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俩不是朋友》 第一章 一早,母亲的电话来找,二房东豆泥大声叫:“你妈找。” 午牛惺忪起床,地线电话在公用客厅,他套上卡其裤出去,“妈,你早。” “大牛,汇款收到,两个弟弟十分感激,下学年开销终于有着落。” 午牛唯唯诺诺,忽然冒出一句:“我想家。” 那边叹口气,“再多耽一年,大弟毕业,你便可以轻松,切莫功亏一篑。” “我旅游证件一早已经过期,此刻是非法居民。” “你找枣姐商量,她有办法。” 午牛不出声。 “大牛,你虽非我亲生,但是你生母辞世之际,你才一岁,我亲手把你带大,你吃什么,两个弟弟也吃什么,弟弟们穿你剩下衣物——” 午牛耐心等她把话说完,嘴角不由得牵动,老妈每次有事求他,就把此事重提,因是事实,故此午牛并不烦厌。 “我让枣泥姐与你商量可好?” 午牛又嗯嗯数声。 “大牛你此刻态度洋里洋气。” “妈妈,保重。” “唉,自你父亲病逝之后——” “我今天就找枣泥姐。” 午太太满意地挂线。 午牛吁出一口气,如释重负,走进厨房做咖啡。 一看标着自己名字的即饮咖啡瓶子空空如也,便哼哼:“谁偷吃?” 豆泥大声回答:“谁又偷喝牛乳偷吃午餐肉。” 午牛坐下搔头,把豆泥的咖啡抢过喝一大口。 “你想回去,你妈不准?” “我想家。” “你想玛瑙才真。” “是,我想她。” 豆泥说:“本市建筑业大旺,一百二十元请不到一工,我介绍你去做黑工,收一百一日。” “我不熟悉那个行业。” “到社区学院去学习呀,大师傅负责教导,学费全免,兼提供材料。” “我没有证件。” “大牛,你真笨,牛一般,用我的身份证有何不可,都说你我一个样子。” “鬼才像你。” “喔唷,你这——”豆泥扑上欲与大牛厮打。 大门一响,有人进来,“喂,两人给我站好。” 大牛连忙听命,“枣泥姐。” 那叫枣泥的女子打扮时髦,穿着时下最流行套装,腰身窄窄,化妆鲜明,眉精眼利,与豆泥虽然是两姊弟,层次不可同日而语。 午牛连忙给她做茶。 枣泥对他说:“大牛,坐下,我有话说。” 午牛腼腆,“我还没梳洗。” 枣泥看着这英俊斑大的年轻人,廿一岁,男性最壮健时刻,稍后体力便走下坡,他一脸胡髭渣,双肩在户外工作晒起一片雀斑,手臂二头肌蹦鼓,非常好看。 枣泥忍不住伸手拧他面颊。 她说:“你妈等钱用。” “我知。” “她想你留下多一两年。” 午牛不出声。 “刚才豆泥说过,叫你到学校习建造业,那才是长远打算。” “我苦无证件。” “大牛,你妈托我帮你找证件。” “我不想再做非法之事。” 枣泥拍打他手臂,“我指合法的证件。” 豆泥见亲生大姊如此钟爱午牛,不由得吃醋,“枣泥你从不与我这样亲热。” “大牛比你可爱。” “才怪,他脏习惯比我多,他赚钱本领逊我多多。” 午牛笑出声。 豆泥悻悻,“他只不过眼睛长得比我大一点。” 他出门到一家西菜店上班。 枣泥见他离去,轻轻坐近一点,对午牛说:“你妈的意思是,让你对这里结婚,办妥移民手续,把两个弟弟与她一起接过来团聚。” 午牛怔住。 “她苦了大半辈子,大牛,你欠她。” 大牛一口气透不过,作不得声。 “假结婚很普通,我就结过两次,每次收费一万,拿到居留权,再取一万。” 午牛脖子涨红。 “你舍不得玛瑙可是。” 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玛瑙已到蒲东打工,据说,追求她的人极多。” 大牛倔强地不发一言。 “你等她,她等你,即使双方都有诚意,等到什么时候去?你是孤儿,你妈是寡妇,她需要你。” 大牛忽然问:“多久才可取得正式证件?” “一拿到蓝卡,你就得救,教育、医疗,享用所有福利。” “登记结婚立刻就有蓝卡?” 枣泥简直是专家,“注册后先给你一张为期一年通行证,那表示你已不是黑市,可以走到街上见光。” “然后呢?” “移民局严防假结婚,专喜作突击检查,如半夜或清晨按铃入屋查看你俩是否同床之类。” 午牛没好气,“我回家算了。” 枣泥说下去:“又会打开洗衣机看男女衣裳是否混在一起洗,又或厨房有否剩菜,夫妻得坐下答有关问题,若有可疑之处,即时遣返。” “嘿,我为何要接受洋人如此侮辱?” 枣泥并不生气,用拇指轻轻捺大牛浓眉,“因为你爱你母亲及弟弟。” “多久才可获得蓝卡?” “若妻子怀孕,他们见到未来小柄民腿软,很快批准。” “孩子叫什么名字?护照?” “大牛你信不信我掴醒你?” 大牛紧紧握住枣泥的手,“你让我想一想。” 他的手提电话响,他打开听。 “是,是,三十分钟立刻到。” 枣泥问:“叫你开工?” 大牛点头,“粉刷工程。” “正式取得蓝卡及建造业执照,穿川过省,都容易找到工作。” 大牛只是陪笑。 枣泥叹口气,“我替你俩做了几盘菜,我自车厢取饼放冰箱,你俩——” 枣泥是神奇人物,比大牛大不了几岁,生活头头是道,白天做二手车买卖经纪,晚上在酒吧任职。 其余,只要有利钱可赚,什么都可以做,不过,枣泥一早同自己说:卖艺不卖身。 十年八载下来,她混得相当出色,有车有屋,衣着光鲜,而且,业内颇有名堂,认识许多三山五岳人马,因此,坚决否认是地头虫。 这幢两房公寓也属枣泥所有,追起租来,穷追猛打,十分凶悍。 厨房后一间六乘八小小杂物房,租给一个华裔大汉,一个月来一次,放下租金,进房取货存货,十分神秘。 豆泥一次问:“储物室里藏什么?” 枣泥如是答:“不关你事不要问。” 大牛从此记住这句忠告。 他来不及淋浴,换上开工服便出门。 途经快餐店买了咖啡三文治。 因无身份证明文件,看到制服人员他神情不安。 也许,是该为前途设想了。 公路车把他载到目的地,他敲门。 工头阿海看见他十分高兴,“大牛,找到你真好,你出名尽责,一连七天,你可不准往别家,先支你三天薪水。” 话没说完,一个穿西服一派艺术家模样的年轻男子迎出,“我是室内设计师庄生。”一抬头看到俊朗的午牛,怔住。 他带午牛进屋。 “屋主忽然对先前挑选颜色不满意,要作更改,全屋墙壁面积万多平方尺——”他深深太息。 午牛对这种疙瘩人客司空见惯,只是微笑。 “此刻她挑这个叫‘天使的呼息’颜色,天使有呼息?呼息还有颜色?” 阿海忍不住大声笑出来。 打开油漆罐,原来是极淡的虾肉色。 “她用来配一盏天然茶晶水晶灯,灯已运至,就在那边。” 阿海取来铝梯,“大牛,你够力气,我们两人先把灯挂上再说,西装客,”他对庄生说:“你也别站着,帮手拉电线。” 他们三个男人把水晶灯挂上旋牢,阿海拨下电掣开亮。 庄生说:“好家伙,真够别致。” 那是一盏古董水晶灯,颇多破损,但仍然闪烁美丽。 这时他们听见高跟鞋咯咯响。 装修师连忙转身,“精次小姐。” 阿海怕烦连忙躲到别的房间去。 大牛站在铝梯上整理水晶缨络。 那女子走近,未抬头,便闻到楼上年轻男子的汗息,她的目光朝上看,只见那少年光着上身,举高双臂,腋窝浓厚深色汗毛犹如原始森林般,腋下还有一行纹身。 他强壮双腿踏在梯子上,正伸出手去整理水晶灯流苏,身躯略略打横,姿势优美,像一只豹子爬在树干上。 女子看得发呆,要过一刻才定下神。 她轻轻吸口气,退后一步。 装修师连忙说:“大牛,试一试新漆。” 大牛见有女客,取饼旧汗衫套上。 大牛走下梯子,撬开漆罐,不徐不疾将油漆倒在盘里,用滚筒漆到墙上示范。 做那样简单的劳作,姿势却是那么好看,那女子掩不住讶异之情。 只见三个颜色深浅只差一点点,不留心根本分不出。 女子走近一点。 她发觉她身量只到年轻男子肩膀,而她,并非一个矮小女子。 这时装修师咳嗽一声,“精次小姐,中间那个颜色可好?” 大牛微微让过身子,让她看仔细。 她却又稍靠近一点。 大牛不去看她,低头垂目。 女子终于说:“就中间那个好了。” 设计师与工头都吁出一个气。 大牛暗暗好笑,这个屋主,不知给他们吃了多少苦头。 工头说:“我们喝茶去,半小时回来。” 大牛跟工头到前园,坐在货车车斗,喝咖啡吃热狗,忽然之间,女佣出来,捧着一篮水果,放下说:“精次小姐给你们解渴。” 工头阿海一怔,大牛老实不客气,挑了一只大大蟠桃,一口咬下,汁滴四射。 他们回到屋内,女主人已经离去。 大牛用心漆好一面墙壁,站远些看,满意,又漆好其余三面墙壁。 第二天一早,他又到住宅报到。 大门虚掩,他发觉楼下会客室多了一张白柚木大书桌,桌上有私人电脑及文件,以及一个银制名牌,上边写着victoryseiji,那是女主人名字吧,她叫精次胜利,很明显是日裔。 人家女子都叫维多利亚,含蓄些,即胜利女神,她索性叫胜利,真干脆。 有人自厨房走出,原来就是精次小姐,她一手握一杯咖啡,递一杯给大牛。 大牛伸手去接,发觉她的手指纤长白皙,像玉葱般,这样的手,分明从来毋须干粗活,今日斟咖啡算是例外。 他接着看到一张雪白鹅蛋脸,五官秀丽,但不知怎地,美目有点倦意。 大牛忽而想起玛瑙一双瞳仁,那是何等闪烁亮丽,简直像两颗宝石。 他看她,她也详细看他。 这个拒绝处理体毛的年轻油漆工人恁地好看,像北欧时装杂志里模特儿。 她见过许多许多许多英俊男子,什么国籍与年纪都有,却皆不如这个叫大牛的年轻人,他自然天真不经意和气神情最叫人怜惜。 她不说话。 他也没有。 她坐到房间,处理案上工作。 工头来到,见到女主人,好不讶异。 他问:“天花板漆何种颜色?” 精次挑样板,指一指象牙白。 “我叫人把油漆送来,大牛,你先做这两扇门,也要象牙白,手扫漆。” 大牛从始至终没听到精次女士开声说话,猜想她的声音动听。 这女子身量纤丽,穿合身套装,品位优雅,通常是黑白灰,在室内,她穿一双绣花鞋,深紫色面子,绣翠绿色牡丹花。 收工时阿海问他:“好看吗?” 大牛不出声。 “年纪与身份都不对,”阿海善意提醒,“你自己当心。” 大牛好笑,阿海怕这位女士会非礼他? 第二章 阿海又问:“你去何处?” “到马赛西菜洗碗。” “你是用功好青年,别浪费时间,快搞好正式移民手续。” 大家都那样劝他。 餐馆厨房蒸气腾腾,大牛穿上黑胶皮围裙及长到(月争)黑手套,把脏碗碟分类冲洗干净放进洗涤机。 年轻的他体力无穷,做事认真。 一般青年好高骛远,不稀罕做精工,又欠学历经验干他们理想职务,高不成低不就,日日怨天尤人。 大牛从不那样,他即使清理卫生间,也当一件事来做,从不偷工减料。 雇主见到他,总是欢喜放心。 那一天,二厨在教学徒辩认香草。 小碟子里放着小撮香料,叫他说名字。 他苦口婆心:“当年哥伦布无心发现新大陆,他要找的是今日在印度尼西亚西亚群岛,他要找贵如黄金的玉寇香料……” 两个学徒满头大汗,期期艾艾,乱说一起,“这是番红花,不,迷迭香,不,芫荽,唉——” 大厨光火,“大牛,这是何物?” 大牛吓一跳,看一眼,“呵,鼠尾草,与洋葱混用,大开食欲。” 肥壮的大厨说:“大牛,明天你换制服,我教你。” “我没有证件。” 大厨说:“我管你来自火星,绿色肌肤,我要用人,明天下午两时准备妥当。” 大牛觉得好笑,洋人都有点蛮。 这时外头酒保进来找人,“大牛,昨晚临时工杯子全没洗干净,有些还留着唇膏印,要我老命,你来帮帮手,工资双计。” 大牛成为香饽饽,他到酒吧用手工洗杯子。 大厨说:“这小子倒垃圾也认真,会有出息。” 酒保说:“以后,别怨华工抢饭碗,人家货真价实。” 回到家,已是深夜。 枣泥在等他。 “过来,陪我喝啤酒。” 这枣泥姐老是爱调笑吃大牛豆腐。 她伸手捏大牛手臂,“真不相信你从不带女人回来。” “枣姐有什么事?” 她取出手提电脑,键入“单身华男征护照兼结婚对象”。 大牛吓一跳,“可以这样公开吗?” “这就是互联网的天大优点。” 刹那间约百来个网页号码在荧屏出现。 “从前,我是‘和谐介绍’的会员。” 大牛忽觉心酸。 枣泥一个年轻女子在外,还得照顾冬瓜似弟弟豆泥,这十年八载,她似六国贩骆驼,只要有一点利钿,什么都肯干,不知吃多少苦头郁气,不知就里,或是妒忌她居然还可以笑得出来的人,还嫌她十三点。 大牛忍不住搂住枣呢,“那些男人,有无欺负你?” “你为我心疼?” “当然。” 枣泥声音温柔,“放心,我不吃人就好,谁敢惹我。” 枣泥伸手模大牛腮帮上于思,“我帮你刮胡须。” 她去取肥皂剃刀,大牛看‘和谐介绍’的名单。 那些女子都十分妖娆,不似征婚,也不像拥有护照。 自称有诚意的已届中年,三四十岁,像大牛妈妈,怪不得条件上乘的枣泥可以假结婚两次之多。 那第二任丈夫非常喜欢发也,要求她假戏真做,她技艺拒绝,他有本事,开一家二手车行,她至今在该处任兼职。 人际关系,到枣泥手上,去到另一层次。 当下她叫大牛坐好,用软刷子把肥皂涂匀他下巴,小心用原始刮须刀帮大牛剃须。 她说:“我这门技艺,可是正式拜师学回来,我在女子理发店做过。” “那是场所。” “嘿,听你那说法,大马路上内衣广告半果男女相拥,那么,又不见你投诉。” 大牛笑。 “别动。” 她把他下颚也刮得干干净净,一直轻轻理到胸前。 “过两天又长回来,生命力真强,”她咕哝,“一个男人,要那么漂亮的眉睫干什么?”又说:“我最喜欢你下巴搁手臂上沉思样子。” 沉思?大牛很少想心事。 大牛摇头。 这时豆泥开门进来,看到他俩如此亲热,啧啧烦厌:“肉麻得要死,你们干脆结婚不就行了,我看得浑身鸡皮疙瘩。” 枣泥知,“耽会我帮你修。” 豆泥说:“这种剃刀最危险,一划,咽喉就断开两截。” 枣泥说:“大牛信任我,大牛不怕。” “叫他娶你。” 大牛只是笑。 枣泥答:“男人,要多少有多少,肝胆相照,好兄弟,一个也难找。” 这话连豆泥都觉得有理。 他淋浴休息,留下大堆臭脏衣物。 枣泥帮两个王老王将衣物洗出。 “挑一下,事不宜迟。” 大牛模模后颈,用清水敷脸。 他说:“我娶你好了。” 枣泥说:“这样吧,我介绍一个人给你相看,她叫红宝。” “我不要。” 枣泥找到一个网页,“这是她。” 照片上一个少女照片,直发、清纯、大眼睛,自称是学生,二十一岁,土生,持护照。 “一万元有交易,你可搬到她公寓同居,当然,房租膳食另计。” 世上一切都是一门生意。 大牛不出声。 “不用等了,一年多过去,她比你大两岁,她心不安。” 大牛把下颚枕到手臂上,是那个叫枣泥心软的姿势。 “休息吧。” 大牛躺小床上,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玛瑙,她坐在他那辆五十年古老伟士牌机车后,驶上山坡,两人都没有戴头盔,玛瑙衣裙在风中飞舞。 到达山顶他们把机车停下,那天是阴历八月十五,月亮大得遮住半边天空,银盘里的嫦娥、吴刚,桂树,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他拥吻她,她的嘴唇香且糯,那感觉美得叫他流泪,大牛只希望时间永远不要过去,一直留在那两瓣樱唇之上。 此刻想起,他仍然双眼润湿。 玛瑙已个多月没有来电。 大牛根本不知他在等什么,双方均无许过诺言。 也许,是那晚银白色大月亮,使他咬紧牙关在异乡捱下去。 一年下来,英语会话已经相当流利,洋人规矩学得七七八八,唯一不顺眼的,是洋人天性的放荡。 凡是对他略有好感的人,都劝他办好移民手续。 一早,大牛去开工。 踏上公路车,黑人女司机看他一眼:“这么早。” “你也早。” 他走到车后坐下。 工头阿海比他先到。 他把现钞数给大牛,“七天薪工金在这里,大牛,我正在西区装修公寓,下午烦你过来一趟,这是地址。” 这时,书房门嗒一声打开,女主人缓缓走出。 她比两个工人还要早。 她示意有话同阿海说。 阿海连忙过去。 大牛一向不多话,他忙他的。 不一会,阿海走进,有点纳罕,“说是地库颜色不对,要重新再漆,叫你每天来两个钟头,当一工计算,此刻天日长,早上八时至晚上十时均有阳光。” 大牛不出声。 “大牛,我在此屋合约已经完毕,你若留下,自己当心。” 大牛点头。 “还有,你身侧有纹身?” 大牛一怔,轻轻掀起衣服给阿海看。 “呵,是一行草书,说些什么,生……天……” 大牛写出来,原来是“生死由天,富贵有命”八字。 阿海说:“如此古怪。” 大牛微笑,他并不笨,他知道这不是王阿海要知道,那是精次胜利发问。 她注意他。 她对他有兴趣。 精次有种慵倦的美:像是知道世界可以奉献的不过是这么些了,再努力也无用,因此对所有享乐厌倦,天天起来,也不过是有时愉快,多数不地捱日子。 忽然看到这个英俊纯真年轻人,像是清风带进华丽腐朽厅堂一阵栀子花香,提起她的神采。 阿海离去之前把字条交给她。 她看到那八个草书,十分诧异,精次日裔,但母亲是中德混血儿,她中文底子不差,因工作需要,她勤学中文,了解那八个字的意思。 她走近去看。 大牛坐梯子上,高高在上,对面墙壁有一面古绣大镜,正好映照到精次走近,抬头看他腋窝。 大牛忽然脸红,他缓缓走下梯子。 原来精次手上捧着一盘热腾腾饺子,示意他吃午餐。 大牛道谢,蹲下便吃。 她坐他对面陪他。 女佣端出小茶几放在他俩当中,斟出香片。 大牛许久没吃家常饭,其味无穷,恨不得打包带回家。 吃完他帮忙收拾。 然后他转身看着美丽的精次。 他轻轻说:“要当心陌生人,我也许是骗子。” 精次双眼闪出罕见的亮光,“你是骗子?”她的声音低沉迷人,充满笑意,“你可要骗我?” 大牛气结。 一开口他便让这些精灵女子讨了便宜去,枣泥如此,精次也如此。 他连脖子都涨红了。 “我的工作已经完毕,我不会再来。” “慢着。” 大牛转身,“我有我的生活,不必为我担心。” 这样毫不容情地拒绝了她。 他把梯子收好,走到地库一看。 大牛倒吸一口气,不知是谁的主意,整个地库漆成火红色,那是间游戏室,黄色丝绒沙发,桌球台、深绿地毯,颜色叫人眼花撩乱,心烦意乱,她要求重做,实非过分,大牛踌躇。 他回到楼上,精次已坐在书桌前工作。 大牛看她一眼,悄悄离去。 他是精壮男子,他自然有男人需要。 但一个黑市居民,最好不要惹麻烦。 他到西菜馆工作。 大厨照例弹跳骂人,那么胖又那么躁,血压一定很高,随时影响心脏。 在烦嘈的不锈钢厨房里,大牛思想忽然飞出老远,他思念精次柔软纤弱身躯靠在门框上,她有所盼望,想的是什么? 忽然大师傅暴喝一声:“大牛,你来试做蛋黄酱——” 大牛连忙放下盘碗,重新洗手,过去看到一桶桶失败的蛋黄酱,它正式西名叫贝阿尼斯酱,配芦笋用。 两个学徒手粗心散,兼炉火太猛,酱汁变成蛋花汤。 大牛连忙照着规矩好好重做。 他在厨房洗碗久了,一眼关七,看到大师傅做菜,暗暗留意,日子有功,学得三五成,已够应付。 每次得心应手,大牛都觉高兴。 他十分明白,他做的全非火箭科技,但那也不能阻他成为社会有用一分子。 意外的是,豆泥在餐馆后门等他收工。 大牛问:“有事?” 他把几大袋垃圾提出丢进垃圾箱。 豆泥问非所答:“你又不负责垃圾,弄脏双手。” “枣泥骂你?两姊弟闹翻?” “她叫我来接你。” 大牛笑,“怕我不认得路?” 豆泥仍然牛头不搭马嘴,“这座大垃圾箱,就是去年发现女尸之处?” 大牛看着他,“究竟什么事,说我听,两人有商量。” “上车来。” 大牛坐上那辆小小货车。 豆泥取出手提电话,单击,递给大牛看。 大牛莫名其妙,接过电话,看向小小荧幕。 等他的前脑接收视网膜传递的影像,他觉得全身血液自脚底流走。 他晕眩,口腔干涸,一颗心似停止跳动。 “大牛,玛瑙已经结婚,你可放心在此居留,枣泥说:这是好事,于你前途有益。” 大牛不出声。 “你少难过,大丈夫何患无妻,百步之内,必有芳草。” 大牛握着电话,他看到秀丽的玛瑙身穿雪白婚纱,握着鲜花,巧笑倩兮。 新郎不是他午牛。 第三章 “枣泥说,你没应允她什么,也没叫她等,她也没说要嫁你,枣泥说,大家在一起那么开心,已经足够,照片由她嘱朋友传给我们,你妈有送礼,也去喝喜酒,说男方是个老实好人,在蒲东开一家小小制衣厂,玛瑙会有幸福。” 大牛看到一对新人合照。 他一心以为抢他爱人的是一个恶俗秃头的中年汉,镶金牙,戴墨镜,一身油膏,穿条纹鲜色西服配大花领带。 但是不。 新郎一脸憨态,只得三十出头,笑得合不拢嘴,牙齿洁白整齐,一边腮上还长着疱疱。 这时豆泥说:“他送玛瑙华侨新村一套公寓房子,还有一辆宝马轿车。” 大牛把电话还给豆泥。 “我载你回家,枣泥做了你爱吃的——” 大牛轻轻推开车门下车。 “大牛,你去何处?” 大牛转过头,平淡地说:“我一个人静一静。” “大牛——” “同枣泥姐说,我决定相亲,还有,明日借你证件一用,我想报读建造业。” “这才是好男儿!” 大牛走离停车场。 豆泥喊:“你散罢心就回来。” 大牛没回头。 他叹口气,一丝牵挂也没有了!一个孤儿,无父无母,爱人已经舍弃他,他走投无路,只得把他乡当故乡。 大牛推开一间酒吧门走进。 他不会喝烈酒,可是对酒保说:“两个拔兰地。” 他把酒灌下喉咙。 原来,这年多苦日子,他活得那样起劲,是因为玛瑙给的氧气。 玛瑙日照,他才不顾一切苦中作乐,那是他一个盼望,有朝一日,可以与她重逢,两人在一起,他向她求婚,递上指环,再在那轮碧清银亮的月色下亲吻她,把她抱回家。 大牛悄悄落泪。 他再要两个伏特加。 有妙龄女子走近,伸手模他二头肌,咕咕笑,“好壮手臂,你时时往健身房?” 大牛缩一子。 “怕羞?” 另一个艳女靠近,也笑个不停。 大牛站起,踯躅出门。 不擅喝的他酒气上涌,走到横巷,一个踉跄,摔倒地上。 还起来干什么呢。 他同自己说:干脆躺下算了,他自怜自艾:一个穷小子,无学历,无亲人,死在这里岂不干净。 他躺在垃圾堆,觉得这就是他的最佳归宿。 孤子午牛不配有更好的遭遇。 他半明半灭那样躺着不动。 忽然听到熟悉声音。 ——“我叫你把他带回家,你是哪只耳朵不灵光,你信不信我切下你的笨头!” 那是枣泥的声音。 接着,豆泥也发怒,“姊,你太偏心,大牛有什么事,你紧张得青筋爆绽,你却轻贱我,动辄骂得我像一只狗,这不是我的错——” 这时枣泥惊叫:“大牛,你在这里,你可有受伤?” 她挤进窄巷扶起大牛。 “快,快,豆泥,扛起他上车回家。” 豆泥大声抗议:“他烂醉如泥,呕吐一身,地上又有屎尿,我不碰他。” 枣泥忽然哭泣,紧拥大牛不放。 豆泥惊惶,他姊平时算是铁娘子,极少流泪,这会怕是真正生气了。 他连忙背着大牛上车。 大牛动一动嘴唇说:“对不起两位。” 枣泥哭得更加厉害。 她把大牛紧紧拥在胸前。 “豆泥,回家。” 大牛只觉枣泥温暖的双臂与胸脯像一个小母亲那样安抚了他。 他渐渐静下来,啊,还有人爱他,怕他掉落在垃圾巷子不归,他们姊弟俩找到他带回家。 他耳畔是枣泥哭声,他叫她伤心?不可不可,他要振作,他忽然抓到活下去的因由,他不能叫爱他的人难过。 大牛沉沉睡去。 醒来以为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他已白发苍苍,不必再捱日子,他头痛欲裂,浑身酸痛,像是结结棍棍捱过一身打,他发觉自己半果躺在枣泥床上。 大牛内疚地说不出话。 这时枣泥推门进来,做了姜汤给他醒酒。 他惭愧地问:“什么时候了?” “还来得及梳洗去开工。” 哦,太阳照样爬起,花儿也照样的开,唉,早知如此,借什么酒浇什么愁。 大牛取被子遮住。 枣泥揶揄:“都看过了,还遮什么。” 大牛整张脸涨红。 枣泥深深吁出一口气。 大牛歉意去到极点,“枣姐,我俩结婚吧。” 枣泥笑出声,“我也剥掉衣裳让你看看,互相扯平,谁也不欠谁,那就不必结婚了。” 谁也说不过枣泥这张嘴。 “我俩是姊弟,怎么结婚。” 这是真的。 “况且,你又不爱我。” 大牛轻轻说:“我会为你挡子弹。” “你也会冒死救豆泥。” 这也是真的。 “能够起床,就去开工,工作在这种时候最能安慰你。” 大牛挣扎起床,发觉昨晚脏衣服像变魔术似已全洗熨干净。 枣泥问:“你愿意相亲?” “是。”大牛边穿衣裤边认命。 “选哪一个?” “你老推荐那个叫宝石的土生女。” “那是红宝,你眼光不错。” 大牛苦笑。 “下午,豆泥会接你到建造学校报名。” “明白。” 他到达精次住宅时,遇见装修师庄生,他在顿足发脾气—— “说好把地库装修成上世纪六十年代五十四号夜总会那样,我已尽我所能,现时又改变主意!精次小姐,你难以相处,你不懂艺术,我辞却任务。” 大牛放下工具,看,每个人都有烦恼。 他的脚步有点浮,今日,可不能爬上爬下。 庄生看到他,忽然下了一半气,“哦,你来了。” 大牛轻轻说:“地库毋须改动,我今日完工。” 庄生酸溜溜:“精次小姐说了算。” 这时却有电话找精次。 庄生轻轻走到大牛身边,放下一张名片,“我有个朋友是摄影师,他正找模特儿拍时装照,你可以给他一个电话。” 大牛不感兴趣。 庄生问:“你打算一辈子刷油漆?” 大牛不发一言。 人各有志,有什么好解释。 庄生发牢骚:“我走了,今日不是好日,我四处碰壁。” 精次放下电话出来,看到大牛,松下口气,她斟咖啡给他。 “我的车房需要粉刷。” 大牛答:“我已完工。” 精次失望,“啊,不来了。” 大牛忽然多话:“每种墙壁上起码有十层八层油漆,有时第一层与第四层同样色版。” 精次也笑,她取出松饼招呼大牛。 大牛坐在中午的阳光里,头发、眉睫、须根,都被照得半透明,手臂上汗毛,金光闪闪。 精次呆呆看着他,不再忌讳,她心想: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年轻男子。 大牛这一天相当憔悴,皱着眉尖,并无笑容,那丝阴霾特别感人。 他也忍不住近距离详细看精次,她比他大,约莫有三十出头,皮肤白致如一种瓷器,头发拢在颈后用一枚梳子挽起,她穿白衬衫,以及一种叫“男朋友”的松身牛仔裤,自从这种牛仔裤流行之后,枣泥问大牛要了好几条去。 精次四肢纤细,脚尤其小,足踝美如雕刻。 但是,那样秀美的她为何如此疲倦寂寞。 这时,精次忽然伸出一只食指,轻轻扫描大牛手臂上汗毛,大牛本想缩回手臂,但他该一刻是那样伤感,柔软手指悄悄抚模是那么舒服,他没有改变姿势,手臂上汗毛轻轻竖起,表示谢意。 不过,大牛也没进一步表示什么。 他再笨也知道精次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精次看到他手臂上擦伤之处,“噫。” “不算什么。” 他取起外套工具走向大门。 “请等等。” 精次递给他一只信封。 大牛道谢收下。 他离开那座华丽的住宅。 豆泥的车在街角等他,一见他便说:“我姊待你恩重如山,你好自为之。” 大牛不出声。 “好些没有?” 豆泥可能不知道,有种伤口,永远不会痊愈。 大牛当下不出声,眼睛看着窗外。 “你看你那种半死不活的样子,叫人生气。” 车子驶抵社区学院,豆泥拉着大牛走进大堂,在布告板上找资料,“这里,每星期四堂,每课两个半小时,九个月分两个学期毕业,即一年整可拿证书,你要读哪一种?” 一四七是建造业。 这一科比较像男子干的工作。 豆泥相当内行,“来,排队报名。” 豆泥把他的证件全拎出交到大牛手上,在他耳边悄悄说几句,大牛点头。 学校接待员是一年轻女子,抬头问大牛,“报什么科目?” “一四七。” “请出示两张附照片证件。” 大牛把驾驶执照及公民证递上。 她核对一下,“嗯,你叫洪豆。”没看出不妥之处。 正想在报名单上加印,忽然钉书机被推跌地下,她转过头去,豆泥迅速把柜台上报名纸替换。 这一张,姓名才写着午牛两字。 接待员顺手在单上加印,“欢迎入学,请过那边做学生证。” 午牛松出一口气。 豆泥得意洋洋,“手法如何?” 简直可与妙手空空儿相比。 午牛慨叹:“嗳,君子可以欺其方,他们这些洋人也已叫咱们教得精明了,过海关就不易。” 豆泥不以为然,“他们是君子?兄弟,南北美洲全有原住民,人家在土地居住数千年,开心地游牧耕种,这批欧洲白人巧取豪夺,硬把土地霸占,骗术包括‘一粒玻璃珠换整个曼赫顿’,然后动辄叫支那人滚回祖家,话没说完,又把土地逐块高价出售……” 豆泥的公民课读得不错。 午牛取得学生证,即时挂在胸前。 豆泥在他耳边说:“一办妥结婚手续,你就自由。” 这说法有点奇怪,照说,有妻室再也不比单身自在。 他们取饼书单及上课时间表离去。 “我载你到餐馆。” 豆泥成为大牛监护人。 大牛神情落寞。 “可要回家休息?” 大牛摇头,他自口袋取出设计师庄生给的名片,“我想到这个地方看看。” “mybad摄影室,一家照相馆叫‘我的错’,倒也挖空心思,招牌一见难忘。” 这年头,找生活不容易,非标新立异不可。 豆泥忽问:“大牛,将来你做老板,建造公司叫什么名字?” 大牛苦笑,“一辈子有工做已经很好,还想当家作主?” “叫什么?”他追问。 大牛心里凄酸,不去理他。 “你我一般读完中学,你的成绩比我好十倍,数理化分数全盘优秀,不要为一个女人灭去志气。” 豆泥真是个可爱莽汉。 他把大牛载到摄影室地址。 “枣泥叫我办些事,我一小时后接你可好?” 大牛点头。 他按门铃,有人来应,“找谁?” 大牛看一看名片,“米兰诺。” “阿米正工作,你在一旁等。” 有人给他一杯咖啡。 他走进摄影室,便知道这名字古怪的工作室实际上工作态度严肃,器材与设备先进,地方洁净,井井有条。 他们在拍摄泳衣广告。 男女模特儿均穿同一款式小小泳裤,女模果胸,也不遮掩,任由化妆师全身扑粉。 第四章 大牛觉得尴尬,但是全体工作人员自然自若地走来走去,司空见惯,视若无睹。 他静观其变。 只见摄影师叫两女一男模特儿躺下,三人挤得紧紧,脸带笑容,整理头发化妆后打好灯光开始拍摄。 大牛需要一份这样的工作否? 他想不。 他悄悄转身离去。 这时,有人把手搭在他肩膀。 他转头,看见一个文秀的年轻人,笑容可掬,“你是午牛?庄生与我提过多次。” 这想必是米兰诺。 他笑:“我们今天刚好拍摄果照,但不是天天这样。” 大牛点头。 “我们替你拍些档案照可好?” 大牛摇头。 “没打扮不要紧更加自然。” 大牛答:“这工作恐怕不适合我。” “我们也拍摄牛仔裤广告。” 大牛见他如此客气,不禁微笑,“替我问候庄生。” 那年轻人说:“真是我们的损失,请记住是敝公司先与你接触,若有转机,第一与我们联络。” 大牛只是陪笑。 年轻人送大牛出门。 大牛走到门口,给豆泥电话。 豆泥不服,“我成了你司机跟班。” 大牛回餐馆工作,他向大厨请辞。 大厨瞪眼,“可是有别家挖角?” 大牛致歉,“我决定上学跟一门手艺。” 大师傅讶异,“那又是什么?” “一四七建造业。” “一五一是厨艺,你不如读那个,一边又可到我处实习。” 大牛庆幸他有这许多选择。 “建造业日晒雨淋,多么吃苦。” 大牛搔搔头,“力不到,不为财,生计都辛苦。” 大厨叹口气,数一数双手烫痕刀疤,“真是的。” 有人在旁边听见,轻轻说:“女子最苦是出卖色相。” 大厨接上去:“男人最惨做拳手,都是出卖皮肉。” 大家都有点黯然。 可是随即又忙起来,挥着汗,手脚不停,开头出卖劳力,真不惯,浑身酸痛,随后练出来,习以为常。 下班,看到枣泥在后门等他。 她说:“押你回家。” 见到大牛在喝啤酒,抢过瓶子,扔进垃圾箱。 大牛无奈。 “我替你约了红宝,下星期六晚上,在唐人街大班茶餐厅见面,你理一理头发胡髭。” 大牛唯唯诺诺。 “你还在难过?” 大牛颓然,“枣姐,我一辈子都不会复元。” “胡说,再给你一天时间。” 大牛指指左边肋骨,“这里隐隐作痛。” 枣泥不愿纵容,“你不过是摔痛还是撞痛,擦些药膏就好。” 大牛垂头不语。 “我与你妈说得很详细,你约一年后可获证件,立即申请两个弟弟留学,届时,你欠她债项,一律还清,还有,红宝那里的结婚费,我已替你垫付,你方便时才还给我。” 大牛问:“为什么对我家那么好?” 枣泥想一想:“那是华人千年老品性: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对于同胞,总想帮手。” “也不应这样周到。” “怎样说?我是一个细心的人。” “假结婚程序如何?” “同真结婚完全一样,故此我一直觉得我结过两次婚,也许,已不配有第三次,限额已满。” 枣泥身份神秘,大牛只知道他来到异乡,手上拿着,就是后母给的洪枣家地址。 漂亮的洪枣还亲自来接飞机,举着纸牌子,上边写“午牛”两字,与一个漫画笑脸,无比亲切。 之后,她就把他当兄弟般亲热照顾。 洪枣究竟与后母什么关系,她不说,他也没问。 大牛终于说:“那笔款子,我分三期还你。” “慢慢,不急。” 当夜,大牛喝两小瓶啤酒,总算入睡。 白天还好,有事要忙,一到晚上,失意灰心感觉,似一重山般压在头顶,挥之不去,心头有一种钝痛,他掩着胸膛入睡。 忽然痛觉加深,他申吟惊醒,看到鲜血自心脏部位流出,他大声叫喊:洪豆救我!可是他看到内脏自伤口涌出。 大牛魂飞魄散。 不,不,他拔直喉咙凄厉地叫:我还要照顾两个弟弟,我不能死! 他忽然看到桌上有针线,他取起那枚手指长铜针,穿上黑线,然后将流出体外腻嗒嗒一塌糊涂的内脏往体内塞回,一针、一针,用针线缝好肚皮,他痛得浑身颤抖,一身大汗,他支撑不住,金星乱冒,“救我……” 他自床上跃起。 原来是个噩梦,但一脸泪痕,床褥被冷汗湿透。 胸口仍然痛得像被一只魔爪抓住皮肉。 大牛喘气垂头,取饼外套,套上逃出门。 只见玄关墙上靠着辆自行车,他不问自取,骑上到街上。 他一直往前驶,凉风扑面,他清醒过来,背上冷汗也已干爽,累了,他下车,一抬头,发觉车子停在精次家门前,下意识竟然驶到这里。 他索性走到门前,伸手按铃。 大牛失常,平时他不会这样冒昧。 门外有保安摄影,他抬头让屋内人看个仔细。 忽然,大门打开。 精次穿着睡袍出来,她披发赤脚,分明已经休息。 大牛看着她。 她意外,但随即露出笑意,让他进门。 精次关上门,转过身子。 大牛轻轻拥抱她。 他体重几乎是她一倍,他希望做到轻俏温柔。 两人都没有说话。 他低头吻她嘴唇,她像是渴望了许久那样把脸靠在他肩上,吁出一口气。 午牛觉得他仍在梦中,精魂游荡到这里寻找安慰,他胸膛被割开伤口似没有那么痛,他伏到这秀丽女子胸上,她柔软胸脯似蒸笼里刚取出的碗糕,香松暖糯,他伏在该处,得到怜悯,暂时又可以活下去。 他比她早醒。 他闻到自己汗臊,一侧头,看到女伴只有他自己手掌那样大象牙色秀美脸容,一绺丝发比他想象中更长,细细手臂压在脑后,像一幅图画。 他感到羞愧,与她比,他是多么粗鲁简陋,他带厚茧双手不知有否叫她难堪。 他轻轻坐起找衣物。 她也醒来,看着他微笑。 他清清喉咙,低声说:“我要工作。” 她不出声,晨曦中怜惜目光叫他安心。 “希望还可以来探访。” 她点点头。 然后,低声问:“可以不走吗?” 午牛小心翼翼答:“我不是一件玩具,我有自己生活。” “你太多心。” 想到昨夜恩赐的温馨,午牛吻她的手心。 她搓揉他的浓发。 他腋下纹身‘生死由天,富贵有命’八字草书像会飞舞似,她用手指轻抚笔划。 他告辞。 她送到门口,午牛轻轻说:“你至为美丽,你的温柔,叫我无比欢愉。” 她感动不已,更不便留他。 大牛骑上自行车回去。 移民身份最神秘。 试想想,一个成年人,忽然离开故乡,抛却一切,以及所有人际关系,跑到异乡,从头开始,真是一杯一盏,一衣一裤,都要添置。 大牛当初来到,只有一只背囊,连一枝笔一张纸都要现买,身边一些现钞,一下子如水般荡出,幸亏有洪家姊弟帮忙。 洪枣为什么移民?她盼望些什么,又想忘记些什么? 午牛他呢,除出为两个弟弟打先锋争取名重于实的外国护照,还有什么企图? 还有这个叫精次胜利的美女,她又是何种身份,是富家女抑或是富人的女人,她为啥独居豪宅,她何以为生? 移民都不愿提起过去生活与身份。 他们自觉从灰烬爬起,走离火场,再世为人,往事无谓提起。 最多是说明籍贯:我的家,在山西,过河还有三百里…… 精次不问,午牛不会自动揭露过去。 午牛不好奇,精次也不会说身世。 午牛所知道的是,精次是医他的一帖药,只有与她在一起,他的肋下位置才不会那么痛,他的手臂才可以伸直,因为她叫他知道,世上,还有珍惜他的人。 精次钟爱他,他可以感觉得到。 她的目光,她的,她的呼息,都像在说:我要小心,不然,会爱上你这个大男孩,我对你一无所知,太过危险…… 午牛到学堂上课,虽然只是蓝领手作课程,也一丝不逊,说到砌砖,便解释砖块起源、种类、优劣、砖窑、用途,详细有趣,叫午牛开窍。 教导后还有实习,师傅教如何量度、砌砖、上泥灰……言无不尽,完了还要做测验,看学生吸收多少。 午牛边学边感激感动:这还都不收任何费用,连纸笔都免费供应。 呵,得益良多。 老师还图示古罗马、埃及、印度尼西亚、马雅各布布族砌砖方式。 三堂课之后,午牛已觉得长进。 洪枣提醒他:“别忘记明日要去相亲。” 接着,讲到木材。 那更是深奥学问,老师把地球上木材分类,午牛这才知道华人最名贵的紫檀已经绝迹。 放学,洪枣匆匆接他。 “你什么毛病,任何事都要为姊的三催四请,你与豆泥不如结拜。” 大牛手上是一张五大洲各种林木分布图,他不愿放下。 枣泥温柔地说:“好些了?” 大牛低声答:“我很好。” “快换西装刮胡髭。” 大牛不以为然,“又不是真相亲。” “礼貌你可知?” “我就是我,真相亲也不伪装。” 枣泥叹气,“时间已到。” 她把他带到茶餐厅,挑个边位坐下。 大牛问:“人还没来?” 他目光寻找一个与照片相似扁面孔梳妹妹头的女孩。 就在这时,玻璃门推开,一个彩球滚进来,身上紧身衣裙,起码六七种颜色,脚上一双鱼网袜,高筒长靴,手提恶形恶状大亮漆皮手袋,颈、头、耳都戴金属链子与圈圈…… 大牛看得发呆。 如此恶俗,是什么人? 就是这种丑女,叫男人终身不举。 只听见她大声叫人:“枣泥,你气色好极了。” 大牛傻了眼,不!他心里叫喊。 谁知枣泥站起招手,“红宝,这边。” 那个彩球朝他们走近。 大牛料想打不过这种女人,立刻要逃,他刚站起,被枣泥双手重重按回座椅,她在他身边说:“又不是真结婚。” 那红宝坐好,叫一杯鸳鸯咖啡。 她上下打量午牛,“就是他?” 那种精利目光,像是要剥午牛衣裤般轻蔑。 大牛气得说不出话。 他瞪着枣泥,像是说:你的好介绍。 枣泥不去理他,“红宝,这是午牛。” 红宝瞪着午牛,倒霉,照片明是个纯品青年,真人一头乱发兼于思,似野人,衣衫旧烂,分明是个劳工,身上还有异味。 她眨眨贴着双层假睫毛的眼睛,伸手拂一拂染得棕红卷发,她动一动亮滑紫色嘴唇,冷冷说:“枣泥,涨价了,先过一万五,事成后再一万五。” 大牛忍不住哼一声。 一万五?倒贴他午牛一万五他还不屑。 可是,男人不与女性斗嘴,他不出声。 “价钱早已说妥,且已付清首期,红宝,你别过分。” 红宝在枣泥耳边说:“这人像个贼。” “你这张嘴。” 红宝十分不情愿。 枣泥做好做歹,“去,上你家看看。” 枣泥推着大牛到附近一间多层公寓房子。 楼梯墙壁上有彩色涂鸦,很明显住客人口复杂。 大牛不忿不甘心,一步步捱上楼梯。 公寓门一打开,大牛闻到一阵霉臭味,像是一叠旧报纸搁在厕所太久吸收所有异味的腌脏。 不止是他,连枣泥都皱上眉头。 她赶紧推开窗户。 大牛不愿进屋。 只见简陋家具,椅背上搭满七彩廉价衣物,高靴高鞋踢得一地,内衣裤随便堆在桌子上,与吃剩的饭盒子竹筷子作伴。 小小昆虫到处飞舞,果蝇逐臭而来。 大牛夺门而逃。 枣泥追到门口,拉住他。 第五章 大牛委屈得眼睛都红了,“枣姐。” “你别动,你给我站住。” “狗窝不如,我怎么与她同居。” “你挑真老婆?” “我不干。” “大牛,你听仔细,这件事如果不成,我以后不是你姐姐。” “为什么要挑这个女子?” “人不可貌相。” “枣姐你自己是那种旧鞋都一双双放进鞋盒收好的人,你——” “嘘——” 红宝这时叉着腰出来,眼睛瞪铜铃那么大,“我若非等钱用,我会与你结婚?” “算了,一人少一句。” “哼。” “嘿。” 三个人站在门口讲条件。 枣泥说:“你俩明日去登记注册,红宝搬到大牛处住,我叫豆泥搬出,那里有两间房间,一人一间,互不相干,红宝,你免租,再吵,我可要骂人。” 这已做到最好,再推辞,大牛也不大近人情。 “大牛,我与红宝相熟,你不会吃亏,红宝,我与大牛如兄弟般,你少啰嗦。” 那两个年青人不出声。 红宝咕哝:“什么人,姓午,叫牛,五千多中文字不挑,名字叫牛,人也像牛。” 大牛不出声,转头就走。 鼻端好似还有那股霉臭。 一个女子,如此不自爱自重,也真少有。 这同与人家假结婚无关,环境如何苦苦逼人是一回事,人可不能自暴自弃,收拾家居,举手之劳而已,那红宝家中所有平面上灰尘都厚得可以写字。 这个女子根本已经放弃生活。 他吐出一口气。 “第二早十时正,记住笠臣大街婚姻注册处见面。” 大牛头也不回的走开。 他在街角致电精次、:“我此刻可以上来喝瓶啤酒否?” “欢迎。” 大牛心结放松一点,他实在需要这杯酒压惊。 上天可怜他,叫精次那样安琪儿下来安慰他破碎心灵。 他抵精次家,一按铃女佣就开门,一脸笑容:“小姐在厨房做面。” 精次穿着花裙子捧出点心。 大牛看到她象牙白素净秀美脸容不禁微笑。 幸亏天下有美人。 而这个仙子般女郎不嫌他是个粗汉。 精次轻轻招呼:“请到这边。” 他坐到她对面,握住她的手,深深吻一下。 她身上有铃兰清香。 到此刻,大牛才知道,女子也分香与臭。 他低声问:“你没有男朋友?” 精次摩挲他的腮须,“你是我男友。” 午牛听得这几个字,泪盈于睫,天无绝人之路,玛瑙丢弃他,那红宝嫌憎他,可是美丽优雅的精次眷顾他。 她把他抱紧,呵气如兰,近距离看,她姣白脸容没有一点瑕疵,耳珠上钻石与瞳仁闪闪生光。 精次也凝视他,这个年轻人,笑与不笑都这样好看,他甚至有点畏羞,时时垂眼,神情腼腆,她看到他出现便有说不出欢喜。 精次许久没有与男子约会,对这种试探、猜臆、进退……诸般技巧,日久生疏,有点彷徨,她何尝不踌躇,只得随其自然。 这时女佣轻轻在门边咳嗽一声,“精次小姐,电话找你。” 精次原本就在家工作,是大牛打扰了她。 她走开,大牛吃她做的鸭丝面,味道不错,但是他刚受了巨大惊吓,此刻想起,还打冷颤,那叫红宝的女子,手、足、二十个手指足趾甲都是假的,长得似爪子,还描着七彩花纹及贴着假宝石。 天啊。 他靠到长沙发上,惊累不觉盹着。 真没想到做人那么苦。 他听见精次走近,张望他。 大牛眯着一只眼,看到她拿着一台大型照相机,替睡着的他拍摄。 没想到这样成熟女子也会傻气。 他开口:“可以看吗?” 精次吓一跳,微笑说:“醒了。” 她把相机记忆锁取出放进手提电脑,荧幕出现穿着白棉汗衫背心枕着手臂睡觉的稚气模样。 “你还像个孩子。” 大牛不觉有什么值得拍摄之处。 精次轻轻把脸埋到他腋下,呵他痒。 大牛嚅嚅说:“我出过一身汗……” 精次不理他,抱着他胸口,“一起游泳。” 她把他带到后园,大牛意外,没想到园子那样宽敞,游泳池尺寸标准舒适,精次月兑去外衣,露出黑色五十年代那种老式甜心领齐腿泳衣,衬着她雪白肌肤以及苗条身段,说不出好看,精次最美之处是她的优雅。 她纵身下水。 大牛身不由主,穿着汗衫粗布裤,跟着下水。 他泳术并不好,胜在年轻力壮,箭一般追上精次。 他拉住她足踝,两人一起潜下池底,又缓缓浮上,大牛深深呼气,像是要吐出一口两口三口所有乌气。 精次说:“我替你准备了一个客房,你随时可来休息,喝茶。” 他抚模她丝般面颊,“谢谢你。” “你有功课,可到这里做,比较静。” 大牛还真有这个需要,注册后必须两个人住,那红宝嘈吵,她一副耳机不离身,手机握掌中随时喧哗,声音像锣。 想到这里,他皱上眉头。 天下原来真有苦命男人,他午牛便是最佳例子。 “你有心事?” 大牛不出声。 “想讲的时候,尽避对我说。” 大牛上泳池才月兑下湿水裤子。 精次把他带到泳池旁小小宾馆。 “你可在此更衣。” 她退出掩门。 那宾馆有两房一厅,厨卫设备完整,睡房布置成蓝白两色,正是大牛最喜欢的颜色。 床尾放着一套干净衣裤,亦是午牛平时穿着普通平民牌子,精次竟如此周到,比起洪枣有过之无不及,叫他感动。 他走到浴室好好洗头淋浴,把身上汗息刷清,用白毛巾抹干,然后换上新衣。 他对精次说:“我要开工。” “还是不肯留下。” 大牛轻轻说出心事:“我不会在财力上依靠你,我有自己生计,但感情上,我会需索无穷,你要小心。” 精次不停点头。 他吻她额角。 大牛踏着自行车回家。 他发觉豆泥已经搬走。 他与豆泥这种光棍,搬家不过是一只大帆布军用袋,把三两件衣裤塞进,就可走人。 枣泥电话来了:“明早十时准时,穿着整齐些。” 她身边有豆泥喃喃咒骂大牛的声音传来:“罚我与大姊住,以后怎么带女友宿夜,这大牛害人……” 大牛忍不住笑。 他心头一阵温暖,他们对他真好。 枣泥说:“好,笑了,总算笑了。” 小小鲍寓,豆泥离去之后,竟觉凄清。 大牛把地方打扫干净,发觉豆泥把两张单人小床并排拼一起成为双人床。 真滑稽,明朝就要注册结婚,希望蟑螂苍蝇群不要跟随那陌生邋遢新娘子陪嫁。 这不是一件可以见光的事,因此午牛不打算让它曝光。 第二天一早约七时许,枣泥已来替他打扮。 他赖床上不动。 枣泥坐在他床沿,目光灼灼看着他果胸,大牛故意把汗衫拉过作矜持状遮住。 枣泥哈哈大笑,“恭喜你小登科。” “嘿,华人一切都有古怪名堂,那么,大登科又是什么?” “高中状元呀。” 啊,枣泥懂得不少。 她拉他起来,替他刮胡髭梳头,催他淋浴。 又把一套租来西服帮他穿上。 大牛准备妥当,枣泥为他拍照。 她与精次的想法都差不多。 “豆泥在什么地方?” “他去接新娘。” 大牛不出声。 “拿到蓝卡时你想法就不同,我已找好相熟移民律师替你填表。” “枣泥,欠你的钱财与人情,三辈子还不清。” “你这么年轻,又有志气,不久便有收成,不急。” 大牛抱住她腰身,“我一有身份立即离婚娶你。” 枣泥又哈哈大笑。 今日她穿着漂亮的紫蓝缎子旗袍套装,腰身只有一握,真是好看。 “这套衣裳在上海做好寄来,手工一流……” 她打开手袋补胭脂,那口红紫玫瑰色,把枣泥面孔映得雪白。 她斜睨着大牛:“好看吗?” 大牛笑着点头。 姊弟出发,枣泥特地包辆大房车,由司机驾驶。 他俩在门口等新娘。 不知就里的人,还以为午牛与洪枣是一对。 不久,豆泥也陪着红宝抵达注册处。 红宝一下车,大牛便倒抽一口冷气。 枣泥大力拍他背脊,叫大牛镇定,并且替他整理领带。 大牛瞪着红宝,那女子穿血红缎子旗袍,与那生或死用不舍弃的鱼网袜,五六寸高尖嘴鞋。 最奇不是一贯浓妆与假睫毛,而是她头上戴一顶小小帽子,那帽顶竖着一丛羽毛,看上去似鸡冠,这还不止,帽上还附张红色网纱,垂下遮住半边脸。 午牛以为他到了马戏班。 他不愿走近。 红宝下车后扯了扯窄身旗袍,抬头一眼看到午牛,不禁怔住。 这高大年轻人就是他?经过梳理,穿上西服,他显得斯文精神,两腮鼓鼓,似在生气,有点稚气的可爱,她到今早才看清他有两道化解不开浓眉,大眼,笔挺鼻子,咦,又不那么像个毛贼。 她不禁摘下耳筒,连贴满假宝石的手机一起收进手袋,她摇曳地走近午牛。 午牛退后一步,已经来不及,她一手挽住他手臂,走进注册处。 午牛被红宝身上浓郁香水味熏得几乎头晕。 救命。 她手指甲上黏着小小骷髅骨图案。 大牛不能哭,忽然笑起来。 注册员出来办手续,真亏得豆泥,他怀中藏着两枚金戒指,一对假新人,当下在真誓言后交换戴上,午牛这时才知新娘姓甄。 大牛不是不感慨的,这样庄重的一件事,沦为生存手段。 他吁出一口气。 注册员笑,“恭喜,现在你们是丈夫与妻子,午先生,你可亲吻新娘。” 大牛实在做不出,洪枣把红宝轻轻一推,两人脸颊轻碰了一下。 这时红宝手电响起,她自手袋取出听,只见手电闪闪生光贴着水晶玻璃小猫卡通图案,手机身边还拖着大串饰物、铃铛、蝴蝶结。 大牛悄悄走开。 礼成,大伙走出注册处。 洪枣叮嘱:“一听有人敲门,立刻同床,你俩要晚晚在家,知否?” 大牛不出声。 洪枣叹口气,“我已尽力,只能做到这样,再见两位。” 大牛过去与他们两姊弟拥抱。 豆泥把门匙交给红宝,叫她立刻搬家。 大牛当然没有即时回转。 他到学堂换上工作服学习。 下午放学他到精次家。 新婚男子,应当即时回家与娇妻温存,但这正是真结婚与假结婚的分别。 精次家有客人。 午牛认识这两个人,那是庄生与米兰诺。 与大牛刚相反,十月天已过,他俩仍然穿白衣白裤与白色漆皮鞋,头发雪亮,一丝不苟。 看到大牛,他们笑着招呼。 “精次小姐说你或许会出现。” 庄生一直叫精次“小姐”,想是一种尊重。 精次亲自捧出茶点,看到大牛,连忙笑着叫他帮忙。 她拍拍沙发叫大牛坐她身边。 她轻轻说:“庄生与米兰诺要结婚呢。” 大牛一听怔住,他尽量作平静状,不动声色,只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庄生对午牛这种含蓄反应相当高兴。 但大牛心中却讶异到极点。 他还以为与甄红宝假结婚已经够稀奇,但还比不上这一对奇怪。 第六章 只听到精次说:“他们邀我做证婚人。” 庄生答:“可惜她抽不出时间,我们打算在邮轮上举行仪式。” 大牛当作一件新闻听。 精次说:“由船长主持也一样。” 他俩告辞。 精次送到门口,“祝福。” 他们离去之后,午牛半晌作不得声。 精次坐到他身边,“你怎么看?” 午牛想一想才回答:“我不反对,我也不赞同。” “可是中立?” “不,我没有意见,因我不能理解。” “你反应大方,态度尚可。” “你呢?” “他们与我们不一样,但那不表示我们可以恨恶与我们不同的人。” “这可是社会问题?” “要求政府准予合法注册权利,便变为社会问题。” 午牛对精次智慧简单解释十分钦佩。 “在船上注册合法吗?” “有好几艘大邮船欢迎他们,不少国家都已承认。” 大牛不解,“为什么他们渴望结婚?” 精次凝视他,“我也渴望结婚,与所爱又爱我的人廿四小时在一起相聚。” 午牛不出声。 “你愿意与我结婚吗?” 午牛忽然伏到她胸前,抱住她,“等我有能力之际。” “这是你亲口说的啊。” 好像他不久将来即会有那样资格。 那一日精次穿一套棕黑色香云纱唐装短衫裤,只戴一副珠耳环,别无装饰。 她的素雅是她最别致之处,身上总无多余装饰,乌发往后梳,不染不烫,化妆极淡,指甲修整齐搽一层透明油,她不趋时,但连午牛都知道,品性喜跟风的女子,要树立本人风格,那是不容易的事。 午牛挨得她近点,又近点,把苗条的她挤到沙发边沿。 她腾出一只手揽住他脖子,“这样也能玩半日。” 大牛轻轻答:“你不知道贴着你肌肤是多么舒服。” 只有她慰抚他心灵。 这样,有时,他三两天不回家,公余就与精次一起。 他陪她游泳、喝茶、散步,两个出去看电影、兜风、逛市集。 精次让他用她的车,他不愿意,仍驾自行车。 终于,豆泥找他:“枣姐今晚在家等你,有话与你说。” 大牛放工回家。 他一进门看到一只大花旅行袋,立刻知道这是红宝之物,大牛不出声,原来她与他一样,身无长物,旅行袋走天涯。 枣泥先自卧房出来,“坐下,大牛。” 红宝靠在门框不动,看住午牛。 午牛发觉床上已铺上被褥,一式粉红色花边,层层叠叠,睡上边一定刺脸。 大牛取饼啤酒喝。 枣泥看着他不出声。 他明知她要说什么,却顽劣地握住她手响亮地啜一下。 “什么?” “为什么不回家?” 大牛答:“我有事。” 枣泥瞪着他,“你在外头吃饭洗澡?” 大牛不想狡辩。 “你在外头有女人?你那么有办法?” 那红宝靠在门框嚼口香糖,她发如飞蓬,化妆模糊,分明也是刚回来不久。 大牛轻声答:“枣泥姐,我不是真结婚。” “移民局随时派人来调查,你可知道,以后每晚十二时回家睡觉。” “我——” “大牛,你小心叫人带坏,什么女人包你住宿食用?” 这时大牛从口袋取出一卷钞票,摊开,分成两叠,“一半还款,一半代我汇回家中。” 枣泥问:“你自己呢。” “我?”大牛模模后颈,“煮一锅饭,打一只鸡蛋拌熟可吃一天。” “我那笔慢慢还不迟。” 大牛答:“不行,今日就开始摊还。” 枣泥只得收下。 红宝一切看在眼内,不响。 “我走了,你们好好对稿。” 大牛莫名其妙,“什么?” “移民局来问话,夫妻俩的答案不能穿崩,你知道红宝几岁、祖籍何处?还有,她身高体重,爱吃什么,在哪处上学?” 真麻烦。 原来剧本要背熟,要做到对答如流。 枣泥一走,大牛也跟着取饼外套出门。 但红宝挡在他面前,不让他离开。 “你干什么?”大牛光火。 “枣泥说不让你出去,你这人,阳奉阴违,不忠不义,我最看不起这种人。” “什么?” “坐下。” 大牛没好气,“你凭什么管我?” “我是你合法注册妻子。” “你明知不是真的。” “你能证明我是假妻?” “喂,让开。” 谁知红宝伸手来拉他裤腰皮带,大牛大惊失色,非礼! 他伸手打开,“你干什么,你别碰我。” 红宝啼笑皆非,气得说不出话,“随便你,拿不到蓝卡是你的事。” 这句话坑人,大牛躲到厨房与精次联络:“今晚有事,明天见。” 精次什么也不问,只回答:“知道了。” 精次真是理想女友。 大牛当然不知道,那正是精次胜利过去二十年的工作:职业女友,成绩登峰造极。 大牛做泡面,看到走廊那只孤独的大花旅行袋,心想:同是天下沦落人,因提高声线:“你吃过没有?” 红宝倒意外,“我不饿。” 大牛把面捧着呼噜大吃。 红宝说:“不会麻烦你很久,我今年廿一岁,土生,家里原籍广东开平,我不会写读中文,只念到中三,对功课没有兴趣辍学打工至今,我在一间叫‘嘟嘟’的餐馆做侍应,很出名,你听过吧,生意一流,小费极佳,我们需穿低胸露腰装工作……” 大牛只觉荒凉。 环境造人,可是选择环境的正是那个人。 他午牛要是选择另一条路,每日带货兜售,一年就可以还清所有债务。 他叹口气。 红宝说下去:“你的资料我已看熟,这里没你的事,我俩不是朋友,我们没有感情,你爱去何处均无问题。” 红宝声音嘶哑,像是做啦啦队喊叫过度。 大牛不出声,走进寝室,在粉红色的枕头上躺下。 红宝缓缓走进,“你那女人,漂亮吗?” 大牛点点头,打开手机,给红宝看,他不是不骄傲的。 谁知红宝一看,讶异说:“你喜欢老女?” 大牛气结。 这女人真是俗物。 他躺着阖上眼,一会听不到声音,张眼偷窥,只见红宝正把假睫毛撕下,这个动作,有点可怕,看得大牛牙龈发酸,接着,红宝举手月兑除假发,大牛目定口呆,她的假发,不是整个取下,而是一束一束解除夹子扯月兑,像女鬼梳头月兑发,恐怖之至,大牛双膝发软,加上红宝十指上搽黑色甲油,像行过刑被铁钳夹出紫血,大牛无胆再看。 可是接着还有。 红宝把手伸进胸前,自背心内掏出两块肉色乳胶,这是她的假胸垫! 哗,这女人身上还有什么假物? 大牛跳起逃到客厅,在沙发上打铺盖。 别的男人躺着看女伴卸妆,不知多旖旎,他却吓得魂不附体,幸亏够倦,一碰到沙发也就睡着。 那红宝自房内出来,发觉午牛已经睡熟,他举高双臂,像是做着好梦,嘴角微微牵动,轻轻打着鼾。 她蹲下细细打量她的假丈夫。 起码要在一起生活一年,这几万元不好赚。 只见他饱满的上唇形状精致,正如洋人赞美的“丘比得之弓”,他浓眉长睫,头发厚密,鼻梁笔挺,肩膀宽厚,手臂肌肉贲起。 红宝一路观察,他浑身都是柔顺的长汗毛,她正在发愣,大牛忽然转身,红宝只得退后。 她走到厨房独饮。 没有一个异性不觉得她吸引,狂缝浪蝶,多得要召警阻挡,偏偏午牛不理睬她。 开头,她以为他故意装蒜,欲擒故纵,这也是他们常用手法之一,但是很快,红宝发觉午牛真的讨厌她,他连目光都不愿与她接触,他对她的大眼红唇,夸张三围一点兴趣也无。 红宝又一厢情愿以为他另有取向,可是,又听洪枣质问他是否外边有女人。 那女人,为什么不同他结婚? 什么样女人,才吸引到他身心,终于,他骄傲地展示她的照片。 那女子表情矜持,脸容柔美,好不素净,但红宝擅长捕捉另一女性的缺点,一眼看出她年龄较大,像是三十余岁,但恐怕已近四十,便讪笑说:“你喜欢老女”,实则心里不是味道:我有什么比不上她。 那女人至少可以做你阿姨,傻小子。 红宝寂寥地看着她的假丈夫。 可惜这小子不谙风情兼不修边幅。 她颓然回房睡觉。 第二早午牛醒转,用手揉揉双眼。 唷,已是有妇之夫矣。 他是男人还好,多结几次婚不要紧,那甄红宝,以后可要面对有色眼镜,她想必急等钱用,可是亲人有难? 大牛随即讪笑自己:怎么,你同情她,你打算了解她,分析她? 他进浴室冲身。 一直不在意,直到抹身时才发觉一双亮晶晶眼睛在门缝张望。 他一贯与豆泥住,不惯锁门,这下他恼了,拉开门,问红宝:“看什么?” 谁知红宝恬不知耻地回答:“果男。” “你好意思。” 红宝不甘心回嘴:“拜托,我十多岁已看个够。” “去!去!” “喂。你放尊重些。” 她偷看男人,反而叫男人尊重她,如此泼妇少见,午牛动气,索性解下毛巾,让她看个够,他光月兑月兑走进房间取衣服换上。 红宝一直盯着看。 她发觉他皮肤分两种颜色,受阳光晒到部分金棕色,腰下白皙,十分有趣,终于,红宝目光落到某处,她挑起一角眼眉。 大牛没好气,正在扣纽子,门铃响起。 这一对年轻人电光石火间心灵相通:移民局调查人员! 两人交换一个眼色,红宝先去开门。 果然是他们,调查员出示证明文件。 大牛穿好长裤出外招呼:“两位,咖啡?” 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客套地推辞。 他们坐下,红宝忙更衣。 他们自我介绍:“我叫史密,她叫布朗。” 大牛客气地说:“两位早。” 布朗随口问几个问题:“结婚多久”、“做何种职业”、“家里有什么人”…… 大牛有点紧张,觉得英语不敷用,红宝这时闲闲走近,补充他不足。 红宝把一只手放他肩上。 这时,午牛又不觉得红宝那么可憎了。 史密忽然问一个比较特别问题:“请问,你俩如何结识?” 红宝口哑。 她刚想说:“朋友介绍”,却听得午牛轻轻答:“在女皇公园门口,一个春日清晨,我坐在长凳吃早餐,我记得我正在抱怨香肠味如橡皮,她忽然出现,我的目光被她倩影吸引,她的脸像在朝阳下的一朵栀子花,我张大嘴看得发愣,这时,一只蜜蜂飞到她身边打转,她受惊伸手去拂,坏了,每逢发狠针她手指,她痛得哼苦,蹲子,我同自己说:喂,阿牛,你还等什么?我走近冒昧握住她指尖,小心把蜂刺扯出,手指红肿,针钩还在内里,我替她吸出……是那样认识——”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直至细不可闻。 各人都觉荡气回肠。 布朗女士先咳嗽一声,“多么动人。”但,为什么语气有点凄酸。 午牛强笑,“后来,发觉生活就是生活。” 这个蓝领青年口吻像诗人,他不应如此敏感。 这当然是午牛认识玛瑙的经过。 说出来,心里似舒服一点。 史密说:“布朗,首次访问到此为止。” 奇是奇在布朗并无异议,两人一起站起告辞。 他们出了门,大牛与红宝齐齐松口气。 两人又冷漠起来。 红宝咕哝:“‘被蜜蜂针到’,亏你想得出。” 第七章 午牛不出声,准备上班。 他该刹那决定,以后不再与甄红宝斗气,好男不与女斗,他应该忍声吞气,不作任何表示,捱完这一年同居生活,过得海便是神仙。 她偷窥他淋浴,以后记得锁好门,怎可在陌生女人面前走来走去,那多像流氓痞子。 午牛出门工作。 那边,两个移民局调查员在车厢密斟。 ——“我俩有十年经验,照说,一进门便嗅出真假。” “这一对呢。” “如果假结婚如此旖旎,那就不必真结婚。” “这一对真正相爱。” “那男青年好不英俊。” “他妻子也漂亮,只是化妆浓得惊人。” “许是工作需要。” “什么样的工作?” “我们不是劳工处,总之,人人都有帐单要付,什么都得做。” “也许,那丈夫得到蓝卡之后,可以领取正式工资,妻子或有多些选择。” “还有两次调查机会。” “希望这一对是真的,先予居留证吧。” 最忙是枣泥,她与红宝通话,知道调查员已经莅临,关心地问:“他们可满意?” “好像没有疑问。” “大牛可在家?” “他出去了。” “去何处?” “我不是他妻子,我没问,问了他也不会说。” 奇怪,如此态度,竟然瞒得过调查员。 放下电话,枣泥找到一个熟人:“托你做一件事。” “阿姐,请说。” 枣泥说出地址姓名,“跟住他,看每日他到何处活动。” 她把午牛照片传真过去。 对方笑,“阿姐,你怎么了,爱上一个不忠实的小子!” “废话,这是我兄弟,我就是怕他被你这种坏人诱拐去杀人越货。” “阿姐。”那人啼笑皆非,“我杀人,我越货?公道一点。” “有消息立刻向我报告。” “得令,不过——” “你吞吞吐吐干什么?” “阿姐,男人,要多少有多少,再漂亮的都不难,我给你介绍。” “放屁。” 那边,在学校,午牛做砌砖测验:一幢弯墙,作为门槛装饰,同学们都被难倒,大牛却先起草图,在电脑上计算每块砖应用弧度,在最短时间完成工作,手作精细。 一个中老年工匠模样陌生人一直站在测验场地注视他工作。 导师走近评分,一见砖块作品字型设计,立刻微笑。 那陌生人与导师说了几句。 他走近,“你叫午牛?” 午牛点头。 他交出一张名片,“我经营这间加华建造已有二十二年,现时聘请员工,有时间请来一谈。” 大牛连忙道谢。 从学堂出来,他飞快赶往精次家。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知道不予预约乱闯女子闺房有一定危险,也许,她正招呼别的客人。 管不得了。 佣人一开门他便一路奔一路叫:“胜利,胜利。” 找到地库,看到她站在高梯上,仰起头用小扫子在天花板漆图案。 这个美丽的女人,心却不定,必需要找些事乱忙。 她看到了他,好不惊喜。 午牛走近,忽然伸出脚踢向梯子,那座钢梯往后倾斜,精次惊呼一声,自八尺高摔下。 可是午牛手足敏捷准确,走近一点,将不偏不倚落在他怀中的精次抱住,精次忍不住本咕笑,双臂搂紧午牛。 午牛把脸埋进她香肩深深嗅她气息。 他抱着她三步作两拨跳上楼,眼看要走完楼梯,忽然脚底一绊,滑跤,又滚下地库。 紧急中他连忙用两臂两腿护住精次,他背肌厚,地毯也不薄,那样咚咚咚滚到楼下,他忍不住大笑。 佣人闻声在楼上试探地问:“精次小姐,有事吗?” 精次答:“没事。” 午牛轻声答:“我摔坏了在这里。” 仍然紧护着她不放。 “别放开我,永远保护我。” 午牛也不愿放开她,“那么,你得告诉我,你做何种职业。” “我是一名经济分析员。” “什么?” “我在报导财经版撰写专栏,忠告投资人士,选择何种股票,几时入货,何时沽出,赚取差价。” “啊,”午牛又笑,“可是跌时叫人急售,涨时又催促人家追捧?” “我的消息与分析都有相当准绳。” 午牛捧起她面孔,“那就好。” 他想起身。 “不,”精次说:“不,别动,此刻我真正快乐。” 午牛把她又抱得紧一点,把她挤得透不过气。 深夜,他说:“还有精神否,我与你去一个地方。” 精次点头。 他让她穿上他的帽斗外套,叫她坐在自行车后,载她到皇后公园。 把车锁好,他握着她的手,走隧道把她领进公园。 精次没问去何处,她像回到少女时代,由小男友的大手握住,走到天涯海角。 公园漆黑,那夜并无月光,午牛开亮小电筒,指一指前方,他们忽然看到前端有人群及亮光。 有人聚集并且把各种喇叭及器材搬运进桥底装置。 咦,半露天音乐会。 午牛在精次耳畔轻轻说:“苦中作乐。” 苦?他们才不苦,年轻力壮,精力无穷。 只见一班年轻乐手迅速摆好乐器,拉起电线,不知接到什么电掣上,忽然大放光明,吓得精次躲到午牛腋窝,她内心只觉甜蜜。 人群愈挤愈密,众人闻风而来,天空下着微丝细雨,年轻人心情丝毫不受影响。 精次说:“我看不到台上。” 午牛蹲下,着她骑到他肩膀上,精次双臂抱着午牛脖子,坐在他润厚双肩,不知多舒服,高高在上,一览无遗。 只见一个长发披肩的乐手跳到台上,取饼一枚电子小提琴,开始奏乐。 精次一听就认得是博格尼尼精彩游戏之作《嗡嗡蜜蜂》,只听得琴手以急促指法奏出蜜蜂拍翅嗡嗡率悉声响,他四周人群做拍赶蜜蜂状,精次笑得前仰后合。 午牛眼尖,他看到有警察走近。 他低声说:“人太多,我们走吧。” 他任由精次骑肩上走出桥底。 精次要求下来。 午牛问:“你爱我否,爱我则可下地。” 精次答:“我的确爱你,午牛。” 午牛开怀,轻轻把她放下。 “你呢?”精次问。 他回答:“你占满我心。” 她已听得十分满意。 大牛一直用她的手放在腮帮上摩挲。 毫无疑问,精次胜利是他救命恩人。 他仍三五天不回自己的家。 周末清晨,精次到客舍叫醒他。 他把她拉到怀里,压住她。 “我想邀你去一个茶会。” 大牛答:“我不喜欢那些宴会。” “是米兰诺与庄生请客,他们回来了。” “他们开心吗?” “他俩专诚邀你,点名请你参加。” 午牛以为精次会替他安排衣物,但是没有。 “我穿什么?” 精次诧异,“就你平常穿的白衬衫卡其裤,整洁就好。” “这是粗衣麻布,胜利,我是一个白丁。” 精次轻轻说:“这就是你,我完全接受这个你。” 午牛感动。 他高兴到极点,这才是他要的女友。 他们到达一座海边白色住宅,车子停满整条街,有专人替客人把车驶走给一个号码以便取车。 米兰诺站在门口候客,英俊的他穿海军服,看到午牛,他走近,“你俩好,帐篷一号内有茶点,二号有舞会。” 气氛似嘉年华会多过婚宴。 茶点帐篷里人客比较老实,有些已是中年,庄生走近,“精次小姐,你一日比一日漂亮,有什么好消息?” 精次在他耳边说:“下星期一上午十时买入一千汇丰股,下午三时十五分沽出。” “是,是,”庄生笑,“让我介绍我们雇用的代母给你认识:碧茜,请过来一下。” 一个样貌清丽的年轻女子走近,庄生介绍:“碧茜怀着孪生女婴,一个属于米兰诺,另一名属于我,生命真奇妙可是,约六个月后我俩可以亲手抱住自己的孩子,我喜欢女孩,可以帮她们打扮嘛,但米说,隔几年也许会盼望有男孩。” 午牛看住那年轻代母,这时,红宝藉假结婚赚取费用,又不是那么奇怪的一件事了。 午牛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维持缄默。 用过茶点,一对新人出来讲话。 他俩似孖人牌,同穿一式深蓝与白色衣裤,像是拉夫罗兰马球衣饰广告里人物,他们回给客人的礼品有小小一盒巧克力及一个礼包。 大家拆开一看,原来每份不一样,是各种款式内衣,朋友们都笑起来,把内衣在身上比划,有些索性穿在外衣上嬉戏。 大牛好奇,对精次说:“让我看你那份。” “你先。” 大牛拆开小包,看到一件肉色网织男装背心,正胸有两只黑手印,像是女伴自身后拥抱他。 不知怎地,午牛十分喜欢这件冶艳男装背心,也只有这一对新人才会送出这样的礼物,午牛觉得他又见识多一点。 这时精次也打开礼物,大牛一看,见是两朵小小黑色蕾丝花,他好奇:“这是什么?” 精次在他耳边轻轻说:“乳贴。” “啊。”大牛恍然大悟。 精次见他如此天真,不禁轻抚他的头发。 大牛笑,“我们走吧。” 他挽起女伴手一起离去。 他们互相交换生活情趣,他跟她学,她也陪他见识。 大牛还是没有回家。 那日,洪枣没事,红宝来探访,带着一大篮水果,洪枣看到她,却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她穿m字高肩膊镶满粗拉链皮外套,像坦克车般但露趾的高跟鞋,手指足趾全部贴水晶宝石。 她唇上鼻子眉角全部打钉,洪枣只能叹气。 每个人在自由社会都可以自由打扮,但红宝这身衣着,不忍卒睹。 她努力剥下皮夹克,里边是一条毛毛短裙,使整个人看上去更似流莺。 洪枣忍不住问,“阿宝,你真觉如此打扮好看?” “我在酒吧工作,女职员通统狂野装扮。” “身上卯钉都是真的?” 红宝顺手取下,“磁石,假的装饰品,只有一枚乳环是真货。” “打扮成这样,你喜欢?” 红宝坐下,“你口气像我妈。” “你妈妈好些否。” 红宝摇头,“不会好了,已由医院转送私人护理中心,所以要拼命赚钱,使她生命最后一段日子比较舒服,中心替她注射强烈麻醉剂,她已不觉疼痛,可以如常作息,但,不过是熬日子,我已有心理准备。” 枣泥吁出一口气,手放在红宝肩上。 “是,枣姐,我喜欢这身打扮,像不像万圣节儿童扮的僵尸鬼?醉汉不知多钟爱,我?我觉得像戴上面具,有安全感,这不是真我,假我不知多强壮狂野勇敢……” 她取一罐啤酒喝。 “我替你梳好头发。” “不,”红宝固执,“这就是我,iamabadass,idon-tapologiseforwhoiam。” 洪枣也佩服红宝顽强生命力。 “你与大牛怎样?” “什么人叫阿牛?他有无兄弟?干脆叫猪牛羊倒美。” “他两个弟弟,一个叫午生,一个叫午丰。” “噫,为什么他俩有斯文漂亮的名字,阿牛叫阿牛?” “你同阿牛,有无机会弄假成真。” 红宝“哼”一声。 “他是大好青年,把握机会,你有个归宿。” 红宝低头,“我是我自己归宿。” “别说这样的赌气话。” “说,说结婚一个好处。” “老了,摔倒在家,有人替你报警,不致独自发臭。” “哇哈,他也七八十,你先送他。” “婴儿多可爱,三四月大,眼神有接触,会得吱吱咯咯笑,胖胖四肢舞动。” “一到十二岁开始忤逆。” 第八章 洪枣不再说话,拿着梳子走近,试图替红宝梳通头发,但那些织发牢不可破,头皮抓红,还是卷成一堆。 “三十岁前你会秃头。” 红宝忽然说:“大牛看到我梳头会露出惊怖之状,像是怕我像灵异故事里女鬼,把头摘下慢慢梳。” 洪枣笑得弯腰。 “现在,我们彼此都把房门锁紧紧才休息。” “当心调查员。” 红宝答:“我已尽力,还需怎样。” “可能,你俩没有缘份。” “对,怎么样打扮,性格是否愚鲁,有何相干,我见过一个男青年,手指拨动女友背上的暗疮,一边无边怜爱地说:‘癞蛤蟆,癞蛤蟆’,忙不迭与她结婚,决意养活她与家人一辈子。” 这种例子,叫人愈说愈气。 “他外边有女人。”红宝肯定。 “什么样的人?” “哼。”红宝忽然酸溜。 “他没对我提起。” “人大心大,不一样了,枣姐。” 这时,洪枣有电话进来。 红宝说:“我去做一盘水果色拉。” 电话那边对枣泥说:“阿姐,向你报告。” “有话请说。” “那个叫午牛的青年,生活十分上轨道,每朝八至三时,在学堂学习,同伴说他相当勤力,成绩优等,为人和善,已有不少工头与他联络,极有窜头,放学他马不停蹄,赶往酒吧帮手,本来他做厨房,调到酒吧,受女客欢迎,小费很多——” “你有完没完,我不是要听这些。” “是,是,阿姐,晚上,他会到一个地方,很多时过夜,待清晨才走。” 洪枣面孔拉下来,“他去什么地方?” 她不防站厨房边的红宝竖起一只耳朵。 “一所在仲夏路的小洋房。” “仲夏路?可是与冬至路初春路在一群的高档独立屋住宅?” “正是,那青年用一辆生锈自行车,吱咕吱咕骑到上址二二一号,敲门进内。” “每晚如此?” “我跟足他七日,的确每晚有约。” 洪枣吁出一口气。 “你叫豆泥同他说几句,被女人包养不是好事。” “他不是那种人。” “是,是,阿姐,我多嘴了。” “屋主是个怎样的女人?” “阿姐,我刚想说,她非常漂亮,今年三十五岁,是著名独立财经分析员,自哈佛大学管理科硕士系毕业,十多年来战绩彪炳,大财团忌讳她三分,她有一可爱别致别号,叫做moneyhoney,你说奇不奇,那样见多识广女子,会喜欢叫阿牛的粗汉。” “你说什么?” “阿姐,这是一般人看法。” “仲夏路二二一号?” 洪枣没看到红宝把地址记下。 “阿姐,你欠我一顿晚饭。” 洪枣声线忽然转为低柔,“你欠一顿打。” 那人作不得声,只觉耳朵连一边脸都麻痒不已,洪枣已经叮一声挂线。 红宝把切好水果取出。 洪枣说:“留个字条给大牛,叫他来见我。” “枣姐,他与你非亲非故,你不怕他讨厌?” 洪枣无奈地笑,“你是他老婆,你说他。” “真做他妻,也够吃苦。” “怎么说?” “他学识浅陋,却心高气傲,但又长得好看,需小心侍侯,谁吃得那样苦?” 洪枣说:“他还年轻,入大学读到博士衔不过七八年光景,许多人白手创业,也不过十年八载。” “他不是我那杯茶。” “去,把水果带回分他一半。” “他要真是我丈夫,我也不会故意取悦他,一切得发自内心才叫矜贵真诚。” “红宝,你辩才一流。” 红宝回家,一推开门便看到大牛坐在客厅。 他听到门响也不抬头,这个时候,他回来干什么? 只见他苦着脸,浓眉皱皱,低着双眼,似有说不出的心事,无比忧郁,睫毛长得拖出影子,胡髭也没剃净,他伏在一只手臂上,凝视桌子上不知什么。 红宝心底母性发作,可怜,发什么呆。 走近一看,原来大牛在观看桌上蚂蚁排队运输面包碎。 红宝啼笑皆非,神经病! 只有三岁孩子才会蹲地下看蚂蚁等昆虫。 红宝走近。 只见蚂蚁单行排队上,像人龙一般,有些抬着白色饼屑,十分有趣。 这楞小子不知在这里看了多久。 红宝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模他手臂长汗毛。 大牛缩手。 他低声说:“多像人,劳劳碌碌,不知为什么。” 红宝为他解答疑问:“为生活。” 大牛吐出一口气。 他穿着一件白棉衫与破裤,已说不出好看。 红宝惹他说话:“今日无约?” 他哼哼不响。 “你妈有无音讯?” 大牛点头。 “不久你申请到蓝卡居留,就可把他们带过来。”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对话最多一次。 连大牛都觉得诧异,他站起来回房间,他一向不大敢抬头看红宝,这回只瞥到她脚上踏着近半尺高的透明塑胶鞋,奇是奇在这双鞋内镶着小灯泡,每走一步,它们便闪亮起来,恐怖,晚上看去,必像鬼火。 大牛把房门锁得紧紧。 红宝无聊寂寥,用湿布把蚂蚁抹走。 午牛在家原因十分简单:精次有事出门去了。 她需往东岸一次。 华尔街纽约交易所十三日星期五交易结束,特地请精次胜利敲钟。 她三日来回。 午牛出奇地牵挂她。 第二天晚上,在旧吧收拾,把整台空瓶空杯放进塑胶箱分类,有个年轻女子悄悄走近,大牛以为是精次,心跳,一抬头,才发觉认错人,不禁茫然。 那标致女郎问:“有一只银色小皮包,看到没有?” 大牛走到柜台后取回给她。 她打开,数两张钞票打赏。 大牛点头收下。 好给弟弟们买文具了。 “下班没有?” 大牛轻轻说:“我女朋友就来接我。” 女郎耸耸肩,转身离去。 酒保在身后讪笑,“你有女友?” 大牛答:“我不要垃圾性关系。” “你要的是天长地久,山盟海誓,生生世世。” “全中。” “还有那样的事吗?” 这句话叫午牛思考。 他与精次胜利,可以维持多久?在一起是那样开心,又互相真心相惜,已经足够,不可贪婪,一念之差,天堂会变地狱。 必须有心理准备,他俩不会永久相恋。 午牛黯然。 他洗干净杯子抹净台面清洁卫生间。 酒保在身后称赞:“阿牛你一人顶得十人。” 他回家淋浴,在酒吧工作,一身烟酒臭。 走出浴室发觉桌上放着一碗小小云吞面及一碟子水果。 那小白碗只盛着三口面与两只云吞,卖相奇佳,葱花韭黄正是大牛所爱。 他坐下一口气吃光。 水果是樱桃与覆盆子,他不喜欢,没动。 他找张纸写了个“谢”字。 屋里只有两个人,这当然是红宝给他准备。 看看房门,红宝关紧紧,不出现。 大牛倒床上睡着。 深夜,听到有人哭泣,大牛醒转。 他靠在床上,断续听到邻房红宝呜咽:“是……已经弥留状态,不很认得人,问‘你为什么哭,孩子,你妈妈呢’,但却十分平静,已不觉痛苦……是,我也知道是一种解月兑,但,我不舍得,她这一去,我无亲无靠,明白,幸亏有你们这样朋友,枣泥,我今生就做牛做马报答你……” 大牛醒悟她是与洪枣说话,口中弥留的病人,许是她生母。 房间墙壁薄,他一字不漏听进耳朵。 “……办后事也得一笔费用,简洁一点,节蓄也够了,我一向不敢花费,明白,我都明白。” 那晚月色特别皎洁,银盘似,压在窗外,西人叫这种月亮“瓷月”,午牛看过一个故事:失意的中年警察,捱半辈子,因种种原因,竟没有升职,妻儿朋友都离他而去,他也浑浑噩噩过日子,一日,办案,认识艳女,他的心思活转,想得到她,不是不可能,但有一个交换条件,他要为她杀一个人,他考虑良久,终于应允,他与艳女,都得到所需,他稍后被捕,同僚问他:为什么?他回答:活得似死人一般良久,她叫我醒转。 精次也叫午牛醒转。 渐渐,邻房哭泣声停止。 真可怜,大牛不是没有心肠,但过房安慰红宝,后果堪虞,还是狠心为佳。 两个失意失望,为生活吃苦的年轻人,终于各自盹着。 精次呢? 她在华道夫酒店宴会厅被一干大班围住。 他们当精次如一件名贵东方摆件,非常欣赏,不停逗她喝酒说话。 精次看着这堆大月复贾,心里不是味道,这许年来,她靠他们的“协助”起家,以物易物,是商业社会最原始起源,她习以为常。 今日,她忽然累了。 中老年男人吃相实在太过难看。 一个个把他们肥蠢迟钝的身子朝她倾侧,瘪嘴婬笑,似滴出涎沫,眼光像要把女人身上衣服剥光,浑浊眼珠渗布红丝,可以想象医生早在廿年前已劝他们早睡早起,勿沾烟酒,少近,才可延长寿命,他们当然一句听不到耳里。 精次把双臂绕在胸前,忽然想到午牛。 她脸上透出一丝笑容。 两年合约 开头,她以为只是他健美的身体吸引她。 她知道一些女友,在酒馆中会忍不住朝年轻英伟男子要求:“可以模一下吗?”那些男子当做做善事般,慷慨拉起衬衫,任由陌生女子触模月复肌。 精次从来未试过那样。 她一直认为肌肉对她的事业毫无帮助,她的男朋友从来不是漂亮的面孔。 直至看到午牛。 他纯真可爱的心让她知道:moneyhoney,世上除出名利,还有其他。 正在恍惚,一个女子走近,“精次小姐,幸会,林利子爵夫人想与你说几句话,不知是否方便。” 精次抬头。 那女子伸手一指,精次不由得站起随她走到一个白发梳髻的西洋女子面前。 那女子伸出手,“叫我凯瑟琳即可。” 他们到小偏厅坐下。 子爵夫人说:“胜利,客套话我不说了。” 精次点头,待她开口。 “胜利,我想请你替我做事,两年合约,需到伦敦工作,食宿全包,这是年薪数目。” 精次一看,完成这两年合约,她即可退休。 “请问,做什么?” 子爵夫人说:“我是梅道夫的客户。” “啊。” “二十二年前,我在梅氏处投资二十万美元,到今日,这笔本金连利息已赚到950%,积成可观数目,而且,我在两年前,意味到这个庞(?原文如此)氏骗局大抵要被拆穿,我退出梅氏。” 如此精明,叫人佩服,精次看着她皱纹打折的面孔。 老妇微笑,“胜利,我如何知道那是一个骗局?人人都知道不管时势经济,每年利息廿余厘是没有可能的事,每个人都知道其中蹊跷啊。” 精次吁出一口气。 她曾想投资梅氏,多番挽人介绍推荐,只是不得其门而入。她不够资格。 “最近政府出一道奇策,迫令过去在梅氏处赚过钱的客户,把利钿吐出,赔给最后入局本利无归受损失的客户,咄,真想得出来。” 精次当然听说过这个策略。 “我与一班欧洲公民一早把款子汇转本国,总共那是一笔相当可观数字,可是我们气苦不是为金钱损失,而是你想想,胜利,一个国家任由奸商开办钱庄、赌场,骗局愈滚愈大,二十三年之后发现纰漏,竟令赢钱的人赔款:喂,我们也是真金白银冒同等风险呀。” 第九章 子爵夫人气得脸色发青。 她喝一口茶,定一定神,“胜利,你的任务是到伦敦来把我们的钱洗一洗,我有一桌律师与你合作,总而言之,要做到这笔款子已全部花光。” 精次在这时忍不住笑出声。”这是合约,你带回去看仔细,明早,给我回复,如无问题,三天后收拾行李到伦敦,我替你准备住宿。“ 夫人看到一丝犹豫之色。 子爵夫人即时明白:“把朋友也带来好了。” 胜利微笑。 林利子爵夫人简直可托终身。 这是一个长袖善舞,投资得法的次贵族,否则,靠一点点津贴生活,必不能拥有如此强势。 人都得靠自己争气。 精次读完合约,一抬头,看到银白色大月亮。 她忽然想家。 她是混血儿,种族复杂,根本不知何处是家,只得处处为家。 午牛此刻在做什么? 她离家时吩咐管家,任由午牛出入,与她在家时一样,但她认识午牛脾气,她不在,他才不会去,他只知道她,他只看到她。 他并不想在她身上得到其他好处。 第二天一早,子爵夫人亲自致电:“胜利,如何?我将于十时乘飞机回国。” “我三天后到伦敦与你会合。” “爽快,不愧是做事之人。” 助手来听电话:“精次小姐,飞机票是一张还是两张?” “两张,我没有保姆早上起不来。” 助手笑起来。 不是午牛吗,精次黯然,午牛才不会跟她走。 这小子不是找甜心妈妈那种人。 精次想,只得走一步看一步。 她打道回府。 午牛比她早,女佣打开门,“精次小姐乘下一班飞机回来,那大约是下午二时。” 大牛失望,她没知会他。 “你请进来喝杯茶,在泳池等她。” 大牛摇摇头,“我回学堂。” 其实他有空堂,他到家,发觉红宝已经外出。 阳光下蜗居凌乱肮脏,大牛月兑掉上衣整理家居。 他做惯做熟,堆叠如山盘碗全部洗净,换下衣物丢进洗衣机,拖地板、抹家具、最后洗浴厕,全部做妥,不过个半小时,他晾出衣物,其中不乏红宝内衣裤,全部七彩缤纷,掷地有声,他小心平铺在大毛巾上,以免变形。 然后,电话到了,“飞机延误。” 午牛很坦白:“十分想念你。” “我也是,可以到你住所探访吗?” “我与人合住,不甚方便,我来你处。” 精次在大门前等他。 他走近抱起她,“你真娇小。” 她把脸埋在他肩上。 他抱她进屋,“蓬”一声倒在长沙发里。 大牛重申:“想你想到无心工作。” “我也是。” 大牛看着她,“你毫无新意。” 她抚模他面孔,“我年纪较大,不好意思样样心事说出口。” “我只知你是全世界最美丽女子。” “一下子人老珠黄。” 午牛却说:“男人老了尤其难看,因平时不善维修保养,变成又胖又松,可是这样?” 女佣进来咳嗽一声:“午餐准备好了。” 那天,午牛没有回家。 这边,红宝进门,看到样样井井有条,开始知道午牛是个尽责可靠不怕腌臜的好男子。 他可能不是办大事的材料,但配她这种小女人却绰绰有余,红宝想到枣泥的问话:“会否弄假成真?” 但,他是那样厌恶她。 红宝已无闲情细想,她更衣到护理院探母。 第二天,午牛仍然没回家。 洪枣沉不住气,“豆泥,你陪我走一趟。” “姊,你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我才不陪你疯。” 洪枣说:“红宝,你!你好歹是他注册妻室,你难道看着他沦为包养男?” 豆泥嗤一声:“羡煞旁人,我也巴不得有人侍候,不必天天捱最低工资。” 红宝说:“我去,我好奇,我要看看他每天往何处。” “当然是天堂一样的好地方。” “我们午夜十二时出发,豆泥,你做司机。” “我不参加。” “你敢。” 夜深,精次脸色渐渐凝重。 她伏在午牛背脊,耳朵可以听到他心跳,“我有话说。” 大牛微微转过身子,“你要结婚了。” 精次忍不住笑,“不,不,我此刻只得你一个男人。” 大牛看着她。 “我要往伦敦出差。” “去多久?” “两年。” “什么?” 精次知道,对一个少年来说,两年真是天长地久。 “午牛,我要求你与我一起。” 呵,还好,她不是为着甩掉他,但,他在这个地方有正经事要办,他的朋友、工作,全在这里。 “午牛,伦敦是个甚具文化的大都会,你无论读书或工作,都会有长进,我愿意负责你生活起居,我可荐你入学,找人替你补习……我希望你与我一起。” 午牛把下颚枕在精次臂上,不知怎地,他忽然觉得凉,像是有人在雨中开着大风扇,叫他打哆嗦。 他努力镇定,“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下午。” “非去不可吗?” “酬劳非常理想。” “你已经富足。” “午牛,这点也许你会明白:在世上,我只有我自己,孑然一人,我没有其他去处——” “同我的处境一样。” 她的声线柔和,“——所以,我必须为自身设想,人类最讨厌的事是动辄活到八九十岁,活着需要生活费用,安全指数高些,心也安定些。” 大牛答:“我明白。” “我爱你午牛。” 他俩脸颊黏在一起,忽然,两人都落泪。 精次抱怨:“我把话都说尽,我从来骄傲,拒绝解释,这还是第一次诉说心事,你才廿一岁,如此年轻,有什么道理不陪着我走?十年后我先你而去,你也不过三十岁。” 午牛把她抱紧紧。 “你爱你自己更多。” 午牛无奈。 女佣听见声响,在门外问:“精次小姐,可是叫人?” 精次答:“没事。” 她渐渐镇定,“对不起,我失态。” 午牛把脸埋进她双手,“轮到我说话了,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你知我不擅词令。” 精次苦恼,男女一开始论理,通常表示关系已经结束。 “胜利,我跟你到伦敦,做你的附属品,身份与一只叭儿狗似,我即使做到,你也不会再喜欢我,我是男子,只得做男人做的事,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以后有机会,我会来探访,但决非跟你身后待你结帐替你拎化妆箱。” 精次辛酸地抚模他头发,“我俩认识多久?” “有十年了。” “我也这样想。” “我永远不会忘记你。” 少年真似一只牛。 午牛紧紧拥抱她,“胜利,你在我最低落时刻鼓舞我,我终身感激。” 他无比悲凉,实没想到精次这么快会离开他。 旧伤尚未痊愈,又添增新恨,午牛深深吸一口气,但始终提不起力。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嘈杂声。 女佣慌张报告:“有两个女子在门口,说是午牛先生妻子,一定要进来,我已知会司机保护,请问怎么办?” 午牛愣住。 天下竟有这样荒谬的事,他啼笑皆非。 精次缓缓说:“两个都是妻子?让她们进来。” 午牛只得顿足。 他知道两女是谁,对这两个人,忍无可忍,都得重新再忍。 “有话讲清楚也好。” 精次自书房走到会客室,只见两个头发蓬松浓妆年轻女子站在中堂。 其中一个说:“我来领我丈夫回家,我有结婚证书。” 精次何等精灵,一听这话,便觉蹊跷,她睁大双眼。 这时,午牛挡在她面前,一只手不自觉握紧她手。 精次宽心,三个女子,他选择保护她。 大块头司机悄悄站到门旁。 洪枣警惕,她没想到午牛勾搭上的女子如此秀美优雅,她的头发皮肤都得到最佳互利,衣着装扮名贵低调,一个女子,过了廿五岁,不知要花几许时间金钱才能维持到这个水准。 她一双慧黠眼睛晶光闪闪,神情沉着,这是一个有本事的女人,这不是任何人的情妇。 只听得她开口问:“你是妻子,那么,那位呢?” 洪枣只得回答:“我是姊姊。” 精次看着午牛,“叫你回家呢。” 午牛不忿。 洪枣还未开口,那红宝不知好歹,发作起来,“你晚晚不回家,我得独自守屋里,多累,我不干了,闷死人——” 洪枣推她一下,叫她噤声。 精次看着她俩,虽然同样粗糙,仍然分得出层次,年纪大一点这个比较会做人。 果然,洪枣轻轻问:“午牛,你还是我兄弟否?” 午牛月兑口回答:“当然。” “那么,跟红宝回家。” 红宝撑起腰瞪着午牛。 精次在午牛耳边说:“去吧。” 午牛知道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见面,只是心酸。 精次轻轻提醒他,“明朝送我飞机。” 午牛点点头。 红宝自心底欢呼,“嘿!” 精次有点厌恶,她从未见过那样邋遢女子:身上有气味,廉价人造纤维衣裙若干地方已经月兑线,似从来没洗过,鱼网袜钩破,鞋头踢得月兑色……” 也许,这就是午牛世界里的女子。 这也就是午牛。 司机恭送他们三人出门。 洪枣没想到如此顺利,由此可知,那女子的自信非同小可。 豆泥把他们载回家。 洪枣叮嘱:“别吵了,隔墙有耳。” 两个年轻人都在气头上,进屋关门,碰碰嘭嘭,各自灌啤酒。 午牛愈不说话,红宝愈要挑衅:“与我结婚很难为你?你特别高贵?你有损失?” 午牛瞪着她,“你看你,像只夜叉。” 红宝把啤酒瓶掷向他:“你是谁,你这asshole,你这jackass,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在酒吧拖地板洗厕所,什么东西!” 红宝伸出双臂,用力推向午牛,叫他撞到墙上。 午牛也动气,想推回红宝,一想,她是女人,于是他握紧双拳。 “打我呀,scumbag,我拿刀子插死你,我这生人未曾见过阳光,此刻为筹一点医药费又遭你这种sob侮辱——” 她抬起椅子丢向午牛,闹出巨响。 一时所有浊气委屈上涌,红宝号啕大哭,坐倒在地。 这时有人大力敲门。 午牛也生气,怒喝:“在自家屋内吵架也不行?走开。” 门外回答:“移民局调查员史密与布朗。” 他们两人一呆,真是屋漏兼夜雨。 两人不得不静下来,午牛顺手把椅子扶好,走去开门。 红宝仍赖地上哭泣。 午牛心灰意冷,已不理后果,打开大门,让两个调查员进屋。 史密一见两人大家吵骂,连忙扶起红宝,“午牛太你且别生气——” 红宝答:“我不气恼,这人不是我丈夫,你们把他带走,递解出境,撵他回祖家。” 午牛走到窗前,背着他们,不发一言。 红宝把话说尽,出了口气,但心中悔恨。 布朗找到张椅子坐下,温言相劝:“婚姻这件事,本来不易,需互相迁就磨合,唉,我也不是什么专家,我自己也离了婚…….” 气氛有点难堪。 史密说:“布朗,他们在气头上,今日不是探访时候,我们改天再来。” 第十章 这时红宝手机响起,她连忙接听,果然,有时坏得不能再坏的消息:“灵粮护理院?是,我是甄红宝,她已经咽气,我马上来。” 红宝收起电话,轻声说:“两位,家母恰恰辞世,我要赶往办事,对不起。” 她泪流满面,开门离去。 布朗不忍,“午先生,你可要跟着走?” 午牛摇摇头。 “我们不知道有人病重,这段日子想必难过。” 午牛搓搓脸,低声说:“我好想回家。” “你们都年轻,可以熬过难关,这些挫折,会使你们更坚强。” 大牛不语。 布朗女士说:“可以看得出你们其实关心对方,她上一次对你好,是什么时候?” “她煮云吞面给我吃,手艺非常好。” “是不是,你呢,你又如何回报她?” “我洗清所有衣服,包括内衣裤。” 布朗笑,“我们要告辞了,你赶去护理院,还来得及” 大牛送他们到门口,真没想到两名调查员会成为婚姻辅导 布朗走到门口,与同事说,“唉,贫贱夫妻百事哀。” 史密却乐观,“他们不穷,他们年轻,他们相爱。” “相爱吗?” “这样吵,当然爱得不得了,谁会同陌生人吵闹。” “他们是真结婚?” “百分百真实,你我见过多少假婚,人前恩爱如胶如漆,互相啄吻,为取得蓝卡,这对年轻人可没做戏。” “还有第三次家访。” “希望他们克服难关。” 午牛并没有到护理院。 红宝精神异常,他是陌生人,无从插手。 况且,他的心情也恶劣到极点。 左肋下隐隐作痛,身为男子的他竟留不住身边任何一个女人。 午牛悄悄落泪。 那晚红宝没有回来,第二天中午,大牛自学堂抽空往飞机场。 精次办好离境手续一直不愿进候机室,她在大堂徘徊,身边替她工作了十多年的管家纳罕,见惯世面的精次小姐在等什么人,不会是那个毛小子吧。 啊,他来了。 精次转过身去,与他紧紧拥抱。 她把脸贴着他强壮的胸膛,他把外套张开收进娇小的她深深拥吻。 他丰满嘴唇满额满脸地轻抚她,恋恋不舍,叫她心酸。 “午牛,跟我走,我不会亏待你。” 他把下颚放她肩上,用帽斗遮住她的脸。 “你要假婚取居留,我也愿意相助。” 什么都瞒不过明敏的她。 千里送君 她轻轻叹口气,退一步说,“我的住所,你可以随意出入,我已吩咐过佣人司机。” 午牛仍不出声。 她伸手抹去他脸上泪印,“你若放得下那无谓自尊,便前来探我。” 大牛只是不出声。 管家见登机时限已届,想要催精次,可是看不到她人,咦,她惊讶,什么地方去了。 这时午牛张开外衣,管家看到娇小的精次在他怀抱里。 如此缠绵,真是第一次看到。 千里送君,终须一别。 忽然之间,午牛松开精次,转身而去,他头也不回,一直朝飞机场大门走去。 精次呆呆看着他英伟寂寥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门外。 管家以为她会流泪,但是没有。 精次轻轻挽起管家的手,她低声而孤苦的说,“让我们去伦敦洗黑钱。” 回到学堂,午牛呆坐饭堂喝咖啡,同伴在谈昨晚女伴精彩之处,有点不堪。 “她丰胸雪白,迷死人,我可以一辈子埋脸其间”、“我喜欢大眼睛”、“我爱巨臀”、“要爱我,不爱我有什么用”…… “午牛你说说看。” 午牛一声不响,伏在桌子上不动,他们推他头,“傻子。” 放工他无处可去,只得回到蜗居。 红宝忙亡母后事,家中乱成一片,大牛逐一收拾,同是天涯沦落人。 他做鸡汤等她回来喝,她老实不客气吃过也不道谢,三数天瘦了一圈,双目深陷,化妆糊掉也不添补,半人半鬼似。 枣泥来探访,叹口气,“大牛,你多包涵。” 大牛点点头。 到了这种关头,还有什么可吵。 “我要陪豆泥往东岸找工作,有一个朋友说那边乡土小吃店生意很好,有一家店,光做一味牛肉面,货真价实味美,一年就翻本,客人站在门口冒雨轮候,我见心喜,想与朋友合作。” 大牛又点点头。 枣泥叹口气,“工字不出头,你与豆泥,长人不长脑,都是傻大个儿,没有脑筋,害我操心。” 大牛咕哝,“枣姐对我们好。” “往后,有非你不可的老板,同他说,要分红,要有股份,知道没有?” 大牛觉得有饭吃已经满足,养活两个弟弟,更是丰功伟业,他并无奢望。 “起码要求百分之十五,你别看小这十五巴仙。” 大牛没听进去,压力锅汽笛鸣响,他煮了红枣粥。 家在何方 当下盛出敬一碗给枣泥。 枣泥笑,“洪枣吃红枣,自相残杀。” 大牛又盛一碗摊凉,好让红宝吃。 “好味道,你放的是冰糖?” 大牛再点点头。 红宝不住哭泣。 洪枣劝她,“当心哭瞎双眼,世上所有生物,都是父母比子女先辞世,才叫自然,难道你希望逆道而行?往后你争气做人,也就是报答了养育之恩,不用过分伤心,振作起来。” 枣泥劝人,一向亲切,红宝渐渐止哭。 但是半夜,大牛还是听到她低声饮泣。 大牛在邻房枕在双臂,听得一清二楚。 他也是伤心人,寄情功课工作,麻醉心灵。 午夜梦回,仍然心碎。 他想回家。 可是也想不清家在何处,继母的家不再欢迎他久留,一直同他说,“阿牛,男儿志在四方,你要帮两个弟弟出身,不要恋家。” 午牛其实已没有家。 他想到精次胜利白皙纤细四肢,柔媚眼神,花瓣似轻吻……去,跟她去,还来得及…… 然而天亮了,鱼肚白露出曙光,新的一天开始,邻居开着收音机,大牛听到一把柔糜女声嗲腻地哼, “假如你听到一首蓝色歌曲 像一朵花渴望露珠 亲爱的 那是我的心向你唱吟夜曲……” 大牛转一个身,双膝乏力,胸口作闷,他根本不想起床,还起来干什么?就这样昏死在床一眠不起也不见得损失什么,也不会有人牵记他。 他把头埋在枕头底。 可是红宝过来敲门,她沙哑喉咙说:“我去上班,替你做了早餐。” 大牛只得起来,红宝却已经离去。 听枣泥说,她此刻得早起帮一家百货公司点货出货,钱花光了得赚回来。 没想到早点是豆浆粢饭,吃饱了,心情略好。 他一早往酒吧工作。 地砖、墙壁、灯光……有毛病,他先问过老板,主动维修。 午牛工夫极细,十分周到,老板好不欢喜。 “卫生间水喉滴水经年,三个工匠全修不妥,全靠大牛。” 给他工资,他还不愿收,又建议多装几枚鸣烟器。 晚上,大牛仍负责收拾。 时时在卫生间把醉汉拖出街外,召警帮忙。 他也想过,一失足成千古恨,若不振作,很快会成为流浪汉,他时时看到他们在后巷翻垃圾桶找食物。 他午牛年老会怎样? 也许,会回忆到廿多岁在酒吧工作,经过女客,她们会嘻笑着伸手模他腰身手臂,“喂,今晚可有约?”真不知好气还是好笑,天天惨遭非礼。 老……这个字最可怕。 那一边,洪枣与红宝一起吃茶,也谈到老年。 “老了怎么办?” 洪枣答:“我比较乐观,略有积蓄,嫁个对我好的人,安顿下来,天天到超市格价,游哉优哉。” “我呢,枣泥,我会有好结局否?” “当然会,”枣泥握着她的手,“你那么好看,一定嫁得英伟夫君,爱你如珠如宝。” 互不理睬 “我已经结婚了。” “近日阿牛待你如何?” “互不理睬,并无说白,不过,他脸色似好些。” “他仍晚晚外宿?” “不,最近个多月,时时回家。” “咦,那只狐狸精呢。” “不知,不问。” “可是分开了?” 红宝样子有点落寞,“我不理那些事。” “我与豆泥明日启程往东岸办公,你自己当心。” “明白。” 这时枣泥接了一通电话,那边一开口就说:“阿姐,我陪你们走一趟,我不放心。” 又是那个人,几乎是枣泥的裙下之臣。 “不用劳驾。” “阿姐,你对东岸不熟,唉,其实你对西岸亦知不多,我已决定,今晚我到你家——” 枣泥看到红宝疑惑神情,连忙放下电话。 她不想事前张扬。 洪氏姊弟离去之后,午牛更加寂寞。 继母找他,与他详细说及弟弟们所盼望前程:“大弟托福试考六百分……” 就看他是否取到居留证,压力巨大。 想到红宝亲口对调查员说:“撵走他,逐他回乡。”大牛很不是味道,这女子恁地卤莽粗鲁,像个野人,他愿意相信她是毒妇,但她只是愚蠢无脑。 一日回来,踢到她乱放在门口的塑胶闪光高跟鞋,似鬼眼,大牛吓一跳,忽然发火,取来只黑色大垃圾袋,把红宝那些丑陋的鞋子通统装进去,丢进垃圾箱。 年轻的他觉得已经报仇,下了气,可是转头想:那红宝没了鞋,如何上街? 他又替她买回几双平跟鞋,其中黑色漆皮圆头玛莉珍最叫他欢喜,大牛把新鞋放在门口。 他安心上班。 红宝回来更衣沐浴,看到厨房有肉丝莴笋炒年糕,连忙趁热吃一碟,更衣出门,不见了鞋子。 咦,她四处找鞋,忽然看到新的七号平跟鞋,红黑白三对,都像是中学女生所穿,这午大牛,搞什么鬼,人家穿什么鞋关他何事,这人知不知一月兑下六寸高鞋,一个女人再也不会步步为营挺胸凸臀?这蠢牛。 红宝赶进房去检查她的鱼网袜,幸亏全在抽屉里,无奈,只得与童鞋配搭。 那天深夜回转,看到大牛卧室有灯光,红宝已经太累,不想吵架,胡乱洗把脸睡觉。 第二早又各自出门。 这样,既不见面又不交谈,像已届老庄“邻户鸡犬相闻,不相往来”境界。 永存心里 精次没有再与午牛联络,像是等他自作决定。 一次他经过她家,忍不住下自行车张望。 司机立刻出来与他招呼:“午牛先生可是来游泳?” 他立刻腼腆说不,上自行车离去,之后再也没出现。 他当然想念精次给他醉心的温柔,她的音容永远存他心里。 精次双手柔软,指尖冰凉,她喜欢轻抚他小肮体毛,爱怜笑说:“大家都进化了,单漏下你,浑身毛毛活下来,咯咯咯跑来跑去,大了,穿上衣服,变成现在这样。” 他的劳工手心粗糙有茧,她却不介意,她时时让他那只大手捧着她的脸亲吻。 以后,再也不会有异性那样宠爱他。 午牛嗒然,他的失落多于绮念。 而枣泥他们还不回来。 一晚,正收拾酒吧台椅,老板同他说:“阿牛,我朋友在都灵街开设快餐店,只售热狗汉堡,打算装修,你可愿帮手?” 大牛抄下地址答允往现场臂察。 这时他的电话响,他低头看到电讯:“接讯即来嘟嘟酒吧帮我,有客人无礼,红宝。” 大牛立刻说:“老板,借你小货车一用,明早归还。” 他急急出门,心急如焚。 在那种地方工作,迟早出事,红宝偏又选择打扮得像流莺般迎客。 她脾气如爆竹,得罪了客人还不知道。 午牛飞车赶到嘟嘟酒吧,推门进去,四处找过,不见红宝,更觉不妥。 他走近柜台,问人:“红宝呢,可是已经下班?” 酒保回答:“不,她仍在工作,看,小费都还在杯里没取走,可能是出去到后门透口气,刚才她与客人争执生气——” 第十一章 午牛知道不妙。 他走到后门查看。 “红宝!” 忽然听得呜咽声,午牛浑身汗毛竖起。 在黝暗街灯下他看见一个女子被大汉按到墙角,迫她蹲下,把她脸按到他。 那女子拼死挣扎,头脸捱拳,摔倒泥淖。 午牛扑过去吆喝:“住手!” 那大块头正伸脚踏向倒在地上的女子。 午牛已认出那就是红宝,她已经一脸血污,嘴里发出动物受伤那样喊声。 午牛红了眼,浊气上涌,他额上凸现青筋。 呵,我们不过穷些,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父母所生,为何如此凌辱婬虐我们! 午牛奔到那猪猡身边,先抱起半昏迷红宝挟在腋下,然后奋全身之力,右拳出击,打在那猪猡颚下,那人中拳吃痛后退,已经一嘴血,他还想追上,被午牛一脚踢去,他终于倒地,但还能爬动。 大牛逼近,又加上一脚。 这下,他脸朝下,动也不动。 大牛握紧拳头,还想打死他为止。 但这时红宝申吟。 大牛连忙用外套裹住她,飞车赶到医院。 红宝呜咽:“救我……” “我是大牛,我在这里,不要怕。” 他握住她一只手。 忽觉脸颊生凉,这是什么,原来是他流泪。 他用衣袖抹去眼泪,小货车似一枝箭似飞出。 他把红宝抱进急症室。 “救命!”他大叫。 当值医生与看护奔近,把红宝接过,只见她一脸血污,但经验丰富的医护人员知是外伤,并无生命危险。 他们立刻替她进行检查。 一人担当 一个中年看护问午牛:“你是她什么人,朋友?” 午牛答:“不,不是朋友,我们是夫妻。” “不要害怕,你坐下,待会有警员会来问话,你拳头红肿,怕也受伤,我替你检查。” 午牛坐下,看护给他一杯热咖啡。 她细心替他洗净双手,医生看视后她替他包扎,这时警员也前来问话。 午牛一五一十据实回答。 他仍然激动。 这时,中年看护忽然用小块纱布替他拭脸,擦去血渍与泪印。 午牛像受母亲服侍照料,他的激动转为心酸。 警员落完口供离去。 午牛静下来,第一冲动便是要把洪枣自东岸请回,接着,他同自己说:不,枣泥好不容易放一次假,不能打扰她,叫她担惊受怕。 这件事,非得他一人担当不可。 午大牛,这是你做一个男人的时候了。 医生出来,“你是午先生?” 午牛连忙站起。 “请坐,你妻子头脸手臂全是外伤,不要紧,没有大碍,缝针后三两天可望复元,只是——” 午牛脸色转白。 “她折断两根肋骨,其中一根插穿左肺叶,需要手术修补,亦可望完全复元。” 午牛喘气。 “你可在休息室等候,也可回家等候通知。” 午牛向医生道谢,“我想看看她。” “她在手术室,要稍候,你可回家更衣。” 就他一个人了,午牛忽然镇定。 他低头一看,衫上都是深紫色血渍。 他匆匆驾车回家更衣,又通知老板告假。 他自作主张,致电嘟嘟酒吧:“红宝不做了,她即时辞工。” 然后,回到医院,在休息室静候。 他累极盹着,只见自己置身山坡,抬头是一轮大瓷盘般明月,耳边有银铃般笑声,他悲创地转过头,看到一张芙蓉花般俏脸,但,他不认得她是谁。 她把脸贴近他,他不敢冒犯—— “午先生。” 看护叫醒他:“你妻子手术成功,她尚未苏醒,你可以到病房看视。” 大牛连忙跳起跟她走。 “这里。” 不认得她 午牛推开房门,只见一张病床上躺着病人,他走近。 这是谁?不错是个女子,但他不认得她。 一张煞白小圆脸,双目紧闭,头发全剃光,只余一寸长,眼角、嘴边,都有缝针,像眉头那条小黑疤。 这弱女是谁,红宝呢? 午牛不敢走近,他刚想问看护,忽然看到床头桌上放着手术盆子,里边装着他熟悉的东西:百足虫似假睫毛、一大串鼻环耳环、假驳发、头饰、金属项链…… 天,这就是红宝。 摘下圣诞树般装饰物,抹掉小丑般浓妆,他竟不认识她。 午牛呆呆站在床边。 看护轻声说:“她假发紧紧织在真发上,我们要在头皮缝针,不得不把头发剃光,很快会长回来。” 午牛又走近一步。 啊,他仿佛见过这张面孔,小小鼻子、丰厚嘴唇。 看护说:“不要紧,她已无恙,只待康复,你有空,可替她取些干净替换衣物来。” 看护又给他一只盘子,这次,连她都忍不住笑。 那盘里放着红宝的描花假指甲以及镶满亮晶的手提电话。 都舍下了。 可见根本没有这些也可以活着,当初又何需恋恋不舍。 午牛静静站着凝视红宝。 她双手交叠胸前,天然指甲短短,他忍不住轻轻掀开毛巾被看她足趾,粗粗胖胖像豆子般,稚气可爱。 她本是一个正常好看年轻女子,不知怎地,多年打扮如猪八戒。 他蹲到她面前。 忽然红宝至昏迷中低呼:“救我,救我。” 大牛恻然,把头靠到她脸旁,在她耳边说:“你没事,红宝,我在这里。” “你是谁?” “大牛,我是大牛。” “啊,蠢牛,是蠢牛。” “是,我在你身边。” 红宝又沉沉睡去。 一连几天,午牛都寸步不离,守在她病床边,他借医院卫生间漱口洗脸,长了一脸胡髭。 看护们感动:“如此恩爱——” “有时真觉得一个男人的年纪学历地位收入全不重要,最要紧是爱我。” 红宝元气渐渐恢复,医生批准她出院。 她拉着午牛衣角,神情恍惚。 大牛轻轻说:“回家了。” “我得上班。” “不要担心开销,我这里有。” “我乏力做三餐。” “有我。” 午牛替红宝买了运动衣裤,还有白色棉布内衣,小白袜全部卫生健康。 他把她那些七彩糖纸似的衣裙全部丢弃。 他帮她更衣出院。 红宝乏力,靠在大牛身上,她肺部做手术处仍贴着防水胶布,医院食物难吃,她心情欠佳,时时呕吐,午牛知道她认为发生那件丑事她也得负起极大责任,故此内疚差惭。 这种时刻,说话一定要小心。 “枣姐呢?” “她出门到东岸,就回来。” 红宝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午牛替她把医院罩袍月兑下,他吃一大惊,看傻眼,原来红宝,他挂名妻的胸脯如此雪白硕大,健美钟型,高耸到腋下,他像所有男人那样贪婪睁大双眼。 刹那间良知发现“午大牛你怎可承人之危”她是个病人,他连忙替她穿上内衣外衣,一颗心碰碰跳。 红宝丰满双乳与蜂腰像东洋成人漫画中女子夸张形象,没想到真有其人。 一向他以为她穿那种厚垫胸衣才会造成的效果原来货真价实,怪不得惹来狼虎怪兽。 他双手颤抖,只得叫看护替红宝换上长裤。 大牛把红宝抱进轮椅,心想:她已一早看过他全果,今日总算互相扯平。 到停车场他把她抱进车厢,向看护道谢。 红宝一直扯住他衣角不放。 他把车驶回家。 她一路安静,不发一言,仿佛再世为人,从前的刁泼活力一去无踪,这叫大牛心酸,他情愿她继续轻狂巴辣,叫他吃不消兜着走。 到家,他背她上楼,腾出双手掏锁匙开门。 一推开门,红宝闻到电子慢锅里鸡汤香味,她落泪。 大牛把她放到睡房,“你好好休息。” 床头花瓶里有一大束清香的白色晚香玉。 红宝泪眼看着大牛,手仍握着他袖子。 “不怕,到家了,你已辞工,不必再回那腌臜酒吧,现在由我照顾你复元。” 红宝没有回话。 他替她盖好被褥,给她一架小小电视机消闲。 午牛到厨房盛一碗鸡汤,撇油,用一根吸管喂给红宝。 他吁口气,吃松饼牛乳当一餐。 见红宝张望他的松饼,他撕一小角给她,她缓缓咽下,又吃一点,那样,像幼儿般,吃下小半件。 过两日,排忧解难略佳,想洗澡。 大牛觉得沐浴比较妥当,扶她进浴室,让她坐小胶凳上。 “你慢慢更衣。” 来不及,红宝已经挣扎月兑下上衣,胸脯噗一声跳出,大牛别转头,拉上浴帘。 原来每个女子体态不一样,却一般诱惑。 精次比较瘦削,但是她对午牛的柔情蜜意,却远比她们丰润。 红宝起身,挣扎到床边,倒下,紧紧闭上双目,像是回到了家一样,他帮她漱口抹嘴。 大牛想走开,红宝又拉住他衣角,他把外套轻轻月兑下,交到红宝手中,她紧紧抓着。 他问她:“可要通知家人?” 她轻轻摇头。 午牛感慨,“同我一样,我也孑然一人。” 午牛没有外出,他替红宝张罗食物,清理家居。 浴室一只抽屉,放满化妆品盒子,小小镜面泰半破裂,五颜六色粉彩一团糟,那些粉扑才惊人:油彩混着面汗与面油,一阵怪味,有些还像发出霉菌。 全部扔掉。 红宝为什么化妆? 她素脸不知道比大花面好看多少倍。 接着一个星期,午牛缩短工作及上学时间,尽量陪伴家中病人。 工作必须,没有收入,何来生活。 午牛到嘟嘟酒吧找负责人讲话。 那中年女子十分磊落:“红宝是你女友?那晚发生的事,我十分内疚,警察来问话,认为后巷是公众地方,与酒吧无尤,但着我们装上侦察摄录影机,午先生,那天你没有走进酒吧,给我们很大帮助,我本人与同事都非常感激,否则我们生意将遭受损失,大家都是手停口停阶级,我们欢迎红宝随时回来,她一向是台柱,这信封里是她上月余薪及小帐,还有一千美元。是我与同事给她买果子吃,你有不满之处,尽避说出来,我们想法子。” 午牛无话可说。 他把信封收好。 老板松口气,送他出门。 “叫红宝好好休养。” 回到家,午牛把信封交给红宝。 红宝忽然张大双眼。 啊,真没想到她有那么晶莹大眼睛,与整张脸不合比例,可是又出奇好看。 她迅速把信封收到枕头下,又闭上双眼。 午牛知道她会完全痊愈。 翌晨红宝回医院复诊拆线。 回转家门,看见洪枣双手撑着腰站门口等他俩。 午牛一个健步上前陪笑,“枣姐,回来了?” 洪枣不去理他,扶住红宝,“你这闯祸胎怎么了。” 红宝扑到她怀中,号啕大哭。 豆泥自屋内出来,铁青着脸,头上粗筋爆绽,握着拳头,狠狠地说:“我都知道了,给我找到那只畜牲,我把他的——切下示众!” 枣泥也很恶地说:“我一定会揪他出来报仇,上天入地给我搜,我必不放过。” 他们扶红宝进屋,细细说话。 红宝看到他们,哭到整张脸肿起。 这时她头发长一点出来,卷曲贴紧头皮,像个幼儿。 午牛这时已看清红宝真面目,他相信她是个混血儿。 半晌枣泥坐下,边喝啤酒边摆出大姐模样,“这些日子你照顾她?” 午牛不出声。 第十二章 “她伤势不轻,亏得你。” “应该的。” 枣泥脸上露出寂寥之色,“女子独自跑江湖,似泡屎凼里,够腌臜的,我从没想过要做什么什么夫人,可是有时想想,能够躲在一个强壮男人身后,也许是种福气。” 午牛握住她的手。 枣泥用另一只手抚模他脸颊,“阿牛你愈来愈可爱,这次勇救红宝,我为你骄傲。” 午牛轻轻答:“我喝杯水枣姐也觉好。” 她用手指捺他浓眉,“你们二人可有亲热?” 午牛好不讶异,“枣姐,她不知多讨厌我。” 枣泥微笑,“我差些忘了。” 豆泥出来说:“我已知那厮是什么路数。” 午牛说:“嘘,豆泥,算了。” “算?” “把他扯进宫里,一年半载后,成功起诉,也不过是判监三个月,一经张扬宣传,红宝日后不好做人。” 豆泥恨说:“所以警方不管唐人街!” “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兄弟长大 豆泥大声:“忍气吞声,百忍成金,吃亏就是便宜,大勇若怯……我全不信,我一定要站起来,若不报警,我也会打断那禽兽一条腿替红宝出气。” 午牛按住豆泥:“更加不可,行私刑是社会最可怕一件事,你揶揄我是唐人街作风,那你,豆泥,你像义和拳,我们全愈活愈回去。” 豆泥跌坐,半晌不语。 枣泥心里却十分欢喜,她两个兄弟终于都长大了。 “嘘,嘘,”她说:“别吵醒红宝。” 大牛这时才有时间问:“你们在东岸的事怎样?” 豆泥脸色转晴:“我们在商场租一个摊位,借熟人食肆厨房,精心做小碗担担面,一元试食,哗,人山人海,排成长龙。” 枣泥接下去:“第二天,二元试食,情况又相似,食肆摊位主任纷纷前来愿意与我们合伙,商场特增护卫员维持秩序。” “我们做调查访问,结论是三元半一碗售价没问题,于是决定把正式售价订在三元。” 大牛问:“有得赚吗?” “薄利多销,小碗最受女宾欢迎,现今世上没有不节食的女人,我们替她控制好食量,她不好意思再添,生意自然好。” 大牛骇笑,“不是要客人添食生意才旺吗?” “时势不一样了,谁还敢吃饱。” 枣泥用贝利巧克力酒加热搅进咖啡,斟入有耳杯,大家喝起来。 红宝叫人。 “什么东西那么香?” 大牛体贴地用匙羹勺出让她喝一口。 “唔。”红宝满足,又闭上眼。 枣泥悄悄问她:“有无给大牛机会?” 红宝在枣泥耳边说:“他捱义气而已,我们彼此憎恨。” 枣泥忽然大笑起来。 各人问她:“枣泥,笑什么?” 洪枣只是这样回答:“我很放心。” 稍后她接了一通电话,悄悄走到一边去听。 大牛起疑,“那是谁?” 豆泥迟疑:“一个人。” “我也知不是一条狗。” “枣姐不准我多嘴。” “男朋友?” 大牛眨眨眼。 “是否好人、多大年纪、相貌可算端正、做何种职业,还有,结过婚否,可爱惜她?!” 豆泥咧开嘴,“你口气像家长。” “说呀。” “她说她有分寸。” 大牛发急,“世上多的是骗子。” 血统复杂 “不要紧,”豆泥很豁达,“这人若有行差踏错,你我兄弟俩追到地尽头也搜他出来把他头颅切下一脚踢进大西洋。” “是,是。”大牛这时又觉行私刑毫无问题。 幸亏豆泥加一句:“不过,他对她实在好到极点,这次面店一事,他大力支持。” 大牛忽然酸溜溜,洪枣以后,势必分心,再也不会像从前那样爱惜他。 豆泥读到他的心思,“我也那样想,但,又替枣泥开心。” 他们过两天又要回东岸,大牛与红宝依依不舍。 半夜,大牛听见红宝申吟。 他过去扶起她,“哪里不舒服?” 红宝指着头皮。 那条疤痕缝针扯紧头皮。 大牛问:“是痒是痛?” “痒到骨子里,又不敢抓。” 大牛连忙找来止痒药膏替她敷着。 她鹿般大眼凝视午牛。 他忽然问她:“你是何种族裔?” 红宝轻轻说出身世:“我祖母是梅蒂,即法裔与红印第安阿岗昆族的子女,祖父是来自福建华人。” 呵,血统如此复杂。 他忽然想到可爱的精次也是混血儿。 红宝说:“本国是种族大熔炉。” 的确是这样。 大牛说:“你好好休息。” 红宝点头。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红宝即时懊恼,“一定又是他们。” 不错,门外正是两位调查员史密与布朗。 他俩这对好拍档夙夜匪懈,努力调查婚姻真伪。 “我不要见他们。” “不要怕,由我讲话,我已经豁出去,管他们准不准。” “牛,都是我不好,我没与你合作。” “不要再提那些。” “牛,原谅我。” “你没做错,毋须原谅。” 敲门声更急,“午先生太太,你们在家否?” 午牛去开门,门外果然站着那对天兵天将。 布朗一见午牛,吓一跳,这年轻人又瘦又憔悴,发生什么事?她说:“我们月初来过一次,没人应门,可是出门去了?” 午牛低声说:“进来慢慢讲。” 史密问:“午太太在吗?” 午牛指指房内。 史密一看,十分意外,一个洋女圭女圭般少女神情萎靡躺床上,脸侧一边,不言语,这是那巴辣的午太?他示意布朗进房去谈话。 布朗吃惊,“怎么了,午太,你受伤?” 她走近看视。 这时,午牛已一五一十把意外经过告诉史密,他与调查员并不熟,可是当下也把他当作倾诉对象,把心事讲出,略为舒服,他依然激动双目通红。 史密耸然动容。 “上次阁下探访,可能还在医院。” 他们听见有人在房中饮泣。 午牛走进房内,拥抱红宝,“别怕,至多找一个洞窟,我与你一起烂死。” 布朗啼笑皆非,这算什么承诺? 红宝哽咽,忽然呕吐。 午牛熟练地替她处理秽物,用温水抹脸,又给她喝水。 “午先生,请你过来一下。” 午牛静静坐到他们面前。 史密这样说:“午先生,请勿气馁失望,每一个大城市都有阴暗一面,处处都有好人与坏人,我相信本市好人比坏人多。” 午牛只得点点头。 布朗说:“午太太对我讲,她受伤不能工作,你又得拨时间照顾她,体力严重超支,经济怕出问题,我与史密商议,我们决定即时批准你领取蓝卡,希望是一种鼓励。” 午牛发呆,什么? “请继续奋斗,你俩如此相爱,一定看到曙光。” 史密摊开文件:“请在该处签名,还有这一页,这里。” “欢迎你成为本国永久居民。” 史密伸出手与他相握。 布朗大力拍他肩膀,“以后,你再也见不到我俩。” 午牛不知说什么好,没想到这件大事这么快圆满结束。 他反而觉得失重。 两个调查员自行走出门外,松口气。 布朗说:“我差些忍不住眼泪,试想罗密欧与茱丽叶私奔出来,生活可能就如此困难。” “那样年轻,那样相爱。” “两人都没想到自己,尽币住对方处境。” “唉,他俩是那种少数罕见有机会庆祝五十年金婚的夫妻。” “蓝卡身份会对他们有一定帮助。” 两人心情比较宽松,双双上车离去,消失在夜晚里。 红宝不置信。 “真的?”她抱着他的腰,“太好了。” 午牛笑着想:立刻可以申请两个弟弟过来。 他说:“红宝,你的苦日子结束了,我明日付你余款,稍后,你可申请与我离婚,你痊愈后,我也可以找地方搬走,你甩难了。” 红宝轻轻松开他,不语。 大牛愉快地说:“我做了猪肝粥给你,唉,我终于看到乌云后金光——” 红宝低头,心中不是滋味。 大牛在厨房搬弄半晌,盛出肉粥侍候红宝。 他取饼电话先向洪枣报告好消息,再长途向继母报喜。 不久天一亮,他还不累。 他到银行做一张本票,回来交给红宝,那是她应得的后期酬劳。 红宝却没有先前那样高兴,她迟疑一会这样说:“不用了,大牛。” “什么?” “我做得不够,这笔钱收之有愧,你留着自己用。” “那怎么可以,你最近没有收入,你才等钱用。” 两人忽然君子。 大牛把钱塞到她枕头下。 “枣泥一会来探访,我得去上课。” 不知怎地,每天出门,都不放心红宝,此女年幼无知,外表刁泼精明,内心六神无主,实在可怜。 那天,在学堂,导师命他们把过去半年所做模型及设计全部整理陈列,“下星期会有一张书写考卷及即席创作,望各位同学留神,这是唯一次考试,之后,便派发文凭。”意指及格与否,纯属阁下资质。 “明日,有模拟试卷参考,请勿缺席。” 同业有两名华裔,平时颇与午牛亲善,这时问他:“阿牛,有何打算?” “你俩有什么好主意?” “三个蓝领手作工人,合成小组,注册公司,接生意做,你说如何?” “哎唷,大志。” “我知道大牛已获老板青睐。但我们三人,分别是砖工、木工及电工,做个体户且非更自由。” “先打工,有节蓄之后,再当家作主,但我们三人是铁组,不拆开,不分散,团结就是力量。” 就如此决定光明前途。 红宝渐渐痊愈,体重缓缓恢复。 她回到成衣货仓工作,每天八小时,很多时当夜班,大牛尽量抽时间接送,以保安全。 一日,发生一件事。 大牛在车上等,忽然看到一个年轻母亲打开车尾箱,挣扎取出双座位婴儿车,她分明有一对孪生子。 午牛见她辛苦,下车自荐帮忙,把推车取出移到车门边。 那女子解开安全带抱出一个幼儿,另一个大哭,午牛许久没近距离与幼儿接触,此时只觉他们趣怪,不由自主哄撮。 终于把两个孩子安顿妥当,那女子笑向午牛道谢。 幼儿忽然伸出胖短手臂,要求午牛抱抱。 午牛蹲下,让四只小手抚模他的脸颊,那感觉奇妙温馨,他呵呵笑,幼儿也哈哈回应。 正在享受,忽然身后传来娇吆,“午牛,你给我站起来,他们是什么人?” 是红宝,她下班出来了。梦远书城 只见她睁圆双眼,一见午牛站起,立刻用手臂紧紧圈在他臂弯,把他拉开,“对别人的孩子那么起劲干什么?” 那女子不好意思,连忙推着婴儿车走开。 红宝还在她身后叫嚷:“你自己的丈夫呢。” 大牛讶异,好久不见红宝这刁蛮无礼一面,可见她是康复了。 她气鼓鼓地涨红两腮,十分有趣。 “怎么了?” “你喜欢幼儿?” 大牛微笑,“我还没有资格喜或不喜。” 红宝的手一直绕着他的臂弯直至回家,丰满胸脯贴大牛半边身上,叫大牛浑身酥痒。 第十三章 进屋她取出手袋里新买化妆品。 午牛大惊,“不,不要再化妆。” 红宝反问:“不妆扮如何上班?” “你已经那么漂亮,不用描绘七彩,至多抹些口红。” 他旋开她新置口红,不是银色就是黑色,索性丢开,“连胭脂也不用。” 红宝呆呆看着他。 大牛不好意思解释:“那些颜色,勾引狂蜂浪蝶。” 红宝心想,是,又怎样。 渐渐走近 大牛把那些化妆品都收起,松口气,到厨房做蛤蜊炖蛋给红宝吃。 那是一味极疙瘩的菜,可是味清鲜,可引得胃口大开。 红宝也在厨房另一头忙做她的拿手云吞面。 大牛说:“豆泥在东岸开面店。” “他是我教的。” “是吗,”大牛意外,“怪不得那么美味。” 他们在小小饭桌饱餐一顿。 大牛问她:“适才你为何对婴儿无理取闹?” 红宝嘟起嘴,哭丧脸,“我头上伤痕又痛又痒。” 大牛信以为真,连忙查看。 只见缝针之处结疤再也长不出头发,有一个五分硬币大小秃斑,可怜。 红宝忽然紧紧抱住他腰身。 “咦,你这干什么?” 红宝不出声。 “今晚轮到你洗碗,我累极了,先漱口休息。” 他推开她,回房间掩上门。 大牛坐下,他仍然记得红宝投诉他是个洗厕所的粗人,他不生气,但也不忘记,人家已经痊愈,又可重新展翅,他岂可有非份念头。 况且,他也不喜欢她那样雄爽的女子,他心中仍然只有精次的柔情。 他不会因利乘便:什么,你就在邻房,不搭白不搭,他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他比较寂寞。 他翻一个身,大字那样在小小床上睡着。 已经顺利获得蓝卡,夫复何求。 红宝洗妥碗碟,走出厨房。 她本不是那样邋遢,适巧在母亲重病,心情最坏、时间最不够用之际遇见午牛,纯属不幸。 她一抬头便看到大牛躺着憩睡,果上身,只穿一条小小内裤,提高手臂,露出腋窝,他双肩宽阔,臂肌发达,腰身细,最好玩是十只足趾圆圆,还像小孩。 她被吸引,轻轻走近,靠在门框看他。 一向只有满街男人谗痨地瞪着她看,但红宝甫见午牛就偷偷看他。 开头觉得他说不出特别。 此刻又觉得他好看。 这大半年发生许多事,结婚后两人都沉着不少,也发掘了对方的优点,假使她也有些许好处的话,他应知道。 大牛呼噜呼噜。 怪不得枣泥那样喜欢他,他爽直光明,虽无修养学养,却自然懂得守则,他强壮有力,愿意承担,热心助人,不图回报,这不是优质男人? 呵还有,他全身散发强烈男性气息。 红宝渐渐走近一点。 恍如隔世 大牛爱吃,全身肉肉,看样子到中年,一定会有个肚圈,不知大家都三十岁之际,还是否有缘相会。 红宝蹲到他身边,凝视他,大牛丰厚嘴唇鼓鼓,曲线奇佳,下颚方整,百分百男子线条,今时今日,男人就是要像男人。 红宝想看得更多,但是踌躇,一向想到什么做什么的她忽然发挥自制,他已获得蓝卡,不日将申请离婚,恢复自由之身,他们有缘无份。 红宝看他腋下纹身:生……天…… 她认识华文有限,看不懂,但觉花纹造型美妙。 红宝恋恋不舍回到自己房间。 她听见小小声音:喜欢他,就挤到他身边睡。 不行,她也有自尊。 小小声音又问:你在等他自动过来? 红宝没有回答。 不用想,那小子不知多骄傲。 过几天,午牛在课室答试卷,虽觉题目不难,但他怕英语水平不足,幸亏有三分一是选择题,正忐忑,交卷时限已届。 出到门外,恍如隔世,有电话找他。 “午牛,速来我家,精次。” 精次!午牛一颗心几乎跳出口腔,他凄然按住胸口,喂,镇定我心。 他叫部车子赶往精次家。 只见门口结着无数深浅粉红色气球,大开中门,宾客携礼物进出,咦什么事?有人生日? 只见管家迎出,满脸笑容:“午先生,欢迎,等你呢。” “精次在哪里?” “在里边,跟我来。” 午牛匆匆入内,大厅也到处布置粉红色缎带,七彩大字:庆贺琪琪与安蜜到世上。 大牛一想,莫非是—— “哎唷,我没带礼物。” 管家笑答:“人来了就好,大家都牵记你。” 大牛忍不住大声叫喊:“胜利,胜利。” 他奔入书房,看到精次坐书桌前,他鼻子一酸,上前凝视精次,呵,她秀丽精致如昔,笑脸欣欣,午牛实在忍不住,紧紧拥抱她。 “我做梦了?你回来了?” 精次没头没脑亲吻他,埋在他脖子嗅他气息,“想坏我了,大牛。” 大牛含泪欢笑,“今日为谁庆祝生日?” 有人在身后答:“我们两个女儿。” 果然是英俊的庄生与米兰诺,他们一人抱一个女婴走近。 大牛拉着精次过去细看,只见两个幼婴似洋女圭女圭般可爱,苹果脸胖嘟嘟,见人懂得欢笑。 “抱抱?” “不不。”大牛不敢。 真没想到两个男人那样会打扮幼婴,小小女孩头上戴着蝴蝶结,身穿大方美观水手服,人客围拢,争相逗弄。 庄生笑,“午牛,你与精次小姐真心相爱,也该结婚。” 午牛抱住精次不出声。 精次低声咕哝:“他不愿娶我。” “那么,你娶他好了。” 对于谁娶谁嫁谁,庄生不觉有任何问题。 庄说下去:“我与阿米经过几许艰难,才有今日,这一分钟还有人想用石头掷死我俩,你们又有何难处?” 精次与午牛无言。 庄生说:“我与米带着孩子们将前往英伦生活,与精次小姐同一架飞机。欧洲人心比较宽厚,希望大家有好日子过,午牛,你也一起来,我们组织装修公司。” 精次看着午牛,午牛还是没有回应。 连庄生都气恼:“牛!” 大牛把这个牛字提升到另一境界。 人客告辞。 无比欢愉 精次轻轻问他:“你走,还是不走?” 那温柔媚糜的声音似一线丝线般缠住年轻男子,他把下颚搁在她肩上,“今天无论如何不走。” 精次只得轻叹一声,他仍有保留。 午牛说:“我是来看你,不是你的身体。” 精次笑答:“糟糕,我即是我身体。” 午牛把脸钻进她颈窝,像猎犬寻找黑松露菌般专注,“我想你。” 精次再次感动,虽然这年轻人尚有保留,但感觉得到他的情意比她认识的所有男子为多。 午牛忽然说:“我的手在发抖。” “喝点酒可好。” 他摇头,轻轻解开精次的丝衬衫,她外衫与内衣间是柔软真丝那种叫“添食的呼息”淡贝壳粉红,几乎与她皮肤一般颜色,也同样柔滑。 他咕咕哝哝,“……不是为着这个。” 精次笑不可抑,与他在一起,总是无比欢愉。 第二天午牛告假,没去开工。 下午,精次出外办事,他才想起要到学校看成绩。 管家说:“午先生,司机在外等你。” 午牛笑,“司机是侍候精次小姐的人。” 管家也笑:“一样啦,精次小姐不在,你都没来过。” 午牛问:“她几时走,我该送她。” “精次小姐这趟因为要载庄家四口连两个保母,故此借用友人私家飞机,今日下午四时在第f9号停机坪。” “啊。” 午牛出门到学校。 两个好同学在等他,带他到壁报前伸手一指,他们三人名字都在榜上,获优等证书,同学说:“虽然在学校网页可以一目了然,但总不比站在榜前开心。” 电话响起,精次找他。 “你溜到何处?巴不得用绳索绑你在身边。” 午牛笑,把好消息告诉她。 “有何打算?” “与同学合组建造公司。” “我有相熟商业律师。” 午牛只是笑,“我还打算申请两个弟弟过来。” “啊,我有最好的移民律师。” 午牛答:“我也爱你,胜利。” “你仍在结婚中?” “我爱你。” 精次笑:“你会来送飞机吧。” 到此为止 这时,同学在他身后说:“卿卿我我,嘟嘟囔囔,午牛真是女人汤丸,女生见他合不拢嘴——” 午牛笑着挂上电话。 他们三人,午牛、张亮、袁欣三个年纪相仿,背景相似,聊到将来,充满憧憬。 午牛开始觉得活着不是太坏。 稍后,同学驾车送午牛往飞机场,几经转折,才找到f9号停机坪。 袁欣说:“好家伙,你有朋友坐私人飞机?” 午牛一抬头,只见一辆银灰色海流型九座位小型喷射飞机,停在空地上,接着,他看到飞机身上漆着唯恐人家看不到血红的两个大字:moneyhoney。 午牛怔住。 他知道那是精次胜利的昵称。 借飞机给她的人,竟然以她为名,由此可知二人关系如何,他像是巴不得她收下这辆飞机。 午牛垂头。 不,不,他不是自卑,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向往拥有飞机大炮潜艇,他只是蓦然明白,尽避他爱精次,精次也同样爱他,两个人永远去不到一起,环境背景及要求实在距离太远。 到此为止是最理智做法,午牛忽然心平气和。 他发出电邮:“祝顺风,我有事未及前来,午牛。” 他对同伴说:“我们走吧。” 张亮笑:“看到没有,男人拥有money,自然也有honey,努力,兄弟。” 午牛心头十分惆怅,淡淡哀恸。 那边,在拥挤热闹的十四座位车上,精次收到电讯,她读过,不出声。 渐渐像魂离肉身,眼神静寂地看着车窗外公路风景。 庄生何等细心,轻声问:“他不来送我们?” 精次点头。 米兰诺说:“那愣小子又臭又硬,似茅厕砖头。” 庄生说:“可是实在漂亮。” “那是一只夯牛。” 庄生又说:“他自始至终爱精次是精次,没问她索取任何利益,够骨气。” “何必斤斤计较。” “精次,算了,人各有志。” 精次抱起了其中一个幼婴,轻轻说:“来日,阿姨教你洗黑钱。” 她脸贴住婴儿,声音凄婉,大家都笑不出来;可是,除了真正想要的,其余一工,都已得到,还有什么可埋怨的呢。 午牛又何尝好过,与同学分手,他踯躅回家。梦远-书城 一进门,看到玄关地上两只帆布袋。 有客? 看多一眼,发觉两只破袋属于他午牛。 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打开袋口一看,里头已装着他的家当:内衣内裤,牙膏牙刷,一应俱全。 谁把他的行李都收拾起来丢在门口?赶他走? “红宝,红宝。” 红宝自卧室出来,t恤短裤,崩着脸鼓着嘴。 “你做的?这是干什么?” 红宝藐藐嘴:“三日两夜没回来,我猜想你已经不耐烦在这里住。” 午牛气结,“你这蠢女人,我还以为你的劣性都改过来了,谁知死性不改,还是爱吵架,神经病。” 红宝突然走近,伸出双臂推他。 午牛怪叫:“别动手。” “脏-男人不知羞耻,到处乱-睡,祝你惹-梅-毒-爱-滋-疱-疹,全身-烂-光。” 两人愈说愈难听。 需要关注 第十四章 “我往什么地方睡关你何事?我又不是你男人,我与你一点关系也无,我不过捱义气才留在这里,这里不是你的公寓,你有什么资格把我行李丢出,你是疯妇!” 红宝气红眼,“你这浪荡子失救。” “我不要再与你吵,好男不与女斗。” 红宝这时蹲到地上呜咽,双手掩着面孔。 午牛已经走到门口,听见她幽幽哭声,又转回头。 只见红宝抱头,像胎儿那样蜷缩一角。 大牛走近,扶起她,“闹什么?多费精神。” 红宝抽噎说:“我头上伤口痛。” “我帮你揉揉,老是痛,得告诉医生。” 红宝委屈得嚎啕,“你去了何处,也不说一声。” “同事与我将注册合组建造公司,我们已接个多月工作量。” 这是他电话响,以为是精次,但却是洪枣。 “我刚想陪红宝复诊,有事找我?” 洪枣说:“我要单独见你。” “明午如何,我约好妈妈通视像电话,你也来。” “单独,午牛,即你一个人。” “好,好,我来找你。” 放下电话,午牛吩咐,“穿衣看医生。” 红宝披上外套,“我走不动。” 午牛叹口气,背起他的假妻。 医生仔细替红宝验查。 午牛问:“情况如何,她老抱怨头痛,有时苦至流泪。” 医生忽然微笑。 午牛看着他,莫名其妙。 “午太太的伤势无碍,她已全部复元。” “那么痛!” “也许,是其他原因,或者,你多疼她一点。” 医生眼神充满笑意,电光石火之间,大牛明白过来。啊,原来如此,红宝爱娇需要关注。 之间红宝坐高凳上,微微摇动双腿,哭过的她脸肿嘴肿,像个孩子。 午牛静静看着她,红宝的确还是个孩子。 他走近轻声问:“还痛吗?” 红宝显示不出声,过一回才嘀咕:“痛!” “你今天还上班否?” 她又点头。 午牛揉揉她的头,卟一声吻头顶,“自己当心。” 医生见他俩亲爱,不禁笑起来。 把红宝送往厂房,午牛累极回家休息。 他倒在小床上,沉沉睡去。梦见生母,他对她说:“妈妈我想家。” 母亲轻轻地抚他额角,没有言语,大牛落泪,呢喃叫妈妈。 他转一个身,继续憩睡,年轻真好,伤怀也照睡。 第二天黄昏,他在家与继母通话。视像里继母显得苍老,叫大牛心酸,但两个弟弟神采飞扬,高大英俊,一式剃着平头,好看得不得了,幸好大牛也刮了胡须,一般精神。 “大哥。”他们俩齐声叫他。 在社会午牛是后生,在家做大哥,大牛笑咧了嘴,这些日子吃的咸苦,忽然都不成一回事,烟消云散。 “大牛,”继母说:“真感激你,我对你一片心思并无白花,如今你对本对利还我,不枉我背着你到工厂做清洁工作,那时有人劝我:又不是你亲生儿,你自己又怀孕,这么苦为何来——” 大牛一边微笑,一边耐心聆听。 反而是两个弟弟,推母亲一下,“说这些陈年往事干什么,妈真可怕,一开口便自太平军讲到义和拳。” 大牛忍不住笑。 “大牛,弟弟们到了彼帮升学,即时可以打工,你不心再汇钱给我,留着自己用。” 大牛答:“弟弟是弟弟,我管我。” 继母对两个儿子说:“先前叫你们讲的话呢。” 大牛连忙答:“不用不用。” 可是他弟弟牛丰忽然聚精会神,月兑口问大哥:“你身后那大眼丰胸的女子是谁?” “阿丰!”继母恼怒。 大牛诧异回头,看到人影一闪。 “呵,那是红宝。”大牛笑,他叫她:“红宝,过来。” 红宝却不愿亮相。 另一弟弟午生笑,“好一个美女。” 午丰说:“大哥,我们已着手申请学校,约半年后可启程与你团聚,大哥,你的恩德,没齿难忘,我们会好好读书报答你。” 这些言语,看样子都是事先背熟。 继母再三道谢。 大牛借故说:“我要上班,妈,下次再谈。” “还有两件事,大牛。” “妈妈请讲。” “洪枣要结婚啦,她让我代她宣布。” 大牛怔住。 他冒失地问:“谁?” 午妈举起一张两人合影照片。 大牛看仔细,原来是旧居那个租小房间贮货的大汉,大牛见过几次。 “他。”他心里忐忑。 “是个生意人。” 怪不得枣泥要单独与他讲话,大概要亲口告诉嫁人一事。 大牛忽然鼻子一酸,这认识水,待她可好,他们相爱吗,他似乎不像一个正派的人。 又想到枣泥一旦组织自己家庭,想必不方便似旧时般宠爱他,那种损失不能形容。 大牛脸色骤变。 “大牛,还有一件事——” “妈妈,时间到了,下次再谈。” 他关掉电脑,泪盈于睫,枣泥是他生命中最重要女性啊。 女子一旦嫁人,便自珍珠变成鱼眼,完了。 红宝轻轻走近。 “枣泥要结婚?” 她全听见。 大牛低声说:“真不舍得。” “别傻气,如今又没有远嫁,全世界半日飞机可到。” 可是大牛心中说不出依依不舍,像是被人挖走一块肉似。 “我去找她说话。” “你客气点。” 大牛像小孩般拭去眼角泪意,抓起外套,出门。 流星般赶到洪宅,他不住按铃,用双手捶大门。 洪枣启门,见他气急败坏,“大牛,你怎么了?” 大牛一头撞到她怀里,“你要结婚,应第一个知会我。” “咄,你是小辈——” “你瞒我。” “坐下,慢慢说。” “我不坐。” 他又气又倔,自己找到冰冻啤酒灌下半瓶。 “姐姐结婚你应当开心才是。” “姐夫登场我地位便去掉一半,再添几个又臭又吵的小外甥,我便成陌路人。” “你担心这个?真是孩子。” “他会对你好?若果他有什么行差踏错,你告诉我,我切下他的——丢落大西洋喂鲨鱼。” “你看你跟豆泥学的肉酸话!” 大牛忽然忍不住落泪,“我不舍得,我无论如何不舍得。” “嘘,嘘。” 大牛抱住枣泥大腿不放。 “你且别理我的事,牛,你可打算搬出与红宝分居?” 大牛颓然,“是,该她离开我了。” “我去问过婚姻法:十八个月后可用“无可调解之错误“理由分手。” 大牛一怔,“有这样的条款?什么叫无可调解错误?” 枣泥微笑,“即不再相爱。” 大牛不以为然,“我爱的人,我爱一世。” “我就怕你这么说。” “为什么?” “大牛,你坐下,玛瑙与丈夫分手,她已启程前来与你相会。” “什么,谁?” 大牛站起,又坐下,如此两次。 “玛瑙,你的初恋对象,那个叫你茶饭不思,六神无主的女孩。” 大牛当然记得玛瑙这两个字,那是烙印。 到午牛八十岁发须皆白之际,他还记得。 可是,她为何赶来看他? “她并没有通知我。” “你妈没同你讲?玛瑙说要给你一个惊喜。” 大牛充满疑惑,“好端端结婚不到一年为何分手?” “她说那男人没味道。” 午牛大吃一惊,“男人能有什么味道?” “我也这样想,婚姻、生活、工作,均三分耕耘、一份收获,只有责任,何来味道。” “啊,玛瑙竟如此善变多心。” “她想出国,闻说你已取得居留权,前来探路。” 午牛这才明白过来,玛瑙想取到时髦的外国护照。 他呆半晌,“她不会习惯,别说是她,当初我也捱不了苦,天天想回家,若不是你与豆泥两人多加鼓励开解,我早就走回头路。” 枣泥笑,“唷,不敢当,叫你留下的,幕后另有功臣吧。” 什么都瞒不过枣泥的法眼。 午牛想到精次的柔情,默然垂头。 “大牛,你处理这件事,要清楚磊落,不可脚踏两船,伤害任何一人。” 大牛真正楞住,“枣姐,我何来两船,我一船也无,我一直站陆地上。” “你与红宝——” “我们是室友,先前她收取酬劳,帮我获得蓝卡,但一项公平交易,如此而已。” 枣泥眼睁睁看着他:“你们始终没有亲密关系?” “哇呀,我一直十分怕她——” “你这傻子。” 红宝为他改变造型,放弃原有工作,这样迁就,他还不知。 “她叫我蠢蛋,她祝我患梅毒烂死,枣姐,红宝是个恐怖的女子。” 枣泥用手搓大牛面颊,“那玛瑙呢?” 大牛忽然涨红面孔,他与枣泥姐什么都说:“我们曾经亲吻。” 轮到枣泥讶异,“豆泥说你体格英伟,原来你不近。” 大牛连耳朵都涨红透明。梦远书城 “好好,我不再问,总得给你留些私隐,大牛,现在两个女子都在你面前,你可以挑玛瑙,也可以要红宝,当然也可索性两个都不要,但不可两个都要。” 大牛疑惑不解,“红宝她——” 他忽然发觉枣泥脸上的微笑,同复诊红宝的医生笑容十分相近,噫。 枣泥说下去:“大牛,我不能给你任何意见,你自己想仔细。” 大牛沉吟,“玛瑙几时到?” “她用旅游证件,这上下已经在飞机上,大牛,她跟我说,如果你留她,她就不回去了。” 大牛意外得说不出话,他想都没想过玛瑙会吃回头草,要求复合。 他结结巴巴答:“我是一个小蓝领,此刻我没资格成家,我先得打好经济基础……” 枣泥看着他,“玛瑙信心十足,她觉得你百分百会与她重拾旧欢,如果那是误会,你要尽快让她知道。” “我——”大牛忽然鼻酸,这女子那样叫他伤心到底是为着什么,一刻这样,另一刻又那样,身边都是伤兵。 他曾经尽心爱她,当时叫他用一条右臂来换取她的欢心,他也愿意。 但是她没有选择午牛。 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 枣泥轻轻拍打他的背脊。 “枣姐,我最爱你。”大牛哽咽。 枣泥还没来得及回答,有人按铃。 她站起来,“呵,是他来了,我介绍给你认识。” 枣泥去开门。 一个同午牛一样高大魁梧的男子走近。 他比午牛年长,可是比枣泥小一点点,正是在旧屋见过那人。 他看到午牛,满脸笑容,“大弟,你长高了。” 岂有此理,把他当小孩看待。 枣泥说:“阿牛,这是你姊夫孔祥。” 午牛瞪着他,“你做什么生意?” 没想到孔氏愉快畅顺回答:“我经营二手车,枣泥在我处工作多年。” “你租我们房间囤积什么?” “车辆注册文件,公司万一有水火意外,文件也安全。” 嘿,都有答案。 “你要对她好。” 孔祥笑,“你比豆泥斯文,阿豆一边挥舞菜刀,一边咆哮,效果惊人。” 枣泥只是眉开眼花地笑。 午牛黯然。 快要从珍珠变鱼眼了,还那么高兴,女人就是女人。 第十五章 “阿姐,”孔祥这样叫未婚妻,“你可是决定不请客?” “我俩蜜月旅行就好,不必劳师动众。” 午牛再笨,也知道应该告辞。 枣泥送到门口,“大牛,你千万想仔细。” 午牛点头。 “玛瑙会暂住我这里,你可要接飞机?” 大牛低头,“我想想。” 要想,即是不愿,否则,赴汤蹈火那样仆着去。 洪枣似乎已经明白七八分,不知怎地,心里高兴,面子上只是不露出来。 孔祥松一口气,“唏,你的兄弟们真不简单。” 枣泥靠到他腋下,斜斜睨着他。“你小心。” 孔祥轻轻说:“你看你这双眼睛,我永远离不开那样迷人的眼神。” 那晚红宝下班回到家中,一开门,发觉玄关里两双属于午牛的帆布鞋已经不在。 她一怔,小圆脸沉下,啊,终于被她赶走了,他叫她疯妇,大眼睛眨一眨,泪光隐现。 她为自己委屈,这样患得患失究竟为着什么,这个男人,到底—— 这时,忽然有人自厨房出来。 “小姐,一位?请坐这边小枱子。” 是嬉皮笑脸的午牛,光着上身,穿一件围裙。 他说:“今晚主菜是海鲜炒粗面。” 红宝惊喜交集,泪盈于睫。 她轻轻坐下,心中有多种滋味。 午牛捧出色香味三全的炒面,又开一瓶白酒,两人在小枱子晚餐。 忽然红宝想:天天这样就好了,白天工作尽避辛劳,也有个寄望。 午牛看着她苹果似的脸颊,却这样想:这颗红宝不出声时还可相处。 吃完红宝说:“我来洗碗。” “不忙,请坐,我斟咖啡,对,枣姐结婚,总得送礼。” “真不知如何报答。” “她不在乎,意思即可,明日周末,我与你去选件首饰。” 红宝轻轻说:“我升级了。” 大牛欢喜,“那真恭喜你。” “百货公司,货品价格时有上落,用电枪更改价格,时有出错,遭顾客投诉,我上工三个月,零错失,故上头升我做组长,下月起加薪二百。” “羡煞旁人。” 红宝微笑,从前,在酒吧,一晚小账不止二百。 但是,她已不稀罕那时生活。 现在回到家,除掉制服,洗脸淋浴,即可休息。 从前那些冶艳行头可不便宜,客人的轻薄无礼,都叫她性情言语暴躁。 她一早睡着。 轮到午牛站在房门看她,红宝仰着脸,正做好梦,睡得像小动物,丰满的胸脯一起一伏,午牛静静看好一会儿,红宝那8字形美妙身段,不知哪个有福气男人可以独享。 正在遐想,红宝忽然扯起颇为响亮鼻鼾,大牛意外,这个秘密,相信知道的人不多,哈。 他终于回到自己房间。 第二天红宝比他早起,两人喝杯咖啡便到商业区选焙礼物。 看到著名的t店,红宝建议入内,“挑一件可以长远珍惜礼物。” 午牛点头。 只见众多亚裔女客着迷似围住瘪台。 店员满脸笑容招呼午牛,丝毫没有轻视之意。 大牛说明意思,并且轻轻说:“我的预算是千元左右。” 店员十分有礼,“那是很合理的数目。” 她取出三五件银器,指着其中一条项链说:“这个经典款式,遭摹仿者抄袭过千百次,可是你请看,真品的制作与素质的确高人一等。” 红宝见那简单项链下只有一枚心形坠子,简洁秀丽,不禁伸手触模。 店员笑着替她戴上,“白天用也美观,不太隆重,充满朝气,佩戴适当饰物表示重视生活。” 红宝照着镜子左顾右盼。 她毫不掩饰,天真直爽的表现吸引其他顾客注意。 午牛点点头,“就这一项吧。” 店员微笑,“八百五十元。” 红宝依依不舍把项链除下。 午牛走到另一边付款,忽然心血来潮,轻轻在店员耳边说一句话。 店员意外地看他一眼,“是,先生。” 大牛附近站着两名女客,其中一个低语:“看到那穿白t恤短裙的少女没有,圆大双眼身段凹凸鬈短发,活月兑像漫画人物bettyboop!多么娇俏。” “呵,那才叫青春。” “那个洋男店员像一只狗般瞪视她,哈。” 大牛心想,她们在说红宝?一留神,果然,那洋男看得几乎连眼珠与舌头都快月兑出。 红宝并非穿着低领上杉,但是垂头看柜台里饰物,丰满身段难以控制。 大牛取饼礼品,一个箭步上前,拉住红宝的手,狠狠瞪那洋男一眼,一声不发离开首饰店。 他握着红宝的手过马路。 这还是他们夫妻俩头一次手拉手。 红宝觉得他的手很大很暖,握着很舒服。 他们到小陛子吃意大利菜。 红宝点一个蚬炒天使发。 大牛轻轻说:“这天使发,就是马可波罗自我国带回家的银丝面。” “发如银丝,一般意思。” 大牛微笑。 他们一起回家,邻居招呼:“午先生,午太太。” 红宝觉得很顺耳。 那天下午,生意伙伴张亮与大牛用电邮联络:“有无兴趣参与‘人道居室’计划?” “我听说过。” “详细情形请查阅他们网页,大约是该慈善机构征求建筑业志愿工,即无偿啦,往灾区义建居室,期限由两个星期到终生都行,将来,我们可以把这项成绩写进公司宣传单,会有帮助。” “我读完网页与你联络。” “先警告你,那些灾区,多数在南亚或是南美。” “明白。” 这时红宝走入房间,看到枕头上放着刚才在t店购买的礼物盒子。 咦,为什么他把它放在这里? 她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是让我交给枣姐吗?” 大牛抬起头,声音比她更轻,“这是你的,她那份,我会拿去。” “给我?” “我见你戴上好看,多买一份。” 红宝打开盒子,连忙取出戴上。 大牛微笑。 红宝几乎哽咽,“大牛——” 她靠近大牛,双手抱住他的腰。 大牛只觉全身麻痒,膝头发软。 “大牛,我想说——” 两个年轻人凝视对方,彼此都讶异:以前怎么没看到,好大好晶莹的眼睛!就在这时候,电话不识相响起。 大牛乏力,不想去听。 洪枣的声音自录音机传来:“大牛,在家吗,快来听电话,急事——” 大牛只得走近,取饼听筒。 “大牛,玛瑙到了,我已把她接回家,她问我要人,见你没去接,已经气哭。” 大牛不出声。 “马上来我处,摆平此事,不得拖延,负责,我送她到你家。” 枣泥咚一声挂断。 大牛踌躇一会。 红宝看着他。 大牛终于说:“我往枣姐处商量生意,你有事可电该处。” 红宝点点头。 大牛出门。 心中忐忑,他本想顺便把礼物带去给枣泥,一想不对,免得玛瑙看到,以为是赠她的。 大牛只带一篮水果。 枣泥打开门,使眼色,示意玛瑙就在窗前。 大牛抬头,看到一个苗条人形背光站在那里看风景,不知怎地,她比他记忆中高与瘦。 走廊里堆着她一式行李箱,共六件之多,大牛一怔,如此排场,何处学来,由此可知,由俭入奢易,从这小事可见玛瑙夫婿物质上待她不薄。 枣泥说:“我去做咖啡。” 玛瑙并无即时转身过来,她的声音腻且嗲,像是小伤风:“来了?反而叫我等你,乘了十个钟头飞机,还要罚等?” 她满以为午牛那愣小子会忙不迭扑上道歉,等了几分钟,并无动静。 玛瑙自信心再次受到打击,到这个时候,傻子也知道她的身价大不如前。 玛瑙有点酸涩,缓缓转过身子。 她看到午牛,一下子也愣住。 近两年不见,他起码添了三十磅肌肉,高大硕健,浓眉大眼,剪平头,留些胡须渣,英伟如时装书里牛仔裤模特儿,最不一样的是眉宇间添增一股自信之意。 玛瑙忽然说不出话,午牛成长了。 体魄与心智都不再是从前那稚女敕少年人。 而她失去的自信原来都跑到午牛身上,这时玛瑙知道她不能再把他绕在尾指上转来转去。 老好枣泥捧出咖啡果子,“你们慢慢谈,玛瑙,你也不必兜圈子逛花园了,我到图书馆坐一会,约一小时返转。” 午牛至今不说一句话。 他轻轻坐下喝咖啡。 玛瑙把一块绿豆糕放在碟子交给他,“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 午牛欠欠身。 玛瑙第一次在他面前紧张,索性开门见山:“我已经离婚,恢复单身。” 午牛不知说什么才好,他走到厨房,找到拔兰地,添些在咖啡里。 “听说你已得到蓝卡。” 大牛点头。 玛瑙一张小毕子脸露着骄矜神色,像是纡尊降贵,带着命令意味:“我这次来,是想落籍,不回去了,请你帮我入籍,听说,两个弟弟经你签保,手续办得十分顺利。” 她把目标讲得十分清晰。 可是,大牛不知如何回复她。 “我知,无亲无故,很难做我担保,但我可以与你结婚。” 啊,世事多么讽刺。 “我同枣泥说起,她告诉我,你也自结婚途径获得居留权,那多好,你一定知晓详情,驾轻就熟,大牛,请你速速离婚,与我办注册。” 大牛睁大双眼,这就是他曾经朝思暮想,心身倾慕的伊人? 彼时只要看到她的身影,一颗心已经猛跳。 他凝视她,这次要好好看清楚她。 玛瑙不是变,可说压根儿不是原先那女孩。 午牛不是眼光差,他是一个盲人,他只看到他想看到的人与事。 只见玛瑙皮肤嘴唇干燥,她一直握着拳,肩膀高耸,腰肢僵直,显然相当紧张。 自午牛进门至今,她一直只是讲她要什么,她可没问大牛一句半句:生活如何,习惯没有,想家否,身体全好吧…… “听说你做小老板了。” 枣泥也真会多嘴。 “那好,经济情况大有改进吧,可是为什么还租住东区小鲍寓?我来之前做过资料搜查,东区人口杂,属平民区,枣泥买来收租,倒也罢了,将来,你置房子,可要到西区,或是西山,那才是贵重地皮。” 午牛觉得耳朵发麻,听不进去。 “你看这公寓,才六七百平方尺吧,卫生间不能同时容纳两个人,我理想的公寓要两千多尺,全海景,有酒店设施……” 午牛走到窗前。 玛瑙忽然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了。”她把他的手往自己腰上按,“你怕什么?” 午牛连忙挣月兑,一脸讶异,像是从来没认识过这女子。 他记起精次对他的柔情,简直愿意无条件背着他走,他又想起红宝的天真率直,毫不藏私,两女都不会利用他,他俩环境相异,但同样公道。 他现在知道好歹。 只听得玛瑙问:“你还在气恼我离开你?” 不,午牛从未生气,他只是伤心。 “现在我站你面前,你结过婚,我也结过婚,公平交易。”她忽然笑起来,牙齿有烟渍。 那尾四字十分刺耳。 “对,”她又说:“听说这边请佣人不易?我可不会打扫煮饭……” 午牛手握手坐着不动。 玛瑙挨到他身边坐下,“身边可有零钱?” 她伸手模午牛大腿上裤袋。 午牛实在忍不住,抓住她手,悲哀地说:“这种动作,你从何学来。” “你不喜欢。” “对,我极之厌恶。” 玛瑙双臂绕住大牛脖子,“你喜欢怎么?” 大牛泪盈于睫。 他喜欢什么?他喜欢银白瓷月亮下的少女玛瑙,她柔软樱唇,动人笑脸。 今日的玛瑙,急功近利,动作猥琐,连鱼眼睛不如。 他自口袋取出所有零钱,交给她。 玛瑙讶异,“什么,你知道我要来,没准备零用?” 第十六章 到这一刻,午牛不得不轻轻说:“我不是你要的那种男人,从前不是,今日也不是,我只是个工人,手停口停,没有地位,更有负担,必须照顾家人,我没有能力帮你。” “你说什么?” “玛瑙,如果你愿意,我们仍是朋友,如不——” “朋友?”玛瑙声音抬高,“我赶八千里路来见你,你当我是什么?我们从来不是朋友,我们是爱侣!” 这时,门一响,枣泥回来。 午牛心想:可敬可爱的枣姐,你又一次救我贱命。 枣泥老气横秋说:“谈判进展如何?” 玛瑙说:“他还生气,他不肯原谅。” 午牛平静答:“不,我不是小器,我另有对象。” 连枣泥都睁大眼睛,对象? 玛瑙哭泣,“这是什么话,我俩一直相爱——” 枣泥顿足:“玛瑙,你太心急了。” 一时间枣泥也不知道她站在谁的一边。 年轻人真鲁莽冲动,永远选择错误。 午牛几乎夺门而逃。 走到街上,他问自己:同她说清楚了吗? 再清楚没有。 他另外有对象? 真确,他此刻最重要目标是工作。 回到家,午牛累得像与三个大汉打过一场架。 他默不作声,到厨房取啤酒。 忽然看到一碗炖蛋,心中既高兴又凄酸,总算有人照顾他的需要。 他吃了一口,发觉是蜜甜的冰糖炖蛋,更加窝心。 他叫她:“红宝,红宝。” 蓦然想起,红宝正上班。 他淋浴休息,调校闹钟,他准备接红宝下班。 他在百货公司门口等,工作人员陆续散出,他看到红宝被两个男同事一左一右夹着走近。 那两个男生不约而同盯着红宝丰胸。 午牛没好气,他身为男人,也不明男性为何对女子胸脯那么感兴趣,想必是因为男人缺乏这一部位之故,因而好奇,此外,即使幼时吃瓶装女乃,也曾温馨依偎母怀,那种软糯安全美好感觉,深种脑海,永志不忘。 午牛走近。 红宝十分欢喜,靠近大牛。 这个女孩近日妆扮全变:短发、素脸、球鞋、宽松衣服,连手电上累赘铃铛挂饰都摘除。 他们登上小货车。 “那两个男生是谁?” “公司共有百多名男同事。” 午牛微笑。 “大牛,请把车左转,我带你看一个现象。” 午牛听红宝指导,把车缓缓驶近一条横街,停住。 “看。”红宝用手指一下。 午牛吃惊。 他看到成群结队的流莺,衣着暴露,举止粗鄙,在街上操来操去,寻找顾客。 她们穿着那种六、七寸高厚底高跟鞋,像踩高跷似,以耍杂技本领平衡身体。 午牛不出声。 他深深为这批流离女子悲哀。 他伏在驾驶盘上发呆。 红宝说:“我十五岁辍学,枣姐把我带到这里,叫我看仔细……不愿升学,一早出社会工作,万一行差踏错,那就是样办,吓得我,枣姐还告诉我,这条街过去一点,有一间补鞋店,专替这帮女子修补鞋底,她们这样巡回整夜,廉价鞋三天报销,鞋匠每次收三十元,不到三年,已经置业,真是黑色幽默。” 大牛咧开嘴,但笑不出声。 “到了凌晨,天空鱼肚白,她们若还挣不到生意,便得像鲜鱼市场般,削价推销,这时,有不少拣便宜货的男人来巡视……” 大牛惊叹。 公认“全世界最美好之地”的都会,竟有如此凄惨一面。 他渐渐移近红宝,下颚不再枕在驾驶盘,而是搁到红宝手臂上。 “枣泥说:迫切有需要,也只得到酒吧工作,该处收入高过快餐侍应百倍,我做了一年,枣泥无时不刻不警告我抽身要快,偏偏遇见那宗凶险意外,不过我的确存了点积蓄,皆因母亲去得快,没有拖延。” 这时他俩互相凝视。 红宝伸出手指,捺他的浓眉,这次,他没有拂开她手,红宝手指顺着他笔挺鼻子,轻轻抚模他饱满嘴唇。 大牛喉头干涸。 正在这时,呜呜警车自远处响起,大牛说:“我们立刻走。” 他把车迅速驶离。 在倒后镜看到执法人员扫荡流莺。 这个千年延续的社会问题似永无解决之日。 回到家,大牛做炒饭,简单的青豆加鸡丝,加只蛋香喷喷,添把葱花,把红宝吸引过来。 “什么都难不倒你。” 大牛答:“哪有你说得那么好。” 他俩都要早起,十二小时劳工在等着呢。 红宝忽然问:“将来你有何目标?” “我?”大牛不答。 “说来听听。” 大牛低声说:“我是孤儿,由继母领大,我盼望有自己的窝,一家人在一起,吃饱饭,如此而已。” 红宝几乎冲口而出:我也是! 但终于忍住,她缓缓问:“你可打算搬出住?” 大牛搔搔头,“我知道你迫不得已才做我室友——” “不,不,”红宝连忙否认:“枣姐说,同舟共济,不幸你已知我是泼辣女。” “一个年轻女子总得保护自身,我是莽汉,学养不足,不知体谅。” 双方猛道歉,忽然觉得难为情,涨红面孔。 两人尴尬沉默。 半晌大牛试探说:“我也托豆泥找地方,这里本是枣泥的公寓。” “枣姐有若干投资涨起一倍,她真能干。” “枣姐老说开源要紧,若不懂节流,也是枉然。” “那大块头如果亏待她——” “对对,斩得他一截截。” 如此野蛮,两个人都笑了。 “休息吧,只得六小时睡眠。” 大牛先冲身,待红宝出来,他已睡熟,光着上身,胸膛厚,手肌壮,红宝想好像妻儿都可以在他怀中生活,得到安全。 她愈来愈欣赏他。 那天晚上在酒吧外……红宝落泪,那是她人生转戾点,她一直趁年轻捞点钱,在边缘踩钢丝没大不了,还庆幸自己机灵……若不是午牛及时赶到舍身相救……他拼命把她自豺狼口中抢下。 红宝终于回到自己房间。 不知怎地,他们并无亲密关系,但红宝却觉得每天回家有午牛依傍,真不是坏事。 原来,她发觉,他们在恋爱,他们不是先友后婚,而是先婚后友。 认识大牛真是幸运。 可是,会有进展吗,他已见过她最坏一面,早知,该收敛一点。 她蜷缩在床上睡着。 第二天一早起来,她替他张罗球衣。 打开帆布袋,里头有件较厚身帽斗衫,她帮他取出抖开透气,还有一顶叫tuque的绒线帽,边沿已月兑线。 接着,红宝进厨房煮热麦糊。 做人就这样:吃吃吃、洗洗洗,很快半辈子。 年轻的红宝不知道的是,一辈子也很快。 大牛擦着脸看到,“怎么好意思。” 他穿一件白面背心,套上那件外衫,戴上绒线帽,吃饱,打算出门。 忽尔抬头,看到红宝背着他不出声。 “怎么了。” 过去一看,红宝正在饮泣,豆大泪水挂满一腮,大牛恻然,她想什么,为何伤感,他不禁捧起她的脸。 “头上伤口又痛?” 红宝点点头,伏到大牛胸膛。 “啊,”大牛轻说:“这么久还痛,一定是天气又冷又湿关系,不要紧,我在这里,今晚见,我带糖炒栗子回来。” 他先出门。 户外清晨颇有寒意,他把外套拉链拉上。 到了地盘,率领同伴立即开工,干劲冲天。 红宝把厨房收拾妥当,她知道大牛爱清洁。 忽然听见电话响。 却不是她的铃声。 她追到大牛房间,原来是他的手机。 红宝知道不该理会,可是已经瞥到来电显示,那是洪枣家的号码。 红宝觉得接枣泥的电话天经地义,她必有急事找大牛,于是她取饼电话。 对方是一个女子,不待红宝出声,已经拖长声音,嗲腻非常,“牛——还——生——气?” 红宝浑身寒毛竖起,她本身也练这一套媚惑功夫,曾把男人哄得晕头转向,可是盗亦有道,她不会送上门。 “牛——” 红宝冷冷截断对方:“你是谁?” 对方呆住,“你又是谁?” “你怎会在枣泥家?你可是豆泥装神弄鬼,我必不放过你。” 那头也不客气,“你是什么人,你为何认识枣泥豆泥?” 红宝哼一声,气得双手发抖,“你听着,我是午牛合法妻子,我有结婚证书。” “什么?”对方哗一声叫出来。 “以后不要勾引人家的男人,你当心你的臭——” “嘎?” 红宝啪一声关掉电话。 她忿忿出门。 真没想到午牛如此桃花,这样男子,最要不得,叫化子吃死蟹,只只好,红宝整天别扭,情绪欠佳,工作乏力。 午牛与她刚相反,他在吃茶时分才休息,工友说:“阿牛,有人找你。” 午牛抬头一看,咦,是老友设计师庄生。 他站起招呼。 庄生打扮姿势永远似公子哥儿,与地盘格格不入,大牛把外衣铺在木方上请他坐。 午牛月兑口问:“胜利可有回来?” 庄生摇摇头。 “你特地找到这里,可有要事?” 庄先生给他看手帐里录影,是那对学生女,小小胖圆苹果脸对牢镜头,忽然同时笑出声:“哈!” 大牛也随着笑出来。 庄生说:“我是幸运儿。” “真羡慕得叫人生气。” “还有一件事。” 庄生自怀中取出一本娱乐杂志,叫做《哈罗》,交到大牛手上。 大牛低头一看,只见鲜红字样:“林利子爵大婚”,封面是一棕发穿礼服西人与他美女新娘合照,大牛看仔细,他低呼:“胜利。” 庄生也黯然,“这样超卓的女子也会嫁人。” 大牛抬起头,忽然之间,地盘似停顿,所有敲打搬运的声音都不存在。 胜利不再眷恋他,这一天终于来临。 庄生低声问:“你仍爱她?” 大牛悄悄答:“永远。” “不要紧,”庄生忽然黑心地说:“她会离婚。” 大牛忍不住笑,“你这是朋友该说的话吗?” “有事无事都请找我们。” 他放下名片离去。 午牛看着胜利仙子般的新娘照片。 忽然一阵风把杂志卷走,不知怎地,午牛并无发力去追。 他已经明白,一路走过来,不知要失落多少东西,每次都痛不欲生,那是行不通的。 那边工友叫他,“大牛,你过来一下。” 他抬头走过去。 红宝没他那么豁达。 中午,洪枣找她。 “红宝,我要出发到东岸结婚,从此不管你们闲事。” “枣姐,那女人与大牛什么关系?” “红宝,这件事,你何用烦恼,无论她是谁,正如你说,你手持结婚证书。” 红宝愣住,一言提醒梦中人。 洪枣笑,“谁还敢说一纸婚书无用。” “谢谢你枣泥。” “红宝,你也别逼人太甚。” “明白。” “啊炳,我结婚去也。” 一个人,不知要流多少眼泪,走多少荆棘辛酸辛酸路,才到达洪枣今日逍遥地步。 红宝真正替她高兴。 可是,她自己呢。 她决定不声不响,静观其变,并且,见招拆招,水来土掩。 最重要的是,使午牛知道,她实在喜欢他。 第十七章 那天晚上,午牛捧着一包滚烫栗子回家。 他用毛巾裹着保暖。 红宝逐个剥开,吃了很多。 午牛陪着她吃,贪多,两腮鼓鼓,像贮粮的小松鼠。 红宝陶醉看着他,天下有这样好看的男子。 其实,午牛脸上有若干缺憾:他右眉角有一个钉子般瘢痕,不是幼时打架受伤,就是摔跤撞到,他左眉断开一点,该处也结疤破相,他鼻子有节,但这些细节,只增加他男子气概。 他的手也强壮粗犷,他的手红宝看到他手背上有雀斑,她握住他手轻抚。 午牛觉得很舒服,他也凝视红宝,忽然问:“我们结婚可足一年?” 红宝答:“七十年了”。 莫非,他又想提分居。 红宝有点心烦,用指甲剔他手上雀斑,小小痂忽然月兑落,鲜血涌出。 原来是一个伤口,红宝大惊,用手去掩,血流不止,大牛不怒反笑,这女子永远如此刁蛮。 红宝见按不住,连忙用嘴啜伤口。 她嘴唇厚且软,可是止血无效。 大牛说:“贴一块膏布就好。” 红宝连忙跑到卫生间找,匆忙间打翻漱口杯,发出声响。 大牛摇头,这冒失女子,独个儿不知怎么过,居然也存活这么些日子。 他走进浴室,找到膏贴,粘好,汗衫前边已经血迹斑斑。 他喃喃说:“谋杀亲夫。” 红宝忽然紧紧抱住他不放,丰胸推堆在大牛身上,大牛平伸双手,不敢轻举妄动,“你怎么了?” “大牛!” “我不痛,男人流点血不要紧。” 红宝抬起头,眯着眼,大牛忽然明白,“你毋须这样。”他轻轻推开她。 “你还爱着那个女人?” 大牛以为红宝指的是精次,他不愿回答,但他黯然神情说出一切。 红宝心中不是味道,她轻轻抚模大牛脸颊,然后回房间休息。 那晚,糖炒栗子当晚餐。 红宝本来想说,那栗子小贩偷工减料,栗子放压力锅炲热,胡乱在锅里炒一下,就糖砂炒栗,可是,大牛老远捧回,栗子也就十分香甜。 半夜,她偷偷走到大牛房间,挤到他身边,贴着他睡。 大牛实在太累,睡梦间好像觉得有人,他转个身,又再继续睡。 清晨转醒,一睁眼,看到一双圆圆晶莹大眼,“红宝。” 红包抱住他,躲他腋窝底。 “红宝,你心中害怕,可是?别气馁,我会照顾你,不让人欺侮你。”他轻轻推开她。 红宝不愿起来。 身段丰满的女郎贴在身边,熟悉的被窝温暖,此情此景,把“舒服不过躺着”这句话,提升至更高层次。 红宝取笑他身体变化。 大牛笑,“喂你。” 这时闹钟响起,大牛松口气,“开工”,他跳起床。 在工地,根本没有遐想时间,工作紧张。 伙伴张亮不小心自楼梯滚下,幸好只扭伤足踝,他咒骂半日,才愿到医院检查。 又床架造错木方,轮到大牛火爆,半天下来,累得不想说话。 今晚还躲得过吗,他问自己。 午餐时发觉工友偷去他三文治里火腿,一向不争小事的午牛,只得吃素。 要不搬家。 要不承认红宝是他女伴。 不能因人家是个年轻孤女渴望感情生活而占她便宜。 大牛问自己,你喜欢红宝否。 答案出奇的非常喜欢。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许是取得蓝卡之后有固定收入,两个弟弟又成功进行申请出国,他心绪平和,而红宝朝夕相处,成为寄托。 那年轻女子的刁泼与率性变得坦诚,她的活力与达观都鼓励他,两个人上路,他其实帮不了她,她当然也乏力扛他,但说说聊聊、吵吵闹闹,忽然不再寂寞。 他不愿搬走。 他俩真心关怀对方。 呵,差点忘记一样,大牛自嘲:阁下并非那种属灵的斯文人,红宝杀人的身形! 好几次天亮前绮梦,他看见自己双手无耻的按在她丰满胸脯上。 喜欢一个人会连带尊重她,替她着想……他会是个好丈夫否,两人有否资格组织简单小家庭。 午牛吁出一口气。 伙伴张亮走近,揶揄:“大牛你几时变成诗人,双眼看着蓝天白云半日,然后垂首长嗟短叹。” 大牛问她:“你所认识那么多女子,如果一时间都掉落大海,你先救哪一个?” 张亮毫不犹豫,“当然是我妈。” “你妻呢?” “我还没结婚。” “女友?” “她自己会游上岸,哈哈哈。” 坦白率直的可怕。 “你呢,大牛。” 大牛没回答,他生母早已不在人世,继母有阿生阿丰,不必劳驾他,那么,他心忽然温柔,救枣姐,他深深敬爱她,不过,她有大块头丈夫,精次也不需要他,精次怕已拥有飞机大炮核母舰,还有贵族衔头。 那么,就是红宝了。 他总得把红宝带在身边,无论多辛苦,给她家用,照顾她安全,她的收入,归她自有,他提供给她合理三餐一宿。 他没有想到玛瑙。 很久之前,她已告诉他,他不及格,他不是浮台。 今晚回去,可是要对红宝表达意愿? 一定得清晰说明,不,不是离婚,不,也不是结婚,而是两个成年人,进一步发展感情。 决定了。 大牛露出笑意。 他从来不是擅计算的人,但这次例外,他不想伤害红宝。 放工后他到从前工作的厨房探访。 大厨见到他,十分惊喜:“我们刚要人帮忙,快换上西服,一至四号台子属你。” “不不不——” “你敢说不。” 大牛说:“我这次来,是问你要两块安格斯牛排。” “客人一走,我马上送你,加一瓶冰酒,如何?这样吧,我再掷上芦荀一束。” 大牛推开厨房门一看,客满,人手不足,伙计忙得一头汗。 大牛不得不换上制服见义勇为,说也奇怪,不过添一双手,情况立刻缓和,客人无论要水要酒添面包咖啡,全部妥帖。 有一台四个女客对午牛目不转睛,午牛已相当习惯女士们的专注目光,单是看不要紧,希望不要动手动脚。 结帐时其中一女客轻轻问:“有电话号码吗。” 他礼貌回答:“我已婚。”他显示婚戒。 “啊。” 她们付了十分丰厚小费。 大厨给他酬劳,“今晚宴女友?谁是那幸运女郎?” 午牛笑而不语。 “喂,周末反正有时间,过来帮手。” 午牛带着食物回家。 一进门,鼻端嗅到异样香气。 想法不同 他把食物放好。 “你今天早回来,为什么不通知我接你?” 一转头,的确有一个女子站在睡房门边。 却不是红宝,是玛瑙。 她只穿着小小肉色内衣,双臂抱胸前,雪白肌肤,血红嘴唇,长发披肩,艳色如画。 午牛退后一步,“你怎么进来?” 玛瑙轻轻回答:“已经进来了。” “你先穿上衣裳。” “为什么?” “人类数千年都穿衣一定有理由。” “大牛,”玛瑙声音微黯,“你变了,从前,你最爱我。” 大牛也苦涩,“你我都不再是从前那个少年。” “是,大牛,我的想法也完全不同,离开你才想念你,明白到一件事:对方表面条件再优秀,我不爱他,也是枉然。” 叫心高气傲的玛瑙讲出这番话来,真不容易。 大牛到卧室取饼一件睡袍,替玛瑙穿上,腰带紧紧打一个结。 “玛瑙,我要说的话,上次已经讲清楚。” “你不是赌气?” “我并不气恼。” 玛瑙轻轻坐到他身边,手指抚模他浓眉,“这个疤还在,记得合照前,我会用眉笔替你补一补。” 这是事实,大牛不禁心酸。 “大牛,让我留下。” 大牛轻轻说:“你若想办居留证件,也不困难,互联网上许多联络站都帮到你。” 玛瑙垂头不语。 “对不起。”大牛轻轻坐到另一张椅子。 洪枣讲得对:“玛瑙,大牛的身与心曾经一度,都听你摆布。水,水里去,火,火里去,毫无怨言,你自己弃权,今日,恐怕已经来不及。” 玛瑙还半疑半信,此刻,她才相信枣泥智慧,枣姐聪敏,所以她上得了岸。 手足无措 玛瑙彷徨,“那,我一个人怎么办?” 大牛微笑,“像我们每个人一样,为生存挣扎。” 玛瑙掩脸,“可怕。” 大牛再次温言解释,“你没有损失,你看我?干粗活,居陋室,恐怕一辈子如此,我配不上你,你自有大好前途。” 玛瑙打击非同小可,孤注一掷,送上门,,大牛还是坚拒接受,她浑身颤抖。 “门匙你可是从枣泥处取得?” 玛瑙见大牛缠住一条门匙不放,置她不理,再也忍不住,尖哭出声。 大牛手足无措。 正想安抚,忽然之间,大门轰一声撞开,大牛停睛一看,红宝!这宝贝不知怎样接到信息,赶回家来。 她睁圆双眼,瞪着玛瑙,又凝视大牛。 她跑进厨房,出来之际,左手握一把剔肉尖刀,右手提大菜刀。 午牛大惊,“红宝,放下利器。” 红宝扬一扬手上利刃,破口大骂:“你这他妈的——上我家来,剥光衣裳肉诱我丈夫,我把你大斩八件。” 玛瑙退到墙壁角落,双腿发软,再也不能动弹。 红宝把利刃飕一声地掷去,利刃陷入地板,刀柄震动。 玛瑙尖叫:“你便是那与大牛假结婚的泼妇——” “放你的狗屁,你这蠢妇,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思回头,谁同我抢大牛,谁就先死我看。” 红宝不顾一切扑上,扯住玛瑙头发,给她两巴掌,玛瑙也扭住红宝手臂大口咬,滚作一团。 午牛从未见过女子打架,没想到如此凄厉激烈,天呵,两个女人为他大打出手。 大牛追上去,用力把红宝整个扯起,自背后紧紧抱住她,控制她双臂,可是红宝用脚踢向玛瑙,玛瑙尖叫救命:“大牛,你竟情愿同这头生番在一起……” 红宝挣扎,“让我打死这贱人,你——,上门讨打,我的家,我的男人”忽然她也嚎啕大哭。 大牛六神无主,幸亏两把刀都已落在地上,被他踢开。 他抱住红宝不放,一边说:“玛瑙,请你离去。” 听到这句话,两个女子都不再吵闹。 午牛已经作出抉择。 一时只听到饮泣之声。 红宝反转身,紧紧抱着大牛腰身。 大牛护着她的头,示意玛瑙速走。 他把红宝拉进她卧室,关上门。 红宝伏在大牛胸前哭的很厉害。 大牛低声问:“你怎么还如此鲁莽,我还以为你都改过。”他叹气。 红宝只是哭。 大牛轻轻说:“我明白,我明白,是头上那伤口,又开始痛,可是?” 红宝泣不成声。 “你那街头战士脾气总得改一改。” “我……” “什么?” “我不能失去你。” “我在这里。” “你若离开我,我会与你同归于尽。” 大牛骇笑,他百分百相信红宝说的是实话。 再开门看视,玛瑙已经离去。 大牛黯然。 轻轻走到厨房,再也没有心情做安格斯腰眼肉,他叹气,搔头,坐下喝啤酒。 红宝任由他独处,不去打扰他。 第十八章 天渐渐亮起。 红宝一言不发做咸豆女乃给他,白馒头蒸得热腾腾,撒些猪肉松,大牛有回到家感觉,稍微好过。 晨曦里看洗尽铅华的红宝,她天然卷发长得蓬蓬齐耳,因昨夜痛哭,五官浮肿,像个丑女圭女圭。 大牛走近,把她拥在怀里,“坏脾气要去掉。” 她整夜都怕他开门离去,害怕缩成一团,一觉惊醒,发觉他还在,又忍不住流泪。 “你呢?” “我?” “你身边女人川流不息,你的——,不怕累。” 大牛气结。 “其实她长得十分漂亮,还有,凭良心说,那老女人也秀丽,她们都不放松你。” 大牛低声说:“你也好看。” “以后不准有别的女人。” 大牛不出声。 “说‘你知道’。” “你知道。” “不,‘我知道’。” “我知你知道。” 这时红宝明白,这午大牛实在是她克星。 不过,她也有对付他的办法。 她告诉他:“我提早下班,比你先回家,你不必接我。” 大牛出门开工。 昨晚,玛瑙被赶出门,去什么地方,可载得到车,她可打算留在异乡,抑或回头? 那些,都已不是午牛的烦恼,他爱莫能助。 一个男人,应该只看到一个女子的眼泪。 不过他心情沉重,比平日静默。 工程顺利进展,建筑师陪业主视察。 忽然叫他:“工头在否?” 大牛走近,朝她们点头。 建筑师是一个妙龄女子,看到午牛,先是一怔,然后轻轻说:“屋主林太太问,是否有一种天然粉红色大理石,她的意思是,不用打磨,用原石镶成图画室壁炉。” 一个比一个疙瘩刁钻。 大牛想一想,“我去取样本,我所知一个颜色,淡珊瑚石,有一丝粉红,叫做天使的呼吸。” 秀丽的林太太高兴,“就是它。” 大牛连忙退开,埋头苦干。 她们再同他说话,他只用一个“是”字,免惹麻烦。 不能轻举妄动,家里有人会砍杀他。 落班回到家里,打开门,扬声:“红宝,你可在家?” 没回应。 他闻到肉香,她肯定早回准备晚餐。 “红宝——” 有人从卧室走出。 是红宝,她身穿黑色薄胶皮紧身衣,腰身束得只有一握,大胸脯推高,大格子鱼网袜,脚下一只透明半尺高鞋,鞋踭内小灯泡闪闪发光。 黑眼圈,血红唇,低哑着声音,“蜜糖,你回来了?” 大牛啼笑皆非,咆吼一声,红宝用他最害怕的装扮吓他,这女子调皮得无以复加,注定治他。 依旧是别处转来,质量不包,将就看。 这还不止,红宝忽然模一模不知什么,小扇子似假睫毛尖全部发出亮光,是光纤,蓄电池贴在耳边,她变成活圣诞树。 如此恶俗,摆明挑衅,大牛忍无可忍,扑过去把红宝压到地下,用一只手抓住她两条手臂,另一手撕去假睫毛。 大牛恨恨说:“看你还怎么动弹。” 红宝看着他不出声。 忽然,她嘟长樱桃般嘴唇,表示嘴巴还有作为,大牛忍不住深深吻她,接着,他把脸埋到红宝胸前,左右左右那样摩挲。 呵,他陶醉得像置身天堂,心花怒放,他终于找到了爱侣,她随时准备与他同归于尽,而且,是个美女。 红宝觉得麻痒,咕咕笑。 大牛忽然想起一句话,叫人欺天不欺。 ——六个月后—— 对年轻人来说,半年是一段颇长时间,并且可以发生许多事。 午牛与红宝先到东岸参加洪枣婚礼。 他们乘火车前往,三日两夜在车卡度过,沿途观赏风景,十分享受优游。 红宝觉得午牛天生懂得生活,他工作不徐不疾,非常勤工,却不急进,擅烹饪,专做美味小食及家常菜,爱整洁,不介意做家务…… 在婚礼他是洪枣兄弟身份,与豆泥一起祝酒。 洪枣看到大牛与红宝并肩出现,当然知道发生什么事,她是新娘,忙得分身不暇,非得与每位亲友合照,没有时间问个详细。 只见大牛总把一只大手护着红宝背脊,免她遭到碰撞,枣泥微笑,大牛天生懂得爱惜及保护女性,红宝算是幸运。 至于玛瑙,只接过她一次电话,知会洪枣,她已找到居所,搬出去了,房租支票放在桌上,她没多说,只留下新地址,那是一个极贵重地区,洪枣不予置评,她只知道,一个年轻貌美女子,如果专注要得到某种物质,她总有办法。 正式夫妻 玛瑙没有提午牛两字,洪枣也没有。 吃完喜酒,他们参观豆泥的面店。 小小店铺,只有十来张台子,中午及宵夜时分,客人排到店外拿筹码轮候。 豆泥十分风骚:“唷,敝店货真价实,我已名成利就。” 红宝欲飞腿踢他臀部,被大牛阻止。 豆泥乘机嚷嚷:“你是我大嫂,如此轻佻,牛哥,教训她。” 大牛知道红宝这一点轻佻再也改不过来,但笑不语。 回到家,他们把公寓整理装修一下,全部大牛自己动手,做得十分妥当。 与洪枣联络,请她把公寓转售,她说:“公寓首期当作你们结婚礼物——” 怎么可以。 大牛与红宝急急把首期连利息存进红宝户口,屋价已涨起许多,再不置业,以后怕没机会。 午牛并无想红宝求婚,她也没答应下嫁,反正,一早已经注册,他们是正式夫妻。 那一天,是红宝生日。 午牛想买一副耳环给她,记起t首饰店招呼周到,他再次光顾。 真难得售货员还认得他:“午先生,你好。” 午牛长得像时装模特儿,他特别易记。 他说明要什么。 一侧头,看到熟人。 那是玛瑙,雪白鹅蛋脸,高挑身段。 她打扮时髦,艳色照人,好似明星一般夺目,衣着也特别:小小银狐坎肩,里边穿人字薄绒套装窄裙,肉色有骨袜子,灰色麂皮高跟鞋,大方高贵。 午牛本想闪避,再留意一下,发觉不用操心。 玛瑙根本不会抬头看任何人。 她手里捧着一套钻饰全神贯注着迷地细看。 那钻石相连在强光下不停闪烁,宝光四射。 玛瑙身边陪着一个银白头发中年人,小心翼翼伺候,随时预备付钱帐。 大牛不敢注视,挑一副大方银耳环,匆匆付帐离去。 仍有好事 在转角,他在报摊买报纸,看到一辆梅柏大房车驶近,玛瑙与那中年男子上车。 他视她如珠如宝。 大牛想,看情况,玛瑙暂时是不会回乡了。 他站在报摊旁等人。 不一会,红宝出现,半跑半跳,爱娇地赶到午牛身边,抱住他的腰。 大牛笑着亲吻红宝额角。 他看人,人也看他。 对街一辆老式小房车里坐着一个人,她是移民局调查员布朗女士,午牛与红宝的熟人。 同事史密先生买了两杯咖啡,递一杯给布朗,问她:“你全神贯注看什么?” 布朗用手指过去。 “啊,他们。” “正是那对小夫妻。” 那时午牛与红宝搂得紧紧过马路。 史密先生笑,“真好,雨过天青,他们不再吵闹,多么恩爱,我替他们高兴。” “可不是。” “世上仍有好事。” “值得鼓舞。”——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