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人迷》 序幕 “你要我,”央妙华扬起一道细致的眉毛。“跟你回西班牙?” 坐在她对面的雅痞型男优雅地掏出一条手帕,角落还绣着他姓名的简写v. m.,轻轻点了点嘴角;他将手帕摺好,放回亚曼尼夹克的口袋,修长的手指轻轻把桌面上的咖啡杯推开,然后—— “妙妙你一定要救我!”维多抓着她的手狂呼。 央妙华受不了地把手抽回来。 “如果你不想叫我的名字『妙华』,也可以叫我央小姐。” “妙妙,你听我说,这件事情非同小可!”以一位来台湾才三年的老外来说,他的成语用得还不错。“我真的是没有办法了,只好找你帮忙,反正你现在也是无业游民……” “谁说我现在无业?”她眯了眯眼。 “是『自由作家』!”有求于人的家伙赶快改口。“所以你的时间最弹性。只有你有办法跟我回去三个星期……” “敢情您看上我只是因为我时间多?”她的笑容有点恐怖。 “不是不是不是,我找你帮忙当然因为你是全世界最可爱最美丽最骚包……”喂!“最棒的超级大美女。呜……妙妙!妙华!央妙华漂亮大小姐,你一定要救我!” 这家伙竟然很不争气地扑在小圆桌上哭了。 央妙华等了三十秒…… 慢着?他是真的在哭,不是装的呀? 她翻个白眼,叹了口气。明明是他来求她的,为什么搞得好像她欺负他一样? “维多.莫亚先生,请你从头到尾、详详细细说清楚好吗?” 维多抽出一张餐巾擦擦鼻子,很可怜地开始陈述。 莫亚(moya)家族是西班牙相当知名的企业。 一百二十年前,第一代的老莫亚以农业起家,开始种植葡萄,发展属于自己的葡萄酒品牌。他们在西班牙最著名的葡萄酒产区里奥哈有一片惊人的葡萄园。 接下来的几代并不以此为满足,将触角更进一步伸向义大利、法国等地,购买当地的酒庄和葡萄园,不断拓展事业版图。 他们在美国纽约、英国伦敦、日本东京、中国上海等重要大城都有行销据点,目前俨然是最知名的欧洲酒商之一。 无论世界经济多萧条,金字塔顶层的人永远存在,对于名酒的爱好也永远有其需求,因此几波金融海啸下,莫亚家族依然屹立不摇。 坐在她面前的这个维多,虽然也是个莫亚,不过套句台湾人的说法,叫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落尾仔”。 现任莫亚的掌权人是维多的堂哥,也就是维多的伯伯那一系,维多的父亲是第三个儿子。不过由长子那系主持家族企业倒是跟排行无关,单纯是因为长子那家一直以来都善于经营,因此每一届由董事会投票选出来的ceo都是他们家的人。 维多自己虽然说得含含糊糊的,以央妙华的聪明才智,从字里行间也推敲出来了。 那个ceo堂哥对这个不成才的堂弟只怕是恨铁不成钢。 莫亚的家族观念很浓厚,不输东方人,堂哥并不是不照顾他,问题是维多天生是个只会吃会喝会玩的逍遥散仙,什么正经生意丢给他,他就搞砸什么。 最严重的就是三年前害他被贬到台湾来的那一次。 当时有一间法国的酒庄因经营不善,面临被收购的命运。ceo堂哥认为那片庄园的土质良好,值得投资,于是有意收购这座酒庄。 一切都已经谈到四平八稳了,只剩下签约而已。ceo堂哥心想,签个约能出什么事?于是就派了维多到法国,签完合约就能走人。 事实证明,就算再不会出事的事,到了维多手上他就是有办法把它搞到出事。 在签约的前一晚,他和那个酒庄老板的儿子出去买醉狂欢,酒驾的两人差点害那儿子车祸而死。 只受轻伤的维多可怜兮兮坐在医院里,酒庄老板的儿子落到加护病房,昏迷不醒。 唯一庆幸的是:当晚开车的是那个儿子,所以维多没刑责。可是酒庄老板眼见向来安分守己的儿子竟然一个晚上就被“腐化”成这样,无比震怒,整桩生意自然报销了。 酒庄最后被廉价卖给另一家公司,维多灰头土脸地回到西班牙。 这下子ceo堂哥决定他受够了。 一个月后,他在世界上最远的角落——以西班牙的角度来看,台湾确实很远——开了一间只有三个人的分公司,美其名是“监督亚洲地区的销售业务”,把这不成才的堂弟丢了过来,眼不见为净。 如此,忽忽三年过去。 虽然在台湾,维多的薪水也不低,有人管他吃管他穿,不过这小子日日夜夜想着的,就是可以再回西班牙去。 平心而论,维多真的不是个令人讨厌的男人。他虽然是纨裤子弟,但不是那种骄傲势利、目空一切的纨裤子弟。 他天生热情、爽朗、大方,是派对中的开心果,到哪里都能迅速和人打成一片。 这样的性格明明是天生的业务人才,偏偏就是少了点心眼,人家几句话就能把他拐走。 “你就这么肯定这次一定能咸鱼翻身?”央妙华拿起咖啡啜了一口。 “就是不确定才要你帮忙。”维多像只可怜兮兮的小狗。“我堂妹索菲亚要结婚了……” “那个ceo堂哥的妹妹?” “嗯。”维多喝一口变冷的咖啡,眉心揪了起来。“我堂妹是西班牙总公司的财务主管,所以这个婚礼会办得很盛大。我堂哥在格拉纳达附近有一座私人的农庄,婚礼会在那里举行。我们家族的人当然都会到,还有各分公司的高级主管和客户,派对在婚礼的三个星期前就开始举行……” “三个星期前?”她咋舌插口。 “前两个星期家族中的人当然会来来去去的,就当是度假,更多宾客会在时间接近时才到。” 她从杯缘望着他。“你觉得自己在三个星期内能改变什么?” “三个星期足够我说服我堂哥,我已经痛改前非了!”维多慷慨激昂地道。“他本来对我来台湾不抱任何希望,可是之前上海的经销商间出现纠纷,我也都处理得很好啊!” 这倒是真的,她当时还对这小子另眼相看。 “剩下的就是他们觉得我太花心,游戏人间,不够稳重,对女人只有三分钟热度——” “而我得说,你家人对你的印象完全正确。” “妙妙,不要这样嘛!全世界的女人之中,只有你最了解我。”维多突然越过桌面,抓住她的手。 她赶快把手抽回来,心里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你到底想干嘛?” “央央,妙妙,华华,”维多无比恳切地望着她。“答应我,当我的女朋友吧!” 第一章 第一章 格拉纳达位于西班牙那华达的山脚下,被三条主要的河川环绕。格拉纳达省的首府就是格拉纳达市。整个省分里有许多知名景点和古蹟,其中几片坐落在山间的“白色小镇”风景更是一绝。 “莫亚农庄”位于更偏僻的地方。维多和她租了车,一路往郊区推进,两个小时后,周围的景色已经是全然的乡下,一些具有欧洲特色的小村庄散布在绿色的山野间,美丽无比。 央妙华歪在座位上打瞌睡,直到手肘被人轻轻一碰。 “到了?”她揉揉眼睛坐起来。 “还没,快到了,大概还有十分钟吧。这里是莫亚农庄外的小村子,我先加个油,你想梳洗一下吗?”维多坐在驾驶座上看着她。 央妙华扭扭脖子,舒了口长气。 “好啊!” 她不想给他亲戚的第一印象就是一脸痴呆的样子,毕竟身旁这个呆子就是带她来“塑造形象”的。 两个人都没有拖延太久,加完油,洗完脸,又上车继续往前开。 这个地方美得不可思议。 公路是一条两线道的柏油路,而路的两侧只有一望无际的丘陵。时值夏日,绿色的牧草高长,在一片浓绿之中,几许黑色、白色的小点参杂其间,全是一群群正在吃草的羊只或牛只。 在广阔的牧野间,几株枝繁叶茂的大树聚集,而在大树群聚的附近总会有几间砖瓦小屋,四周植满花草灌木,由石头堆叠而成的围篱就是每户人家的疆界,放养的母鸡带着小鸡在院子里啄食。炊烟袅袅从烟囱升起,消失在天与地之间。 她摇下车窗,心旷神怡的深呼吸一下,让充满动物、风与自然的气息盈满她的胸臆。 “看,陪我来度假三个星期不是个坏主意吧?”维多趁机说。 这个骚包男,到乡下来度假还是一身名流装扮,脖子上一条昂贵的领巾,脚上的义大利手工皮鞋闪闪发亮,活像要去伦敦夜店而不是西班牙乡村。 “放心,我人都来了,不会临时抽腿的。”央妙华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 她把车窗摇上来,拿起刚才在柜台随手一抽的旅游简介看看。 “莫亚村?”她看向身旁男人。“这一个村庄是以你们的家族命名?” “乡下人,取名就是没创意。”维多干笑。 他困窘的模样让她觉得好笑。这小子要说有什么优点,就是不喜欢拿自己的家世显扬。人家越知道莫亚的名头,他越尴尬。 眼前,地与天连成一气,怎样都看不出有什么神秘碉堡可以关公主、养巨龙,他却紧张得从好几哩以前她就感受到了。 “喂,小鬼!” “啊?”维多偏头看她一眼。 “别担心。”她说。 “什么?”维多有些心不在焉。 她盯着他,直到他感觉到她的视线,又望回她娇艳的容颜。 “别、担、心。”她一字一字说。“我会尽量帮你的。” 维多看了她一会儿,阳光般的笑容突然绽放。 “好。” 这样就开心了?真是个没心眼的孩子!他就是这种天真的性格,让她老觉得必须帮他似的。 央妙华摇摇头,继续读她的观光手册。 事实证明,“莫亚农庄”真的不是什么神秘巍峨,古木参天,终年云雾围绕的阴森庄园。 莫亚农庄,真的就是一间农庄。 他们的车子弯进一条产业道路,路口立有一根以花体字刻着“moya”一字的矮石柱,就算大门了。 产业道路两侧的树木形成一条美丽的绿色隧道,树木后方依然是一望无尽的旷野。再驶几分钟,路的尽头豁然开朗,一栋历史悠久的古朴农庄赫然在望。 农庄只有两层楼高,但占地宽广,深灰色的石瓦屋顶,红砖墙面,正门的两侧是乘凉用的门廊,正门口有三阶台阶,台阶两旁是一片美丽的紫丁香花圃,庭院里另外种植着薰衣草、雏菊和许多她叫不出名字的小花,令人心旷神怡。 农舍后有一小排树林,与其后的旷野隔开。 尽管占地不小,农舍完全走朴拙的乡村路线,感觉就像附近无数间农庄中的其中一间,很难让人相信它的拥有者是富甲一方的莫亚家族,更将在此举办一场世纪婚礼。 宽大的院子里已经停了三辆车,维多将他租来的bmw停在旁边,屋内立刻有人走了出来。 “表演时间到了。”维多低声道,带着过度灿烂的笑容下车。 出来迎客的人一见就是个管家,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神情庄严,年纪约莫接近六十。 “维多少爷。”管家走下台阶,有礼地微微躬身。 “赛奇。”维多走到后车厢把行李提出来,管家想接过来,维多连忙回绝:“不用了,我自己拿就好。” 这位老管家地位不同于寻常仆役,在他堂哥家服侍将近四十年,连维多也不敢对他放肆。 管家又坚持了一下,最后维多将比较轻的行李交给他。 门内又走出了两男一女,看来是比他们先到的客人。 其中那个女人年纪和维多相仿,笑着用西班牙语对维多打声招呼,维多挥挥手招呼回去。 三个人一同望向车子里的她,央妙华知道自己该上场了。 她从后座拿起宽边草帽,纤腰一扭,曼妙地踏出车外。 所有人的目光投到她身上。一件宽袖的亚麻衬衫和米白色长裙,将她玲珑的身段包裹得飘逸出尘,她娇嫣清艳的脸庞挂着一抹轻笑,细白的肌肤散发着珍珠般的淡光,杏仁形的眼眸充满东方的神秘风情。 “欧拉。”这是西班牙语的“哈罗”之意。 那位女人后面的两个年轻男人立刻热情地走下台阶,央妙华确定她要的效果达到了。 “让我搞清楚,你要让你家族中的人相信你在台湾有一段稳定的关系?”她问。 “对,这样他们才会相信我真的已经定下来了。” “而且你的女朋友必须『美丽得让人忘记呼吸』?” “他们不会相信我会爱上一个恐龙女的啦!” “然后你再说服每个人,这三年来你在台湾认真工作,洗心革面,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公子了?” “只要把我调回西班牙,我保证让他们每个人刮目相看!”维多肯定地点头。 “亲爱的,如果你在台湾有一段稳定的关系,女朋友貌美如花,你又前程似锦,请问你要怎么说服亲亲堂哥你愿意抛下一切回到西班牙?”她讥讽道。她不是故意的,但这孩子实在太天真。 “我当然会让他知道我『未来的妻子』将跟我一起回来啊!” “未来的妻子?”她小心翼翼地重复。“那你找个西班牙女人会不会说服度比较高一点?” “不行!等我回西班牙之后,豆*豆*网。我就会告诉他们,我美丽的未婚妻无法跟我一起回来,所以我们只好黯然分手。如果我找的是另一个西班牙人,她真的要跟我回来怎么办?” 她翻个白眼。 算了,反正就当免费度假吧! 其中一个冲过来的热情男人叽哩咕噜对她说了一串西班牙语。 “抱歉,『欧拉』是我唯一会的西班牙文。”央妙华洁净的白牙在粉唇间一现,英文是标准的美国口音。 她绝不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但她深知自己外貌的优点,以及如何突显这些优点,所以这次还真是专门来出卖色相的。 维多,你欠我好大一笔! 那年轻帅哥笑得比阳光还灿烂,用口音浓重的英文自我介绍道:“我是帕罗。” “嗨,帕罗。” 那个年轻女人是帕罗的姊姊艾丽塔,另一个男人则是她丈夫。 央妙华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屋子。 室内整片大厅挑高,右手边是一整面窗户和通往二楼的楼梯,左手边有几扇门想必是厨房、浴室之类的空间。 “维多少爷,珍妮会带你们到二楼的套房去。”管家招来一名等待中的女仆。 时差因素,央妙华也真的有些累了。 珍妮领他们上了二楼,来到左边最后一扇门前,打了开来。 “谢谢你,珍妮。”维多将行李放下,把门关上。 央妙华站在原地看了一下。 这间套房的规格已经是台北许多小公寓的等级了。迎面是整片的落地窗,将屋后的树林尽收眼底,窗旁有一张贵妃椅,可以当单人床睡了。这个独立的起居空间约有十坪大,左手边的门通往浴室,右手边那扇门进去才真正是卧房。 她一看见房内的四柱大床,幸福的叹了口气,“啊……” 整个人直挺挺地扑上去。 “这张床够大耶!”维多笑嘻嘻的,还没说完,她捡起一颗枕头往他脸上丢过去。 “外面那张躺椅也很大。” 维多登时垮下脸。“小气!” “墙的这头是我的地盘,墙的那头是你的,浴室是中立地带,咱们各睡各的,你别想打歪主意。”她嘿嘿冷笑。 “有人答应要扮我未婚妻耶!如果清洁女佣进来打扫,发现我们没有睡在一起,你要我怎么解释?”他故意找麻烦。 “很简单,”央妙华笑得比他更欢,玉手搭在他胸膛上,把他往外推推推,推到起居室里,她扶着门,愉快地挥挥手。“维多少爷,请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门关上,她要补她的美容觉去了。 “莫亚庄园周围的九公顷都属于莫亚家的产业,各位贵宾欢迎四处游玩。只是后面树林目前有其他人居住,主人不希望受到打扰,所以请各位不要任意穿越树林到后面去。除此之外,任何你们看得到的设施都可以使用。”管家站在楼梯的第一阶对满厅宾客宣布完,晚宴正式开始。 等央妙华终于补足了觉,姗姗下楼,晚餐已经进行十分钟了。 维多坐在长桌的尾端,连忙向她挥挥手。她优雅地朝他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我错过什么吗?”女侍立刻为她端上浓汤和面包,她拿起汤匙,喝一口热腾腾的洋芋汤,幸福地眯起眼睛。 这张起码可以容纳二十人的餐桌,目前只坐了七个人。 看仆人们进退有度,她相信这些工作人员一定是为了应付接下来的婚礼,从主人家临时调过来的。 “噢,赛奇说庄园的地方很大,客人可以四处去逛,看到的设施都可以使用。”维多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央妙华叹了口气。 “别那么失望,重要人士不可能第一个星期就出现的。”她把他的想法模得一清二楚。 维多一听,沮丧地低下头。 真是个傻孩子! “这些人真的就放下三个星期的工作不管,住下来了?”她找个话题转移他的注意力。 维多吸了口气。“大家都来来去去的,有些人周末过来住两天,再回去上班,有些人已经请好年假,就住久一点。总之,莫亚庄园从这三个星期起开放所有的亲朋友好到访,直到三个星期后的婚宴为止。” “目前来的都是些什么人?你每个都认识吗?” “有一些我不太熟,有的是我远房堂表哥,不一定。”他努力打起精神回答她的问题。 难得爱热闹的维多今晚没心情一个个去套交情,可见真的很失望主系的重要人物竟然一个都没出现。 央妙华摇摇头,任他去自怜自艾。 吃完了晚餐,她拉了条丝巾披在肩上,出门散步去。 欧洲人晚餐吃得比较晚,西班牙人一顿饭尤其吃得久,吃完已经十点多了。 以往听惯了的城市喧嚣、车声人声,完全消失。走在宁静的夜色里,四周只有唧唧的虫鸣声,与夜风的窸窣。她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处在这种自然环境之下。 她不敢走远,只是绕着屋子逛逛,逛到了屋后的树林边。 白天时她从房间的窗户看过,这片树林其实不大,与其说是“树林”,不如说是一排比较厚的防风林而已,隐约看到枝影间一片石瓦屋顶。 她一时好奇,往树林穿过去。 维多自己说的,客人可以四处走。 月光极明媚,从林叶间筛落,果然几步路就穿了过去,来到另一道石墙前。 她顺着石墙走,突然看到一个开口。 “啊——”入目之处让她发出幸福的叹息。“游泳池!” 太好了!竟然有游泳池!她差点喜极而泣。 游泳是她最喜欢的运动,每天必去运动中心游个几十圈,一天不游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本来以为这三个星期没机会游泳了,没想到隔壁就有一个泳池。 “人生太幸福了。”她快乐地飘过去。 维多有说,各种设施都可以使用,想必包括这座游泳池在内。 游泳池旁是一栋石砌小屋,目前屋内黑漆漆的。她走到泳池旁的白色躺椅前,把连身洋装直接月兑掉,放在椅子上,转身跃入水中。 她穿的内衣是比基尼式的,即使临时有其他客人跑过来游,也不会显得太奇怪。 央妙华愉快地游了几圈,然后翻身仰躺在水面上,对着满天星斗愉悦叹息。 不晓得这栋小屋住的是谁?八成没人住吧!因为泳池里的水道灯虽然打亮,屋子却不像有动静的样子。 她不以为意,来回游了几圈,再翻身潜进水里,在水中翻滚,犹如一条优美的人鱼。 哗啦一响,她破水而出,攀住泳池的边沿,抹掉脸上的水珠。 一双旧旧的牛皮拖鞋出现在她眼前。 她不慌不忙,往后一仰在水中灵巧地翻了一圈,再度破水而出,离泳池边缘已经三尺远。 来人很高,起码有六尺,身上洗薄的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段古铜色的手臂,一件洗旧的牛仔裤。 衣着光鲜的男人看起来帅气并不稀奇,但不是每个男人都可以把旧衣服穿出潇洒的味道,她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做到了。 他并不特别肌肉发达,但也不瘦削。他的线条刚刚好,该偾起的地方偾起,该收束的地方收束。白衬衫虽然宽松,却掩不去底下宽得惊人的肩膀。古铜肤色从洗薄了的布料间透上来,有一种说不出的性感。 过长的深发在脑后绑个马尾,非但没有让他显得娘娘腔,反而让立体的五官在半阴半暗的光线中,显得神秘魅惑。 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看似优闲,脸上却看不出喜怒哀乐。 央妙华悠然地翻个身,仰躺在水面,懒懒地拨着水。 等了一会儿,那个男人似乎终于确定她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于是他先说了。 “#$&%$@……”他说的是一堆西班牙文,她听不懂,倒是他的嗓音低沉浑厚,是很男人的声音。 “抱歉,我不会说西班牙语。”她依然仰躺在水面,对着天空,好心情完全不受影响。 男人顿了一顿,改用英文。 “这里是私人产业,你擅自闯进来了。” “可是我被告知,这附近都是莫亚家的产业,而他们的客人欢迎使用所有设施。”不是她不识相,实在是要她放弃游泳的乐趣,跟要她不吃不喝一样。 她翻个身,站在泳池中踩水。 任何人都不能不说这是一副美丽的景象。 银色的月华让她白皙的肌肤焕发光彩。修长的双腿在水中懒懒踩动,犹如一只童话故事中的美人鱼闯入现实里。 男人的神情略微松动了些,只是走到她放衣服的躺椅坐下。 四目相对,空气里几乎听得到视线相交时一阵“滋——”的电流。 他深发深肤黑眸,看起来像标准的西班人,英文却是很标准的英国口音。她无法一眼判断他的路数。 “你怎么进来的?”男人低沉地问。 她指了指旁边的树林。“如果石墙上有铁门,铁门上有锁,我就会知道这里不能进入。” “好吧,那我现在告诉你了。”他的眼神带点嘲弄,好像想看看她对这么明显的逐客令会有什么反应。 好吧!那也只能这么做了。 她耸了耸肩,优雅地游到泳池边,双手一撑上了岸。 男人的深眸一闪,知道这表示她比外表看起来更强壮。 她猫般的步伐一步步踩近,最后停在他的咫尺前。 她慢慢弯腰,身上的水珠一滴滴落在他的身上。她湿透的发梢开始拂上他的脸颊,如兰气息吹上他的唇间。 男人深浓的眼眸一动不动,和她的双眸胶着。 最后,她停在他面前五公分远之处。 她身上有着清新的水气,他身上有着阳刚的气息。两人呼息交融,他的眸光不由自主移向她淡粉的樱唇。 她又倾近一公分,只要任何人再往前一丝丝,他们的唇就直接相触了。 男人不情愿地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屏住气息,等待她的下一步举动。 “泳池还你。”她突然抽起他身后的衣服,笑意盈盈地走开。 什么? 就这样? 男人哭笑不得,有一种被一只淘气的猫咪耍了的感觉。 “但我没有说你不能使用。”他好整以暇地开口,想把那只狡黠的白猫钓回来。 她回眸瞥他一眼。 “你是没有。” 他的手盘到胸前,薄唇的弧度扬得更高一些。 “或许你明天晚上可以回来游泳。” 她眸中的笑意加深。 “或许我会回来。” 轻巧一闪,这只误入他地盘的猫咪消失在树林里。 第二章 第二章 她回来了。 听到一声清脆的破水声,他盯着手中的平板电脑半晌。最后,把不断涌进line讯息的平板往桌上一放,撑起长腿走到窗前。 石砌小屋里有一房一厅一卫一厨,形成一个田字形,每个房间各自有一个对外门,可以直接进入庭院。 他的房间与客厅同对着泳池的这一侧。 和昨夜一样,泳池的水道灯,是室外唯一的人工光源。 马可喜欢夜晚,也喜欢月光,所以房内只有一盏小小的壁灯亮着,几乎透不出窗外,或许就是如此,昨晚才会让她以为屋子里没人。 必须承认,昨夜不是他状况最好的时候。 他针对莫亚村的计划受到一点阻碍,村中的长老对于他规画的远景颇有些疑虑。他又刚从巴塞隆纳飞回来——他痛恨飞行! 总总加起来,让他昨夜出现在泳池边时脾气暴躁,打定主意要把不速之客扫地出门。 但他碰到一只喜欢玩水的猫。 虽然矛盾,却十分有趣,于是他的恼怒跟着消退下去。 今夜,她显然有备而来,身上一件银灰色的连身泳衣,性感度却不比昨夜的比基尼低。 她必然是个游泳好手,灵活的肢体几乎化为水的一部分,除了女性的柔软,更多了一股力与美。 好吧,起码可以肯定这不是一个单纯来展示泳装的女人,她的技巧是合格的。 无论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宾客,或有其他的用意——他不是没遇过千方百计接近的女人——她的出场都极为赏心悦目。 看了半晌,他无声地推开对外门,走到她放衣服的躺椅旁坐下。 马可没有出声,可是她知道他来了,他也知道她知道他来了。 她身上有一种像猫般狡黠的特质,自我而骄傲,高兴时过来蹭你两下,不高兴时做她自己的事,对你视若无睹。 此刻她愉快地仰躺在水面上飘浮,欣赏满天夜星,好像池边坐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观察她,对她一点都不困扰。 他发现自己对这陌生的东方女人有些兴趣。 他也不催促,好整以暇地坐在旁边。 她又游了几圈,似乎终于玩够了,翻身慢慢游近池边。同一时间,他起身走到她会触岸的地点。 央妙华两手搭在池畔,抚掉娇颜的水珠。 “需要帮忙吗?”他们都知道她不需要,他依然弯腰,以两腕的力量便将她整个人举上岸。 老天,这男人绝对不是把时间都花在坐办公桌上。央妙华想。 当他把她举得和他双眼同高,她完全感受到衬衫下的肌肉张力,和强烈的体热。 他慢慢将她放下地,并没有借机贴紧她或吃豆腐。 今晚他的头发放了下来。 丝质的深栗色头发在月光中流转着动物皮毛的光泽,发尾碰触到衣领,他立体的脸孔英俊得不可思议。 他像个海盗,不是法比欧那种金发蓝眼的浪漫海盗,而是阴暗低沉版的海盗,看起来更加危险。 他一定很习惯女人在他脚边软成一摊,她想。 不过现场唯一的女人悠哉游哉地挽着湿发,走到躺椅坐下,从带来的提袋里抽出一条浴巾开始擦拭。 “嗨。”她礼貌地打个招呼。 “嗨。”男人唇角轻挑。 她把浴巾往旁边一放,舒舒服服躺下来晒月光。 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她也不觉得有必要主动聊什么。她向来不是会对沉默感到尴尬的人。 马可兴味盎然地想,她的猫性又出来了。 独来独往,懒得理你。 “你是婚礼的客人?”他主动开口,嗓音听起来心情还不错。 “你不是吗?”她懒懒地问,依然闭目养神。 “不算是。” “噢。” 她点点头,给他一个礼貌的笑容,继续回去晒她的月亮。 这个交谈结束了。马可忍着不失笑。 要逗猫,你一定要搅起它的兴趣才行。他眼前这只显然对他的兴趣不是那么高。 如果他是个对自己不够有自信的男人,现在的自尊心可能遍体鳞伤了。 幸好他不是。 她大概不晓得,很多人期望能坐在她现在的这个位置。因为这表示他们会交谈,而交谈的内容会牵涉到很多的钱,影响到很多的人。 “marco。”他主动伸出手。 央妙华又睁开眼,猫眼狐疑地看看他伸出来的手,再看看他。最后,他彷佛看见她在心里耸耸肩,想:有何不可? 她伸手和他握了一握,却没有提自己的名字。 她可以不好奇他,却十足十扬起他对她的好奇。 “你呢?” 她的眼中出现狡黠的笑意,他颈背的汗毛不知怎地竖起来。 “meow。”她终于说。 “喵?”他重复。 “嗯。”她点点头。“妙”字是这么发音的没错。 猫叫声。为什么他对她的名字跟猫有关一点都不意外呢?马可摇头轻笑。 “我拒绝每次见到你就喵喵叫,你有另一个名字吗?” 她唇角的笑意弯得更高。 “what。”华。 “什么?(what?)”他一怔。 “答对了。”她点头。 “什么什么?(what what?)” “一个what就够了。”她善良地纠正。 慢着。 “你的另一个名字叫『what』?” “得分!”她为他鼓掌。 “好吧,『喵什么』小姐,你总有一个姓吧?”马可强健的手叉在腰上,质问她。 “young。”央妙华更想笑了。 “young?”马可的脸庞一顿。 她点点头,一脸正经,手按在心口上,保证自己说的是实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向她伸出手。 “很高兴认识你,『年轻的喵什么』小姐。” 她银铃般的大笑爆出来。 人家她的名字念起来真的就是young meow what没错嘛! “好吧,你可以叫我kate。”她善良地告诉他她的英文名字。 “kate。”他重复一次。又是一个听起来跟“猫”很像的字。“你是莫亚家的朋友?” “不算是。”她把他昨晚的答案丢给他。 老天,这男人的眼睛漂亮深邃到能把人整个吸进去。 “但你是来参加婚礼的?”他倒是很有猜的兴致。 “嗯哼。”她点点头。 “陪男朋友来的?”他的目光炯炯。 央妙华手支着下颚,先考虑一下。 不晓得他今晚是吃错什么药,昨天冷冰冰一副要赶人的样子,今晚倒是吵人不倦。 该如何回答呢? 她不知道他的身分,直觉告诉她他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应该和婚礼有关,若不是男方就是女方家的客人。 维多那小子虽然千里迢迢拉她来演戏,最后他们还是得“分手”的,她是不是现在就要开始在他的亲朋好友面前布线了? 最后,她决定:“我是陪一个男人一起来的,但是我还没决定和他是什么关系。” 这个答案够中性了吧? “原来如此。”他不置可否的轻嗯。 那她可以继续回去游泳了吗? 她站起来伸展一下手脚,做个柔软操,又走向池边。 “你吃过晚饭了吗?”他突然问。 “主屋八点半供应晚餐,你没去吃吗?”她当然知道他没去。 这女人有个坏习惯,总是以问题来回答另一个问题。马可的白牙一闪。 “我这里有一瓶莫亚农庄最好的红酒之一,感兴趣吗?” 嗯,虽然说她不是来这里交朋友的,对于游个泳还得被盘问祖宗十八代不怎么感兴趣。不过既然出国来,就来做件大胆、狂野、开放、她平时在国内绝对不会做的事好了—— “你有没有牛肉?”她突然问。 马可明显地一怔。 “屋子里应该有。”这女人的思路让人很难跟得上。 “太好了,我们可以做红酒炖牛肉!”她弹了下手指,开开心心地道。 她正好饿了! 下一秒钟他就发现自己被一只欢欣鼓舞的女敕手拉往屋子里去了。 红酒炖牛肉? 所以除了性感的泳衣之外,她打算让他见识一下她的厨艺了? 如果不是心里有八成的肯定她不是那些费心接近他的女人,平时这个时候马可已经敬谢不敏地请她走路了。 不过这只猫不按牌理出牌的习性挑起了他的好奇心,他乖乖地被她拉进去。 要找到厨房并不难,她打开电灯开关,一间典型的乡村厨房出现在她眼前。 微波炉、冰箱、烤箱等现代电器一应俱全,石砌的炉台和墙面则诉说着陈年历史。真令人好奇曾经有多少人坐在这间厨房里吃饭,过的又是怎样的人生? 她拉回怀旧之心,兴匆匆地开始翻找冰箱。 “嗯,牛肉……有了,在这里,还有什么呢?”她半个身体钻在冰箱门里。 “需要帮忙吗?”马可拉了一张餐椅坐下来。 他只是礼貌性问问而已,他对厨艺一窍不通。 “你会做红酒炖牛肉吗?”她探出头问。 “不会。” “那不就得了。”猫脑袋又缩回去。 第三章 半个小时后—— 马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正在目睹一桩灾难的发生。 “你确定你会做红酒炖牛肉?” 央妙华双眸眯起,盯着灶台上的那团……东西,好像光用看的就可以把它看成一团……总之不是现在这个东西的东西。 “这是红酒。”她指了指灶台上的红酒。 “是。”莫亚农庄最上等的一瓶红酒!马可怜悯地看着那只酒瓶。 “这是牛肉。”她指着那团东西。 “是。”狄亚兹牧场最上等的一块牛肉!马可歉然地看牛肉一眼。 “这是烤箱。”她指了指器具。 幸好炉台是石砌的,刷不坏。他安慰地想。 “我看过youtube,印象中是这样没错,”她非常肯定地点点头,“现在我们只要把泡过红酒的牛肉送进去烤就行了。” “……youtube?” “你对youtube有意见吗?”央妙华瞄他一眼。 “不,youtube是一个非常有用的资讯管道。”他庄严地点头,把所有疑虑压下去。 “好,动手。” 她把那团东西送进烤箱里。 马可悄悄把餐椅往后挪几寸,以免发生什么不测…… 接下来,她数度打开炉门,拿出那团东西戳一戳,再送进去烤,再拿出来戳一戳,再送进去烤,再拿出来戳一戳—— 半个小时后。 他盯着她慎重端出来,放在他眼前的那团“东西”。 “……你确定你真的会做红酒炖牛肉?” 他无法不再问一次。 央妙华和他一起盯着成品。 严格说来,这团东西和半个小时进炉前已经不同——不过不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那种不同。 现在再想想,她有点不确定做红酒炖牛肉需要用到烤箱…… 她的目光和马可对上。 他的椅子已经拉离餐桌五十公分远,一脸谨慎,彷佛这团东西随时会暴起伤人。 她慨然拍拍他肩膀。 “好好享用你的宵夜,明晚再告诉我好不好吃,我得回去睡了。”她悠然往外走。 马可极慢、极慢、极慢地看着她的背影。还有这样强迫推销的吗? “你辛苦了一整晚,起码先试吃一下。”他扬声道。 那女人头也不回地踏入月光下,反手对他做个掰掰的手势。 “我信任你的判断!” 柔软优雅的倩影滑过庭院,消失在石墙后。 这……是什么鬼? 他戒慎恐惧地盯着那团东西,再看看整间厨房的混乱。 蓦地,低沉的笑在夜幕中扬起,和奇怪的烤肉味融成一气。 “快起床!”一个磁性的嗓音在她耳畔呼唤。 一张大锅贴从被窝里伸出来,盖了他整头整脸。 “呜……”维多捧着五爪印退开。果然不该惹有起床气的人! 一把乌丝先露出来,最后是一张睡意朦胧的容颜。她迷蒙地张开眼,上下睫毛依然依依不舍,要分不分的。 下一刻,一只玉足从被窝里踹出来。 “干嘛?”被踢下床的维多跳起来大吼。 “这里是本姑娘的闺房,你进来都不敲门的?”她终于从被窝里钻出来,第二个懒腰伸得又长又久。 维多嘀嘀咕咕。“我是好心叫你起床。” “几点了?”她惊讶地看着窗外灿烂的阳光。 “十点。” 以前她每天早上七点半就起床,后来失业……不,是变成“自由业”之后,最晚顶多睡到九点。 所以,她昨夜突然丢下一句“要回去睡觉”不是不讲义气,是真的感受到睡神在召唤。 “好,起床!”她神清气爽地跳下床。 维多突然抽抽鼻子,“那什么味道?” 油腻腻的……嗅嗅……咦?是从她身上发出来的。 央妙华抬起手臂跟着嗅嗅自己。 烤牛肉味。 恶!没办法,昨晚回来她实在太困了,几乎一进房就直接昏睡过去,连澡都没冲。 “让开让开。”她也不避讳维多的存在,直接把昨晚的棉质洋装月兑掉,露出底下的泳装,进浴室梳洗。 “你身上为什么穿着泳衣?”维多狐疑。 浴室里传出水声,他耸了耸肩,坐回床沿拿起一本床头的杂志翻看,等她出来。 半个小时后,她感觉自己又像个人了,擦着一头湿发走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拿出吹风机,就着梳妆镜开始吹整。 维多把杂志往床上一扔,兴匆匆地走到她身后。 “喂,听说我堂哥要来了。” “离婚礼不是还有两个多星期吗?”她从镜中看他一眼,继续吹头发。 “对啊,可是听说他这个周末会先过来,确定一切都没问题,顺便和先到的客人共进晚餐。” “所以我终于派上用场了?”她取笑他。 他马上现出小狗谄媚的笑容。“其实也不用演得太过火,就让我堂哥相信我有房有车有女友,性格稳重又成熟就行了。” 这样听起来,真正该演的是他吧…… “好啦好啦。我肚子好饿,现在还有没有早餐吃?” 维多看一眼腕表,“厨房十一点就开始供应午餐。走吧!我们下去看看有没有提前的午餐吃。” 央妙华把他赶出门,换上一袭薰衣草色的洋装,跟他一起下楼。 这个时间餐厅用餐的人还少,除了他们,只有另外一双男女。 四个人互相点了下头,维多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除了第一晚大家一起用餐之外,接下来的这几天,餐厅的桌位都打散开来,桌上放着当天供应的菜单,让每个人享有用餐时的隐私。 一位女仆走到他们旁边,帮他们倒了热咖啡,然后礼貌地退下去。 “今天中午吃什么?”央妙华拿起菜单看到一堆西班牙文,做个鬼脸放回去。 维多拿起菜单一看,吹了声口哨。 “红酒炖牛肉!中午就吃得这么丰盛,真难得。” 央妙华端咖啡的手一顿,继续送往唇边去。 不一会儿,厨房的门打开,竟然是管家赛奇直接端着他们的食物走出来。 这下子不只维多,连她都受宠若惊。 “赛奇,谢谢你。”维多连忙道,对这位老臣子丝毫不敢怠慢。 “这是两位的午餐,请享用。”赛奇将盘子放在她桌前,深深看她一眼。“小姐还有任何需要吗?” 央妙华盯着眼前的餐点——雪白的瓷盘上是炖煮得软烂的红酒炖牛肉,边缘一球马铃薯泥淋牛肉汁。配菜是一碗香气浓郁的罗宋汤,一碟面包,和淋着油醋酱的蔬菜沙拉。 色彩缤纷的美食一看就令人垂涎欲滴。 最后,她抬起头,娇艳灿烂地一笑。 “我可以外带吗?” 马可进门的那刻就看到这一幕—— 一张摺叠桌打开来,放在他的泳池旁,旁边坐着一个津津有味正在进食的女人。 看见他进来,她愉快地挥挥叉子,向她面前的空位示意,然后继续进攻她的食物。 他在椅子上坐了下来,面前有三个保鲜盒,最大的那盒是红酒炖牛肉,其次是罗宋汤和沙拉。 她自己的那份已经吃得差不多,昨天浪费到只剩下一半的红酒瓶被她模了出来。 他拿起酒瓶,替她的酒杯斟满,再替自己倒了一杯。 “so,”她终于满足了,把叉子放下来,举起红酒轻啜一口。“昨晚的红酒炖牛肉好吃吗?” 他拿起餐具,叉了一口红酒炖牛肉送进口中,轻轻点头。 “嗯,不错。” “『不错』是回答我的问题,或是指你现在吃的这一份?” “两者都是。”他的浓眉一挑,端起酒杯啜了一口。 “什么?”她一怔。 “因为你正吃着你自己的作品。”他放下酒杯轻笑。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白天见面。 她似乎偏好素色软棉的连身裙,几次见到她都是类似的装扮,却极适合她,闲雅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娇柔美感。 而且她的长发是微鬈的,他发现。每次见到她都被水浸直了,他一直以为她是直发。 央妙华也在打量他。 这是她第一次看他穿旧衬衫和牛仔裤以外的衣服。 他身上穿着一袭黑西装,在艳阳下充满自信的光彩,几乎像直接从纽约时尚海报中走出来的型男模特儿,举手投足间全是魅力。 阳光与月光一样地爱这个男人,对他都很仁慈。 “真的?”央妙华惊讶地盯着盘子。 “今天早上我把它交给赛奇,显然赛奇认为从狄亚兹牧场生产的高级牛肉,搭配莫亚酒庄出产的高级红酒,出现的若是这样的一个……产物,极为有辱两个家族的名声。” 所以,他们吃的红酒炖牛肉,就是昨夜的那团东西? 她不敢相信。 随即,笑意的点点星芒跃入她眼底。 “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赛奇懂得制造奇蹟?”他挑了下眉。 “不是。”她摇摇手指。 “好吧,总得有人把话说出来——”马可把酒杯放下,叹息着宣判:“你昨晚并没有杀死这块牛肉。” “看吧!我就告诉你我会做红酒炖牛肉!”她指着他的脸大喊。 银铃般的笑声和自然清音相应和。 马可只能做他脑中想到的第一件事—— 他越过桌面吻住她。 第四章 第三章 来西班牙一个星期,时差调得差不多,她终于找了个机会到莫亚村里好好地走一走。 对于西班人来说,莫亚村或许只是个平凡的小村庄,但看在她这个外来者的眼中,却美得难以言喻。 小村庄里的巷弄全是石板路,只有最外围经过的公路才是柏油路。房屋大多是石砌或砖造建筑,最高顶多两、三层楼,绝大多数都是独栋小屋,充满复古的风情。 几乎每个转角都有一个小花圃小庭园,缤纷多彩的鲜花是全村最天然的点缀。 许多石屋的外墙爬了些藤蔓,即使有特别上漆的,也都是亮丽的色彩,让整个村庄犹如一小块有色宝石,坐落在蓝天与绿地之间。 央妙华戴着她的宽边草帽,悠然地走在街头。维多尽责地跟在她旁边当护花使者。 对莫亚村,他当然比她熟悉。不过不是因为他来过多少次,而是这不甘寂寞的家伙,每天晚上要是在农庄里闲着无聊,就会开车到村庄的小酒吧,和当地人喝喝小酒,聊聊天。 “妙妙,你每天晚上是跑到哪里去游泳?”维多疑惑地问。 “你连自己家的农庄哪里有游泳池都不知道?”她停在一间礼品店门口,转动放风景明信片的架子。 “莫亚农庄又不是我爸这一家的。”维多咕哝道。“我是担心你耶!如果你自己一个人乱跑,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放心,死不了的。”她拍拍他的脸颊往下走。 走到巷子口处,有一间小咖啡馆,门外摆了一张圆桌。正好她走累了,央妙华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菜单,优闲地研究有什么午茶好喝。 维多忠实地在她对面坐下来。 “欧拉!”一位圆胖的妇人带着笑容走出来。 央妙华灿然一笑,指了指照片里的小蛋糕和红茶。老板娘热情地叽哩呱啦一阵子,维多接口和她小聊了一下。老板娘挥挥手,回店里准备他们点的东西了。 维多把一路帮她提的小笔电放在桌上。 “女王陛下,请用。” “谢谢。”她愉悦地点点头,按下电源。 到底现在的身分是自由作家,没事还是该敬业点,写写游记什么的。 “说真的,你到底是在哪里游泳?不会随便找个池塘什么的吧?当心被蛇咬了!”维多依然放心不下。 这小子倒是真的担心她,她心头一软。 “去隔壁啦!” “隔壁?” “就是树林后面那个小石屋啊!” “啊?隔壁现在是私人的地盘耶!赛奇有叫客人不要随便越界。” “现在才说?”央妙华白他一眼。“是谁告诉我,所有看到的设施都能用?” “是吗?我是这样说的吗?”维多抓抓头发,傻笑了一下。“那你过去有没有遇到谁?” 央妙华看他一眼。 “隔壁住的是谁?” “我也不知道,赛奇没说。”他又抓抓头发。 维多有些稚气的动作真的挺可爱的,很能挑动女人的母性,难怪桃花缘那么好,可惜央妙华对他免疫。 “噢。”她耸了耸肩,启动浏览器开始查一下附近的土产资讯。 “你也都没遇到人吗?”维多试探道。 她又耸了耸肩,这单纯的家伙自动把她的答案当成“没有”,她也懒得解释。 “咦?”她盯着google页面:“原来这个村庄叫『莫亚村』是因为它真的是你们家的村子?” 整个莫亚村竟然是被莫亚家族买下来的! 维多尴尬地笑了一笑。“就……你也知道最近几年西班牙的经济不景气,村子里的年轻人为了养家活口,都去大城市找工作了,留下来的老人家没有力气耕作。前两年村子终于面临被拍卖的命运。” “你们不是有个农庄在这里吗?”她问。 “那只是度假用的,并不是真的在这里有事业。”维多解释道。“是有几个财团想把村庄买下来开发啦!但是莫亚村对我们家族有很特殊的意义,当初第一代莫亚爷爷就是从村子里发迹的,我表哥家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因此双方家族都决定,不能任村庄被拍卖。” “不是堂哥吗?怎么又冒了个表哥出来?”她被他复杂的亲戚关系搞晕了。 维多白她一眼。“表哥是妈妈那边的亲戚,堂哥是爸爸这边的亲戚,两边是姻亲!” 这小子竟然帮她上亲属称谓课耶!真受不了他。 “总之,最后我表哥找了我堂哥商量,两边家族的人合资把小村子买了下来。”维多解说完毕。 “既然如此,为什么只叫『莫亚村』,为什么没有你表哥家的名字?” 维多理所当然地看她一眼:“村子本名就叫『莫亚』啊!莫亚是这个地方的大姓,很多户人家都姓莫亚,好端端的为什么要改名?” “好吧,算我多问。”她摇头叹息。 “事实上,这次婚礼的新郎就是我表哥耶!”他愉快地道。 “……等一下,你的堂妹要嫁给你的表哥?” “我们是莫亚一族,我表哥是狄亚兹一族;再说一次:两边是姻亲,没有血缘关系!”他重重强调。 “所以,继你父亲娶了一个狄亚兹的女人,现在是莫亚的女人要嫁给狄亚兹的男人?你们这些大财阀真是肥水不落外人。”她笑道。 “爱情是没有门户之别的。”维多扬起鼻子。 那是你才这么想,天真的孩子!她只能叹息。 “好了好了,我要专心来写游记,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别来烦我。我们三个小时之后在这里碰头。”她挥挥手赶人。 维多对这种田园风景也不感兴趣,早就想翘头到酒吧里混时间,只是不好意思说。 “那我自己去逛我的喔!你要是想提早回去,就打手机给我。” 她挥挥手,跟赶苍蝇一样的赶走他。 这间小店位于村子的边缘,眼前望去先是柏油马路,路的另一边依然是连绵不尽的绿野丘陵。她心旷神怡地吸了口清新空气,开始打字。 她喝着咖啡,吃着点心,有一搭没一搭地更新自己的部落格。 清澄透蓝的天,碧绿如茵的草,朴拙可爱的石屋,爬满藤蔓的墙面。 一张圆桌,一个优雅娇丽的东方女子。很难说是路的那边风景美,或是路的这边街景更美。 纯朴的农村里,路人经过会自动打招呼,更何况对象是一个清丽绝伦的美女? 她一篇网志打不到几句话,就已经被许多摘帽子向她致意的村民打断。她笑着对每个人都亲切回礼。 蓦地,左手边约三百公尺的另一个巷子口,走出三条人影。 为首的那个身影挺拔而熟悉,身后是两个乡绅装扮的老人家。 马可。 她的心一怦。 他的深发在阳光下呈滑亮的深栗色,宽阔的肩膀将深色西装绷得挺挺的,神情轻松闲雅,却充满逼人的魅力。 他在这里做什么? 算算她好几天没遇到他了。 那个吻曾短暂的困扰过她,但对水的喜好盖过一切,她依然天天去游泳,只是这三晚他都不在。 尽管如此,每一晚去,泳池旁都有个东西。 第一晚是一块极昂贵的手工皂,香味是她最喜欢的薄荷。 手工皂旁有一柄铜制钥匙,她拿起钥匙研究了一下就明白了。 当天晚上游完泳,她直接开门进去,用他的浴室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还差点在他的浴缸里睡着。 第二天晚上,是一盘布利干酪和一杯红酒。 在所有干酪中,她最喜欢的就是法国的布利干酪搭配红酒。 第三天晚上,是一盘深若蓝宝的葡萄。 葡萄恰巧是她最喜欢的水果之一。 是巧合吗?三个晚上的东西都是她最喜欢的?但,连续三晚的巧合? 若说不是巧合,他又有可能从哪个管道知道她的喜好? 她开始感到困扰,好像私密的部分被人模光,而她竟连这个人是什么底细都不知道。 央妙华又不愿意打听。 如果你开始打听一个人,就表示你对这个人开始有兴趣。而她不想对任何人有兴趣! 已经有两年的时间,她漠然地看着身周的一切。如果不是那只维多实在太吵,死缠活缠黏上来,她甚至连维多都不想亲近。 看,现在报应不就来了吗?她稍微让那家伙黏上来一下,她人就跑到西班牙来了! 央妙华在心里对自己嘀咕。 对于马可,她自认不是什么国际级名人……好吧,起码现在不是。 或者该说,即使是两年前,对一般大众来说也不算是,只有特定领域的人才会知道她。 他唯一能探听的人只有维多了,那还得假设他知道她是和维多一起来的。 如果有人向维多打听她,依维多的个性,他一定会来通风报信,顺便问两句八卦,她对这家伙的忠诚度还算是有点小信心;可是维多显然连隔壁有没有住人都不知道。 要说马可爱上她了? 别闹了!她嗤之以鼻。她对自己的外表虽然还算有自信,但没自恋到认为全世界的男人看她个几眼就会爱上她。 所以,一切终究只是巧合? 好像只能这么想了。 钥匙和手工皂只是人家好心借她洗澡。布利干酪本来就很适合搭配红酒。葡萄……拜托,莫亚家是酿酒的,送葡萄可能只是附近买葡萄方便而已。 “算了算了,我什么都不想知道。”她咕哝两声,躲回萤幕后面。 她只是来做客三个星期,三个星期后她就离开了。央妙华对自己点点头。 突然,马可的脸庞一转,两人的视线直直地对上。 唉。躲不掉了。 “嗨。”她漾起有点假的笑容,弯弯手指算打过招呼,就低头继续打字不理他了。 第五章 几分钟后,一个黑影笼罩住她。 央妙华慢慢抬起头。 马可两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外套敞开,潇洒自信地站在她桌旁。 这男人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散发大量费洛蒙。 “嗨。”马可自在地在她对面坐下来。 继第一次在白天见面之后,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他小屋以外的地方碰面。 他拿起她喝了一半的咖啡喝了一口,又叉起她吃了一半的蛋糕送进口中。 “嘿!”她毫不客气地把蛋糕抢回来。 强烈的甜味让他做个怪脸。 “这是我从早上出门以来的第一口食物。”他解释道。 “街尾有一家餐馆提供还不错的海鲜炖饭。”她露出牙齿警告他。 别跟猫抢到口的食物,会被抓。 既然她好心地把咖啡让他留着,他边享用边端详她。 “你不好奇为什么在村里遇上我?” 为什么要好奇?“难道你会好奇为什么在村子里遇到我吗?” “当然。”他点头。 这不是她预料的答案,害她顿了一下。 “……我在写游记。”她只好说。 “你是作家?” “有这个意思。” “你出版过任何作品吗?”他放下咖啡杯,看着她的笔电。 “还没。”她的笑容警告他不要再问下去了。 “噢。”他明智地点点头,就此打住。 她低头继续打稿。 有一会儿,两人都没有交谈,她也没有提出任何问题。 “你今天晚上会去游泳吗?”半晌,他问。 “大概会吧。”她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晚上见。” 他突然推开椅子,走回后方等着他的那两个乡绅。 她忍不住抬头看着他的背影。 三人会合后,再度弯进他们刚才一起走出来的巷子里。 所以,他到底是来村子里做什么的? “可恶……”她喃喃低咒。 她对这家伙真的开始好奇了! 都是他的错! 他不要一副充满秘密的样子在她面前走来走去,不就没事了吗? 她生闷气地躲回萤幕后。 五分钟之后,发现自己的灵感消失无踪。 今晚的池边没有任何礼物。 她的步伐一顿,然后耸耸肩,照旧把连身裙月兑下来往旁边一丢,银白的身影跃入水中。 来回游到第三趟,泳池里多了一个人。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他下水的动作,然而他强烈的存在感立刻知会她他的存在。 她没有停,继续游她自己的,不一会儿,一条矫健的人影游在她身旁的水道。 央妙华高中时曾经是游泳校队,包办过两届校际杯金牌,即使一般男人都不见得游得赢她。 好胜心起,她的指尖一碰触到泳池的底端,在水里轻盈地翻了个身,速度开始加快。 身旁的人一直跟她保持同样的速度,不快也不慢。 她继续加快划水的速度。有几秒钟似乎超前了,但身旁的男人发现她的意图,立时迎头赶上。 她的竞争意识被激发,脑中抛开一切,只有四肢搏动,肌肉协调,控制呼吸,全心一意地将游泳速度提高到上限。 这些年来,她的自我训练从来没搁下。任何运动都不只是靠体力,还包含技巧与练习。 当她达到技巧的颠峰时,终于甩开那个如影随形的影子。 她的手指第n度碰到泳池底端的壁面,在水底如一条优雅的人鱼翻身—— 猛然撞上一堵坚硬的胸膛。 马可的低笑在水中震动到她身上,他攫住她的手一起浮出水面。 两人急促的喘息着,胸膛激烈起伏;他湿濡的俊脸就在她的咫尺之前,将她锁在池壁与他的双臂之间。 “你就是不知道何时该停止,是吧?”他喘息中带着促狭,似乎意有所指。 “我能说什么呢?我喜欢赢。”她同样激烈地喘气着。 “太糟了,我也是。” 巧克力色的利眼对上黑色的水眸。 “不准吻我!”她警告他。 巧克力的眼眸一眯。 可恶!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简直在斗牛面前扬红布。 “既然你这么坚持的话……”他懒懒地道,低头封住她。 …… “别忘了,我是跟其他男人一起来的。”她提醒他。 “一个你还没决定是什么关系的男人。”他埋在她的发中低吼。 他的记性真好。 “这并没有改变我是另一个男人的女伴的事实。”她指出。 其实维多是个借口,她只是…… 她也不知道自己“只是”什么。 只是,就是觉得不应该这么快。 “你要我去找他决斗吗?”他抬起头,很认真地问。 她想笑的感觉更浓了。 “相信我,维多一定会输,那我就更不能跟仇人上床了。”她正经八百地道。 马可感觉到她的坚持,叹了口气。 他先站了起来,然后将她也拉起来,拿起自己的浴巾披在她肩上。夜晚的风吹在湿冷的皮肤上依然会冷。 “我们要去哪里?”央妙华发现自己被他拉着走。 “冲澡。” 她走在他的身后,口干舌燥。 他毫不在意,走路时肌肉流畅无比的滑动,犹如一尊希腊雕像突然实体化。 他停在门边,饶有兴味的盯着她。 “喜欢你看到的吗?” 岂止。 央妙华耸耸肩,踩着猫步从他身旁滑过。 啪!有人拍了一掌。 “嘿!”她回头嗤他一下。 她从来没有这种体验——跟一个几乎不认识的男人一起洗澡,却什么事都没发生。 当然,他们免不了手来脚去,他却很尊重她的决定,没有试图勾引她改变主意。 洗完澡,她借穿一件他的运动衫,腰间用一条领带绑起来,俨然就是一件洋装。 她挽着湿发跟在他身后进了厨房。 他从柜子里拿出一碟干酪和苏打饼干,为两人倒了咖啡,在她身旁坐下,桌面下的膝盖碰着她的膝盖。 “如何?”他先开口,拿起咖啡啜了一口,对她扬了扬眉。 “什么东西如何?”她也对他扬了扬眉。 他把咖啡杯放下,往椅背一靠,两手一盘,深深地注视她。那种眼神像在研究某种生物。 “我发现你是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她差点被咖啡呛到。 “先生,你还没有了解我到可以做出这种结论哦!”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对他摇手指。 “你明明心里有一堆问题,既想知道我为什么住在莫亚家的产业,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去村子里;你想知道我在做什么,我是什么背景。你——”他倾身向前,紧紧锁着她的目光。“想知道我。” 她开口想说点玩笑话带过去,他微眯的眼神却洞悉她的意图。 她放弃插科打诨的做法。 “我是个出国度假的女人,你是一个英俊性感的陌生人,这是异国露水姻缘构成的最基本要素,有什么好奇怪的。”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任何问题?”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在不在意你,在不在意发生在我周围的一切,又关你什么事?” 她觉得被冒犯了。好像体内某个深藏的部分在他眼前无所遁形,一步步被挖开,他却又不懂得见好就收,非得钻到她骨子里去不可。 她之于他不过就是一个异国女子罢了,他到底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你来找一段露水姻缘的?” “我不是第一个出国找艳遇的女人。”她不正面回答。 “那为什么我们两个人现在没有?”他问。 央妙华眯他一眼。 “所以搞了半天你只是没把我弄上手,欲求不满?”她不爽地道。 “不,我只是想搞清楚你要什么。”他说的每句话,看她的每个眼神,彷佛都有另一层意思。 她叹了口气,决定试最后一次。 “我是个自由作家。” “没错。”他站起身走到酒橱前,拿出一瓶红酒,利落地拆封,替两人各倒一杯,回到餐桌前,依然膝盖碰着她的膝盖坐下。 “自由作家喜欢体验各种不同的生活。” “噢。”他的表情分明不买单。 她翻个白眼。“我想走了,晚安。” “今天你看见的那两个男人是莫亚村的村长,和村民代表。”他不理她的话,迳自说道。 “我并不想知道……” “我和他们碰面是因为我想把村子买下来。”他依然自己说自己的。 央妙华一顿。 这倒是她没预料到的答案。 “你要买下这座村子?”问完又有些懊恼。 这并不关她的事,她完全不想涉入其中。 “西班牙的经济依然不景气,现在的价钱便宜,正好入手。”他啜着酒,从杯缘看着她。 “莫亚家当初不就是为了不让村子被财团收购,才将村子买下来的?”说完她又发现自己多嘴了。 “莫亚和狄亚兹两家。”他纠正。 “所以,两个西班牙最有钱的家族都同意把这个村子卖给你?”算了,多事就多事,谁教她好奇心被挑起来。 这个男人真是太恶劣了! “目前为止我没有听到反对的声浪,所以,或许吧。”他放下酒杯,表情有点像正在扬一根逗猫棒的家伙。“想知道我买这座村子做什么吗?” 她硬是忍下来。 这整件事讲不通。 莫亚和狄亚兹干嘛没事买个村子——而且根据维多的说法,是基于对村子有感情才买下来的——然后转手再把它卖掉? 其实要回答这个问题,只要把另一个问题弄懂就有答案了。 马可究竟是谁?为什么两个家族愿意把地卖给他? 但央妙华忍住不问。 该死的!她只是一个外来者!她喜欢当外来者! 当外来者没有牵挂,不必对任何人负责,永远可以站在旁观者的角度。所有的喜怒哀乐、酸甜苦辣她都可以不必亲自去尝。 她喜欢这样,无论是在台湾,在西班牙,在美……她突兀地站起来,推开椅子。 “好吧!马可先生,祝你购物愉快,我该回去睡觉了。” “凯特?” 她停下来,可是没有回头。 “有时,对周围的人表示一点关心并不会伤害你。你随时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能回答的都会回答,没有任何条件。”他轻柔地道。 她僵硬地走出去。 直到离开屋子,甚至走入林子里,她彷佛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 这个男人不只善于引发强烈的激情,也善于引发不安,而她有点火大自己竟然让他两者都得逞了。 第六章 第四章 今天是他们抵达西班牙的第二周。 每个周末农庄都会有个正式的餐宴,上一周是晚餐派对,这个周末则是一个大型的野餐会。 星期六一早,管家赛奇便指挥仆役在庭院里搭了两个长棚,其中一顶帐篷是餐棚,另一只帐篷是餐桌区,给不想席地而坐的贵客们另一个选择。 在餐棚里,一整排的长桌摆满了各种野餐的标准食物——炸鸡、炸鱼柳、法国面包、干酪、西班牙炖饭、甜点、酱料。 对于想真正享受野餐之乐的宾客,仆役们提供野餐巾,让大家任意找块草皮坐下来。 随着婚礼越来越近,宾客数量也逐渐增加。住下来的人已经有十几个,这个周末又来了一些参加宴会的,因此整个野餐大约有三十多位宾客。 其中两个是维多的父母。 央妙华扮演她完美的女朋友角色,陪着“男友”坐在野餐巾上。维多的头发技巧地梳成被风吹乱的模样,到哪里都一定要骚包到底。 央妙华只是穿着简单的米白色衣裙,淡雅得如一朵原野上的花。 “你们两个人开始交往多久了?”维多的母亲妮娜是个娴静优雅的大家闺秀,棕发棕眼的她几乎没被岁月染上多少痕迹。 维多的父亲贝纳多则相反的是个嗓门很大,满面红光,热情爱笑的西班牙男人。 维多在相貌上承袭了母亲的俊丽,个性则明显偏向父亲。 “两年。” “半年。” 两人先后回答,互望一眼。 维多笑出一嘴白牙对他娘亲报告:“我们认识两年,开始交往是最近半年的事。” 不错,小子反应很快。 “看来台湾是个好地方,不但让我儿子成熟了,还让他掳获到一个如此美丽的东方女神。”贝纳多对儿子挤挤眼睛。 央妙华轻轻一笑,垂下眼睫,真是乖巧得说有多骗人就有多骗人。 他们的野餐地点在主屋的侧边,就是她平时走向隔壁的林子口。赛奇特地命人在树林前拉了一小道红索,示意宾客勿入。 她接过维多递给她的红酒,轻啜一口,闲聊似地开口。 “听说莫亚村有新买主了?” 三个莫亚家人面面相觑。 “没有呀!狄亚兹和莫亚家不可能把村子卖给别人的。”贝纳多和妻子交换一个讶异的视线。 “一百二十年前,老狄亚兹在附近曾拥有一片麦田,这里算是狄亚兹的起家之地,我不认为有人会想把村子卖掉。”妮娜嗓音清妙地道。 “莫亚家的第一批啤酒就是向狄亚兹买的麦子,这个小村对两家都意义非凡,我完全没听说家族里有卖掉村子的主张。”贝纳多点头附和。 “莫亚家也生产啤酒?”央妙华感兴趣地问。 “曾经。后来我们就专门生产红酒了。”维多帮忙回答。“谁跟你说村子要卖人的?” 她顿了一下,小心地放下酒杯,取了一小块干酪。 “前两天我们不是进村子逛吗?我看到两、三个穿黑西装的人在一起交头接耳的,看起来不像是村子里的人;我才以为是有财团代表过来看房地产,大概是我会错意了吧!”她挥挥手,不甚在意地带过。 贝纳多笑道:“可能是村长那几个孙子回来了吧!我听说他们在巴塞隆纳发展得不错。” “或许吧。”她微微一笑,拿起红酒轻啜。 “咦?贝纳多?你们也来了。”一对更年长的夫妇发现他们,挥挥手热情地招呼。 “那是李奥,我们当年的伴郎。我和妮娜过去和他们打声招呼。”贝纳多笑着带了妻子走过去。 维多吐了口气,一副过了一关的样子。 “真是没出息!”央妙华嫌弃他:“你神秘的堂哥何时会出现?” “我本来以为他昨天就会到了,可是到现在都没看到他的人,难道他这个周末也不过来了吗?”维多垂头丧气地道。 “你叫你父亲去跟他说不行吗?” 维多低下头画圈圈。“问题是……我爸也觉得待在台湾对我比较好……”现在只能巴望他娘站在他这边了。 央妙华又好气又好笑。 “去求你妈啦,笨蛋!做妈的一定都舍不得儿子离开太远的。” 他一肚子闷气地瞪她。“我妈当然舍不得我,可是他们两个三年前就为了我吵过一架。我爸认为就是她把我宠坏的,才硬是让我堂哥把我调到台湾去。如果我现在又去求她,只是让他们夫妻再吵一架而已。” “你现在知道什么叫一失足成千古恨了吧?”央妙华叹了口气。 维多瞪她一眼,颇有点恨她落井下石的意味。 “好吧,总有一天你堂哥要出现,你的策略是什么?”她再问。 “策略?”他一愣。 “你打算直接过去跟他说:『亲爱的堂哥,把我调回西班牙吧?』”如果这招有用,他早就回来了不是吗? “就……希望有其他人一起帮我美言几句。他妹妹就要结婚了,他心情应该很好,这种场合最适合提出要求了。” 真是个天真的孩子! 她张口想说些什么,顿了顿,改变主意。 “好吧,反正需要我上场的时候再叫我。” “你要去哪里?” “散步!” 屋侧的树林沿着后院一整个蔓延开来,她才发觉原来树林延伸下去,面积比跟马可的小屋相隔的那几排林木大很多。 一道约两公尺高的石墙把主宅后院与密林隔开来。她沿着石墙走下去,在角落找到一个铁门。虽然栓子是扣上的,但没有锁头,她把栓子往旁一拉,打开铁门走进林子里。 这片树林真不小,她走了将近十分钟才开始听到外面路上隐约传来的车声。 她穿出林子,面前果然是一条柏油路。她研究了一下方位,发现这条小路再往右边延伸,就会和外头的大马路相接,比他们开车弯进莫亚农庄的那条路更早一个路口。 由于小路是往外斜出去,所以在大路上的两个路口约相隔五分钟车程。 往左看去,她讶然发现,这条路直接从马可的小屋前经过,原来这一面才是小屋的正门,她之前走树林过去,其实是到了小屋的后院。 “起码解释了他是怎么出入的。”她好笑地想。 她信步往马可的小屋走过去。 蓦地,一双男女走了出来。出于直觉,她退回林子里去。 这两人五官长得太像,她猜应该有血缘关系。那一双男女说说笑笑的,后面跟着马可,三人身上都有着同样自信的精英气质,并非泛泛之辈。 央妙华距离他们大概二十公尺左右。 那个女人一头丰润灿烂的褐色鬈发,五官明艳。她突然环住马可的脖子,在他颊上热情地甜吻。马可亲热地环住她的腰,凑在她耳旁不知说了什么,性感美女仰头大笑,马可带笑的眼眸望着她。 她的胃底泛起一股酸酸的感觉。 最后,马可松开美女,和她身旁的男人握握手,一男一女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银色宾士车,上了车绝尘而去。 马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失去见他的兴致,转身从原路走回去。 “这快变成一种习惯了。”马可突然扬声道。 她的步伐停了下来,转过身,对他挑眉。 “什么习惯?” “我跟人谈事情时,你在后面偷看。” 他慢慢朝着树林走过来,过长的深发飘散在肩头,犹如浪漫性感的海盗。 “你们那副亲热样不像在谈正事的样子。”不对,这不是她该说的话。 “怎么,吃醋了?”果然,这男人不可能错过任何机会。 她笑得又甜又腻。 “不好意思,先生,你还没有你以为的那么受欢迎。” “嗯……”马可搔搔下巴。 当他开始用这种拖得长长的声音,她就知道情况不太妙。他一定在盘算什么! “我得回去陪我的『男伴』和他父母了,再见!”她强调“男伴”两个字。 “这个野餐必然有趣到让你中途出走。”他嘲弄她。 她翻个白眼,转身走人。 “想不想打赌?”某人凉凉地问。 这个饵太诱人,她忍不住回过头。 “为什么要打赌?” “你说我不够受欢迎,我认为我有必要改变你的观感,用我优异的体能让你印象深刻,所以——想不想赌?”他将手盘在胸前,双头肌在短袖下偾起。 “赌什么?”她狐疑地眯起猫眸。 “从这里到我后院的泳池,来回二十圈,谁先完成谁就赢。”他踩踩脚下的泥土地。 她想了一下。“我没有时间游二十圈,五圈好了。” “成。” 她慢慢走出树林,来到他身旁。 “数到三起跑。” “一,二……” 他数到二她就开跑了,一串清亮的狡笑响了起来。 “噢!”她的笑声中断。 他竟然伸脚绊她!央妙华不可思议地坐在草地上。 现在轮到他大笑。 “恶劣!”她愤慨地拨开长发大骂。“你作弊!你伸脚绊人!” “数到二就偷跑的人不算作弊吗?”讲完这句话,矫健的人影已消失在大门内。 噢,可恶!她打赌从不输人的。 央妙华也不跑了,慢吞吞走进他的大门,弯向后院,在泳池边的躺椅上坐下。 温暖的午阳晒得她舒服地眯起眼来。 已经入池游了三趟的男人在中段的地方停下来,慢慢游到池边,抹掉古铜脸庞上的水。 “认输了?” 阳光,水珠,肌肉,白牙,这男人实在该死地性感。 “我只是在想,我们又没有说好赌注是什么。没有赌注的赌局最无趣了,我干嘛这么费力?”她低头弹弹手指甲。 泳池中的男人眉一挑。“有道理。你想要什么赌注?” “现在讲赌注有什么用?你都已经下水,赢面占了一半,我现在跟你谈赌注不是自己找死吗?” 他深色的眸眯了一下,思忖片刻,哗啦一声从泳池中攀出来,挺立在她面前。 “好吧!从头开始,你要怎么赌?” 她耸耸肩。“那就先游完五圈的人算赢罗!” 他的眼又眯了一下。“赌注呢?” “就……先赢再说!”她猛然把他一推。 马可轰隆哗塌倒在躺椅里。 她飞快跳起来,一边剥衣服一边冲,还很奸恶的从泳池中段跳下去开始游第一圈。 她第一段回程时已经有个黑影追了上来。 她指尖碰到池壁,在水中翻了个身开始游第二趟。 她的脚尖蓦地被一只大掌抓住。事出突然,她吃了几口水,连忙仰头浮出水面。 雄壮的黑影罩了过来。 this is it.   被狠狠吻住的那一刻,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这句话。 虽然这并不在她的意料中。 …… …… 当她冲完澡出来,他已换上洗旧的衬衫和牛仔裤。 两个同样神清气爽的人看着彼此。 最后,她点点头,庄重地说:“那,谢谢你的招待。” 他也点点头,用同样庄重的语气说:“希望服务你还满意。” 她轻笑了起来。 淡淡的笑意漫进他的巧克力眸中。 她往门口走去,他很自然地环住她的腰,陪她一起往外走。 一直走到泳池畔的后门口,她在想要不要停下来说点道别的话什么的。 可是,你如何跟一个男人说,你要去陪另一个男人和他父母吃饭? 奇怪,她是怎么把自己搞进这种尴尬的状况里?明明两个星期前,她的生活还非常单纯。 马可很自然地揽着她的腰,继续往林子里走。 “喂,你要去哪里?”她连忙问。 “我陪你走回去。” 这样会不会太尴尬了? 彷佛看出了她脑中的想法,他叹了口气。“我只陪你走到树林边,可以吗?” 虽然他不是万人迷,也很少有女人这么“怕”和他在一起被人看见的。幸好他的自信心健康又充沛。 “我只是『敬业』而已。”她咕哝。 “什么?” “没事。” 他们一穿出薄薄的树林,正好是赛奇围了一条红索的地方。 马可站在树林边缘,双手插进口袋里望着她。 “bye。”她挥挥手,盈盈地转身走开。 庭院里的两顶长帐篷仍在,不过已经有仆役开始收拾,留在户外野餐的人也只剩三三两两,多数人已经进屋内享受冷气和其他友人的陪伴。 不要回头!央妙华走开时告诉自己,回头就逊掉了。 她忍不住回头。 马可白牙一闪,对她挥挥手。 “可恶。”她破坏了自己完美的退场。 她没有发现自己脸上是和他一样的笑意。 “妙妙!”维多正跟几个年轻人一起聊天,一转头看到她,开开心心地想走过来。“妙妙,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正好要找……” 维多的视线晃到她身后,突然吃惊地睁大眼睛。 “伯父伯母呢?”她硬拖着他往屋子里走。 “你、你、他……”维多边走边歪头。 “走了啦!” 马可的身影静静消失在树林里。 “天哪!是马可!他是什么时候来的,我竟然不晓得?老天!妙妙,你刚才是跟他在一起吗?你是怎么认识他的?”维多兴奋地抓住她的手臂。 央妙华一顿。 “你认识他?” “谁不认识他啊?”维多兴奋得脸都红了。 她感觉心跳的速度加快,娇颜不动声色。 “他是谁?” “他是马可啊!”维多挥舞双手,大声说。“马可.狄亚兹,我表哥,他就是新郎……” “维多!”刚才和他聊天的朋友突然扬声叫住他。 维多步伐一顿。 “可恶!妙妙,那是约瑟,我堂哥的助理,他想知道我对亚洲市场的感想,我得应付一下,晚上再去找你。”维多匆匆放开她,跑回朋友堆里。 央妙华脸上依然带着淡笑,心里却有一股冰寒的感觉。 “你结婚了?” “真的没有,我只是开玩笑的,你很在意我有没有结婚吗?” “先生,让我事先声明,我对于睡另一个女人的老公没兴趣!” “我目前单身。” 他没说谎。他目前确实单身。 他只是没告诉她,他将在一个星期后变成别人的丈夫。 第七章 第五章 野餐会的隔天才是真正的盛宴,因为这是婚礼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新娘子最后的一个单身周末。 终于,维多渴望已久的重量级人物都将出场了。 管家赛奇技巧性地将非家族成员移往附近的美丽民宿,主屋里真正入住的都是莫亚、狄亚兹两家的人。 维多再如何小人物,终究也是个“莫亚”,于是他们的卧房没有任何变动。 昨晚陪维多和他父母吃完饭后,央妙华便回到房里,没有再出去。 隔天清晨,不想下楼用餐的她请厨房送餐来,早餐便由淋了橄榄油和撒了盐巴的法国面包、炒蛋、咖啡与牛女乃解决。 她一早就把维多踢出去,然后占了他起居间的躺椅,霸占他的平板,边吃早餐边晒太阳,看她的电子书。 看累了就小眯一下,让倾泄而入的阳光将她晒得暖洋,这种生活真让人愿意过一辈子。 由于运动量低,午餐她只要求了一碗浓汤,然后继续在房间里发懒,一个白天就这样优闲地过去了。 “妙妙?妙妙!妙妙快起来了!” 打盹得正舒服,突然被人推醒,她像猫咪一样的弓背伸个懒腰,娇慵地揉揉眼睛。 “啊?几点了?” “六点,晚宴在七点要开始了。你从昨天回房到现在都没出去?”维多伸手接住她差点滑到地上的平板。 “这里好舒服喔,出门干嘛。”她依旧是睡意浓浓。 维多把她的腿搬开,在她腾出来的空位坐下来。 “妙妙,除了新娘子,几乎每个人都到了。索菲亚还在巴塞隆纳做最后的试装,晚一点才能赶过来。”他兴奋得像个孩子。 “你见过你堂哥了?” 维多灿烂的笑颜敛了几分。“嗯。不过他身边人太多,我没有什么机会和他细谈。” 她叹口气,双脚移到地面坐起来。 “你要去哪里?”维多连忙问。 “你不是说晚宴七点开始吗?我不是弹弹手指就能变出一个风情万种的『女朋友』。” “噢,噢,对!我也得赶快去准备了。”维多开心地跳起来,往他自己的卫浴冲进去。 真是个没神经的孩子!一转眼就忘了要质问她某个男人的事。 以他这样天真的性子,即使回到西班牙,真的能在人事倾轧的大家族中生存下来吗? 她非常怀疑。 事实证明,赛奇完全能制造奇迹。 如果昨天的野餐只是牛刀小试,今晚的婚前宴会就是他的倾心力作。 央妙华挽着维多的手臂,风姿款款的步下楼梯。眼前的大厅根本不再是昨天以前的那个纯朴石屋。 整座莫亚农庄布置得碧丽辉煌,古朴的石墙上装了整排的壁灯,映照着从高处垂下的挂毯,接近屋顶处有印着“莫亚”及“狄亚兹”家徽的彩带围绕全室。 莫亚家族的家徽中央是一只金色的狮子,印在红底的丝绸上。狄亚兹家似乎是某种大树,印在蓝底的丝绸上,两条丝绸边缘都有缤纷的刺绣。 壁灯,挂毯,家徽,石墙,整座农庄彷佛化身为中世纪的古堡,充满典雅的华丽感。 他们的脚下,红毯从楼梯一路延伸往门口,继续延伸到庭院,将内外空间结合为一体。院子里灯火通明,厚毯铺在地面上以利宾客行走,巨大的木质地板铺出一片舞池。 他们彷佛不是处在一处乡下,而是一间华丽的露天宴会厅。 今晚她选择一套枣红色的长礼服,长发上挽,衬得她的肌肤更加白皙润泽。领口是v形剪裁,露出一点诱人的阴影,的长裙是两层式的,内层丝质长裙直达脚踝,外层同色系的雪纺纱从腰际细洒而下,直到膝盖左右,让她行进间同时有雪纺的轻盈与丝裙的光泽,高贵迷人。 身旁的维多一袭黑色正装,浅蓝色衬衫,金色袖扣,一身富家子弟的贵气。 他们下楼时已经七点四十五分,宾客已经到得差不多了,人数超出她的想象,光是从楼梯走向大门口,央妙华不时陪维多停下来跟某个人寒暄,就走了十分钟。 维多一开始只是扶着她的手,到不知不觉的抓紧,最后甚至和她十指紧扣,她都可以感受到他手心的汗水。 他全身毛细孔散发出来的紧张终于让她无法再忽视。 “维多。” “啊?”他收回不住张望的视线,讶异地望着她,好像现在才发现原来她一直走在自己身边。 她停在大厅中央,转向他。 好吧!就当她多事。这是两年来她最多事的一次。 “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一定要回西班牙不可?我是指,真正的思考过你回西班牙要做什么,你要如何安排自己的事业和人生,而不是只是单纯因为被赶出西班牙而想回去?” “妙妙,我是西班牙人……”维多茫然的眨了下眼睛。 他的神情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是台湾人,我也曾经在别的国家生活过,而且发展得非常好……”不对,这不是她要讲的。“重点是,你在台湾才真正发挥所长,适得其所。一开始没有人看好你来台湾能做什么,但是你将上海、台湾、东京的生意网串连了起来。你解决了上海的劳资纠纷,你发掘了日本在地品质最好的红酒厂。 “你在台湾的三年,做到了你以前在西班成长三十年都没有做过的事:你赢得信任和尊敬! “维多,你终于不再只是一个让家族烦恼的纨裤子弟!维多.莫亚是个有能力、有才华的远东区代表,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所有你在远东地区累积的人脉和实力,从你离开的那一刻就只会留在那里,他们不会跟着你一起回西班牙,然后呢?你要做什么?你要去当西班牙代表?义大利代表?还是法国代表?回总公司当总裁特助?所有这些工作都有人做了,都不需要你,若你堂哥真的把你调回西班牙,你要做什么?” 维多呆呆望着她。 “如果你七老八十,该回家乡养老了,我会建议你放下一切回家吧,去他的什么堂哥! “但你今年才三十出头,在你人生的最颠峰。你有机会在异国成就一番事业。维多,你有机会成就一番事业!为什么要放手走开,然后做一个一事无成的败家子?” 央妙华真正的看进他眼底,神情是认识他两年来前所未有的凝重。 维多的表情好像今天才认识她一样 她该说的都说完了,她也不晓得这小子能懂多少。 央妙华不等他回神,自己继续往门口走去。 “妙妙!”维多在大门前追上她。 她停下脚步,两个人站在门框下互望。 “在台湾,我真的做得不错,对不对?”维多的嗓音不是很确定,眼眸却渐渐明亮。 “每个将军都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战场,你找到了你的战场,维多。”她仰头看着他。“中文说『如鱼得水』,你游对池子了,但你却一直看不见,只想着要游到大海去。你是淡水鱼,不是海水鱼;大海虽然宽广,却不适合你,你即使勉强生存了下来,也不会快乐的。” “可是我的父母都在西班牙……”他的脸上又出现挣扎。 “你又不是一辈子不回去了!”她真受不了他。“你就算一年回去看他们四次又怎样?你买不起机票吗?只要你把该做的事做好,谁管你是不是每个周末都要飞回西班牙看家人?” “每个周末不可能,光单程一趟就要飞……”他连忙解释。 “噢,老天!”她挥一下双手,放弃地转头走开。 “妙妙!妙妙!”维多连忙在门口追上她,乍放的笑容彷佛能融化北极的冰。那是一种终于对自己找到信心的笑容。“我知道你的意思啦!我故意跟你闹的。” 她真想敲他脑袋。 “妙妙,你为什么以前从不对我说这些?”维多轻声问她。 她顿了一下。“因为这是你的人生,我不想对你的人生负责,你自己才是应该负责的人。” “所以,这是你从不主动问任何人私事的原因?因为你不想为他们的人生负责?”维多偏头看着她。 她脑中突然晃过马可的脸庞,和他固执地总是用一堆“私事”钓她的手法。 她不想对任何人好奇或负责,但这个该死的男人总是步步进逼。 而,直到现在她依然不懂,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无所谓,反正马可很快就会变成另一个女人的问题。 “好了,哲学课上到这里为止。”她转身走向庭院。 “最后一个问题。”维多举手。 她叹了口气:“什么?” “你说你以前在外国生活过?” “……嗯。” “妙妙,那你为什么要回台湾?”他困惑地盯着他。 央妙华没有看他。 “……我有我自己的人生规画。” 她挽起他的手,换上仪态万千的笑容,陪他一起走下台阶。 第八章 庭院右侧有一组现场乐队,主屋内环绕的美丽乐音就是来自现场乐团的演奏。 衣履光鲜的宾客执着香槟相互寒暄,穿着制服的侍者端着各式饮料与小点心穿梭于人群中。沿着围墙四周高架的灯光将现场照耀得如白天一样明亮。 戏剧化之所以称为戏剧化,就是因为它总是发生在最出其不意的时候。 突然间,他就来了。 她正从维多手中接过一杯香槟酒。 人流穿动中,他们就站在她和维多的航道上。 马可一身英挺的黑西装,过长的发用一只浅金发扣别在脑后,让他像个暂时被文明驯服的海盗。他手上拿着一只香槟酒杯,另一只手轻松地扶在一位棕发美女的腰后。 就是央妙华在他门口看见的那个女人。 香槟金的长礼服包裹着她丰满玲珑的娇躯,一头丰盈灿烂的鬈发披洒在肩后。若说央妙华像株清丽的水莲,那个女人就是一朵怒放的玫瑰。 “索菲亚?她赶上了。”维多惊呼,“妙妙,她就是我堂妹,这次婚礼的新娘子。她旁边的男人是马可,你也认识他。如果他们都来了,我堂哥一定也到了。” 马可的视线直直锁住她。 两人的神色都没有一丝波动,他没有露出任何尴尬或狼狈的表情,彷佛身边拥着未婚妻被她撞见也不是大不了的事。 他们只是视线锁住对方。 “维多!”索菲亚热情开朗地张开双臂,大笑着走过来。 “小女孩,你真的长大了。”维多抱起堂妹用力转了一圈。 “你什么时候到的?你见过我哥了吗?”索菲亚的眼眸里充满待嫁女儿心的光彩。 “我们已经来了两个星期,我还没有机会和亚伯特说到话。” 堂兄妹俩热情寒暄,各自站在身后的马可和央妙华却不动如山。 他只是盯住她,唇角勾起,她的脸色平凉如水。 维多笑着把央妙华往身旁一拉。“索菲亚,这是我的女朋友,凯特。” “你好。”央妙华对美丽的新娘子微微一笑。 索菲亚扑过来给她一个热情的拥抱,差点把她肺内所有空气挤光。 “我也听说维多带他的女朋友来了。天,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交往多久了?维多待你好吗?第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我要知道一切!”索菲亚宣布,热情感染着她身旁的每个人。 最后,焦点不可避免地移到某人身上。索菲亚退后一步,挽起他的手臂介绍。 “这是马可,我的……” 变故在这一刻发生! 主宅右侧突然响起重重的一声“砰”,接着就是一声极度响亮的尖叫:“啊——” 所有宾客转向声音发出的方向,现场乐队立刻停止演奏。 “罗拔多!罗拔多!”某个女人在二楼露台惊慌失措的尖叫,然后一路冲下来。 附近已经有客人围上去。 “有人掉下来了!医生!现场有医生吗?” 几位衣饰华贵的美妇吓白了脸。 央妙华火速行动。 “让开!” 她跑了两步,随即停下来,把碍事的高跟鞋踢掉,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冲到现场。马可三人跟在她身后。 等他们挤到人群内时,央妙华已经蹲在跌下楼的男人身旁。 马可迅速掌握现场。 “所有人往后退开三公尺,给他们呼吸的空间!”他低沉的命令。“你,进去叫赛奇!你,叫救护车。” 两位被指到的服务生马上听令行事。 央妙华的手按向伤患的脉搏,全神贯注在地上的男人身上。 “狄亚兹先生!”赛奇迅速出现在现场。 “罗拔多从二楼跌了下来,立刻让人封锁二楼的现场,同时确认一下救护车何时会抵达。”马可一连串的指示。 “工作人员已经打电话给救护车了,有没有任何事是我帮得上忙的?”赛奇迅速回答。 马可在伤患的另一边蹲下。 “你需要什么?”他简短地问。 罗拔多年约六十几岁,身材壮硕到已经算肥胖的程度。他摔下来时是背心着地,仰躺在地上,高度并不高,只有两层楼而已,可是他的情况看起来很不妙。 他的右膝以一种奇怪的角度弯曲。以他的体重来看,两层楼的高度已足以令他压断一条腿。 “我需要绷带,任何长条状的木头或木板。对了,还有剪刀!”她蹲在罗拔多的右脚旁,必须先固定断肢。 “屋子里有急救箱,我马上回来。”赛奇迅速离去。 “罗拔多!罗拔多!”一个歇斯底里的中年女人从大门口冲出来,直接就想扑到地上去。 马可一个箭步拦住她,将她推进一旁的维多怀里,自己挡在伤者和央妙华前面,不让任何人干扰她工作。 “夫人,凯特在这里,她是我朋友,她很厉害。你丈夫一定会没事的!”维多拍拍罗拔多的妻子安慰。 “他今天一整天都在抱怨头痛,刚才我们在二楼的露台欣赏风景,他突然整张脸涨红,就往后一仰直直摔下来了……”他的夫人放声痛哭。 “你是医生?”马可低沉的嗓音响起。 “似乎如此。”央妙华挑了一下唇角,眸中闪过一丝阴影。 赛奇提着一个超大型的急救箱回来,另一只手抓着两片长木板。 急救箱里几乎什么都有,已经足以提供一个野战医院最基本的手术设施了。 周遭围观的人屏气凝神,没有人出声音。 央妙华从赛奇手中接过木板,放在罗拔多骨折的地方约略比一下,确定尺寸合适,然后从急救箱中翻出一捆弹性绷带,小心翼翼地用两片木板夹住他的断腿,然后用弹性绷带将木板固定。 “救护车还要多久会到?”马可问。 “十五分钟。”赛奇回答。他们的所在地较为偏僻,十五分钟已经算快的了。 “伊……伊嘶……多依……”罗拔多抖着左手,挣扎地想对担忧的妻子微笑。 他继续发出一串含糊的声音,即使央妙华不懂西班牙文,也知道没有人听得懂罗拔多在说什么。 她的心头一沉。 “罗拔多?罗拔多,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她尽量用最轻柔的语气,以免惊吓到病患。 马可立刻将她的话翻译为西班牙文。 罗拔多的眼珠子吃力地转回她脸上。 “漏……漏给……巴……”他努力想挤出话却挤不出来,大颗大颗的汗珠从他额角滑落。他开始惊慌起来,呼吸越来越急促。 “罗拔多,没事的,别担心,看着我。”她紧紧握住他的手。“罗拔多,你可以对我眨眨你的眼睛吗?”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但只有左眼动而已。 “罗拔多,你可以用你的右手握住我的手吗?”她把手放在他的右手上。 罗拔多的右手颤抖,额头开始冒汗,任何人都看得出来他很努力想指挥自己的右手却做不到。 情况不妙! 他的问题不在于摔下来而骨折,而是中风才会摔下来。 “罗拔多?罗拔多!”他的妻子尖叫,挣开维多的手臂,扑到丈夫身上。“你怎么了?亲爱的?你哪里不舒服?你的手不能动吗?” “维多!”马可及时将她捞起来,目光锐利地往维多身上射过去。 没有防备她会突然挣月兑的维多头皮发麻,连忙将罗拔多的妻子接回来,退到人群边。 “女士,请你不要担心,凯特是个医生,在救护车来之前,她会给罗拔多最好的协助。” 人群中突然有另一阵骚动,一个中等身材、满头耀眼金发的男人挤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我听说现场有意外,有人受伤了?” 央妙华心头重重一震! 怎么可能? 她抬起头,挤进来的男人和她视线一对,两人同时僵住了。 “赛门……” 她不晓得自己叫出他的名字。那个声音听起来极端遥远,几乎不像她的。 赛门.凡罗诺,曾经是她最要好的朋友,现在是她最痛恨的男人。 “凯特。” 赛门比她更快恢复镇定。 金发碧眼的他像个典型的美国邻家男孩,“肯尼”女圭女圭几乎是照着他的模子打出来。 她不知道赛门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立刻在她身旁蹲下,握住罗拔多的手开始量脉搏。 她的视线转回罗拔多身上,一股强烈的怒气从她身上射往身旁的男人。 “我不知道你也在西班牙。”她僵硬地道。 赛门顿了一顿。“嗯。” 现在不是谈话的时机,他们两人都知道,央妙华也没有任何跟他谈的意愿。 早在两年前她选择离开美国时,就已经说完了。 “救护车随时会到。”马可低沉地提醒。 他才刚说完,尖锐的警笛声由远而近迅速在接近当中。 接下来的五分钟,乱中有序。 救护车直接开进院子里,医护人员冲了下来。央妙华迅速用英文向他们报告伤患的情况,自己的处理方式,以及到院之后第一时间必须做的检查,马可一路帮她翻译。 其中一名女性的医护人员看她一眼,用口音很浓的英文问: “你是医生吗?” 她还没回答,赛门突然开口—— “她是全美国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 央妙华深呼吸一下。 罗拔多被抬上担架,送上救护车,他妻子泪涟涟地跟着上车。 “接下来已经没有我的事了。”她冷漠地转身要回屋内。 “凯特!”赛门突然握住她的手腕。 她眯着眼回头。马可的食指点了点赛门扣住她的手,赛门缓缓松开她。 “附近有个像样的神经外科医生的医院还要开一个半小时的车,我们会错过治疗他中风的黄金第一小时,但最近一间有手术室的医院在十分钟的车程外,如果他的情况需要外科手术,你是立即可以帮助他的人,而我同时来处理他的骨折。”赛门盯着她。 “他不是我的问题!”央妙华防卫性地退后一步。 “你是个医生!”赛门的视线像刀一样戳在她身上,让她无可遁逃。“我们发过誓,不会见死不救。一日是医生,终生是医生!” “我现在并不是……” “dr. young,你的病人需要你!”赛门锐利地道。 她的背靠到一堵暖暖的热流,马可环住她的腰,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 她想大喊,多数的中风在第一时间以抗栓塞药物治疗即可,不需要外科手术。 她想说:赛门.凡罗诺,去死吧!我才不愿意再和你站在同一间手术室里。 她想说很多很多的话! 我郑重起誓,竭尽一生之力,以救人济世为宗旨。 但她也曾经说过这句话。 在许多年以前,在她最尊敬的师长面前,她曾庄严地诵出她的医生誓词。 dr. young,你的病人需要你! 她闭了闭眼,深呼吸一下,将所有情绪抑了下去。 她的病人需要她。 “开车载我们去医院。”她回头专制地命令。 马可深沉的巧克力眸中闪过一丝什么,似乎是笑意,又似乎有更深的意涵。 “遵命。” 第九章 第六章 央妙华感觉自己彷佛灵魂月兑体,站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 一切是如此的不真实,突然间她就在一个她完全陌生又完全熟悉的环境里。 一个她两年前头也不回走开的环境。 陌生是因为她第一次来到这座医院、这间手术室。 熟悉是因为全世界的医院手术室都相差无几。 曾经,她全部的生命就是站在这样的手术室里,拯救一条又一条的人命。 类似的环境,类似的机器,类似的流程。 即使已经两年不曾踏入手术室,她的身体自动启动细胞记忆,完全不需要她的大脑主宰—— 进隔菌室,换手术服,进刷手间,刷手。 前臂,手心,手臂,指缝。 她的身体犹如一部熟练的机器,完美地执行着预设的程式。 洗刷干净,她举高双手踏入手术室,身旁的护士立刻用消毒过的布帮她擦干双手,戴上手套。 一切准备就序,她凝在原地,有一瞬间无法移动。 手术室里,戴着头罩和口罩的每个人几乎长得一模一样,只有不同的手术服颜色区别出每个人的身分。 在这里,穿白色制服的是护士,穿深绿制服的是主治医师——也就是她和赛门——穿浅蓝制服的是实习医生。 老天,实习医生! 距离她上次带实习医生进行脑部手术是什么时候的事?彷佛是上辈子了…… “凯特?”已经就定位的赛门呼唤她。 病患已经做好所有的术前准备,麻醉完毕。赛门站在手术台的右边,准备进行接骨。病患的头部固定完成,光学显微镜和内视镜等设备正等着她走过去操作,救一条人命。 “凯特?” 她闭上眼,深呼吸一口气,睁开眼时,她神色已恢复冷静。 “ok。”她走到罗拔多的脑后,让护士帮她戴上头灯。 事实证明,莫非定律果然无所不在。 在多数中风病人第一时间只需要内科药物的机率中,罗拔多是例外的那个。 电脑断层显示他的蛛网膜下腔出血,属于出血性中风里较麻烦的一种,因为它的开刀点很深,而复发机率相当高。 罗拔多的动脉瘤已经胀到拇指大小,唯一幸运的是,它的位置在她能用血管钳夹住的地方——全世界有把握夹住那颗动脉瘤的医生不到五个,罗拔多很幸运,她是其中一个。 她抬起头迎向赛门,有一瞬间,两年的分别彷佛不存在。 所有的争执痛楚都不曾发生。 赛门的眼光略微朦胧一下,她知道他也有相同的感受。 她的眼睛转回显微镜头,冷静地伸出手。 “十号刀。” “电钻。” “骨锯。” 救人行动开始! 她的每个动作是如此的精准、专业,甚至已经进入了艺术的领域。 马可从没有见过这么稳定的一双手。 看着她,他毫不怀疑赛门说的,凯特.央是全美国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 不,他相信她也是全世界最好的神经外科医生之一。 她为什么能毫不留恋地从这项成就中走开? 他非常明白她的心纷乱无比,只是以意志力强压下去。因此她没有注意到,她现在进行手术的这间“医院”出奇的新。 每样手术器具都光亮得像刚开封一样,每一道墙壁的漆依然鲜颖亮丽,每一间诊疗室、手术室、病房都像还没人用过。 因为这些都是事实。 这是一间全新的医疗机构,尚在筹备阶段,甚至尚未对外开放。 每个现场的医护人员都是精心挑选,听得懂英文的,连实习医生都是听说了主刀医师是她和赛门,迫不及待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观摩。 她现在动的这台手术,其实是这间机构的第一台刀。 他的脑子里依然看得见她在他游泳池畔的形影——慵懒,娇艳、悠哉,狡黠。 但在他眼前的她——冷静,沉默,专注,精准到近乎机器人的等级。 他发现自己嫉妒她和赛门之间的联结。 赛门认识他所不知道的那个“凯特.央”。 “她简直像个音乐家,只除了她操纵的不是乐器。”亚伯特.莫亚和他一起坐在二楼的手术观察室里,喃喃道。 马可明白他的意思。 通常这间让医护人员见习手术的地方,非院方人员不得进入,但目前机构尚未对外营业,而马可和亚伯特的身分又自然不同。 罗拔多的妻子正在家属等候区中等待,索菲亚在外头陪着她。 “妙妙很厉害吧?”维多兴奋地道。 亚伯特笑着看他一眼。“你是怎么认识央小姐的?” “两年前我去台湾登山,不小心滑到十几公尺深的溪谷里,左脚骨折了。当时妙妙是另一个登山队的队员,立刻垂降下来为我急救。后来他们把我送去医院,医生说我这是复杂性骨折,有可能需要截肢。我吓都吓死了!最后妙妙亲自帮我开的刀,救回我的腿。”维多灿烂的笑着。“少了一条腿,我的人生不可能再和现在一样。所以,说妙妙救了我一命也不为过。” 马可的目光依然紧盯着手术室里的玲珑身影。 “我看过远东地区的报表,维多,你去了台湾一趟,真的长大很多,令人刮目相看了。”亚伯特笑道。 “亚伯特……”维多清清喉咙。 “其他的事晚点再谈,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很为你高兴。”亚伯特安抚道,维多点了点头,闭上嘴巴。 “马可,你呢?”亚伯特改看向好友。“你想做的事进展得如何了?” “你现在正坐在其中,你说呢?”马可微微一笑。 “我说,你显然做得很好。”亚伯特笑着拍拍他臂膀。 马可只是向旁边举起一只手,亚伯特依然看着前面,伸手和他一拍,哥儿俩的默契尽在其中。 维多在旁边静静地坐着。 他终于明白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不是回到西班牙,而是他身旁这两个男人的认可,就像他们认可彼此一样。 马可和亚伯特,各自在家族新一代中都是领袖,从小一路优异而上,在维多的眼中就像天神般的存在。 他们不只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也是最好的竞争者。维多多么希望有一天他们能用看彼此的尊敬眼光看他。 但他终于明白,无论他表现得多好,亚伯特和马可对他也不会像对彼此一样知心,因为你无法强迫一段兄弟情谊凭空掉在身上。 他们在彼此心中有特殊的地位,正如同无论妙妙多么气赛门,赛门永远在她心中有特殊的地位,只是她自己暂时被怒气蒙蔽。 这一刻,维多释放了自己。 “该死!” 和手术室相通的对讲机突然响起赛门的低咒。 “凯特!你太冒险了——” “该死!凯特!你太冒险了!”赛门紧盯着一旁的机器读数。 “我做得到的!” 央妙华的额角有一小滴汗,一旁的护士立刻帮她擦去。 该死的,你这个滑溜的家伙,快到我的眼前来,快到我的眼前来…… “心房震颤!”监控仪器的护士突然大喊。 一堆机器开始发出哔哔哔的急响。 “你的路径太靠近中央神经,他随时会停止呼吸和心跳,我们必须中止手术,另外想一条合适的路径。”赛门清理着断骨附近的组织,一面喃喃低咒。 “现在停手已经来不及了。”央妙华的双眼盯着显微镜头。 “该死的!凯特,我们还有时间,你现在做的太冒险了!” “两年不见,你越来越胆小了,赛门。”她的嗓音冷静无比。 机器突然发出“哔——”的一长声。 “他失去心跳了!”监控的护士提高嗓音。 “急救推车!”赛门喊。 一台急救推车立刻推过来。赛门双手拿起电击器,紧紧盯着央妙华。 “凯特!” 她并不移动,眼睛紧盯着显微镜头,双手持续操作机器,冷静得几乎和机器人一样。 “凯特,退后!” “再三十秒。”她低喃道。 该死的!他的动脉瘤在哪里?快出现! 看到了! “二十秒。”赛门继续倒数。 她控制着止血钳,渐渐向前伸。 “十秒。”赛门两手持电击器,盯着她。 咔哒! “我夹住了!”她胜利地大喊,举高双手退后。 “clear!”赛门大叫,电击板贴住罗拔多胸口。 砰通! 罗拔多庞大的身体剧烈一震。 哔—— 哔—— 每个人紧盯着心律控制仪器。 哔、哔、哔、哔…… “心跳回复。”护士报告。 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央妙华退开一步,把头套摘下来。 他们两人再度配合得合作无间。 “干得好,央医生。”身旁的医护人员和她击掌互庆。 央妙华微微一笑,头骨闭合的动作可以交给住院医生接手。她摘掉口罩,呼了口气,往手术室门口走去。 赛门看了她背影一眼,回头继续完成他接骨的手术。 央妙华背贴着墙壁,两眼紧紧闭住。 她的心脏狂跳,肾上腺素分泌。 每次完成一桩成功的手术,那种兴奋的成就感在她的体内呼啸,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这种感觉。 旁边的甬道传来脚步声,二楼观察室的人要下来了。 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往家属等候区走去。 她并没有去注意二楼有谁,也不在乎。 身为一位主治医师,她的工作还未结束,她必须去等候区向病患家属报告手术结果。 她的步伐越来越快,完全不理落在她身后的步伐。 一进到家属等候区,罗拔多的妻子眼眶红肿,焦急地从她的脸上寻找一些蛛丝马迹。 央妙华强迫自己绽出微笑,罗拔多的妻子霎时松了口气,泪水再度溃堤而出。 坐在她身旁的索菲亚跟着呼出屏住的气息。 “罗拔多的手术非常顺利,我们将他的动脉瘤夹住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 “谢谢你!真的是太感谢你了!”罗拔多的妻子抓住她的手,放声痛哭。 “如果他再不更改生活习惯的话,他的情况很容易复发。从现在开始,他必须注意自己的体重和饮食……”她尽责地交代所有需要交代的细节。 罗拔多的妻子一面听,一面点头,拎着手帕不断擦眼泪。 “其他的事,凡罗诺医生会向你解释。”交代完,她对两位女士点了点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侧面的出口。 眼角余光,她看到赛门也出来了,一样先到病患家属面前交代断膝的部分。维多、马可和其他人的身影陆续加入他们。 她的心头冰凉,推开侧门。 门后是一条室外走廊和一个小型的中庭花园,左右两侧是病房建筑。她的步伐声在天井中回荡着。 “凯特!凯特!”赛门的脚步声从身后赶上来。 她不回头,继续大步走向走廊尾端的那扇门。 她只想离开这里,找个地方把身上的手术服剥掉! 她已经不再是这身手术服所代表的那个人。 她两年前就选择走出这个身分! “凯特!等一下!”赛门的手掌扣住她,将她硬生生拉住。 她转过来,一拳卯向他的脸颊。 赛门硬是吃了她一拳。 “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埋伏我!第二次!”她气得全身发抖。 “凯特……”赛门想解释。 “闭嘴!”她用力推开他。“你恶搞了我一次还不够,竟然还想再来第二次?你怎么敢?” “凯特……” “我和你没有什么可以说的!”她凶猛地推开他,往回头的路杀过去。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想走到哪里!她只知道自己想离开这些人越远越好。 维多、马可、亚伯特、索菲亚都跟上来了。维多担心地看着她。 “凯特.央!”赛门没有继续追她,只是站在原地用压抑的怒气喊道:“你不是唯一的受害者!” 噢!她简直不敢相信! 央妙华一摊双手,回身瞪住他。 “你,看着我的未婚夫在你面前一点一滴的死去!”她指着他鼻子怒吼:“强纳森花了二十分钟才断气,你有充分的时间派一个人到手术室告诉我……不!你甚至有充分的时间由你自己亲自进来手术室告诉我,我只需要五分钟的时间走出去和我心爱的男人告别,但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 “你只是站在那里眼睁睁看着他死掉,然后回到我的手术室好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看我动完那台刀。因为我正在替伟大的市长女儿动手术!因为这台手术是我看在你的份上插进来的!因为市长认识院长,而院长正想从你和骨科那个家伙之间选一个当主任。你不能冒险让我离开手术室,以免我毁了你的事业。 “你选择你的事业多过于我们的友谊,赛门!你剥夺了我见强纳森最后一面的权利!从那一刻起,你和我之间就没有什么好谈了!” “妙妙……”维多想去拉她的手。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 “干得好。”她讥刺维多道:“你想回西班牙?要我扮你的女朋友?赢回你堂哥的信任?维多,这次是你最精采的一次演出,连我都被你骗得团团转!” 维多羞愧地低下头。 “如果我告诉你了呢?”赛门安静地开口。“如果我告诉你强纳森快死了,然后你离开那间手术室,就在这五分钟之间,娜塔莉亚出现并发症,死在手术台上呢?” 央妙华僵硬地回过头。 “你不是神,凯特。在手术途中,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发生。强纳森的情况已经无可挽回,如果娜塔莉亚也死了,你能原谅自己吗?”赛门静静地说。你能原谅我吗? “这是我的选择,应该由我自己来决定。”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推开维多走开。 马可微微上前一步,他未来的妻子和她哥哥站在一旁。 “你也有话要说?”她冷笑道。 马可深邃的眸凝视她,只是从口袋掏出一串车钥匙。 她夹手抢过来往外飙。 “起码,我对于和新郎上床比较没有罪恶感了。”她讥讽道。 砰!推开铁门。 “什么?你和她上床了?”身后,索菲亚惊喘一声。 所有人的声音同时响起,西班牙文叽哩咕噜纠缠成一团,但她完全不在乎。 她直直走出医院大门,跳进马可的车,回到农庄。 然后一路飞回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