的,报恩,因为慕老将军突然想起,当初蔺寒衣之所以归于自己麾下,全因他旗下的一名散兵由战场上,将那时年方十五岁,垂死挣扎的蔺寒衣由死人堆中背出。 而那名将蔺寒衣由死人堆中背出的散兵,便是后来在慕府马厩中打杂的老奴──染临霜的父亲! 慕老将军明白,依蔺寒衣的性子,他确实极有可能只为了这个理由便做出这个决定,但他真的不明白,若只为了报恩,至于做到这样的地步吗? 他可知这样一来,等于自绝于那唾手可得的一切权势与名利啊! 但除了报恩,慕老将军又实在想不出这多年来从不看其它女子一眼,仅与自己女儿相处融洽的蔺寒衣有任何理由要迎娶那样一名低贱女子。 明知自己投下的是多么大的震撼弹,但面对着全场那灼灼的目光盯视,蔺寒衣依旧傲然挺立着。 “也罢、也罢,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望着蔺寒衣年轻却坚毅的脸庞,慕老将军终于摇了摇头,“你就带她走吧!” 是的,也罢。 因为慕老将军比任何人都明白蔺寒衣的冷硬脾气,更何况,这勒琅国的青年将军也不只他一人,并且也绝对都比他听话、好控制! 他今日既不顾旧情、旧恩地当面让他如此难堪,那么他又何必拿热脸去贴他的冷,教人笑话! 慕老将军此语一出,众人全傻了眼,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蔺寒衣对慕老将军又微一抱拳后,直接走至染临霜跟前。 “去收拾东西。” 站在原处,染临霜动也没动一下,只是用着那双清澈,却若有所思的眼眸直接与他对视。 “一盏茶后,我在慕府外等你。”丢下话后,蔺寒衣无视染临霜眼底的那抹询问,转身便向门外走去。 见状的宾客们,自然也纷纷用各种借口借故离去。 霎时,原本贺客满盈的慕府大厅,只剩下依然动也没动的染临霜孤单一人。 没动,是因为她正在思考。 思考蔺寒衣为何会舍了慕大小姐而指名要她,并还选在了这样不合时宜的场跋上。 思考他为何会答应这桩完全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 毕竟现在的他绝对是前途一片大好的青年将军,而她,只是一名身分低贱,甚至与他之间几近于陌生人的哑女。 包何况,他与慕大小姐间那众人皆知的暧昧情愫,他与慕老将军多年来一直维持着的友好关系,怎可能是假? 于情、于理、于利、于义,那将军夫人的位置怎么都不该是她的! 莫非是她的爹爹做了什么…… 当脑中缓缓浮现出这样一个念头时,染临霜的身子突然一冷,蓦地感觉一股寒意沁上心头。 是了,一定是这样了,因为若真想报恩,他可以用的方式有太多、太多,那顶天立地、前程似锦的男子根本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做出这般自毁前程之事,并且眼底,也不会那般冷冽! 可是,若真是这样,她那向来温良、少言,老受人欺负,有苦只会往肚里吞的老好人爹爹,又能做什么呢? “霜儿,怎么还在这里?我们走吧!” 正待染临霜心中缓缓浮现出一抹不祥之感时,染老爹手中拎了一个小包袱缓缓走至她的身旁。 爹,您不该这样做的。缓缓掀开双唇,染临霜无声地对父亲这么说道。 “走吧!霜儿,我们终于可以离开了。”望着染临霜眼底的忧心与轻责,染老爹只是装作没看见似的背过身去,然后颤巍巍地牵起了她的手,缓缓走向慕府大门。 靶觉着由父亲手中传来的冰冷微颤,染临霜明白,自己的猜测没错,她的爹爹,果真做了些什么…… 夜风中,慕府门前的盏盏大红灯笼,不知何时已全部取下,就见满天星斗下,蔺寒衣英挺地骑在马上,待见染临霜两人出现后,一语不发地便策马向前行去。 与染老爹同坐在那辆开往蔺府的马车上,染临霜依然不断地用眼神询问着父亲,可染老爹却别过眼去,佯装什么也不知道。 望着百般回避着自己的父亲,染临霜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 是的,或许在世人的眼中,她的爹爹胆小、怯懦,但她却明白,为了能使染门一家不再受人轻视,为了让染家后世子孙能昂头挺胸,他什么都愿意去做! 但爹爹啊!您可知,那蔺寒衣并非普通人啊! 能在短短九年中,从一名由死人堆里被人背出的少年散兵,变成今日这般战功赫赫、战无不克的冷面将军,那坚强的意志岂是能随意任人左右的…… 在一阵古怪的沉默后,马车缓缓在一栋几乎没有灯火的宅邸前停下了,飞身下马的蔺寒衣,一语不发地独自向宅邸内院走去,然后待染临霜两人跟上后,将脚步停在一间四合院前,手倏地一抬。 “那个东厢房以后归你。” 顺着那果断的手势,望向那间黑暗无人的厢房,染临霜在心中轻叹了口气,然后转头望向父亲。 爹爹…… “霜儿,夜深了,你去休息吧!”别过眼,怎么也不敢望向染临霜双眸的染老爹低声说道。 猛虎反噬是不留渣的啊!爹爹,您千万要留余地啊! 明知大势已去,明知前途堪虑,可如今的染临霜又能如何? 她既口不能言,更无法改变任何事,所以最后,她也只能轻咬着下唇,望了望蔺寒衣那张冷漠淡然的脸庞,又在心中叹了口气后,怅然地转身离去。 第二章 “蔺将军,您果然说到做到。”待染临霜离去,蔺寒衣将自己领至一间秘屋中后,染老爹终于望向蔺寒衣,颤巍巍地说道:“不愧是个大丈夫……” 蔺寒衣没有作声,更连望都没有望向染老爹,只是径自喝着酒。 “您放心,小老儿毕生的心愿既然您已允诺全部为小老儿完成,那您的秘密,小老儿自然会将之永远藏于心间。” 是的,毕生的心愿,将染门一家全部抬籍,并让染临霜嫁入名门贵户,让她再不必过寄人篱下,任人呼来唤去的低贱生活! 是的,秘密,蔺寒衣身为鬼族的秘密,以及蔺寒衣与他那群名为东琅族,却同为鬼族兄弟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的?”许久许久后,蔺寒衣终于开口了,嗓音如同夜风一样冷寒,“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在我发现您躺在死人堆中,高烧不断时,口中喃喃的呓语里……” 的确,没有什么特殊管道,就独独只是一个巧合,令染老爹得知了蔺寒衣的鬼族身分,更明了身负重任的他,那极有可能雄霸一方的未来。 为了这个不可预知,却值得期盼的“未来”,染老爹二话不说地将蔺寒衣领至了慕老将军麾下,然后望着那少年散兵,大步大步地走向了那预期中的未来,最后,赶在他极可能向慕家小姐提亲的最佳时间点前,赶在自己再无法等待下去的老迈生命结束前,咬牙推出了自己的所有筹码。 “她知道?” “不知。”听到蔺寒衣的话后,染老爹一惊,“全是小老儿一人所为!” 望着染老爹那张仓皇失措的老脸,蔺寒衣突然冷笑出声。 “至少先前完全不知晓我会用这个秘密来胁迫您娶她!”听着那阵骇人的冷笑声,染老爹全身彻底抖颤了,“但她一直是个冰雪聪明的孩子,并还是个口不能言的凄苦丫头,只要将军您愿意了解她、善待她,那死心眼的孩子就算往后知道了,也一定不会透露给任──” “你以为她还能有机会透露?”一把打断染老爹的话,蔺寒衣缓缓望向屋内一角。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望着蔺寒衣在烛火闪烁下更显霸气与冷冽的侧颜,染老爹急急说着,“您已允诺娶了她,您不能……否则……” “否则怎么样?要将这秘密说出去?”低下头拍了拍自己的衣摆,蔺寒衣低垂的俊颜上浮起一抹寒笑,“在你将染门一家的名单全交至我手中之后?” 是的,染门一家的名单,那染老爹为帮家人抬籍,而亲手交至于他手中的所有“人质”! “您、您……”凝视着那抹令人心底发毛的笑意,本就拙于言语的染老爹下颏整个颤抖了起来,“您别忘了,我还握有……” “是,我不否认你确实知晓我的秘密,但你究竟是老得连思考都不会了,抑或是彻底鬼迷心窍了?”微眯起眼,蔺寒衣望着自己的长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什么……”听到蔺寒衣的话后,染老爹霎时脑子一片空白。 “你觉得我选在这样的日子里,做出这样的宣示,我的将军之位还能稳稳当当吗?”眼眸直视着长靴上的银扣,蔺寒衣的目光与银光同样清冷。 “这……”染老爹蓦地一愣。 “你认为舍弃至今尚有权势在握的老将军之女,另娶了贱籍女子,显而易见会被孤立成孤将的我,往后在战场上该向谁求得后援?而我,又是不死之身吗?” “您……”听着蔺寒衣那平淡却如利箭般字字射向心间的话语,染老爹再说不出任何话来了。 因为在死神追赶阴影下的染老爹确实没想这么多、没想这么深,因为他一心一意想着的,只有染临霜的未来。 许久许久后,蔺寒衣终于抬头正眼望向一脸无措的染老爹,“若有一天,我不幸战死沙场,你认为我会让你染门一家攒着这个秘密,继续占据着我蔺家主母的位置高枕无忧?” “那您……为什么要答应……”染老爹再忍不住颤声问道。 是的,若真是如此,为何蔺寒衣要答应他? 是否他的心中,对自己曾经的救命之恩,仍保有一丝丝的感念,所以才…… “那自是因为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但蔺寒衣的一句话,彻底打碎了染老爹心中微存的渺小希冀。 “我自己……送上门……”惨白着脸踉跄了两步后,染老爹整个人跌坐至冰冷的地面上。 “所以,若往后我在逃诩城中听到了任何耳语闲言,若哪天我不幸战死,我想你染门一家所有人应该立即能明白什么叫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望着染老爹那惊惧的模样,蔺寒衣冷冷一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 “我……”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染老爹颤抖地举起手,紧紧揪住自己那颗剧痛心脏前的衣襟。 望着染老爹怪异的举动,蔺寒衣静默了一会儿后,淡淡问道:“你还能活几日?” “您……”听到蔺寒衣的话后,染老爹的脸色彻底灰青了,因为他确实得了不治之症,也确实活不了几日,但这秘密,明明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为何蔺寒衣竟会知晓? “你从不是个狗急跳墙之人,更非有如此机心之人。”将酒杯再度倒满了酒,蔺寒衣一把将酒倾入口中。 “不,不是这样的,霜儿真的不知道!”听着蔺寒衣那似乎话中有话的说法,染老爹急急跪爬至他身旁叫道:“全是我、我一人……一人所为!” 上苍,他真的做错了吗?他,真的看错了吗? 那多年前虽寡言少语,但总在他蹄前马后默默帮着他的少年散兵,真真已全然的无情了吗? 而他苦心经营多年,隐忍多年的这步棋,究竟是救了染临霜,还是害了染临霜? 罢了、罢了,毕竟事已至此,就算错,他也只能错到底、赌到底了! 霜儿公主,或许一时会苦了您,但请您原谅老奴,因为老奴,再无法照顾您了。 但若是您,一定会有办法的! 您一定会有办法让这如今冷冽如冰的冷面战神眼底,再度回归他少年散兵时曾有的淡淡温柔…… “就这几日的光景了……”缓缓阖上双眼,许久许久后,当染老爹再度睁开老眼时,他的眼底却有一抹笃定与决绝,“但您放心,未见霜儿正名前,小老儿一定不会走,并且,就算小老儿走了,也必定会留下那令您永世无法反悔的法子……” 三日后,蔺府举行了一场没有宾客的婚典。 但岂只没有宾客,连大红喜烛、大红嫁裳全没有,有的只是一名静静坐在蔺寒衣寝间里的孤单女子。 当一阵酒味随着风传入染临霜的鼻尖时,一个开门声也同时响起。 身子一僵,可染临霜还是立即由床上站起身来,望着那个三日未见,如今终于出现在自己视线中的冷漠高大身影。 “替我更衣。”在摇曳的烛光中,蔺寒衣坐至床榻上淡淡说道。 颤抖着手,染临霜依言静静地为蔺寒衣褪下外衣,然后感觉着一阵浓浓的酒香袭来。 “不会说话倒也好,省得我烦腻。”望也没望染临霜一眼,蔺寒衣大手一挥,挥灭了案上烛火,“上床。” 也罢,该来的总要来的…… 一片漆黑中,染临霜褪去外衫,放下长发,缓缓坐至蔺寒衣身旁,然后在感觉到一只大掌隔着抹胸一把袭上她的胸前丰盈时,深吸了一口气,微微颤抖了起来。 “发什么抖?”静谧的屋内,传来蔺寒衣冷冷的嗓音,“既然敢来要胁我,就要做好与我一同坠入地狱的准备。”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依然低垂着头不断地抖颤着,但染临霜只能轻咬着下唇,然后在蔺寒衣对自己双乳愈来愈直接与大胆的抚触下,急促地呼吸着。 “这身子倒也玲珑,很适合替我孕育个鬼族之子。”一把扯下染临霜身上的抹胸,蔺寒衣直接盈握住她赤果的挺翘椒乳搓揉了起来。 唔…… 当从未被人碰触过的胸前浑圆被人如此逗弄时,染临霜口中发出一声无声的低喃,可她的身子却也彻底僵硬了,俏脸更是彻底惨白。 因为此时此刻,她终于明了父亲是用什么来要胁他了——他的鬼族身分! 毕竟这秘密若传了出去,若让那帮本就想方设法想除去他的政敌知晓,若让那帮本就私下迫害鬼族的分子知悉,他将失去的,又岂止是权势与名利而已? 等待他的,根本就是无间地狱啊! “既已明白你染家做了什么蠢事,那么有一句话,你便必须一辈子牢记在心——”感觉着染临霜浑身的冰凉,蔺寒衣将唇附至她的耳畔,冷冷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既上了我这条鬼船,你就永世下不得船!” 眼眸,再忍不住地缓缓阖上了,因为染临霜由他那冷酷,不带一丝情感的言语中已完全明白,为了守住这个秘密,他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不惜付出任何代价,就算娶她,就算成为前途未卜的孤将。 但她更明白的是,他并非是一个汲汲营营于名利、权势之人,若只是为了自己,仅为了保住一条命,像他这般顶天立地,在沙场上丝毫无惧生死的男子,根本毋须如此。 他要保护的,根本不是他自己…… 正当染临霜脑中缓缓浮现出这样的想法时,一股突来的刺痛令她忍不住地张口无声痛呼。 因为不知何时,蔺寒衣竟将她的身子一拉,一手扯掉她的亵裤,毫无预警地将手指刺入她那丝毫没有任何润泽的处子花径。 “看样子你爹还真是用心良苦,竟送我个处子来做为补偿。”感觉着身前女子全身剧烈的抖颤,感觉着包裹住自己手指的那紧窄、细女敕,并不断将他手指向外推挤出的花径,他在黑暗中冷冷一笑,“只可惜,处子我见多了。” 身子,是那样的疼痛,痛得就像硬生生被撕裂一般,但其实染临霜的心,也是那样的抽疼。 因为她明白他说的一点也没错,她是不是处子,他自然是毫不在乎的。 毕竟像他这般的男子,是多少姑娘家心中的想望,就连她,也不例外…… 一直没有忘却过初见他时,那一个大雪纷飞的夜。 那夜,他千里单骑的进城来,只为给慕家小姐送上一对北漠石打造的耳坠,可那夜,慕家小姐睡得沉沉,怎么也不肯起,所以她只能静静地为他温上酒,烧上火,然后看着他一语不发地喝着酒。 那夜,自己是如何睡去的,染临霜不清楚,只知道当第二天清晨她幽幽转醒时,她的身上,覆着的是他的大氅,她的身旁,有着用油布包小心翼翼包着的那对耳坠,以及多个火盆,而他,早已连夜离城…… 自那日后,他每隔几个月总会来一回,而在等待慕家小姐起身之前,也总是由她接待他,所以她很清楚,或许在外人眼中的他,是个少言寡情之人,但他,绝非无情。 喜欢那默默无声伴着他的时光,喜欢悄悄凝望着他喝酒时的豪迈模样,喜欢他什么也不多问、不多说,却总会在离去时对她这身分低贱的女侍微微一颔首的浅浅温柔…… 真的喜欢。 可这喜欢,在现今这一刻,已全然被残酷的现实所冻结。 第三章 “对我而言,你也就是个泄欲的工具,希望你能至少把这项工作做好。” 当耳畔传来蔺寒衣那冷冷的嗓音时,染临霜的心中,已无任何的想望,因为她曾经所有的喜欢,都再没有了可以存放的空间。 可怪的是,当染临霜凄然地低下头时,她的双手,却被蔺寒衣拉至了他的颈项上,而他,竟低下头,将唇印在了她赤果的肩头上,然后吻遍了她雪白双肩上的每一寸柔肌。 …… 这夜,在这间黑暗的睡房中,染临霜就那样不断地被蔺寒衣以各种姿势占有着,直到她的全身都已虚软,他都没有停歇…… 三年后 位于逃诩西城一间新开张的戏楼里,此刻坐满了众多名人贵客,而来意,全为目睹那号称“世纪名伶”的旦角儿是否真正名副其实。 在那开场的锣鼓点响起前,这群闲着没事的贵客们自然一边嗑瓜子,一边闲磕牙。 “咦?二楼包厢里的是不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孙家二兄弟孙秋云与孙秋震?” “真是哪!想下到这两位罕见的文武状元都来了……咦?那另一位也是他们的同科吗?” “谁知道,反正能跟孙家二兄弟坐一起的,绝不会是个普通人!” 是的,此刻戏楼二层的一间小小包厢之中,确实坐了三名年轻男子,其中一名年约二十岁左右的男子百无聊赖地将瓜子送入口中后,突然望着坐在他身侧,那名外人见不着其真面目的白衣男子嘻嘻一笑。 “姊,你这身模样还真是俊,要我是个女人,肯定看几回心动几回!” 都多大了,还净会瞎胡闹。 又好气又好笑地瞪着那名说话的男孩,那名白衣男子轻轻掀动着双唇,而她,确实是女扮男装的染临霜。 之所以女扮男装,自是为了好出门,而出门,则是为了与这两名自小分隔两地,如今终于能共同定居于逃诩城的弟弟们相会。 “就是,你胡闹个什么劲儿?不这样,霜姊怎么能陪我们出来?”另一名长相与孙秋震几乎一模一样,但神情却相对稳重的青衣男子——孙秋云,也瞪了瞪小了自己半个时辰出生的弟弟一眼,“你要再嚷嚷,被人发现了,我们住绑怎么再邀霜姊出门?霜姊好歹也是个将军夫人哪!” 是的,没人知道这两位异军突起,荣登今科文武状元的孙氏兄弟其实是染临霜的弟弟,就连蔺寒衣恐怕也不尽知晓。 而染临霜隐隐约约明白,她那苦命的父亲之所以会这么做,必定是因生活拮据,无计可施,才会忍痛在这对双生儿一出世,便咬牙将他们送给他人领养。 “这倒是……”听到哥哥的话后,孙秋震耸了耸肩,然后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望向染临霜,“一提到姊夫,我就有话说了,姊,老实讲,连我都不得不夸他了,他这回的仗打得哪只叫一个漂亮啊!” “姊夫的用兵如神,还用你来夸?”温文尔雅地啜着茶,孙秋云轻哼一声,“这全勒琅国里想夸他的人早排到飞来山山脚下了!” “是啊!所以我真想到姊夫营里去历练历练,学学他是如何排兵布阵的……”一提起蔺寒衣,孙秋震英气的脸庞上立即浮现出一副欣然神往的模样,“姊,要不这么着,你帮我捎个信问问姊夫如何?” 又胡闹!这等人事,是我能插手的吗? 听到孙秋震的话后,染临霜用眼神轻责着小弟。 “姊,你明事理我明白,可我好歹也是个武状元啊!天天待在城里跟人风花雪月的,真不是个滋味……”望着染临霜的目光,孙秋震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去。 贬有机会的,别着急。 轻轻拍了拍小弟的肩,染临霜口唇掀了掀,正待提笔写字时,突然又听到孙秋震的低唤声—— “喂!姊,你看那人的模样像不像姊夫啊?” 嗯? 听到小弟的话后,染临霜蓦地一愣,微微抬起头,望向他所指的方向。 丙然,此刻由戏楼门口走入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尽避背光,但染临霜依然一眼就认了出来,那确实是蔺寒衣! 他怎么回来了? 而他现在脚下穿着的,好像不是她给他纳了鞋底子的那双靴子呢…… “姊,你不知道姊夫要回来?”望着染临霜眼底闪过的一抹复杂神色,孙秋云皱起眉低声问道。 染临霜静默了一会儿后,轻轻摇了摇头。 是的,尽避成亲三年了,可她依然不知道,不知道他会何时归,又会何时走,因为他从没想让她知道。 而她,很明白为什么,所以她也从不会无趣地去过问。 包何况,他至今未曾伤害任何一名染家人,更让她还保有一份个人的自由,她已经很知足了…… “那她为什么知道?” 望着染临霜看似淡然,但其实有些微黯的眸子,孙秋震很不满地指着跟随着蔺寒衣身后的女子。 她? 蓦地一愣,染临霜又抬眼一望,然后很快便望见了小弟口中的“她”——一名虽素衣素裳,却依然艳光逼人的女子。 喔!原来是慕家小姐慕白忻,如果是她,那自然是会知道的…… “明明是一个寡妇,这么不知羞的黏着姊夫做什么?”几乎都将身子倚到栏外去了,孙秋震一脸忿忿不平地低语着,“而姊夫又干嘛非跟她走那么近!” 是的,慕白忻是个寡妇,因为她在蔺寒衣娶了染临霜后的一个月,火速下嫁一名青年将军,可在半年前,却又在战场上失去她的夫君…… 人世间的际遇,真真是很难预料的。 就像当初,在人人都以为蔺寒衣终将彻底成为孤将,并且失势之时,他却将孤将的含意发挥到极致,纵使看似孤立无援,还总被支配到最危险的前线去作战,但他却总能化险为夷,续立战功! 而那名娶了慕白忻,依附了李东锦,又拥有慕府旧部全力支持的前程似锦青年将军,却战死在沙场,使得面临朝中无大将窘境的皇上,不得不再次重用蔺寒衣。 至于慕白忻呢!尽避失去了夫君,成了一名寡妇,但在逃诩城中却成为人们眼中一名虽命运乖舛,但又坚强,且人见人怜的美少妇。 据染临霜所知,这半年多来,慕白忻与蔺寒衣又通上了信,就像两人都未成婚前一样…… “嗑你的瓜子去,管那么多做什么!”一把将弟弟拉回座位,孙秋云轻斥着,“姊的家事还用我们来管吗?” “我们不管谁管?”就见孙秋震一脸怒容地望向染临霜,“虽说我们一大家子都是沾了姊夫的光才给抬了籍,才有了今天,可姊夫能有今天,当初不也是靠爹……” “小弟,别说了!”未待孙秋震将话说完,孙秋云便低声训斥着,而话声,那般严厉! 因为纵使染临霜从未向他们兄弟俩提起家中事,也将一个原来没有太多人丁与产业的将军府管理得井然有序,但逃诩城对将军府中的风言耳语从来没少过,就连他这抵达逃诩才一年的人都听得不少。 所以他自然明白蔺寒衣与慕白忻的关系,明白兰寒衣之所以娶染临霜的可能原由,更明白姊姊心中那无法与人说的淡淡无奈与轻愁…… 然而,偌大的戏园子里,认出蔺寒衣与慕白忻的自然不只染家人,望着他们旁若无人地并肩坐下,一旁的人们不免也纷纷低声议论了起来—— “瞧,那是不是蔺将军跟慕家小姐?” “不是他们还会是谁?慕家小姐尽避年少丧夫,可那风姿依旧不减当年啊!” “他俩这算再续前缘吗?” “蔺将军尽避已明言永不纳妾,可不管我怎么看,终归还是觉得蔺将军跟慕家小姐门当户对些啊!” “那可不?我曾见过几眼那所谓的将军夫人,长得虽说也是不差,将个将军府也弄得有模有样,可那一身比小家碧玉还不如的寒碜身世,着实是抬不上台面,遑论还是个哑巴!” “休了她再娶不就好了?那女人当了那么多年丫头,料想也不会是个什么正经的主儿……” “或许那女人不是什么正经的主儿,可蔺将军绝不会是那般忘恩负义的人,要不当初也不会冒天下之大不讳地将她娶回家了。” 听着四周那不断传来的讥言诽语,二楼包厢中的孙秋震当下气得将手中的瓜子一扔,转身就要下楼,可他的手,却被一只细女敕的柔荑轻轻拉住。 坐下吧!这不是你该生气的时候。 “姊!”望着染临霜那双温柔又清明的眼眸,孙秋震又气又心疼地低唤着。 你这脾气得改改,每每为了点小事就这么怒气外显的,往后如何上战场? 要知道,能与你们一同住在逃诩,看着你们两个如此争气,还如此体贴地与我谈心、作伴,姊开心都来不及,哪还有心思理会这些闲言碎语? 快速地在纸上写下这些宇,染临霜将纸举至两兄弟的眼前。 “姊,我们到街上逛逛吧!”望着那没来由地令人有些心酸的字字句句,孙秋云轻轻将纸纳入怀中后,淡淡一笑站起身来,“外头的空气舒服些。” 微笑点了点头,染临霜也站起身来,然后在弟弟们的掩护下,一起悄悄由后门离去。 可染临霜却不知,当她们三姊弟悄悄向后门走去时,却有一双眼眸,远远、冷冷地盯视着他们…… 这夜,如同过往三年一般,蔺寒衣在月上东山时踏入房中,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 这夜,也如同过往三年一般,染临霜静静候在他的房中,然后等待着他的一句—— “替我更衣。” 默默为蔺寒衣褪下他的外裳,染临霜静静等待着他的第二句话—— “上床。” 而随着蔺寒衣的话声落下,屋中的灯火也一定会被他挥灭,她身上的衣衫,也会被他一件件剥去。 为何依然要她? 为何不去找别人,甚至慕白忻? 为何每回回逃诩城都不告知她的他,夜夜都要在黑暗中如此激狂却又温柔地拥抱她? 而又为何,只是他泄欲工具的她,就是抗拒不了他? 明明知道自己是如何被他嫌恶着,明明知道自己是如何多余着,可每个被他占有的夜,最终为什么都会落幕在被他玩弄到无数回高潮,并彻底酥软在他怀中缓缓睡去,然后在天明幽幽转醒时,独自体会着一床清冷的孤单之时…… 遍来逃诩的蔺寒衣,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 除了必要的朝会,他什么都不参加,所以很少人明白,在逃诩人眼中倍感神秘的他,其实泰半的时间都在蔺府一间大大的屋子里,用一些小小的竹片,将人们口中赞颂不已的知名建筑一一模拟而出。 是的,蔺寒衣是一个有着与他外表完全不相衬的小型建筑模拟狂。 那是成亲后他归来逃诩的第二回吧!当时,由于有名朝中大官上门来,因此染临霜不得不在府中四处寻找他的身影,也才会意外见到他一人蹲跪在那间大大的屋里,用他那大大的手,小心翼翼地将那些小小的竹片拼凑成栩栩如生、维妙维肖的小型逃诩鼓楼。 那时蔺寒衣脸上专注的神情让染临霜诧异了,因为她怎么也没想到,那样一个高大威猛的硬汉,居然能拥有这样的巧手,并且心还那样的静,静到她连敲了三回门板后,他才微微直起身子,冷声回了句“知道了”…… 第四章 尽避当天下午,蔺寒衣立即策马离开逃诩,留下他大屋中的那座半成品,连门都没来得及上锁,可染临霜却在望了屋里琳琅满目的可爱小建筑与样式图整整一夜后,就此吩咐下人们再不许随意靠近,并且从此后一发现逃诩城中有什么新的建筑图案,便马上买回家中。 老实说,染临霜不太能体会个中乐趣,但这些东西既能让蔺寒衣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夜以继日的把玩着,那么,她就一定会为他好好收藏着,然后在每个大风大雨的夜里好好守护着。 因为看着那些小小的建筑,特别是她买来的图案在他巧手下化为真实时,她的心,至少在那一刻,是与他相连的,纵使他们根本很少对谈,纵使白日的他们相敬如冰…… “把这衣裳换上。” 这日黄昏,正当染临霜坐在屋中为蔺寒衣修补战袍时,原本应该在他大屋里自娱自乐的蔺寒衣却无声无息的出现了,在她身旁丢下一个布包后,又背过身,迳自踏出房门—— “出门时我来接你。” 衣裳?换上?出门? 有些诧异蔺寒衣竟会在此时出现,并要求与她一道出门,但当她轻轻解开布包,望着其中的织绵衣裳与首饰时,她的心底虽有些淡淡的欣喜,但更多的却是苦涩与落寞。 因为这些衣裳很名贵、很华丽,甚至系出名门——出自慕白忻专门订制华服的逃诩张师傅手中——却不适合她穿。 并非她不爱穿,而是因为她自小体质与常人不同,若穿上这类以金属石染色,抑或金属线镶边的衣衫,轻则身上起疹子,重则昏眩。 染临霜其实有些明白,蔺寒衣之所以要她换上这根本不适合她穿的衣裳,并带她出门,或许是因为听到了戏楼里那些人的闲言闲语,而更有可能的是,是慕白忻如此提点他的,因为他并非是一个如此心细之人…… 但这是第一回,他要与她一起出门呢! 也罢,就试试吧!至少就这一晚,她必须让蔺寒衣在逃诩短暂的停留时间,在他俩共同出现在世人的眼前时,让他耳畔没有任何杂音。 在铜镜前,染临霜轻轻换上那身华美的衣裳,再在自己向来素净的脸庞涂上些许天然胭脂,而后,挽起青丝,插上一支有着流苏银丝的金步摇,最后,挂上同样款式的银丝耳坠。 “好了吗?” 才刚把耳坠挂上,染临霜便听到房外再度传来的脚步声。 焙缓走至房门,染临霜望着一个冷若冰霜的男子大步朝自己走来。 无论看了多少回,她的心,依然为他而悸动。 因为那身戎装,那件在左肩以别致银扣别上的大氅穿在他的身上,简直俊气逼人,气丰轩昂至极,让人怎么都无法将目光由他身上移开…… 可红唇微启,痴傻地凝望着蔺寒衣的染临霜却没有发现,自己的模样也是如何的可人,而她眼前那双向来没有情绪的眸子,此时也飘过一抹深邃。 是的,染临霜没有发现,没有发现此时此刻的自己,在那一袭华美服装的衬月兑下,显得如何的娇美动人。 她原本有些削瘦的脸颊,这三年来丰腴成一个完美的鹅蛋脸型,而她耳上的耳坠让她本就晶亮水润的双眸更显波光流转,五官更显柔媚,樱唇更显柔女敕晶莹。 那袭淡粉色双开长裙,以及披在她肩上的雪白丰毛短袄,衬得她本就玲珑的身材那般婀娜,双腿那样修长…… “拿上。” 就那样傻傻地望着蔺寒衣,不知过了多久,染临霜才又听到他迷人的低沉嗓音。 微微低下头,染临霜望见了一只保暖手笼,所有逃诩的夫人们冬日里必不可少的装备。 “走吧!” 背过身去,蔺寒衣阔步向前走去,而染临霜自然连忙提步跟在他身后,然后在府前被他抱入自家马车中,再由小小的窗户望着他潇洒地飞身上马。 马车,在逃诩的青石板路上走动着,当马车终于停下,而染临霜再度被抱下车时,望着这座府邸,望着府前那大大的牌区及大红灯笼,染临霜的眼眸蓦地黯了下来。 原来……是这里…… 是的,这里是慕府,她曾在这里帮佣了五年,直至三年前才离开的慕老将军府…… 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呢? “蔺将军,您可来了!这是临……夫人?”一当望见蔺寒衣,慕老将军府的老管家自然立即迎上前来,然后在看到染临霜时蓦地愣了愣,半晌后才连忙问安,“将军夫人您好!” 尽避心中有些淡淡的怅然,但双手置于手笼中的染临霜依然有礼有节地对这名过往还算照顾她的老管家微微颔了颔首,然后嘴角轻牵,绽出一抹淡淡的笑。 “啊……”望着染临霜那抹如梦似幻的绝美笑容,老管家一时半刻竟看痴了,许久后才回过神来,“请进、请进,两位贵客快快请进……蔺大将军及夫人到!” 在老管家的吆暍声中,染临霜静静跟随在蔺寒衣的身后缓缓走入慕府大厅,当望见许久都未曾出现在人们视线中,并且第一回共同出现的蔺寒衣与染临霜时,一旁的人全睁大了眼—— “蔺将军怎么也来了?他身旁那是……那个哑巴丫头?” “果然是人要衣装啊!瞧瞧那丫头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一点都没有过去丫头的模样了!” “不管出身再怎么寒碜,如今再怎么说也是个将军夫人啊……” 来往的宾客很多、很闹,甚至有的目光很是锐利,但听着四周传来的议论纷纷,染临霜只是静静坐在不断饮酒的蔺寒衣身旁,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那抹笑,无论她的身子如何的不适,无论她的双腿是否早已轻轻地颤抖着…… 可以的,她一定可以的! 不断在心中为自己打气,染临霜对所有投向自己的目光全轻轻颔首,无论和善,抑或不和善…… “你哪里不舒服?” 就那样静静坐到夜深之时,突然,染临霜听到身旁传来蔺寒衣的嗓音。 肩膀微微一僵,染临霜让脸上维持着那抹浅笑,然后微侧过头,轻轻对他摇了摇头,尽避她身上早已不适地令她几乎挺不住了。 可她,不能给他丢脸,特别是在这样的场跋中! 彬许她只是将军府中那摆着占地儿又无法移去的花瓶,但至少,她还能替他做到的,就是让这个花瓶赏心悦目些,让人们不再看轻那花瓶的主人。 正当染临霜极力抵挡着周身不适之时,突然,她的耳旁传来一个娇俏的嗓音—— “临霜啊!几年不见,你真是……唉!完全不一样罗!” 慕小姐。 口唇轻轻掀动,染临霜缓缓将头转至声音的来源处,因为不知何时,慕白忻竟已来到她的身旁。 “我已经不是慕小姐了……”轻轻在染临霜身旁坐下,慕白忻拍了拍她的手,带着一个感伤的笑容轻语道:“往后你叫我白忻吧!” 听到慕白忻的话后,染临霜点了点头,再望着她落落大方又自然地与自己交谈的娇俏模样,脸上虽依然挂着笑,但带笑的脸庞,已有些勉强了。 终究,还是撑不住了! 在慕白忻与自己谈了许久,并终于起身告别时,染临霜也依礼站起了身,但站起身的她只觉得眼前的人影愈来愈模糊,而后,在眼前浮起一片黑雾之时,身子一软…… 毙恍惚惚中,染临霜隐隐听到一阵惊叫声,然后感觉着一双壮实的手紧紧搂住她的纤腰,而后,便再没了任何知觉。 “临霜,快醒醒!” 究竟昏厥了多久,染临霜不清楚,可当她在载浮载沉的梦魇中听到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终于幽幽由昏睡中转醒,并缓缓睁开眼来时,她望见的是坐在她床头的慕白忻。 “你可醒了,临霜,你不舒服为什么不早说呢?你把我们都给吓坏了!” 我们? 这屋里,还有别人在吗? 焙缓转眸望向屋内,染临霜望见了自己床前有着一名陌生的可人女子,而不远处,则有着与一名陌生男子相对而坐,却望也没望自己一眼的蔺寒衣。 慢慢闭上那瞬间涌出一股酸涩的眼眸,染临霜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因为她终究还是给他丢了人,惹他生了气,尽避努力了一夜,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夫人,你好,我是御医苑的女侍官月噙香,能否请你将这身衣裳先行换下?” 正当染临霜缓缓阖上双眸时,她的耳畔传来一个轻柔的嗓音。 被下衣裳?现在? 听到这话后,身心皆有些疲惫的染临霜倏地睁开眼,然后望着那名可人女子正轻手轻脚地打算将她扶坐起来。 蓦地一愣,染临霜立即迅速地摇着头,因为—— 蔺寒衣与慕白忻还在这屋中! “没事的,夫人,坐在将军身旁的是天字号房的柳御医,也是我的夫君,你不必介意他。”望着向来清淡雅然的染临霜竟有如此激动的反应,月噙香虽觉得有些古怪,但依然在她的耳畔低语安抚着。 尽避月噙香的语气是那般和善,尽避早明白首席御医的能耐,但染临霜却依然摇着头。 因为她有她的无奈、她的无助,而她,一点也不想在这世间她最不想被其知晓的两人眼中,暴露出她的无奈与无助。 “换下。” 可染临霜才又一摇头,就听到蔺寒衣那冷绝的嗓音由屋内一角传来。 焙缓抬眼望向蔺寒衣,染临霜望见了此刻他已与慕白忻两人并肩坐在屋角那头,脸上的神色是那样骇人。 不,不要! 不要这样对待她,在他与慕白忻共同存在的时刻。 “月兑掉!”尽避早看到了染临霜那向来淡漠的眼底出现的那股怯怜怜的无声祈求,但蔺寒衣却完全无视地继续冷声说道:“立刻。” 望着蔺寒衣眼底闪动着的那不容抗拒的寒光,望着他的神情愈来愈是不耐与严厉,染临霜的心彻底抽痛了。 但她能做的,只有低垂下噙泪的双眸,然后用她那颤抖得不能再颤抖的小手,轻轻将上半身的衣裳褪至腰间…… “哎呀!” 当染临霜的果背一寸寸暴露在寒冷的空气中时,屋内突然传来了一声惊惧的低呼声,而一听到那来自慕白忻的尖叫声,染临霜的心彻底碎成片片了—— 因为她完全明白慕白忻为何如此惊骇。 所以她相信蔺寒衣一定也看到了,看到了过往总在黑暗与衣衫的保护下尚可隐藏,但如今却再也隐藏不住的,自己身后那片由颈项一直蔓延至腰际的深黑色恶心印记。 是的,蔺寒衣确实看到了。 看到了由染临霜那如雪白凝脂般的颈项突兀出现,并一直蔓延至她背、腰的大片深乌色诡异印记,以及那一颗颗冒出的红疹。 而在看到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眸倏地一沉。 “寒衣,你也真是的,女儿家谁会想被外人看到身上这样丑的印记?而你明知道竟还……喂!我话还没说完哪!你上哪儿去?” 慕白忻娇柔的嗓音不断在屋内响起,但染临霜只是紧咬着下唇,什么也不想听见。 “临霜,没事的,我现在立刻说说他去。” 终于,脚步声一前一后的远去了,而直到此时,一颗隐忍了三年的热泪,终于缓缓由染临霜的眼眶中滑落。 伴随着那颗泪滴的,还有她几乎破碎的心。 第五章 为什么不能听一回她无声的祈求? 为什么一定要在人前如此直接表现出他的嫌恶? 又为什么要在她努力扮演好这个角色,不让他受人非议时,他却亲自要让家丑外扬? 他可曾想过,她又何尝愿意如此…… “噙香。”望着染临霜那不断颤抖着的细肩,柳孤泉背过身去轻轻一唤。 “夫人,你别难受,将军只不过是着急,着急你身子不适,可又不知该如何是好,才会那样强硬的。”自然明白染临霜心中的苦,因此月噙香立即紧紧握住她的手。 不,不是这样的! 他一定是在发现她身上那丑恶的模样,发现她竟将事实瞒了他那么久,更发现她与慕白忻之间的天差地别,才会那般怒急地拂袖而去的! 因为尽避没有明说,也没有特别的举动,但他们两人间那款款的情丝就是紧紧相系着,那样温柔、那样缠绵的系着…… 而这样的情感,她何时才能拥有? 今生今世的她,还有机会能拥有吗? 在月噙香替染临霜穿上衣衫,而染临霜低头怅然之际,蔺寒衣再度静静地回到了房内。 就见他对月噙香点点头后,便月兑上的大氅,用大氅将染临霜整个包裹住绑直接离去。 明明离得这样近,为何心却那样远? 而她,究竟要怎样做才能令他对她释怀?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至少令心有所归的他,得到幸福? 倚在那充满酒香味的坚实怀抱中,染临霜只觉得一阵鼻酸,但她还是坚强地抬起小脸,望着那迳自将她抱上马的蔺寒衣。 慕家小姐呢? “她先回去了。”恍若读出染临霜眼底的疑惑,蔺寒衣冷冷说道。 是吗?原来慕白忻先走了…… 这就是他今日身上酒味比过往都更为浓烈的原因吗? 真的好浓好浓,浓得她被呛得都想流泪了…… “明日,我会将慕家小姐接至府中。” 轻靠在那令人流泪的怀中,听着头上传来的冷冽嗓音,染临霜的身子微微一震。 “往后她便住在我蔺府里,你要有空就去陪陪她。”尽避感觉到怀中那柔若无骨娇躯的轻震,但蔺寒衣还是继续说道。 有空就去陪陪她? 原来她的存在还是有点功用的,至少可以去陪伴慕白忻。 他的心中,真真切切存在的那个人,果然是慕白忻呢! 但她早知道了不是吗? 可是尽避早在多年前就明白,自己本就不具备任何与慕白忻争宠的资格,但真正听到蔺寒衣的话后,染临霜才终于明白,原来人的心,真的会碎! 如果当初爹爹没有那样做,今天的她,是否不会如此心伤? 如果她不是那样傻,是不是一切都能好些? 如果她对他从不曾存有那份眷恋,她是不是便不会感觉到失落? 而又为什么,破碎了的心,依然会感觉到疼痛…… 原以为见到自己背上那丑恶痕迹的蔺寒衣永远不会再碰触自己了,但染临霜却料错了。 因为那夜的他,竟用着比过往都温柔,且放肆的,整整要了她一整夜,并将她所有无声的娇喘与呢喃,全含入他的口中。 完全不明白蔺寒衣心中究竟在想些什么,可那夜后,染临霜也无法思考了,因为她病了,病得几乎连房门都走不出去了。 毙恍惚惚地躺在床上,染临霜不知是日是夜,她只觉得身旁有好多人来来去去,而她在梦魇中无法清醒也无法睡去。 一日午后,当染临霜终于摆月兑梦魇,缓缓睁开眼眸时,她发现自己身旁并无一人陪伴,可屋外却有人声。 “将军。” 那是向来服侍她的小巧儿的声音。 “嗯!”而一声淡淡的回应,来自蔺寒衣,“这是谁画的?” “将军,是夫人画的。” “这呢?” “也是夫人写的。” “这落款人是谁?” “是今年的新科状元——孙秋云,他还有个双生弟弟孙秋震,是今年的武状元。” 躺在床上的染秋霜听到蔺寒衣微微沉吟了一会儿后,淡淡说道:“李副将,派下令,下个月让孙秋震进我营里。” “是。” 他要让秋震进他的营里? 对秋震来说,这自是好事,但他为什么突然要让秋震进他的营里呢? 他该不会是发现她们的姊弟关系了吧? 正当染秋霜头重脚轻、昏昏沉沉的思考时,屋外的人声淡去了,但那熟悉的脚步声却近了。 而这是第一回,蔺寒衣主动走入染临霜的屋中。 “好些了吗?”就见进屋后的蔺寒衣随意找了个地方坐下,然后在望了一眼染临霜轻颤的长睫毛后别过眼问道。 懊些了。 口唇轻轻掀动着,染临霜挣扎着病体想要起身,可未待她撑起身子,耳畔却又传来一声冷冷的低喝—— “我有让你起身吗?” 愣了愣后,染临霜动也不敢动地躺在床上,但在听到一些古怪的窸窸窣窣声音时,她还是忍不住地悄悄将眼眸转向声音来源处。 就见不知何时,她房中的案桌上多了一个半个人高,未完成的炮台,而蔺寒衣就那样左走走、右看看,时静时动地在她的屋中开始自娱自乐了起来。 他,这是在陪她吗? 要不然他盖他的小炮台,为什么不在他的大屋子里盖,偏要跑她这小房子里来? “西山的十八层玲珑塔,下回帮我留意留意。” 听到这话后,染临霜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尽避被小炮台遮住脸的蔺寒衣根本看不到。 “若看见了左安府地宫的图,也帮我带回来。”不一会儿,蔺寒衣低沉的嗓音又从小炮台后传了过来。 他这算是……在与她谈天吗? 这样的感觉,其实很好呢! 就那样躺在床榻上,染临霜微侧着脸凝望着时而隐没、时而出现的那张俊颜,望着他时而专心致意的眼眸,时而不甚满意的一撇嘴,时而眯眼那种种与平时那张冷脸完全不同的多样神情,心底有股淡淡的温馨。 明白他这样的神情,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才会出现,所以过往的染临霜总会在他归来逃诩时,似有意若无意的经过他那间大屋,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默默观望着他那副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模样,凝望着他那像个孩子般单纯、满足的容颜。 一刚开始,他几乎没有发现她的存在,而她也没有惊扰他,只是在他抽空打盹时,悄悄为他覆上一件衣。 而后,她开始成为了他的递竹片小堡,再而后,她成为了他那大大屋子的管理者,以及唯一的监赏者。 时光,就这么静静地在染临霜的冥思、凝视,以及蔺寒衣愈来愈欢畅的眼眸中流逝。 然而,就在蔺寒衣小心翼翼地将最后几片竹片贴放至那即将成形的炮台上时,突然,屋外由远至近传来一阵喳喳呼呼的叫嘎声—— “将军,蔺将军,蔺大将军啊!” 蔺寒衣依旧浑然忘我。 “蔺将军哪!您看看我家小姐给您……啊啊……哎哟喂……” 随着那喳喳呼呼惊叫声出现的,现在多加了一个重物摔碎声、水缸破裂声,还有一阵浓郁的鸡汤味,以及那座小炮台左半边竹片塌落的啪啪声。 “该死!” 当屋中传来蔺寒衣的低咒声时,染临霜也同时听到了那由他手中发出的竹片折断声。 焙缓将视线移向坐至一旁的蔺寒衣身上,染临霜看到他不知何时竟两手紧握着扶手,低垂着头,下颌不断地颤抖着。 这打击,确实大了点啊!马上就要完成了呢! 正当染临霜心中同样生起一阵惋惜之时,蔺寒衣的右手突然离开了座椅扶手。 尽避他依然低垂着头,但他却拾起了身旁的小竹片,然后手指快速地弹射着,将那一片片的小竹片全钉在了门框上,将那原本随风摆动的门帘整个钉得动弹不得。 望着被蔺寒衣那速度愈来愈快弹射上去,以致愈来愈密集、紧绷的门帘,染临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这算是……在闹脾气吗? 懊可爱啊! “将军,慕家小姐找……哎哟……” 就在这时,一个想冲进房内的身形,突然被那紧绷的门帘整个弹了回去, 当跌到哀叫声又响起时,蔺寒衣的动作才终于停下。 “知道了。”站起身,蔺寒衣硬声说道,然后走至门旁,让手掌轻贴着墙面一用力,霎时,那钉在门框上密密麻麻的竹片全像雪花似的落至了地面。 掀开门帘,蔺寒衣大步向外走去,但在门帘落下时,染临霜听见了一声仿佛咬牙似的低语—— “一会别唤人上你这屋里来,我会收拾!” 听到这话后,染临霜的嘴角再忍不住的漾起一抹轻笑。 是的,我的大将军,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住您的小炮台,不让任何人有机会染指它的。 染临霜的这场病,足足拖了两个月都没有痊愈。 在她房中那座小炮台,甚至整个炮塔群都完成之时,蔺寒衣也再度离开逃诩,独留下大病未愈的染临霜一人。 而当初在蔺寒衣邀请下正式住入蔺府的慕白忻,在此情况下,俨然一副王母似的驱使着下人,以及当初被蔺寒衣全招至府中严格控管的染家人,甚至更在染临霜卧病不起之时,以让她安心休养为由,用马车将她送至了逃诩城外的蔺府外宅。 独自一人守着蔺寒衣的旧宅,躺在病杨上的染临霜静静接受了一切,因为至少在这里,她可以感觉到蔺寒衣过往生活过的气息,并且还有一个他亲手制作的炮塔群伴着她。 其实,他不在的逃诩,不知由何时开始,总让她觉得寂寞。 所以离开了也好,一个人待在这里……也好。 尽避染临霜默默承受了一切,但闻讯而来的孙秋云与孙秋震,却怎么也无法忍受慕白忻那胆大妄为、鸠占鹊巢的恶行! “这是什么跟什么啊!”望着躺在床上虽一脸病容憔悴却平静的染临霜,孙秋震再忍不住地伸出手指着门外大吼,“姊,你为什么不说说话,就任那女人将你赶了出来?” 望着孙秋震忿忿不平的眸子,染临霜轻掀了掀唇办,却什么也没有说。 说说话?她又能说些什么? 包何况,就算她真的能说话,但早在三年多前,在蔺寒衣心中只有慕白忻之时,她便没有任何开口说话的资格了。 毕竟慕白忻能如此恃宠而骄,可谁都明白,她恃的是蔺寒衣的宠啊! “秋震,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说这种话!”望着染临霜眼底那股极力想隐瞒却怎么也隐瞒不了的惆怅,孙秋云连忙低斥着孙秋霞。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说这种话?我就是吞不下这口气!”听到哥哥的斥责后,早已隐忍许久的孙秋震索性豁了出去,“蔺寒衣这究竟是报的什么恩啊?难道他以为将我们染家抬了籍,我们就该对他所做出的不合理之事全盘接……” 孙秋震的话再说不完全了,因为染临霜给了他一巴掌。 “姊……你……”感觉着脸上的热辣感,望着染临霜那泫然欲泣的眸子,孙秋震仔细读着由她那颤抖唇角吐出的字—— 不许说这样的话,永远不许。 第六章 “姊……”被染临霜这一把巴掌彻底震慑住的孙秋震难以置信地喃喃着,“你从没打过我的……” “难道……真的不是报恩?”回想着过往染临霜眼底的凄苦,以及现今眼中的热泪,向来心思细密的孙秋云身子一震后,嗓音整个沙哑了,“而是爹在去世前……做了什么,才会令姊夫不得不……” 其实,孙秋云原只是有些不敢确定地胡乱臆猜着,但在看到染临霜黯然地别过眼去,任泪水在她那苍白、憔悴的小脸上无声流淌时,他踉跄了两步,颓然地坐至了座椅上。 “怎么会是这样呢……”望着这样的情形,孙秋震的脸色也整个隆白了。因为他们怎么都想下到蔺寒衣之所以会娶了姊姊,更替染门一家抬籍,根本不是为了报恩,而是被他们的爹爹所威胁,才不得不为的! 是的,染临霜先前一直没有跟弟弟们说这件事,而不说,只是希望万一真的有那么一天,全部的错,她一人承受便够。 如今,他们自己既已猜出,她又如何能再隐瞒得下去? “爹为什么那么傻啊!染家一辈子贱籍又如何?”许久许久之后,紧握着举头,孙秋云痛苦至极地说道:“这种用牺牲姊一辈子幸福换来的家门荣耀,我宁可不要!” “对,姊,没事的,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听到哥哥的话后,个性本就冲动的孙秋震猛地一拍桌,“我们一起离开逃诩,过咱们自己的日子去!” 离开?谈何容易? 仰起头,染临霜目光蒙胧地长叹一口气。 包何况就算弟弟们离得开,蔺寒衣也绝不会让知晓他秘密的她离开的。 傍予她她所要的,却困住她、无视她,让她一辈子只能活在这份阴影下,这就是他对她的惩罚。 正因明了这些,更因明了自己欠蔺寒衣一个真正的幸福,更让他多经历了那样多的波折与苦痛,所以染临霜颤抖着手,轻轻提起笔—— 秋震,我知道此时此刻,你心中一定很乱,但他不是个坏人,真的不是,更何况,是我们有错在先。 “姊,都这时候了,你还替他说话!”望着染临霜颤抖的字迹,孙秋震咬牙痛苦地说道。 我不是替他说话,我说的是实情。 况且这么多年来,你我都走他在前线用鲜血与生命保护,才能过着如此平静的生活,所以到他营里去以后,你一定要特别注意李东锦及八王派系的人,千万要小心别让他们太靠近他! 而秋云,你在尚书房里行走也一定要多加小心,别与这两派人马走得太近,因为那是朝申想扳倒他取而代之的最大势力,而我们染家与他,唇亡齿寒…… “姊……”看到染临霜的字后,孙秋震与孙秋震对望一眼后,连忙将纸拿至烛火上烧掉,“我们知道了。” 正当那燃烧的火花静静映在染家三姊弟眼中之时,突然,一阵敲门声蓦地响起。 听到敲门声时,屋中的三人全蓦地一愣,因为他们实在不明白在此时此刻,会有谁知道他们在这里。 “请问将军夫人在吗?” 当一个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时,染临霜却对孙秋云点了点头,因为她听出了这温柔嗓音的主人。 “你们是……”尽避依言上前开门,但孙秋云还是戒备地眯起眼望着眼前这两张全然陌生的脸庞。 “孙大人,我是由御医苑来的月噙香。”就见月噙香笑容婉约地轻言道,然后指着身旁的柳孤泉,“这位是天字号御医柳孤泉真。” “敢问你们找夫……我姊,有事?” 是的,孙秋云改口了,他再不称染临霜为夫人了,他就要让全勒琅国的人都知道,染临霜是他的姊,而他们兄弟——孙家新科二进上——本该全是贱籍出身! “我们先前曾为令姊诊过病,得知令姊最近身体微恙,心中实在挂怀,所以才特意前来拜望。”听到孙秋云的改口,月噙香的眼眸更温柔了。 “你们……谢谢。”听着月噙香那温柔又诚挚的嗓音,以及那毫无芥蒂的清澈眼眸,孙秋云的眼底微微有些酸涩,连忙侧身将人请了进来。 “夫人,我们能单独谈谈吗?”一进入内屋,月噙香立即走至床榻旁轻语道。 望着月噙香脸上的温柔笑意,染临霜虽有些迟疑,但还是点了点头,然后示意两个弟弟先行离去。 “我能不能再看……”而随后进房的柳孤泉不知为何,竟迫不及待地立刻冲到床前急急说道。 用力拧了柳孤泉的腰际一下,月噙香又望向染临霜,“是这样的,这家伙对于上回为你治病,让你在众人面前如此伤心之事一直有些耿耿于怀……” “那明明不是病,也不是胎记,是蛊!”无视月噙香的客套话,柳孤泉在一旁不断嘀咕着,“是蛊!” 当听清楚柳孤泉口中嘟囔的话语后,染临霜猛一抬头。 他说什么? 她身上那恶心的黑印记不是病也不是胎记?是蛊? “这种稀奇古怪的蛊,我向来只曾听闻不曾亲眼见过,不过蛊嘛!哪种不稀奇古怪?而关于蛊的存在,最早应追溯至——” “行了,谁让你这么长篇大论的解释了?”一把打断柳孤泉的话,月噙香瞪着他,“挑重点讲!” “反正我的意思就是……”用手挠了挠下巴,柳孤泉这时才惊觉到自己的言行举止太过唐突,连忙将一直盯着染临霜颈背处的眼眸移向床顶,“只要知道你是中了什么蛊,将蛊毒清了,你不仅身上再不会有那印记,并且也可以说话了。” 什么?他说什么? 他说她……可以说话,而且身上也再不会有那印记了? 真的吗?她真的,可以说话了吗? “我家柳老爷虽说没什么大本事,可这点小本事还是有的。”望着染临霜睑上那完全难以置信,又惊又喜的神情,月噙香轻轻握住她的手,“我们治治好吗?临霜,我好想同你聊聊天呢!” 当手被人轻轻握住时,染临霜的身子倏地一震,只为月噙香口中的“临霜”二字。 临霜,这名温柔、出色的女子竟唤她临霜,还说她想同自己聊聊…… 为什么? 由小到大,人们见到她多半都只是冷言冷语抑或讥言嘲讽,从没有人主动愿意了解她,与她对话,可这名温柔的女子,为什么从见面的第一次起,便那样耐心及贴心? 包何况她应该也知道自己的存在,是对她的夫君,以及她夫君的兄弟们的一大隐患,但为什么她还能如此温柔地待她? 是的,尽避蔺寒衣什么也没说,但染临霜却不是笨蛋,所以由一些蛛丝马迹之中,她知道蔺寒衣之所以娶了自己的最大原因,并非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保护某一些人,而这一某些人之中,应该就包括那其实压根儿就没想对她隐瞒的柳孤泉夫妇。 “若我们自己都不帮着自家人,谁来帮我们?”恍若早明白染临霜心中的疑虑,月噙香笑得那样温柔、那样理解,“更何况,要当这帮男人的妻子,哪个不得受点苦、受点累、掉点泪的。” 可我……不像你…… 是的,染临霜想说,自己其实不像月噙香是与柳孤泉两情相悦后,才定下白首之约的,可她的唇角,却抖颤得几乎无法将意思表达完全。 “你这几年的所做所为,我们可是全瞧在眼底的!”凝望着染临霜眼底的凄然,月噙香轻轻握起她的手低声说道:“辛苦你了,临霜。” 焙缓抬眼望向目光蒙胧,却笑得那样绝美又那样心疼的月噙香,染临霜的泪,一滴滴地由眼眶中跌落,可她,也笑了。 是的,染临霜笑了,哭着笑了。 而之所以笑,是因为这世上终于有人了解她、明白她了! 没错,或许蔺寒衣永远不懂,也或许他根本也不想弄懂她的心,但至少此时此刻,在这个总让她感到孤单的逃诩城里,她终于有一个朋友了,一个了解她、体贴她的朋友! 从今而后,她再不必一人默默忍受那无助的孤寂与伤痛了。 “女人家尽贬哭……”望着两个女人抱头痛哭成一团,一旁的柳孤泉吸了吸鼻子后背过身嘟囔着。 “好像你不哭似的,也不知道上回谁在家里没事痛哭流涕了一整夜!”听到柳孤泉的话后,月噙香睨了他一眼。 “谁让那家伙什么都不说就……”回身望着月噙香那娇俏的神情,柳孤泉有点不好意思地用手指轻挠着下巴,俊脸轻红地喃喃,“要早知道他心里头在想什么,早知道染姑娘是这么好的姑娘,我才不浪费我宝贵的眼泪,要知道眼泪也可是上好的药引,要是拿来……” “柳老爷,请你闭嘴,谢谢。” 三个月后 北漠的前线,永远笼罩在一片黄沙之中,而那在黄沙之中傲然挺立的清风关,则是勒琅国最北方的第一道,且最坚实的防线。 长年驻守在这里的将士们,守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年四季望的是同一种风景,三百六十五天皆得小心翼翼戒备着的地方,能收到来自家乡的只字片语,甚或是带有家乡风味的腌肉酱菜,绝对是他们最大的安慰。 正因为此,每当信差来时,那收发帐营帐前总是挤得人满为患,每个人的眼底全是期盼,而那些被叫到名字,并且领到信件与包裹的军士们,则更是整天笑逐颜开。 “你也有?你媳妇儿不是不识字?” “她现在在夫人那儿学习,已经初识几个大字了,更何况,就算真不会,夫人也会帮忙代写的。” “那可不,我娘写给我的信全是夫人代写的呢!” “那又怎样?我这鞋底子可是夫人纳的哪!” “好家伙,你这臭小子运气怎么那么好……” 尽避坐在将军帐中,远处那傅来惊喜交加的欢快笑声,依然声声传入蔺寒衣耳畔。 但他只是静静一边批阅着文牒,一边喝着酒。 半晌后,帐外传来军上恭敬的声音—— “将军,您的冬衣及家书。” “拿进来。”头抬也没抬,蔺寒衣淡淡说道。 “是。” 尽避冬衣与家书规整地置于蔺寒衣身旁,但他依然坐在座上批阅文牒,直到工作告一段落后,才转头望向那封字迹娟秀的信柬。 就那样望着,只是望着,许久许久过后,蔺寒衣才终于伸出手拆开信柬,在快速看完后,将信揉成一团,用力甩至营帐旁。 那丫头到底在写什么鬼家书? 写的都是别人家的事,一点都没提到她自己,这叫家书吗? 她替营中弟兄们家里代写的家书,哪一封不是文情并茂、情感真切的,偏偏写给他时,就是这样冰冰冷冷、公式公办! 包何况她不是会说话了吗?不是跟月噙香等人都成为好朋友了吗?为什么信里一个字也没提? 真把他当成了个没心没肺的恶魔了不成? 别人家的女眷时不时的还懂得上前线来看看自己家的男人,就她一个人成天在逃诩乐逍遥! 是的,蔺寒衣明白染临霜在逃诩的一举一动,因为他不得不为。 所以他知道这三年来,那原本只是一栋冰冷宅邸的蔺将军府被她管理得如何有模有样,而染门一族又是如何低调度日;他知道这三年来,她时时领着染门一族及逃诩的军眷们为营中战士缝制保暖军袍,为他们纳出急行军时也不会磨出水泡的柔软鞋底;更知道她不时到军眷家中探望,替一些不会写字的眷属们代写家书。 第七章 他其实早就清楚她与孙秋云及孙秋震之间的姊弟关系,而之所以放任她,是因为他明白,为保护她那两名声名雀起的弟弟,以及染门一家,聪明、清淡但又绝美坚强的她,绝不会做出任何出格,而令旁人有机会打击到孙氏二兄弟之事。 包让他意外的是,在她明白他古怪的兴趣后,她不仅没有觉得可笑,还恪外注意逃诩城中所贩卖的建筑图案,并且更时时细心地打扫着那间他用来放模型城池的大屋子,有时更为他将那些有些斑驳损坏的修复好。 她其实将将军夫人这个角色扮演得很好、很称职,可蔺寒衣却清楚,这些很好、很称职,都只因她不得不为! 而一想到“不得不为”这四个字,无论何时,他的心底,总会不由地便升起一把无名火,怎么也无法消却…… “将军。” 正当蔺寒衣心底一阵烦闷时,帐外传来一名副将恭敬的呼唤。 “嗯!”冷然应了一声,蔺寒衣抬眼望向背光的帐口,然后见着那名副将在将帐帘掀起后却没有进来。 “夫人来了。” “哪个夫人?”蔺寒衣不耐烦地将酒倾入口中。 “您的夫人。”就听得副将如此说道后,一抹小小的身影出现在帐口,“夫人请。” 帘帐,落下了,连专门用来隔音的第二层帘帐,也落下了。 整个将军帐中,只剩下举着酒杯的蔺寒衣,以及缓缓走至他身前三步远的染临霜。 “你来做什么?”望着素净保暖披风下依然一身素衣的染临霜,蔺寒衣眉头不自觉地微微一皱。 她怎么来了? 这儿天气多冷啊…… “慕家小姐想来看看你。”凝视着蔺寒衣眉间的皱痕,染临霜在心底轻叹了一口气后缓缓说道,而练习了许久,终于能开口说话的嗓音虽有些轻哑,但却隽永而有磁性。 听着染临霜会说话后,第一回对自己开口的内容,蔺寒衣的眼眸整个冷冽了起来。 又是别人! 慕白忻想来看他,她就带她来看他? 她自己呢? “她在哪儿?”将酒杯重重放下,蔺寒衣猛地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将军帐外走去。 “在女眷帐中。”望着由身旁毫不留恋走过的高大身影,染临霜沙哑地回答道。 “知道了,你留下。” 在蔺寒衣冷冷地丢下这句话后,整个将军帐中,只剩下了千里迢迢而来,却独自一人品尝苦涩与孤寂的染临霜。 为什么她会这样傻呢? 明明知道他永远不会爱上她,可她,却总无法克制住自己那颗思念他的心;明明知道他想看到的人不会是她,却还在心底悄悄期盼着,当他在看到她的到来,听到她说话时,眼底,会不会有抹意外的惊喜? 而她这一路上忐忐忑忑的等待与期盼,在他方才那冷冷的一转身,彻底破灭了。 上苍,究竟要到何时,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让自己对他的一切平静以对,更能让自己完全无欲无求? 上苍,这样的日子,她还能忍受多久?难道真要等到她阖上眼眸的那一刻? 朦胧着眼轻轻叹了口气,染临霜缓缓侧过头环视着四周,望着这间干净、简单,并且朴素至极的将军帐,心中是那般百感交集。 这就是他平日休息的地方吗?怎么这么不懂得善待自己? 在这么个荒凉的北漠之地,他为什么不对自己好一些? 当发现自己在胡乱思考中,竟无意识地动手开始为他整理帐内之时,染临霜苦笑了一下,但手却没停。 也罢,尽避她或许无法成为他心目中的唯一,但至少,她还能为他做这样的事。 就那样静静地将帐中的杂乱收拾整齐,再走进内帐将床铺好,可当染临霜再度走至外帐时,她突然望见不远处的地上有一张揉成一团的纸。 傲不迟疑地走了过去,她轻轻蹲将纸拾起,在望见上头熟悉的字迹后,眼眸彻底地酸涩到再也睁不开了! 因为这是她一个月前写给他的家书,而原来他,都是这么处理她寄过来的家书的…… 是她写得不好?还是他打由心底就不想接到她寄来的任何书信? 她记得过往以慕家小姐的名义寄给他的书信,他都有回的,尽避字数不多,尽避有时有些延误…… 是的,过往以慕家小姐名义寄给蔺寒衣,甚或其他少年将军的书信,其实都是出自染临霜之手,因为慕白忻根本懒得花心思写信。 不过虽然懒得花心思写信,但慕白忻本就一心想成为将军夫人,再加上此举能顺代为自己的父亲维持权势,因此在慕老将军的默许下,她总多方布线,与多名将军之间都有些暧昧,尽避那些将军相互间全不知晓,尽避在外人的眼中,她看似独独情系蔺寒衣一人。 但是这些,染临霜不会,也不能让蔺寒衣知道。 其实染临霜曾经想过,若让他知晓这一切,那么他们之间那恍若最熟悉陌生人的尴尬关系,或许能改善一些。 但她,做不到。 毕竟在他的心中,慕白忻是他的唯一,虽然现今之势逼得他无法明白表示出他心中对慕白忻的情意,可他心底,长久以来,都不曾存在过其他人的。 既然如此,她又何必成为一个挑拨离间者,在根本无法改变任何事的情况下,枉作小人…… 这一夜,带着那般复杂又苦涩的心思,染临霜静静坐在帐中,但一直到月上东山之时,蔺寒衣依旧没有出现。 凝望着帐内那些军士们陆陆续续送入的火盆,染临霜的心底又是感动又是心伤,可一路劳顿的她终究还是疲惫了,因此不敢占用蔺寒衣的睡床,又不敢离去的她,只得试图在帐中找一个安身之处。 就那样胡乱找着,当染临霜发现帐后的一个小小的漆黑帐房时,她缓缓伸出手掀开帘子。 身子,不知为何竟微微地颤抖了起来,因为染临霜在掀开帘帐之时,蓦地感觉到一股令人浑身不舒适的怪风向自己袭来。 他的帐里,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 就着手中的小烛火,染临霜向帐内看去,就见到一件漆黑的盔甲高挂在帐中。 这就是那件令蔺寒衣百战百胜,人称“神物”的盔甲吗? 传闻蔺寒衣上战场时,只要祭出这件盔甲,不仅能令敌人闻之丧胆,更令营中弟兄信心百倍,扭转战局,可为何望着它时,她的身子竟会忍不住地微微颤抖,而脚,却又不由自主地向它走去…… “不许碰!那东西不是你这样的女人能碰的!” 当身后传来一声惊天大喝之时,染临霜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她竟已站至了盔甲旁,而手,正缓缓地伸向它。 “我……”感觉到自己的身子被人猛地一带,整个跌坐至那明亮的大帐中后,染临霜颤抖着唇角望着一脸铁青的蔺寒衣,“抱歉……” “抱歉、抱歉,你除了会说抱歉,还会说什么?”凝望着染临霜那一脸的惊惧,蔺寒衣的太阳穴不断地跳动着。 “我……”从不曾望见过如此盛怒的蔺寒衣,染临霜彻底地说不出话来了,“我……” “我蔺寒衣的女人连个打扮都不会?”望着染临霜那一身的素色衣衫,蔺寒衣的眼眸愈发冷绝了。 是的,他生气,特别在看到了慕白忻那一身的明亮色彩之后。 他明明给她买了那么多适合她体质穿的衣裳,那么多适合她体质配戴的首饰,可她却依然穿得如此素净! 她明明那样美的啊! 她哪点比不上别人,比不上慕白忻了? 他蔺寒衣买给她的东西又什么时候比别人少了? 她就这么看不上他买的东西? “既然不会,那就干脆都别穿!”一把撕碎染临霜那件素衣外裳,蔺寒衣居高临下地冷寒说道。 而蔺寒衣这般残酷的举动,令得染临霜眼中的泪,再克制不住地一颗颗滴落了。 为什么她总是惹他生气?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至少让他不要这般怒急? 她不要求他对她笑,但能否,别用这样冰冷的眼神望向她?她的心会痛啊…… “不要再哭了!” 一声暴吼后,突然,染临霜的唇一把被人覆住,所有的哭泣声,全被埋入了蔺寒衣的口中。 这…… 当樱唇被人彻底覆住之后,染临霜蓦地一愣,但在闻及身前男子身上传来了一阵熟悉的花香味后,她猛地用双手推开他,“不要!” 是的,不要,因为她不要他的身上还留有慕白忻的味道之时这样待她! 那仿佛就是在告诉她,他今夜之所以晚归,之所以独独看不顺眼她的原因,根本就是与慕白忻有关啊! “不要?”听到染临霜的话后,蔺寒衣冷笑了一声,突然一把解开了自己的腰带,捉住她的双手,用力地绑住绑,高高吊起,“你还有说不的资格吗?” “你……”当双手彻底被禁锢后,跪坐在地上的染临霜望着闪动着幽光眸子的蔺寒衣,悲伤地垂下了小脸,“不要……这样……” 是,染临霜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他既已拥抱过了慕白忻,为何还要这样欺负她? 他若不想见到她,她会走的,何苦要这样羞辱她? “你会要的。”望着一身凌乱,但在火光映照下雪肌如同上好白玉般的染临霜,蔺寒衣冷笑一声伸出手,一把扯掉了她的抹胸,然后在望见过往只被他盈握过,却从未被他亲眼望见过的丰盈椒乳时,眼眸蓦地深邃。 他知道她身子玲珑,一直知道的,却从未想过,那一直隐藏在黑暗中的柔致细肌以及浑圆双乳,竟是这般撩人…… 又一把扯掉染临霜发上的发钗,蔺寒衣望着她一头乌黑的青丝,轻泻在她雪白的细肩、后颈,以及低垂的小脸旁,让双手高举的她,显得那样魅惑又楚楚可怜。 “唔……”无助地任蔺寒衣冷情地对待着自己,可当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小脸,一路延伸下去,到前颈、锁骨、右乳上缘时,一股古怪的酥麻感令她不由自主地吟哦了一声,但她,没有发现。 蔺寒衣听到了。 当他听到由她红唇中发出的那声轻哑嘤咛时,他的手突然一把握住她的右乳。 “呃啊……”当右乳被人彻底盈握住,而第一回,亲眼望见自己被蔺寒衣玩弄的模样,染临霜娇啼了一声后,突然想起他曾说过的话,连忙咬住下唇,不敢再发出任何的声音。 “抬头。”望着染临霜浑身轻颤的娇弱模样,蔺寒衣眯眼说道。 完全不明白蔺寒衣究竟想做什么,但染临霜明白自己无法违逆他,因此她只能怯生生地将头拾起,然后在望见他的眼底闪过一抹古怪的火花时,慌忙将眼眸别开。 “看着我。”看着染临霜眼底的惊慌涩羞,以及颊旁飞起的迷人轻红,蔺寒衣突然单膝蹲跪至她的身前,大掌一把捧住她的双边丰盈轻揉、推挤着。 从未在如此明亮的火光下被蔺寒衣望见过自己赤果模样的染临霜,听到蔺寒衣那半命令、半蛊惑的低沉嗓音,尽避心底是那样酸楚、涩羞,但她也只能依一言将目光望向他,然后在自己被人轻轻一扯,一声吟哦几乎月兑口而出时,慌忙又咬住下唇。 “不许。” 像过往的每一回欢爱一般,蔺寒衣用手指抚着染临霜的红唇,逼着她无法将唇阖上,逼着她将身上所有的反应都被他所知。 第八章 他,究竟想做什么? 微启着无法阖拢的水润红唇,染临霜迷蒙着含着泪的双眸,任着那只又温柔又放肆的大掌在自己胸前来回游栘,望着眼前那名俊气逼人却冷淡如斯的男子,身子不住的轻颤着。 不是不曾被他占有过,但这是第一回,她如此赤果果地被他注视着。 而不知为何,只是望着他的眼眸,她的心就那般不由自主的狂跳着,当想及自己如今被他如此大剌剌地玩弄着,她的身子,就克制不住的热烫着。 但他会怎么想她呢? 特别是在他明了慕白忻与她的不同之后…… “哭什么!”望着染临霜眼中缓缓凝结成的泪滴,蔺寒衣眉头一皱。 “你还是去陪……慕家小姐吧……我……我……”颤抖着唇角,染临霜酸楚地别过眼说道。 “陪过了。”蔺寒衣冷冷回道。 虽只有三个字,但他的回答却足以让染临霜早已千疮百孔的心更破碎。 “现在换你陪我了。”可蔺寒衣接下来的话,却更令染临霜心痛。 因为舍不得伤害慕白忻,所以才隐忍着欲火来找她发泄的吗? “忘了自己是什么身分了吗?”望着染临霜僵硬的身子,蔺寒衣举起手,让自己的手指顺着她的樱唇、下颏、耳垂、颈项、肩骨缓缓而下,直达腰际。 忘得了吗? 日日被他无视,却又夜夜被他当成发泄欲火工具的她,能忘得了吗? 可虽然他的话,是那样冰、那样冷,但染临霜的双乳还是被他撩弄得那样胀、那样痛,并且也在他来回的轻扯下,无助地挺立了、紧绷了、酥麻了。 “唔……”当感觉到自己已然为他动情,当感觉到自己身下那因他过火的抚触而不断泌出的温热蜜汁都泌湿丫自己的亵裤时,染临霜低垂下头,然后无助的并紧双腿。 而一直没有将目光从染临霜身上移开过的蔺寒衣,自然不会错过她的任何一个小动作,因而立即一把撕开了她的亵裤,望着她身下那道晶莹的蜜河,顺着她雪白而修长的双腿缓缓流下。 “不要……”当身上再无一缕着身时,染临霜绝望地低泣着。 但蔺寒衣却无视于染临霜的微小抗拒,毫不犹豫地用膝盖顶开她紧夹的双腿,手一伸,将手指整个扫过她那再也阖不拢的所有花间缝隙。 “呃啊……”当蔺寒衣那满是粗茧的手指扫过自己身下最私密又柔女敕的花办时,染临霜闷哼了一声,玲珑娇小的雪白身子下住战栗着。 随着蔺寒衣一回又一回地故意掐弄自己身下最敏感、肿大的花珠时,双手被捆绑住的染临霜,几乎要崩溃了。 …… 在那股极乐狂潮到达顶峰之际,眼前蓦地一暗,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知觉。 完全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离开清风关的,因为当染临霜醒来之后,她已在一匹疾奔的马背上,被拥在一个酒香浓浓的坚实怀抱中,并被一件大氅紧紧包围住。 “怎么了?”感觉着身下快马疾奔的剧烈震荡,坐在蔺寒衣大腿上的染临霜将手贴住他壮硕的胸膛,让他明了她已醒后轻轻问道。 “逃诩六百里加急,要我即刻赶回,不得有误。”一当感觉到那双小手抚在自己胸膛上的温热感,蔺寒衣便知怀中人儿已然醒来,因此他在第一时间便回答道。 “那我为什么……”听到蔺寒衣的回答后,染临霜愣了愣。 是的,若是公事,为什么不将她放在营中就好,还要多带着她一人赶路? “没有为什么。” 明白蔺寒衣想直接结束掉这个话题的意图,所以染临霜也只能继续倚在那早已满是热汗的胸膛前。 “慕家小姐呢?”但半晌过后,染临霜又想起了一件事。 是的,若她走了,那与她一道同来的慕白忻怎么办? “她有人保护,不会有问题。” 而这,是蔺寒衣的回答。 就那样策马狂奔了一个日夜后,在一个驿站前,蔺寒衣总算放慢了马速,抱着染秋霜飞身下马。 “换马,快!” “蔺将军,您怎么……”早远远望见有人前来而准备着的驿站管理者见来者竟是蔺寒衣,一时半刻也有些微愣,但还是很快地着手换鞍,“是!” “老丈人,能请问您一件事吗?” 待蔺寒衣几人趁空喝水、休息之时,尽避早已一身疲累,可染临霜在环视了一下驿马站的四周,以及马厩里的马儿和粮车后,突然轻皱起眉望向那正住准备快马的驿马站老管理者。 “当然可以。”老者手停也没停地答道。 “前几日,可有逃诩来的驿马?”染临霜缓缓启齿问道。 之所以会这么问,是因为她父亲以前专管马房之事,而连带着对马也有不少研究的染临霜,不知为何,总觉得这马厩中的马匹们虽精壮,却似乎并不曾有过长途奔波的迹象…… “逃诩来的?”听到染临霜的话后,老者则是连想都没想就直接回答道:“没有啊!这两个月来,我这驿站除了您几位,就没别人来过!” 听到老者的话后,原本站在远处喝水的蔺寒衣眼眸突然一眯,而另两名副将也倏地回身。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驿站是逃诩通向北漠的唯一道路,若照老者之言,这些日子来逃诩并无派人送来六百里加急,那么,那道急令是由哪里来的? “将军,这是调虎离山之计,我们快回去!” 一当发现可疑之处后,两名副将立即飞身上马。 “晚了。”但蔺寒衣却只是淡淡说道,然后坐至一旁的大石上静静思考。 “将军……”一齐奔至蔺寒衣身旁,两名副将的眼眸那样严肃。 “不用担心,我在离营前已先将兵权交予孙秋震,我相信他不会有问题……”半晌后,蔺寒衣终于抬起头来,若有意似无意地瞟了染临霜一眼,“也不敢有问题。” 蔺寒衣那虽未言明,却清楚不过的话语,让脸色蓦地一黯的染临霜彻底明白自己如今身在此处的最大原由了。 原来他早知道自己与秋震的姊弟关系,所以才会在如此诡异情势下还将她带在身旁,而目的,自是为了来牵制秋震。 “将军,他们究竟想做什么?”支开驿站老者后,一名副将急忙问道:“又会是谁竟敢如此胆大妄为地发出伪令?” “只要是宫里的人,都有可能。”轻哼一声后,蔺寒衣冷冷说道:“至于原因,约莫是皇上快派下令来升我宫了,所以他们才会在色诱拉拢不成后,铁了心决定在我接令前将我铲除。” 色诱、拉拢、铲除? 听到蔺寒衣的话,想起了昨夜他身上沾染的慕白忻气息,染临霜心底蓦地一紧,可她根本不敢抬头。 “铲除?”副将眉头一皱。 “就如今的情势来看,约莫是半路伏击,伏击不成后便栽赃抹黑,再不成后,便想办法逼得我不得不回逃诩,然后在逃诩给我最致命的一击!” 蔺寒衣口中说得是那样云淡风清,可听得其他人却是一阵心寒。 “将军,那我们现在该做些什么?我们不能眼睁睁地让人如此算计您啊!” “没事,他让我们回逃诩,我们就回逃诩。”沉吟了一会儿后,蔺寒衣缓缓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眼中射出一抹寒光,“但我保证一定回得他们措手不及!” “可将军,这一路上必有埋伏!”听到蔺寒衣的决定后,一名副将点点头,“而那帮伏击者,也一定知道我们的身分及长相。” “所以我们现在该做的,就是想办法突破重围。” 正当一群男人开始讨论该如何伪装才能不被人发现行踪时,突然,染临霜轻轻开口了—— “将军。” “嗯?”虽有些诧异向来乖巧、文静的染临霜会在这时开口,但蔺寒衣只是抬起眼望向她淡淡说道:“说。” “敌方知道我也与你一道出营了吗?” “应当知晓。”蔺寒衣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因此他们伏击的对象应该是三男一女……” “一哑女。”接过蔺寒衣的话尾,染临霜凝视着他的双眸,“因为至今还没有旁人知道我已会开口说话。” 是的,若是敌方伏击的对象是包括她在内的这一群人,那么,他们是决计不会找上与一名会开口说话女子同行的男子们的! “即刻起,全部改穿民服,给我回家探亲去。”眼底缓缓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意,蔺寒衣转头望向其余两名又惊又喜的男子,“十日后,我们逃诩再会!” “是!将军。” 染临霜从没有想过,竟会有一天,她能像个平常人般地优闲与蔺寒衣并肩走在湛蓝的天空下。 由于改变了装扮,伪造了身分文牒,因此,现今的染临霜与蔺寒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将军与将军夫人,而是一对赶着回乡过年的兄妹。 但因担心蔺寒衣那闻名全勒琅国的冷脸、冷言会让人看出破绽,所以这一路上,住宿、用餐、找马料等事,都是由染临霜出面交涉,而蔺寒衣只需闲闲地喝着酒,带着一身酒香走在她的身旁即可。 就这样一路闯过多道关卡,在离逃诩还有三日路程的一个午后,正当染临霜与蔺寒衣两人静静沐浴在冬阳下,坐在山口处的客栈中用饭时,耳旁突然传来了几名饭客闲来无事的对话声—— “听说没有?那个蔺将军竟然叛逃了呢!” “可他的将军不是当得好好的?没事叛逃个什么劲啊?” “我听由清风关来的人说,那个蔺将军打仗虽是一等一的能手,可那、暴戾、贪财的性子也是一等一,而这回,他竟到连营里战士的家居诩不放过,弄得营里的战士气不过,打算翻了他,而他呢!只身一人自然打不过,打不过就跑了,所以现在满山满野的都是捉拿他的军上们呢!” “我说怎么最近盘察得这么严,原来是为了这事。” “那种人还是早早捉起……” “大哥,你要再喝点酒吗?”隔壁桌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染临霜却已站起了身。 “嗯!”望着染临霜那明显生着气的模样,蔺寒衣点了点头,然后在她也给自己倒了酒时,一手按住她的手,“你别喝。” “你能喝,我为什么不能喝?”瞪了蔺寒衣一眼,染临霜气鼓鼓的说道。 “没有为什么,你就是不能喝。”蔺寒衣望也没望染临霜一眼,仅是一把将她手中的酒杯拿下。 为什么老是“没有为什么”? 听人家那样数落、抹黑他的人格与操守,他难道都不生气吗? 是的,染临霜生气,尽避她早知道会仃这些风言风语,但在真正听到时,她还是觉得一股闷气油然而生! 他明明用生命与鲜血为勒琅国保家卫国了那样久,为什么这些人在听到这些谣言时,竟将他过去的努力一笔抹去,毫不怀疑地便接受了? 只要用心想想就知道,蔺寒衣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啊! 包何况,再走三天,他们就要回到逃诩了,他难道都不担心他自己口中,那敌人将给他的“致命一击”吗? “走吧!我们进山。”望着染临霜小脸上那交织着不平与担忧的复杂神情,蔺寒衣喝完了最后一口酒后,一把便拉住她的小手向外走去。 第九章 大手拉小手,由日暮走到天黑。 这样的长途跋步,看起来苦,但染临霜却一点不感到苦,反倒感受到一丝淡淡的微甜。 因为一路上,一脸大胡子的蔺寒衣虽依然面无表情,却对她照顾备至,夜里没处住宿时,露宿的她总被他用手轻搂住腰间,依偎在他宽广坚实的怀中沉沉睡去,天明之时,他总一身酒香地扶着她上山过河,并时时为她赶离那不知为何靠上来藉机攀谈的众多登徒子。 真的好希望、好希望能就这么一路走下去,因为如此一来,她就能与他一路携手一生…… “我们就在……” 这夜,正当染临霜紧握着那只大掌,在暗黑的山林中痴傻凝思时,突然听到蔺寒衣的声音,但在听到他嗓音的同时,她的身子也猛地往下坠落。 “啊!” 但坠落的,并不只有染临霜,还有那一发现脚悬空后,便立即一把抱着她凝神屏气的蔺寒衣。 “没事吧?” 在染临霜的尖叫声中,两人就那样一起掉落至一个漆黑且深长的地洞中,当耳畔再度传来蔺寒衣的嗓音时,她才发现自己的身子早被抱在那坚实的怀中,而所有的震荡,全由他一人独自吸收。 “没事……”紧紧搂住蔺寒衣的颈项,染临霜连嗓音都颤抖了,“你呢……你呢……” 怎么了?他们遭暗算了冯? 他们都打扮成这样了,为什么还有人能认出他们来? 正当染临霜心中一阵忧惧时,突然听到洞口处传来一道欢快的笑声,以及一声大喝—— “捉到猎物了,快倒水!” 听到洞口处传来的阵阵声响,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蔺寒衣,也不禁想苦笑了。 因为他怎么也没有料到,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逃过了对手捉捕的他们,最后却会落至了这帮嗜好挖深地洞的江洋大盗手中! “别倒水。”尽避心中有些无奈,但蔺寒衣还是连忙抬头大喝一声。 “你说别倒就别倒?你是老大还是我是老大啊?”回应蔺寒衣的是一个粗嗄的震天大吼。 “我妹子身子单薄,受不住严寒。”听到洞口有回音后,蔺寒衣又道。 “啊?有女人?你没骗我吧?”就听到洞口处那粗嗄的嗓音愣了愣,“真有女人,先让她叫一声来听听!” “你好。”此时此刻,染临霜自然连忙向上轻喊。 “啊!真的有?喂!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怎么办事的?早交代你们只要挑有钱、为富不仁的男人就好的啊!” “黑老大,这黑天黑地的,这洞又不会挑人,谁知道会有女人掉里头去啊!” 就见洞口吵闹了半天后,一条绳索突然凌空垂降下来。 “下头那个,我现在就放绳子下去把你妹子拉上来,但就许你妹子一人上来!” “不行,要上两人一起上。”蔺寒衣冷冷说道:“否则我们两人就一起留在这儿。” 是的,要上两人一起上,因为蔺寒衣实在无法预测染临霜一人上去会出什么事! “这年头的猎物怎么都那么难伺候啊!”听到蔺寒衣的话后,上头那个粗嗄嗓音里满是不满,“得、得,你们一起上来,别轻举妄动啊!要不然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谢谢。”一手握住绳索,蔺寒衣一手抱着染临霜,深吸一口气后,脚蹬着洞壁,不一会儿,两人便利落地回到地面。 尽避四周围了一圈拿着诡异兵器、两眼放光的人们,但蔺寒衣将染临霜放到地面上的动作依然轻柔。 “剑扔地上,钱扔地上。”望着蔺寒衣小心翼翼守护着染临霜的模样,那名为首的高胖黑汉子竟也一直等待到染临霜怯生生站好后才又开口叫道。 “拿去吧!”毫不在意的将身上所有值钱物品扔在地上,蔺寒衣淡淡的望向黑汉子,“我们可以走了吗?” “这黑天黑地的,你们想走到哪里?”命令手下将东西全收了起来,黑汉子饶有兴味地望着那一直拉着蔺寒衣衣角的染临霜,“不过话又说回来,这黑天黑地的,你们还在赶路,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啊?” “是啊!杀人、越货、纵火、抢……”正当蔺寒衣面无表情地说着时,突然听到身后的人儿闷哼一声,而那轻哑嗓音中流露出的痛意令他的臂膀蓦地一僵,“怎么了?” “唔……”值此时刻,其实染临霜一点都不想让蔺寒衣分心,可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右手掌痛得像要被撕裂一般,而那股剧烈的痛意,让她再忍不住地痛呼出声。 “受伤了?”护在染临霜身前的蔺寒衣听到那一声痛呼后,口中虽开口问道,但全身却一点也没露出半点破绽。 “没有……”不想给蔺寒衣惹麻烦,可染临霜手心上不断加剧的痛意,却早让她痛得额上冒出一颗颗的汗珠,“只是……” “喂!我们没有欺负她喔!她受伤不能怪在我们身上,我们没——啊呀!”望着火光下染临霜那痛苦、纠结的小脸,黑汉子连忙摇着手想解释,可他的话突然被一阵敲打声给打断。 “我打你这个不知感恩、不长眼睛的坏东西!”就见不知何时,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太婆忽然出现在黑汉子身后,二话不说地举起拐杖就往黑汉子的身上劈去,“我打你这个光长力气不长脑子的笨东西!” “姥姥,别打啦、别打啦!”尽避被打得一点都不痛,但那黑汉子却不逃也不反抗,只是口中不断地说着,“反正您打我我也不痛,但气坏您的身子多划不来啊!” 尽避那大汉不停求饶,但那矮小的老太婆还是用手中的拐杖将他足足打了半天,才转头望向被蔺寒衣保护得严严实实的染临霜。 “是你吗?伸出手来让老太婆瞧瞧。” “我……” 尽避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染临霜还是在与蔺寒衣对望一眼后,依言伸出了手,然后望着那脸皱得根本看不出年岁的老太婆也伸出她皱巴巴的手掌,将掌心印在她通红的掌心上。 当两个掌心相触之时,染临霜手上的剧痛彻底消失了,而浑身竟感觉到一阵极度的平和与通透。 “这……” “你……”正当染临霜对自己的反应一阵狐疑之时,那老太婆竟然整个人拜倒在地,“公主!” 鲍主?这老婆婆是在叫谁啊? “这位婆婆,您别这样!”虽然满心震愕与疑惑,但染临霜还是连忙蹲去扶住老太婆,“快快请起啊!” “还站着干嘛?还站着干嘛?”老太婆起是起了,却又举起拐杖拚命打着那个黑汉子,“这可是我们染族幸存的最后命脉,霜公主啊!不会叫人吗?” “别打了,姥姥,您别打了啊!我叫就是了。”听到老太婆的话后,黑汉子竟二话不说便跪倒在地,“霜公主,请您大人大量,原谅小的刚才的不老实,真的对不住您啊!霜公主。” 染族? 听到老太婆的话,不仅染临霜愣住了,连一旁的蔺寒衣也愣住了。 因为自古以来,染族便是一个奇特的少数民族,他们人数不多,终年高住在云雾缭绕,不见人烟的山林之中,过着自给自足的优闲生活。 而这样个与世无争的民族,之所以会被大家所知,则是由于人们盛传,染族与生俱来一种魔力,那种魔力可以令人延年益寿,平安幸福,梦想成真! 这个说法,原只是个传说,但在几名曾在山林迷失所向的人印证下,传说成了真实。 由那时起,许多人便开始四处找寻染族,而在乱世之际,更有不少当权者直接派兵想捉拿染族,以为满足自己成王成侯的一己之私。 这个传说,蔺寒衣自然也听说过,但他一直只将这个传说当成传说,怎么也没想到,染族竟然真的存在,并且染临霜竟然还是染族公主! “我想您恐怕认错人了。”轻轻握住老太婆的手,染临霜抱歉似的说着,“我真的不是……” “不是你,难不成会是他?我就没瞧出他哪里像个女人了!”瞟了瞟一旁一直凝神戒备着的蔺寒衣,老太婆迳自牵起染临霜的手向一旁走去,“来,一旁说去,这是我染族的最大秘密,可不能让别人听了去!” 必头望了望蔺寒衣,染临霜在看到他投给她一个“去吧”的眼色后,依然舍不得移开视线。 “别望了,你身上的安身蛊,是老太婆我亲手下的。”拉起染临霜的手,老太婆仔细地凝望着,“尽避有人已开始替你解蛊,可你手掌心上这跟老太婆有所感应的印记,就是证明!” “可我……怎么会呢……”尽避老太婆说的跟真的似的,但染临霜依旧半信半疑。 “以往,有男人想胡乱碰你时,总会出问题吧!”仿佛看出了染临霜的疑虑,老太婆眯起眼问道。 “是……可是……”老太婆如此直白的话让染临霜又羞又窘,却下意识地瞄了瞄一直在远处戒备着的蔺寒衣。 因为过往有男人想欺负她、随便碰她时,确实像老太婆所言,那些男人在一碰触到她后,便会像被雷电到似的半只手瘫麻,半逃诩不能恢复,但是蔺寒衣碰她的时候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啊! “那不是你大哥,是你的夫君对吧?”望着染临霜疑惑又有些嫣红的小脸,老太婆暧昧地笑着,“你把身子交给他的时候,已对他动心了,对吧!” “我……”听到这话后,染临霜的俏脸更红了,只能垂下眼,有些心酸又有些羞涩地点了点头。 “还有,经由你这手做出来的东西,总能让人平安,对吧!”老太婆又说。 “我不清楚,但……”听到老太婆的话后,染临霜吞吞吐吐地说着。 是的,她不太清楚自己手里做出来的东西是不是总能让人平安,但至少,那些人如今确实都挺健康的。 “你确实是我染族的公主,当纫我们所剩无几的染族在被那些无耻之徒逼得再无藏身之处时,是老孙冒险带着你突出重围逃走的,但在你走之前,我给你下了一个安身蛊,让你忘了过去的一切,让具有强大“言灵”能量的你,在彻底平安之前,暂时无法开口说话,而这,全是为了保护你不受人骚扰,可以平平安安长大。” “孙……”听着老太婆说着那自己全然不知晓的往事,染临霜的脑子,一点一滴的清明了,眼眸也彻底模糊了。 如今她终于明白,为什为弟弟们都姓孙,而她姓染,因为她根本不是爹爹的亲生女儿,可爹爹却那样无私的疼爱着她! 而那群被抬籍的染家人,其实也都是染族幸存的族人,反倒被送养,不能感受亲恩的,是爹爹自己的孩子们…… “是啊!老孙虽然脑子老转不过弯来,跟我那不长进的孙子一样,但他人挺好也忠心,所以当初才会让他带你走的。”回想起往事,老太婆不胜唏吁地轻叹着气,然后颤巍巍地握住染临霜的小手,“可我染族,终究还是没能逃过那场捌劫啊!所以公主,抱歉,这么多年来,苦了你了……” “我不苦,一点都不苦。”紧紧握住老太婆的手,了解了一切的染临霜泪眼婆娑地跪倒在地,“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该谢谢我们的是他吧!”赶忙将染临霜扶起,老太婆擦擦眼角的泪,瞪了瞪远处见到染临霜下跪后,脸色整个森寒的蔺寒衣,“平白无故赚了个人们梦寐以求的好娘子!” “他……我……”听到老太婆再度提起了蔺寒衣,染临霜的心轻轻地抽痛着。 第十章 因为她尽避明白了爹爹所做的一切虽说是为了让自己不再受苦,让染族所有人都可以过上平静的生活,但蔺寒衣呢? 在背负了振兴鬼族的使命与责任下,为了保护其他人而不得不娶了她的他,在受了那么多的苦,经历了那么多的磨难之后,她如何才能让他得到他该有的幸福? “他是不是不疼你?”望着染临霜凄然的小脸,老太婆故意眼一眯,“若是,我现在就废了他去!” “不,婆婆,不要!”听到老太婆的话后,染临霜花容失色地抬头轻叫着。 “傻丫头,看样子你啊!真是爱苦他了啊!”继续瞪了蔺寒衣半响后,老太婆突然回头轻抚着染临霜的小脸,淡淡地笑了,“放心,你们都会找到自己的幸福的。” 在染临霜结束与那老太婆的谈话之后,蔺寒衣依然一人坐在不远处的营火旁,静静望着被人群簇拥着的染临霜。 他望着她时而笑逐颜开,时而可爱的瞠目结舌,他望着她因轻笑而嘴角绽出的小小梨涡,望着她自然,又开怀地与众人交谈着。 这才是真正的她吧!如此高雅、清淡、慧黠,而且自然、动人,跟平常与他在一起时的敬畏,简直有如天壤之别。 这夜,尽避在黑汉子的安排下,他们躺上了这阵子以来最柔软舒适的床上,然而这却是第一回,蔺寒衣拒绝拥抱染临霜。 拒绝,只因他终于明了,就算有再多的拥抱,他也换不到她一个温柔而真心的笑容。 三日后,星月无光的夜,笼罩在细雪下的逃诩。 时值丑时,无人的街道上,一个身影矫健地窜上一辆飘动着白布幔的诡异行进马车中。 “抱歉,劳烦你这么晚到这里来,但我实在没办法在白天出门。”人方坐定,马车中便飘来一个飘飘怱怱的男子嗓音。 “没事,我说几句话就走。”一人独坐在那辆幽灵马车上,蔺寒衣静默了许久后终于开了口,“抱歉,我骗了你们大家。” “你骗了我们大家?”那飘忽嗓音顿了顿,“什么意思?” 那句疑惑的询问落下后,马车上半晌没有回应,直到许久许久之后,蔺寒衣才灌了一口酒后咬牙说道:“我不是你们一直以为的那个鬼族兄弟蔺寒衣。” 是的,蔺寒衣并不是蔺寒衣,至少不是柳孤泉那帮鬼族兄弟们以为的那个蔺寒衣! “寒衣,你冒险大老远,且如此辛苦的赶回逃诩来,就为了说这事儿?”听到蔺寒衣的话后,飘忽的嗓音更飘怱了。 “我不是开玩笑的!”以为自己没有表达清楚,蔺寒衣咬牙又道:“我真的不是——” “你是。”但这回,那飘忽的嗓音突然轻轻打断了蔺寒衣的话,“由你喊蔺大娘一声“娘”那天开始,你就是她的儿子蔺寒衣;由你明白自己背负的会是怎么样的重担,却依然带着她的骨灰抵达逃诩的那天起,你就是我们的兄弟蔺寒衣。” “你们……”听到这话后,蔺寒衣蓦地愣住了,因为他怎么也没有想到他隐藏已久的秘密,这群兄弟们竟早已知道了! 但他们是如何知道的呢? “其实蔺大娘的儿子早死了,并且也不叫寒衣。”不多时,飘忽嗓音便道出了答案。 “什么?”而这个答案,令蔺寒衣彻底傻眼了。 “所以该说抱歉的是我们,这么多年来,一直舍不得你……”飘忽的嗓音喃喃低语着,“可当你十年前一个人抱着蔺大娘的骨灰来到逃诩,当你这十年里为了大家,努力地在沙场浴血奋战,当你在十年后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秘密,而一声不吭,毅然决然地娶回染姑娘之时,你可知,兄弟们在夜里喝了多少酒,又落了多少泪?” “你们……”眼前缓缓流动着过去十多年的种种影像,蔺寒衣恍若坠到了时间河中,一时间神情是那样恍惚。 是的,蔺寒衣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东琅族人。 但在当年那场绵延数千里,波及各个族群的战火摧残下,七岁的他早早便失去了家,失去了亲人,成为一名早熟的战争孤儿,在历经四处逃窜、颠沛流离的三年后,意外地与失明的鬼族蔺大娘在战场上相遇。 在逃难的人群中,他望着失明的她口中疯狂地叫着“寒衣”,无论倒地多少回,无论声音是否已然沙哑,无论踩过她身上的人有多少,都依然叫着、唤着、泪流着…… 自小失去双亲的他,不忍见一个同样在战场上失去孩子的母亲如此哀伤,所以他鼓起勇气,撑起颤抖的双腿,硬咬住牙,冲入杂沓的马蹄下,用他颤巍巍的小手握住了她老迈苍苍的手,然后在一匹快马向他奔来,而她反倒翻身护住他时,成了蔺寒衣。 那日之后,幸存的他有了一个虽失明、半疯癫,却照顾得他无微不至的娘,而他在与她相处之后,彻底了解了何谓天伦之乐,以及鬼族的宿命。 自小便不是一个坚强、勇敢之人,但在与自己相依为命了四年的蔺大娘离世后,虽明知自己可以逃,虽明知自己不必去,可他依然毅然决然地抱着蔺大娘的骨灰,跋山涉水地来到了逃诩—— 因为若不是鬼族生养了蔺大娘,他便不会遇着她。 因为若不是蔺大娘给了他一个全新的人生,如今的他,不知流落何方,更不会明白什么是亲恩,什么是母爱…… 是的,就为了这一份浓浓的感谢,所以他要让蔺大娘有一天也可以堂堂正正的回到逃诩,如司她听有的鬼族司胞一样! 其实,那一日,当他站在那群与他年纪相差无几的“兄弟”面前时,他害怕,非常害怕,害怕得腿都几乎要软了,但他依然咬住牙挺直了腰杆,因为他明白接下来的路更苦、更难。 可由这群兄弟信赖、温暖的目光中,他明白,自己再不会是一个人了…… 因为有了这群兄弟的帮助与陪伴,所以他所有的苦、所有的难,都不再是苦,不再是难。 尽避这十多年的沙场生涯,可说是他用血与汗换来的,但无论身上的伤口有多少,无论身上的伤口有多深,只要有这群肝胆相照的兄弟们在,他就感觉得到满腔涌动着的幸福与希望。 从不曾后悔过当初的选择,这十年来,他唯一担心的,是这帮鬼族的弟兄们知道了他的身世后远离他,唯一害怕的,是再不能与这帮鬼族兄弟们把酒言欢,再度变成孤身一人! 可他从没有想到过,原来他们早知道了,原来他们早明白了,然后在知道及明白后,因与他带有同样强烈的“不舍”,而与他一样,一直忐忐忑忑地保持着沉默。 “我们欠你的太多太多,寒衣,所以真的很抱歉,若你想——” “不要再说了!如果你们真当我是兄弟,就别再说这种话!”一把打断对方的话,蔺寒衣脸上露出一个欢畅至极的笑意,而眼眸中满是蒙胧,“没有你们,我没有家人,也没有今天。” “如果你真当我们是兄弟,就别再说这种话,没有你,我们同样少了一个挚爱的家人,更没有今天。”而那飘忽的嗓音,同样带着感动后的欢畅。 “我明日会公布身世。”将瓶中酒倾入口中,蔺寒衣畅快淋漓地喝着,然后将剩下的酒洒向逃诩的街道。 “没问题,请大大声声的说、堂堂正正的说。”飘忽的嗓音此时带有一阵浓浓的笑意,“我们兄弟绝对会早早占好位置,去瞻仰瞻仰那群鬼贼同伙目瞪口呆的蠢样。” “那就这样了,有空上我那儿喝茶去。”明白自己再不需多说什么了,因此蔺寒衣直接站起身准备下车。 “没问题。对了,染姑娘是个很好、很好的姑娘。” 蓦地一愣,蔺寒衣抬眼望向自家宅邸的方向,“我知道。” “在听闻她能开口说话后,我曾经偷偷去看过她一眼,你猜她对我说什么?” 听到这话后,蔺寒衣肩膀一紧,因为他太明白这家伙的古怪,他那云淡风清的“偷偷看一眼”,不知已吓坏多少逃诩夜归人。 “她问我好,并问我是否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那飘忽的嗓音中传来一阵温柔笑意,“她说就算她帮不了,蔺将军也一定可以帮我的,然后对我诉说了一大串关于蔺将军的……” “她说了什么?”心口一紧,蔺寒衣连忙问道。 “想知道,你自己问去。”这回,飘怱的嗓音更欢快了,“因为这是她跟我——这个她以为是幽冥之魂的孤魂野鬼间的小秘密。” 飞身下车后,蔺寒衣独自一人走在逃诩的街道上,心中有些愤怒。 是的,愤怒,愤怒所有人都同染临霜有过长篇对话,都望见过她绝美的笑容,除了他! 而让他更愤怒的是——所有人都以为他不明白染临霜的好! 初次见她,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那年,他十九岁,她十七岁。 为了慕白忻一个任性的要求,他风尘仆仆地赶回逃诩慕府,而她,在雪夜中静静为他开了门、升了火、温了酒,然后一语不发地静静坐在他身旁,替他缝补着他的大氅,伴着他一同等待着怎么也不愿离开温暖被窝的慕白忻。 那时的他,不晓得她无法开口言语,只当她是个害羞、娴静的女子。 而后,每回夜访慕府,他总会提早到,而接待他的,也总是她。 而后,每每在慕老将军示意下去见慕白忻的他,再没有拒绝过任何一回,不仅因为为了维持与慕府的交好,更因他知道她会在身后,静静离他们十步远地跟随着他…… 其实,蔺寒衣明白,他们的初相见,或许是在更早之前,当他被染老爹由死人堆中背出,当他躺在染家唯一的木板床上高烧不退,而她拿着手绢,彻夜不眠地守候着他之时! 可那时的他,不知她是谁,也看不清她是谁,只隐隐约约感觉到一股温柔由她的小手传递到他的大掌上。 但那温柔现在到哪里去了? 她所有的温柔,在那一桩根本没有胜利者可言,可笑又可悲的诡计中,全变成了敬畏与疏离! 蔺寒衣早知道由慕白忻署名的信,都是出自染临霜的手,尽避字迹完全不同。 可他依然为那信中的文字悸动,为那份不属于她,却真切的细腻情感悸动。 但真正等到她给他写家书时,她的信中,却再也没了那份他期待的悸动,有的只是恭恭敬敬、举案齐眉般的冰冷文字。 就这么不愿意嫁给他? 就这么害怕他、嫌恶他? 嫌恶到连多看他一眼都不愿?怕到连能开口说话后,都不肯唤他一声…… 是,他知道在她面前,在世人面前的他,是多么冷冽,多么的不近人情,但他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容易紧张之人,因为他根本就是一个见了人,连话都说不完全的害羞之人! 但在发现自己的紧张与害羞可以在酒的催化下,成为一个不紧张、不害羞,冷静、胆大心细,却过于无情严苛之人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成为那名人们眼中的“冷面战神”。 第十一章 包由于明白自己那只要一有人对自己好,便会掏心掏肺恨不得倾全力回报的性格,所以他只能时时冷面待人,以令人不敢轻易靠近他、讨好他,如此才能让他不必日日活在不知该如何回报的痛苦挣扎中。 其实,他真的不是不想温柔地待着她,他真的不是不想好好地疼惜她,可他至今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只是伤害了她,让她逃离他更远。 其实,如果人生再重来一回,他依然会如此选择的,因为如今的他终于明了,他心中所系的女子,选择的,永远都不会是这两者之一的任何一个…… 蔺寒衣的身世揭秘,果然轰动了整个逃诩城。 但所有人耳闻的事实,却与染临霜所知的相去甚远。 因为当她以为他鬼族的身分就要遭人揭穿时,他却被指控是同样被东琅族灭族,却凶猛至极的沙罗曼人;当她以为他的鬼族兄弟们要被一一揪出时,那些被揪出的却是一帮与鬼族有着相同目的、类似作为,却阴狠、凶残,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沙罗曼族! 她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而更让染临霜讶异的是,蔺寒衣不仅不是鬼族,更不是沙罗曼族,而是道地道地的东琅族! 但对这个结果感到诧异的自然不只染临霜,因为连一直处心积虑、布局多时,而欲陷蔺寒衣于不义的李东锦与八王派系人马也全傻了。 因为当他们信心满满的指控蔺寒衣之所以会娶染临霜这名低贱女子,全是由于受到染家人以身世之秘威逼之时,他却道出了染临霜的染族公主身分,并以一块染族世代相传的七彩玉佩做为佐证。 当他们信誓旦旦地指称蔺寒衣的沙罗曼族身世,并找了另外几个沙罗曼族人来作证,指控他串联沙罗族其他人打算颠覆勒琅国的事实时,一名太皇太后身旁的大总管却适时出现,当场宣读了太皇太后的口述懿旨—— “小犊子,一下子就长这么大啦?想当初哀家在那破牛圈里亲手把你接生出来时,你的脚还没有哀家的手掌大呢!瞧瞧这日子过得多快,哀家都老成这样啦……不过你这小子不错,一直还念得旧恩,如此尽心尽力地为我勒琅国保疆卫士……对了,听说最近逃诩城对你这小犊子的身世谣言甚嚣尘上,所以哀家准你将当初哀家送给你的那见面礼玉镯拿出来亮亮相……” 谣言,彻底灰飞烟灭。 而直至那时,染临霜才终于明白,这所有的一切一切,都早在蔺寒衣的掌握与算计之中。 原来,他根本就不是鬼族,之所以什么都不说破地陪着她演出这场闹剧,都只是为了替这一天铺路! 原来,为了掩盖住那些鬼族兄弟们的行迹,以及他们的作为,他早就暗自派人四处放出他是沙罗曼族的谣言,然后藉此机会,顺带将那些真正企图破坏逃诩城安宁,和试图颠覆勒琅国的恐怖分子一网打尽。 原来,由头到尾,他根本毫不在乎自己的身世是否会被人拆穿,之所以还将她纳入府中,只为在最关键的时机未到来前,保护住那些与他虽非同族,却同心的兄弟们。 而在充满戏剧性变化的那日傍晚,蔺寒衣在接获了一封信后便匆匆赶回了北漠,一句话都没有对她说,独留她一人守在那根本不该有她存在的蔺府中。 大概,所有的纷纷扰扰就这么落幕了,只除了对她的最后安排。 大概,待他再度由战场上凯旋归来时,也就是他下定决心要彻底结束这场可笑闹剧之时。 所以从今以后,她也许再也没机会等到他那虽没有预先告知,却总还能盼到的高大身影,也再没有机会看到他手握小竹片时的专心眼眸,以及那闹脾气时的可爱模样了…… 四年了呢!真的像场梦一样。 静静骑在马上,染临霜望着眼前的黄沙滚滚,眼中有着一抹淡淡蒙胧。 四年,尽避不短也不长,却足以让她那份原只是倾慕的心情,化为一份浓浓的眷恋。 必想着过往陪伴他的每个日,陪伴他的每个夜,染临霜的心中缓缓流过一阵又一阵的暖意,以及那完全无法克制住的点点思念。 但究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了,而她,怎么都不想听到由他口中说出的决绝话语,更不希望他亲自动手,所以独自思考了七天后,她决定自己来收拾这场残局—— 让她将他,以及他的秘密完全遗忘! 如此一来,他应该不会再记恨她,也不会再为难染族的所有人了。 是的,染临霜决定忘却一切,忘却那令蔺寒衣不惜用生命守住的秘密,也忘却他,而那名曾经使她忘却过去的染族老女巫,做得到这点! 而她,在再一次忘却所有之后,便将永远地避隐山林,让所有的一切都回到最初,让所有的人都不会再受到伤害,包括她自己。 可她,依然有些不舍,不舍他,也不舍她那虽无血脉关系,却真正情同手足的弟弟们,所以如今的她,才会悄悄装扮成一名小小的文书军士,来到了北漠,来到了孙秋震的帐中,只为与弟弟道声再会,然后在彻底忘却蔺寒衣之前,再看他一眼…… “孙副将,这位是您指定要求的文书官。” “文书官?”坐在帐中听到来人的通报后,孙秋震先是有些纳闷地抬起头,但在看到易容成军士的染临霜口唇轻轻掀动的模样后,立即转头对帐内其他人吩咐道:“你们全退下。” “是。” “姊,你怎么来了?”待帐中只剩两人时,孙秋震又惊又喜地一把冲向前抱住染临霜,“我的天,你的男装怎么永远都比我俊啊!” “我是来看看你性子改没改啊!”望着孙秋震脸上那发自内心的欣喜笑容,以及那月兑去过往般浮动的坚毅眸子,染临霜轻轻一笑,笑得眼底满是蒙胧,“真的成了个男子汉呢……” “姊,你会来到这里,难道是姊夫……将军他……他……”然而,兴奋过后,望着染临霜那含雾的美眸,孙秋震蓦地肩膀一僵,轻轻放开她,欲言又止的问道。 因为纵使身在北漠,他依然听说了逃诩城所说的大小事,明白了染临霜的染族公主身分,更隐约了解当初染老爹用以威胁蔺寒衣,让他不得不为染门一家抬籍,并娶了染临霜的最大原因。 所以他很清楚,在这样的情况下,染临霜之所以千里迢迢的易容前来,目的绝不仅仅只因为想来看看他的性子改没改而已…… “请你好好帮着他,好吗?”避开孙秋震那忧心的眸子,染临霜转过身去抚着案桌上的笔墨,若无其事地说道。 “姊,你千万别这么说。”心疼着染临霜对蔺寒衣那份多年来没有说出口,也无法说出口的爱恋,孙秋震轻叹了一口气,“无论他是不是我的姊夫,我都敬佩他、尊敬他。” “谢谢你,秋震。”缓缓凝眸望向孙秋震,望着这个在军旅磨练下,终于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男子汉的弟弟,染临霜笑得那样满足、那样欣慰。 “姊,你饿了吧?我们先吃饭吧!” 不忍风尘仆仆、远道而来的染临霜挨饿受冻,孙秋震望了望天色后,连忙吩咐人将饭菜送至帐内。 然而,就在两人边吃边聊着生活上的大小事时,突然一声喝令由帐外传来—— “将军到!” 听到这声喝令后,正在用餐的孙秋震与染临霜两个人都愣住了。 望着那夹带着一股淡淡酒气,缓缓步入帐中的高大身影,孙秋震连忙站起了身,然后技巧地挡在蔺寒衣与染临霜之间,“将军。” “嗯!”淡淡地应了一声,蔺寒衣望也没望染临霜一眼,迳自走至一旁翻阅文牒,“在吃饭?” “是。”尽避完全不明白蔺寒衣的来意,但孙秋震还是镇静答道。 “那位是?”头依然抬也没抬,蔺寒衣又问。 “这是……新来的文书官。” “文书官?”回过身子,蔺寒衣向帐外走去,嗓音依然没有任何波动,“我帐里正少一个,立即调我帐里去。” “这……”听到蔺寒衣的话后,孙秋震的臂膀整个僵了。 “嗯?”一当听出孙秋震话中的迟疑,蔺寒衣突然定住脚步,回过头紧盯住他的眼眸。 “是。”望着那双完全看不出情绪,却不容拒绝的冷冽眸子,孙秋震也只能这么回答,然后在快速地交代了一些重要事项后,无奈地将完全不明所以的染临霜送入将军帐中。 就这样,由这日起,染临霜成了蔺寒衣将军帐中唯一的文书军士。 平常时,她代蔺寒衣回回文牒,开会时,则在一旁充当纪录,他出外巡视时,她还得随侍在侧,而他夜里入眠时,她则授命睡在侧帐中。 完全没有想到竟可以有机会与蔺寒衣如此形影下离地朝夕相处着,染临霜尽避内心忐忑,但她依然努力珍惜着与他相处的每一时刻,毕竟,待她再离开时,也就是他俩永不相见之日…… 这一日,像平常一样,蔺寒衣在带着染临霜巡视完边关回到帐中时,突然开口对她说道—— “帮我写几封信。” “是。”静静坐在案桌旁,染临霜二话不说开始磨墨。 “第一封,给军机大臣。” “是。” “第二封,给左宰相仇想。” “是。” “第三封……”前两封信,蔺寒衣口述得那样快速及明确,但待到第三封时,他的口气却有些踯躅了。 “将军?”有些好奇地抬头望向用手撑苦领下,眼望帐门的蔺寒夹,染临霜轻轻问道:“第三封是……” 是的,她实在好奇,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信,竟会让向来果断的他也有如此欲言又止的时刻。 “我的家书。” 而在听到“家书”两个字时,染临霜的小手轻微地震了震,小脸再也忍不住地垂下了。 因为她明白,这封家书,她永远,永远都收不到了…… “敢问将军,内容是……”可等待了许久许久,都没听到蔺寒衣话声的染临霜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 “天冷,多穿些衣裳。” “是……”染临霜的眼眸,在听在这短短几个宇后,终于彻底酸涩了,只为蔺寒衣这最后给她的温柔。 帐中,再无人声,有的只是染临霜用那颤抖的手握着笔在纸中写下那七个字的沙沙声。 但就在染临霜将信写好,放置入信柬中欲拿给蔺寒衣时,一名男子突然跌跌撞撞地冲入帐内,脸色异样的苍白,口中不断地喊着—— “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说。”望着那名向来沉稳的参将如今脸上那仓皇的神色,蔺寒衣微微眉头一皱。 “将军……那个……那个……”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望着这名参将的失态,蔺寒衣冷斥着。 “那件盔甲……不见了……” “不见了?”听到参将的话后,蔺寒衣眼眸蓦地一深邃。 “将军息怒!”望着蔺寒衣冷冽的脸庞,参将的身子整个僵硬了,“是小的们不好,小的们没有好好看住那件盔甲,让人给掉包了去,请将军恕——” “下去!”不待参将把话说完,蔺寒衣便别过脸,将他的话一把打断。 “是……” 第十二章 自知犯下滔天大祸的参将,此时此刻自然也只能含泪退出帐中,只留下一脸苍白的染临霜,以及神色阴晴不定的蔺寒衣。 是的,一脸苍白,因为染临霜太明白那件盔甲对蔺寒衣的重要性,以及对这整个清风关将士的影响力。 饼往,无论战事再如何艰困,后援粮草再如何匮乏,只要蔺寒衣祭出那件黑色盔甲,便能扭转战局,攻无不克! 那件盔甲,不仅能令得敌人闻之丧胆,更是勒琅国战士们心中胜利与勇气的象征。 如今,盔甲遭盗,这消息若传了出去,绝对是会动摇军心的致命打击啊! 就在染临霜心中浮现出一股沉沉的担忧时,一名副将又冲入了帐内—— “将军,敌方吹号角集结了!” 听到这话后,染临霜的脚,彻底地钉在当场,再动弹不得了。 因为敌方竞选在这时吹号角集结,不就表示,敌方已收到这个消息了吗? 而在此时此刻,少了那件必胜盔甲的蔺寒衣及清风关战士们,如何能平心静气地上场应战? “明白了,传令下去,玄黄计画启动。” 就在染临霜忧心忡忡之际,她听见了蔺寒衣坚毅的嗓音在帐中响起。 “是!” “再传我令,原先锋营副将孙秋震后调,镇守清风关关口。” “是。” “替我披甲。”待帐外传出一阵低沉的战鼓声时,蔺寒衣站起身淡淡说道。 “是……”尽避全身都在颤抖,脚已虚软,但染临霜还是很快地将蔺寒衣的盔甲取出,为他穿戴上。 “祝我成功。”伸平双手,让染临霜为自己将盔甲扣上的蔺寒衣,望着那双颤抖的小手又说。 “是……”一想及蔺寒衣即将步上那生死未卜的战场,慌乱到几乎无法将那盔甲扣好的染临霜,嗓音整个沙哑了,“祝将军您……凯旋……归来……” “我一定回来。”迳自将盔甲扣好,蔺寒衣丢下这句话后,便大步向帐外走去。 迸忙地冲至帐外,染临霜在人马杂沓中,望着那高大、坚毅,却恍若要消失的身影,早已泪流满面的她,终于再忍不住棒喊出声了—— “寒衣,小心!” 她的声音是那样的微弱,微弱得淹没在军上们的呼喝声中,微弱得连她自己几乎都听不见了,但她却望见了,望见了飞身上马的蔺寒衣缓缓回头了…… 他听到了吗?听到了吗? 如果,她真像那染族女巫所言,具有强大的“言灵”能力,那么她,应该再多说些什么的! “所有清风关的将士,你们一定可以全部平安归来的!”静静地站在纷乱的人群中,染临霜双手合十,诚挚地祈求着。 突然,在她想再向前走去之时,手却被人一把拉住。 “姊,我立即让人送你回去,这里太危险了!” “秋震!”望着也是一身盔甲的弟弟,染临霜的眼中满是泪光,“秋震,你要小心!” “姊,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也一定会保护他的,一定!”望着染临霜不断回眸,望着那向来清淡的姊姊目光中的那抹浓浓眷恋与不舍,孙秋震咬牙说着,以心立誓地说着! 那场仗,究竟打得如何了?为何至今一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 少了那件让他百战百胜的盔甲,领着一帮一时间军心动摇,且根本没时间平复的战士们,他会怎么做?又能怎么做…… 静静地跪在床上,双手合十,染临霜闭上眼专心地祈求着上苍,祈求上苍能保佑他,千万不要让他受到任何的伤害,并保佑所有的清风关战上平安归来。 是的,染临霜还没忘了蔺寒衣,还没让自己忘了他,因为她没有办法在这样的时刻,在没有得到他平安的消息之前,就让自己抹掉关于他的一切! 就那样静静地跪在床上祈求着上苍,不知究竟过了多久,染临霜突然感觉身后的空气有些诡异。 而当她缓缓回过头时,她望见了一个人站在她的身后。 “你……怎么……”嗓音整个沙哑了,因为染临霜怎么也不敢相信如今站在她床旁的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是的,这个人是蔺寒衣,她朝思暮想的蔺寒衣…… “我想借住几天。”望着染临霜消瘦的小脸,以及那一脸的惊诧,蔺寒衣淡淡说道。 完全不明白这究竟是梦还是真实,但望着蔺寒衣那一身的风尘仆仆,和疲惫至极的模样,染临霜还是连忙起身,将自己的床让给了他。 发生什么事了?他怎么会到这儿来了? 战事不顺利?还是出了什么差错了? 而外头那群护送她回逃诩来,并将她严密保护在飞来山山脚下的弟弟们的忠心侍卫,有没有发现他? “放心,没人发现我。”毫不客气地坐至屋中那张小床上,蔺寒衣揉了揉眉心,“我睡这了,你睡哪里?” “隔壁。”小心翼翼地解开蔺寒衣身上那满是尘埃的大氅,染临霜望着他右袖上的血迹,心中一紧,颤抖的小手轻轻抚上他那只受伤的手臂,“这……” “那儿有被褥吗?”但蔺寒衣却抽回了自己的手,然后躺平。 “还没有……”望着蔺寒衣的举动,染临霜缓缓地转过身去,想让他好好休息。 “那今夜就先这样了。”突然,蔺寒衣却一把将欲离去的染临霜抱进怀里,然后拉上被,闭上眼,“我累了,剩下的明日再说。” “好……” 被搂在那坚实的怀中,染临霜动也不敢动一下,直到天明,直到感觉到蔺寒衣确实已熟睡后,才小心翼翼地起身。 怎么……弄成这样了…… 真的兵败了吗? 心疼不已地边流着泪,边替睡熟了的蔺寒衣料理着臂上的伤口,染临霜轻咬着下唇,不敢让任何一声哭泣打扰了终于沉沉睡去的他,在料理完他的伤口后,又连忙悄悄地升火、烧水、煮饭。 待到日正当中之时,忙完了一切静静坐回床旁的染临霜,望着那张憔悴而疲惫的俊颜,再忍不住地伸出手,想为他拂去额上的乱发。 当染临霜的小手才刚伸至蔺寒衣的脸庞,她的耳畔却听到一声惺惺忪忪的胡乱喃喃—— “小染儿,是你吗?” 小染儿?这是在唤谁?是她吗? “将军,我是临霜。”完全不明白蔺寒衣是睡是醒,染临霜只得轻轻说道。 而一听到染临霜的声音后,蔺寒衣倏地睁开眼坐起身来,然后面向墙壁硬声说道:“把我的酒……拿进来。” “是。” 依言起身去取蔺寒衣口中所要的酒,但染临霜却不自觉地揉了揉眼。 因为她方才好像望见了一个奇怪的画面,望见了那向来顶天立地、威武不屈的傲然男子,竟一脸睡意、意识不清地唤着她“小染儿”,并且在发现她的存在后,仓皇别开,望也没望她一眼的脸庞上,竟飞起一抹古怪的晕红。 当酒送至蔺寒衣手中,酒一下肚后,那威武不屈的冷然男子又出现了。 他一会儿冷然地支使着她吃饭,一会儿支使着她为他沐浴,这会儿,更支使着她为他剃须。 坐在床旁,染临霜小心翼翼地拿着一把小刀,静静地为沐浴完半坐卧于床上,迳自闭着眼的蔺寒衣剃须。 而第一回如此近的凝视着这张俊脸的她,趁着他闭眼时,着迷地望着他那长长的睫毛、坚毅的眉、俊挺的鼻、性感的唇…… 就在染临霜恋恋不已地痴望着那张脸庞时,突然,脸庞的主人眼眸竟睁开了。 “啊……”一当望见蔺寒衣那倏地睁开的眸子,染临霜的小手一下子轻颤,在他的唇角画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抱歉……” 一手是刀,一手是皂,而望着那由小小口子中泌出的小小血滴,染临霜心一紧,慌乱中竟用自己的唇去将那血滴吮了去。 可在发现自己的举动是如何暧昧后,她更慌了,连忙又想将唇移开,但她却移不开。 因为不知何时,她的腰竟被紧紧地盈握住,樱唇更被一个温热的唇紧紧覆住。 …… 真的,像柳孤泉曾说过的那样呢! 真的不喝酒时,平常时的蔺寒衣就像个羞涩的大男孩一般,连话都不太会说呢! 整整七天,七个在他怀中醒来的清晨,染临霜都望见了那个羞涩、内向的大男孩,在他酒一下肚后,那羞涩、内向的大男孩就会转变成一个铁铮铮的硬汉。 在这七天里,他们就像对寻常夫妻般生活着,他砍柴、她做饭,她洗衣、他生火,然后夜夜相拥而眠。 这样的日子,若能过上一生一世,该有多好…… 染临霜真的这样想过。 但不属于她的,终究不属于她,因为蔺寒衣最终还是走了,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在她还在睡梦之中时,走了…… 望着身旁那恍若从没有他存在的凄清被榻,染临霜眼眶中的泪还是滴落了。 他这一走,安全吗? 而这一世,她还能再见到他吗?还有机会再见到他那集冷冽及可爱于一身的他吗? 就这样浑浑噩噩,像游魂似的在房中飘荡了多天,在蔺寒衣离去后的第八个夜,在被染临霜找来商量此事的孙秋云见了那魂魄已失的姊姊也只能仰天长叹之时,那应在北漠驻守的孙秋震突然骑马狂奔而至。 “姊,将军呢?将军人呢?他有没有来?” 而才一下马,孙秋震便立即在小院中来回搜寻,脸上的神情是那样焦急。 “有,但走了。”不忍对弟弟说谎,可是望着孙秋震那副模样,染临霜的心是那样紧揪,“秋震,你能不能……放过他……” “放过他?”听到染临霜的话后,孙秋震气急败坏地跺着脚,“我怎么放啊!现在全勒琅国都在找他,他到底上哪儿去了?” 原来他,真是叛逃了…… “秋震,万一他被人发现,会问什么样的……罪?”忍住心中的苦涩与恐惧,染临霜颤抖着牵过两位弟弟的手,眼底满是凄苦与祈求,“而你们兄弟俩若合保,能否保住他?” “问什么罪?我跟哥合保?”望着染临霜那一脸的凄苦与无助,孙秋震愣了愣,“姊,你在说什么啊?” “秋震,你们不是兵败了吗?”不知为何,总觉得事态有些诡异的孙秋云终于有机会开口问道。 “兵败?哪来的兵败啊!”这回,倒是换成孙秋震一脸的莫名其妙了。 “什么?”听到孙秋震的话后,染临霜猛地一震,缓缓抬起头。 他没有兵败? 没有兵败的话,为何他会那般疲惫且憔悴地来到这里借住,并且还走得那样无声无息的…… “根本就是大捷啊!我勒琅国史上打得最漂亮的一场战役!”望着染临霜与孙秋云脸上的惊愕与疑惑,孙秋震的神情变得那样兴奋与激动,“连皇上都高兴到封他为大将军王了!” 大捷、大将军王…… 当这两句话来回回荡在染临霜耳畔时,她的身子微微地颤抖着,要不是孙秋云扶着她,她几乎要腿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 因为若蔺寒衣是得胜回朝,他根本没有道理如个哀兵似的到她这里来借住,而他之所以还这样做,难不成是为了…… 第十三章 “结果谁知在班师回朝时,他一下子就不见了人影,而这会儿,众将士都到飞来山下了,连宫中大臣们都出来欢迎了,若他这主角再不出现,我们这帮人如何敢进城啊!” “那他为什么……”就见孙秋云先是喃喃自语着,而后脸色一变,“不好,他难不成是打算在进城前来个斩草除根,所以才会先来确定姊的所在位置,以便将我们一网打尽?” “他应该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听到孙秋云的推测后,尽避孙秋震心底有些迟疑,但心乱如麻的他脸色也微微变了,“哥,你快带姊离开!” “我马上就走!”完全没有异议的点着头,孙秋云拉着六神无主的染临霜急急向外走去,边走还边问向跟在身旁的弟弟,“可是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好歹也是个武状元,尚可以……” 正当三人急急地向前院走去,而染临霜整个脑子陷入混沌之际,突然听到四周传来一声低喝。 “全部给我围起来!” 霎时,小院便被一群不知哪来,举着火炬的军士围得严严实实,而后,院门被人一踢,一身冷冽的蔺寒衣站在院门前。 “这是……”一当望见蔺寒衣的脸色,孙秋震愣了愣后,连忙护在染临霜的身前。 “想走?”大步跨向院内,望着三人那副行色匆匆的模样,蔺寒衣目光倏地瞥向染临霜,冷眉一横,“嗯?” “蔺将军,请您手下留情,我们……”看着蔺寒衣望向染临霜那冰冷的神情,孙秋震心一惊,单膝一跪就要求情。 “拉出去!”怎知蔺寒衣根本望都没望一眼就低喝一声。 “姊!姊!”被一群军士拖着往院外拉去,孙秋云与孙秋震两人的嗓音是那样惊惧,“蔺将军,请您……” “想就这么一走了之?”站在院中,望着染临霜那苍白的小脸,蔺寒衣冷冷一笑。 “我……我……”在蔺寒衣冷冽目光的盯视下,染临霜完全说不出话来了,只觉得浑身好冷好冷。 “不将我放眼里了?”瞟了瞟染临霜微微发颤的小小身子,蔺寒衣向前一踏步,冷声说道。 “我——”身子微微向后退了一步,染临霜的唇角颤抖得不能再颤抖了。 “你会说的话,应该不只“我”一个字吧!”眉心微微皱起,蔺寒衣一把打断染临霜的话,再向前踏了一步。 “你……”当小小的身子被那高大的影子完全掩住绑,染临霜除了无助喃喃,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除了我和你,你该对我说的话应该还很多吧!”低下头,蔺寒衣望着染临霜起雾的双眸眯了眯眼。 “对不……” “对不起是你该说的话吗?”一把握住染临霜的小脸,蔺寒衣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我千辛万苦的请人把你的蛊除去,可不是为了听你说对不起这三个字的!” “什么……”听着蔺寒衣话中有话的说法,染临霜缓缓望向蔺寒衣的眼眸。 “我先前披星戴月、马不停蹄的来到这里,可是专程来听你那魅惑人的嗓音对我说另外三个字的!” “我不懂……”听着蔺寒衣用那低沉、冰冷的嗓音,说着那杂夹着暧昧与调情似的话语,早已陷入迷雾中的染临霜喃喃说着。 “不懂?有什么好不懂的?”蔺寒衣别过眼冷哼一声,“既入了我蔺家门,就休想带着我蔺家的子孙往外跑。” “蔺家门……”听到蔺寒衣的话后,染临霜蓦地一愣,接着低下头,小手难以置信地抚上自己的小肮,“蔺家的子孙……我、我不可能啊……” 是啊!她怎么可能会有身孕? 这么多年来,她都不曾有孕,况且柳孤泉也曾说过她的身子不太容易受孕,怎么可能会在现在…… “有你在我身旁,天天用那魅惑的嗓音叫着我的名字,不可能才有鬼!” “我、我的意思是……”听出蔺寒衣嗓音中的怒意,染临霜连忙抬头想解释。 “小柳的神医之名可不是浪得虚名。”可蔺寒衣却根本不听任何解释,迳自背过身去,“怎么?就那么想忘了我,满天下逍遥去?” “你……”望着那个僵硬的背影,听着那冷冽语句中古怪的苍凉,染临霜彻底搞不清蔺寒衣究竟想表达什么了。 “不管你留不留,反正你这逆反之举已大大违背了我蔺家的祖训,若不想我将你弟弟们的底细掀了开来,就自己看着办!”半晌没有得到染临霜的回应,这回,蔺寒衣直接丢下话就向院外走去。 什么叫自己看着办,染临霜完全不明白。 她只知道蔺寒衣走出去后,自己便被一群人架上了马车,送回了将军府,接着被领到一间有着大红喜烛的房内,被细细地打扮着。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正当染临霜想开口发问时,突然,孙秋云与孙秋震一起冲进了房内。 “姊、姊,外头来了好多大人物哪!”就见孙秋震一脸的不可思议,然后在望见染临霜的一身绝美时,不断地眨着眼,“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此时此刻,任人摆布的染临霜也只能如此回答,在喃喃低语声中,望着两名高大俊挺的男子由房门前走过,又突然一回身。 “你这个大男人挤在这里做什么?出去!”就见其中一名头上绑着黑头巾的男子揪着孙秋震的领子就向外丢去。 “我干嘛出去?”回身就是一掌,孙秋震对头巾男子怒目而视,“你们想对我姊做什么?” “你这个小舅子也恁烦人了,又不是第一天当人小舅子!”望着孙秋震脸上的震怒,以及那毫不留情的回击,那名头巾男子不怒反笑。 “但人家才刚当上母舅呢!激动点也是正常。”而此时,另一名看来风流倜傥的男子呵呵笑道。 “母舅?我是……母舅?”听到这两名男子的对话后,孙秋震整个人都愣住了,而后眼底浮现出一抹狂喜,倏地转头望向孙秋云及染临霜,“姊……你……哥,我当舅舅了,我们当舅舅了!” “请问……这是……”尽避心中也是那般惊喜,但孙秋云还是连忙问道。 “还不懂啊!”啪的打开折扇,风流倜傥的男子呵呵笑着,“你姊夫说欠你姊一场隆重重、华丽丽的婚典,再拖着不办,他就不是人了!” 听到这话后,在一旁的染临霜整个被震慑住了。 他说什么……他说蔺寒衣说,欠她一场遍典? “可婚典为什么要办得这么晚?”彻底了解一切的孙秋震,高兴得眼中都浮出雾光了。 “听说是为了一个没法在白天起床出门的怪家伙……出去,快出去,这洞房是我们这种大男人能待的地儿吗?走,上前面喝酒去!” 就这样,一场在深夜里举行的盛大婚典开始了。 而这整场遍典,蔺寒衣根本不循常规,不仅在众人面前便将染临霜的红盖头掀起,更一整晚将她紧搂在身旁,并且手中的酒杯,几乎没有空的时候。 这究竟是梦?还是真的…… 一直到清晨第一道曙光出现,人潮渐渐散去后,被抱回到新房里的染临霜依然有种不真实感。 “哪个家伙让你喝酒了?”将染临霜丢至柔软的床榻上,望着她那红扑扑的娇美脸蛋,蔺寒衣眼一眯,嗓音是那样沁人。 “柳御医……”染临霜轻轻答道。 “他的酒可以喝,喝愈多对身子愈好。”点点头后,蔺寒衣立刻坐至床榻上,“来为我更衣。”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依言爬起身为蔺寒衣更衣,可染临霜终于还是忍不住心中疑惑,轻语问道。 “我为什么不该这么做?”望都没望染临霜一眼,蔺寒衣冷冷说道。 “我并非你的良配……” “看不上我便直说,别用这种话来唬弄人!”倏地瞪向染临霜,蔺寒衣脸上的神情是那般骇人,“我不像你跟那帮家伙一样都是聪明人,我只是个有勇无谋,大字都识不上几个的大老粗、小孬孬!” “我不是这意思,况且你也不是……”望着蔺寒衣那与口中话语完全对不起来的冷峻神色,染临霜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不待染临霜将话说完,蔺寒衣霍地一下便站起身,“想要休书,我给你便是,拿纸笔来!” “寒衣……你醉了?”终于明白自己心底那股奇怪的感觉是什么了,染临霜沉吟了一会儿后,缓缓启齿问道。 是的,不对劲,不对劲在蔺寒衣的话太多、太冷、太狂,不对劲在他今日的话语太直接! 毕竟过往他虽冷、虽果断,但是说话绝不会如此不留余地,可今天却…… “我醉了?”蔺寒衣冷笑一声,“抱歉,我清醒得很!” 上苍,他真的醉了,虽然表面上根本完全看不出来。 原来他只要喝了酒,眼眸中的羞涩与温柔便会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威严与震慑感,而若醉了酒,模样则更骇人了…… 难怪他老要喝酒了! “笑什么?”望着明了了一切后,笑得那样绝美的染临霜,蔺寒衣冷冷问道。 “你……很可爱……”仔细凝视着蔺寒衣俊颜上的所有表情,染临霜脸颊微红地轻语着。 “我?可爱?”听到染临霜的话后,蔺寒衣眼一眯,冷眉一扬。 天哪!真的、真的好可爱啊…… 她以前怎么都没有发现他这一面! 而他现今这模样,估计就是令所有军士又敬又惧的原因了。 “你喜欢我吗?寒衣。”轻轻由身后搂住蔺寒衣的颈项,染临霜又羞又怯的轻轻问道。 “喜欢?”蔺寒衣冷笑一声,“我这辈子看上的丫头就你一个,所以你爹来威胁我时,我乐得顺水推舟地把你娶回来。” 顺水推舟? 原来,是这样啊…… 原来,他也如同她一般恋着她呢…… “那你过往回逃诩时,为什么总不告诉我?”任泪水浸湿了蔺寒衣的背,染临霜又哭又笑的问道。 “怎么?不满?”蔺寒衣冷硬地说道:“我能回来的时间全回来了,你还想怎么样?” “那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这些事?”染临霜柔声引诱着这名根本醉到什么话都肯直说了的傻汉子。 “有用吗?”蔺寒衣轻哼一声,“你看着我就像小兔子瞧见了狼一般,躲都来不及,更连看都懒得看我一眼,若告诉你我回来的时间,你不早逃得我见不着人影了。” “那你回来时,为什么……夜夜都要……欺负我……” “因为你好欺负!”一把将染临霜拉至怀中,蔺寒衣眼眸中闪烁着阵阵寒光,而搂着她的举动更是充满了浓浓的占有欲,“所以我要欺负得你一见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被我欺负,欺负得你一见我就想起被我欺负的模样;欺负得你就算我不在也会想念我的欺负,更欺负得你一辈子忘不了我!” “哪有这样的……”听着蔺寒衣那简单、直白却又暧昧至极的话语,染临霜的小脸彻底羞红了。 “我蔺寒衣就这样!怎么,不行?”一把吻住染临霜的唇,蔺寒衣吻得那样放肆。 “慕家小姐呢?”许久许久后,当自己的唇终于被释放后,染临霜轻喘着问道。 尾声 “慕白忻?”听到“慕白忻”三个字后,蔺寒衣冷哼一声,“她早跟鬼贼李东锦的手下有一腿,不断地想方设法的想除去我!我之所以让她到我们府中来,不仅是为了就近监视,更是看准了她一定会赶你出去,而这样一来倒好,因为你就可以安安心心的接受小柳的治疗了。” “你……知道?”蓦地一愣,染临霜眨了眨眼,有些迟疑地问道。 “傻子才不知道她老偷偷欺负你!”蔺寒衣别过脸,“对了,说,你那时到底同时给几个将军写信了?” “这……六个。”想不到蔺寒衣连这也知道,染临霜低下头,不好意思地答道。 “六个?”倏地瞪向染临霜,蔺寒衣的目光是那样冷绝,“你也恁太大胆了!” “但写给你的最长、最用心……”轻轻握住蔺寒衣的手,染临霜俯至他耳畔呢喃着。 “算了。”听了染临霜的话后,蔺寒衣沉默了半晌才又开口,“这回就饶了你,再有下回,我绝不轻贷!” “是的,将军。”再忍不住伸出手轻搂住蔺寒衣的颈项,因为染临霜真的好爱好爱他现在的模样,“敢问将军,那盔甲找回来了吗?” “干嘛找?我巴不得它早些给人偷了!” “嗯?”蔺寒衣的回答令染临霜又是一愣,“为什么?” “因为真正的盔甲早被弄丢了,而后来这件被慕白忻掉了包的,其实是我为了安抚军士们,不得不在战场捡死人身上穿的拼成的,那样不吉利的东西天天摆我帐里,让我连睡觉都睡不安实!” “什么?”听着蔺寒衣说得那样咬牙切齿的,染临霜终于明白上回自己想去碰那件盔甲时,他会那么怒火万丈的原因了。 原来,他只是怕她沾染上了那上头的不祥! 原来,在她一直弄不懂他的心之时,他早那样细细的保护着她了…… “而那日,军士们全明白我身上穿的是你这染族公主为我亲手穿戴上,且祝福过的凯旋盔甲,这场仗,怎么可能输!” 讨厌,竟连她混进营里的事都知道,还偷偷告诉别人…… “过往,是谁教你这么喝酒的?”蒙胧着眼,染临霜望着那双将自己紧搂住不放的手,感受着那份被人用心疼惜与宠溺的甜甜幸福。 “小沈,他帮我记录我喝了多少,喝后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更告诉我若说不出话来,或不想回答时就干脆别说了,死死瞪着想问我话的人就行。” 这小沈,该不会是那号称拥有一个五鬼搬运聚宝盆的逃诩首富沈老板吧? 若是,他看人还真有独到的眼光跟手段呢!难怪能如此发达致富。 因为只要望着蔺寒衣那瞪着人的模样,纵是再有理、再有胆识的人,见了也会腿软心惊。 难怪了,难怪有要事之时,她总闻得到他身上那股浓浓的酒味,更难怪方才柳孤泉会露出那样诡异的笑容,偷偷塞了一个醒酒药在她手中…… “寒衣,我是你的谁?”将身子倚向蔺寒衣,染临霜抚着他的脸颊轻问。 “大胆!”一手握住染临霜的右乳,蔺寒衣眼一眯,“到现在你还不知道你是我的谁?” “我是……你的谁?”轻轻推开蔺寒衣的手,染临霜由床上站起。 “自然是我最爱的女人。”一把拉住染临霜的手,蔺寒衣狠狠地喝道:“站住!” “是的,将军。”回眸望向蔺寒衣,染临霜轻轻笑着,笑看着那一只紧紧握住自己不放的手。 “没有我的准许,你想上哪儿去?” “给您拿毛巾擦把脸,一会儿有重要公事待办。” “准。” 听到“公事”二字后,蔺寒衣立即放开染临霜的手,在喝下她倒来的茶,又用毛巾擦了脸后,眼眸缓缓柔和了。 “寒衣……”望着那一双渐渐温柔,并且有着古怪羞涩的眸子,染临霜又一回地轻问道:“我是谁?” “你……你在问什么傻问题?”愣了愣后,蔺寒衣突然别过脸去,硬声说道。 望着那张黝黑的俊脸上红成一片,染临霜的心不住狂跳着。 可爱,真的太可爱了…… “你不回答的话,我走罗!”背转身去,染临霜假意要向外走去。 “你自然是……我的妻……”一把拉住染临霜的手,可蔺寒衣的脸还是没有转过来,并且愈发的黑红了。 “那你可知道我爱你?”望着那只不那么强势,却温柔而又微微颤抖的手,染临霜轻轻说道。 “你……你……”听到染临霜的话后,蔺寒衣彻底地口齿不清了,“不可能……” “你可知你过往到慕府时,我总悄悄凝望着你?” “我……你……” “你可知我过往以慕家小姐之名写给你的信,全是我自己心里想说的话?” “你……我……” “你可知我多么担心你轻看我,害怕你永远不会爱上我?” “不……知道……” “好,那我现在郑重的告诉你,蔺寒衣,我爱你!”轻轻走近蔺寒衣,染临霜用小手捧住他的脸,将他的脸转正后,直视着他羞涩又狂喜的眼眸,“不管你喝不喝酒,不管你是羞涩木讷的大老粗还是冷面寒心的大将军,不管你爱不爱我,我都爱着你!” “我怎可能……不爱你……”凝望着那双痴傻地望着自己的含泪美眸,蔺寒衣努力克服所有的心理障碍,只为回应染临霜那款款道来的深深情意,“要是不爱你……怎会那般迫不及待的独自赶回来,只为见见你,想明白你的心中究竟有没有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已经将我彻底遗忘……” “你……知道了?”蓦地一愣,染临霜怯生生地问道。 “你也太不懂事了……明知我人在战场上抽不开身,竟还想做出如此伤人之事……若不是那黑汉子来通知我……我……” “我以为你永远不会在乎我……”望着那张俊颜上绝不可能错认的痛苦与沧凉,感觉着那双紧搂着自己腰际,怎么也不肯放的坚实手臂,染临霜的泪,缓缓由脸上流下,“我只是想让你得到幸福……” “没有你,我还有什么幸福?” 彬许还有很多话想问、想说,但此时此刻,蔺寒衣与染临霜再不想说话了,只想紧紧地拥抱住彼此,这一世,再不放手…… 屋内,再没有了话声,却响起了一阵又一阵的轻喘及低喃,直到许久许久之后,人声才又再起—— “小染儿……给我酒。” “不给,想说什么就直说,不许你借酒壮胆!” “小染儿……” “不给,不给就不给!” “那这,给不给?” “呃啊……你又偷喝了……” “我可是蔺寒衣哪!身旁怎会没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