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山缺钱用》 楔子 三年以前,在二十二岁的梁苹珊刚刚考上公费留学即将出国之际,位在小小区里小小的“梁山书局”因为不敌衰败的景气收了起来。 三年以后,在二十五岁的梁苹珊从英国学成归国之时,同样的小小区里梁山书局又开张了。 重新开张后的梁山书局还是那样的小,那样的简陋,一切都跟多年前无异。 走过路过,从门外看进去就只见到满满的书跟两个顾店老人家,梁老板跟他太太,梁苹珊的父母亲。 梁山书局大抵上没什么改变,唯一汰旧换新的恐怕只有高挂在楼墙上的压克力招牌,眼尖的会发现,除了梁山书局四个草书大字之外,右下角还多写了一排正楷小字。 梁山出版社 谁都想不到,像梁苹珊这样一个刚刚拿到硕士证书的社会新鲜人能有资本振兴自家书店,甚至还开了家出版社当起老板。 可是事实摆在眼前,她真的做到了。 众人都推测,应该是梁苹珊受到书店倒闭的刺激,才会在国外发愤图强,肯定是勤工俭学攒了不少钱才有资本大兴事业。 为什么这世道笑贫不笑娼,众人不会想歪了去? 那是因为梁苹珊生了一张极冷淡的脸,极冷淡的性子,绰号还叫冰山呢!这样的她跟卖身求荣那种事情就是兜不在一块儿啊! 总之,梁山出版社随著书局重新开张而成立,规模不大,咳,应该说是非常小,可能是资本有限吧? 梁山书局开在大厦的一楼店面,梁山出版社办公室就在楼上三房两厅的一户住宅里。 整个公司,除了老板兼发行人兼主编兼……总之一手包办多项职务的梁苹珊之外,就只有三个员工。 第一个,梁苹珊的国中学妹,发色随时都在换,古灵精怪的杨小萸,绰号小鱼。 第二个,看起来就很好欺负,实际上不知道是不是真这么好欺负的童央喜,绰号媳妇。 第三个,长相娇滴滴,说话娇滴滴,就连骂人都是娇滴滴的雷思嘉,绰号公主。 这三个员工的职称都一样,就是编采记者,不是外出采访就是留在办公室写稿子兼打杂。 规模小,人力少,理所当然能做的不多,梁山出版社旗下也只出版一本杂志que,还是一个月出一本。 que的性质跟某数字周刊本质上很像,报导的内容不月兑名人绯闻,不过跟一竿子八卦杂志比起来,que又有点不一样。 这本杂志从来不急着抢头香爆料,反倒是静待同业媒体炒作之后,挑选最热门的八卦消息进行深入调查,甚至独家采访当事人,或专访或对质,内容精采可期,一举塑造自家报导的可信度。 除此之外,que最大的不同在于杂志书尾的固定专栏。 这仅仅占了半页篇幅的小说,专栏作者化名que,写的尽是令人脸红心跳的官能小说,有时单篇,有时连载数期。 逼近尺度边缘的内容夹在正经八百的报导里实在是很突兀,还曾被眼红的同业拿来大肆抨击。 不过冰山社长面对舆论始终不痛不痒,稿子照发,专栏照刊,又加上后来几次专栏因故暂停,才证明了这个专栏竟然会影响销量,自然是确信没有撤掉的必要了。 总之,que凭着独一无二的特色抢滩成功,销售额屡创新高,初初成立就已经在出版业界小露锋芒。 梁山出版社因此稳稳当当的经营下去,终于即将迎来第一个周年庆。 既然是周年庆,当然要做点不一样的。 于是乎,社长梁苹珊在半年前就展开市场调查,想知道读者最想看到谁的专访。 这一调查,就让她查到了三个男子。 这三个男子魅力才情各霸一方,在工作领域都是名号响叮当的达人,也都曾经因为自身出色的成就,在数月或数年前的报章杂志上红极一时。 后来销声匿迹全都是因为他们太神秘,个个都是工作狂,有的隐居,有的世界各地到处跑,压根扒不到半点秘密来,让有心媒体全都无功而返,情愿去追逐知名度高一些的偶像明星,也不再浪费时间在这些素人上。 却没想到昙花一现的报导就足够让万千少女熟女念念不忘,甚至还在社群网站上成立粉丝团,粉丝人数竟然比部分偶像明星还要多。 当然,被当作偶像崇拜的当事人都是不知道的,就算知道也不会响应吧?这是粉丝们的遗憾。 梁苹珊一下子就拍桌定案,决定周年庆专刊主打着就是这三个男子的独家专访,平均分配给三个员工去采访。 令她想不到的是,这个决定竟然促成了三桩喜事。她的三个员工不但如期交出稿子,还都跟采访对象手牵手恋爱结婚去了。 至于她呢?当然是继续当她的社长,做她的杂志,不然呢? 恋爱结婚?不。她不以为自己还能再动心,她真的不以为。 第一章 第一章 伦敦的夏天没有台湾的湿热难耐,加上天气多变,这里的每一缕阳光似乎都显得那么珍贵。 在一间位于伦敦市区的大学里,刚刚下课的梁苹珊没像平常那样急着离开学校,而是抱着一迭书走到一棵大树下坐着。 微凉的风吹得本来就有些困倦的她益发慵懒,她轻轻闭上眼睛,感觉浑身沉甸甸的,像是背着无数铅块一样。 好累。 考上公费来到英国念硕士的同时,家里的书店正式收了起来。虽然家中经济不至于过分拮据,父母亲在台湾的生活也暂时无虞,只是她很清楚,那书店是爸爸一生的心血,爸爸心里的难过可想而知。 于是她暗自下定决心要重振家里的书店,这个决定让她从抵达伦敦后不久便开始过着绷紧神经,疲于奔命的生活,转眼间也过了三年。 这三年来,她没有因为赚钱而疏于学习,只是她的身影总得来去匆匆,下了课就赶着往打工的场所奔去。 她打过很多任务,像是在餐厅端盘子或是在大街上派传单,还有临时保母或是教外国人中文……等多不胜数。每一分钱都得来不易。 其实她拿的是学生签证,照规定只能在假期中打工,可是她的情况并不允许她当个清闲的留学生,所以她透过各种管道,能赚一点是一点。 没想到三年过去,她没日没夜的兼差赚钱得到的只是平衡了她在伦敦的开销,并且勉强能存下一些积蓄,然而这些钱却是远远不够让书店重新开张。 该怎么办?如果回去以后只是当个坐领干薪的上班族,她要到何时才能再见到爸妈真正舒心的笑容? 想到这里,梁苹珊烦躁地睁开眼睛,却被入眼的黑影吓了一大跳。 背着光,她依然看得出来那是个男人的身形。 没等对方有下一步的动作,她立刻从草地上站了起来,将来人看得仔仔细细。 “是你。”她清冷的目光锁定眼前穿着白色polo衫、牛仔裤的阳光男孩。 她自然认得他,他是她打工的餐厅的小老板,叫苏士明。 他小她一岁,现在已经没有在念书了,具体在做些什么她不清楚,只知道来自台湾的单亲女老板常常叨念着儿子大学毕业后就成天沉浸网络,连点正事也不做。 她并不意外像他这种连锁餐厅的小开会游手好闲,只不过苏士明这人很难令人生厌得起来。 他很活泼外向,几次打工见着他都是笑脸迎人的,虽然她跟他没怎么聊过天,也称不上是朋友,不过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看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他在这里出现显然不是巧合,而是专程来找她的,为什么? “嗨!”苏士明对她露出有异于平常的笑容,腼腆得不像是他。 梁苹珊轻轻地点了下头,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 在她的凝视下,苏士明的脸颊忽然暴红,耳朵也是红通通的,看得她不禁要怀疑是不是天气太热把他给热昏头了? “好好……好久不见!”他憋了老半天竟然是憋出这样一句话来。 “我们昨天才见过。”她轻轻蹙起眉头。 “啊!对吼!”苏士明一脸恍然大悟。 梁苹珊的眉心又恢复一贯的平坦,她静静地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来找我?” “对、对啊……”苏士明看起来像是在深呼吸,然后神色终于没那么紧张了。 “找我有事?” “也……也不是什么事啦,就我……我刚刚打电话给你,你怎么没接?”他讲一讲就岔了题。 “我在上课,后来看到号码不认识所以没回。”她解释道,“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噢,因为我妈跟我说你在这里念书,没想到我一走进来就看到你在这里,你说是不是好巧?”说完,他露出大大的笑容。 “嗯。”她不置可否地应了声,比较关心他来找她的目的。 “你好冷淡喔!”苏士明抿着嘴抱怨,看上去有点失望的样子,然后看她没有反应只好搔搔头,呐呐地道:“那个……听说你要回台湾了?” “嗯。”她点点头,前天是她最后一天在餐厅上班,之前的几份兼职也都已经结束了。现在她是难得的无事一身轻,就等着几天后飞回台湾而已。 “什么时候?”他的声音大了一点。 “毕业典礼后就走。”她说。 “那是什么时候?”他看上去很焦急。 她没回答他,只是淡淡地问:“有什么事吗?” 她冷然的脸庞并没有因为对方的过分热情而软化,但是她并不是刻意针对他。 她本来就是这种性格,一直以来都是,只除了“某个特殊的原因”让她在这三年内频频失去自豪的冷静。 当脑海里闪过刚刚在教室里发生的事情,她咬着下唇,强忍着不要在这个时候翻白眼。 那个讨厌鬼…… “我喜欢你!”略微高亢的声音把她即将飘离的思绪拉了回来。 梁苹珊再度正视他的脸庞,表情终于露出了一点惊讶。 她好奇他是怎么喜欢她的?毕竟他们几乎没有交集,几次在餐厅见面也是说不上三句话啊。 不过这问题显然不重要,因为面对他的告白,她一点脸红心跳的感觉也没有,就算没有恋爱经验,她也知道自己对他没有那种情愫。 这样想之后,她淡然地看了看四周,暗自庆幸苏士明是用中文告白,附近有幸听到的外国学生也只是好奇他的大嗓门而已。 “我就要回台湾了,我想这并不实际。”她婉转地拒绝。 “你一定要回去吗?留在伦敦不好吗?” “当然,我总得回家。”她想起他好像是很小就随着母亲过来英国定居了,对台湾没什么感情是必然的。 在她简洁有力的回应下,苏士明又开始支支吾吾:“那个……我妈说你同时兼了很多份差……你不是很需要钱吗?我可以给你钱!” 尽管他谨慎地措词,还是让梁苹珊本来面无表情的脸蛋挂上满满的防备。 “什么意思?”她口气冷,表情冷,一下子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到最远。 “我、我只是想帮你!”苏士明慌了。 “为什么?”她的脸色又更冷了一些。 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个道理她很早就懂了。 “因为我喜欢你啊!不想你这么快就回去!我可以支付你的生活费,还有你需要的一切,比如每个月给你钱什么的……”他搔搔头,稚气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分外紧张。 梁苹珊没有讲话。 尴尬的氛围立刻在树荫下渲染开来,苏士明似乎受不了这种气氛,俊朗的脸庞在她的注视下越来越僵硬。 “这是我的联络电话,拜托你一定要打给我!我就是想帮你而已,而且我真的很喜欢你!”他这样对她说完就一把抓过了她的手,在她手里强行塞进了一张纸。 梁苹珊看着他转身跑远,悄悄攒紧了掌心又放开,这才慢慢地蹲子收拾树下的书本还有手提袋。 等她面无表情地将掌心里皱得不象话的纸团扔进手提袋里,她终于站起来,白皙的手轻轻拍掉牛仔裤上的草屑。 她的面容冷静,似乎一点也不受刚刚的影响。 她的确是。 来到伦敦三年,她并不是第一次碰上有人对她提出这种,嗯,交易。 虽然她并不以为自己有什么吸引力招来这样特殊的青睐,不过她就是碰上了,而且还不只一次,所以再听一次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只不过,她刚刚居然有点动摇了,或许是回国在即,一想起爸妈抑郁的脸庞,她就有些心慌了吧? 想到这里,她就感觉迎面吹来的微风再也清凉不起来了。 她甩甩头,当然没想接受苏士明的“好意”。那太不现实了,当个被人圈养的金丝雀并不是她所追求的生活。 仰头望着特别蔚蓝的天空,梁苹珊不以为有什么能够拂走她心头上的重担,这让她不自觉想要叹气,然而一只陌生的大手却在这时候放在她瘦削的肩头上,让她出口的呵气全化作尖叫。 该死的!又是他! 梁苹珊清瘦的身子看上去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脏正在急速跳动,她的脸色不是发红就是发白,她的掌心还会微微渗出了汗水。 而这三年来,每当她会有这些反应的时候,都是因为某个人──她的同班同学──阙铠! 他人如其名,一整个就是“缺钙”的臭小子! 要是跟她熟识的人知道她也会对一个人有这么激烈的评价,肯定会惊得连下巴都掉下来。 其实阙铠的外型相当出色,他不但高大挺拔、模样俊俏,浑身上下还有种率性不羁的气质,他蓄了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常常在后脑杓绑了个小马尾,看起来很有几分艺术家的样子。 总之,他横看竖看都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生,这点从他身边总是围绕着男男女女可以得到证明,只是梁苹珊正巧是没被他迷倒的那一个。 照理说,她跟他都是台湾来的留学生,应该要互相扶持,走得近一些都不奇怪。 不过打从第一天自我介绍,她就被他惹毛了。 阙铠因为不满她的简洁扼要,而在教室里上蹦下跳要她多讲一些,这让她当场尴尬得下不了台。她天生话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多说些什么,所以硬是像个傻瓜一样杵在台上好久好久。 当天,她就默默在心底把他记上一笔,想着能离这讨厌鬼多远就多远。 想想整个班上大概只有她跟他八字犯冲,其他同学都喜欢极了这个莽撞粗鲁的大男孩。 这可能要归功于精通吃喝玩乐的阙铠一开学就策划了不少活动,让班上同学不分国籍、性别跟肤色,每个人的心都迅速被他收买了。 只有满心满脑打工赚钱的她没空感受到他的魅力,再说基于糟糕的第一印象,她压根没打算跟他有任何交集。 没想到这个讨厌鬼神经比电线杆还粗,丝毫不把她的刻意疏离当一回事,又或者是他臭美得没想过有人不想跟他打交道的这种可能性? 总之,只要一逮着机会,他就会用一张嘴把她逼得丢盔卸甲,不得不多说很多话。有时候她都怀疑,他这么贪玩还能乖乖来上课的目的,是不是就是为了要气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