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抱》 楔子 假日早晨,君悦饭店的自助早餐区,沙发区坐着零星的客人。大片落地窗外,晨光柔黄,青青草皮,露水晶莹,麻雀跳跃啄食。 一对装扮时髦的恋人,男的俊女的美,就坐在这片风光明媚的落地窗前。方桌上,杯中有热茶,还冒着白烟。茶香弥漫,朦朦胧胧的美感晕开来,教这一隅,好似爱情电影中场景。 “珍妮——”程少华温柔唤着女伴。 “亲爱的。”汪珍妮微笑,眼神深情款款。 “我们交往有一个月了吧?” “yes——” “这个月我过得很快乐。” “我也是。”她握住男人搁在桌面的手。“iloveyou。” “不过……我觉得,我们不适合。”他拍拍女子手背,微笑。“我们分手吧。”这嗓音浓情密意如似,吐露出的语句却残酷又伤人。 “why?!你不是说很快乐吗?为什么要分手?” “原因……唉……我不想说。” “你说!你不说我不能接受!”汪珍妮受到大惊吓,不信被甩了。 唉,为什么女人那么爱追究真相?程少华叹息,说真话,常常没有好下场啊。 在汪珍妮要求下,他只好坦白道:“前几天——妳因为没抢到限量的chanel包包,痛哭流涕沮丧到食不下咽,整晚躺在床上哀哀啜泣。在那一刻,我意识到,我跟妳不会有未来。” 靠夭!她抗议。“你不觉得那个小羊皮包好美吗?再说了,买包包的钱又没要你付,我为订不到的皮包伤心都不行?” “当然可以,妳要为包包自杀都行。问题在于我,我没办法和一个因为包包没买到就痛哭流涕的女人生活,我不喜欢太情绪化的女人。sorry,我们就到此为止。” “所以你安排到这么浪漫的饭店约会,还和我缠绵到天亮,就为了第二天要跟我分手?!” “baby,这是我应该做的。美好的邂逅,当然要有个浪漫的ending。我希望留给妳的是一段永生难忘的美丽回忆——” 汪珍妮气炸,拿了茶杯,就泼出去。 褐色汁液在半空划出完美弧度,剎那间被一片银色垫板挡下。程少华行动敏捷,利落取出随身包内早备好的“分手垫板”挡下。对于常跟女伴分手的男人来说,这“分手垫板”的存在真是很必要。 他看着泼洒出的茶渍落在桌面,一大滩污渍。啧啧啧,幸好他跟女人分手太多次,已然学到各种分手防身技。 汪珍妮指着他骂。“你这个——”贱人二字正要出口,被他一声大喝制止。 “冷静!在妳口出恶言羞辱我之前,请回想我们共同经历过的美好时光,不要说出让我生气,又令自己懊恼的气话,大家好聚好散。” “我……” “还有——”程少华取出手机。“先跟妳说一声,我一和人分手,就会将对方从通讯簿删除。” “什么?!”汪珍妮崩溃,骂他没用,开始表演自虐,她疯狂搥着自己的美胸。“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好伤心——” 他凛着脸继续说:“而且,我还会将对方号码列入黑名单,电子邮件也一并列入。” “嗄?”胸部白搥了,他真不怜香惜玉。 “所以,如果妳接下来要自杀、自残,行动前发给我的通知,我都不会收到,自然不会赶去制止。所以千万不要以为干傻事可以挽回我,或让我愧疚。那样做只会伤到妳的自尊跟自信——”昨日还温柔深情的黑眸,此刻竟这样狠厉无情。 “你真敢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从没人这样伤过我,我对你那么认真,我——” “相信我,我跟妳一样认真,只是比较早结束。我知道我是个很特别的人,要忘记我就像戒毒瘾,会有一段戒断期——” “你去死啦——” “well——”他放名片在桌上。“这个心理医生很厉害,很痛的话可以向他求助,报我的名字,我负担所有费用。祝我们未来遇到更合适的伴侣,我走了。” 程少华站起来,不忘提醒她。“这里的蛋糕很好吃,多吃点甜的,血糖上升心情会比较好。bye……” 他走了。 汪珍妮痛呼。“少华?少华……我不要分手,你回来,亲爱的——” 在美女不顾形象的呼唤中,程少华头也不回走出餐厅。没半点留恋,对前女友也无一丝怜悯。 徐瀞远,二十八岁。 这三年,她活得像死人。放假不约会,平日不逛街,常钻入黑忽忽的电影院,瘫着身昏睡。她会在廉价的二轮戏院,看片子看到眼睛月兑窗脑筋麻木,如此颓废地混过休假日。 这日午后,她在放映厅中央最好的座位,连看完两部片,终于体力不支,头往后仰,陷入昏迷。她睡了,不久,甚至开始打呼。 坐她前面位子的男人,痛恨那越来越夸张的鼾声。 程少华深吸口气,怒转过身,见位子上是一女子,睡得嘴巴开开、脖子歪歪。马的,没水平,睡成这样,好像放映厅是她的睡房。 “喂!”他喊。 她没听见。 他回过身,决定不理那个鼾声。但,它严重干扰他,害他不能专心看电影。他恨恨地咬着买来的午餐炸鸡腿,那鼾声越来越教他上火,终于,他行动了。撕开店家附的辣椒包,在黑暗里微蹲身,绕过一排座位,来到女子身旁,将辣椒包开口放她鼻前—— 徐瀞远吐气,徐瀞远吸气,徐瀞远一震,豁然睁眼。 程少华即刻闪进旁边座位装睡,随即,窃笑地,听见剧烈咳嗽的呛鼻声,及一阵慌乱奔跑的脚步声。程少华乐不可支,笑到肚疼。那女人没再回来,他终于可以开怀吃炸鸡,看电影。爽啊—— 可怜的徐瀞远,被呛到鼻头刺辣,冲到厕所清洗鼻子,不知怎么回事。 看镜中红肿鼻头,她纳闷啊,不知睡着时发生啥事,突遭横祸。见鬼了吗?电影院是不是不干净啊?! 第一章 第一章 春日午后,露天咖啡座,一朵朵蘑菇状阳伞,沐浴在金灿灿的日光底下。粉红洋装美丽佳人,拎着chanel包走进来,甫坐定,点好饮料,急翻开刚入手的文学杂志,阅读作家程少华的专访。文内,附程少华近照。 照片中,程少华站在复古小酒馆内。合身的灰色三件式英伦风马甲西服,完美展现他没一丝赘肉的高大身型。他右手持酒杯,正啜饮杯中的琥珀色威士忌。左手,则是插在长裤口袋里。深邃暗眸,凝视相机镜头。微挑的眉,似挑衅,又像在挑战谁。 他三十三岁,聪明,英俊。常拿文学奖,却不和文人往来。这使他保持住一定的神秘感。偶尔,会配合出版社办小型演讲。在报章杂志有固定专栏,介绍文学,或评论时事。因孤僻,不爱交友,评论时事没感情包袱,直率大胆,百无禁忌,可自由地讲真话。说真话,容易激怒到不同观点的读者,故常被读者投书谩骂。即使风格犀利,仍有一群死忠读者。 在这次采访中,女记者问他以下几个问题—— “程先生,这次得奖的作品《不能爱的女人》,对女性的善变矫情好妒,有许多细腻描写。出版社收到很多男性读者投书,说您写出他们的心声。可是身为女人的我,感觉您对女性很不友善。” “本人可是非常喜欢女性的。” “谣传你喜欢男人?” “我喜欢猫,所以接着要传我人兽恋。” “哈哈哈,所以同志传闻,你否认喽?” “没否认,人生无常,谁知我哪天会不会爱男人?这问题很蠢,我爱女人还是男人,跟作品有什么关系?我如果在卖身就有关系。” “果然犀利,好,不管您喜欢的是男人还是女人,目前有感情对象吗?” “没有。” “传闻您跟一位社交名媛热恋中。” “已经分手。” “又分手了?您的感情生活真精采,常和女人交往,又常常分手。因为这样才有同志传闻啊,该不会你喜欢的是男人,和女人交往是放烟幕弹,为了维护形象?” “我如果有形象,是要维护,但外界骂我喜新厌旧、冷酷无情,更有说我是烂男人的。都这么抬举我了,我还要维护什么?我也不否认那些恶评,但至少,我是摆明的烂,烂得够实在。打个比喻,就像妳去菜市场买水果,看到外面有凹痕表皮有破损,可以不要买。这比表面光鲜亮丽,矫揉造作,等妳买回家,发现烂在里面好多了。” 女记者嘲讽地说:“听起来您还挺享受那些恶评的。打几时起,滥情变成一种美德了。” “至少不像某些女人,”程少华反击。“弄一堆假东西在身上,诈欺我们的感情。又是假睫毛、假双眼皮、假鼻子、假下巴。塞海绵,皮肤搽蜜粉,约会娇滴滴,结婚变老虎。对了,听说现在连臀部都有假臀可以戴。妳说,妳们女人这样恶搞,到底有没有良心?耍人嘛。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妳现在身上有假东西吗?睫毛?还是指甲?还是……” “很多人对你常换女朋友很有意见,认为您在感情方面太随便。”记者赶紧转移话题。 “我可是很严肃在看待爱情。” “既然如此,应该认真交往,怎么还常分手?” “阁下恋爱,是以时间长短判断认不认真?请问交往多久算认真,交往多久不认真?世上多少夫妻结婚二、三十年,天天在一起,彼此早就不、不对话、不沟通,每天冷战,维持表面和平。这样的感情关系,认真,还是不认真?” “这……” “我就是太认真,才会在发现彼此不适合就果断分手,让大家早点去找更好的伴侣。分手的人越多,表示我越谨慎找另一半。我还没结婚,有挑选的自由,是不是?” “这……这是……很新奇的观念,不如简述一下您的爱情观。” “我的爱情观就是『小狈成交法』。” “小……狗?” “宠物业者有一项销售技巧,称『小狈成交法』,当顾客犹豫,不知该不该把狗买回去,担心照顾不了会后悔。这时,业者就会使出『小狈成交法』,让顾客先把狗买回去试养,一个礼拜若不适应,再把狗带回来退费。结果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一个礼拜后不会来退费,这个销售技巧让业绩大大提升——” “请问……这个小狈成交法和您的爱情观有什么关系?” “谈恋爱也是,大家要有『小狈成交法』的精神,先带回家试用,合得来继续,合不来分手。恋爱谈多了,分手分多了,我们就会越来越有经验、越来越了解自己要的是什么样的伴侣,这是对感情最负责的作法。” “呃……原来你是这么想的,难怪和人分手都不难过。” “换个想法,每次和人分手,就离命中注定的恋人更接近,是好事,不需要难过。” 美丽佳人大叫一声,撕了杂志,墨镜滑落,露出哭肿的眼。 她是汪珍妮,程少华刚分手的恋人。她尚在努力挽回,以为复合有望,没想到,他跟记者承认已分手。 什么小狈成交法?我又不是狗! 台北市,某大厦三楼。黄昏时刻,夕阳余晖染黄客厅木地板。程少华英朗帅气,坐在原木长椅,面上漾着笑意。这时的程少华,有别于杂志采访中,那个警戒冷酷、眼神挑衅的男子。现下,他墨色眼睛,满溢温柔,说话语气,慵懒性感,暖得几乎令现场物事融化成糖水。 “妳啊,妳真是漂亮呀……乖乖让我拍照好吗?”程少华拿起相机,对焦。“唉,不要动啊,一张就好——” 叮—— 门铃响起,惊动娇客,娇客惊慌,程少华赶紧将牠护进怀里,喃喃地哄:“不怕、不怕。没事。” 程少华抱着双目失明,黑白毛色的猫儿,一路哄。“小华乖喔,不怕喔。” 他将猫放入卧房,关好房门,这才去开门。 而他身后,客厅这里那里,各据一方的猫咪们,或跳或跑速速逃窜,找地方藏。那都是残障猫儿,牠们是程少华的室友,跟主人一样讨厌访客。 程少华开门,门外站着房东刘嘉嘉。她三十六岁,是丰胸性感的单身女郎。 “在忙吗?欸,只有你在?郭馥丽跟潘若帝呢?”她探头望,没看见另外两名室友。 “他们出去了。” “真可惜,我特地带鸡汤给你们喝。”爽啊,这汤正是专程熬给程少华的啊。“鸡汤是特地用老母鸡炖的,吃了不上火,中药我用的是……” 没兴趣听,程少华一条腿,岔出去,阻止她进门。“不好意思,我在忙。”意思是快滚,莫要进门。 刘嘉嘉好天真地眨着大眼睛。“你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没睡好吗?唉,好像瘦了……有心事?心情不好呴?要不要跟我聊?我知道,我都知道。”刘嘉嘉温情地握住他手,眼中闪着大爱之光。“不要逞强啊,难过就说出来,我懂。”她真的懂,她看了新出炉的文学杂志,爱慕的房客跟女朋友分手了。千载难逢好机会,不乘虚而入,更待何时?“唉,你憔悴了……有什么烦恼?” “是有一件事很烦。” “说吧,我帮你出主意。”说完她又要进门,程少华伸出手,按在门柱上,挡住她的去路。 “是十号缴房租吧?”他问。 “欸。” “妳来早了,收房租的时间还没到。” “又不是来收房租,是特拿鸡汤给你——” “上次妳拿很多水果——” “哦,那次顺路经过,所以——” “上上次借厕所——” “刚好到附近办事尿急——” 她总是有借口登门拜访,还总是有办法表现得理直气壮。程少华忍无可忍,不想再忍了。 “妳的房子我住得很满意,但是妳三不五时跑来……” “我是顺路经过,来关心你们。” “房客不交房租,房东才需要关心。” “可是我没把你当房客欸……我们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现实的。我……我对你……其实……” x,不妙——程少华毛骨悚然,她太不会看脸色了。女人十八岁白目叫可爱,三十多岁还白目,就是可恨了。看她面色胀红,含羞带笑,即将说出令彼此尴尬的话。程少华赶紧按住她嘴,转过她身,将她往门外推。 “没事的话请回。” “有事,我其实想说——”她扑进他怀里。“我喜欢你!” 啊咂——程少华反应好快,砰地推开,力道太猛,差点让房东跟墙壁热吻。 “我会当没听见。”程少华冷冰冰说。 “为什么?”刘嘉嘉勇气可嘉。 “我们不适合。” “没交往过怎么知道?你不是跟女朋友分手了?”刘嘉嘉说完又凑过来,刻意贴近他,胸脯几乎触到他胸膛,手也不安分攀上他的肩膀。“你杂志上不也说人要多恋爱多去试,才知道彼此合不合适?我的感情观跟你一样开放,我们来交往看看?” “妳的话不用试就知道不适合。” “你又不了解我。” “我不了解妳?!ok,我就说到让妳了解——” 很好很好,把程少华惹毛了,刘嘉嘉的心脏最好是够强壮! 程少华口无遮拦、势如破竹撂话道:“世上有一种女人碰不得,正是不甘寂寞的女人。她们表现得好像对性很开放,思想前卫,鼓励男人跟她交往,好像她可以把性跟爱分开。但骨子里渴望的还是白马王子救白雪公主的幼稚情节,等着被某人专一对待,认为自己有能力改变男人的原则。有了性关系,之后就期待爱的关系。一旦发现男人对她只是性发泄,就放话批判男人,或闹情绪搞自杀扮演受害者。这就是耐不住甭独,又不甘寂寞,假前卫假开放的女人。这一类的女人——碰不得。一旦碰了就会被威胁被勒索,弄不好还会身败名裂,非常可怕。” “我才不是!”刘嘉嘉恼羞成怒,哭出来。“这么说太伤人了,你诬赖我,我的朋友都知道,我成熟独立,非常理性。我才不会缠着男人不放,我只是比较勇于追求爱情有错吗?有必要这样伤别人自尊吗?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不是?你怎么可以这样恶毒?我好伤心,我的心好痛。” 最好是妳很理性啦!眼下刘嘉嘉泣不成声,以为楚楚可怜表演崩溃会得到同情跟爱的抱抱,想不到程少华退到边边,保持距离地瞪着她。 “抱歉,我还有工作。”他要关门。 刘嘉嘉震惊,她哭成这样,他……竟然连一张卫生纸都不递给她?! 冷血啊!枉费过去对他那么好,又是关心,又是送东西,都被他辜负,忘恩负义的男人! “程少华!”刘嘉嘉抓住铁门,怒气腾腾。 “还有事?” “我退你押金,限你们一个礼拜搬走,我的房子不租给你这种坏男人。” “好啊。”他微笑。“我可以关门了吧?” 砰。 第二章 程少华,猫有五只,室友有两位。他收入高,付的房租多,住在配有浴室的套房,室友们则住雅房。程少华跟人住,是为了猫,有时出差旅行,有室友可帮忙照顾猫咪。他任性自我,不好相处,别人愿意跟他住,也是为了省房租。 现实使人妥协,这三人打算一起住时,已协议好各自负责的工作。 程少华,负责采购日常用品,他先结账,回头跟室友均分费用。 郭馥丽是电视编剧,外表空灵,本性邋遢。抽烟喝酒,不拘小节。讲话快,个性急,办事效率高,租屋退租、跟房东洽谈、缴交租金等,她负责。 潘若帝,高级俱乐部健身教练。个头矮小,身材精壮,敏感细心,热衷参加身心灵活动。小麦肤色,洁白牙齿,笑容灿烂,非常好动。他负责清洁公共领域,倒垃圾、缴电费、瓦斯费,偶尔兼任猫咪保母。 三人在大学时期,是好友。三年前开始一起住,变仇人。一如人间常演的番石榴剧,摧毁友谊或爱情最快的方法就是一起住。美好友谊在日积月累的摧残下,几番破裂修补再破裂,如今终于来到虽不绝交但已伤痕累累的境界,可喜是,大伙儿终于找到一种恐怖平衡,就算时有冲突,尚可相安无事。 这三年多,他们租屋运不佳,陆续换过四间房子。 刘嘉嘉的房子,住最久,也最舒服,都住一年多了。没想到因为程少华,大伙儿又要搬家了。 是夜,郭馥丽接到房东哭诉电话,叫他们搬家。她气冲冲回去,崩溃地在客厅来回踱步,焦躁地猛扯头发,咒骂程少华。 “你是不是想我死?选在老娘最忙的时候搞这出?人家给你什么你不吃放着就好,干嘛刺激她?” “她对我性骚扰。”少华兄,坐在长椅,气定神闲地将一张张扑克牌立放,堆栈成锥状小山,这几乎是高难度特技表演了,需要很稳定的手感。 郭馥丽骂:“你处男吗?有没有这么贞洁啊?敷衍不会吗?几时这么矜持了?人情世故不懂吗?都几岁了?大叔?!” “大婶,妳意思是我在家里还要跟人应酬?” “应酬或献身随便你,反正你一天到晚换女朋友,不如试试跟房东交往,说不定房租还会打折,你不是很聪明,怎么不用在正途上?” “跟房东恋爱是自寻死路,万一我抛弃她,她半夜开门进来,杀光我们怎么办?不如妳找金主包养妳,供屋供车,大家一起来过好日子?” “你放屁。” “嘴巴这么脏,枉费长得这么空灵。” “噗……”一直冷眼观战的潘若帝笑出来,他捧着一大盆生菜色拉,边嗑边看他们吵。 “潘,你笑什么笑?”郭馥丽骂他。“你不气?” “唉。”潘若帝放下色拉,语重心长地说:“小冰啊,我气也没用啊?事情都发生了,我们只好面对它、解决它、放下它。换个想法,这是好事,借着搬家,我们可以重新检视拥有的物品,去芜存菁,再次重生——” “说的好。”程少华朝潘若帝竖起拇指。 “靠妖咧。”郭馥丽朝潘若帝竖起中指。“继续吃草,给我闭嘴。”她命令程少华。“你,马上打电话跟房东道歉,说几句好话,她会原谅你,我也会原谅你。” “做错事才需要原谅。”程少华放上最后一张扑克牌,甚为满意地欣赏他的杰作。“perfect!” 啪!冰馥丽一拳呼塌扑克山。“都什么时候还玩这个?!” “有力气骂我,不如快点找房子。”程少华冷哼。“租房子是妳负责的,快点找,这次要注意房东的品行,我常在家,安全很重要。” “到哪儿找?你以为找房子很容易?你上租屋网看看,现在很多房东都不愿意租给养猫的,你还养了五只!之前因为你养的猫抓破纱窗,害房东解除租约,你忘了?” “很多房东不租给吸烟客,妳怎么不戒烟?上上次,是谁烟蒂没熄好,差点引起火灾,惊动消防车,害大家被房东赶出去?” 潘若帝说:“就是,那次把我吓死了。”很好,被郭馥丽狠瞪。 “潘若帝!是谁煮中药煮到『操灰搭』,吓到邻居,害我们被房东解约?” 现在是大家一起翻旧帐吗? 面对现实吧。 程少华站起来,伸懒腰。“讲这些没意义,小冰,快上网找房,rightnow!” now什么now!小冰咬牙切齿。“程少华,我跟你绝交。” 潘若帝补充:“第十一次绝交。” 程少华备注:“每次都是她要绝交又要和好。” “你为什么这么欠揍?”郭馥丽冲去揍他。 “又来了!”潘若帝跺脚。“你们不要吵,烦死了。” 郭馥丽抡起拳头往程少华揍下去。“今天你死定了———” “剧本不顺吗?”程少华幽幽道,那一拳停在半空中。 郭馥丽脸色刷白,拳头揍不下去。 程少华慢吞吞问:“看看妳的黑眼圈,写得不顺喔?妳要想清楚,想清楚再揍,是谁好几次把妳从卡稿深渊救出来,一时冲动断了后路值得吗?” “哼。”郭馥丽放下拳头,可恶,程少华掐住她的要害。第三集分场,弄了八天还生不出来,快被戏剧总监追杀了。“好,我搞定租房子的事,但是你要拨两小时给我,陪我分场!” “两小时?no,顶多半小时,以我的智商半小时够了。” “你是讽刺我智商低吗?”郭馥丽又咆哮了。 “智商不低,但eq很低。” “他马的你╳╳○○﹡%#……”以上,粗话一分钟。 潘若帝崩溃大叫:“拜托不要吵了!你们可不可以理性的沟通?真没灵性,我要去静坐。” 砰!潘若帝回房,点蜡烛,放大悲咒,求菩萨快快渡化这两位没灵性业障深的可怜人吧。 程少华真聪颖,郭馥丽卡了八天的第三集,他半小时搞定,替郭馥丽生出冲突不断高潮连绵不绝狗血从头洒到尾的第三集分场。郭馥丽因为交本顺利,被戏剧总监夸奖,于是心甘情愿连日在外奔波找房,终于相中一间租金超便宜,坪数大,位于二楼的公寓,还邻近捷运站,交通便利。 她拍下房子照片,回家拿给潘若帝跟程少华欣赏,秀出租约,上面写着房租一个月一万,便宜到爆炸。 她跟程少华强调:“放心,房东很酷,不啰嗦,话很少。” 程少华跟潘若帝看完照片,检查租约,二人非常满意。 潘若帝大乐。“所以说,我们要感谢华哥英明,拒绝房东求爱,坚持搬家。要不我们怎么有机会租到更大更便宜的房子?” 郭馥丽瞪他。“是谁看了五间房子跑到腿快断掉,呕心沥血帮大家弄到这么棒的房子?是我好吗?你们跟我住真是福气啊。” “妳厉害。”程少华竖起拇指,赞美。 这天下午五点,郭馥丽要签租约,在新房东指定的咖啡店。 两点多时,她突然打电话给程少华。“你替我去签约,快去。” “不可能。”程少华熬夜赶稿,刚爬上床,正要躺平。 “我急性肠胃炎,在医院打点滴。” “妳怎么可以肠胃炎?叫潘若帝去。” “他电话不通,可能在上课。”潘若帝指导顶级客户时,是不能接电话的。“你不去,房子没租到别怪我。”她又提醒。“不要搞砸,那房子非常赞啊,记得,不要说有养猫。” “妳没讲?万一像上次搬进去被房东发现——” “她没问我干嘛说?唉,快出发不要迟到了——我已经先跟房东报备了,她叫徐瀞远,穿灰色衣服,你最好全程笑咪咪,你不笑像坏人。” “妳为什么偏偏今天肠胃炎!” “x,拉了十次肚子,听你这么说,真感动啊。” 于是,下午五点,程少华跟新房东见面。 真是烂地方,平价咖啡馆坐满人,吵死人。有带孩子出来玩的家庭主妇,跟客户谈生意的业务,桌上摆满直销产品努力跟宅男传教的美女,窝在角落埋首打计算机的苏活族。 服务生忙碌地穿梭在一桌桌客人间,座位拥挤,音乐被众人的高谈阔论淹没。外头,本来天色晴朗,但渐渐乌云密布,要变天,起风了,真符合程少华郁闷的心情。 他等房东来,精神萎靡,疲惫渴睡,但是,当房东现身,在他对面坐下来时,他霎时清醒,吓一大跳。 天下竟有此等奇缘?! 房东正是几日前,在电影院睡到鼾声大响,被他用辣椒粉恶整的女子。那时他狠瞪她睡容,记牢她模样。万幸万幸,他暗吁一口气,当时没让她看见他模样,现在才能和平面对面。 “你是程少华吧?”她拿着饮料坐下。 “徐瀞远小姐?” “嗯。”她从包包拿出合约,放桌上。 程少华打量她,脑中开始职业病地分析起徐瀞远。她苍白清瘦,神情冷漠。齐肩直发,眼色幽黑沈静。嘴抿着,双手防卫地盘在胸前。翘着脚,靠着椅背,灰色长衫,过长袖子,遮住一半手掌,手指纤细,握着瓷杯的握把,拇指会一下一下磨着瓷把边缘。 她望着他的眼色很空无,那是一双没啥情绪的眼睛。她置身在热闹喧哗中,冷冽得像绝缘体。她已经很瘦,却好像还努力拿着无形绳索,将自己打上死结,竭力在压抑什么,紧绷着身躯。 程少华观察后心得是……这是从头到尾摆明“拒绝”二字的女子。拒绝被打扰、被靠近、被关怀,最好跟全世界无关。像是长年被男友或老公冷落,xing生活不美满,且对别人充满敌意的女性。 徐瀞远说:“如果没问题,我们就快签一签吧。”没有寒暄、没有问候,也没有对他身家调查,但讲话咬字用力,好像在跟谁呕气。 程少华有些惊讶,他高大英俊,除了熟识他的小冰,陌生女子初见他时,常会被他外貌震慑,或紧张、或害羞。不像她,反应冷淡。他暗暗高兴,小冰果然找了够上道的房东,这女人绝不会热情地来骚扰他。 程少华取出钢笔,翻开租约—— 这时,一对母女,推轮椅过来,轮椅上一整篮爱心笔。其母挟带着哭腔,跟徐瀞远说:“我女儿生病了,两脚萎缩没办法走路,可以好心帮我买包原子笔吗?一包一百元就好,拜托拜托——” 徐瀞远突然刷地扯落覆在女子小腿的毯子,其母惊呼,其女惊恐。 程少华惊骇。 但见其女小腿完好无缺,徐瀞远瞪她母亲。“妳女儿双脚健康得很,上次我还看到妳们在彩券行签乐透,十秒内离开我视线,不然报警。” 咻!轮椅宛如风火轮,疾如星火消失无踪。 程少华大笑。“酷喔。”世间竟有此等奇女子,速掏出押金,摊平租约,拔除钢笔盖,快快签下,这房东他好欣赏啊。 “等一下。”徐瀞远掀到租约最后一页,那儿写着一行小字。她指着,要他看。“签字前,先告诉你,房子是凶宅……不介意吧?” 靠——北——边——站! 那行小字,几时加的? 第三章 第二章 在程少华震惊中,徐瀞远淡淡地提起房子在三年前发生过凶杀案,一名女子,遭人砍伤,屋内丧生,就这样。 难怪租金便宜!台北市中心,交通便捷,近捷运站,三十六坪,位于二楼,三房两厅,有网路第四台阳台后院。租金一万,条件绝佳,租金极低,原来如此。幸好还没签字,程少华放下钢笔,看着她。 “你倒是很老实。” “本来不想讲,不过,现在法律规定,不先声明怕以后有纠纷,我有善尽版知义务了。虽然是凶宅,但它环境格局采光,都很棒,你敢住再签。” 程少华考虑起来。 徐瀞远催促:“想清楚没?租还是不租?” 程少华拿起钢笔。“租,我又不做亏心事,不怕这个。不过,我也跟你说实话。你介意养猫吗?”索性都坦白了,省得日后麻烦。“我有五只猫,不爱关它们,有些房东会介意,之前因为这样,被房东要求搬家。” “你养猪我都不介意,准时给钱就行了。” 爽快!他哈哈笑。“好,我租。” “等一下,还有件事,房子客厅四面钉了书柜,书柜内的书要留着,你不能丢,原封不动留着它们。” “是你的书?” “是谁的不重要。” “不会是遗物吧?” 徐瀞远脸一沉。“不租就算了。” 她抽回租约,程少华按住,刷刷刷,他签了。 “房租汇到哪个帐户?” “每个月十号,下午五点到这里拿给我,请准时,我讨厌等人。” 程少华也不知怎地,听到每个月要碰面,有点小兴奋。“知道了,你住哪?”他拿出记事本。 “这是房子钥匙……”啪,一串钥匙放桌上。 程少华看着钥匙,抬眼,望着她。“不告诉我你家地址?” “没必要,房租来这里交,逢年过节不用给我送礼。” 我还怕你多礼咧!程少华大笑。“好吧,有事的话我再打给你。” “最好别打电话,我讨厌电话声,真的有事发简讯。” 这是一堵墙,还是一块冰? 他微笑。“ok!” 这前后任房东,性情差好多,徐瀞远莫非是来平衡刘嘉嘉的?上天安排,真妙也。 大事底定,换徐瀞远取出笔袋,拉开拉链,模出原子笔签约。 程少华瞥见她的帆布笔袋内,有好几枝铅笔。还注意到,铅笔笔芯,是用刀片削的,一刀一刀的刀痕,笔芯边缘不平整。她低头签名,他闻到她的发香,一时失神。待她抬起脸,那双丽眸,清亮亮的,他有些慌。 这女人看着他,眼色冷静,视线如刃,好似可划伤他、割裂他,或……割裂其他?他不禁联想,有这样一双眼色的女子,若决心想做什么,肯定能达成目的,可是她却会在暗黑影院里呼呼大睡。如此极端差异,使他困惑又好奇。会不会他是认错人了? “好了。”徐瀞远将笔袋塞回包包,起身告辞,离开咖啡店。 程少华收好租约,也跟着离开。 他走在徐瀞远后面,很快地,前方的徐瀞远,发现程少华就走在右后方,她停下脚步。 “干嘛跟着我?”她凛着脸问。 “误会啊,”他举高双手笑。“我要去捷运站,你也是吗?” 她没回答,加快脚程往前走。 程少华感觉到她的嫌恶,像厌恶身边有人,像他的存在就是打扰。 长长一条巷,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尽头,那里右转,再走十分钟,就是捷运站。该说他们有默契吗?明明能走大马路到捷运站,偏都选了这条僻静小巷。 程少华暗暗观察她的背影,她很瘦,彷佛风一吹就会倒。她肩上挂着旧的墨绿色背包,走得又急又快。 起风了,路旁屋墙,垂落点点白瓣红心的灯笼花,迎风摇曳。天空,黑云聚拢,风云变色,天地暗下,忽然暴雨打下,铺天盖地击落。 程少华月兑去遮阳用的薄外套,撑在头上,跑向前头的徐瀞远。 “你也没带伞?” 他错了,只看她不慌不忙掏出背包内的折叠伞,往前刷地,甩开一朵蓝色伞花 太好了!有伞。程少华挨近,很自然地认为,同个方向,她会让他共撑一把伞。没想到她动作更快,即时避开,看也不看笔直前行,大步疾走,将他甩在后头淋雨。 真小气,我可是你房客啊!x! 程少华暗骂,这一路,看她走在前头,干净清爽。而他跟在后面,狼狈湿透。以前别人骂程少华无情、冷漠。可是,看看那个女人!她那样才叫冷血。连他这种人际关系零分的家伙,都输了。 走进捷运站时,他已成落汤鸡。 而她,秀发飘飘,衣裤干爽。 他们各自站不同方向的捷运月台候车。 当徐瀞远等着的列车进站,程少华故意转身,朝徐瀞远背影喊:“再见。”看看我多狼狈?冷血的女人! 列车进站了,徐瀞远从列车的车窗玻璃,看到她身后湿透的程先生。他那声挑衅的再见,不能让她冷漠的眼色激起一点涟漪。她头也没回,走上车厢,转过身,看着月台的他。面对那湿透而狼狈的男人,她明亮的眼眸,像无声地在嘲笑他。 关门警示音响。 载着徐瀞远的列车远离。 程少华看着隐没在黑洞里的列车,看着空荡了的轨道,胸口升起一种诡异的感觉,好像失去什么。人有点恍惚,而他身后,正等待的列车进站了,而他湿漉漉的身子,引得旁人侧目。他讪讪地回身,上车,望着窗玻璃,那里倒映着自己。 湿透的发、湿透的衣衫,这些雨水,附着皮肤,教他身躯沉重。可是……胸口那颗心,活跃地评然着,体肤也炙热热,甚至连脸面都烫烫的。 这些令他意识到一件事。 我对徐瀞远,很有感觉。 程少华真是禁不起挑衅,更耐不住好奇,他轻易地又坠入类情网的境地,有没有可能,他恍惚地想,徐瀞远是他的真命天女?! 徐瀞远坐在捷运车厢内,这才放松表情,长吁口气。 太好了,房子成功租出去了。 她取出手机,按下快速拨号键,跟对方说话。 “小毛——房子终于租出去了。”徐瀞远微笑,唯有在跟小毛说话时,她才这么神色温柔。 “那房客养了五只猫欸,你说什么样的男人会养这么多猫啊?……有爱心?……不可能,他看起来很有个性……我现在要立刻回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晚点跟你说。” 徐瀞远老家从事水电行,爸爸是水电工。一楼店面,跟住家一起。近日,徐家那个游手好闲的长子徐明志,在当了多年啃老族后,终于蒙主宠召,喔不,是恍然醒悟,决定认真工作,奉养年迈双亲,此事真为可喜可贺,徐妈为此,到庙里烧香还愿,感谢菩萨保佑。徐爸甚为欣慰,替爱子添两套西服,三件衬衫,四条西裤,盼爱子打扮得人模人样,从此飞黄腾达。 这会儿,徐家人用过晚膳,徐明志的朋友,孔先生到也。孔先生是房仲业务,他带来买方的意思,向徐家人报告。 “我终于让买家同意少砍五十万,所以你们确定可以拿到一千八百万。虽然比市价少八百多万——但你们也知道,房子发生过那种事,能出到这个价钱很不错了,主要是买方很喜欢房屋的格局跟装潢。” “太好了!”徐明志握住妈妈的手。“妈,这比我们当初预定能拿的还多啊!” 徐爸也很高兴。“孔先生,真是辛苦你。” “既然你们都没意见。”孔先生说。“明晚签约,怎么样?” “好好好。”徐妈笑咪咪,看看时钟。“瀞远怎么还没到?” “她会来吧?”徐明志有些急。 来了,徐瀞远走进屋里,看见爸妈跟哥哥还有一名陌生男子在场。 “妹!你知道谈了多少钱吗?”徐明志冲来,拉她去坐。“孔先生帮我们谈到一千八百万啊!我就说他很厉害吧?明晚签约ok吗?” 徐瀞远坐定,从包包内拿出房屋租约,摊开,放桌上,看着孔先生。“房子刚刚出租,不能卖,租约都签了!” 孔先生愣住,看向徐明志。“你不是说你可以作主?” “他不能作主。”徐瀞远说。“我才是屋主,我说了算。” “妈不是跟你说好了?”徐妈问女儿:“那房子空着,你要每个月缴房贷,背得那么辛苦干脆卖了,我不是跟你说了,卖掉的钱你留着自己用,只要拿三分之一借你哥就好了。” “我没同意。”徐瀞远凛着脸说。 第四章 徐爸脸一沉。“好不容易有人买,你为什么——” 徐瀞远看向哥哥。“你跟人家开什么咖啡馆?你行吗?这些钱到手只会被你败光。” “你瞧不起我?!”徐明志胀红面孔。 “你有哪一点令我尊敬?”她受够这个只会啃爸妈钱的混帐,他一次次欺骗父母,说要去日本学料理,逼爸妈出钱让他跟名师学习,拿到钱以后却跑去买车,嗑药,上酒家,玩女人。 在外面混不下去,就回老家窝,说要孝顺爸妈,结果天天挂在网路,玩游戏打电话跟情色网站的小姐玩视讯,害家里电话费一度缴到十万块。他陆续闯了许多祸,乱搞女人关系,还要妈卖老脸去跟被欺负的小姐下跪道歉,赔钱了事。 不给他钱他就到外面跟地下钱庄借,弄到这间老屋抵押给银行还欠了一千多万,老爸因此丧志酗酒。 他是家里的毒瘤!所以当老妈提出为她好卖屋的想法,徐瀞远就知道一切是他的诡计。 可怜老妈还央央地为他求情:“瀞远!不要这样跟你哥讲话,他好不容易想要振作——” 连老爸都重燃希望,拜托她说:“给你哥机会,他想重新做人——我看得出来,明志这次是认真的,所以我跟你妈才会……” “多认真?”徐瀞远问哥哥:“好,我问你,摩卡咖啡的材料是什么?你讲给我听?” 徐明志呆住。 徐瀞远冷笑。“早期的摩卡咖啡说的是喝起来后味像巧克力的黑咖啡,现在泛指有热巧克力和咖啡混合的饮料。要好喝的话,冲泡的水温最好控制在85度c……连我这个门外汉都懂的基本常识,你这个口口声声要家里拿钱给你开咖啡馆的人却不懂,你想开咖啡馆?我看你只是想过老板瘾!还是又想骗家里的钱跑去爽?” “徐瀞远,你为什么老是跟我作对?” “我宁愿被房贷压死也绝不卖掉这间房子,”说完,她愤慨地瞪着爸妈。“你们难道不知道这房子对我的意义?这是我买给甄宜的!” “她已经死了!”徐明志喊。“都三年了,人死了又不能复生,你要为我们活着的人打算吧?卖掉房子你也轻松了,我也是为你好——” “以前骗爸妈钱,现在连小妹的房产都想要,徐明志!你没人性!” “我没人性?”他阴着脸嚷道。“到底是谁害死甄宜?!” “你住口。”徐妈叱喝。“不准你这样说她!” “我说的是事实,她自己也明白。就是因为内疚才不肯卖屋,活得像鬼。她是跟我们惺惺作态,好像她对妹妹多有感情——” “我叫你闭嘴!”徐爸也骂儿子。“你好好讲,再怎么样,房子是瀞远买的,你不可以这样说她。” “是她先羞辱我好吗?”徐明志指着瀞远。“你真聪明,嗄?知道我们要卖房子就闷不吭声赶紧把房子租人了,你阴险!” “呃,不好意思。”孔先生打圆场。“我是很想帮你们卖房子,但是,要是没共识,之后会很麻烦啊,我也担心有纠纷。我跟业主那边也不好交代,请你们谈好再叫我来,毕竟现在房子租给别人了——” “你放心,这房子不租!”徐明志抓了租约,要撕。 “你敢?”徐瀞远扑过去抢,徐明志揪住她,两人拉扯,其他人赶紧制止,混乱中,徐明志扯瀞远头发,甩她一巴掌。他的肚子也被徐瀞远痛槌一记,然后是刺耳的撕裂声。他不但撕了租约,还揉烂了。 徐瀞远被哥哥打跌在地,嘴角渗血,脸也肿了。徐明志如发狂的野兽还要上去踹妹妹,徐妈抱住儿子痛哭。 “不可以这样,你不可以这样啊!” 徐爸赶快挡在女儿身前,气得要打儿子。“你打人?畜生,你敢打人?跪下给你妹认错,不肖子,混帐!” 徐瀞远冷笑,看着爸妈。“你们看看?!这种畜生,你们还信他?你们想把自己害到什么程度?我死也不卖房子。徐明志,你甭作梦,你败家子!” “你不要再刺激他了,你走,快!”徐妈赶徐瀞远出去,怕儿子伤她,连邻居都跑出来看他们争执,窃窃私语。 徐瀞远拿起揉烂的租约,走出去。 她到巷口便利商店,买一罐冰雪碧,坐下,将被撕毁又揉烂的租约摊平。她啜着冰饮,无视身上的伤,也没疼痛感,更不理会周遭投注过来的好奇眼光。 她无所谓,她什么也不怕了,如今这条命,是为了妹妹活下来。在随妹妹离开前,她还有件事要做。在这之前,她会苟活着,直到事件终结。 郭馥丽病歪歪地从医院吊完点滴回来,看到合约备注凶宅,她震惊,抓着租约激动颤抖,以她残存体力,咆哮程少华。 “是凶宅你还签?!” “冷静点,肠胃炎还这么激动。”程少苹淋了暴雨,此刻身体不适,躺在长椅,频打喷嚏。 “我好像发烧了。”他瞅着卧在胸上的褐色胖猫大喜。 “你压得我快喘不过气了,你又胖了呴?” 大喜盘踞主人胸膛,彷佛是主人宠妃。 “我也吓到了,”潘若帝递姜茶给程少华。 “是凶宅,难怪那么便宜。”模他额头:“发烧了喔。” “咳咳,我需要休息,我进去睡了。”程少华试着把大喜拨下来,大喜不爽露牙呜呜警告。 “不准睡。”郭馥丽将租约扔在茶几,指着他。 “马上跟房东取消,我们不租了。”又瞪向往椅子边边坐下的潘若帝。 “小潘,你无感吗?你要住凶宅吗?你不怕鬼?!这时候还弄什么姜茶给他?我们要住表屋了。” “嘘。”潘若帝食指贴唇前,示意她小声。“大家冷静,来,你坐下,喝杯茶,慢慢讨论,不要为了房子伤感情。” “约都签了是要慢什么?马上解决。小潘你说,你要住表屋吗?立刻表态!” “不要夸张了。”程少华更正:“是凶宅,不是鬼屋。” “小潘?!”小冰催潘若帝表态。 潘若帝被那杀气腾腾的目光一瞪,肩膀一缩,小小声答:“我也觉得不要住比较好……很可怕,啊——” 被程少华踢下椅子,潘若帝瞪他。“我煮姜茶给你欸,你还这样。” yes!小冰下结论:“两票对一票,取消租约。” “押金已经付了。”程少华说。 “我可以想办法跟房东乔,把押金要回来。” “白纸黑字立的约,你以为是写剧本?可以改上万遍啊。” “大不了我牺牲点,押金要不回来我出。这行了吧?” 小潘最公平了,他说:“这样小冰太牺牲了,怎么可以让你付,两万块大家一起出好了。” “我就知道没白交你这个朋友。”小冰啜泣,但没眼泪。 程少华冷笑。“想不到风里来火里去的小冰同志,竟然畏惧凶宅到这等程度,胆小如鼠。” “靠!你笑吧,为了我的幸福,我不要住表屋。” “再更正你一次,是凶宅,不是鬼屋。” “一样啦。” “你对鬼的恐惧实在可笑,你们且冷静想一想。”程少华终于将大喜从胸膛拨下来,他坐起,对他们晓以大义:“试问一下,你去翻报纸,人杀人、人害人的新闻多得是,但鬼害人的?鬼杀人的呢?一件都没有。倒是一堆神棍借鬼的名义吓唬人,骗财骗色。啧啧啧,想不到尔等这样简单的事实也无法分辨,智商真是——” “华哥说的有道理欸,你不觉得吗?”潘若帝问小冰:“而且租金超便宜,地点又好,押金又都付了。小冰,不如租了吧?啊——”他被小冰扔来的抱枕击中。 “你这个墙头草!你可恶!”小冰作势要掐潘若帝,潘若帝惊呼。 “大喜救我。”潘若帝捞起大喜,挡在身前。大喜露牙,呜呜警告郭馥丽。 “啊——”小潘惨叫,可怜的他,又被程少华踢了一脚。 “警告你,对我的猫放尊重点,它很老了,德高望重,你要尊重它。” 噗,忽然恶臭来袭,众人掩鼻惨呼。 “大喜!” “它又放屁了。” “臭死我了啊——” 混乱中,郭馥丽手机响,她接起—— “徐小姐?是,我正想打给你,房子的……什么?补合约,合约弄丢了?”小冰按住话筒,仰天长笑,对另外两位室友说:“天助我等,这是个sign啊!房东把合约弄丢了要求补签,我们刚好可以——啊,程少华?!” 电话被程少华截走。“合约怎么了?是,没问题,明天下午补签,ok,掰——”手机还给小冰。 小冰惊骇,张着嘴,看着程少华,不敢相信。 “你……你怎么可以自己决定?” “因为我想住。” “你……你忘了刚刚我们投票?二比一,你要尊重民意啊!” “因为我独裁。” “你……你好霸道。”这句是潘若帝看不下去说的。 “我霸道是因为我不需要你们同意。”程少华抱起大喜,大喜唬唬叫,露牙瞪视那两人,助长程兄气势,程少华看着他们。 “这样吧,我讨厌勉强别人,更厌恶浪费时间协商,我就挑明了说,一万块我自己租都没问题,房屋美,屋况佳,地点好,我很满意。哪怕分租出去都还有赚头,你们两位要不要跟,随便。” “你凭什么这么嚣张?!”小冰握拳怒吼,程少华上前一步。 “凭跟我住,有人可以帮你修本,”又看向潘若帝。“凭我能负担得起,不需靠任何人。” 最后下通牒:“不愿意跟随的,我掰了。” 讲完,闪人,去房间睡觉,一路捧着大喜,它继续呜呜呜示警,彷佛在嘲笑被抛弃的潘若帝跟郭馥丽。 “呜,他太无情了。”郭馥丽跌坐在地。“我受到打击,我好伤心,我们在他眼中不如猫……” “本来就是啊,你今天才知道吗?”潘若帝真是很能面对事实,立刻端起姜茶,追过去。“哥哥,哥哥,小的随你,小的对您忠心耿耿啊” 房里,程少华坐在床沿,接下潘若帝奉来的姜茶,啜一口,放桌上,拍拍小潘肩膀。 “明智的决定,毕竟,比鬼更凶的,是现实啊。” “唔,华哥教训得是,小的记住了。” 房外传来郭馥丽粗暴又悲凉的咆哮。 第五章 第三章 不过才隔了一夜,咖啡馆同一时间见面,这两人竟都狼狈。徐瀞远脸上有伤,程少华正感冒,他一直擤鼻子。 见到徐瀞远,程少华心头震了一下。她脸庞有瘀痕,右眼角红肿,嘴角也破了。有人打她?他愣着,胸口堵,怒火沸腾。 哪个畜生,殴打这样纤瘦的女子? “你……”他才表露出一点关心,就被她冷淡的口吻截断。 “麻烦补签一下。”她拿出合约,摊平。 “你的睑怎么回事?” “被揍了,你这么想吗?你错了,我是下楼梯跌的……” “我不信,跌倒会跌成这样……哈啾!”他又打喷嚏了,擤鼻子时,含糊地埋怨她:“昨天有人不肯借伞,害我淋雨感冒了。” “请签名。”她递出原子笔。 “先吃饭。”他撇开租约,翻开菜单。“我中午没吃。” “签完可以慢慢吃。” “吃完我再慢慢签。”他坚持起来,有不容拒绝的笃定。 “椒麻鸡好像不错?还是炸排骨?排骨看起来好……你吃过他们的餐吗?要不要推荐一下?” “不知道。”她说,口气不耐。 “这顿让你请,你害我多跑这一趟。”他在菜单上勾选完,招服务生过来。 徐瀞远看向落地窗外,双手盘胸前,斜过身子,倚着椅背,摆明是不想聊天。她只想快快解决,快快走人。 但又不能做绝,毕竟租约被毁,是她理亏。她对面前男子不关心,没兴趣。她望着外头,一整排灰色石砺屋墙,窗户旁生杂草,任风吹。连那小草摇荡的姿态,都让她烦。 她没食欲,讨厌对话。她对眼前一切,都没兴致,所有景色,看着都烦。自从妹妹死后,时间的流动,失去意义。她像困在膜网内,与外界阻隔。她不再感动,更缺乏感觉。连昨夜被揍,今天醒来也不感觉到疼。 餐点送上来,她听服务生说道:“您的椒麻鸡餐、炸排骨饭、红酒烩牛肉、海鲜烩饭。” 什么?!她终于转过脸来,惊讶地看满桌子摆着的套餐。 程少华解释:“这几样我都想吃,只好都点了。”程少华请服务生拿一个空盘过来,又跟徐瀞远说:“我吃不了这么多,你帮忙吃一点。” 徐瀞远怔住,这刹,心脏像挨一拳。她看程少华悠闲地使着刀叉,将每一盘饭菜都分出一半到空盘里,盘子递到她面前。她看着,皮肤起疙瘩,心头泛酸——有人,每次也做同样的事。 那人总是笑咪咪地分食物给她。 她有张爱笑的圆脸、讨喜的大眼睛,总是拉她喝咖啡,很馋地乱点东西,再通通分一半给她。 “我吃不完,你要帮我吃。”那人总是这样任性地说。 徐瀞远每次都骂她:“吃不完还点那么多?” “每一样都想吃嘛,没办法决定呀,这好难欸。”跟行事果断的徐瀞远比起来,那人显得犹豫不决,天真脆弱。她们却是亲生姐妹,妹妹老是那样的馋,好像知道自己来日无多。 徐瀞远喉咙一紧,深吸气,平复心情。她拿出皮包检视里面的金额。 “你点太多了,我身上只带五百块,不能请你。” “所以不吃是你吃亏。”他咬一块椒麻鸡。“唔,不错,他们的酱料是用新鲜的柠檬调的,你吃吃看。” “我说我只带了——” “知道知道,我会付,从下次给你的房租扣。” 还是坚持让她请就对了。徐瀞远凛着脸说:“真懂得敲竹杠。” “谁叫你害我感冒。快吃,吃完签约。” 土匪!徐瀞远很快把饭菜吃完,又催他:“你吃快点。” “不急,吃太快会消化不良。” 好不容易他吃饱喝足,才慢条斯理地把合约签了。 合约到手,徐瀞远包袱款款,立刻走人,像是多留一秒,都会伤身。 程少华收好合约,随她走出咖啡馆。 又是同一方向,又是一前一后。 更惨是,天空又响雷,不会吧?又—— 哗!暴雨疾落。 走前头的徐瀞远抽出伞,撑开。她想着,后面的程少华,该不会又没带伞吧?不管,她走得更快。可是,有些不安,方才,他的行为又跃进脑海,与妹妹的影像重叠,像是妹妹从彼岸来的回音。 “姐……我吃不完,你要帮我吃。” 烦啊!徐瀞远止步,猛一回身,差点撞上程少华。 他,果然又没带伞。他摊摊手,对她笑。“我可没跟踪你,我是要去捷运站。” 徐瀞远脸一沉,见他又淋得一身湿。 “你不看新闻吗?这几天有豪雨特报干嘛不带伞。” “你气什么?又没向你借伞。” “所以你这种人活该感冒。” “你凶什么?要不是你合约丢了,我需要跑这一趟,淋这场雨吗?” “你过来。”她把伞往前撑。 他笑了,跑进伞下。他个子高,去握住伞柄。“我不是不知感恩的人,我负责撑伞。” 雨势粗暴,伴随雷响,天色骤暗,他们不得不同行,不得不同伞,走在暴雨中,这雨势比昨日更狂,小小一把伞,拦不住雨势。徐瀞远刻意不和他靠近,尽往外侧走。 “雨很大,过来点。”他说。 她不肯,一路低头,身体紧绷,坚持跟他保持距离。 和他共伞这么不情愿啊? 终于到捷运站,徐瀞远迫不及待抢走伞柄,快速收折就走。 “我来。”他把伞抢回去,重新折好,递给她。“谢啦。” 她接下,抬起脸,她惊讶了。这家伙,仍然是浑身湿透,而她,除了靠外侧的发梢微湿,衣衫干爽。他这伞,是撑假的吗?怎么还淋得湿透? 程少华弯身,与她目光平视。黑眸炯炯,他说:“徐瀞远……你的伞太小了,下次换支大的吧?” 他的脸,靠太近,徐瀞远一阵慌,尴尬退后。她转身,急着走,脚步快,心很乱。他湿透了,他……一路上都把伞往她这撑。她才不感动,更不必内疚,是他自己不带伞,他活该啦。 走进月台,列车进站,哔哔声响,她迅速跳上车,像急着逃开什么,还听见身后隐约有人喊徐瀞远。 她一上车,就愣住了。糟,上错车,搭错方向。 她懊恼,都是他害的。瞅向掌心握住的雨伞,小小折叠伞,收折整齐,每一折痕都漂亮在正确位置。她手心湿冷,这一握,都是雨。 徐瀞远眼眶潮湿。 甄宜……为什么?他连收伞,都收得跟你一样好?!是否因为我太想你? 徐瀞远抬起脸,窗外是急逝的黑暗甬道,玻璃面反映自己的脸,她们有一双神似的大眼睛,她好似看见已逝世的妹妹。 甄宜……姐想你,你知道吧? 徐瀞远左手抓住冰冷的扶杆,软靠着它,在长发遮掩下,哀恸地哭了。 而,越过几名乘客,几步之遥,程少华就站在那里。 这列车,是他要搭的方向,方才看她跳上去时,他喊她,想提醒她,她没理。现在,他默默站乘客间,撞见她哀伤哭泣,他也不敢冒失靠近。 她无助又脆弱,靠着扶杆,在晃动的车厢里哭泣。 她想到什么? 他看着,胸口闷闷的。望着她倔强好强的脸,彷佛看见过去的自己。程少华觉得跟徐瀞远特别有缘,但那会不会只是因为自己投射了某种感情?他了解女人,女人善于利用眼泪,或佯装脆弱,或表现受害,或陈述过往的悲惨,好博取男人好感,令男人兴起保护欲,同情而产生爱情。 可是,徐瀞远相反。 她对他态度冷淡,脸上有伤硬说跌倒,她拒绝被关心,始终是倔强表情,她不扮演受害者,不希罕安慰,他想,她一定有很强的自尊心,拒绝暴露脆弱。 可是,一离开他视线—— 她在陌生人间,痛哭。被长发掩住的泪水,恍若泛滥至他这儿来。他好冷,衣服湿透,空调很强,而她的哀伤,像团迷雾,包围他。他的心,却异常地炽热。他想象自己走上前,张臂将她轻拥入怀。 他想象她在他怀里得到安慰,一如他曾经也那样无助地哀哀痛哭过,怀着巨大的创伤,孤单又无助。 会不会想拥抱她,是因为,想拥抱过去的自己? 会不会是因为看见某个面向,她神似自己,所以动情了? 在徐瀞远身上,他看见与自己相似的个性。有种被命运锁链锁住的感觉,有种被命运召唤的感动,有种缘分像宿命。 他被电倒,却感到莫名。 搬家前日,深夜十点,程少华住处灯火通明,客厅堆二十几个纸箱。郭馥丽跟潘若帝蹲在地,忙着打包。有位穿白洋装,气质高雅,容貌清秀的女子,也蹲在地帮郭馥丽收东西。 她是郭馥丽的姐姐,郭莞钰,在广告公司担任高阶主管。三人从下午忙到现在,还没结束。屋内五猫,穿梭在大小纸箱间,总有办法乘人不备,跃入纸箱窝藏。 “我说几次了?你又跑进来?”郭馥丽第n次从纸箱里抱起一只瘦黑猫。“小虎!”郭馥丽惨号,取出被啃烂的书,纸屑纷纷落,她抖着声音开骂:“你吃了《沉思录》,这么伟大的书啊!臭小虎!” 小虎喵呜,兴奋地狂摇尾巴。 “你不要骂它,它会哭。”背后冷冷声音说。“善良点,它没指甲够可怜,想想它以前被旧主人拔去指甲的痛,对它温柔点。ok?” “所以就随便它一天到晚乱啃东西吗?这可是伟大的罗马哲学家皇帝,marcusaurelius写的《沉思录》啊。”一天到晚咬来咬去,这肯定是无爪猫的代偿反应!陆续被毁无数东西,郭馥丽很难同情它。 “我买一本新的赔你。”程少华说。 “程少华你有病,收养的都是怪猫。”郭馥丽放下小虎,这只小虎没爪子,那边躺地上的是大喜,爱露牙吓唬人,还会放臭屁。另一只坐在潘若帝旁,是常对棉被发春的哑巴白猫,是小冷。 还有一只叫小标的,常躲着,耳聋、善妒,每当程少华有了女朋友,便艾萨克尿乱大便抗议。而此刻窝在程少华肚上的,黑白乳牛色的猫是小华,它双目失明。 以上五只猫,没一只正常。 “我要哭了,东西收不完。”她瞪向那位悠哉悠哉坐椅子上看书的男人。“程少华,你很闲嘛?” “是啊,我都打包好了。搬家搬多了,被训练得身无赘物,打包快速。” “你跟你的五只猫就是最大赘物!要不要来帮我?你看,那堆东西都还没收。” 郭馥丽指着墙边杂物,有她的cd片,有潘若帝保养用的瓶瓶罐罐,有不知哪一年同事送的生日礼物维尼熊,还有潘若帝的相簿——千万不要翻,充塞自恋狂的自拍照,碗筷杯盘等等等等等,长夜漫漫,东西乱乱,郭馥丽申吟。 潘若帝精神萎靡,捧着头沮丧哀嚎:“天啊,我腰酸背痛,我恨搬家。”一直沉默的郭莞钰摇头笑。“你们东西太多了……” 第六章 “搬家好苦,累啊。”潘若帝疲软地趴在胶封纸箱上面叹息。 郭馥丽呼唤程少华:“来帮忙。” 他果然放下书,走向他们。 郭馥丽跟潘若帝感激涕零,孰料他竟绕过他们走进厨房。 “好渴……来泡个茶好了。”程少华说。“你们那些东西不用打包,我看也不是太重要的,都可以扔掉。” “跟你讲话会吐血。”郭馥丽认命。 郭莞钰朝厨房喊:“我带了手工饼干,在流理台那里,你打开配茶吃。” “谢啦——正饿着。”他愉悦地在厨房说:“小冰人不怎么样,可是姐姐是仙女啊!” 喀嗤。他拿饼干咬一口,香脆啊。 “莞钰烤的饼干越来越好吃了。”郭馥丽瞪姐姐。 “干嘛给他吃,没看他都不帮?” 郭莞钰笑咪咪。“怎么你们一天到晚吵架?” “就是啊。”潘若帝苦笑。“跟他们住很吵。” 程少华端两杯茶出来,一杯给郭莞钰:“给你。” “我怎么没有?!”郭馥丽怒喊。 此时,有人按门铃。 潘若帝跑去开门,是房东刘嘉嘉。 “……还顺利吗?”刘嘉嘉问,她僬悴好多,脸色尴尬,瞅着屋内状况。“我买了广东粥给你们当宵夜。” “太好了,我好饿——”郭馥丽跳起来,跑去拿。 程少华快一步,手一挡,将郭馥丽推到边边去。他看着刘嘉嘉,没好脸色。 “我们不饿,广东粥请拿回去。”语毕,关门。 “等等。”刘嘉嘉挡住门,望着心上人,吞吞吐吐,满脸通红。“我……我来道歉的。” 程少华纳闷,挑起一眉。 刘嘉嘉说:“这几天我越想越难过,我那天是说气话。这样好不好,房子你们继续住,我也懒得找新房客,大家觉得怎么样?” “太棒了!”郭馥丽兴奋喊。“刘姐果然是明理人。”她奔来要抱刘嘉嘉,同一只长手,再次将她挡到身后去。 程少华说:“我们已经找到房子,押金也付了。” “我可以退你们押金,让你们去跟那边取消。”瞧,多贴心,刘嘉嘉都想好了,她是抱着极大诚意来讲和。 “感人啊,”郭馥丽夸张地掩着胸口,又按着眼角,作势要哭。“到哪儿找这么好的房东啊,出门在外,遇到这么体贴的好房东,三生有幸,我忽然好想妈——” 不愧做编剧的,郭馥丽唱作俱佳,甚至呜咽,同时暗踢程少华的脚,要他接受,她可以摆月兑凶宅啦! 程少华不领情。“已经打了租约,不能取消。” “你们又还没搬进去?” “新房子比这里大,交通方便,租金只有这里一半,条件太好,我舍不得放弃。” “有这种事?”刘嘉嘉牙一咬,拚了。“我也给你们打对折。” “都这么好了,”郭馥丽插嘴。“再不接受就没人性了,是不是少华?”聪明啊,程少华这是在砍价,果然心机重。 潘若帝听到这里,高举双手附议。“我赞成住这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再打包下去我都要长脓包了。” 程少华沉默了,看着刘嘉嘉,似乎心动。 刘嘉嘉拎高宵夜。“别气了,一起吃宵夜?原谅我喽?拜托。” 程少华笑了。 刘嘉嘉也开心笑了,成功!她走进屋内。“来——吃广东粥,不用打包了。” yes!欢呼。 且慢,刘嘉嘉被拉回,推出门外,她惊愕,看程少华对她笑,笑容很坏。 “看你这么有诚意,我更不能答应。房子我不住,不过,我接受你的道歉。” “why?”刘嘉嘉不解,已经让步成这样,他没拒绝的理由。 “不过你放心,”他转身,对郭馥丽跟潘若帝说:“你们喜欢这里,就继续住好了,我一个人搬去新家——” “等一下。”刘嘉嘉抓住程少华手臂。“你要搬走?” “有差吗?他们会继续住啊?” 开什么玩笑?他是主角欸。她脸色骤变。“你不住的话我就不租了。” “哦?所以重点是……我?” 刘嘉嘉胀红面孔,一时冲动,目的被他看穿了。“是,我喜欢你,但我保证不骚扰你,你放心住,我是一番好意。” 程少华说:“所谓的好意,若是别有目的,一旦接受了,一点又一点的好意,到最后对方目的没达成,会被对方埋怨忘恩负义。不如我们彼此无情无义的好,再见。” 他关门。 刘嘉嘉被程少华彻底over了。 程少华看着室友,问:“有人要住下来吗?” 他们不吭声,加快动作打包。拜托喔,谁敢留,刘嘉嘉真是的,摆明冲着程少华来的。郭馥丽跟潘若帝就是再笨,也要跟着搬。谁知道少了程少华这个护身符,房东会给他们什么待遇。 程少华凛着脸,瞪着郭馥丽跟潘若帝。“略施小惠就昏头,真没用。你们识人不清,会吃大亏。” “早就吃大亏了啦……”郭馥丽咕哝。“跟你住不就是。” “我不怕吃亏,跟着华哥就没错。”潘若帝道。 “你这个墙头草!你的立场到底在哪儿?”郭馥丽踢他。 “我的立场始终如一,谁对我就跟谁,没看见刘嘉嘉态度吗?她在乎的只有华哥,根本不把我们放眼中。” “好了,快弄完早点休息。”郭莞钰说。“这房子真不能住了,房东动机不良——” “是,是,打包打包,打包去凶宅,唉……”郭馥丽气恼。 凶宅,应该长什么样子? 想象中是阴森幽晦,潮湿有霉味。 但看看这儿,黄昏时分,客厅是刷白的墙,阳台花草受日光挑衅,影子于白墙婆娑。 四方格局,四架木头书柜。空气好,采光佳。木头家具,原木地板,英国乡村风布置。猫一进来,到处奔,到处窜。而书柜内,前房客留置的书本,皆乖巧安静地整齐排排站。 程少华负担六千块租金,住套房。郭馥丽跟潘若帝各付两千,住雅房。台北哪儿能找到这样的行情,白色订制的电视柜,球型花朵吊灯……厨房有整套的欧式厨具。浴室有独立式马赛克石高级浴白。 大伙儿一开始很抗拒凶宅,但这会儿东西落地,兴致大好,开始期待新生活。 这会儿,室友们在房里忙着拆箱,摆放物件,整理新居。 程少华不急着整理物品,他站在书架前,打量那些书籍。食指抚过一本本书背,分析前屋主的阅读品味。 这两柜都是少女漫画、言情小说、烹饪食谱、园艺书籍。他走到另外两柜,那上头摆满装潢设计书籍、环境美学、庭院设计、国内外名建筑师着作。这两柜,放的是这类专业设计书。 程少华退后一步,打量这两排书柜。 唔……他沉思起来,若是只看前两大柜的书,会误会前屋主是个浪漫纯情的少女。可是,这两书柜摆的,却是深奥的专业书籍。 这些书的主人,不是同一人。 他转身,环顾大厅。这里,曾被用心装潢过,这儿,也许曾辞着屋主的美梦。年代久远,外墙斑驳的老公寓,谁知里边,是这般明媚风景。打理得一尘不染,站在这儿,就能感受到屋主对它的悉心呵护。 郭馥丽从房里走出来。“这些书都要留着吗?” “唔。” “唉,真可惜,这么美的屋子,发生过那样可怕的事。其实……我打听过了,”她附在程少华耳边说:“有个女人,被人砍死在这里,好惨……”她看看左右,有点害怕。 “听说死的是房东的妹妹——” 徐瀞远的妹妹? 程少华想起那张冷漠的面孔,又想起她哀哀哭泣的身影。他伸手触及面前那柜书。 “这应该是房东的书。” “欸?你又知道了?” “那边两柜——是她妹妹的。” “房东跟你说的?” 他摇头,“不是。”他看着郭馥丽。“你没听见?” “什么?” “刚刚有人在我耳边说的。” 郭馥丽倒抽口气。“你吓我——你过分。”她往潘若帝房间跑。 “潘!潘?晚上我跟你睡——” 真没用,程少华随口乱讲,就把她吓得魂飞魄散。到底有什么好怕的?在程少华的想法中,人比鬼更可怕,人心难测,人性复杂,远比鬼更该教人害怕。 他背靠书柜,闭上眼,听见阳台外,风吹动路树的沙沙声,巷弄,有着各种声音,人声、汽车声、脚踏车声,他的猫儿互相追逐,嬉戏。 且不管曾发生过什么,他感到放松,惬意安适,他很喜欢。他想起房东徐瀞远,雨中撑伞,迳自走进烟雨迷蒙里。那一天,他在她身后,淋得湿透。伞下,她虽然一身干净清爽,但他却觉得,她寒冷而湿透。 这时,他闻到一股幽香。 睁开眼,寻觅香气来处,发现屋墙的四个角落,放置切好的水果片。他蹲下,凝视被搁在白碟子内,切了片的椭圆形柠檬。拿起一片端详,嗅闻气味,这和他认知中的柠檬不太一样,果实较大,香气芳冽清甜。这显然是不久前才放置的。是谁有这样的巧思? 是谁如此费神让空屋芬芳弥漫? 徐瀞远放的吗? 那看似冷漠的女子,却有细腻心思。他想象在那拘束严谨身子里,蕴藏幽冷深邃的心事,而他隐隐焦灼着,有股攫取芬芳的冲动。他是真的太喜欢这房子非要住进来不可?还是……有其他因由?! 星期五深夜,月明星稀,徐瀞远于暗巷,跟踪前头男子,她已尾随半个多小时。他中年微胖,穿红色polo衫,西装裤,自他从信义路家中出门,到录影带出租店还片子,然后走到雪茄馆,接着坐在雪茄馆外的露天座抽雪茄,喝小酒。每周五,他都是这样的固定行程。 徐瀞远隐匿在一旁屋墙后,拿出笔记本,做笔记。 忽地有人将她扯至防火巷内。 “你还不死心?!”那人低声怒斥。 徐瀞远骇得掉落笔记本,那人捡起。 她是章晓阳,徐瀞远的前助理,她留着妹妹头,穿米色衬衫,深蓝a字裙。 “这什么?”章晓阳翻看她的笔记本,里边密密麻麻纪录某人固定出没的地点,及生活作息。“你记这个干嘛?你还不死心?还想杀人?!” “你别管。”徐瀞远抢回笔记本。 “徐姐!”章晓阳气恼。“去年试了一次还不够?真想闹到被抓进警察局?你好蠢,你真要进监狱吗?自暴自弃三年还不够?!” 徐瀞远凛着脸,不吭声。 章晓阳为她难过。“看看你?又瘦又憔悴。我跟你说,王仕英人就在附近,你要让他看到这样的你吗?” 一听王仕英在附近,徐瀞远转身就走。 章晓阳凛着脸,看着她离去。 第七章 第四章 深夜,章晓阳拎着冷冻水饺和一罐雪碧汽水,来找徐瀞远。穿过暗巷,经过一排五层楼高旧公寓。远远地在一株面包树后,闪烁微弱光影,那是一处私人停车场,徐瀞远住在里面。 每每来此,章晓阳便心情忐忑,很有压力。 很难相信啊,曾经气焰嚣张的女暴君,如今会安居在此。白日在停车场当收费员,半坪大收费亭,连转身都困难。夜间住停车场老板免费提供的小房间,三坪大房间,不能开伙,只有一扇对外窗,她这样子住了两年多,在连上厕所都要徒步至另一端去。 那厕所很简陋,水泥地,小洗脸台,挂壁简易莲蓬头,一座老马桶。环境克难,徐瀞远怎么住得下去? 过去,徐瀞远是很风光的室内设计师,也是章晓阳的入门师父。 那时,徐瀞远日日穿套装,意气风发,有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三名员工,还有两个工班为她服务,看她脸色吃饭。 虽然对徐瀞远的落魄感到欷吁,但……章晓阳又免不了地,隐隐感到某种快感。 “你也有这天……” 过去吃过徐瀞远苦头、看过她脸色的人,应该都跟章晓阳有同样感触吧? 那么,曾经,徐瀞远是怎样的人? 绝不是如今低调隐于停车场的收费员。 过去,当章晓阳还是徐瀞远的小助理时,日日过得水深火热、战战兢兢,员工私下称她是女暴君。 徐瀞远少年得志,在设计公司工作一年,便大胆找妹妹徐甄宜开起“室内设计工作室”,自己接案,找工班合作。 徐甄宜笑容甜美,性情可爱,很讨业主欢心,负责对外接洽。 徐瀞远负责丈量,绘制设计图,督促工班施工进度及完工品质。徐瀞远做事谨慎,可以穷其所能满足业主各种龟毛要求。她可以因为业主随口一句想听江蕙演唱会,就命她这个小助理,寒冬彻夜排队憋尿帮客户买票。 有一次,章晓阳被徐瀞远吓到魂飞魄散。 那时她跟徐瀞远去工地。 徐瀞远检视木工师傅钉好的衣橱说:“好像窄了点?” “哪会,我照设计图做的,没问题,安啦。”木工师傅说完,瞠目结舌,看徐瀞远咻地甩出皮尺,仔细丈量。 “差0.8公分。” “0.8看不出来啦!” “重做。” “我给你保证,业主不会care啦。” 徐瀞远拾起地上的榔头,哐地一声,敲裂衣橱边缘,榔头扔地上,看着木工师傅说:“现在看得出来了。” 懒得废话,敲烂是也。 那天木工师傅回敬很精彩的粗话,骠悍凶狠,吓得章晓阳躲在徐瀞远身后,不敢吭声。 想不到徐瀞远面不改色,等他骂完,慢条斯理道:“如果骂够了,就请你快快动手重做。” 还有一次,章晓阳被吓到差点休克。 那次,徐瀞远跟工头起冲突。 “这跟上次你给我看的防火木心板不一样。”徐瀞远敲了敲堆在工地待用的木板。“我提醒过你了,业主老家发生过火灾,很要求防火效果。” “啊这个就是防火木心板啊,你懂不懂啊你。”老工头对年轻的徐瀞远不屑道。 “你不要耍我。” “到底是我经验多还是你?用这个可以啦。” 这次,徐瀞远捞起地上的瓦斯喷枪,抽出一片木板,扔在地。当时,章晓阳见状,感到不妙,奔向门口,预备逃走。 老工头惊呼:“你干嘛?” “滋——”徐瀞远按下喷枪,火焰喷涌,木片迅速起火,烟雾弥漫,警示器响,同时,徐瀞远很镇定,抓了灭火器灭火。 事后,老工头跟徐瀞远两人,浑身焦味,对峙着。 徐瀞远再问一次:“再跟我说一次,这是防火木心板?” “x咧,我换可以吧,需要这样吗?” “不必换了,我信不过你,我们终止合作。” “x&%——” 这回,章晓阳听到的粗话,可以写成一本粗话辞典了。 正因徐瀞远吹毛求疵,验收确实,不怕得罪人,所以备受业主肯定,短时间闯出名号,事业做大,前途大好。 徐瀞远是公司黑脸,妹妹徐甄宜是白脸。徐甄宜负责与业主斡旋,徐瀞远负责设计施工及验收。两人如虎添翼,无往不利,直到某业主对徐甄宜求爱不成,愤而杀之。徐瀞远才性情骤变,结束工作室。 徐甄宜出意外时,再一个多月后,就是徐瀞远跟进口家具商王仕英的婚礼。结婚当天,徐瀞远缺席。她在步入教堂前失联,双方家长难堪,亲友哗然。最后,她取消婚礼,单方面决定跟王仕英分手。后来,她去停车场当收费员,厌倦与人往来,自暴自弃。除了章晓阳,没人知道她的情况。 如今,章晓阳在建筑师事务所上班,已是独当一面的设计师。严师出高徒,过去跟在徐瀞远身边,她严厉,但不藏私,让章晓阳学到很多宝贵经验,有傲人实力。 而徐瀞远呢? 章晓阳万万想不到,个性强悍,行事果断的徐瀞远,在妹妹意外丧生打击下,会一蹶不振,无法再从事相关工作。 而凶手郑博锐,因家世显赫,有名律师团辩护,定罪前以身患癌症为由,具保声请停止羁押,限制住居,只要不出境,不搬离台北市住家,定期向派出所报到,就可自由活动代替羁押,直到判刑确定入狱服刑。 这让徐瀞远更是忿忿不平。 去年,徐瀞远甚至企图在妹妹祭日当天手刃凶手,若非行动时,凶手恰好遇到朋友,她就成功了。 那时,章晓阳以为徐瀞远只是一时冲动。没想到她不放弃,现在还跑去跟踪郑博锐。章晓阳忐忑着,思考着该怎么劝徐瀞远?如今只剩她还跟徐瀞远往来,若连她都撒手不理,她怕徐瀞远真会走向毁灭。 章晓阳来到停车场角落,徐瀞远居住的房间前。 她敲门。“徐姐……我来了……” 徐瀞远开门,让章晓阳进屋。 简陋小房,上方悬吊一盏小灯泡,房间阴郁昏暗。 章晓阳露出招牌的爽朗笑容。“我煮宵夜给你吃,还带了你最爱喝的雪碧喔。” “你很闲是不是?我地方小,不便招待你。”徐瀞远照例没好话,她坐在单人床上,看章晓阳蹲在地上,很克难地用她的电汤匙,藉着钢杯滚热水。 “我觉得很好啊,地方小温馨啊。” “怎么你伪善的毛病还没改?” “呵呵呵,大概是以前被你骂习惯了。” “嗟。” 徐瀞远自顾着喝雪碧,也不帮忙。暗自希望她自讨没趣,快快走。 章晓阳搅拌水饺,一边喃喃报告着:“晚上我们老板请王仕英吃饭,他介绍好几个客户给我们。” “王仕英人脉广,你们确实要好好侍奉着。”徐瀞远不带感情地谈论前未婚夫。 “你不好奇他过得怎样吗?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无所谓。”徐瀞远倔强道。 “真的?” 水饺煮好了,章晓阳小心地将钢杯里的热水往窗外倒掉,端来给徐瀞远,忽然说:“他有女朋友了。” 章晓阳看见徐瀞远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但很快无所谓地回说:“很好。” “所以你也快振作起来?来,快吃,你太瘦了啦,没好好吃饭呴。唉,不要让人家担心嘛。” “说得好像跟我感情多好。”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谁教我以前跟过你。” “真是孽缘。” “是,也只有我能忍受你这个女暴君。”章晓阳笑嘻嘻,拿筷子给她。 徐瀞远咬一口水饺,皱眉。“这我妈包的,她又跑去找你?” “嘿,真厉害。一吃就知道是伯母的爱心,果然是母女喔。她担心你,希望我常来关心你,她很爱你啊……所以你不要做傻事,不要让她伤心。” “你放心,我做什么都不会伤到她的心,她心中只有那个败家子。” “徐姐,为人父母,有为人父母的难处,你哥的事不能全怪她啊。”章晓阳拉来圆凳坐下。“郑博锐那个人,会受法律制裁的,不值得你赔上一生。” “法律制裁?”徐瀞远目光一凛。“法律不能制裁他,法律只会帮有钱有势的人月兑罪。已经让他从死刑变无期徒刑,下次开庭,他的律师搞不好又会以其他的理由要求法官减轻刑责——你没看见吗?杀死我妹的凶手,不在监狱里,竟然大咧咧坐在雪茄馆抽高级雪茄,喝美酒,赏月色。” “那是暂时的,等判刑确定,他就会被关进监狱。” “那又怎样?我妹能活过来吗?杀人偿命,天经地义。如果世间法不能还我公道,我自己讨!” “所以杀了他你就快活了?你想清楚,你的未来要赔掉吗?不管你爸妈了?你已经赔掉你的爱情,还要再赔上亲情、赔上未来,因为仇恨把自己牺牲掉,拜托理性一点好不好?!” “我没有理性,我早就疯了。”徐瀞远站起来,冰冷的目光令章晓阳胆寒。 “章晓阳,我不需要你帮忙,只希望你别阻止我,也不要劝我打消念头,更不要将我的计划告诉任何人。你如果感激过去我带过你,就体谅我的心情。不要清高地跟我讲道理,你不知道妹妹被人刺死,事后跪在地板抹去血迹的痛,你不会知道漏接妹妹求救电话的恨。到现在,我只要闭上眼就闻到血腥味。每天想着甄宜死前的恐惧,皮肤被利刃划破的痛,她躺在地上血流不止的恐惧……你回去,去过你正常光明的生活,拜托不要来打扰一个决心待在地狱的魔鬼——”徐瀞远不带感情地说完,那狠绝的姿态,教章晓阳难堪又委屈。 “现在是连我都打算要疏远了吗?你以为我爱来看你这种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是关心你!” “没有同理心的关心,只会令我恶心。” “好极了,你就堕落,就去搞你的杀人计划,看你事成后有多爽快!” 章晓阳恨自己鸡婆讨骂,她被气走,砰地甩门离去。 徐瀞远吁口气,坐下。 走得好,她不需要关心、不需要温暖,她只想保持这副铁石心肠,这冰冷坚硬的决心。 她不去想自己,不去想未来,不去想后果,不去管谁会为她惋惜。 她满脑想着的,只有让那个凶手,尝到跟妹妹一样的痛。 是的,唯有如此,她才甘心。 第八章 和徐瀞远见面后,章晓阳心情沉重。 开着车,漫无目的地游荡,还不想回家,最后,车子停在王仕英住处外。这时候,暗巷空寂,路灯映老树,影子在墙面婆娑。章晓阳下车,拿出钥匙,开门进屋。 熟门熟路地穿越大厅,走进卧房,上床,搂住那个睡梦中的男人。 男人醒来,翻过身,看着她。 “怎么跑来了?不是已经回家了?” “我睡不着。”章晓阳撒娇地窝进他怀里,他微笑,抚她的背。 “因为吴兴街的案子吗?听说那个业主光油漆颜色就换过四种。” 不,是因为徐瀞远。 章晓阳苦笑,搂紧他。“仕英,我爱你。” “我知道。” “你应该回——我也爱你。” 他笑了。“好,我也爱你,来……睡吧。” 王仕英拉开被子,帮她盖好,搂着她肩膀,任她躺在怀里。 尽避躺在他胸怀里,章晓阳却没有踏实感。 曾经她暗恋王仕英很久,曾经,对徐瀞远拥有的一切羡慕、嫉妒、渴望。表面上对带她入行的徐瀞远感激,总说着祝福跟讨好的话。可心中却隐微地藏着恶意,徐瀞远的骄傲自负,锋芒毕露,恰如一根银针,是闪烁锐利的刺,扎人眼目。 人在得势时,不会太顾忌别人的感受,那时小肋理章晓阳,很受过徐瀞远的坏脾气跟脸色。而今,章晓阳拥有当初自己羡慕徐瀞远的一切,设计师头衔,徐瀞远的男人……但她却隐微感到罪恶、感到恐惧,怕这一切不过是美梦,很快会失去。 每当王仕英沉默,她猜他是怀念徐瀞远。他爱过她,被她重伤。关于他们的故事,没有人比章晓阳更清楚。 正因如此,王仕英被徐瀞远毁婚后,爸妈亲戚的不谅解,徐瀞远的冷漠,王仕英的委屈,全都和那时积极安慰他的章晓阳倾诉。很自然地,他们就在一起了。明明是这样自然发生的感情,为何她却有随时会幻灭的感觉? 也许是因为徐瀞远而今落魄潦倒,自暴自弃,使她内疚,无法安然地享受她好不容易成真的爱情。每每见到徐瀞远,心中便有罪恶感。 她该如何帮徐瀞远,同时又能守住苞王仕英的爱情? 她怕王仕英得知徐瀞远的状况,心生怜悯,弃她而去,回到徐瀞远身旁。 每次王仕英向她打听徐瀞远近况,她总说徐瀞远非常好,要他不用担心。还骗王仕英说徐瀞远已经走出丧妹之痛,开始接一些小辨模的设计案。 而实情是,徐瀞远糟透了。 她被仇恨啃蚀,失去理智。没有人有办法开导她,将她从黑暗深渊救回。 章晓阳失眠,苦思对策,如何让徐瀞远放弃荒唐的杀人计划? 徐瀞远啊,我该怎么帮你? 你既是我的恩人,又是我情敌。你既是我的朋友,又是我最嫉妒的存在。舍下你任你去堕落自毁,见死不救,我感到有罪。善待你,却又被你扎得伤痕累累,我何苦? 世事何等讽刺? 徐瀞远的不幸,成就了她的爱情,令她长久来的暗恋成真。而当美梦实现,她拥有渴望的爱情,烦恼没少,反而更苦、更惶恐。 拥有,怎么会变成一种负担?比当初单纯羡慕着,压力更大,心情更沉重? 程少华是存心惹她生气吗? 四月,第一次见面交房租,徐瀞远就后悔了,她选错房客。 程少华是肉身人,机车骨,配有超强烦人本事,这一向把人当空气的徐瀞远,不得不跟他废话。 他依约,准时抵达咖啡店,乖乖奉上租金。 然后,当她收了钱,起身要走,他却不疾不徐吐露两字。 “且漫——” 我还暂缓例!徐瀞远愣住,哪来的文艺腔? 程少华说:“客厅灯管坏了,不会亮。” 小事一桩,徐瀞远说:“买新的换,收据带来,下次缴房租时扣掉。” “没办法。” “没办法?” “我不知道要买什么灯管。” “拔旧的灯管去五金行请老板比对。” “没办法。” “这还没办法?!” “我不会换灯管。” “你是男人吗?!”她怒斥。 他啧一声,颇为不屑地。“都什么世代了……还性别歧视。徐小姐,你很落伍喔。” “你该不会要我为了区区一根灯管,大费周章跑去帮你换吧?” “你是房东啊。”讲得理所当然,然后得意地看她脸色铁青。 程少华从不知道缴房租竟成了这般赏心悦目事。自上次车站一别,他便对这人前逞强,人后啜泣,性情矛盾的女房东,产生好奇,或者,更明确的说,是产生兴趣? 所以他跟郭馥丽说以后由他缴房租,所以,每个月十号令人期待。所以当客厅灯管坏了他不让潘若帝换。对惜字如金的徐瀞远,他只好藉灯管坏了一事跟她攀谈。瞧,她今儿个不得不和他说了许多话,因为生气,那双漂亮眼睛也不得不直视着他。 在她怒腾腾的注目中,程少华真有存在感啊。 “程先生的室友都不会换灯管吗?”她鄙视的口吻只差没说他们是一群废物。 程少华断不是省油的灯,他明快道:“这样吧,我请水电工来家里换灯管,费用你付。” “就为了一根灯管?!”这不食人间烟火的男人,水电工外出服务要收出工费的,一根灯管才多少钱? “不然怎么办?你是房东,你说。” “我现在去帮你换。”她咬牙,说出他最最想听的。 这天,徐瀞远买了灯管,和他搭捷运至房屋处,她从后院搬来a字梯,爬上去,拆灯管,就换上,前后只花五分钟。 她站在梯子上,俯瞰下方的程少华指示他:“开灯。” 他啪地按下开关,灯亮了。 “好身手。”他竖起拇指赞美。 “真没用。”丢下这句,她走也。 程少华连茶都来不及泡给她喝,连猫儿们都来不及跟她熟稔。她果然极简彻底,完全不想跟他有房东房客以外的关系。甚至连他给的赞美,都视如粪土——至少当下的表情是。 程少华不以为意,她的冷漠不屑,丝毫不能消灭他对她的兴趣。 而如果徐瀞远以为他会是个安分的房客,那就大错特错了。 五月,第二次缴房租。 他依然准时抵达咖啡店,照旧乖乖奉上租金。 她依然收了钱,照旧起身就走。 他果然不疾不徐又吐露两字。 “且慢。” 又来了?徐瀞远止步,转身瞪他,手叉腰,表情不爽。 “又怎么了?” “这个……”程少华打开带来的购物袋,拿出一花盆,盆中植物已枯萎。 “这是什么?” “你阳台种的左手香。” “怎么变成这样?”垂头丧气,叶子软趴趴,叶缘枯黄。 “我不知道,你说它怎么了。” “你厉害,连左手香这么好养的植物都能搞成这样。这很明显是浇太多水了……回去后把土换了,然后——” “我不懂这些,要嘛就让它跷辫子,要嘛你带回去自己救,养活了再还给我。” “程先生,你该不会每次缴房租都要给我找麻烦吧?” 程少华竟一副受辱的无辜表情。“我这么用心爱护你的房子,特地把快死的花草拎来给你,你知道这一盆有多重吗?要不是你说讨厌接电话,我就让你自己过来搬走。还有,换作别的房客根本不会为了这样一盆快死的花草特地搬来还你,你要是不care,我就放着不管了……” “是是是,我带回去。”她头痛,抱着花盆离开。 “下个月见喔。”程少华好欢喜地目送她。“要把它养好啊。”不忘叮嘱。 徐瀞远捧着花盆回去。 她当然不会让左手香就这么死去,没看见就算了,看到了就必须处理,阳台的花草是当初跟妹妹一起养大的。 晚上,徐瀞远将那一盆左手香,搁在桌上,靠近窗户。 她面对左手香坐着,托着腮,愣愣瞧了很久。 她纳闷,有哪个房客会无聊到拿一盆快死掉的花草烦房东?程少华还真敢开口,那家伙怪怪的。 左手香换了土,加了肥料,晒过太阳,一天比一天长得精神漂亮。很快发出新叶,容光焕发。 随着缴房租的日子近了,徐瀞远有点不安,这次,程少华该不会又罗嗉什么事了吧? 这次,程少华在缴房租前一天发简讯提醒她—— “记得带那盆左手香回来。房客程少华。” “不用了,左手香我留在这里养。”徐瀞远回讯。神经病,干嘛还特地搬那么重的花盆过去? “我有强迫症,租房子的时候有三盆左手香,少了一盆我住得不舒服。”你神经病!徐瀞远从床上跳起。这家伙变态吗?!找她麻烦。 好,明天让你知道我也不是好惹的。 徐瀞远的战斗力整个被激起。 她关掉手机,同时决定,明天要将程少华骂个狗血淋头。 第九章 第五章 徐瀞远今天排休,停车场老板汪大吉过来交接,他五十多岁,住敖近,停车场是汪家祖产。早上八点,他腋下挟着报纸,穿汗衫,海滩裤,夹脚拖,悠哉悠哉从住家晃过来。 “早啊……”他看徐瀞远右手环抱花盆,已站在收费亭外等。“要出去啊?早餐吃了没?” 他每次都大嗓门地热情问候,同时又毫不介意地接受她冷淡的回应。 “昨天收了四千五。”徐瀞远将钞票给他。 “你点一下。”又交接车主钥匙。“呵呵呵,不用点,信得过你啦,捧这么大花盆要去干嘛啊?” “去打人。” 汪大吉大笑。“你这么瘦怎么打人?不要被打就好喽。要不要我帮你?”徐瀞远挥挥手,走了。 花盆重,天气热,她才走几步,就热得汗如雨下。左手吃力地从裤子口袋捞出手机,拨给某人。 “小毛——‘少年pi的奇幻漂流’幸福在演了,要不要跟我去看?……唔……早场看完还可以看中午场的‘海贼王’……别尖叫,就知道你想看‘海贼王’……不过今天我要收房租,四点要先走不能到晚上……” 下午四点多,徐瀞远从幸福戏院离开,她捧着花盆,站在公车站等候。从这儿到收租的咖啡店,搭捷运要转线,扛着花盆走来走去的很麻烦,她改搭公车。 上车后,徐瀞远坐在车厢左侧,靠窗位置。膝上放着塑胶袋,袋内是那一盆左手香。 她额头抵在车窗玻璃面,摇晃中,凝视窗外风景,一会儿,公车驶经台北东区,热闹的忠孝东路,沿路是刚放学的学生。她看着这些少年,走在闹区骑楼下,他们逛街,打打闹闹地。过去,她跟妹妹也常常那样欢笑地并肩逛街。她思绪飘得老远…… “真的吗?开设计工作室很好赚吗?”妹妹勾着她手,雀跃地问着。 那时,她胸怀大志地告诉妹妹,以后她要自己开工作室。妹妹一路上蹦蹦跳跳地说:“我要变有钱人了!” 徐瀞远好像又看见过去那个穿套装,拎着公文包,意气风发的自己。她握着妹妹的手,昂首阔步,很嚣张地。 “等我累积好人脉,开设计工作室,你辞掉工作来帮我,我们姐妹一起赚大钱。等存款够了,就买房子让你住,我们搬出去,姐会把家弄得非常漂亮——” “那一定要钉大书柜给我,我要放漫画书。” “没问题,沿着墙壁,钉大书柜给你。” “yes!”徐甄宜欢呼。“我们终于可以摆月兑哥了,每天看他跟妈要钱,一天到晚闹事,妈老是哭哭啼啼的,我都快疯了。” “放心,姐一定买房子让你住,以后不用看那家伙发神经。” “等姐姐赚钱,我负责数钱,我们姐妹合作天下无敌。我觉得我们要转运了,以后靠你了?——” 可怜的甄宜……是姐姐害了你。徐瀞远失神地想着往事……忽然,有东西撞到她右脸。她转过头,看见隔壁睡昏了的女高中生,一把油腻的发黏在她脸上。 “喂。”徐瀞远推开她。 染红发的女生惊醒,看着她。“干嘛?” “你头发碰到我了,过去一点。” “很凶喔,是不是欠揍?”女学生呸地,赏她白眼,还很故意将书包往她那边顶过去。“你才给我坐过去一点!xxx。”奉送一句脏话。 徐瀞远一把揪住她头发,她哀叫。“闻闻你的头发,几天没洗头了?” “x,你真的是欠揍。”女学生一掌呼来。 徐瀞远抓住她的手,用力甩开,女学生怒了,抓了书包要k徐瀞远,忽然她们同时身子一震,书包飞出去,人也失衡。剌耳的煞车声,砰地巨响。 尖叫声,玻璃碎裂声,混乱中有人哀嚎,有人尖叫。 十字路口,一辆砂石车闯黄灯,在高速中,撞上公车。 突遭冲撞,公车翻覆,右侧坠地。车体变形,板金外露,成了杀人利器。乘客尖叫,惨烈哀嚎,或有瞬间失去意识的,亦有刹那致命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徐瀞远在撞击中,失去意识,是断断续续的申吟声将她唤醒。 “姐姐……救我……我不想死……” 徐瀞远睁开眼,对上一双血眸。对方看着她,哀哀申吟。 是刚刚那位女生?徐瀞远惊骇,发现自己躺在地,身上是那少女,少女背上被破烂坚硬的车体板金重压住。汽油味呛鼻,皮肤有黏稠感,是血,都是血?! 一旁地上,花盆破裂,青绿的左手香,已被血染透。碎裂的花盆陶片,剌破徐瀞远左臂。女学生全身是血,她对徐瀞远申吟,血淌到徐瀞远身上。 “好痛……救我……”少女申吟。 徐瀞远倒抽口气,尖叫起来,她试着要撑高压在女生背上的板金,急急嚷:“不会死,你不会死,我会救你,你撑住!” 可那女生渐渐连申吟也无力,终于垂闭眼睑。 “不可以,不可以!”徐瀞远惨叫,那少女,再没睁开眼。 她迟到?太棒了! 此刻,程少华翘着二郎腿,坐在咖啡馆,嚼着清凉的薄荷曼陀珠,瞅着左腕手表。长针已过十五分,房东大人迟到了。 程少华不怒反笑。 徐瀞远迟到越久,他越兴奋。 他果真变态耶?非也非也。他只是为着又有新理由消遣房东而开心。 啜口咖啡,放下杯子。想象各种调侃徐瀞远的词汇,那女人口口声声命他准时,这下自己却迟到,哼哼哼,等下要好好挖苦她,想象她低头认错,尴尬道歉,感觉真爽也。 他越想越来劲,无视一旁马路,一辆辆警车救护车,高速驰过。他猜路口发生车祸,刚刚一声巨响,接着救护车又是警车的。店内一些客人禁不住好奇溜出去看,路上行人纷纷往路口跑。 看看这些庸俗的人啊,这么爱看热闹?啧啧啧,程少华啜着咖啡,不以为然。他不好奇,他很淡定。此刻,没有比等徐瀞远现身更重要。 又过十分钟,他开始觉得不太对劲。忍不住违背她的警告,打电话给她,没人接。他脑中闪过可怕念头,难道……不,不会。理性地安慰自己不可能。徐瀞远搭的是捷运,路口车祸跟她无关。 但……她不像会迟到这么久的人…… 程少华终于也离开咖啡店,跑向路口的车祸现场。 那里围着人群,被撞烂的公车倒地,砂石车横在一旁,车头尽毁。公车车体变形,板金外露,这边那边尽是伤者申吟哀嚎,鲜血怵目惊心。救护人员忙着抬出伤者——消防员对冒烟的公车洒水,有的努力以千斤顶架高车体,有的在做笔录,一些救护员持电锯锯开变形的板金,将乘客拖拉出来,移上担架。 忽然,程少华全身僵硬,血液凝结,像被人瞬间剜去心脏。 他看见徐瀞远了,她在公车尾端,躺在泊泊的鲜血中。她身上有一少女,被板金剌伤,似已气绝。两名救护员正趴在地上,跟徐瀞远喊话。 徐瀞远惊恐地望着身上少女,双手撑着少女背上板金,手掌被锐铁划伤,血从掌心淌出,沿手臂流下。 “小姐,把手给我……她已经死了,你快放手,我们要把你拉出来,小姐?”另一名消防员钻进车体,要扳开她的手。 “不要碰我,不要碰我!”她拒绝,她求救护员:“先拉她出去,我会撑着,快拉她出去啊!她没死,你们快点——快啊!你们干什么?快点啦——”徐瀞远哭嚎。 “小姐——你快放手,我们先让你上救护车。” 徐瀞远大叫:“先救她,先救她!” “她已经死了。” “她没死!我知道她还活着,你们干什么不管她?快救她——”她不放手,她痛哭大叫。“你们快救她!” 救护员不知该怎么办。 正为难着,忽然,有人钻入车内,不顾锐利变形的车体,不畏黏稠的鲜血。那人挤进狭窄的车体下方,仰躺在徐瀞远身边。他一双大手,替她撑住少女身上的板金,以沉稳冷静的声音告诉徐瀞远—— “你看,我撑住了。你可以放手了……” 徐瀞远怔住,转过脸。是……程少华?她的房客?骤然间,她回神,现实世界种种声音回来了,她这才意识到这女生不是妹妹。她终于肯松手……趁她失去防备,救护员立刻将她拉出车体,另一消防员接住从她身上滑落的少女。 徐瀞远被放在担架上,移动中,望着天空,蓝天白云,日光流丽。她终于感觉到身体很痛,心更尖锐地刺疼。泪纷纷,她闭上眼,痛恨天气这样晴朗,而她还活着,还好好地呼吸着。 这不是那一天。 这不是她能回去,改变命运的那一天。 她不是甄宜啊,甄宜再也不回来。她错过妹妹求救的电话,她永远失去救她的机会。 这遗憾,不管她哭得有多厉害叫得多大声喊得再凄厉,怨得粉身碎骨,再也不能弥补。 程少华在急诊室让护士处理掌心伤口。 他替徐瀞远撑住锐利板金,不过几分钟,掌心就破皮渗血。他想到徐瀞远一双白皙且纤细小小的手。 她……是哪来的力气,不思后果,强撑刚硬锐利的板金?而她崩溃哭叫的模样,震撼他。那不是他印象中冷静淡漠的徐瀞远……她还好吗? 他此刻表面冷静,内心却异常慌乱焦灼。程少华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这样紧张过了。 沉思中,一名护士问过救护员,拿着徐瀞远的包包过来问他,向他说明徐瀞远的伤势。 “你是不是认识那位小姐?她已做完检查,在b区三楼的三〇二病房休息。” “很严重吗?我看她流很多血。” “她很幸运,除了手掌跟手臂有割伤,手腕轻微月兑臼,断层扫描结果,状况大致良好,但是头部有轻微脑震荡,要留院观察三天。” 程少华吁口气,安心了。 “我们给她打了镇定剂,会睡一阵子。”接着护士说明来意。“你是她亲戚吗?她不让我们通知家人,皮包又没证件……你可以请她家人过来办住院吗?” “我认识她,我会处理。”程少华接过她的包包,打开,找出手机,检查通话记录。 0912……这支号码是出事前她拨的最后一通,前面几通拨打出去的也全是这个号码,对方显然是她很重要的人。 程少华按下通话键,听见五月天哼唱的歌曲《拥抱》。来电答铃响很久,对方没接,一切到语音模式,他便挂掉电话。 检视其他来电号码,有一位叫章晓阳的,常打给她。 程少华按下通话键,对方得知徐瀞远出车祸很慌张,看来是她的好友。他简述状况,请对方带一些替换衣物过来。又到护理站,替徐瀞远办好住院手续。 他穿过病房走道,找她的病房。 第十章 走道两侧落地窗外,天色已暗,远方有霓虹,莹莹闪烁着。 程少华推开三〇二病房,走进去。 这是一间两人病房。 第一床,躺着个睡着的老婆婆。 第二床,靠着窗,徐瀞远躺在那里,左手吊着点滴。 程少华走近病床,双手插在长裤口袋里,垂阵凝视那张睡脸。她睡容平静,彷佛沉静地去到另一地方。 而luo在病人服外的左手,垂落床沿,手腕吊点滴,掌心朝上摊开着。他看着那只摊开的小手,绷带横过掌面,覆盖伤口。看着那伤痕累累的手,彷佛看见里边蕴藏着巨大的无力感。 程少华怔看着,竟移不开视线。 他将自己的左手,从温暖的口袋抽出,去握住她的手。 隔着绷带,他手掌,感觉到她掌心的冷。 他犹豫着,握实她的手。同时意识到自己心跳快了,更惊愕的是感觉到自己眼眶酸涩。这是怎样?他心疼她?这是怜悯吗?还是同情?或者是……是什么啊? 宛如感同身受,触到她的悲伤,竟有共鸣感,为何? 他岂是多愁善感的人?哪会这样良善对旁人的悲伤起共鸣?他在这里做什么?他有这么关心她吗? 程少华在厕所里,哼着歌,颇怡然自得。 水龙头哗啦啦地开着,他若无其事,冲洗东西。 掌中是左手香,离开事故现场前,他拾回,放塑胶袋里。在清水中,他边哼着歌,边将压烂的叶子跟叶梗摘除,将染血叶仔细清洗后,还原本来面目。空气飘着左手香的特殊香气,稍后,他买了果汁,一口气干了,将空瓶洗净,置水,左手香插于内,搁在病床旁的桌子上。 然后他坐下来,肘搁桌面,双手托脸,凝视徐瀞远。 他坐了一会儿,才离开病房。 晚上八点,徐瀞远醒来。 邻床病人,开着床头灯。 微弱光影中,徐瀞远看见左手香,安插瓶中。谁将它从事故现场拾回?又看见桌面叠着某种塔状物品。 徐瀞远拉扯电灯抽绳,灯亮,她看清楚了,那是用彩色扑克牌叠成的塔山。最底部是十张扑克牌,两张尖端相触,构成三角形,做出五个三角形,再以横放的扑克牌平放在塔尖,然后继续往上制造八个小三角形,如此再往上,最顶尖是两张扑克牌斜靠着的三角形。 所有扑克牌构成一屋檐状,能将扑克牌叠成这样,需要一双巧手,及绝佳平衡感。 徐瀞远惊讶着,她睡着时,谁在这儿弄了这些东西? 是他吗?程少华 她想到先前,他钻入车底,帮她撑住板金,当时她疯狂慌乱,她很失态,那样子应该好吓人。而他的行为,令她错愕,又有点感动。但,更多是尴尬跟气恼,没人喜欢自己的丑态被目睹,幸好现在他不在…… “我来了——”爽朗声音响起。 徐瀞远吓一跳。 程少华拎着晚餐走进来。“醒了呴,我买了晚餐,护士来过没?你要留院观察三天。” 徐瀞远低头,隐藏微红的脸。她镇定心神,缓慢坐起,他来扶,她避开了。 “我可以。”坐好后,她看着他。“你怎么还在?” “快吃吧,等一下护士要拿药过来。”程少华坐下,将扑克牌扫平,又一张张重新叠起。 “房租放着,你可以走了,晚餐的钱从下次房租扣掉。” “不急,我可以再待一会儿。”他晚上有事,跟室友约了要看电影。 “你在旁边我不自在。” “护士说晚上要有家属陪,我看过你的手机,通知一位章晓阳的帮你带替换衣物。”看看手表,他纳闷:“怎么还没到?” “没必要,又不是伤得很重。你快走——”她一直赶他。 “好,我走喽。”他把装着租金的信封放桌上,想想,又不放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 “没有。” 呴,她可以更果断喔!程少华站着,没走。 过一会儿,她转过脸,看着他。“还不走?” 她亮晶晶的眼瞳,像猫儿可爱。他微笑,他指了指左手香。“你有没有发现这个?” “有看到。” “欸,不夸奖一下吗?是谁把它血淋淋从车祸现场捡回来?是谁把它洗得这么干净?是谁让它插在瓶子里这么美呀?” 徐瀞远差点笑了,什么啦,这家伙竟要她夸奖?神经。 她抬起右手,教他看见上臂伤口。“是谁坚持要我捧着花盆来?是谁害我被花盆割伤?我缝了五针……” 他挥挥手,走也。可恶的女人,专长是扫兴。 他走了,她这才笑出来。 然后,发现他忘记把扑克牌带走,徐瀞远挣扎着,将扑克牌捞过来,取来一叠,放掌中细审。 每张扑克,有一小画,用色淡雅,小图逗趣。她一张张检视,这不是一般书店卖的游戏扑克牌。甄宜要是见了,一定很喜欢。 长夜漫漫,徐瀞远架起病床专用的餐台,拿起两张扑克,学程少华排成塔状,一层一层,往上堆叠,她试了几次,没成功。 程少华怎么办到的?她重复试了又试,每叠到第三层就倒塌。专注着重复堆叠,她忘了身体的痛,难得在独处时,可以这样平静。 “帕特的幸福剧本”thesilverliningsybook,近期大获好评的电影。这是今晚程少华跟室友们要看的,郭莞钰有免费公关票。程少华准时抵达,现场只有郭莞钰在。 她高眺纤瘦,一袭清丽白洋装,真好看。 郭莞钰看程少华手心贴着ok绷。“怎么了?” “皮外伤,没事。他们呢?” “我妹编剧会议还没开完,潘又被客户缠住,看来今晚只有我们了。” “太好了,他们在只会吵。” 他这么说,教郭莞钰笑开。“我打了电话给你,你没接。” 程少华这才想起,方才在医院,怕吵到徐瀞远,把手机调成静音了。 “走吧。”程少华跟郭莞钰进场看电影,这片子荒谬怪奇,幽默感人。结束后,他们到附近的露天咖啡馆聊天。 郭莞钰笑盈盈说:“帕特真好运,在最低潮时,遇到蒂芬妮陪他,看完好感动啊。” “因为电影只拍到他们相遇恋爱,假如结婚住在一起,就会变成‘帕特的灾难剧本’。” “你又来了,讲话真毒。” “我是说实话,电影毕竟是电影,人生苦短,干嘛要跟麻烦的人恋爱,爱到神经兮兮的,不是非要爱得这么困难才叫爱吧?这样就感动?” “嘿,幸好我不像我妹,我啊,才不跟你这个大作家吵,吵不赢的。不过呢——我倒是很好奇,对程少华来说,这世间,有不麻烦的女人吗?” “有啊。”程少华笑道。“等我找到,立刻结婚。” “最好是。”郭莞钰细数他的情史。“程兄对女朋友的要求太高了,女朋友因为你忘记她的生日闹情绪,开除之。你说这样太情绪化,不会是好太太。女朋友购物欠了卡债,开除之。你说无法控管财务,不会是好老婆。女朋友不喜欢猫毛沾到衣服,你又开除之,你说没爱心的女人不会是好妻子。女朋友约会因为打扮迟到几次,你开除之,你说连自己时间都不会管理,不能当伴侣。程先生啊程先生,普天下,有哪个可人儿能教你满意的?一不满意就换人,试问你开除几任女友了?” “我这像国外办大学,入学门槛低,拿到文凭很困难。” “是,你的‘小狈成交法’太出名了。” “嘿。”他眨眨眼。“我的‘小狈成交法’,大受男性同胞欢迎,要不要看看我收到多少男性读者的信?” “你用理性谈恋爱,但爱是疯狂的。”郭莞钰笑他不懂爱。 “只怕发疯的代价太高,会毁了你的一生,不值得。” “说句认真的——”郭莞钰捧着双颊,啜着饮料,一双慧黠的眼,瞅着他。 “我觉得你被你那个问题妈妈吓坏了,只怕到最后你会虚度人生,孤独终老。” “是啊,我有绝佳的负面教材。你敢说我?讲到孤独终老,你条件这么好,也不见你跟谁恋爱,我看你的考核标准比我严。” 她低头,回避他目光。“我是爱惜羽毛,我不要平庸的男人。” “哦?我诚心诚意给你建议,不平庸的男人,都不好相处,比如我。” “所以呢?想自告奋勇吗?”郭莞钰半开玩笑问。 “我不行,小冰会杀了我。” “怎么说?” “对她姐姐实行‘小狈成交法’,会被她当小狈踢。” 郭莞钰哈哈笑,心却苦涩着。她爱慕程少华,但更爱面子,只能试探,不敢太露骨。 她怕伤心更怕伤自尊,程少华一旦狠心起来,教人招架不住。也许,这样清淡如水的交往,更长久。她盼着有那么一天,程少华终于厌倦寻觅完美情人,会发现她存在,她一直默默等在他身旁。 每次这样跟他独处,聊天说笑,她总希望时间永远停住。 但他看看手表说:“很晚了,我们走吧。” 深夜十一点,程少华推开家门,一只黑白相间、活像小乳牛的猫儿,坐在入口处迎接他。 “小华?”程少华蹲下,笑望它。它看不见主人,两只眼睛早缝合了,它是只失明猫。听到主人喊叫,两耳顺服地往后扳,仰起脸,朝他发出喵声。程少华将它撑抱起来,笑望它。 这瞎眼猫个性极好,幼时双目感染,被好心的大学生带去医院治疗,无力负担医药费,最后经兽医师安排,由程少华缴清费用,领回家养着。 它柔顺无辜,人见人爱,连家中其他猫儿也都让着它。对着这样一只教人怜爱的猫咪,就算是钢铁心肠也要融化啊。虽然目不能视,行走凭嗅觉,却毫无防备心,简直天使投胎来的。 程少华瞅着它,忽然,一个念头闪过,他笑意更深,抱着小华,离开家。将猫儿放置车上,发动引擎,朝医院方向驶去。 他又来了?这么晚的时候?! 徐瀞远瞪着程少华。他来时,她正开着小灯,叠扑克。来不及收拾,被撞个正着,他立刻指着她喊—— “呴!偷玩我的扑克牌。” “是你自己没带走。你又来干嘛?”她脸红。 “来探望生病的房东。” “我要睡了。”懒得跟他废话,徐瀞远翻身,背对他。 程少华也不吭声,一会儿,徐静远愣住,掀被,往里头瞅,骇见个毛茸茸东西偎近小腿肚,徐瀞远将被子掀高。 是……一只猫? 没眼睛的猫?! 第十一章 第六章 本来徐瀞远一个人孤伶伶躺这儿时,正失眠忧郁,一边叠扑克牌,一边想起车祸中丧生的少女,想到少女前一刻生龙活虎跟她吵架,下一秒却……她正悲伤自溺时,这会儿被程少华打断—— 他放了一只猫在她被子里,还是只怪猫咪。 它双目密合,似受伤缝合过。它在被窝里嗅着、蹭着,往她小腿蹭。夜里病房空调强冷,徐瀞远手足冰冷,小猫儿这一蹭,柔绵温暖,即刻软化了她的面部线条,难敌小动物的可爱跟皮毛带来的暖意。对程少华的敌意消失,她盯着被窝里的猫咪看。 程少华笑看她的转变。 徐瀞远问:“它眼睛怎么了?” “小时候眼睛受伤,伤口感染失明了。” 徐瀞远要将它从被里捞出来,可是,小家伙把脸稳贴在足畔,一副舒服样。她下不了手,犹豫着,那样子太可爱了—— “小华最喜欢钻进被窝里睡觉,大热天也一样。”他说。 “干嘛带它来医院?” “我好奇喽。” “好奇什么?” “它人见人爱,我好奇会不会有例外?” 徐瀞远没听懂。 “看样子,没例外的——”程少华说着,掀开被窝一角,瞅着窝在她腿边的猫咪。 “小华果然天下无敌啊……我们冷冰冰的房东舍不得赶你走咧。” “快带它回去,想害我被护士骂吗?”她倔强道。 他故作惊讶。“你不想跟它玩?它都这么跟你示好了,你有没有怜悯心?” “你——”徐瀞远正要反驳,有人推开门,一见她,便哭着跑过来。 “你要吓死我吗?怎么会出车祸?呃——”发现有人在,章晓阳退开一步。这是谁?她一时心慌,脸红,哪来的高大型男?不自觉拨整头发,笑问:“请问你是?” “我是她的——” “房客——来交房租的。”徐瀞远没好气道,招来程少华一记冷眼。 章晓阳问他:“就是你打电话通知我的吗?” 他伸出手,友善道:“你好,我程少华。” 章晓阳握住他的手,脸更红了,笑盈盈自我介绍:“我是章晓阳,翠堤春晓的晓,阳春——” “阳春面的阳。”徐瀞远补充。 “师父!要说阳春三月的阳,什么阳春面——” 不理她,徐澈远对程少华说:“好了,我朋友来了,你回去吧,扑克牌记得拿走。” 章晓阳突然惊呼:“川上澄生的扑克牌?!” “你知道他?”程少华惊讶。 这两人表情如遇知音啊,章晓阳说:“以前去日本,在书店有看过,好漂亮,印象深刻……” “你很有品味喔,一般人不会买这种扑克牌——” “喂,你是来聊天的吗?”徐瀞远忍不住插嘴。悲惨的正主儿在此,你们俩是在欢乐什么?碍眼! “唉呀,什么啦,师父大人,我可是特地跑来看你的啊,等一下还要回去加班咧——你怎么出车祸的?” “我……” 程少华说:“闯黄灯的砂石车跟公车对撞,很严重——她命大,只有轻伤。”他跟章晓阳说明,她听得瞠目结舌,反应很激动。 “……你的手也是因车祸伤的吗?你在车祸现场?” “小伤,不碍事。” “太可恶了,那些砂石车都不遵守交通规则。”章晓阳掩住胸口。“太可怕了——”章晓阳忽地一阵晕眩,程少华扶稳她。 “还好吧?” “没事,只是想到小时候我也出过车祸,那时我才八岁,我妈离家出走,我追着她车子跑,没注意路口的车,被机车撞了。那时我以为我死定了,全身是血……” “八岁?还那么小,很难过吧?” “那有什么,身体的痛可以过去,难的是心里的疙瘩。每次想到还是很受伤,我妈不想生下我,她老抱怨我是累赘,以前常打我——” “这种人不配当妈。” “不要骂她,虽然她这样,但我不恨她。她那时太年轻,我不怪她。” “你太善良了,要是我绝不原谅。” “唉,不原谅又能怎样,要面对现实啊,我看过心理医生,虽然一直有阴影,但我一直努力要克服——” 靠天喔。 徐瀞远翻白眼,现在是男女交谊厅吗?她可不想当观众。“两位?要不要去外面聊?病人需要休息,ok?尊重一下病人好吗?” “你要睡了?那我们不吵你,伤口很痛吧?你好好休息,我带了一些替换衣物,等一下要回去继续加班,明天再来看你喔。” 章晓阳说完,又问程少华:“我口渴,要去投饮料喝,你要不要?” “好啊,我这里有零钱。” 徐瀞远惊愕地看这两人,真如胶似漆,妇唱夫随,短时间内便卿卿我我一起离开病房,喝饮料去。 你们干脆手拉手去郊游算了! 薄幸的人啊!走得好。 这个章晓阳,从以前就这样,每次遇到帅哥,就开始弹老调,陈述幼年创伤,童年阴影,博取怜悯,吸引注意,老套啦。走得好,哼,才不希罕他们陪咧。 徐瀞远躺平,忽又坐起,朝门口喊:“你的猫?” 程少华已走出病房,这是哪门子主人?宠物都忘了。 徐瀞远掀开被子。“喵咪?喵咪?” 朝里面唤,手也伸进去,轻抚猫儿下巴,它仰头,嗅了嗅,伸舌舌忝她手指,肚子兴奋地呼噜噜响。 “好乖……好乖喔。”徐瀞远笑了。 必要时,程少华也可以很健谈的。譬如说,希望打听到什么。他想多了解一些关于徐瀞远的事,这女人害他这阵子大脑不平静。 程少华投币买了两杯饮料,跟章晓阳坐在长廊椅子聊天。 章晓阳憨傻,一向自卑,忽被帅哥善待,心情大好。 程少华啜飮咖啡,似不经意地提起:“刚刚我听你喊她师父?” “对啊,她以前是红牌的室内设计师,还有自己的工作室。我一直跟着她学设计,她真的很厉害……”章晓阳叹息,感慨道:“没想到现在甘心当个停车场收费员。” 等一下,程少华大惊,那女人是……停车场收费员?!印象中,那是一些退休的欧吉桑在做的工作啊。 “那么无聊的工作,她待得住?” “就是啊,空有一身功夫却在停车场浪费生命,可惜啊。” “她为什么不做设计了?” “她妹被一位业主苦追不成,惨遭杀害,瀞远内疚,就收掉工作室不做设计了。打击太大了……那个人也真狠……”说着,章晓阳忽地正色,端详程少华。 “我觉得你好面熟,你该不会是什么大明星吧?” “当然不是……” “你做什么的?” “文字工作。” “哦?那文笔很好喽?哪方面的文字工作?” 程少华不想透露太多,看看手表。“我开车来的,要搭便车回去吗?” “好啊,谢啦。”章晓阳起身,少华将咖啡交给她。 “先帮我拿着,我去拿个东西,马上来。” 程少华回病房带猫咪。他怔在门口,看见滑稽一幕。 他讶然失笑,驻足欣赏。 徐瀞远臀部露在被外,上身钻入被里,她翘着臀,对被窝里的猫咪说话,不时有闪光,从被缝溢出。 她在拍照,声音亲昵,像在对爱人说话。 “再一张好吗?再拍一张喔?你好可爱啊,黑白黑白的,你应该要叫小牛吧?” “喵。”小华猫,喵喵叫,被哄得相当开心呢。 “不要喵,应该哞才对,来,哞一下,哈哈哈,小胖牛,模模喔。” 什么啊? 程少华惊骇,这女人几时有这样甜暖的嗓音?她还会笑呢,还笑得这么开心?老天,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跟他认知中的徐瀞远差太大了,他走到床边。 徐瀞远听见脚步声,慌地退出被窝。 “我以为你回去了,快把猫带回去。”她气道。 程少华笑看她怒颜,泛红脸庞,泄漏她的尴尬。 “是是是,我带走喔。”程少华手伸进被窝,捞猫儿。“小华?” “那是我的脚!”她怒喊。 “是是是。小华?!” “那是我另一只脚!” “唉,我看不到啊。” 被他热烫大手模了两次,徐瀞远面孔胀红,脸颊热烫,怀疑他是故意的。 终于,程少华捞出猫儿,对猫儿说:“小华啊。你喔,真是可爱哪,唉,可惜啊,可怜啊,明天要送走喽。” 送走?这话引起徐瀞远注意。“这不是你的猫?” “暂时寄养我这里的……我的猫跟它合不来,明天要送回动保处等人领养。”程少华抚着猫,非常自然地唬烂道:“可怜的小华,希望有好心人收留你……”说罢,哀怨地看徐瀞远一眼,遂转身离去。 一、二、三……程少华数着,果然,第五秒,她忍不住发问—— “等一下,如果没人养呢?它眼睛看不见,会有人收养吗?” 问得好! 程少华立刻转身,走回床边,抚着爱猫,认真报告,鉅细靡遗开讲:“既然你问了,我就跟你说个故事吧,要是一直没有人认养,最后下场如何?且听我说来——” 第十二章 徐瀞远听了。 后来,她发现,听程少华讲话有风险。 当他说完关于一只瞎猫沦落动保处,久无人认养将可能被施以安乐死,且还鉅细靡遗陈述施行安乐死过程,甚至连尸体如何处置之悲惨凄凉火化过程都没省略。 待他报告完毕,她听完后,他两手空空含笑而去,她浑浑噩噩,如在梦里。她不知所以然,也不知何以故,直到他真消失门外,徐瀞远怀里竟偎着猫儿,这才猛然惊醒。 她做了啥事?她刚刚竟冲动地要求他。 “把猫给我!” 猫,被她养下来? 还是在她住院,人在病房躺着时? 奇怪也,程少华怎么说服她的?等等,他也没说服她半句,是她听他说话,如被催眠,知猫儿前途茫茫,那已被她晾在深山谷底几年不出现的恻隐之心,凶猛发作,她自动自发,提出要求,养下猫儿,恍惚如梦。 但,这是真的吗?或者,她在梦里?! “喵。”小华喵喊一声。 啊?x!是真的?! 她有猫了?!这合理吗?! 不合理! 徐瀞远惊醒,回过神,悔不当初,焦虑不已。 她在医院,是要怎么养猫啦?!悲泣—— 程少华返家,深夜客厅无人,室友们竟然都窝在他房里。 “喂喂喂,给我出去。”他见潘若帝坐在床沿啜泣,又见郭馥丽神色凝重,怀里捧着圣经,跪在地,面向窗,正在喃喃祈祷。她几时信主了? “你们半夜都不睡觉在我房里干嘛?” 郭馥丽深吸口气。“你还好意思问?”她放下圣经,站起来,看着程少华。 “我受不了了,我已经收好行李,一早就走,这房子我不住了。” 程少华一点都不惊讶,郭馥丽平均一年喊“我受不了了”百次以上。 “又怎么了?来,你坐,慢慢说。这次是卡在第几场?”程少华在书桌前坐下,翘起二郎腿,悠哉悠哉地托着脸,听她讲。 “第五集第三场但重点不是卡本!潘!你说——” “这次我真是不敢住下去了,华哥,呜……你要冷静喔,我跟你说,呜呜……”潘若帝悲从中来,揪着床单,对空长嚎:“小华不见了……” 潘若帝受打击,真情流露,泪潸潸落下。“你知道我最疼小华了,我整间房子都找过了。平常我一回家,开了罐头,它就会喵地跑来,今天却——” “事情很明显,房子有问题,它不干净。”郭馥丽来回踱步,厘清真相。“门窗都关得好好的,小华竟人间蒸发了。程少华,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告诉我啊,你再说住这里没关系啊?这次不见的是猫,下次不见的是什么?你们说?” “你不要再讲了啦——”潘若帝揪心悲泣。“你越说我心越乱……怎么会有这种事?” 程少华很想笑。“既然发生这么可怕的事,请问你们两个挤在我房里干嘛?”“躲在这里可能比较安全。”潘若帝说。“今天大家一起睡。” “程少华?你还笑得出来?你的猫不见了啊!” “放心,小华很好,它暂时养在别处。” 嗄?小潘呆住。 啊咧?!小冰失神。“养在别处?什么意思?” “郭馥丽,危言耸听的事写在剧本里ok,现实生活不用这么神经兮兮。”程少华扶潘若帝起来,拍拍他肩膀。 “想不到你对我们小华用情颇深,为兄我欣慰啊欣慰——” “欣慰个屁!”郭馥丽抓了枕头k他。 “你吓死我们了——”潘若帝揪住少华胸膛悲鸣。 一大早,天刚亮,赶在医生巡房前,程少华已经拎着猫砂盆及猫饲料出现病房里。 徐瀞远才刚醒来,怔愣在床,猫藏在被子里。 隔壁床的阿婆醒着,正在梳头发。 她们一起看程少华放下猫砂盆及饲料袋,他对徐瀞远眨眨眼说:“昨天太匆忙了,特地拿小华的东西来。” “你不用睡觉的吗?”徐瀞远惊讶。 此时,被里的猫儿,听闻主人声音,钻出被子,朝他的方向喵呜叫,这可把老婆婆吓到了。 “怎么有猫?”老婆婆骇嚷。“医院不可以养猫的,你们太胡来了——” 糟糕,徐瀞远慌地将猫儿藏回被窝里。 同时间,程少华从背包取出一件红背心,塞进老婆婆怀里,抢下老婆婆手中梳子,坐在床沿,替她梳几下头发。并且赠送足以杀死各个年龄层女子的帅气笑容,他闪着白牙,以一双电眼攻击老太婆。 “不好意思……”他轻声细语,笑脸迎人。是,必要时,程少华也可以很讨人喜欢的。“婆婆,真是不好意思呢。” “嗄?”老婆婆更年期早过了许久,但被帅哥温柔梳头,仍教她老心震颤,好慌呢。 程少华娓娓道来:“我女人刚出了车祸,受到很大刺激,所以我让家里的猫来陪她。” “呃……可是,这是医院……” “这背心很暖呴,您看这花色喜不喜欢?这是我今年去米兰时买的,好适合您啊——”趁阿婆晕头转向,尚搞不清楚状况,背心已经套上身,他几个贴心小动作,教寂寞老人家晕头转向,笑得合不拢嘴。 “呵呵呵,这怎好意思啦,不好意思啦,唉呀,你太客气了啦,唉呦,真是好礼咧——” “唉呀,”程少华夸张地朝老婆婆竖起大拇指。“你穿这个好看。” “喔?真的吗?哈哈哈,哈哈哈。”老婆婆笑咧咧,又转头跟徐瀞远叮咛:“八点医生会来巡房喔,你要先把猫藏好啊。那个猫盆,要等打扫的阿姨拖过地,再藏到床底下,不然会被发现喔——” “喔,好……”徐瀞远傻呼呼地,反应不过来。 老婆婆又说:“唉呦,这你男朋友啊,好懂事咧,你命好喔。” 程少华又跟老婆婆灌一阵迷汤,才起身,到徐瀞远床边,同时向老婆婆报告:“婆婆,我帮她擦身体喔,先拉上这个喔,你好好休息。” 刷,隔帘拉拉拉,将病床全围住,仅剩下他跟徐瀞远还有猫儿。 徐瀞远瞪他。“擦澡?你真敢讲!” “对,快月兑衣服——” “去你的。”赏他白眼。 程少华哈哈笑。“我倒是很乐意服务,不愿意就算了。” 他开始忙活起来,徐瀞远看他吹着口哨,哼着小调,将猫砂倒进猫盆,将小华抱来放盆里,等小华如厕。小华真配合,立刻蹲马步,撅**,滋滋撒尿。 尿完,程少华取出猫铲,清干净,排泄物放塑胶袋。再将盆子猫砂倒回塑胶袋里,盆子立放柜子里,阖上柜门。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高效率,忒大胆,徐瀞远目瞪口呆,此乃高人啊。 程少华将小华捧在怀里,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跟猫儿对话。 “睡得好吗?乖儿子。” “喵呜。” “等一下喂你吃罐头喔。” “猫喵。” “什么?有人欺负你?谁?她吗?不气,我揍她。” 神经!徐瀞远努力憋住笑。 “早啊。”程少华抚着猫儿,看着她。 她瞅着他,他应该没什么睡,却神清气爽,风流倜傥。身上有刮胡水的香气,带点薄荷气味。 徐瀞远被那双微笑的黑阵瞅着,脸微烫,四周蓝色隔帘,将他们围困在小小空间里。 她局促,有点慌。 她不敢迎视他,撇过脸去,下意识把病人服拉拢。 “怎么样?有猫暖脚,不错吧?”他问。 她翻白眼。“嗟,你都这样做事吗?” “有什么问题?” “你贿赂她——”徐瀞远瞄了一眼隔壁床方向,低声说。 “不是贿赂,这是策略。”他指了指脑袋。“我这里不是白长的。”即使看起来不按牌理出牌,但他是想好了才行动,做事绝不冲动。他擅长高效率行动,缜密的事前计划,以及完整的布局,清楚的策略,就算是谈恋爱,也绝不会丧失清明的脑袋。 徐瀞远说:“我明天就能出院了,你可以先带它回去,医院有医院的规定,被发现就麻烦了。” “直到被发现前,任何规定都是参考用。”他狂妄道。 她诧异,是啊,规定,规定代表正义?规定符合人性?她妹妹死了,被爱她爱到发狂的客户杀死。然而世上有正义吗?只因为犯人自首,就减刑,如果有精神科医生证明,那个人甚至可以无罪,不用杀人偿命。这便是法律的规范。到底是保护被害人,还是保护加害者?! 徐瀞远忿忿不平,难以释怀。故恨到想手刃对方,讨回公道。挚友难理解,大家劝她放下仇恨,连曾经最亲的爱人,都要她振作,放下丧妹之痛,好好生活。 她好恨,更恨她的不平,只有她在乎,得不到共鸣,都劝她理性,都要她放下,好像只有她一人孤独地撑着这巨大的痛。 她问程少华:“像你这样的人,如果受委屈,会不择手段为自己讨公道吗?”“我不会受委屈,因为——”他笃定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 “假如还是被伤到呢?” “我会讨回公道。” “不择手段?” “岂止不择手段。”他微笑,但言谈间有不容忽视的魄力。“人善被人欺,恶人要恶人骑,活在世上,自己不能保护自己,不能替自己讨公道,还奢望谁为你作主?我非常自私,绝不委屈自己。” 徐瀞远被他的话震住。 有一瞬,甚至冲动地想拥抱他,想尖叫,搂着他喊——“你说的对,你说中我心情啊!” 第十三章 第七章 今天,徐瀞远出院。 昨夜,程少华失眠。 早上八点,他实在忍不住,给徐瀞远传了简讯—— “需不需要接你出院?” 她的自闭孤僻,教他莫名担心着。简讯打好,却没勇气按下发送键。 他讨厌这感觉,对方又没开口,他热心个屁?这违背他原则。做人不要鸡婆,同情要看对象。那个女人自尊心强,不会欢迎他怜悯。自作践,也要有限度,送了猫,还要把自己也送上去吗? 可是,她一个人能办出院,带猫走吗?说不定她正无助着,她好面子又逞强,不好意思求人。 程少华想着,你男子汉大丈夫,面子让给她,会怎样? 好,心理建设完毕,程少华发送简讯。很快,他得到回复—— “不用麻烦,有人会来接我。” 简洁有力拒绝他,程少华脸庞微烫,当下觉得彻夜为她忐忑失眠,还费神做足心理建设,人家这么一句就打发,他真蠢也。 十点。 徐瀞远出院了,她自己办好出院手续,自己打包物品,从事发到结束,除了章晓阳探望,帮她跟老板请假,她没惊动家人。对她来说,自立自强,比依赖家人妥当,他们只要不给她带来麻烦就好了。 好像是从十三岁起吧,她就学会独立,有事也不跟爸妈求助——因为太习惯被忽视。那时哥哥混帮派,常闹事,爸妈疲于应付,没心情关心她跟妹妹。徐瀞远暂代母职,照顾妹妹,姐妹相亲相爱,互相扶持。 她们功课好,都考上大学。但家中经济有状况,哥哥打架伤人,需和解费,老家房子重复贷款还款,永远没有缴清日。徐瀞远放弃学业,提早就职,打工赚钱,供妹妹读大学。 表面上,是她照顾妹妹。实际上,是妹妹让她觉得自己存在世上,是有意义的,但妹妹死了。 徐瀞远走出医院,肩膀扛着袋子,左手拎着猫砂盆,怀里抱着猫儿。站在医院接驳车处,吹着风,等接驳车。 不需要谁来接。 没了妹妹,她,徐瀞远,再也不需要任何人。她也不再善待自己,彷佛寄生于世,漂泊世间,恍惚度日,只想着如何报仇,了结痛苦。 她骗人。 程少华坐在车内,忿忿地看着徐瀞远站在接驳车等候处。 这女人真好强,说什么有人接,结果呢?扛着袋子,抱着猫儿,还拎着猫砂,挺着受伤没多久的身子站在那儿吹风?!程少华发动汽车,驶向她,又打住了。他何必? 人家都说不用了,他这是干嘛?还傻傻跑来医院? 程少华,你够了喔。 我乃感情潇洒之人,我乃铁铮铮硬汉,我从不受女人摆布,在感情方面,更是强势主导的一方。我有多少男性读者拥护?我主张谈恋爱也要谈得有尊严,有主见,有智慧。 那我现在坐在车里,唧唧歪歪靠夭那女人不让我接,是在冲三小?!程少华发动汽车,加速驶离她面前。 稍后,他愤慨又羞惭地直奔7-11,一口气买下三盒机械木作组装模型,什么腾云龙、飞行梦想家,飞天马,都买啦。 返家后放书桌上,猫不理,稿不写,花整个下午拼装。盼着快快恢复理智,还他平静心啊。 徐瀞远带着猫儿,回停车场。 从这天起,她和猫同住。 有很长一段日子,每天醒来,她便发呆一阵,想着妹妹,只想长眠下去。如今有了猫,她醒来,它会跟着从被窝钻出来,对她喵叫,讨饭吃。她拥抱那团毛茸茸的身儿,看着那双瞎了的眼睛。它看不到她一直对着它笑。因为,它憨傻的样子太可爱。 “小华……早。” “喵呜——” 一只猫,教习惯悲伤、愤慨、绝望的徐瀞远,开始分心。 她没办法在这毛孩子偎来时,对它摆臭脸,鞭数十,驱之别院。她总是投降地,拥抱它,哄着它,看它吃东西,看它坦露肚月复睡在床铺。这小东西教她惊喜,常常发笑。 她还是会思念妹妹,思念时还是会悲伤。但小华来后,她会有某些时刻,忘了伤心。 我乃是铁铮铮硬汉也,那我现在又是在冲三小? 程少华驾车,在京华城附近绕。 只因为章晓阳提过,徐瀞远收费的停车场就在京华城附近。 京华城附近?!见鬼了,这句话,是他梦魇的开始,大梦魇啊。 程少华连着几天,情不自禁(或中邪?)常驾车出去,在京华城兜圈圈,于附近巷弄间穿梭,偶见停车场便心悸,瞅着人家的收费亭看。 是她?是她吗?! 彷佛只要找到她的收费亭,就代表某种意义,类似命中注定的……见鬼啦!他了解这冲动,肯定是费洛蒙什么的,起初对她好奇,后来是被她种种乖僻的行为冲击,那现在是…… 好吧,他承认。 他又发情了。 对这个姓徐名瀞远的女人。 都怪那时在医院看到她翘着**,钻在被里,跟他的猫儿呢哝软语。该死的性感,该死的电惨他。 可是他这次也发情得太厉害吧? 他竟让出爱猫,让小华去陪她。因为觉得那女人需要温暖,因为她拒人千里,所以他让猫去陪她。 程少华太了解小动物的魔力,它们是群小恶魔,能融化冷酷的心肠。当看到徐瀞远因猫儿放松下来,甚至展露笑颜,他一时冲动,献上猫儿,然后,也丢了某种东西。 他的心,慌慌的。他胸腔,空空的。他常想起她,渴望见她,他讨厌这恼人心情,更厌恶心头不安宁。 情况暧昧不明,他就决心弄个明白。要嘛,对她采取行动。要嘛,快快断了念头。 到底徐静远适不适合他? 要搞清楚这个,很简单,只要收集她的十个缺点,就能熄灭热情,断了执迷。所以他有很坚强的理由,每天写稿结束后在京华城附近绕圈圈,寻找她。 终于,这天,他找到她了。 在八德路巷弄,一处私人停车场,她坐在收费亭里。 确认过她的上班地点,之后,程少华或早晨,或明月高悬夜,时常开车经过那处停车场,他会将车子停在不远处,他坐在车里,暗暗地打量她。 她的工作时间是早上八点到五点,有个阿伯会来跟她换班。深夜十一点,收费亭停止收费,直到早上。 徐瀞远就坐在半坪大的收费间里,狭小空间仅容一人,转身都困难。一片架起的塑胶平台全当收费桌面,没有电视。有哪个正青春的女子,愿意把自己这样浪费?徐瀞远正常吗? 程少华越是观察她,越是觉得她不ok,不能把来当女友。 no、no、no! 因为她常常在发呆,因为她浪费生命,她活得不积极,太没热情。 他看她常对着窗发呆,有时低头,埋首桌前,拿着刀片,削着铅笔,再用铅笔不停写东西,那么专注地写,也不知写什么。 写了又写,像是写着什么重要的东西。程少华都快怀疑她是同行,也有个身分叫作家。可是他很快发现,她不是在写什么重要的东西,因为每次写完一叠,她就会把那些纸张收拢,走出停车场,站在红砖砌成的屋墙角落,蹲下,把纸扔进个铁盆里,点火,烧烬。她会托着下巴,默默看着辛苦书写的纸张,化为灰烬。 行为怪异,扣分扣分。 下班后,她有时散步去买便当,有时不吃东西直接回停车场角落的房间,然后就不出门了,关在里面。 孤僻孤僻,扣分扣分。 她过的日子,淡如白纸。上班,收费,写停车单,或削铅笔,抄东西,烧东西,下班时间算帐,结帐,跟同事阿伯交班。那个阿伯笑容满面,总是亲切和她说话,但她反应冷漠,不苟言笑。 不易取悦,很难伺候,扣分扣分。 更甭提她亲妹妹被杀害去世,她走不出暗黑历史,肯定使她心灵扭曲,愤世嫉俗,如此状态,如何为人妻?为人母?共组家庭,享天伦之乐。 好耶……才几天,程少华已经列举了徐瀞远将近八项缺点。 他起初对她产生的好奇热情冲动逐日减低,他快要月兑离这一场不正常梦魇。这日,他放弃默默观察,直接打电话给她。 他想冒险地跟她来个互动,再收集两枚缺点,她就出局了。 电话响了一阵,他看收费亭里,徐瀞远先是被手机声吓了一跳,然后,才皱眉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见来电者,她脸一沉,接起。 她劈头就骂:“我不是说有事传简讯?” 脾气差,再扣一分。“猫还好吗?”他问。 “好。” 程少华看见猫咪了,徐瀞远将猫咪抱起来,放桌面上。原来她让猫伏在她腿上。 “还有事?”她问。 “我想看它。” “它很好。” “我不能去看它?” “早知道这么麻烦就不养了。” “只要清猫砂跟喂饲料,有什么麻烦。” “应付前任主人很麻烦。” 他笑了。“我不能想念养过的猫?你好狠。” “这么放不开就别送我,真啰嗦。” 好极了,尽量发脾气吧徐瀞远,你快出局了,我快恢复正常冷静平静了。 “你很不耐烦喔。” “废话,工作忙,你还来乱。” “工作忙?”真笑死人也,他从一小时前,就看她对着天空发呆,是在忙什么啊大姐? “身体还ok吗?” “唔。” “可以给我你的地址吗,我想看猫。” “下个月缴房租时带它让你看,可以了吧?” 程少华考虑着。“那样还要很久。” “不行的话,带它回去,我不养了。” “养一个礼拜了,还我?你舍得?” “舍得。”她关掉手机。 宾果!任意抛弃收养的毛小孩,大缺点。 程少华欢呼。 我自由了。十个缺点,徐潜远,我不要喜欢余,你不配。 她舍得。 徐瀞远逗弄猫儿下巴。 不舍得又如何?人生,由得她舍不得吗?那么巨大的痛她都受过了,还怕舍下一只猫?她吻猫咪的脸,把脸贴在猫咪脸庞。好软,好暖。她舍得吗?她希望程少华别再啰嗦,她不想把猫还他。 可恶,看她跟猫亲昵互动。这下,她又挽回颓势,程少华坐在车内,啜着已经冷掉的黑咖啡,心热烫着。她说谎,她分明爱极猫儿。他看徐瀞远将猫托高,用鼻子蹭它的脸。又搂在怀里,拍着猫背。猫往她胳肢窝钻,她怕痒,笑着将它拉远。她跟小华处得很好。 他也想念小华。不过,他比较幸福,他有众猫相伴,她却只有一只猫陪。观察几天,他觉得徐瀞远真可怜,她需要被爱、被拥抱。 x!又来了!程少华揪头,感觉分裂。 他又想拥抱她了。 这时,他看见章晓阳,走进停车场。 章晓阳来了,敲着收费亭窗口。 徐瀞远抬起头。“来干嘛?” “喏。”一打雪碧放桌上。“关心师父大人啊。哈罗,猫咪——你怎么养猫了?啧啧啧,哪来的?它没眼睛?” “对啊。”徐瀞远懒得解释。“反正就养了,也不知会养几天。” “什么啊,既然养了当然要负责,要养一辈子吧。叫什么名字?” “你是来聊天吗?我五点才下班。” “我来是要告诉你一个天大的消息。”章晓阳趴在窗口,跟她说:“我现在知道,为什么那天觉得那个程少华很眼熟,你知道他是谁吗?他是作家,很多报纸杂志都有他的专拦。你知道吗?” “不知道。”她不关心他做什么工作。 “他那个人很可恶,我们公司好几个姐妹都看过他文章。他的小说老是把我们女人写得虚伪小气好妒阴险,然后他女朋友一天到晚换来换去,感情糜烂,私生活堕落,歧视女性——我们专情,被他认为是好妒。我们照顾男友,被他认定是占有欲。我们努力争取爱情,他说是计较跟阴险,这男人是女人的敌人,烂东西。” “你那天在医院跟烂东西很有话聊啊!”徐瀞远纳闷。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他是谁,”章晓阳握拳,咬牙切齿。“下次让我再见到他,我一定整他,为女性同胞出口气,让他痛不欲生,毁不当初,觉得‘人间炼狱’四字有多么写实。什么‘小狈成交法’,你知道那是他的——” 第十四章 “嗨。”一声招呼,章晓阳骇住,转身,吓得魂飞魄散。 “你怎么在这里?” 程少华坐在白色轿车内,帅气地笑着。“在聊什么?你好像很激动喔。” 章晓阳夸张地哈哈大笑。“我们在说游民被泼粪的新闻,令人发指。” 真关心时事喔,徐静远翻白眼,不理他们,抚弄腿上猫儿。 章晓阳跑到他车子旁,跟他说话。“你怎么会来?你知道瀞远在这儿上班?” “我过来停车,真巧,遇到你们。”说着,望向徐瀞远。“原来你在这儿上班?” “一小时一百。”徐瀞远说完,指着停车空地。“a3跟a6是月租的,不能停,其他可以。” “ok。”程少华忽定睛注视章晓阳,认真眼神,教晓阳局促紧张。 “我发现……你穿蓝色很好看。” “真的吗?”章晓阳脸红,她今天穿蓝洋装。 “要不要吃午餐?我知道附近有家餐厅不错。” “好啊!”章晓阳答应得好不矜持,眉开眼笑。 这女人刚刚说什么?还真有骨气。徐瀞远冷哼。 章晓阳问徐瀞远:“要不要帮你带午餐?” “你穿蓝色最难看。”徐瀞远说。 “呵呵呵。”章晓阳笑得尴尬,走向程少华。“走吧,吃饭去。”唉,徐瀞远口出恶言肯定是嫉妒她,唉呀呀,章晓阳好爽喔。想不到,她现在比师父还受男人欢迎呢。 程少华请章晓阳吃饭。 在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享用简餐。 阳光浴着庭院,蝴蝶翩翩飞舞,茄苳树叶在日光中闪灿。 章晓阳戳着牛排,使着刀叉,盯着他看。“我知道你是作家,讲那个‘小狈成交法’的家伙。你把我们女人看得很扁喔,甩女人跟换衣服一样,对我们女人好狠。” “我承认我对另一半要求很高,一般女人我没兴趣。” “所以你要找的是完美的女人,但这世上有吗?” “有的,我会找到她。”程少华脑中闪过某人身影,他失神道:“说不定已经出现了。”他随口一句,章晓阳误以为指的是自己,憨笑地低下脸,切牛排的手势瞬间温柔起来。 程少华回过神,问她:“章小姐……有男朋友吗?” 啊咧,章晓阳心中小鹿爆冲,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想确认她是不是单身吗?章晓阳支支吾吾,一方面虚荣地想说没有,看看他接着会做什么,一面又觉得这样对王仕英不公平,正琢磨着,程少华已经跳到下一个话题—— “你以前怎么有办法跟徐瀞远做事?她这个人难相处。” “就是啊,她以前骄傲狂妄,现在却是封闭孤僻。” “她狂妄?” “何止狂妄,简直傲慢,在业界甚至有女暴君的称号,我那时真不知怎么撑过来的。” 章晓阳随便列举几样徐瀞远的经典事迹,和木工和油漆工吵架,那些著名的验收过程,教程少华听得津津有味,笑开怀。唉呀,真难想象徐瀞远当时的模样。 “你给她猫真是对了。”章晓阳说。“有猫好哇,不然她一个人住在孤伶伶的停车场多可怜,她只剩我这个朋友关心她。” “她住停车场?” “对啊,停车场违建的水泥房,她住那里,停车场老板免费提供的。” “一个人住,安全吗?” “我也觉得她胆子大,可是她坚持我有什么办法?她过得没有生活品质,钱都省下来缴房贷,就你现在住的房子,那间变成凶宅后,租都租不掉,后来房租调降,终于被你租去。房子当初是买给她妹妹,哪知会发生那种事——那时瀞远有未婚夫,本来都要结婚了。” “未婚夫?那现在呢?” “意外发生后,她取消婚事,那个人也很受伤。不过,取消婚事也许是对的。程少华,换作你,你有办法跟个成天愁眉苦脸、忧郁沮丧的女人结婚吗?你不可能吧?你要找的是完美的女人啊,不要说你了,一般男人也办不到啦!” 程少华只是笑,掩饰心中惊讶。她有过未婚夫?那家伙会恋爱喔,好难想象。章晓阳笑问:“不如你说说看,什么样的女人,才算完美的女人?你形容看看啊!” “完美女人……唔……她必须温柔体贴,感情专一。擅于料理家事,不过度依赖男人,喜欢小孩,喜欢猫,要很顾家。脑筋清楚,思虑敏捷,如此才有话聊。思想正面积极,个性开朗独立,没有债务,家庭背景单纯。身体健康——” 章晓阳听着,直摇头。“你的要求太高了。” “所以我还单身。” 午餐结束,章晓阳去公司上班,程少华回停车场取车。 今日风大,两排茄苳树,落叶纷纷。 她有未婚夫?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男人? 程少华想象徐瀞远的过去,她编织过结婚的美梦,而今在那张冷然的脸面,却看不到曾有过的幸福。听闻她意气风发的过去,难相信如今她的低调消极。 一桩意外,改变这女人的个性。 她变得复杂,深沉,难以靠近。她独自住在停车场,浪费她的生命在小小的收费亭。对作家而言,这是个有趣的写稿素材。但是,对一个男人来说,这绝不是个好的感情对象。 她的不幸,恨结成硬痂,要爱她,需要多大的耐心去融化伤痂?他没有那样伟大的情操,更无意当可歌可泣的情圣。 到今天为止,马上给我停止! 程少华停步,仰望天空,从摇曳不止的树枒间,凝视破碎的蓝天空。他双手插在口袋里,他命令自己停止,停止这阵子恍惚的心情,停止去注意徐瀞远这女人。她,不会是个好对象。 程少华走进停车场,收费亭,只见小猫卧在桌上,却没见到徐瀞远。 他发现她在停车场一隅,站在一辆红色跑车前,那辆车子震个不停。她脸色不耐,双手抱胸,瞪着汽车。 程少华愣住,随即大笑。天啊,有人在车震?就在冷冰冰的徐瀞远面前上演?!徐瀞远瞪着车子,车窗贴着暗色隔热纸看不到里面的状况,但是从不停震动的汽车,以及隐约传来的申吟声,可以猜测到,里面的人儿正翻云覆雨,春色无边。 这个车号她记得,徐瀞远已经忍这车主好几回了。他总是载着衣着暴露的女朋友,趁午休时间,把车停这里,胡作非为,大玩**游戏,有时还伴随夸张申吟。 “啊——”果然,传来女人兴奋难耐的激情申吟,似乎终于到了天堂。 徐瀞远站着,等到车子不震了,她敲车窗。 车主缓缓摇下车窗。“干嘛?” 染着黄发、阿飞打扮的年轻人问,怀里,躺着软绵绵、衣着暴露的女友。 “已经很多次了,要不要我干脆给你对面饭店的电话?”徐瀞远说。 男人脸一沉,朝车窗外吐口水,差点吐到瀞远身上。 男人推开车门,走出来,他逼近徐瀞远,抖着脚,嚼着槟榔骂:“x!我没缴费吗?欠你停车费吗?你管我停车要干嘛?臭女人,不就是收费员,管太多了吧!” “没办法不管,为了我的胃。” “你的胃怎么了?” “看你们车震,恶心想吐。” “我们恶心?哈哈哈——”男人问车内的女人。“宝贝,这个老处女嫉妒你,你看,你多幸福啊,看我们亲热她难过啊。” “好了啦。”女人点烟抽,娇嗔地说:“别跟她计较,没人要的女人就是小心眼,她是嫉妒我们。” “下流。”徐瀞远冷哼。 “x,你说什么?”男人一手揪住瀞远衣领,一手扬起,眼看要打她的脸。 “有胆你再说,你说啊?!” 徐瀞远冷冷道:“听不懂吗?那我说得更仔细点。下流,英文dirty,法文saloperie,德文luder,查国语辞典就知道‘下流’指的是‘品格污下’。这样说,你还不懂,就不只下流,还明显弱智。” “我x你妈的xxxx——”男人朝徐瀞远揍下去,半空中,又即时收手。刹那间,横眉竖目变得亲切可人,笑咪咪还朝她敬礼。 “大哥好!” 徐瀞远莫名,转身,看见警察站她身后。 警察大哥,右手按在枪套上,指着男人。“干什么干什么啊?很嚣张喔,打女人是不是?” “唉呦,误会啦,大哥,就沟通一下,没歹志啦。” “我们接到邻居检举,说你妨害风化喔,驾照给我看一下。” “什么妨害风化?我哪有啊,大哥,来,抽根烟?” “身分证顺便拿出来——” 男人被警察缠住了。 活该!徐瀞远交给警察处理,走回收费站。 看见程少华靠在窗口,正逗弄桌上的小华。 “是你叫警察的?”徐瀞远问。 他微笑,抚弄猫耳朵。“徐瀞远啊,我听说思想悲惨,会吸引悲惨的事,不幸会吸引不幸,负面的人会吸引更多负面的。这个叫宇宙法则,你听说过吗?” “跟我说这个干嘛?” 他朝小华挤眉弄眼,抚弄它。她看他那双大手,很懂得**小猫,猫儿被模得很兴奋,尾巴竖起,肚子呼噜呼噜响。徐瀞远不知何故,小肮也酸软酸软地。竟有一瞬,羡慕猫儿?! 程少华忽转过脸,以那张极英俊的脸,笑看她。“先是车祸,再来是差点被揍。”他目光炯亮。 “徐瀞远,在你把自己弄得更悲惨之前,要不要跟我交往?”徐瀞远怔住,然后,她退后一步。 她的反应,教程少华惊讶。 “你现在,是在对我用‘小狈成交法’吗?”她微笑,目光冰冷。“如果是,我ok。”刚刚他去吃饭,她已透过手机网路,拜读过他的名作。 程少华眼神骤亮。“你也知道‘小狈成交法’?”他笑了。“原来你知道我是谁,这篇文让我成了女性公敌。” “我觉得这方法好,随时可以退货。” “哦?第一次有女人认同。” 岂止认同。 徐瀞远微仰下颚,打量他。他低着头,与她对望。 这刻,日光晴美,面包树的影子在他们脚下摇荡。中午的风,暖洋洋,他们体温都高了些。或许因为彼此专注的眼神,皮肤都热烫。 在徐瀞远苍白沉静的脸上,那双丽眸,清澈如水。 她是这样纤纤丽丽柔弱样,但这眼神,却像赌徒,即将展开豪赌,有种豁出去的敢。 他有些惊讶,第一次在她淡漠的脸,看见狠利眼神。他不禁怀疑,或许在过去,徐瀞远的目光,就是这么强悍。 是啊,她是这样的。 原本,在命运打击下,霸气收摄,狠劲封敛。她不再挑战任何人事物,她不再在乎别人的反应。她死气沉沉如枯木,任自己干枯干寂。 但这刻她像一头被唤醒的猛狮。 他看见她目中的野性了。 她恍然变了模样,眸中有野性,异常艳美。 他被她看得有些喘不过气,感觉胸腔像被揍了一拳,不疼,但闷重,且心跳很快。 “好啊,来交往啊。”她说。 语气随便,又无所谓地。并且,奉赠一枚挑衅的笑。 程少华骇住。 不,更准确地说,他震惊。 他发现,当这女人往前跨一大步,无惧地下了战帖。她眼神一瞬不瞬地锁定他,瞄准他,他竟无欣喜感,他内在竟慌得六神无主? 他真切地感觉到,力量,瞬间被她夺去。 他输了这一役,她内在有某种强大,令他害怕。 她啊,是这些年,唯一吓到他的女人。 她啊,更是这些年,唯一教他感觉很失控的女人。 这刻,在她目中,他感觉自己消失,世界彷佛只剩她。而她巨大,包围他。很可怕……这感觉。 很可怕……他背脊汗涔涔。这种……无力感啊。 真讨厌,他弱掉了。可恶啊,她不可以这么强大。 程少华凛住目光。镇定,镇定啊。 他不要输。 第十五章 第八章 “程少华——”徐瀞远问:“跟你谈恋爱有什么好处?” “好处嘛。”程少华反问:“要看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徐瀞远微笑不语,似乎认真思考起来。 他说:“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关怀?温暖?快乐?还是现实点的,金钱?礼物?浪漫的玫瑰花?镶钻的戒指?孤单时的陪伴?伤心时的拥抱?” 风吹过,一绺发丝,垂落她额畔。 “我想要……忘记时间。” “忘记时间?” “还要……忘记自己。”忘记这个疲惫肉身,忘记这个世界残酷,忘记很痛的记忆,这是她目前最想要的。 程少华试着揣摩她的意思,因为从没人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问:“你可以让时间暂停吗?” 他失笑。“谁能让时间暂停?” “所以你办不到?既然如此,还站着干嘛?你回去,程少华,你不是我要的男人。” 程少华怒起来,她的口气好像他没用。最好你是有那么失望啦! 他呛道:“你也不是我要的女人,你以为你条件多好吗?”臭美什么! 她倒是笑了。“这很明显,不是吗?话说回来,我是不好,但你也不过尔尔。什么小狈成交法?没本事还敢大言不惭写那种文章挑剔女人。” “是你的要求太荒谬,谁都不可能办到。” “哦?真可惜啊。”她取笑道:“我还以为你无所不能,是我高估你了。” “不是你高估我,是你不敢跟我交往,故意开奇怪的条件。” “这句话,是说来安慰你自己的吧?办不到,就说是我不敢?程少华,你是个输不起的人,你是个胆小表。所谓的小狈成交法,不过是为了保护你自己设的游戏规则。你没自信,才会只想找完美的伴侣。真正有力量的人,不怕爱上不完美的人。因为就算为爱输掉一切,他也不会否定爱,更不会否定自己。他知道,不管爱上多烂的人,他都不会,也不怕失去自己。” 程少华辩才无碍,可是,这会儿,竟哑口无言。 她啪地几句话,将他揭发;她一个凛凛注目,将他看穿。 他暗暗颤栗,默默收紧拳头。 他在瞬间变回无能孩子,他尴尬,困窘,难堪地站在这儿,忍受她的嘲讽。他转身离开……他大步走远。 他感觉自己,太赤luo,连背影,都虚冷。 他想即刻消失她视线里。 又想瞬间将她扑倒,封住她可恶的嘴。 他想,他再也不要跟她见面了。 又想抓紧她,积极证明自己,教她明白他不是她说的那种人。 他感觉笨拙,他感觉钝重。他一身冷汗,走出停车场,感觉很失败。 哼。 挫败啦! 他白痴,他来干嘛?他好呕,想去死一死啦。 等等,程少华止步,又踅返停车场。 徐瀞远正要进收费亭,看他又走来。 她不耐烦地问:“又怎么了?” 他更不耐烦地说:“我要把猫带走,它跟着你会有不良影响,反正你舍得。”走进收费亭,他抱起小华就走。 哼,老子再不要看见这个臭女人,拽什么拽,猫要带走,他跟小华有感情的。可怕的女人不配养他的猫。程少华紧搂猫儿。爹错了,不该让你跟这个女魔头相处,咱爷俩快回家吧。 徐瀞远看他把猫抱走。 随便,不希罕,我才不会难过。 她进收费亭坐好,怎么坐,都不对劲,一直调整坐姿,老觉得腿上冷冷的。是啊,这几天小华总窝在她腿上,陪她上班。 傍晚,老板汪大吉过来交接。“耶?你养的猫咧?啧啧啧?啧啧啧?喵咪喵咪?”他很搞笑地朝收费亭啧了半天,唤小猫。 “不用啧了,还回去了,不养了。” “唉呦,干嘛不养咧?那么可爱。”汪大吉像是比她更舍不得。 徐瀞远交接完毕,走回房间。 她把猫沙倒进塑胶袋,将猫盆立在角落。 她拿出手机,坐床上,打电话给小毛。 “……所以猫又被他拿走了,他以为我会难过吗?我才不会。养猫也很麻烦的……你晚上吃了没?吃了什么?……我还没吃,不知道要吃什么。” 闲聊几句,徐瀞远放下手机。坐床上,望着窗外。天空逐渐暗下,路灯整排亮起。巷弄汽机车多了起来,都是下班赶着回家的人潮。 车声吵杂,邻人的电视机声大开着播报晚间新闻,那些社会事件,彷佛离她很远,她也不关心。路人经过,或哗笑,或议论公司八卦,或埋怨老板同事。这些,也离她很远。 房间渐陷入黑暗,她应该开灯,却懒濑地不想动。 此刻,房里,没人恼她,应该是清静的,她却有种待不下去的慌恐。她索性躺下,又觉得时间走得慢,不知道要做什么。她又坐起来,心跳很快,手心出汗,想大吼大叫,胸口堵得慌。 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一切都令她厌倦透了! 不如今天就去宰了郑博锐那个畜生,做个了结,这样的日子,她不想再过了—— 忽然手机响,她吓一跳,抓过来看,程少华?她按下接听键。 “喂?” “徐瀞远,你马上给我过来。” 好。差点这么说。见鬼了,她惊讶自己竟兴奋接到他电话? 她冷静下来:“为什么?” “你家厨房毁了。” 程少华戴着口罩,站在厨房,打量天花板。 他双手盘胸,气质高雅,如鹤立鸡群,处在发疯的室友间。 厨房,变成水乡泽国。天花板渗水,伴随诡异臭味。 程少华站在那儿分析:“这水势一阵一阵的,可能上面的人厨房流理台排水管破裂或堵塞了,不过这到底是什么臭味?真可怕——” “可怕可怕是很可怕,程少华,你就站在那里写一篇文好了,你就尽避晾在那里不要动手——”郭馥丽酸他。 她跟潘若帝忙得团团转,他老兄倒是勇敢,非常真小人地袖手旁观。天下竟有此等无耻之徒!柄之将灭,必有妖孽。 “程少华你不帮忙就滚开。”小冰骂。 “我不是立刻通知房东了?” “你还真是帮了大忙喔。” “房东就快到了,这里太臭,我去洗澡。”程少华闪也。 “哇哩咧——x&%……”和这种人生活,郭馥丽怎么戒得掉脏话? “嘿休嘿休——”潘若帝穿运动短裤,鼻孔塞着卫生纸,咬牙,移动冰箱。郭馥丽不停找水桶盛脏水,倒脏水,嘴巴也没停:“shit!shit!好臭。” 潘若帝移好冰箱,又拿熏香来点上,烟雾袅袅啊—— 郭馥丽命令他。“你去楼上,看他们家厨房是不是有漏水?” “喔。”遵旨。潘若帝奔上楼,很快下来回报。“楼上住着重听的阿北(台语阿伯之意),他说他没在用流理台。” “潘若帝,为什么你手上多了两个垃圾袋?” “喔,那个阿北独居,又有帕金森症,不方便倒垃圾,所以我顺便带下来等一下帮他扔。” 郭馥丽按住太阳穴,深吸口气后,爆叫:“你是嫌我们家不够臭吗?!”烂好人。“快点去流理台把弄脏的置物箱洗干净!” “你很喜欢命令我喔,”潘若帝放下垃圾,走到流理台前。“为什么要我来洗?” “不然你有本事,叫在浴室洗澡的那位过来洗啊?” “你也可以洗啊!” “我一直骂人,我很累耶。” “你知道就好,遇到事情就只会发飙,你欠修行啦,有空的话看看佛经,不要只会玩脸书的糖果游戏。” “啊x!”郭馥丽踹柜子,手中的勺子往墙壁砸。 阿姐又暴走了! “都不要洗好了,都丢掉丢掉,大家臭死好了!马的啰嗦什么?” “唉。”潘若帝叹气。“又发作了,冷静好吗?我洗ok?不就是东西弄脏,厨房淹水,人生除死无大事啦,小事情嘛。你eq怎那么弱啊?” “你eq好,通通你做啦!” 第十六章 郭馥丽奔出厨房,坐沙发,点烟抽,她需要冷静,拿出手机,打给亲姐。 “姐——我快疯啦。”呜——她好伤心喔,都不了解她有多心酸。想她从早上赶剧本到晚上,跑出去买了冷冻水饺回家煮,还买了麻辣锅底,想大吃一顿慰劳自己,万事倶备,材料也清洗妥当,没想到天花板哗啦啦地,所有食材尽毁——她跟姐哭诉:“我们厨房坏了啦,我好饿喔,我快被这间房子气死了,还有被程少华气疯那家伙他——” 等一下,门铃响了。房东来了吗? “姐,我现在要去骂人,晚点打给你。” 郭馥丽按熄香烟,奔去开门。一个身影比她更快,伴随一阵皂香,咻地掠过她身前,冲抵门口,刷地开门,教后头的郭馥丽震惊不已。 程——少——华——?咱家的大少爷几时这般热衷开门? 靠夭!包夸张是,这家伙身上只围浴巾在腰部,如此暴露古铜色肌肤,壮硕胸肌,强健臂肌,以及最流行的人鱼线—— 这位少爷是在干嘛? 郭馥丽敏锐地嗅到不寻常气氛,她眉头一皱,案情不单纯。 门外,房东徐瀞远退后一步。 这是干嘛?她就是再淡定,也禁不起这般挑衅。 浓郁的男性贺尔蒙攻击她,他竟luo着上身开门?蓦地,雄壮身躯乍临面前,她眼睛差点惊瞎,脸面瞬间胀红。她低头看地上,骤然退回十七岁年纪,刹那失去防御能力。 冷漠是什么?坚强是什么?成熟是什么?都忘了啦,最原始的生物本能果真天下无敌,教徐瀞远一下失去主张,慌乱地讲话结巴。 “那个……厨房……我看一下厨房。” 喔齁齁齁齁喔齁齁齁齁呴。再嚣张一点啊。徐小姐?! 程少华往前大站一步,傲人胸肌差点撞上徐小姐。 她吓退一步,全身烘热,皮肤酥麻麻。 看吧,身材锻链好,还是很有用的。人鱼线,是很强的!知道怕就好。程少华有报复的快感,之前她牙尖嘴利把他攻得节节败退羞惭而去。这会儿他可是扳回颓势了吧?哼哼哼。 他高大强悍的身形迫着她,他的影子将她纤瘦的身子整个笼罩住了。他的气息,更是密密地包围住她。 徐瀞远闻到他身上清爽的皂香,她的视线放哪儿都尴尬。 他站太近,若她往下看,会好像在观察他的重点部位。 平视,又对上他胸肌。抬头,就是那洋洋得意傲慢的俊脸。他身上散发热气,且系在腰间的白浴巾好像很容易就会掉下来。 啊,徐瀞远紧张兮兮看一下脚底或附近有无石头或水渍,她也许该假装跌倒,像电视剧常演的,把浴巾扯下……对了,电视剧常这样,男女主角还会就这么刚好嘴巴跌在对方嘴上或重点部位—— 等一下,徐瀞远!镇定镇定,深呼吸深呼吸,她疯了,她在想什么?她怎么思绪这样乱? 程少华故意以一种非常帅的姿势,斜倚着门,好整以暇地凝视她。 “啧啧啧,你的房子,问题大了。” “所以我来了啊——”徐瀞远推开他,赶快走进房里,直接去厨房,se情念头,退散退散。 徐瀞远恢复冷静,看着厨房天花板。 流理台前,忙着清理的潘若帝关上水龙头,走过来。“怎么办?房东啊,好像很严重啊。” 客厅里,郭馥丽瞪向门边那位忙着耍帅,神智不清的大少爷一眼,追进厨房,朝房东咆叫。 “你知道房子会漏水吗?看看这里?刚刚淹水淹得厉害了。这样怎么住人,你看还在漏啊——你快想办法,我没办法工作,这味道太恐怖了,怎么会这样呢?我们才住多久?你租我们房子的时候知道这个状况吗?” 她哇啦哇啦追着房东耳朵嚷嚷,好极了,她这一吵,倒叫徐瀞远整个从程少华的男性贺尔蒙攻势中清醒。 “所以我不是马上来了吗?”徐瀞远恢复冷酷,瞪着郭馥丽。“你可以不要一直在我耳朵旁嚷吗?” “什——么——?”郭馥丽大怒。“你知道我们清了多久的臭水吗?五个小时——” “有五个小时吗?”潘若帝问,啪,郭馥丽一拳把他揍远。 死小孩,滚一边去啦。老娘现在超不爽。 她瞪视房东。“好,我不嚷,我冷静,你快看看怎么解决。我看漏水这么严重,事情大条了。不要告诉我你要敲墙壁挖水管,我可不能接受这种事。” “我去楼上看看。”徐瀞远往外走。 “楼上我们去看过了,”潘若帝从墙边,走回来报告房东:“楼上阿北的厨房是干的,流理台也没在用,天花板的水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这时,程少华也进来厨房了。 他站在徐瀞远身后,虽然没出声,徐瀞远仍能感觉到他身体的热度,高大的他,站在背后,给她极大的压迫感。 郭馥丽拿出烟,点上。边抖着三七步,边靠夭。“我看呴,你也没办法解决啦,我们打电话给你是希望你带水电工来,光你来有什么用?” 案情很明显,这房东不只是骗他们租下凶宅,还出租瑕疵屋给他们,这么坏心眼,把郭馥丽的流氓本性都激发出来,她兴致高昂迫不及待要修理房东小姐。 徐瀞远懒得理太妹,她问:“有梯子跟一字起子吗?” 潘若帝答:“有!”他打开后门,搬来梯子。 徐瀞远扳开梯子,架稳了,登到高处。 程少华见状,握牢梯脚,怕她摔下来。没想到徐瀞远看起来柔弱纤细,爬梯子的架势却很利落。 现在,他们一起仰着脸,看徐瀞远表演。她凛着脸,动手了。那动作优雅,沉静,轻轻松松使着一字起子,就撬开天花板中央方型区域。将那片活动天花板卸下,隐约看见房屋内部建构的水泥砖。 接着,她望向下方的他们,他们全一副呆怔样。她问:“有没有手电筒?”“有!”潘若帝立刻找给她,恭敬奉上。 徐瀞远往天花板里头照,在勘查后,步下梯子,向他们说明。 “知道漏水的原因了,我们这层房屋格局改建过,楼上对着的不是他们的厨房,是厕所。因为公用粪管太老旧,生锈有破洞。所以楼上住户冲马桶这里就漏水——” 沉寂一秒。 随即—— 郭馥丽揪发惨号:“那我刚刚清的是粪水吗?!” 潘若帝惊恐地看着双手。“我刚刚是用这双手清洗被粪水淋湿的置物箱吗?” “这有大肠杆菌吧?”郭馥丽大叫。 “赶快用酒精洗——”潘若帝哀嚎。 郭馥丽跟潘若帝大受打击,一起找酒精消毒去。 程少华最干净最冷静,他从头到尾袖手旁观。 这会儿,人都跑光,剩他善后。 他不知道有多爽,全走光,赞啦。 他又往徐瀞远站前一步,注视她。 “现在怎么办?你要快处理。” 徐瀞远又一阵慌,眼睛不知往哪儿放。“明天就会来弄——” “徐瀞远,看着我。” “……怎样?”她牙一咬,抬脸瞪他。 “你不敢看我?”他黑阵饱含笑意。 “你穿这样很没礼貌。” “你介意?我以为你任何时候都只有一号表情呢。”他懒洋洋道,又靠近步,将她困在他跟墙壁间。 徐瀞远心跳评然。“你够了喔。” “坦白说吧,我看起来很可口吧?现在是不是后悔了?唔?” “这是你自找的。” 刷!徐静远扯落浴巾。“这么爱露,月兑光光算了。” 第十七章 第九章 “啊——” 目睹全luo的程少华,惨叫的不是徐瀞远,也不是事主程少华,而是走进厨房的郭馥丽。她撞见程少华的股间风景,骇得掩眼急退,撞上听见她尖叫奔来的潘若帝,两人同时跌倒,郭馥丽在上,潘若帝在下,二人嘴贴嘴。并非男女主角,却很抢戏—— “呸。”郭馥丽抹嘴,推开潘若帝跳起来。 潘若帝好无辜,捣着嘴,扶着墙慢慢站起来,他申吟:“我闪到腰了。” 谁管你闪到腰?!冰馥丽指着程少华骂“还不把浴巾系好?!” 喔,受郭馥丽跟潘若帝亲嘴画面震撼到的程少华,这才将浴巾捡来,系上。而害郭馥丽跟潘若帝亲亲的肇事者,决定快快离开这混乱地。 “先走了,明天过来。”徐瀞远闪人。 郭馥丽拦住她。“不用来了,我们退租,这么臭没办法住人。” “我没办法退租。” “粪管漏水你还好意思租人?” “明天会修好。” “你保证,有这么简单?” “如果坚持退租也行,但押金不会还你。” “你——”唉呀呀,唉呀呀,这女人怎么那么想让人揍下去啊。郭馥丽深吸口气,目露凶光。 “你房子出状况,是这种态度吗?你是不是应该跟我们房客道歉,说声不好意思,免一个月房租什么的。你好意思用这么嚣张的态度跟我乔事情吗?你是不是没看过“大尾鲈鳗”?你不知道姐姐我以前是混哪儿的喔,对你客气你随便,对你不客气你就给我去吃大便——” “小冰来——”趁郭馥丽讲出更脏的话前,潘若帝把她挟持到边边去,给她灌椰子水,帮她刮刮痧,这女人最近肯定又赶稿不顺,上火了。 对于房客的抗议叫嚣,徐瀞远无动于衷。 她跟程少华说:“请你们跟楼上住户说一声,明天下午修理粪管,白天不要冲马桶。” “听到没?”程少华朝刮痧中的郭馥丽喊:“记得去说嗄?” “屁啦,我受的气还不够吗?潘若帝,你去讲,你对阿北有倒垃圾之恩,你跟阿北感情好。” 好个头啦!潘若帝扳正郭馥丽的头。“不要动,脖子很多痧,怪不得一天到晚吠来吠去,你火大啊。” 大事底定,明天处理。 徐瀞远告辞,她朝后头的程少华说:“我回去了。” 程少华跟过去。“我送你。” 这两人一前一后,一起穿越客厅。 徐瀞远注意到长椅上,有一排猫。她停下脚步,吃惊地望着。那真是,整排的猫啊,它们有的坐着瞪她,有的趴着睡觉,有的警戒地缩在一角。 “小华?”她养过的小华窝在抱枕,徐瀞远跑过去喊它,小华好配合地马上喵呜回答。徐瀞远克制不了,搂住它任它蹭了蹭。 程少华揶揄她。“不是说不会舍不得?”口是心非的家伙。 徐瀞远又看向其他猫儿。“这都是你养的?” 程少华走到沙发,给她一一介绍。 “这只咖啡色的叫大喜,它最肥最老最爱吃。这只白的叫小冷,是哑巴,一天到晚对棉被发春。小虎,没有指甲,爱乱啃东西。是破坏狂——这只瞪着你,橘色的叫小标,它耳聋,爱吃醋,不爽就乱尿尿。” 徐瀞远忍不住笑了。“你养的猫怎么都不正常?” “所以才需要我。”程少华抱着小冷。“可爱吧?” 现在,有这些人,这些猫,这地方,感觉温暖多了。 徐瀞远环顾客厅,曾是她跟妹妹住的地方啊。她走向书架,站在那儿看着妹妹的漫画书。 程少华注意到她的悲伤。她想到妹妹了? 徐瀞远凝视书柜,眼睛起雾,神色哀伤,像陷进谁也触及不到的冰冷世界。她好像看到妹妹站在书柜前,翻动漫画,偶尔回过身,对她笑。 “姐,这套很好看喔,你就是不看漫画才会老是这么严肃。工作压力越大,更需要看这种搞笑漫画减压啊——” 只要闭眼,她就听见妹妹声音。 妹妹看漫画常边看边大笑。妹妹藉漫画减压,而我,我却藉妹妹的笑声,感到认真打拚很有意义。徐瀞远想着那张笑脸,那笑声,最后却躺在血泊…… 徐瀞远睁眼,她惊讶,低头看。 程少华握住她手,她想甩开他却握紧,她抬头要骂,他笑着拉她的手过去,原来,他是拉她的手去模他抱在怀里的猫儿。 “小冷今天刚洗过澡,很好模吧,它用的可是最顶级的东方森草沐浴乳。” 他握着她手,带她一下一下抚模猫儿皮毛。 小冷咕噜咕噜,屁|股翘高,尾巴竖起,兴奋抖震。 小冷滑稽的模样,令徐瀞远笑出来。她一下子被程少华从悲伤记忆拉回。她被他大大的手掌握住,温热的包覆。很暖啊,而掌心下,猫的皮毛,柔绵绵地。她一如剌猬,封闭尖锐。但这时抚着猫儿,尖利不起。 程少华故意闹她,又抓她的手,贴在他胸膛。“这只也刚洗过,也很好模。” 徐瀞远缩手,如被烫到。 “我明天一点到。”她急着往门口跑,她逃了。 看她狼狈逃窜,程少华真得意。哈哈大笑,能让这冷冰冰的女人惊慌失措,好过瘾啊。他实在是得意忘形了,都忘了从刚刚到这会儿,一直有两位观众在场。他们看完他对房东小姐的种种小动作,一起吓得魂不附体。 “程少华干嘛对房东那么好?”郭馥丽小声问一旁拿刮痧板的潘若帝。“他是不是人格分裂了?还是……他被鬼附身了?” “这不是程少华。”潘若帝低声回:“我看他怪怪的,我明天还是去求平安符好了。” 程少华送走房东,吹着口哨,回房间。 且慢。他看见长椅上,有一团碍眼的家伙,效法他方才的动作,卖力表演,努力剌激他。 潘若帝抓住冰馥丽的手,按在自己胸膛。“这只也刚洗过,很好模。” “喔?模这里?还是这里?还是这里啊?”郭馥丽双手往潘若帝腋下一揪。 “啊炳哈哈哈哈。”潘若帝怕痒,“肌情”难耐,边抖边笑。 “低级。”程少华瞪他们一眼,回房。 郭馥丽跟潘若帝倒在椅上,大笑。 潘若帝说:“华哥怪怪的——该不会是喜欢我们房东吧?” “那是他的菜?不像啊……”小冰眉头一皱,分析道:“胸部没有34c他不碰的。” “胃口好的人不挑菜的啦。” “最好是。” “如果他真的把上我们房东,房租还要缴吗?” “你觉得那个臭脸房东,看起来很大方吗?” “看起来不大方。”潘若帝低头看着自己胸膛,问小冰:“你觉得我的胸肌苞华哥比怎么样?我的比较好看吧?” “是啦是啦。”郭馥丽又掐他,他哀叫。 “你是不是女人,都不矜持。” “我是男人,男扮女装很久了,你没发现吗?” “哈哈哈。”唉呦,这个小冰呴,真能逗他笑欸。 此时,郭馥丽的手机响。“喂?姐?对啊,我好惨,当然还没吃啊,房东刚来看过了是粪管破裂欸,明天水电工来修。我想去你那里住几天……好,快来喔。” 郭馥丽打包行李,收拾行囊,笔记电脑带上,不一会儿,整装完毕,出发。潘若帝抱着猫,缩在椅上,忍不住酸她。 “两军交战情势危急时,会弃阵逃亡的就是你这种人,没义气。”房子一出状况,她马上弃友逃。 “要怪就怪自己,我早就说不要住这里,我姐应该到楼下了,掰。” “你走了,明天修水管的人来了怎么办?” “有你跟程少华在啊。” “程少华?不要好笑了,他大少爷从不管这些事的,他八成会躲在房间写稿,我三点要上课,不能待家里。” “那就把整个家交给水电工吧,最好顺便检查水路电路看看还有哪里要修,不要今天修粪管,明天修水管,后天修流理台,大后天修阳台——” “你真夸张,房子哪来那么多问题。” “我看最大问题就是那个拽兮兮的房东。” “你对房东很有敌意喔。” “我对没礼貌又臭脸的人,忍耐度很低。” “那你是怎么忍耐自己的?啊——”话未尽,已遭拖鞋攻击。 这时对讲机响了,郭馥丽往门口冲。“掰啦。” “掰,写本加油喔。” 潘若帝不愧是好好先生,室友弃他逃亡,他也不怒。他揉揉肩膀,腰酸背痛啊。又模模脸,很干燥欸,赶快拿出面膜敷,打开电视看,他若有所思,纳闷地想—— “怎么好像忘了某件事?” 徐瀞远回家前,在文具店,挑了一盒铅笔。回到停车场住处时,她洗好澡,坐在小桌前,就着窗口,把那一盒铅笔取出,慢慢以小刀削尖。 已经洗过冷水澡了,可是,好像还能感觉到,程少华在她身后时,他身上散发的热气。彷佛还能闻到,他周身弥漫沐浴后的香皂味。彷佛又见到那片强壮胸膛,健硕体魄…… 徐瀞远深吸口气,停住削笔的动作。 我在想什么?我竟然……对那个人有? 抬起脸,望着窗。 外头是黑蒙蒙街道,闪灿店家招牌灯。周围商业大楼休息了,长街寂寥,过去每一个深夜里,多少夜晚到天明,她就对着这晦暗街景,忍受回忆攻击。 妹妹死后,她的人生不断地缩小,不停地舍弃。因为愤怒,没办法继续室内设讦的工作。 她自责,内疚。哥哥骂她害死妹妹,这是真的。 是她要妹妹来帮她,陪她一起经营工作室。 妹妹是她最佳伙伴,负责跟业主协商沟通,妹妹漂亮可爱,很轻易地就能帮她搞定那些难缠的业主。然后,其中一名业主爱上她…… 徐瀞远为了事业,总是跟妹妹说,绝不能得罪客户,不管业主多么机车难搞,提出多少苛刻要求,为了赚钱,要忍。 那时,她太想成功,太想赚大钱。 那是徐瀞远最意气风发的阶段,年少得志,不可一世。她在市区买了房子,用她跟妹妹的名。衣橱里都是名贵衣服,手边用的全是昂贵名牌包。水电工的女儿发达了,自己创出一番事业,她日日打扮得像精英人士。 她还掉老家债务,她埋首苦干,不停接设计案,画设计图,有配合的工班,连带也帮助到爸爸的水电事业。可是,厄运却在三年前找上她。 那时妹妹常跟她抱怨郑姓业主,常打电话找她,说是聊设计案结果都是在讲他的心事。 徐瀞远因为业主人脉广,介绍很多案子给她,所以劝妹妹敷衍对方,不要得罪他。哪知妹妹敷衍着,敷衍着,到最后这个郑博锐,认为妹妹已经把他当男朋友,开始频频送礼。 “姐……我又不喜欢他,一直收东西好吗?都是好贵的包包跟衣服。” “人家是有钱人,没差啦。东西收好,先别用,标签也别撕。万一哪天他发现你还是不愿当他女朋友跟你翻脸,你再把东西退回——” 徐瀞远自以为聪明,认为这样没事。 而向来崇拜她,凡事都听她的妹妹,更是事事以她意见为主,总是顺从她,认为听姐姐的就对了。 直到那晚,郑博锐喝醉,找上门。 妹妹定是听她说的,不要得罪业主,竟傻得让他进屋。 那晚,他向妹妹求欢不成,勃然大怒。认为徐甄宜耍他,收了那么多礼物,还拒绝他。 徐甄宜听了,赶快把礼物都拿出来,它们一件也没少也没拆用,她退还郑博锐,没想到这反而激怒他,他骂妹妹玩弄他,由爱生恨,痛殴她,她反抗尖叫,他拿了水果刀剌她。 那时,妹妹倒在门口时,即时按下手机通话键,向姐姐瀞远求救。 可恨是那一晚,寒流来袭,天气极冷。 徐瀞远人在工作室里赶图,因为太累,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睡得太沈,错过那一通求救电话—— 从此,天人永隔。 从此,徐瀞远觉得地狱很写实,日日夜夜就在她眼前上演。 徐瀞远不能原谅郑博锐,但更不原谅的是自己。 少年得志,不是好事。意气风发,好像会被天惩罚。 徐瀞远想到那些年得意忘形的自己,就会恨得想毁掉自己,是她的野心跟傲慢,害死妹妹。至于那个人,是绝不能放过的,她还苟活至今,就是要看见他的报应。 恨的是他的刑期,越判越轻。 现在,她不再寄望法律还公道。 她自己报仇,她要得很简单,一命换一命。 她是这样恨恨地过日子,厌厌地活下去。 可是……最近有个人,一直在她脑中放杂讯。 程少华……她老是会想到他。这样对吗?想及他,她有罪恶感,却没办法关掉脑中杂讯。 深夜里,程少华坐在桌前赶稿。他在明兴报有固定专栏,每周七篇稿子要写。今晚,游标在文字档闪灿,他写稿不顺,思虑不集中,一直想着徐静远。一个已经被他扣分扣到底的女人,偏犯贱又一直想起。 他被徐瀞远这女人冲击到,在短短的时日里,见识到这女人极端的表现。平时一副没心肝的死样子,让人看了想问——“我是欠你几百万吗?” 当他觉得这女人难相处,很高傲。结果,又见识到她脆弱崩溃的一面,在车祸时,她身上躺着已经气绝的少女,她不顾疼痛强撑板金,不放手。当时她凄厉哭喊,教他冲动,跑去相助。 但事后她没一句感谢,依然拒他千里外。 当他觉得她无情冷酷,又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她,拿着相机,笑咪咪地要给猫儿拍照,温暖地柔声哄猫咪。 后来,常去停车场打量她。 看她坐在小小收费亭里,沉静地削着一支支铅笔。沉静地埋首桌前,抄写东西。那样单纯枯燥地过日子,她这样生活着。 种种矛盾,让他好奇。他冲动地想更了解她,他就像过往那样,很容易因为动心了,就提议交往。 结果她不是拒绝,而是提出条件,然后嫌他没本事办到,大大地剌伤他自尊。是啦,她最有本事啦,她害他写稿不顺。她不用现身,但已存在于此,存于他脑中 视野,干扰思路,放送杂讯,他的自尊被啮咬,自信受考验。连他向来备受推崇的高智商,如今都岌岌可危啊。 问她想从男人身上得到什么? “我想要忘记时间……还要……忘记自己。” 时间岂能暂停? 人又怎么能忘记自己? 明明就是故意说来拒绝她的,却耻笑他办不到,没本事。 她可恶。 而他自己更可恶,明明被她气走,方才家里粪管都破裂了,臭气冲天的,他不怒,反而兴高采烈宛如精神分裂地在厕所洗得香喷喷,仅围着浴巾,跑出来刻意在她面前炫耀他每晚伏地挺身一百下的傲人体魄。 此刻夜深人静,想来汗颜。 我干嘛啊?难道智商受损,头脑无用,只剩发达的四肢,可以跟她炫耀吗? x,他好像被困在死胡同里了。 第十八章 程少华转过椅子,朝房门喊:“潘若帝!” 一阵急促脚步声,门推开,潘若帝跑进来。“什么事?” “人在什么情况下,会希望时间暂停?” “这个嘛,”潘若帝在床畔坐下。“通常会这么希望的,肯定是过得太幸福了,才希望时间停止。” 徐瀞远最好是过得很爽。“我白问了,你走吧。”错得离谱。 “还有一种可能。”潘若帝盘坐。“过得水深火热,痛不欲生,不想活了时,也会希望时间暂停。” “唔,你且留下。”这个较接近徐瀞远的状态,程少华又问:“那么要怎么做,人才会忘了自己?” “这你问我就对了。我有个客户啊,常到山上打禅七,打坐到很放松时,就会有这种情况发生,涅盘的境界,忘记世界,忘记一切,忘我啊。” 程少华脑中浮现他跟徐瀞远坐寺庙打坐,那时佛光普照,佛经嗡噏嗡。慈悲遍布,法喜充满,宁静致远,一起出家。 这、太、困、难、了!删之。 程少华再问:“除了打坐还有没有别的方法?” “人在很紧张或很专心的时候,也会忘记自己啊,全神贯注地做某件事时,就会这样。艺术家常常会这样啊——” 潘若帝手机响,他接了,听见对方声音,面色紧张,边听边看向程少华。 “……喔,是,你好。我不知道喔,我没有他的电话,我也不知道怎么联络他。好……要是看见我再帮你转告。不会,再见。” 潘若帝关电话。 程少华已经猜出是谁打来的。“是她吗?” “欸,之前找到出版社就算了,现在竟然有办法打到我这里找你,我看她是不会放弃的,你怎么办啊?” 程少华脸色凝重。“不要管她。” “一直都这样做,可是她根本不会放弃。怎么会有这种女人啊?”潘若帝拍拍程少华的枕头,躺下来。“我看,今天我陪你睡好了,你需要安慰。” 程少华起身,走过去,在床畔坐下,望着潘若帝,按着他肩膀,温柔缓道:“若帝——” “华哥。” “有件事困扰我很久了。” “请说。” “你和潘若迪是什么关系?” “啊咧?” “都是健身教练,名字听起来都很像,潘若帝是你的真名吗?还是你去改的?你是不是崇拜潘若迪?若帝,人要做自己,嗯?” “你神经病,我就是高兴叫潘若帝,你胡说八道。”潘若帝咻地跳下床,奔出房间。可恶,可恶啊,华哥竟然猜中他心思,呜呜,过分啦! 第二天,下午一点,门铃准时响起。 “水电工来了!” 潘若帝如迎救星般奔去开门,一打开,他愣住。“水电工呢?” 门外只有房东徐瀞远。 地上堆满维修工具。 程少华听见门铃,走出房,群猫跟着他跑过来,好奇探望,有的奔到书架高处躲藏。程少华见潘若帝怔在门口,他走近,看徐瀞远穿着一件吊带式,洗到褪色的淡灰色工作服。吊带裤的腰处,有一沉重腰带,腰带有很多口袋,口袋插满各种工具。 而地上,有塑料水管,一片折叠铝架,靠墙放。一支电钻躺着,一袋草绿色的工具袋。 这么多专业工具,却不见水电工。 而她穿成这样是? 程少华问:“你的水电工呢?” “我就是。” “你?!”潘若帝惊呼嚷道:“impossible!” “不要开玩笑了。”程少华嗟道。 徐瀞远挎起靠墙放的折叠铝架,门推得更开,穿过他们面前,走进厨房。 后头,程少华跟潘若帝交换个眼神,两人追进厨房。 潘若帝说:“女人怎么可以做这个?太危险,不行。” 程少华说:“你该不会为了省钱,故意一个人来,希望我们帮你吧?” 徐瀞远冷笑,很明显,这两个男人,孰善孰恶,好清楚啊。程少华也太多心眼了,徐瀞远展开铝制工作台,架好了,同时,向他们冷哼道:“放心,不敢劳驾两位。” 潘若帝很紧张。“我不是怕麻烦,但基于安全问题,我们是不是该联络专业人士,这是粪管不是水管欸?自己动手diy太超过了,如果房东是想省钱,我觉得我们可以商量看看是不是一起分摊,唔——”潘若帝的嘴被程少华捣住。 程少华骂他。“修房子的钱,本来就要屋东出。”是在乱佛心什么?呿。程少华将潘若帝推到边边去,然后瞪住房东。“巷口就有水电行,你现在过去找人帮忙。” “不需要,你们以为这些工具是玩具吗?我家开水电行,这个我会修。”这解答了他们的疑问,怪不得她配备这么齐全啊。 潘若帝还是很担心。“就算你懂水电,可是这种粗活一个女人是要怎么弄?外面那些东西是你一个人扛上来的吗?” “唔。”她分趟分批搬上来。 “唉哟,你真是,要省钱也不是这样。唉,房东也真是的,你是弱女子欸……好啦,你说,看要弄什么我帮你——” 潘若帝是在献什么殷勤?干嘛讨好徐瀞远?他是想干嘛?程少华看着,心里大不爽,故意唱反调。 “干嘛帮啊?她都说她一个人ok了,不用这么鸡婆吧?” “华哥,她是女人欸。” “就因为是女人,才故意一个人来认为我们看了会心软,一定会帮忙,她就能省下请工人的钱,压榨我们的劳力,你不觉得她是想利用我们吗?” “大哥,你想得也太远了吧?”潘若帝傻眼。 徐瀞远笑出来。“程先生,你不用这么怕,我才怕你真的来帮,水电的事你不懂,只会越帮越忙。” “太好了。”程少华吁口气,很故意地说:“我还真是松了□气啊。” “我们真的不帮她吗?”潘若帝良心不安。 程少华指了指手表。“你不是有课?” 潘若帝跳起来,往房间冲:“我要出门了,上班要迟到了啊。” 潘若帝拎了包包旋风般往外跑,一边朝身后的房东喊:“你要注意安全喔,加油啊。” 潘若帝走了。 屋内剩下他跟徐瀞远。 程少华就立在厨房通道,倚着门框,对她笑。潘若帝走得好,他可以放肆挑衅徐瀞远。 “徐小姐今天穿这样真可爱。”长发绑成一束翘翘的马尾,加上吊带裤,冰山美人变得很俏皮。 她冷哼。“幸好昨天没答应跟你交往,要不,今天就分手了。” “怎么说?” “想不到一个堂堂大男人,心眼这么小,兼有被害妄想症。” 程少华大笑。“你的恋爱运应该很差吧?都不知道要顾一下男人的自尊,把我的缺点这么大声讲出来。” 他这样大咧咧地承认了,反害她扫兴。 “让开。”徐瀞远推开他,穿过客厅,去拿门外那些工具。 她总计往返三趟。 而他果真只是站着看,袖手旁观。 这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男人,徐瀞远心里臭骂他。即使早就撂话不需要他帮忙,可是她不免心中犯嘀咕,大扣他分数。真是烂男人,这种人竟还是名作家。程少华不帮,可是也不走开。 他像在欣赏综艺节目,脸上挂着笑容,姿态从容优雅地看她工作。他看徐瀞远开工前,先从工具袋里掏出三个椭圆形绿黄色果实,拿到流理台上,对半剖开。他走过来瞧,闻到清香-像柠檬,却没有尖锐的酸涩味。 “这什么?”他问。 “香水柠檬。” “我没见过这种柠檬。” “你孤陋寡闻啊。” 不理她的嘲讽,他说:“刚搬进来时,屋里也放这个,我喜欢这个味道,你在哪买的?” “在法国买的,要搭飞机过去。你喜欢我可以帮你买,一颗一万就好。你不要挑眉,是的,有被害妄想症的你,现在开始怀疑我是a男人钱的坏女人,我好可怕是吧?” 他大笑,笑得好乐,招来她的白眼。 他问:“请问是法国哪儿买的?” “我不是来聊天的。” “是是是,你忙。” 徐瀞远放柠檬,是因为施工时要锯掉生锈的粪管,味道会很可怕。 徐瀞远戴上口罩跟护目镜,拎电锯,爬上梯子,站在梯上,准备切割粪管,同时俯望他。 “你要一直站在那里看吗?” “我租的房子,想站哪是我的自由吧?” “ok——”去你的自由。 她启动电锯,锯开粪管,霎时灰尘铁屑飞扬。她大笑,听见他逃出厨房的声音。 粪管锯断了,程少华又回来了。 这次,他竟搬来椅子,放梯子旁。他进阶了,戴上好帅的墨镜。他坐下,交叠长腿,靠着椅背,很悠闲地欣赏她工作。 徐瀞远拉下口罩,瞪他。“你这是干嘛?你以为你拍电影是大导演吗?”他微笑:“一个瘦巴巴女人,竟然要修理粪管,这等奇观,我能错过吗?当然要坐下来,好好欣赏你的英勇。” “要不要给你准备咖啡松饼?” “喔,差点忘了。”他又跑出去,回来时,拿着一把伞,撑开,遮在顶上。 “这样就不会被脏东西弄到了。” 徐瀞远就是再冷静,都上火了,他把她当特技表演吗?他还打伞咧。可恶,不理他,快做完就是。她将切下的那截有破洞的铁管,靠墙放,然后走下梯子,量过锯下的铁管长度,在动作时,她感觉到有两道炙热的视线紧跟自己。野性注目,教她被瞧到口干舌燥,尴尬紧张。她不自在,下意识想逃离他的视线。 她很快将锯好的水管抟上梯子高处,把水管开口对准铁管切口,将水管往切口塞。 “啊炳。”好极了,他又说话了。“你没量好尺寸呴,接不上去了吧?” 切下来的水管太长,塞不进铁管内。 他的发言,惹她讪笑。“不懂就不要讲,会被笑。” 真是外行,她拿起喷枪,打开,火焰激发,她烤水管,把水管开口烤软,然后再塞进那半截铁管,如此接缝变得很紧。 “原来如此。”他懂了。“果然专业。” 剩下另一端接合即可,程少华看她利落地又烤了另一端水管切口,瞄准另一边铁管开口,准备接上,忽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水声,徐瀞远脸色骤变。 “shit!”她急从梯子下,来不急,一道水流冲出,她落脚太快,没踏稳,从梯上摔下来。 程少华扔了雨伞,接住她。 同时水流哗啦啦,从尚未接妥的水管彼端,倾泄而下,伴随尿臊味,他们被淋湿。 “shit!”程少华骂。“这什么?” 他搂着徐瀞远,徐瀞远在他怀里,怒瞪他,一副准备上演德州电锯杀人狂的模样,她咬牙问:“你们没通知楼上不要用马桶吗?” “潘若帝?!”程少华吼,那家伙忘记了。 可恶,现在,可不是飙脏话或怪谁的时候,只能快把剩下工程结束,免去下一波水势攻击。 徐瀞远推开他,抽起一旁厨房纸巾,抹抹脸,纸巾扔地上,瞪他一眼警告道:“等完毕后再跟你们算帐。” 她重拎起喷枪,又爬上梯子,烤软尚未接合的另一端管口,把水管接合。 这次,程少华不敢如大爷般地置身事外了,他扶梯子,跟她一样忍着身上骚味。他仰望她,看她无视身上污秽,凝神以喷枪烤软塑管,他看她纤细的手指握着喷枪,自信操作着。 看着喷枪的红蓝火焰后,那张秀丽的面容,程少华身体紧绷,好像遭到火炙。 “好了。”徐瀞远下来,喷枪放地上,站在横躺着旧水管及铁屑脏污的地板,看着程少华。“我要去洗一下,垃圾等我洗完澡出来再清。” 她全身脏,他也是。 “去我房间洗吧,我的浴室最干净,我浴袍先借你……”他带她往房间去,一边说:“我们有烘衣机,脏衣服洗了,很快就可以烘干。” “给我塑胶袋,我要装脏衣服。” 程少华找来一只干净的塑胶袋给她,带她进房。 他的房间,装了深蓝窗帘。午后日光,穿透窗帘,形成海洋般湛蓝,不开灯,这里就是个幽蓝空间,天花板,窗帘投射的暗影婆娑着,形成神秘瑰丽的气氛。程少华开灯,拉开衣橱,拿浴袍借她。 徐瀞远推开浴室门,里面非常干净。 她听见他在后头说:“我去外面浴室洗,有事喊我。” 徐瀞远月兑掉脏衣服,放塑胶袋里。 扭开莲蓬头,站水注下。 她看见流理台边,银色皂盒内有香皂,手掌般大,天空蓝。她拿过来,嗅闻,香味清新,如被雨打湿后,大片绿草的自然香气,香皂比一般的大,她不得不稍用力才能掌握住,将香皂在赤luo的皮肤上移动涂抹,滑润皮肤,香气包围,徐瀞远忽然想到同一块香皂,也这样地常在他的身上移动,在他倒v胸膛,在他颀长的腿…… 她想哪儿去了?! 徐瀞远加快动作,洗完澡,站在镜前,以毛巾搓干头发,打量着自己。她知道自己是美丽的……她以前多么骄傲于自己聪明又美丽,不可一世睥睨世事,唯我独尊地横行设计界。现在,同样一张脸,却令她作恶。 “徐瀞远,你凭什么赞叹自己?漂亮又怎样?聪明又如何?你很有本事嘛,你很有能力嘛,然后呢?你害死亲妹妹——就在这屋里,你妹妹惨死……利刃,鲜血,而你连她最后求救的电话都没接,你该死——” 浴巾砸向镜子,头发还湿着,身体也湿着,她不管,披上浴袍,心情恶劣走出去,一开门,差点撞上正要敲门的程少华。 看她又一副臭脸,程少华习惯了,递上吹风机。 “忘了拿给你。” “不用,我工具收好就走。” “穿着浴袍出去?”他笑问。 “对。”她凛着脸,拢紧浴袍,走向房门。反正只是下楼到货车上,无所谓。程少华拉她回来,关心着:“头发吹干再走吧,这样湿答答的会感冒。” “我说不用。”她怒喊,摔开他的手。他烦不烦,她不需要被关心,她才不care会不会感冒。他不知道她连这样站着,活着,都很惭愧,都觉得不配。 她吼他,想喝退他。如果她是野兽,如果她有尖牙,她已经毫不考虑咬下去。 这是她这些年惯用的伎俩,就是这样蛮横难搞张牙舞爪地把每个靠近,想关心她的都气跑。 可是,程少华没生气,他只是冷静地打量她。他看她不只头发,连脖子都湿漉漉的,她连身体都没擦干? “你过来——坐下。”他硬是将徐瀞远拉回,强按在椅上,吹风机硬是塞进她手中,插头插上。“头发干了才可以走。” 他和她杠上了。 她抓着吹风机,瞪着他,眼神很凶地警告着。“你要是敢再拦我一次,后果自负。” 他挑起一眉,笑了。“脾气真坏。” 她起身就走。他又去拉她,她一个回身,吹风机掷向他。他接住,同时将她拽入怀里,一双有力的臂膀,将她锁在身前。他高大强壮,浑身散发危险的讯息和力量。彷佛只要他想,稍一使力,就能将她掐碎。 “徐瀞远……拿东西砸我,是要付出代价的——” 啪!她甩他一巴掌。“那么打你呢?” 他怔住了。 她说:“想再挨打吗?还不放手?” 他被扇了耳光,不怒,只是瞪着她,眸色变得更暗更黑。 他一使力,将她揪得更近,两人鼻尖几乎触到了。同时,感觉到彼此炙热的体温,此刻,房间空气彷佛都是烫的—— 他低声问:“记得昨天你对我说的吗?让时间暂停,我可以。至于让你忘了自己——我也办得到。”他挑眉,挑衅道:“怎样?要不要试试?!” 那是她开出的交往条件。 她盯着他,没回答,可是膝盖头有点软,脚有点浮。他一对暗色眼阵,以一种侵略性的目光,似要穿透她。她意识到他可能要做什么……她被他烈焰般炙热的视线钉住,还听见他身后,房门喇叭锁,被他按上了。 同时,他把灯啪地关了。 第十九章 第十章 房间郁蓝,屋外车声驰过,听见风吹路树,叶片沙沙地颤抖。是这样的寻常午后,徐瀞远站在房里,在程少华面前暗自紧张。望着他一双暗黑眼瞳,他目光炯亮,彷佛以这目光,就能穿透她。 忽然,她抽口气,他张臂搂住她的腰,将她锁在身前。她能感觉到自己月复部柔软,贴着他刚硬的身体…… 他炽热强壮,她一阵虚软。该拒绝他吗?这太亲密了……但身体彷佛有自己的主张,她的体肤很亢奋,像欢迎他拥抱。 她混乱,她迟疑,是否寂寞太久,被现实冻伤,所以拒绝不了他的碰触?她失去主张,表情镇定,心却慌着。想推开他,但为什么还不动手?她看见他眼中,感到危险,却又违背意志,一阵兴奋。 她是可以逃的,现在就逃。 徐瀞远才想别开脸,他却低头,吮住她的唇。深入唇瓣的吻,亲昵地密封她思想。他的手,探入袍内,抚过她肩头。浴袍顺着他手势,落在地上,软在足边,像个不忠的奴仆,放弃护主。 于是她赤|luo|luo地,暴露在他面前。 程少华凝视她,彷佛她是猎物。目光在她身上浏览,令她忐忑,遂将双手护在胸前。 他看她双颊绯红,赞叹她有漂亮的锁骨,肩线纤细,骨架匀称,皮肤柔润,沐浴后的她,身体像饱藏水分,晶莹光泽,彷佛覆着一层蜜,而他贪婪地想吻遍她身体每一寸,像渴望尝蜜,饥饿的蜂。这念头使他喉咙紧缩,沸腾,他在她耳边说话。 “现在……忘记时间?”他大大的手掌抚上她的胸侧,摩挲过她的腰,她在他的**中震颤着,听见他沙哑的嗓音又说:“你不是说……很想忘了自己?” 他吮她小巧的耳廓,她没办法站稳,耳朵像着火,体内藏着寂静海洋,瞬间激烈翻涌。麻木的身体,突然好敏感。他每一碰触都令她难招架。 “把自己交给我……”他说。 她坠落。 苦撑已久,绷到快断裂的坚强意志,被他击溃。把自己忘记,把这个讨厌的自己抛弃,这是她求之不得的。长久地恨自己,但他说,把自己交给我……她被动等着,像默许他,要任他处置。 他将她抱起,走向床,把她扔在床上。 放肆的抛掷,震掉她的理智。 徐瀞远闭上眼,不看他。她想放弃自己,逞强太久,放手吧……随便他了,可是真放手,她隐隐感觉怕。她无法预知后果,这是疯狂冒险。她听见他走动…… 程少华开启音响,歌音响起。音响流泄光影,随着旋律高低起伏闪动着。 徐瀞远听见音乐,眼睛潮湿——很久没听歌,但这旋律她熟悉,曾是她挚爱的歌曲,是贝里尼歌剧“诺玛”中的《圣洁的女神(castadiva)》。 这歌音彷佛也在为她命运悲悯,彷佛也暗暗应许她堕落……如斯凄美歌音,颤栗她的心。 在歌声中,她听见衣物月兑卸,知道他同她一般赤|luo了。 即使闭着眼,也能感到巨大暗影笼罩她,床铺因他的重量软陷下去,他来了—— 她想象自己将被他的掩埋,一如她一直殷切期盼,要埋葬自己,离弃这世界。她果然被沉沉压制住,他伏在她身上,环抱她,有力臂膀,如铁沉重的身躯,他身体很热,她像被坚硬绳索缚紧,被他强势锢住。 接下来将会怎样? 徐瀞远紧张着,脑中有微弱的声音说,怕什么?反正你也没什么好失去。 你……反正早决心丢弃自己的未来…… 程少华望着置身在他怀里的女人。 她紧闭眼睛,眉头揪紧,小手也握拳,全身僵硬紧绷。 他慵懒地笑了,她怕吗?她太紧张了,她其实很胆小呢。这虚张声势的女人,紧张起来却很可爱。 “徐瀞远……放轻松……”他伏在她耳边安抚她,同时吻她耳珠,低哑的嗓音,震着她耳膜。“不要怕……你随时可以喊停。” 她没喊停,接下来发生的事,教她根本没余力喊停。以为早麻木死去的肉身,在他爱|抚中,如花开绽。她听见自己难耐兴奋的申吟,她感受被爱|抚亲吻的刺激,她的感官似乎都被他一一撬开,她只是不停在他的碰触中兴奋颤抖—— 那雨,是什么时候开始下来的? 她听见雨声,听见他沉重的呼息。 他们亲昵缓慢地做\\ai,彷佛有许多时间可以浪费。 他们无间密合着、震颤着,一起被强烈的快|感淹没。 晚上九点,潘若帝被困在厨房,一直打扫清理。他六点一返家,就被程少华狠狠教训—— “你竟然忘了叫楼上的阿北不要用厕所?你知道发生什么事吗?” 肯定发生相当惨烈的事,教潘若帝甘心关在这里受处分。 嗯……自知理亏,潘若帝只好乖乖担起收拾厨房的工作。他跪在地上,将施工的灰尘碎渣,全抹干净,又乖乖地刷亮地板。 他忙得满头大汗,还一边心虚地朝在后院洗衣服的程少华问话。 “房东很生气吗?” “全身被脏水泼到,你觉得呢?”程少华取出洗干净的衣物,扔进烘衣机,按下开关,烘衣机运转,他看着,心情真好,吹口哨,哼着歌,还嚼曼陀珠。 可怜的潘若帝,他苦情地喊:“我把垃圾都装好了,等一下你拿去丢就行了。” “ok!我会把你打包一起丢。” “干嘛这样,我又不是故意忘记,我真倒霉,我累死了啦,垃圾让你丢啦。” “我很忙。” “你最好是很忙,整个厨房都我在清好吗?” 这时,郭莞钰送妹妹郭馥丽回来。 两姐妹走进屋内,郭馥丽冲进厨房,看天花板水管接妥,地板很干净,空气飘着柠檬香。 她满意,她会笑了。“都搞定了?太棒了。”又看见靠墙放一堆水电工具。 “这怎么没带走?” “不知道。”潘若帝可怜兮兮。“你啊,就出一张嘴,我整理到现在快累死了,你看看那一大袋垃圾,都是我一个人清的。” “欸?那不是房东该弄的吗?她没弄好再走吗?哼!你干嘛用?你就是太好讲话。” “你还说,都是你,是你要我上楼叫阿北不要用马桶,以后这种传话的事不要交代我。” “这么简单的事说一下会死啊。” “会,会死人。” “为什么?” “因为他忘了。”程少华拎着水桶进来,里面搁着刚烘好的衣服。 “你忘了?”小冰瞪潘若帝。“你没去讲?然后呢?有怎样吗?” “有。”潘若帝说:“有怎样的是房东,听说修水管时被尿淋了一身……所以这些善后的工作全丢着——她被气跑了,唉,我命苦啊。” “房东被尿泼了吗?啊炳哈哈哈哈。”小冰大笑,“超有梗的,这可以写在剧本里。” “你还笑?幸灾乐祸,没帮忙还这样。” 郭莞钰靠在厨房门边,看他们逗嘴。“你啊,别笑了,还不快谢谢若帝?你就会欺负好人。” “是他记性差,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不跟你吵,我佛慈悲,普渡众生啦。” 程少华放下水桶,拉开冰箱,倒了一杯冰水。 郭莞钰见大家都在,遂提议:“为了庆祝厨房修好了,走,我请大家吃烧肉。若帝,你忙到现在也饿了吧?” “ya!吃烧肉!”郭馥丽大叫。 “ya!还是莞钰姐有良心,不像他们俩,一个只会动嘴,一个只会凶我。”郭莞钰问程少华:“你觉得吃哪间烧肉好?我来订位。” 程少华挥挥手,握着冰水,拎起水桶。“你们去,我有事。” 他穿过郭莞钰身边,走向房间。同时,大家听到房门喇叭锁,“喀”地被锁上。 霎时小冰跟若帝脸色骤变。 这上锁的声音,意味着—— 小冰惊呼:“他房里有人?” “是谁?”潘若帝喊:“他又交女朋友了?” 郭莞钰脸一沉,但很快恢复镇定。“他不去吃,我们去。” 潘若帝忽奔向鞋柜,拉开,果然看见一双陌生的白色帆船鞋。 “真有人在?!” “这很稀奇吗?”小冰冷哼。“不管是哪个女人,这次应该也撑不了多久。” “是房东啊。”潘若帝说。 众人倒抽口气。 潘若帝喊:“我认得这鞋,房东就是穿这鞋来修厨房的……她……她在少华房间里?她在那里干嘛?” “他上了房东?”小冰惊呼。“他……他之前还教训我,骂我找的房子房东是花痴,结果他……shit!我不吃烧肉,我要坐在这儿,看着奸夫yin妇走出来,哼。” 郭馥丽坐下,点烟抽。 “我也不吃了。”潘若帝坐下,拿遥控器打开电视,气呼呼。“原来跟房东好上了,逼我替房东收厨房,弄这儿弄那儿的。我因为房东被尿泼了内疚得要死,结果他们根本没事,有空炒饭,没空清厨房,过分。就算我人好也不能这样糟蹋我吧?没良心。”他气呼呼。“我看他们怎么出来见我,哼。” “姐,我们都不出去吃了,你先回去,我跟潘若帝要教训程少华。” 郭莞钰死也不走! 她才真的是大受打击咧,她想见识见识那是怎样一位了不起的好房东,修厨房修到程少华床上去?狐狸精,花痴,荡女,贱人! 郭莞钰力持镇定,保持好修养。她微笑问大家:“不如我叫披萨,我们吃披萨?” “好。” 众人赞成。 咱们一起等那两个色欲熏心的家伙出来! 第二十章 房内,一片静悄悄。 房外,客厅那儿同仇敌忾,那些大惊小敝的话语,都传到房里,传进了程少华耳朵里。 他尴尬羞愧,慌乱困窘,不知所措很焦虑? no!他不care—— 他侧躺在床,左手托着下颚,懒洋洋笑着,欣赏趴睡在床,酣眠中的女人。 徐瀞远的睡姿很妙,双手交错在侧脸下方。她面向他,黑发柔软地散在颊畔,半截柔肩,luo在被外。 程少华没开灯,窗外流进来的是巷弄里的路灯光影,她在那晕黄幽微的光影间,沉静酣睡。她睡得极沉,不论他走动,开关门,房外声音吵杂,她都听不见。 他想,他是把她累坏了。 他微笑,看着这教他惊异的女子。 过去,在他认知中,女人啊,床铺上,要嘛热情过头,要嘛扭捏矜持,或惺惺作态。少有女人像徐瀞远,貌似冰冷,拒人千里外,而欢爱时,她表现自然真诚,当她敞开自己,便毫无保留地与他契合。她跟他一般地狂野浪荡,他们的xing爱,柔蜜如糖,甜腻深邃;或剌激如烈酒,野烈醉人。他们在床上很合,他甚至有相见恨晚的感动。 他喜欢她的身体,柔美、纤弱,但蕴藏炽热的。 程少华这么静静打量她,想象她醒来时,见到他的第一眼,会是怎样表情?在他们的身体,有了那样深刻缠绵的连结,肌肤相亲后,冷冰冰的徐瀞远会以什么表情迎接他? 他确定自己令她度过了非常愉快的午后,他很清楚自己让她非常满足,他深切记得,当他彻底深入她的内在时,她性感的惊呼,热切的悸动,她是如何狂喜地锁紧他身体…… 然后她在多次高|潮后,失去意识,立即堕入梦里,瞧,她睡得多香甜?他把她喂得很饱呢。 正当程少华在那儿沾沾自喜地想象瀞远醒后对他的赞美时,徐瀞远幽幽睁开眼。 “晚安。”程少华微笑。 徐瀞远眼色恍惚,似在确认现况。 然后她坐起,搂着被,luo着肩,神情迷惘。 她柔弱地裹在他睡惯的棉被里,性感得像只猫。程少华眼色暗下,又有咬她的冲动了——不过,且慢,她立刻记得了爪子,恢复本性,眼色锐利起来,表情很严肃。 “干嘛不叫我?我睡多久了?” 嘿,他想象了半天,结果她第一句话是这个? 真扫兴啊。他递出冰水。“渴了吧?” 她狂饮,干了,然后舌忝了舌忝唇。 唉,他真没用,喉咙一缩,忍住又想侵犯她的渴望。 他又奉上折好的衣裤。“你的——”他都洗好烘干,香喷喷地送还主人手上。终于,等到她的赞叹。 “都洗干净了?”她表情缓下来,口气好多了。“想不到你会帮女人洗衣服。” “不然呢,你以为醒来会看到床边留着字条,委婉地劝你快离开,计程车已在楼下等,以后碰面假装不认识,没事不要打电话关心我,因为这是onenightstand?” 徐瀞远笑了。 这比较符合她想象中的程少华。 她说:“放心,不用你劝我就要离开了,计程车不用帮我叫,我自己有开小货车。以后碰面可以假装不认识,但房租一样要缴,一毛都不少,我不会打电话关心你,onenightstand我了,衣服谢啦——” 她睡饱饱,身体被爱够了,精神大好。 她跳下床,迅速套上衣服,套进牛仔裤,还俏皮地在地上跳了跳,拉紧了,那只是一条平价的牛仔裤。他看着,却觉得她穿出绮丽风情。紧身牛仔裤将她的好身材展露无疑,徐瀞远握住门把就要走—— “喂!”他喊住她。 她回身,望着仍躺在床上,姿态慵懒的家伙。 “一起出去。”他跃下床铺,走向她,揽住她的腰,转动门把出去,同时在她耳畔丢下一句。“这不是一夜。你饿了吧?”他对她眨眨眼。“我们去吃饭。”徐瀞远还没同意呢,就被他搂出去,出现在客厅众人目光中。 她感觉自己被一干怒腾腾的视线包围,并且有即将被公审的感觉。 电视机播放的是狗血乡土剧,情节正演到坏人撂小弟们揍女主角,还恶狠狠地撂下一句:“呴依系(给她死)!” 乒乒乓乓唉唉呀呀地,电视机发出女主角惨号。 徐瀞远看见长椅上,潘若帝,郭馥丽,还有一位美女,一排猫咪。他们全看着她。茶几上,堆满披萨炸鸡可乐。 程少华跟徐瀞远一现身,郭馥丽坐直身子冷哼。“终于出来了!” 情况论异,偏偏程少华还做了个多余的动作。将揽在她腰上的手,移到她左手,他握住她的手,有一种宣示主权或者是挑衅众人的意味。 郭馥丽按熄香烟。“程少华,你解释一下。是谁嫌前房东骚扰,还说什么最讨厌被房东纠缠,结果呢?你现在握着谁的手?” 小冰骂着,但不忘明理地跟徐瀞远说:“抱歉,我现在不是针对你。”又瞪住程少华,她怒斥:“你说说看啊?你行为太矛盾了吧?你解释解释!” “不如你解释一下,你上次跟a君交往,同时又劈腿b君,等a君发现,不要你了,你又抛弃b君求着要和a君求合。等你成功跟a君复合,结果b君伤心过度住院你又去病房陪,如此犹豫不决到最后两个男人都唾弃你,你倒是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矛盾。” “你,至少我没害大家搬家。” “要我提醒你曾经是谁烟蒂没熄好差点烧掉房子害大家被房东轰出去?那时我有怪你吗?” 哼,这家伙记忆力这么好是吃什么造成的?肾二汤吗? 小冰首先发难,但立刻阵亡。 徐瀞远甩开程少华的手。“我先去厨房收工具。” “我帮你拿——” “华哥——”且慢,小冰阵亡,尚有潘若帝在,潘若帝忍了整晚,手刀奔来,挡住程少华去路。 “华哥——你,你今天实在让我太、失、望、了!”潘若帝忿忿不平,很委屈地说:“我不是说你不能跟房东怎样,可是你说我害房东被污水弄脏,让我整个晚上刷厨房地板,又替房东收拾工具清理善后,我这么有罪恶感,结果你们其实在房间里那个,呴,你这是见色忘友,我对你太失望了!” “你对我期待起来我才怕,你且继续失望吧。” “你没良心。”潘若帝跺脚。 这时,徐瀞远拎着工具箱跟收折好的工作台走出来。“我走了。”各位慢慢吵吧,她是一片云彩,她飘远先。 “走什么,要去吃饭。”程少华抢过她的工具箱,工作台挂在肩上。两人一起穿越过客厅,经过那些愤恨不平的目光。 徐瀞远穿鞋时,看见一直沉默的美丽女子,过来跟程少华讲话。她声音很低,但徐静远都听见了。 郭莞钰低声问程少华:“你们是在交往吗?” 小冰跑来凑热闹。“这我也想知道,到底你们现在是什么情形?你们什么关系?” 潘若帝也奔来了。“我也要知道,你是认真的吗?” 此三人团围住少华,不顾一旁穿鞋的徐瀞远听得见。 徐瀞远听程少华说—— “对,我跟徐瀞远在交往。” “靠夭,她房东欸!” “房客跟房东感情好,房子住得也舒服。” “哼,之前你不是这样说的。”小冰脏话又出笼了。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人要活在当下。” “什么都你说的算。”潘若帝冷哼。 程少华驱离乌合之众。“不好意思,各位,你们慢慢地分析评论我,不过我肚子饿,要和女朋友吃饭去,掰。” 他圈住徐瀞远肩膀,带她离开。 门一关上,小冰开骂。 “我讨厌徐瀞远,你们看见了吗?她把我们大家当空气。” 潘若帝掩面蹲下,懊恼。“我看那些搬来还没拆的箱子可以不用拆了。” “why?” “程少华嗳!小冰你比我更了吧,他哪次恋爱撑过两个月?比统一发票对奖日还要短,我看他们很快就切了。” 郭莞钰好奇地问:“你们房东是做什么的?” 他们摇头,那是个谜。 “谁知道啊。” “她阴阳怪气的。” “明明看起来不对盘。” “怎么那么快就搞上了。” 郭莞钰忍不住做结论。“一定是那女人勾引他。”呜……她想哭,她爱慕的男人,怎么又有新欢啦。 第二十一章 第十一章 程少华坚持徐瀞远先坐他的车,一起去吃饭,然后他再送她回来牵车。那些工具,先放回她的小货车上。 稍后,在程少华车上,他问徐瀞远:“想吃什么?我请客。”他说了一大串气氛美灯光佳价钱不菲的西餐厅,铁板烧啦牛排馆啦日本料理店啦。 她说:“现在很饿,不想吃那些假掰又要等的慢吞吞料理。” 什?什么?!程少华斗志整个被挑起。“不然你是要吃什么?”最好你是说得出很厉害的。他的品味一流,她真是太不懂他了。枉他释出善意,想跟她来顿浪漫烛光晚餐,为美好之日划下句点。可恨他的品味严重受到挑衅。 徐瀞远说,她想吃:“阿婆饭团。” “阿……阿婆饭团?!”程少华惊骇,饭团二字,太杀风景。他们可是刚刚亲昵热烈地缠绵过,肢体交缠,水乳交融且—— “离这里半个小时就到了……”她说。 好,好极了!他暗暗咬牙,心中悲凉。她可是被他彻底满足,欢愉n回,高|潮连绵,结果……徐瀞远,你的表现,可以更淡定!你要吃阿婆饭团还是阿公肉圆随便你啦!悲泣—— 车子在宁夏夜市前,十字路口旁停下。 徐瀞远指向窗外,那里有一个路边推车摊,一群人排队等待。 小招牌,正写着大大四字——“阿婆饭团”。 “就是那一家!”她说。 她真是很能打击男人的热情,程少华剧烈枯萎中。 “好!就吃这个。”他自暴自弃道。 “你下去买。”她说。 等一下,他有疑问。“我?不是要一起下去吗?你现在是要我自己下去排队买饭团?” 啊不然咧?徐瀞远说:“不是你说要请客的吗?我在这帮你顾车啊,这里会拖吊。”她一番好意。 他不感激,他对“阿婆饭团”四字很有意见,她毁了他的浪漫细胞。 他问她:“买了饭团在哪儿吃?”那摊子又没座位。 “在车上吃啊!”她好随和的。 “好。”算你狠!老子我下车,谁叫我下午那么爽,谁叫你让我这么迷。你最好是电力强到可以让我上瘾,不然等我断线我立刻抛弃你。程少华心中气恼,嘀嘀咕咕,虽然挣扎,但他还是下车了。 且默默地加入排队行列了,天啊,他好恨自己喔。是啊,这世上有一种爱情,会让你产生一种好恨自己的感觉。呜。就是这种感觉,他干嘛听她的呢? 在排队时,他纳闷地想,徐瀞远绝对是变态。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女人会在跟男人翻云覆雨后,杀风景地说要吃阿婆饭团?他要请客,又不用她出钱,她是在帮他省什么啦。 可怜的程少华,排了十分钟,尚未到达阿婆处。 这时,惨事发生。 正忙着包饭团的阿北,忽然走过来,跟排队的人龙喊:“酸菜没有喽,可以接受的话再等喔!” 这下如何是好? 程少华陷入窘境,进退失据。都排那么久了,他不能离开。但……酸菜没了,那变态女人还要吃吗?这时,不能走开的他,只好朝前头等在车内的徐瀞远,大声呼喊。 “酸菜没了,你还要吗吗吗吗吗吗?”如果这是空谷,回音肯定很长。为了让车内的徐瀞远听见,他不得不虐待前方人们的耳朵,并且非常唾弃自己的行为。他冷酷的形象、高尚的品味,于今终于毁灭,有一种爱情会让人有重新投胎的感动。 程少华想,他今天投胎了,从风度翩翩的白马王子,投胎成夜市台客。呜,他该啜泣还是欢欣?他好分裂啊。 徐瀞远听到他的声音,转过脸来,朝窗外喊:“你说什么?” 程少华只好再高声喊过去:“酸菜没有了,你还要吃吗吗吗吗吗?” 她点头。 这时,程少华忽然听见旁边有人激动喊—— “程少华?你是作家程少华对不对?” 程少华万万想不到买个阿婆饭团也会被书迷拦截。 一名路过的时尚青年,热情地挨向他:“我参加过你的签书会,你是我的偶像啊,你的书我都有买,你说的对,女人就是不能宠,以前我谈恋爱的时候就是……” 巴拉巴拉,以下是时尚男的坎坷情史。 没兴趣听啦!程少华很窘,沉着脸,心里飙脏话。偏偏,这时,徐小姐又从车子那边喊过来:“喂!顺便买一瓶雪碧,谢啦。” 呃……很好,这女人可以将他摧毁得更彻底。 时尚男惊骇,崩溃。那女人对程少华什么态度?他不敢相信,他崇拜的男作家私下竟然也是……妻奴? “你真的是程少华?”时尚男怀疑。 怀疑得好,程少华没好口气回他:“你认错人了。” “程少华,我饭团菜脯要多一点。”徐瀞远又追来一句,将程少华打入地狱。时尚男听见了,好唾弃地瞪视程少华,颇不屑地:“原来作家的话不能信。”心碎书迷走了。 走吧走吧,连我自己都唾弃自己。程少华臭着脸,只想快快领到饭团,消失无踪。 终于轮到程少华了。“菜脯要多一点。” 老板摊平白饭,包馅料时又问:“菜脯要辣的还是不辣的?” 哼,就买个饭团是有多少道程序啦?程少华吸口气,又朝车子方向喊:“你菜脯要辣的还是不辣的?”英雄气概,荡然无存。一身傲骨,毁于当下。 “我要辣的。”徐瀞远嚷道。 “辣的。两个都辣的。”靠夭咧,最好这个饭团是无敌好吃,不然他要掐她脖子问她why、why?让他变得这么窝囊? 买了饭团,他又到便利商店买雪碧,终于带着破碎的自尊,回到车内。 徐瀞远饿惨了,拿来饭团,大口嚼,又灌雪碧。几百年胃口没这么好了,今天消耗太多体力了。 “很好吃?”程少华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几乎是狼吞虎咽。 “赞。” “奇怪,你是女人吗?”在他这么英俊的男人前,这么放得开,大咧咧地?她咕噜咕噜灌雪碧,抹抹嘴说:“当然是女的,你没发现吗?” 他愣住,大笑。“是,是女的。”唉,他问了白痴问题。 不跟她呕气了,程少华问她:“徐瀞远,你下午可是忘了时间,可是忘了自己?你说实话。” “唔。”她低头啃饭团。“算是吧。” “你的条件我可是办到了——”他洋洋得意。“我们交往吧。” 徐瀞远自有盘算,她想了想。“好,但房租不会少,我对你的态度也不会更好,如果这样你还想跟我交往的话。” “喂,你就不能讲些罗曼蒂克的?今天的事对你来说一点意义都没有?”她的表现,像在菜市场买菜,随便随便地。他不了解她的想法,她有喜欢他吗?应该有。不然怎么会跟他上床。但是,她真的很喜欢他吗?好像也看不出来,一般女人上床后对男伴的依赖撒娇她都没有。 程少华感觉自己好像徐瀞远手中的饭团,任她大嚼特嚼,吃干抹净。 她坦白道:“我老实跟你说,今天的事,我觉得就像很饿的时候吃到阿婆饭团,很过瘾很满足。我猜我大概是饿太久了,不管怎样,很久没睡得那么好,谢啦。饭团吃完了,我们回去吧?” 她倒是吃得很过瘾,他呢?他的饭团一口都没动。 程少华丧失胃口,原本的好心情,消失无踪。她那是什么比喻?把他跟饭团比吗?他拿这女人没辙,他没办法控制她的反应,他丧失过去在感情中的悠游自在跟安全感。 他开车送徐瀞远回去换车。 她上货车前,模了模裤子口袋,有个随身的东西不见了。 “你帮我洗衣服的时候有没有——” “这个吗?”程少华从他的牛仔裤口袋,拿出她的东西。那是一个小笔记本,里面夹着一张男人照片。 “掰。”徐瀞远拿走。 “等一下。”程少华忍不住问:“是你喜欢的人吗?”他看过照片,是年近四十,穿西装的男人。记事本内,密密麻麻记载都是某人常出没的地点。常去的雪茄馆,餐厅,咖啡厅。 “这是我的私事。”她没正面回答。 “你暗恋他?” “跟你无关。” “原来你很痴情。” “对,我很执着,所以交往的事算了吧——” “不行。” 他搂住她,给她个结结实实的热吻。教她膝盖发软的那种吻,她身体僵硬,想抗拒他亲近。但没办法,他把她锁得很紧,吻得很深,教她思绪恍惚。 终于他放开她,说道:“你有暗恋的人也无所谓,我不会认输。” “随便你。”徐瀞远上车,驶离。她不在乎他的自信,他的挑战欲,他的感受。她不在乎他误会,更不在乎他对他们关系的定义。 是呵,这几年她在乎谁的感受了? 一个自顾不暇的人,哪有余力关心别人? 她想着的,都是她无处发泄的怒火,无从弥补的内疚。朋友劝她,过去已经过去,人要忘了过去,才能拥抱未来。 徐瀞远嗤之以鼻,过去如果是那么容易放下,世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疯人院跟安眠药了。 汽车驶回老家,徐瀞远进家门,归还钥匙跟工具。 母亲在办公桌前坐着,一见她就笑着过来关心。“房子修好了吗?唉,你爸说要去帮你,干嘛不让他跟?弄到这么晚?” “都好了。” “你爸在房里生闷气,他整天不说话,我快被闷死了,你爸关心你……” “我明天要上班,走了。” “要不要弄什么给你吃?” “吃过了。” “跟你爸打声招呼吧?” “那个混蛋呢?”徐瀞远问起哥哥。 母亲脸色微变。“他在房里……” “咖啡店不开了吧?” 母亲面有难色。“我跟你爸讲好了,不会动用到你那间房子……” “然后呢?”徐瀞远发现墙边堆了一落一落置物箱,她过去,掀开其中一只,里面都是杯盘。 “他还是要开?他哪来的钱?” “是你阿姨……她觉得——” “算了,我不要听。”想也知道,哥求她卖屋不成,现在想拖亲戚下水了。 “你们会后悔,他不是做生意的料,他不是认真的,为什么你们这么傻要一直被耍被利用?就因为你们这样纵容他,他才不肯老实做人。” “不要这样说你哥,我们不给他机会,还有谁会给他机会?” “他可以跟我一样去停车场收费,他也可以去当清洁工,他能做的事太多了,为什么一定要当老板?你们看不出来他只是想好高骛远,拿个老板头衔吗?” 算了,不说了,多说无益。 爸妈溺爱哥哥,也不是一、两天了,他们眼中只有这个长子。 徐瀞远转身走了,不想在那个家多留一秒。 回到停车场,窝在蜗居内。 徐瀞远躺下,搂着枕头,恍惚着,心情复杂。 程少华误会了——照片中的男人,是她最恨的郑博锐。她时刻带着,只是为了记住仇恨。只是,没想到,下午发生了那样的事。徐瀞远感觉慌慌的、乱乱的。不太敢相信,真的跟程少华做\\ai了。那么激烈热情,那样被他彻底占有,那样失控地狂喜高|潮。 她好像失去某部分的自己,失去疆界失去边际。没想到她跟没有感情,也不在乎的男人**。这在以前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她甚至不了解这个男人。 徐瀞远,你果然在毁灭自己。 她想到王仕英,她爱过的人。 差点就结婚,当时如果顺利结婚,此刻应该已经有小孩,和他有正常家庭。谁能料到世事变化,命运无常? 丧妹之痛,使她陷入疯狂。她放弃他,她逃婚,她不顾他将因此承受的压力,那时她心里只有恨。她被恨碾碎,没余力应付他。她像剌蜻,毫不体谅未婚夫的心情跟处境,一再得罪他家人,直到自己没脸继续和他走下去。 是她把他推开,三年了,她不和他联系。没有她,他的人生会更好。因为她如今置身地狱,每天都像踏着碎玻璃,日夜睡不稳,食不知味,身体麻木,心中冷酷,直到……程少华……那个人…… 他像个不速之客忽然闯入她世界。 这三年来,今天,是她最放松的,像被痛苦放了短暂假期。她知道,她利用了程少华,利用他逃避痛苦,这不是爱,这是。像患疾的病人,疼痛时来一剂麻药,他就是那帖麻药。 徐瀞远想着—— 他应该无所谓的,他不会因此受伤,他的爱情观很开放,是因为这样和他相处时她没有负担。她可以尽兴地冷酷野蛮自私,她想,他够强悍,他不会受伤。 第二十二章 第十二章 程少华对女朋友向来是体贴大方,无微不至。他带徐瀞远去餐厅吃饭,总是殷勤地安排好约会事宜,他会先订到最好的位置,靠近落地窗,窗外有一株老梧桐树。很浪漫,是不是? 这里,他们必须月兑鞋,坐榻榻米上面。 就着矮桌,他们喝清酒,吃生鱼片,酱油腌渍鲑鱼卵饭,烤花鲫鱼,品尝鳕场蟹脚火锅。 “这是白鹤清酒,我开车不能喝。你喝看看。”程少华替她斟满一杯,她饮了,热热淌入喉里,烧暖肚月复。 “吃点这个——”他将螃蟹去壳,以店家附的银色器具。 徐瀞远一直很安静,她看程少华流畅地将蟹壳轻易剔去,luo出雪色蟹肉。 “来——”他挟给她。 想喂她?她犹豫着。 他催促。“快啊。” 她凑身,含住,蟹肉鲜女敕,在舌尖融化。 “好吃吧?”他问。欢喜地看她点头同意。 进食间,程少华望向窗外梧桐,赞叹起灯下老树。 “这老树听说已经有八百多年了,你知道吗?我最喜欢这个位子,有时在家写稿太闷,我就来这里,喝清酒,对着它写稿。” 也不知怎地,大概是因为徐瀞远太安静了,程少华罕见地对女朋友说了许多,他浪漫发作,忽地多愁善感,几乎要作起散文来—— “假如是雨天,橘色灯光会映着细细的雨丝,叶片湿润,发着晶莹的光,像铺着碎钻,很美。真该找个雨天带你来,下次我——” 等一下。 程少华震住。 有人蹭他的脚? 他惊愕,看着对面人儿。 徐瀞远竟大胆地以她赤足,蹭他小腿。这女人?!他眼色暗下,她一对眸灿丽如星。 她笑,凑身在他耳边说:“回你家吧。” 她想要他,废话少说,散文别作。其他事不要提,她渴望的是程少华的身体。饭局中断,酒没喝完,甜点来不及端上。 他禁不住诱惑,朗笑着,将女友挟出餐厅。 片刻便回到他的房间,他们激情做\\ai,酣畅淋漓地欢爱许久,再意识模糊地睡去。 午夜里,程少华醒来,凝视她睡容。 她侧身,蜷在被窝里,枕着她自己的手,像得逞后,松软无力,终于甘心眠去的小兽。她连晚安也没说,做\\ai完就睡,每次都这样。睡去后,她仿佛沉进他不知晓的秘密国度里,好像一个人远方旅行去了。 他嫉妒她的梦中世界。 他又洋洋得意,他彻底掳获也征服了这只看似冰冷实则热情如火的小兽。瞧,她迷恋他啊,连带她去吃饭,甜点没上,就急着要他。 程少华不得不赞叹自己的男性魅力,冰山都可融化。 是的,冰山是可以融化的,而且一旦融化,就变成火山。 跟徐瀞远交往半个多月,程少华不像过去那些恋爱过程,越来越厌腻。相反地,他不知徐瀞远怎么办到的?他们做\\ai的次数极多,他对她的身体却只有更饥饿。他一天比一天更喜欢她,明明约会时,她话很少,而且每次都急着结束,要他带她回家。 记得有一回也是这样。 那次雨天,他带她去西餐厅吃饭。 饭后喝咖啡时,外头下雨,徐瀞远望着窗外朦胧的街景,望着雨中的树,她沉默着,听他说话。 程少华告诉徐瀞远最近上映的“悲惨世界”很好看,他分析剧情,讲述电影配乐,还聊到正在写的稿子,需要大量鸟类资讯,所以正研究台湾常见的小鸟。 他提议。“找一天我们去阳明山,我要拍一些鸟类照片。那边有一些野菜店,很好吃。” 徐瀞远把脸转过来,黑眸望着他,嘴角浮起淡淡笑容。 “程少华。” “嗯哼。” “雨天困在房里做\\ai应该很过瘾……我明天休假。” 他愣住,哈哈大笑。“我的天,有这么欲求不满吗?”吓死人了,这女人坦白起来好惊人啊。 她托着脸笑盈盈。不是欲求不满,而是看到程少华,跟他见面,她图什么呢?不是打情骂俏,不是浪漫约会,她只想跟他上床,想忘记现实世界。躺在他的床上,跟他欢爱,她迷上那片刻脑子空白,只剩身体狂喜的滋味。 至于那些谈恋爱把戏,通通可省略。 程少华不知徐瀞远只贪图他的身体,当她如此坦白对他的,程少华洋洋得意,以为自己太有魅力,害她放弃矜持,不顾面子。 她这么捧场,他怎能教她失望呢。 他每一次都依她,每一次也都令她筋疲力竭几乎求饶了才放她睡。 这天,他带徐瀞远吃铁板烧。 用餐结束,屋外下雨。 在门口,他环住徐瀞远的腰,亲昵地对她说:“我去取车,你在这儿等我。”这时,程少华听到有人喊。 “瀞远?” 程少华感觉徐瀞远浑身一僵,她侧身,月兑离环住她腰畔的手,与他保持距离。程少华心头一沉,凝视来人。 那是一名长相白净,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士。 他提着皮革公文包,望向徐瀞远。男人笑容僵硬,声音干涩。 “有男朋友了?” 徐瀞远不答,也不看他,她低头,胀红着脸。 “你好。”程少华主动攀谈,伸出手,落落大方说:“我是她男朋友,程少华。” 男人没有握住他的手,他无视程少华,他看向徐瀞远,表情哀伤。 “我还以为你……算了,看来你过得很好……祝你幸福。”他走了。 徐瀞远抬起脸,怔望着他背影。忽然被用力一扯,撞进某人怀里,她看见一对怒眸。 “怎样?想追过去吗?”程少华怒道。那男人一出现,她就撇清跟他的关系,还把他推开,岂有此理。那是谁?! 徐瀞远淡漠道:“不用生气,他是以前认识的朋友。” “徐瀞远,现在跟你交往的人是我,你该表现一点起码的尊重吧!在那个人面前把我的手推开是什么意思?跟我交往我见不得人?” 徐瀞远笑了,她无视他的愤怒,她竟还开玩笑地说:“好,不推开你,回你家去?”她勾住他手臂,他听着她若无其事的口吻,更火大。 他有种感觉,她把他玩弄在指掌间。是不是因为不在乎他,所以对他的态度,可以这么轻浮随便? 夜里,雨势磅礴,雨声淅沥。 程少华伏在徐瀞远身上,也像一场暴雨,穿透、濡湿她身体,强悍力道,似要将自己揉进她骨里,又像是想让自己的气味融入她每个毛细孔里。他要紧密地胶合彼此,他要放荡野浪地占有她,他不准她想别的男人,更不准她用那种捜寻的目光追寻别的人。 他狂暴地占有她,而她柔顺地任他摆布,弄疼她了,她也不反抗。最终,他感觉,输掉的是自己,被掏空的也是自己。 这次,徐瀞远依然在激情后,沉沉睡去。她睡得安稳舒适,没有疙瘩。 程少华却失眠了。 他惊觉到,他对徐瀞远一无所知。 因为每一次约会,她惯常地沉默着,反而是他无知无觉地向她透露自己,关于他的心情,关于他的喜好。她静静地听着,或者根本没听进去? 仔细回想与她相处的细节,这段感情,主动的一直是他。都是他去找她,他约见她。她没拒绝,但也从不主动打电话给他,不主动约他见面。他们熟悉彼此身体,了解哪里最敏感,最喜欢被刺激的部位。他们很会取悦彼此的身体,可是,对话呢,少得可怜。 程少华不睡了,起床写稿,坐书桌前,他听着雨声,开着小灯,身后,他的女人沉睡着。 她在这里,他得到她的身体,可是,他竟感到非常寂寞。好像和她隔着一大片的海洋,而她是一座孤岛,他其实不在她心里。 程少华惊觉到,他正在付出爱,可是,对方没在爱里。这是什么奇怪感受?他未经历过这样诡异的感情状态。 清晨,雨歇。 徐瀞远醒来,她撑起酸软的身子,揽被坐起,凝视窗外街景。 巷弄的茄苳树,经历彻夜的雨,地上落着叶。有猫在街上晃,攀爬青苔的围墙,被雨浸润而潮黑。徐瀞远将窗户拉开,呼吸晨间空气,新鲜清冷。她又长吁口气,有一刹那忘了身在何处,好像自己也融入这样平静的晨间风景。 她才刚刚感觉到那求之不得的宁静舒适,忽然,一个年轻女子走过巷弄,她柔美的淑女装扮令徐瀞远忆及妹妹。她心中一紧,愁惨的回忆,又掩埋住她。 她逃不了。 她在跟程少华缠绵时,可以忘记自己。获得沉睡时,也能忘记过去,每次欢爱都累到不作恶梦,也不会失眠想着血腥回忆。 可是,醒来后,哀伤记忆,如影随形。 她想起妹妹,也想起王仕英。 昨夜,当王仕英以痛苦的嗓音,喊她的名。她低头,不敢面对他。她惭愧内疚,没脸见他。 第二十三章 房门推开,程少华端着托盘进来,一群猫儿跟着溜进房。小家伙们闯进来,打断徐瀞远的思绪,把她从记忆里唤回真实世界。 那些猫儿,有的跳上床凑热闹,有的跳上桌子,有的去扒衣柜门。小华呢?立刻溜上床,钻到徐瀞远怀里,逗得她笑了。 “吃早餐了。”程少华说。 徐瀞远看着程少华,他穿着简单的休闲服。 灰色t恤,白色麻料长裤,软布料贴身,衬着他高挑强健的身形。浓眉一对,黑眸深邃,颧骨性格如刀雕塑,下巴淡青色新生胡髭,胸膛宽广,行动时手臂肌肉随之起伏,他真是好看—— 她舌忝了舌忝下唇,好像更饿了。尴尬地想,她真是堕落,人生愁苦,她竟沦落到要藉男色逃避痛楚。是否太下流? 当他将托盘放置她身边床上,她闻到他脸庞刮胡水的清新气味,还闻到干净的男性贺尔蒙气息。他真好闻……她下月复抽紧,一阵暖。 这里……快要变成她的游乐场,避难所,还是观光区?她惊觉到,她越来越喜欢窝在这房间里。都怪他把她伺候得太好,她好似变成他豢养的小兽。 徐瀞远拿起托盘,盘坐着,将托盘置腿上。先端起他冲好的英国早餐茶,红褐茶汤,白色瓷杯。捧起杯子啜一口,润润喉。放下杯子,拿起煎得松绵绵,满是蛋香的法式吐司,轻咬一口,心底赞叹,好吃啊。 每次在这儿过夜的早晨,他总是做这些早餐给她吃。 徐瀞远默默啃着吐司,想起程少华第一次做这个给她吃的那天早晨。 他很自负地说:“这是我最拿手的早餐……英国早餐茶,法式吐司。虽然作法简单,材料单纯,但是,我保证你在外面早餐店吃不到这种口味。”接着他说了足足十分钟,关于早餐茶的冲泡方式,用哪一牌茶叶,要放多少克茶叶,加多少水,水温要几度,要用哪一家矿泉水沸腾后来冲泡…… “……然后,才会做出这一杯,简单但其实非常不简单的早餐茶。” 听完时,她翻白眼,觉得他落落长的讲解很多余,这样讲究太过分。可是她喝了,很赞叹。 过去喝过很多茶包,从事设计工作时,到业主家开会,参加各种晚会,什么茶没喝过?但……程少华确实有本事臭屁。 他泡的早餐茶,香气浓郁,茶味温纯,不涩口,早晨醒来,喉咙干渴,这温润的茶汤入月复,心都软绵绵了,口月复立刻芳香起来。 徐瀞远总在他这儿,身体被他的**喂饱饱,肚子也被他养饱饱。美男美食,安适舒服。她怎舍得不好好利用他?她贪婪地享用,心中满足,却一次也吝于赞美。 “怎样?”程少华问。“好吃吧?” “饿了什么都好吃。” “形容一下啊,我做的吐司跟外面比有什么差别?我冲的茶呢?跟你外面喝的有什么不同?” “我又不是作家,不会形容。”她放下空茶杯,伸个懒腰,舒爽了,起身走人。 “我回去了。”她进浴室冲澡,听见程少华在外面说—— “我们去看早场电影,你今天不是放假?” “我没兴趣。” “还是我们上阳明山走走,中午在那边吃野菜,下午泡温泉——” “你去,我想回家了。” “徐瀞远——”程少华凛着脸,站在厕所门外。“我们几乎不在外面约会——”他对这样的交往感到困惑,这算恋人? 约会时几乎都在床上,偶尔吃顿晚餐,她无心享用,总是要快快走。恋人之间,除了交欢,总该还有别的交流吧? 厕所内,徐瀞远将衣服穿好,青色t恤,白色牛仔裤。她沉默地对着镜子,吹整头发,对他的问题没回应。 程少华安静一会儿,问她。“你怕跟我在一起被谁看见吗?”像昨晚那样?“不是。”徐瀞远开门出来。 “昨晚那个人是谁?” “朋友。” “什么朋友?” “问这么多干嘛?” 是啊,程少华很呕,他几时成了这样婆妈的男人? 但……他握住她的手。“我们在交往,想多了解彼此是正常的。” “我就不会问你一些有的没的——”她抽手,月兑离他的掌心。 他们看着彼此,气氛有点紧张。 程少华说:“你可以问我任何事,我会老实回答。” 他很坦然,但她只是笑,云淡风轻的微笑,然后她摇摇头。 “我没什么要问你的——我走了。” “我送你。” “不用,今天我想自己散散步——” 她想静一静,她要冷静冷静。这男人好像正在渗透她的什么,她变得软弱无力,变得意志薄弱,她发现她想复仇的心在动摇,当她感觉到类似活着真好真快乐的念头时,另一个尖锐的痛就会刺激心坎。 你忘了妹妹吗? 甄宜因为你惨死,你竟可以活得这么爽,你对吗? 不能这样,不要让程少华在她世界更壮大了,这很可怕。 徐瀞远推开房门走出去。 “等我一下,我拿个东西,顺便载你回去。”程少华急道。 徐瀞远一走出房间,就看见郭馥丽坐在客厅,端着一碗麦片吃。她一脸邋遢,穿着睡衣。坐在她旁边的,是她姐郭莞钰。 郭莞钰是精心打扮过了,她穿着一袭贵气典雅的藏蓝色套装,玲珑有致的身形宛如模特儿,完美无瑕的淡妆,隐约散发着高雅的香水味。 她坐在那儿,美丽得教人无法忽视她的存在。她像荷花,开在初夏早晨,高贵迷人。 徐瀞远不禁想,这样美的人儿,程少华怎么可能放过? 郭馥丽瞥房东一眼,讪讪道:“早啊,你又来了喔,呵呵。”有点好笑,房东常来自己的房子过夜,房租不打折真太对不起人了。 郭莞钰看徐瀞远一眼,一闪即逝的轻蔑眼色,够让徐瀞远感受到,这女人对她的不屑。无所谓,徐瀞远也不在乎。她穿鞋,走人。 程少华拿钥匙追出来,正好见徐瀞远掩门,走了。 这家伙,每次见面猴急地跟他欢爱,可每次道别,又潇洒得近乎无情。 门一关上,郭馥丽就发作了。 她忍不住啧啧啧地损程少华。“这是纵欲纵欲啊——”又朝他扔抱枕。“拜托你去装个隔音海绵,整晚嗯嗯啊啊让不让人睡啊?” “你听得到?” “不只我,隔壁的隔壁楼上的楼上,楼下到地下室整条街都听到。” 她就是爱夸张。程少华说:“我很英勇也不是一、两天了,可怜你了,你很羡慕吧?” “要不要吃早餐?”郭馥丽手握着碗,作势要砸他。 “早啊。”他哈哈笑,跟郭莞钰打招呼。 郭莞钰微笑。“不早喽。” 郭馥丽说:“我姐昨晚就来啦,睡在我房里,我们彻夜听你们嗯嗯啊啊的,好下流” “是,你最上流,你是上流社会,我在下流不知道有多快乐。”程少华在她们旁边坐下,摊开报纸,长腿搁在茶几上,大爷看报了。 郭馥丽边自麦片吃,边研究他。“程少华,你看见我在吃什么吗?” “麦片啊,”他凑过来,恶一声。“糨糊似的,我不吃这种东西。” “你以为我爱吃?你太过分了,整个厨房都是法式吐司的香气,你要做早餐,就不会顺便帮你的好室友做一份吗?晚上嗯嗯啊啊扰人清梦,早上又香喷喷把人弄醒,结果吃不到,你不觉得你对我太残忍吗?” “不觉得。”他耸耸肩。“我的招牌早餐只做给我的女人吃,那是慰劳,你懂吗?慰劳她昨夜那么——” “停,不想听你跟房东的闺房秘辛。” “哈。可惜了,你听了肯定也能滋润到。” 郭莞钰问他。“听小冰说你煎的法式吐司一流的,哪天也让我尝尝看嘛!” “欸,你这样说,有挑逗我的嫌疑喔。”他眨眨眼,笑了。 “会吗?”郭莞钰脸红。 郭馥丽呸道:“他意思是说,想吃他煎的吐司除非是跟他睡——程少华你甭作梦,我姐冰清玉洁,她看不上你。她是女神,你是色鬼。” “唉,是,是,女神都很寂寞的。”他抖抖报纸,玩笑道。他不知道,郭莞钰听着心酸啊,她只能尴尬地笑着。 郭馥丽又问程少华。“今天第几天?” “什么?” “我算算喔……”她眼睛溜转溜转,掐指算算。“十八天了,哈哈哈,很好。了不起再四十几天,这场恶梦就能结束了。” “什么意思?” “性活跃的程少华,哪一段情撑过两个月?很快你就会因为发现她某些不可弥补的缺陷,不能忍受的习惯,不可告人的怪癖,不能苟同的观念,不行妥协的个性而分手。甩、了、她——哈,我就忍过这四十几天。” “所以……我跟她已经交往十八天了??”程少华惊呼。 郭馥丽吓到,她掩着心口。“干嘛这么惊讶?你不知道喔?” “怪了。”程少华揉揉头。“怎么好像……才没几天,有十八天了?时间怎么越过越快了?郭馥丽,你是不是算错了?” 郭馥丽没算错,是程少华的脑子出错。 郭馥丽傻住,瞪着他,他怪怪的喔,连日子都过到不清不楚了。 郭莞钰凛容,心里不爽。他以前那些女朋友,交往没多久就说苦,总是有很多问题他消化不了。但这次,他不只没向她们怨苦,还觉得时间过太快?徐瀞远那么有魅力?看不出来啊?! 第二十四章 第十三章 “徐姐,我问你,你是不是在跟程少华交往?” 这天晚上,章晓阳买了晚餐过来,劈头就问徐瀞远。 两人挤在小房子吃饭,徐瀞远坐在床沿,章晓阳坐在一旁椅子。章晓阳问了以后,打量徐瀞远的表情。 徐瀞远反应冷淡。“是谁跟你说的?仕英?” “王仕英也知道?”章晓阳惊愕。“不是他跟我说的,我前天来找你,看程少华接你出去。还有一次深夜经过,想跟你打个招呼,发现你不在。我等了一个小时你都没回来。你睡在外面吗?睡哪儿?该不会在程少华那边吧?” “对,睡他那里。”徐瀞远无所谓地承认。 章晓阳震惊,原本还以为程少华是对自己有意思,想不到他的目标是徐瀞远。不过,更让她惊讶的是…… “王仕英为什么会知道?你们不是都没联络?” “和程少华出去时,遇到他。” “他……什么反应?” “好像满难过的……” 该难过的是我吧?章晓阳心中苦涩。她跟王仕英交往,他却为着前任女友伤心。就因为前任女友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王仕英……你还爱徐瀞远?那我算什么呢?徐游远的代替品?更呕是那位程少华也一样,目标是徐瀞远,之前却还借故跟她献殷勤,我算什么?! 章晓阳脸色一沉。“当年你确实狠狠重伤王仕英。”她压抑对徐瀞远的嫉妒,深吸口气,镇定下来。 想了想,叹道:“不管怎样,你愿意走出来,开始和别人恋爱,这是好事。我为你高兴,你终于肯放下仇恨,好好生活。” “这不是恋爱。”徐瀞远放下便当,看着章晓阳。“我跟程少华不是那种关系,我不爱他。” “你不爱他?你都在他家过夜了。” “我不爱程少华。” “不爱还跟他睡?!” “我跟王仕英的是爱情,跟程少华的不是,我跟他只有性|关系。我找他发泄生理需要,释放压力,让脑子休息,就这样,这不是爱。” 章晓阳倒抽口气。“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怎么有这种想法?你这是……是在交炮友吗?徐瀞远,女人怎么可以跟不爱的男人上床、做那种事?你不觉得恶心?你也太随便了。” “随便你怎么想,反正我不会改变主意,我会杀了郑博锐,下次开庭,他要是再减刑,我就动手。所以,我不可能和任何人建立感情关系。” “你又这样说?我不是劝你打消那个念头?这不是报仇,这是在毁灭你自己。” “对,我打算毁掉自己,拉郑博锐陪葬,跟他一起下地狱。” “你实在是……我不知道怎么说你。徐姐,我曾那样敬重你,觉得你聪明又很有智慧,但是你竟然变得这么堕落,甚至随便跟男人乱搞,想不到你会变成这样。” 这时,徐瀞远搁在桌上的手机响起来,章晓阳看见来电者,心中一凉。 是王仕英。 徐瀞远要拿手机,章晓阳劫走,把手机关掉。 “你没资格跟他说话。王仕英因为被你毁婚,伤心欲绝,好不容易才恢复正常生活。你现在还要跟他藕断丝连吗?我一直同情你,觉得你因为妹妹的事刺激太大,才放弃王仕英那么好的男人。 有几次遇到王仕英,他问起你,我一直帮你说好话。但现在我后悔了,王仕英如果回头跟你来往,只会害了他,你不配伤害那么好的男人。你要做的事太恐怖,太愚蠢,现在和你牵扯到的人只会不幸。你没办法给任何人幸福,你不要再去撩拨那个可怜的男人了。”章晓阳愤怒地对她咆哮。 “你气什么?这是我的人生,跟你无关。”徐瀞远纳闷,章晓阳的反应也太大了。 “手机还我。” 章晓阳握紧手机,站起来,怒视她。“既然我说破了嘴,你还是坚持毁掉自己,那好,等你杀了郑博锐,在监狱里浪费生命时,我再去给你探监,看看你后不后悔,看这愤怒要带你堕落到什么地步去!” 手机怒砸床上,章晓阳走了。 徐瀞远检视手机,她没接到王仕英电话。 但他又传来一封简讯—— “可以见面吗?” 徐瀞远左手拇指,移至删除键,迟疑着,想着章晓阳的话,把心一横,删了简讯。却又握紧手机,手机按在胸前。好难受,她喘不过气。 章晓阳唾弃的表情,尖锐的话语,纵使她表现得无所谓,但其实每一字句都像利刃剌激她。 这狭小的四面墙,像张着血口的怪兽挤迫她。 她心跳快,手心出汗。 可恶,可恶的郑博锐,你毁了我妹,你也毁了我,你这个人渣! 徐瀞远拉开抽屉,拿出水果刀。她马上去终结一切,发狂地想着立刻冲去郑博锐住处,把他杀了!这样矛盾分裂的情绪她不要再忍受了!徐瀞远气得失去理智,握着刀,就开门出去。 哪知一开门,看见程少华站在门外,正要敲门。 他惊讶,看着她。这女人是怎样?满面怒容,就不会笑着欢迎他? “要出去?这么晚?” “你来干嘛?” “来平衡一下。” “平衡什么?” “每次都是你跑来我那里睡,今天换我来睡你这里。” 程少华走进房里,徐瀞远跟进去。 “不行。” “为什么?”他往床上坐,一副当这是自己家。 “没发现这里很小吗?太挤了。” “怎么会?”他拎高手里的塑胶袋。“我不是空手来的,这是过夜费,好几瓶雪碧呢,开心吧?” “神经病。”徐瀞远骂,他却笑得开心。 他长腿交叠,身子往后,双手撑在床。姿态放浪不羁,黑眼睛热烈地注视她,嗓音慵懒低沉,像催眠似地诱惑着她。 “过来……我要抱你。” “……”徐瀞远僵在原地。 “过来啊,你拿着什么?刀子?干嘛?削水果吗?” 给他这么一闹,徐瀞远冷静下来了。 方才暴躁的杀人冲动,多不智,拎着刀,冒失跑去找郑博锐?她在想什么?她怎么可能成功? 她好傻。 徐瀞远看着这嘻皮笑脸的家伙,真不知该谢他还是跟他生气。 他高大身形,占据整张单人床,宽阔胸膛,像避风港。她意识到自己满腔愤怒,瞬间被他的笑容摧毁。 她凛着脸很故意地说:“我不是要削水果,我是要去杀人。”吓死他。可是,他的反应是大笑。 “想吓谁啊?”他躺下,双手枕脑后,竟还给她翘起二郎腿。“别以为这么讲就能把我吓跑。” “你不怕?”徐瀞远过去,手中仍握着刀。 她在床沿坐下,看着他。他就这么镇定?就这么不怕她? 她俯低脸,黑眼瞳直视他,目光闪动,悄声道:“也许,我会杀人,我是杀人犯。你不觉得……我这个人挺变态的?” 跟家人不亲,爱人王仕英为她伤心,朋友章晓阳被她气走,她如今孑然一身,她有什么好,能让这男人费神纠缠?假如是为着,这阵子的欢爱也够了,新鲜感早褪了,他这会儿是在积极什么? 徐瀞远不懂,若在三年前,她打扮时髦,精神爽朗,顶着设计师头衔有自己的工作室。那时,吸引这位大作家还有道理。如今,她旧衣素裤,不修边幅,个性乖僻,阴晴不定。既不温柔也不体贴,只是个停车场收费员,有哪一点值得他着迷? “你会杀人吗?”程少华听着,笑意加深。“我怕什么?如果你是杀人犯……我就……逮捕你!” 徐瀞远惊呼。 程少华拽住她,刀坠落在地,人被他锁入怀里。 他一个翻身,将她钉在窄小床铺。以一种要吞噬她的炙热视线盯着她,教她呼吸困难。他低头,堵住她的嘴,同时抬手熄了桌上台灯。 小房黑暗,在黝暗里,他们亲吻,他们激烈交缠,褪去彼此衣物,在挤迫的小床铺亲热。 单人床窄小,在墙跟书桌之间,空间局促,害他们缠绵时,不是他碰着墙,就是她撞到桌子。可这些碰撞,却带来更强烈快感。床那么小,空间太挤,于是要靠得更紧密。 当他进入她时,徐瀞远拥着身上男人,承受他蛮横的力道,他越粗暴强焊,就越能教她痛快,埋于深处的愤怒、无处发泄的凄苦、不被了解的悔恨,都在那暴风似的激情xing爱中消失。 那是个真空世界。 她不用坚强,她拥抱单纯原始,兴奋尖叫。 他是坚硬的刺,扎穿她。 他每次都让她在高|潮中,有死去感。没有苦痛的死去,极乐的死尽。在那短暂死亡中,那里,只有不停高涨的狂喜。那里,回忆止步,苦痛远离。 她恨徐瀞远! 第二十五章 章晓阳在酒馆喝酒,喝得醉醺醺才离开。 她到王仕英住处,照样以他女人的身分,拿钥匙开门,可是,她苦笑,她能轻易开启他家门。而他的心呢?她在那里吗? 不,那里,只有徐瀞远。 他为她失志伤心,她不过是一帖安慰剂。 王仕英听见开门声,从房里走出来。 “你喝酒了?开车过来的?你知道这样很危险吗?” “你在乎吗?”她冷笑。 “怎么了?”他倒水给她喝。 章晓阳握着水杯,苦笑。 “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吧?看到徐瀞远交男朋友,很沮丧是不是?沮丧到赶快跟她联络是不是?你想干嘛?重修旧好?” 王仕英僵住。“你知道了?” “遇到她,干嘛不跟我说?” “我不希望你乱想。” “我乱想?我乱想什么?!”章晓阳摔了杯子咆叫。“为什么不干脆告诉她,你也跟别人交往了,告诉她你跟我在一起?!” “别这样。”王仕英拉她,被她挥开。 章晓阳哽咽,掩面啜泣。 “我为什么要这么委屈?!你已经被她甩了不是吗?你现在跟她没关系了,我说我会帮你关心她,我会替你看着她,这就够了不是吗?你是在难过什么?!” “我只是……偶然跟她遇到。” “那她为什么说你看到她很难过?因为她交了男朋友?你知道我听着多讽刺?你伤心什么?伤心她有男朋友?伤心她投入别人怀抱?难道跟我在一起你不快乐?王仕英,我很搞笑吗?你是跟我认真的吗?还是把我当成她的替代品?” “晓阳……” 章晓阳抱住他,难堪不安,大声啜泣。“我很怕,怕你回到她身边。我对你这么好,我是真心的,你不要伤害我……我也知道瀞远可怜,但是你这样我很难受,你想想我的感受,为什么打给她?你知道我当时在那里吗?我在她面前看着我的男人打电话给她,王仕英,你好狠——” 王仕英搂着她哄着,惭愧不已。“对不起……别哭了……是我不好。” 他感慨,事情怎会到这地步?那时徐瀞远毁婚,坚持分手,他太痛苦。一方面希望女友走出丧妹之痛,重修旧好,一方面要安抚父母不满的情绪。 原本爸妈就不喜欢个性强势的徐瀞远,她毁婚,更让爸妈无法谅解。老人家觉得儿子一直被耽误,那时他焦头烂额,忙着处理退婚的事,无助又忧郁,却不敢给徐瀞远压力,所有苦自己扛。他的苦闷无人可说,最后,他抗拒不了章晓阳的频频关怀,渐渐,发展成如今的局面。 本来三人,就是好友,他跟徐瀞远的事,章晓阳最了解。是他的错,他渐渐依赖起章晓阳的陪伴,导致如今状况。他忘不了徐瀞远,但也不想让章晓阳伤心。 三年过去,那日再见到徐瀞远,平静的心,骤然起伏,难以释怀。王仕英明白到,自己是不可能忘得了徐瀞远。 但是,他要怎么推开这段日子陪在身旁的章晓阳? 分手这话,他说不出口。可是多么讽剌,章晓阳对他再好,都抵不过徐瀞远一个眼神,一抹身影。 半夜,飘起毛毛雨。 小房间窗外,黄色路灯,映着密密的雨丝。柏油路湿黑,地面一滩滩水渍,反映着路面光影。 程少华拥着徐瀞远,将她锁在怀里,让她伏在他胸膛。 她看着窗外,神情忧郁,不知在想什么。 “不睡?”他问。 “唔……” “在想什么?” “想一些事。”想着章晓阳骂她的话,想着王仕英的简讯,想着过去的自己,感觉那时爱王仕英的自己像陌生人了。如今她衣衫不整伏在另一个男人胸膛,她……快要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这就是所谓的迷失自己吧?价值观,道德观,是与非,都乱了。她是谁?躺在这儿的,真是徐瀞远吗? 程少华问:“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不要。” 真是。他笑了,抚她的发。“心情不好?” “你又知道了。” “感觉得出来。” “呿。” “听说恋人之间,有心电感应。特别在热恋初期,对方想说什么,另一个人刚好说出来。对方想要什么,另一个人刚好就给了。据说是因为热恋时常想着对方、念着对方,是念力造成心有灵犀的状态,很不可思议吧。” 她不信,他们才不是恋人。 她故意唱反调。“那么你觉得我现在想干嘛?” 他掐掐她的脸。“你想喝雪碧……”捞起地上塑胶袋,开了一瓶,递给她。 徐瀞远怔看着雪碧。她确实口渴,她想喝呢。 她接来,啜一口,听见他问—— “那么你也猜,我现在想干嘛?” 徐瀞远啜着饮料,笑了。她也往地下捞,捞起他的牛仔裤,模进长裤口袋,搜出吃了半条的薄荷曼陀珠,交给他。 他哈哈笑,拿出一颗曼陀珠。“就说我们心有灵犀。” “不是心有灵犀。”她好强道。“是我聪明,你有吃曼陀珠的习惯。” “随你说,”他心情大好,搂她的腰,下巴贴在她脸边,他嚼着曼陀珠,低笑着说:“我们是天生一对,我们很合啊。” “我不觉得。” “要找到像我性能力这么好,又很有默契的伴侣不容易。” “我觉得好容易啊。” “咳——”他呛到,含了一半的曼陀珠掉出来,那么巧,就坠进她手中的雪碧汽水。 猝然汽水喷涌如瀑,徐瀞远惊骇,程少华低呼,两人弹坐起来,徐瀞远手握雪碧,汽水一直往上喷涌。 “怎么办怎么办?”她惊呼。 “卫生纸、卫生纸!” “弄到床上了啦——” 仓促间,徐瀞远拿雪碧逃,来不及,汽水瀑布沿路乱喷,撒在她身体床铺地上,一片狼籍。 “搞什么?!”徐瀞远气恼,握着剩一点的雪碧,怔在床尾,全身光溜溜湿答答,她胀红着脸,气鼓鼓,那样子太滑稽。 程少华大笑。“我以为只有可乐加曼陀珠会这样,想不到雪碧也会,可怜的徐瀞远——” “你敢笑?我床单都湿了。” “这就是你讲错话的下场。” 可恶,徐瀞远拉开另一瓶雪碧,抓起落在床上那半条曼陀珠。 “你要干嘛?”程少华惊骇。“不要冲动。” “很好笑嘛,嗄?”她一手汽水一手捻出一大堆曼陀珠,走向他。 程少华警告:“你最好想清楚——” 想清楚了。徐瀞远扑向他,曼陀珠塞进雪碧瓶口,瞄准他,他没得躲,哗地瀑布攻击他,他抱头躲,被迫在床头,无处逃,喷得满身糖水。 “活该啦!炳哈哈。”看他惊恐逃窜,徐瀞远大笑,边跳边叫,手舞足蹈。这是程少华第一次见到灿笑的徐瀞远。 他怔住,将她拽来。 “很好玩吗?”他吻她,被挑起,又想跟她亲热了,他搂抱她,让她身体也沾满甜汽水。 徐瀞远被吻得浑身瘫软,四肢酥麻。口月复甜润,身体灼热。她笑着,勾住他颈项,跟他亲昵交缠。 他们没办法睡觉,床铺、被套教汽水染了,不洗干净,蚂蚁要来了。 他们午夜来到这儿,长巷内,一株老榕底下,这处是深夜巷内最亮处。 自助洗衣店,二十四小时,永远香喷喷。 大型滚筒洗衣机,轰轰运转,透明窗内,被单任水冲激,高速翻转。 程少华跟徐瀞远等着被单洗净烘干。 徐瀞远靠着椅背,打呵欠。他们闹了整晚,又是缠绵,又是打打闹闹,这会儿都累了,懒得谈天。 两人耗在洗衣店外,骑楼下的露天座椅,等候着。 程少华身为作家,需大量阅读,于是捧着杂志,读到有趣的文章,就看到忘我。忘了置身何处,忘了身旁何人,这一埋首,待他把整本杂志都读完了,衣服也烘好了。 喧闹的烘衣机运转声停止,他才听见某人的鼾声。他笑了,曾经在漆黑影院,这鼾声令他恼怒;如今在漆黑午夜,身旁这鼾声却惹他发笑…… 命运无常,可也常因种种巧合,教人不得不向命运大神低头,暗自冥想,是否命运的安排,有其意义? 最近程少华常常想,是否与徐瀞远的相遇-是天意? 他如何竟栽在这个,别人看起来不可爱,而他目中,样样可爱的女子手里?他看徐瀞远靠着左侧的骑楼柱子,睡着了,微启的唇儿,呼噜噜打鼾。她像只餍足的猫儿,忘了爪,皮毛松软,蜷成一窝甜相。他瞧着,他一直微笑着,舍不得喊醒她。 第二十六章 巷弄安静,没人,没车。 一排路灯,圆圆地,橙黄光亮着,像黄月亮排队。 细雨霏霏,很有诗意。 而洗衣店透出的白光里,小蛾飞旋,在他眼中竟美如蝶儿,连这寻常的洗衣店,仿佛都披上银光,美如仙境。 程少华笑望她,坐在这儿,置身这里,被巨大幸福感淹没。 他凑过去,将徐瀞远的头轻轻往他肩膀放。 她便靠着他肩膀睡了。 他拿出口袋里仅剩的曼陀珠,含一颗,甜甜,凉凉,真舒服。 他就这么静静坐着,赏夜色,赏睡脸,两脚不肯移动,今生哪儿也不想去。心里暖暖,满满。太奇怪了,天地何其大,为何只要她在目前,就好似拥有全世界? 他们在一起有一个月了吧? 他怎么还这么迷? 怎么还没发现,她有他不能忍受的缺点? 每次见她,都好兴奋,每次都想逗她模她闹她。她又不是小猫会喵喵撒娇,也不是小狈会认人,卖力取悦主人。如今好像什么都在对的位置,如今好像不管她做什么,他都会觉得新鲜有趣又好玩。 程少华傻傻地笑。 这次,他好像爱过头了。 这么高兴呢,她不过就睡在身边,靠着他肩膀他就这么幸福呢。真糟糕啊!莫非她就是他人生的伴侣?好像可以不用再换人爱了。他似乎已来到,爱情终站,触模到所谓,一生一世的真爱。 而他的真爱,睡觉时很吵。 这家伙,平日瑞安静寡言,电话都不准他打,可是睡觉时,这么吵。之前几次,在他家睡,他也曾被她的鼾声惊醒。 好笑是,这家伙睡觉时很吵,可是,有一次,她竟跟他抱怨。 “程少华,你昨天打呼吵死我了。” “你才会打呼咧,超级大声,我都没嫌你了。” “不可能,我不会打呼。”当时她信誓旦旦道。 “呵。” 瞧瞧,这会儿是谁鼾声惊人?! 程少华忽心生一计,拿出手机,录下她的鼾声。 正录着,忽然,有手机铃声响起,划破寂夜。不是他的,是她的手机在响,有人打电话给她…… 而接下来徐瀞远的反应,把程少华吓坏了。 她跳起来,慌乱地模索寻找手机,一边慌乱叫喊。“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她大叫,没在口袋里,她急切到跌倒。 “别慌,在这里。”他帮她找出手机,就在她包包里。 她一把抢来。 程少华看她面无血色,颤抖着展开手机。 “喂、喂——”她喊,她发抖。 是一通拨错的电话。 “你打错了。”她喊,手机滑落地上,她一阵晕,身子一软,程少华抓住她。 “你坐下。”他让她安坐在椅上,可是,她发抖,她眼色空洞,如置身在另一空间里。她被午夜电话声吓得魂飞魄散,之前那安详的睡容尽失。 她手心冒汗,心跳急狂。她捣住胸口,上身整个往前倒,埋在腿间,像有什么可怕的东西,一直从心里淌出来,涌出来,某种她无力阻抗的、掏空她灵魂的,它们黑暗暗地淌出来了。 甄宜…… 她嚎啕大哭,惨烈地嚎哭。 “瀞远?瀞远?!”程少华抱紧她、摇晃她。 她宛如孩子似无助地发抖,缩着身,崩溃哭喊。 “甄宜,甄宜——”她按着胸口哭号,感觉心脏碎裂。她的嚎叫引来邻居开窗探望,也有好奇的人开灯注视。她都没感觉,她只是一直哭号。 程少华只能把她搂得紧紧,大手将她的头,揉在胸前,一直哄。 “嘘,没事,没事……” “是我——是我没接到电话,我害死你,姐对不起你,甄宜啊——” 程少华吓坏了,背脊布满冷汗。 他感到好无助,明明已经抱她抱得好紧,可是她还一直哭,一直发抖,浑身紧绷,像快断裂。他很怕,怕她承受不住昏厥过去。他好无助,不管怎样柔声安抚,抱得再紧,竟都无法抑住她的恐慌。 程少华这才明白到,在徐瀞远淡漠的外表下,藏着巨大的恐惧跟内疚。现在他知道了,为什么她讨厌接电话,讨厌电话声,原来她这么怕。 那通曾经错失的电话,是徐瀞远永远的痛。 那个冬季凌晨,妹妹死前拨的求救电话,她错过了,遗憾造成,今生不可能弥补。她怕电话响,她怕看见血。那个早晨接到警察通知,赶到事故现场,家里淌了满地的血,红而稠腻。 事后,她跪在地板,痛嚎着,徒手抹净。她的泪,妹妹的血,混在一起,姐妹被厄运碾碎。 那时妈妈被噩耗击溃,躺进医院。爸爸受到打击,几乎不能言语,他无能应付接踵而来的琐事。做笔录,办后事,爸妈都没了主意,而不肖的哥哥竟一直追问妹妹有无意外险…… 徐瀞远是最镇定的,她听警察报告,她面对凶手。 她看起来最平静,然而当一切琐事办理完毕。 当大家都慢慢恢复正常,走出创伤。她却是那个始终好不起来的,回不了正常生活的家伙。 她没办法结婚,她没办法工作,她没办法继续前进,她内在破得一塌糊涂。她坏掉了,她坏掉了啊。爱人的关怀会烫伤她,温情的言语会激怒她。她一心一意报仇,她放弃人生,她就是没办法恢复过来。 徐瀞远在程少华的拥抱里,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再没有力气,终于止住哭泣。她离开他怀抱,站起来,看着他。 她眼中的冰冷,令他感到害怕。 她说:“你回去。” 她拎起包包,走了。 “等我!”他喊,她不理。 程少华赶紧将烘衣机打开,取出烘干的床单,装入袋子里,才回过身,她已走远。他看见前头,那抹消瘦的背影,几乎被过亮的路灯吞灭。而细细的雨丝,怎么好像利刃在伤她? 他心疼,拿了伞,跑上前,跟上她。 把伞撑开,撑在她上头。 “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她凛着脸。 “我陪你。” “你回去。”她吼。“快回去!” “我不放心。” “拜托别烦我!” 她跑回停车场,拉开房门,甩上门,将他挡在门外。 他敲门,她不理。 她没开灯,背靠着门,近乎哀求地说:“拜托……你回去。” 她不要开门,不要他。 她只想关住自己,一个人在悲伤里沉没。 她不要他关心的脸色,那会让她自尊受损。她不觉得自己值得被关心,她害死妹妹,她没资格被同情。 而这时,她好像看见甄宜。 在她泪眼迷蒙之际,看见甄宜美好地坐在床上,对她微笑。 她穿着高中生制服,像过去那样,笑着喊她。 “姐……我要看五月天演唱会,你会陪我去排队吧?他们的票好难买喔,你会帮我出钱吗?嘿,你如果陪我去听,我会更爱你喔。” 然后甄宜习惯性地装萌,比个ya的手势,眨眼笑。 甄宜知道每次做这个俏皮的动作,就会被她骂恶心。 飘宜…… 甄宜…… 徐瀞远跌坐地上,她知道,她看见的,只是幻觉。 甄宜走了……为什么!那么可爱的女生,为什么死得那样惨?! 程少华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她没开门。 午夜停车场,黑墨墨地,停着几辆汽车。 面包树,默默站在角落里。 程少华踏在湿漉漉的地面,闻着空气中湿凉的雨的气味。风吹来,有点冷。他叹息,感觉满腔情意,被冻伤。 他曾因为女友过度依赖,提分手。也曾因为女友占有欲强,提分手。更曾因为女友过分取悦他,使他感到烦而分手。也好几次,被过去的女朋友们控诉对她们不关心太冷漠,他干脆分手。 这是报应吗? 如今当他穷尽心力,想对某个女人付出关怀,这女人不领情,也不要他安慰,把他关在门外。 世事讽刺。 他苦笑,这种女人,不要也罢,他何苦来哉?这时候就想起那老调—— 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朵花。 你以为你很美吗? “再见!”程少华对着门吼一声,走了。 清晨,徐瀞远起床,准备上班。 她身体沉重,头疼,眼涩,喉干,昨晚哭太久,她醒来,感到恍惚。她喝口水,拿了洗脸盆,推开门去厕所。凉风扑面,她打个哆嗦。跨出脚步,撞到某物。她低头,惊呼—— “程少华?!” 第二十七章 第十四章 徐瀞远惊讶,程少华没走,他坐在地,背靠门边墙壁,屈膝睡着。 徐瀞远蹲下。“喂!”她摇他。 程少华睁眼,眼色恍惚。 “早。”他迷蒙着双眼,对她笑。 她看着他睡眼惺忪,孩子气的憨样。“干嘛睡这里?不是叫你回去了?” 看徐瀞远平安现身眼前,他安心了,伸手,暖暖的手掌,抚在她脸侧。“昨天看你那么伤心,怕你出事……你又不让我陪。” “所以你就睡这里?” “是啊,晚上下雨,会冷欸。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流浪汉一定要带着纸箱做垫子,原来晚上坐地上很冷的。” “我会出什么事,我又不会跑去死。” “谁知道,你个性那么怪。” “你才奇怪,是在固执什么?” “喔,很有朝气喔,可以跟我吵架了,我放心了。”他起身,唉呦唉呦地揉着腰。“坐着睡,腰很酸的啊,你知道腰对男人有多重要吗?” 不好笑,徐瀞远瞪他。 他举手投降。“好好好,你上班,我回家。”他指着搁地上的洗衣袋。“干净的床单枕套帮你带回来了,我走喽。” 徐瀞远看他挥挥手,走了。他边走边揉腰,又一边打呵欠,一副骨头快散架的可怜相,精神很萎靡喔。 “喂——”她喊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身,看着她。 “你那么累,开车要是出事怎么办?到时又变成我害的,你过来。” 是,马上回来,她关心他的嘛。程少华笑呵呵地,看徐瀞远指着身后房间。 “你进去睡,睡饱再走。” “好主意,早这样不就好了,昨天一个人睡很寂寞呴?” “什么?”他很爱被瞪喔。 程少华怕她反悔,赶紧拎了洗衣袋,跑进房里。“你看你,没铺床单就睡,所以应该开门让我进来啊!” 他将干净的床单被单都拿出来,刷地换好床单,弄妥被套。然后窝进这一团香喷喷里,几乎要在她床上打起滚来了,他翻来翻去,伸展四肢。 “爽!” 幼稚欸,徐瀞远看着他,这真是那个高谈“小狈成交法”的酷作家吗?怎么像个赖皮小朋友?她看程少华孩子气地团在她床上。 屋外日光橙黄,透窗映照小房。他在晨曦里,幸福满足地蹭着她的小床。看着这一幕,她心里暖暖地,竟然不自觉地,嘴边浮起笑意,他总是能逗她笑。因为仇恨,她不认为自己还有爱的能力。但爱的本能,冲破记忆黑墙,不经她许可,翩然降临了。 在这个早晨,有这样一瞬间。徐瀞远被久违的幸福感笼罩。 她看程少华左手肘撑着脸,躺得很惬意,看着她,性感地笑着诱惑她。“来,”他拍拍床铺。“要不要来一起睡?” “神经。”赏他大白眼,徐瀞远去上班。 徐瀞远坐在收费亭,她恍惚,心不在焉。 整个上午,她抄佛经,抄了几页,撇在一旁,发起呆。后来,她改削铅笔,削了很多枝,每枝铅笔削得尖尖。而心啊,却软塌塌…… 她想到昨夜,程少华睡在她房门外,睡在冷空气里。想象他坐在那儿,是怎样的心情,又怎样顽固地不走,因为担心她,他竟从天黑坐到天亮,然后累到睡着,只为确认她平安…… 嘿,他以为他是天使还是菩萨?最好他是这么有大爱。 难道……他很爱她?这一失神,刀片斜了,剃伤指头。她想着—— 疼啊……锐利的痛楚,让徐瀞远愣住,盯着渗血的指头,眼眶湿了。 原来我还不够麻木,原来我还能被人感动? 好像只要再多几天,多一些时间,她就会被这男人逮住,他好可怕,他会让她软弱,他令她闪神,他令她高兴,他太温暖,他害她……忘记仇恨,会不会渐渐地,还让她忘记妹妹…… 徐瀞远任指尖的血,缓缓地淌落,她故意不止血,想记住刺痛感。 不可以太快乐,你不能快乐啊。徐瀞远……你妹妹死了,你怎么还能这样高兴? “喂!”有人生气喊,握住她指头。“你傻啦?” 程少华骂她,他醒了走过来,就看她对着划伤的指头发愣,也不止血。他揪住她指头,她要缩手,他抓紧了,拉过去吮住她指尖,吮去了她的血。 她怔着,看着窗外的他。她脸红了,有点窘,有点尴尬。 终于放开她手,满意地看着那伤痕已经没有血。“有没有ok绷?” “不用啦,又不痛。”她收手,低头,喃喃地念他。“睡饱了还不回去。”他叹息,拿她没辙。 “流血也不痛,你果然变态。”他见收费台,堆满削尖的铅笔,一大叠a4纸,写着密密麻麻小字。 他看清楚了,原来她一向埋首抄写的是……佛经? “你抄这个做什么?这是《大悲咒》吧?” “嗯……” “铅笔呢?干嘛削这么多?” “兴趣,不行吗?” 嘿,他笑着,真难得,今天她有问必答喔。“我睡觉的时候,你有没有跑去偷看我?” “你好帅吗?呿。”她翻白眼,他哈哈笑。“我要工作,你回去,别打扰我。” “又不忙,让我打扰有什么关系?” 徐瀞远抬眼,瞪他。“你不用写稿?我发现你比我还闲。” “要,要写稿,我忙得很。”程少华忽偷抓一把铅笔。“既然削铅笔是兴趣,这些笔我帮你用钝了,再让你削个过瘾。” 她没反对,又低头了,他发现她嘴边露出浅浅笑意。 他也笑了。“喂,你抄《大悲咒》是要烧给你妹妹吗?” “嗯。”她说:“我听说抄这个烧给往生的人很好……”想了想,她又说:“我曾经跑去观落阴,想看我妹——” 她故意这样说,想试探他的反应。因为观落阴这事,让当时笃信基督教的未婚夫王仕英,很生气。王家认为她迷信,神智不清,硬要拉她去教会。 现在,徐瀞远说出来,看他会不会被她吓倒。她抬脸,研究程少华表情。程少华的反应,出奇平静,他竟还问:“结果有看到你妹吗?” “花了很多钱,没看到。” “你对妹妹真好。” “我对她不好,所以才会在她死后做这些没用的事。” “唉呀,这收费亭怎么这么小啊!”他拍拍窗台,有点气恼。 她不懂他恼什么。 他把头伸进窗内,附在她耳边说:“我现在,想吻你。” 什么啦……徐瀞远脸红。 结果他偷亲她脸颊一下,退出窗口。 他看着她说:“我爸生病时,不要说《大悲咒》了,连《药师经》我都抄。要不要背给你听?如是我闻,一时薄伽梵游化诸国。至广严城。住乐音树下。与大宓刍众。八千人俱……” 徐瀞远笑了。“然后呢?你爸好起来了吗?” 他摇头,微笑道:“没有。” 他伸手,手指亲昵地搔她的脸,眼色温暖得教她心醉。他说:“虽然还是走了,可是,那是我当时唯一能为他做的。有没有效,都要试。人在走投无路时,有事可以做还是好的,对吧?” 再次地,被程少华的话语感动,她有那种被了解的共鸣感。他不说教,他只是倾听她、了解她,没有批评她的行为,没有把她当神经失常。 她眼角泛起泪光,她心悸。 是啊,人在沮丧低潮时,不想听大道理,也许尽吧些别人目中的蠢事。伤心绝望的当下,不想听道理,只想被了解。了解她多恨,多恼,多愤慨,多痛。她不想被命令着应该做啥,只想被理解,能痛快地发泄,反而减轻压力。那些质疑跟批判的目光和言语,只会令她更想封闭自己。 而他为什么,总能轻易撬开她心门? 徐瀞远有股冲动,想站起来了,跑出小收费亭,跑出去拥抱他,投入他暖暖怀抱。但她只是把头更低,忍耐着,努力不要哭出来。听他说—— “那我走了喽。”他揉揉她的头,亲昵的口吻,太温暖。 徐瀞远用愤怒围起的墙,有了罅隙。 再抬起脸时,她看见日光比平时更灿烂,它们浴着走远的高大身影。他离去却留下某种,袅袅细细的纠缠,甜丝丝地包围住她。 她舍不得他走,意识到自己,渐渐地啊,她开始依赖他。 程少华心情好,午后,天气大热,他一路吹口哨,嚼着曼陀珠,买了顶级猫罐头,神采奕奕回家,一开门,差点踏到一条死尸,喔不。更正,是躺在地,状似死亡的女子。 郭馥丽,躺在地上,拿着手机,在讲电话,她向程少华比个嘘的手势。 又来了。 程少华看她瘫在地板,气若游丝,夹杂几声咳嗽地讲电话。 “……我已经跑去看过医生了,不好意思,我头好晕,又一直吐,才没去开会。我也没办法,怎么知道忽然会生病,唉呦,我这身体真是没用啊,赶本的时候偏偏——什么?!” 程少华惊退一步,因为郭馥丽猛地跳起,瞬间神清气爽,铿锵有力。 “刚刚汇进来了?是呴,你确定?ok,明天几点开会?没问题。准时到,关于第五集我有个很棒的idea,一定中!明天跟你说,掰——”郭馥丽按掉通话键,帅气地比一个胜利手势。“yes!” 程少华翻白眼。“我以为演员才要演戏,想不到编剧也爱演。” “你懂什么?干我们这行,太乖就等着被榨干!钞票没进来前,我一个字也不会交,要开会,免谈啦。” “唉。”程少华摇头,走向房间。“瞧瞧现实社会,把人变成什么样,当初那个清纯的郭馥丽到哪儿去了?” “那请问那个一跟女人讲话就脸红的程少华又到哪儿去了?”郭馥丽坐椅上,翘起二郎腿,打开笔电,检查银行汇款资料。“且让我瞧瞧是否一个子儿也不少……” “小冰你电话讲完了吗?”潘若帝从房里跑出来。 “讲完了,钱汇进来了,yes!” “那你要请客,上次披萨是我付的。” “没问题,晚上请你吃麻辣锅。”郭馥丽打电话给姐姐。“姐,你今天发薪水对吧?买鼎王的麻辣锅来,慰劳一下妹妹可好?爱你喔,啾咪。” 结束通话,看潘若帝跟程少华瞪她。 郭馥丽搔着头。“干嘛?觉得我无耻?你们啊,不要用那种不屑的眼神看我,要是你们跟我一样曾经被八个继母,六个男人,八家制作公司骗过,还让朋友出卖过两次,连身分证都被老爸偷去借钱,”她往前站一步,望着阳台,义愤填膺,双手握拳。 “相信你们也会跟我一样,终于懂得如何在这个残酷,血腥,卑鄙,下流,黑暗,肮脏,龌龊,阴险的现实社会里生存……我最爱听的就是乱弹阿翔唱的《良心》,良心啊——大家都没良心啦!”讲得很爽喔,一回头,啊咧,人呢? 仅剩桌上一排猫咪,坐着听她讲古。郭馥丽感动,泪盈于睫,奔过去搂住群猫。 “只有你们懂我,呜呜呜……” 懒得听小冰愤世嫉俗,潘若帝拉程少华进房,他神秘兮兮关门,接着好严肃地看着他。 “华哥,你要冷静喔,我要跟你说一件有点严重的事。你听完千万要冷静,不要抓狂喔,不然我就不跟你讲了。” x,这种开场白就是要让人抓狂的嘛! 不过,程少华不是一般人,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非常冷静,甚至还反问潘若帝:“喂,大家一起住几年了,这一向歇斯底里的人是谁?”“小冰。” “这一向神经衰弱的人是谁?” “我?” “对啊,最冷静的都是谁?” “你?” “就是啊,所以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要写稿了。”程少华拉开椅子,桌前坐下。掏出徐瀞远削得美美的铅笔,满脸笑意摊开打草稿用的稿纸。 “ok,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潘若帝吁口气,望着他赶稿的背影。“刚刚我看网路新闻,你妈到法院按铃,告你弃养——” “x&%※%◎!” 嗯,以上程少华跳起来咆哮的字眼,太过暴力,潘若帝掩耳,放空,当没听见。等程少华嚷完,他才放手,看着华哥。 “所以我叫你冷静嘛。” 第二十八章 晚上,麻辣锅到。 郭莞钰真是一百分的好姐姐,有求必应,不只慰劳妹妹辛苦,还外带一大堆配料,顺带慰劳另外两名室友。 冷气开到最强,四人边吃边扇嘴,又一直灌可乐,还一边热烈讨论程少华私事。 “叫她去吃大x啦,有脸告你弃养?当初是谁丢下你跟重病的老公跑去讨客兄。”小冰咒骂。 “喔,你一出名了,她又是骚扰出版社,又是骚扰你朋友的,逼你出面养她,不理她竟然告你弃养?怎么有这样无耻的人?” 嗯,是这样的,平日酸来酸去一回事,可到了重要关头,小冰也是讲义气的,绝对站程少华这边。 “唉。”郭莞钰叹息,拍拍程少华的背。 潘若帝说:“华哥的手机一直响,记者都想采访他。” “来采访我啊,”小冰骂。“马的,我让她身败名裂不用做人。” 小冰太怒了,恨不得将他老母抓来涮麻辣汤。 “哼!她真爱演,以前当演员,演的是受虐小媳妇,不然就是苦情的阿木,这下记者可以大做文章了,她看起来真是楚楚可怜,你们看这照片——” 小冰指着手机里的新闻照,程少华的妈,都五十多岁了,风韵犹存,瓜子脸,大眼睛,泪汪汪,我见犹怜啊。 “看起来就是良家妇女。”潘若帝中肯道。“谁会信她蛇蝎心肠?” “再看看这张,少华的照片。”小冰又打开另一张新闻旧照。 采访照中,程少华手插口袋,神情睥睨,眉眼冷酷,看起来很杀。 潘若帝笑。“唉呦喂,两张照片放一起,谁都会觉得程少华是逆子,欺负他老母。” 潘若帝摇头。“可怜的华哥,不想让人家知道汪莺莺是他妈,这下全都知道了。” 小冰说:“我打包票,过两天那些谈话节目就会请她上节目,大谈特谈,她可以大赚通告费,还可以博同情。少华呀,你不能再逃避了。” 小冰指着他。“你跟她拚了,要不要我帮你打访问稿?我们也来开个记者会,让全世界的人知道她是多不要脸的妈。” 他们说得义愤填膺,程少华始终沉默,吃麻辣锅,喝冰可乐。 小冰怂恿。“怎样?我也有一堆制作人朋友,帮你乔一下,安排你上节目,你不要忍了,把你妈的真面目揭穿,让大家知道汪莺莺有多卑鄙,她少在那边表演受害者。不过你拿的通告费要分我,因为我是你的经纪人。”很好,被程少华白眼。呵呵。 “你们是吃太撑吗?”程少华说。“吃饭啦,喝汤啦,废话真多。” “唉,不说这个,聊别的嘛。”郭莞钰给妹妹使眼色,转移话题,又体贴地帮程少华添汤挟料。 “多吃点,别理那些乌烟瘴气的事。”郭莞钰殷勤伺候他,忽想起某件事,有点小心翼翼地试探他:“有件事,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你说……” “我妈又怎么了?” “不是啦,是你新交的女朋友。” “我们房东?!”小冰好兴奋。 “她怎么了?”果然是八卦迷。 郭莞钰瞧瞧大家。“你们知道她在哪儿上班吗?” 小冰跟潘若帝摇头。 程少华不懂郭莞钰提这做啥。 郭莞钰说:“前天我开车去停车场停车,我吓到了,我看见她在收费亭收费。” “停车场?” “停车场的收费员?!”潘若帝惊骇。“哇……她是收费员?” 小冰说:“那个不是欧吉桑在做的工作吗?”很没前途欸。 郭莞钰问程少华。“你知道吧?她没跟你说吗?”在高阶主管郭莞钰眼中,这不是光荣职业,郭莞钰觉得那女人故意隐瞒程少华。 想他过去交往的女人,要嘛模特儿,要嘛空姐,再不然是音乐老师,以他的水准,不可能跟停车场收费员交往。 程少华打量郭莞钰,看她神色温柔说这话,状似闲聊,言语间却带着隐约的轻蔑,他感觉她对徐瀞远的职业很不屑。 小冰跟潘若帝见程少华不吭声,连番问。 “所以你也不知道?” “真没想到她是收费员,每次看她都拽得要命,我还以为她是什么大公司主管咧。”小冰问:“喂,你能接受她是收费员吗?你不是很要求要完美的女人?:” 程少华放下碗筷,拿出手机,按几个数字,拨给徐瀞远。 他微笑,亲昵问:“吃饭没?……昨晚累到了吧?……忙不忙?唉,当然要关心一下啊,收停车费也是会累的,要找钱、要登记,多辛苦……没什么……就是想你,你要吃饭啊,那么瘦不行啦。晚点要不要过来?我去接你……有吃饱昀?晚上来睡吧,我这儿有冷气,我去接你……可是我想见你啊,你很难约欸。好好好,你休息。掰……”还恶烂地对着电话彼端送飞吻。 讲完,结束,放下手机,看着大家。 很好,大家表情都很精彩。 郭馥丽,郭莞钰,潘若帝都怔住。 程少华,他?他竟当众晒恩爱?还讲肉麻兮兮没营养的话? 他不要脸!他没尊严,他怎会是他们的好兄弟?没志气! 程少华对他们笑。 “ok,大家不了吗?那我就说得让你们了解!我,正式给你们介绍。徐瀞远,是停车场收费员,我的女朋友,而且我打算娶她,我从没对女人这么心动,她就是我要的完美女人,现在,请大家祝福我,感谢。” 祝福个屁—— 铿!小冰的汤匙掉地上。“你要跟她结婚?”程少华头壳坏掉了?他中邪了肯定是! “没错,我想定下来,跟徐瀞远。” 铿!潘若帝丢下筷子,站起来,叫:“这下房租不打对折就太没人性了,华哥!”潘若帝拥抱程少华。 “我好感动,这是真爱,真爱啊,你终于被爱神感化了——”连停车场收费员都爱成这样,干得好!爱神无国界啦! 郭莞钰笑得僵硬。“我……祝福你们。” 她尴尬,心苦楚。怎会这样?她说出来可不是要看见这样的结果!她内心龟裂,意难平,程少华挑三拣四,总能挑剔历任女友种种不完美,好像他在等的是位女神光临。结果,尘埃落定,最终选的只是一名停车场收费员。 程少华你是瞎掉了吗?我郭莞钰条件这么好,你视若无睹?!她好恨。 “我背!”郭馥丽牛饮麻辣汤。“想不到你跟房东来真的。” “少华——”郭莞钰忍不住发问:“你是喜欢她什么?她哪里把你迷住了,让你想定下来?” “唔……这个嘛,我不清楚。”真的,他不会形容,即使他是大作家。那也许只是一种感觉……一种互相需要的感觉。 又或者只是一种感动,一种与众不同的感动加起来的冲动,那也许只能说是缘分,还是前世约定?他不清楚,这感觉说不清楚啊,无法分析得让他们理解,因为连他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沉沦成这样。 有时只是看徐瀞远坐在那儿,静静吃饭,静静写字,或沉沉睡在他身旁。他内心里,就会涌起巨大幸福感,好满足,那不只是。 而他们都不知道,方才程少华根本没打电话给徐瀞远。 她讨厌电话声,他不敢贸然打去吓她,他目睹过她的慌乱。 他假装拨通电话,演了一场戏,为了替被朋友看扁的女人出气。 他好傻对吧?可是……如果不是因为,有了徐瀞远,因为心里这份爱,对于母亲的行为,他会更痛吧? 结果母亲闹的事,他很快镇定下来。 没关系……他照样吃食,安稳呼息,跟朋友拌嘴吵闹。真的,没关系,他找到想守护的女人了,他好满足,其他的,好像可以不那么计较了。 今天,王仕英生日。 每逢这天,徐瀞远会沮丧。 她会想起过去跟王仕英的回忆,可是这天,她忘了他生日。她早早上床,躺在那儿,搂着枕,听风扇运转,望着窗外街灯,看着沉默老树,赏着天空月亮。 她拿出手机,想了想,拨出熟悉的号码。 “……小毛……”她欲言又止,很难说出口。“我……遇到一个人……他……” 徐瀞远又关上手机,她不知该怎么说,这么幸福的感受,说出来有罪恶感,她懒洋洋,被幸福感笼罩,她不想动,只想一直躺下去。躺在他睡过的床,幻想躺在他臂弯,被他的气息包围,那么的安全,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把自己交给他—— 晚上,章晓阳买了生日蛋糕,跟王仕英庆祝。 他们度过温馨的生日夜,章晓阳张罗晚餐,替他煮了生日餐,又一起窝在沙发看片,吃生日蛋糕,后来,章晓阳进浴室洗澡,对讲机响了。 王仕英过去,拿起话筒,萤幕出现熟悉的脸。 是徐瀞远的妈妈,他心里打个突,慌了。 “仕英?是我,”徐妈妈拎高手中提锅。“今天你生日,徐妈妈弄了你最爱吃的瓜仔鸡。” “哦,喔,好。”王仕英按下开门键,一阵慌乱,冲过去拉开浴室门,把正在洗头的章晓阳拉出来,急拖向卧室。 “干什么?是谁?我头发还湿的——” “你躲一下,是徐瀞远她妈。” “她来干嘛?!” “不知道,你先躲一下喔,不要出来。” “喂?” 王仕英关灯,关上房间门。 他跑出去,门铃响了,他又慌张地将茶几上吃一半的蛋糕扔进垃圾桶,拎到后院。又把跟章晓阳的杯子藏进抽屉,连她挂在衣架上的包包也抓下来,塞进沙发下。一阵手忙脚乱,才奔去开门。 “怎么这么久?不想看到我?”徐妈妈笑着进来。 过去,她跟王仕英情同母子,可惜他跟女儿分手了。 徐妈妈一向把他当自己儿子疼呢,想到王仕英生日了,老人家惆怅不已,特地熬鸡汤拎过来。 “徐妈妈坐。” “欸,不坐了,东西放着就走。”她笑咪咪,拍了拍王仕英。“徐妈妈只是有点想你,唉,瀞远没福气,错过你这么好的男人。你们都不联络吗?” “瀞远都说分手了,我也不敢一直纠缠她。” “她啊,那时真的是太伤心了,我知道你委屈,可是我们瀞远到现在都没交男朋友,你知道吗?有时我在想,你们说不定还有可能,都三年了,她一定是放不下你才会……你有女朋友了吗?” 王仕英摇头。 徐妈妈叹息。“所以啊,你没交女朋友,瀞远也没交男朋友,你们互相还想着对方吧?假如是这样,瀞远比较被动,你跟她联络,说不定她也很想你——你们以前那么好,那么多年的感情——” “我知道……我也想她,不过,她不跟我联络……她还好吗?” “唉,她很不好,她在停车场上班,住在那里。”徐妈妈抄了徐瀞远的地址给他。“有空去看看她……徐妈妈希望你们复合,瀞远一直过得很不开心。” 徐妈妈寒暄几句,离开了。 王仕英心情激动着,徐妈妈说徐瀞远在停车场上班,她不做设计了?又说徐瀞远不开心……难道,那天撞见的男人,不是她的男朋友?他怔了会儿,才想起章晓阳。赶紧走向卧房,推开门,打开灯。看见章晓阳湿着发,身上只裹着浴巾,脸色惨白,神色悲惨,顿时意识到自己多荒唐。 “晓阳……” 她怒喊。“你要羞辱我到什么地步才甘心?!” “对不起,她突然来我也吓到了,来,我帮你冲头发——” “不需要!”章晓阳挥开他手,走出卧房,往浴室去,忽停下脚步,见客厅茶几上空无一物。她买的蛋糕呢? “蛋糕呢?” “呃。”王仕英困窘。“我……我收起来了。” “收起来?为什么要收?”章晓阳冲过去,发现垃圾桶不见。又跑到厨房,没看到。 王仕英跟过去。“你先去浴室吧,你——” 章晓阳推开后门,看见蛋糕在垃圾桶内。她笑出来。“好极了,丢在垃圾桶?”痛心啊,像被扔进垃圾桶的,是她。 这蛋糕,她排队排很久才买到的。 他一直道歉。“对不起,因为……晓阳?” 她又冲到客厅,看不到她方才喝着的酒杯,也看不到挂在衣架上的皮包。她站在原地,胸腔剧烈起伏。 “我的东西呢?”她握拳,颤抖。 “因为她突然来,我是慌了才——” “才把我推进卧房?才把我的东西全扔了?”章晓阳冲着他大叫。“我见不得人吗?你太过分了,要伤我到什么程度?她又不是你岳母,你现在跟徐瀞远的妈妈有什么关系,你怕什么?让她知道你有女朋友不行吗?你安什么心?你想跟徐瀞远复合,你没对她死心是不是?!” “我们分手。”他说。 章晓阳愣住。 他再也受不了了。“你这样,我压力很大。对,我就是忘不了瀞远,我就是这样,你受不了,要这样咄咄逼人我们分手好了,我也不想让你难受。这样可以吧?” “混蛋!”章晓阳大叫,推他、咬他,放声痛哭。“你凭什么这样对我?你太过分了你,王仕英,你为什么这样残忍?!” 第二十九章 第十五章 明星汪莺莺告作家儿子弃养,很快攻占影剧版头条,新闻二十四小时轮播,这位过气女星,又尝到翻红机会,轮上各大谈话节目,声泪倶下控诉文坛明星程少华是她独子。待她如何冷血,而她曾为了生养这个孩子,受尽多少委屈。 不孝,这大帽子,稳稳扣在程少华头上。这时,人们才惊觉到原来大作家程少华的妈妈是女明星。连那些从不看程少华书籍的人,也加入这桩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新闻闹得沸沸扬扬,出版社疲于应付记者们的采访请求。 程少华这边,越是缄默不回应,舆论就越是偏袒汪莺莺,认定她的指控是真的,否则程少华为何心虚,吭都不吭? 新闻闹得大,终于连徐瀞远都知道了。 原来,程少华改过名字,他的本名是程品政。 本来,徐瀞远不关心这些八卦新闻,报纸都只是无聊时随便翻个几页。自从妹妹死去,这世界发生的事,她不感兴趣,觉得跟自己无关。 但现在,她很失控,连着两天,追看谈话节目,捜寻网路新闻,翻看报纸杂志。于是她知道程少华的背景,知道有程少华的死忠读者,把书撕毁退回出版社,声援苦命的汪莺莺。 而程少华对外的回应,一律是“个人隐私,无可奉告”。 徐瀞远想象着,程少华此刻是怎样的心情? 她不知道,她从不主动联系他,也不主动关心他。在这段感情里,她一直被动,只是被他推着走。她接收他的付出,享用他的给予,同时又忙着应付被他影响了的自己,她根本没心思理解他或关心他。 这两天,程少华没找她。他还好吗? 到了第三天晚上,徐瀞远交班后,头一回,主动跑去找他。前往的路上,她气自己管不住这双脚,她在干嘛?她不可能是关心他的,他只是她发泄,逃避现实的存在。 可是,她现在是在干嘛?一路心情挣扎,还是来了,按下门铃。 潘若帝来开门,一见是她,立刻低声跟她说:“你总算来了,他感冒又发高烧,这两天一直关在房间睡觉。我跟你说,那家伙啊,只要心情郁闷,就会生病,你快去看他。” 这时,郭莞钰从厨房走出来,看见徐瀞远,故意视若无睹。她月兑下围裙,跟潘若帝说:“排骨粥熬好了,记得让他吃,发发汗会比较快好。” “喔。”这事,某人来做最适合啦。他冲着徐瀞远笑。“你快舀粥拿进去给他喝,他看到你一定很高兴。”让喜欢的人伺候,病会好得更快啦。 徐瀞远放下包包要走进厨房,郭莞钰脸一沉,抢先一步走进厨房。 “我来弄。”她辛苦熬的粥,干嘛让她端去喂? 郭莞钰抢在徐瀞远前头走进厨房,很快地捧着热粥,大咧咧地进了程少华房间,态度大方自然,仿佛她才是他女朋友,把徐瀞远当空气。 潘若帝困惑了,他从没见莞钰姐这样强势的姿态。 他尴尬,对徐瀞远笑。“你快进去看他啊!” “不方便吧?我回去了。”那女人摆明女主人姿态,想必跟程少华感情极好,还为他熬粥呢。徐瀞远胸口闷堵,转身就走。 “等一下,你等一下啦!”潘若帝急了,朝程少华房间喊。“华哥!徐瀞远来看你了——” 房门没动静,潘若帝又喊。“她要走喽!” 房门还是没动静。 好极了,听见她来,是这种回应。房间里正忙着吧,春光无限吧,有那样美丽的女人服务,她在这儿干嘛?! 徐瀞远怒了,尴尬又困窘,开门,走了。 她来干嘛呢?她气呼呼下楼,气恼自己。她干嘛担心?搞笑欸,程少华根本不缺人照顾。他好得很!走出公寓大门,徐瀞远疾步离开。才走了五分钟吧,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喊她,慌乱的脚步追至。 “喂!喂!”程少华脸色铁青,跑过来,喘得要命。“干嘛来了又走?”他哑着嗓子骂她。 “你不是在喝粥?” “你就不能等一下?” “干嘛等?有美女伺候就够了,不打扰,掰。” “你——”程少华顿住,忽明白了,他转怒为笑,揉着徐瀞远头发。“你吃醋。” 徐瀞远挥开他的手,又走。 他抓住她的手,拉她过来。 “喂!”他喊。 “干嘛?” “对病人要温柔。” “嗟。”徐瀞远甩开他的手,又走。他忽地整个身子往她身上靠,硬挂在她肩侧,害她走不稳。他很重,徐瀞远抬手挡,要推开他。 “我头晕。”他苦道。 “走开。” “咳,完了,我要晕倒了。” “喂!”可恶欸,徐瀞远赶紧搀好他,他笑了。 “去你那儿吧。”然后很搞笑地装起小鸟依人,蹭着她、偎着她。“记者一直上门骚扰,我都不能好好养病。” “我那里没有排骨粥。”她口气还是很硬,心却一阵暖。那句“去你那儿吧”,把她的怒火瞬间弭平。 “没关系,没排骨粥无所谓,有排骨精就好了。” “你说什么?!” 他哈哈笑,搂着她的腰。“长胖点吧,都没有肉让我掐。” “什么啦。”徐瀞远推不开他,不得不扛住他走。这样走很困难欸,他很赖皮喔。 “徐瀞远,下次来之前先给个电话。” “是,让你有时间把女人支开。” “吃醋呴,快承认吧!我不会笑你的。”他显得很乐,徐瀞远一使力,将他推开。咻。他立刻黏上去,手也缠上去,身子也贴上去,活像甩不掉的牛皮糖,真搞笑欸。“别这样,别气,你闻闻,你快闻闻看。” “闻什么啦?” 他竟拉开衣领,把她的头往胸膛按。 “变态欸。”她大叫。 他大笑,解释着。“我一听你来,吓得奔进浴室冲澡。唉,我躺了两天,发烧,又流鼻涕,全身臭酸味,怎么好意思见你。” “你就好意思见那个女人。” “不一样,莞钰是朋友嘛,你是我亲爱的啊——” 这下她的怒火,当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瀞远——”他又整个人从她身后,猴在她身上。“我太虚弱,走不动,你背我吧。” “不要闹了,这样我没办法走路。” “你扛我吧。” “你很重欸,你有病。”他到底怎么回事?好反常,一直撒娇,一直黏过来。 “我是有病啊,我喉咙痛流鼻涕,我病人啊。” 唉。 她放弃挣扎,脖子被他圈住,他挂在她身上,她只好近乎用驮的那样背着他走。她忍不住笑了,他生病时,原来很幼稚。 她说:“你去我那里,家里的排骨粥怎么办?” “我不想吃排骨粥,我想吃小米粥,弄给我吃好不好?” “我不会煮小米粥啦。” “你可以买啊,前面、前面有一家餐厅有卖,我们买了再去你那儿。” “我那里很小,你在那里没办法好好养病。” “我知道,你没良心也不是一、两天了,你是怕被我传染。瀞远,做人不可以这样,要讲义气。共患难的时候到了,你可不要撇下我啊!做人要有道义啊,我这残躯,好歹也提供你不少欢乐时光啊,人要感恩啊!带我走带我走——” 她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了。是怎样啦,扯很远欸。 于是他们买了小米粥,搭计程车回徐瀞远的住处。 在停车场时,收费亭里坐着老板汪大吉,见她带男人回来,大声嚷嚷地:“呦呴,交男朋友了啊?”汪大吉就是这样,口无遮拦。 “看清楚,他是女的。”徐瀞远的回答也很霹雳,程少华笑到差点躺平在地。汪大吉的反应也很妙。“女的女的喔,我很开放的,我尊重同性恋。”果然是世外高人,别看这小停车场当收费员很没出息,能有个这样开明的老板,实在难得,是很幸福的闲差啊。 程少华这才明白,为何徐瀞远能在这儿窝久久,这真是个适合休养生息的好地方。 徐瀞远打开房门,忽想到桌上堆着关于程少华弃养风波的报章杂志,怕他尴尬,她冲过去要将那堆报纸全塞进抽屉内。 程少华看她手忙脚乱地,他笑呵呵。“干嘛?干嘛?我无所谓啦。”他走进来,坐床上,竟洋洋得意道:“原来你这么关心我的事。”说完,招她白眼。 他翘起二郎腿,大爷儿似地喊。“我好饿,快,我要吃小米粥。” 还以为程少华会跟她解释一下弃养的事,替自己辩解几句,想不到他这么无所谓。 程少华也以为徐瀞远多少会追问弃养一事,质疑他的人品。想不到,她也只字不提。 他们俩也够妙了,她不问,他不说。他不说,她更不提。好像不关心彼此吧,还是……太关心反而不愿莽撞地提问,就怕刺激了伤心事。 她拆开塑胶袋,拿了碗,倒小米粥,放汤匙,递给他。 “啊。”他张嘴,她怔住。他指着嘴巴。 “我病人,你要喂我。”拿汤匙,递给她。 “没手吗?自己吃。” “你没看见我脸色惨白吗?我很虚弱。” 从刚刚就一直强调他虚弱,是有多虚弱啦!她瞪他。“没虚弱到拿不动汤匙吧?” 不理他,她坐下了。 “有这种女朋友吗?” “不吃吗?不吃还我。” “我吃我吃。”他捧起碗,舀粥,慢吞吞吃。 徐瀞远坐在桌前,托着脸,看他吃。 他吃完,放下碗,又说:“给我水,我要吃退烧药。” “喏。”她拿杯子给他,水壶就在他旁边。“自己倒。” 他笑出来。“是。”拿杯子,自己倒水,自己吃药。吃完药,倒床上,又申吟着求她。“来,帮我月兑上衣,这里没冷气,我很热,我要睡一下。” “别使唤我,让你进来睡已经够好了。”她不太适应对他越来越好的自己,感觉她会越来越软弱。 “我真可怜,生病了还被虐待。”他哭夭几句,躺平,搂着枕,蜷着身睡了,只差没流下两滴泪了,他可以表演得更可怜一点。 “这么委屈?”她抬脚,踢踢他的腿。“你回去,有人等着伺候你。快起来,我帮你叫车。” 程少华赶紧闭好眼睛,不靠夭了。 徐瀞远笑了。真是,干嘛啊?罗啰嗦嗦,可怜兮兮的。 时间还早,可是……她想了想,干脆熄灯,也上床去,躺他身边。他立刻凑近,自她背后,环住她。她发现他身体很烫,转过来,模他额头。 “这么烫?退烧药有用吗?” “没用,我很冷,快月兑光光用你的身体温暖我。” 她掐他的脸。“最好是最好是!” 他更用力搂紧她,叹息。“不要紧,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皱着眉头睡。 很难受吗?她看着不忍心。也许他真的很难受,才会啰嗦不停。 “我带你去看急诊。” “嘘……睡饱就好了……”又在她耳边呢喃。“明天早餐我要喝鸡汤,你煮给我喝。” “这里又没厨房,我也不会煮。” “徐瀞远——” “嗯?” “好奇怪……” “奇怪什么?” “你很坏……又对我不好……”他昏昏沉沉嘀咕着。“我到底喜欢你什么?” “不知道。”她也觉得理亏,她……以前不会对人这么冷漠的……一直对他冷淡,没好话。 是因为没打算放感情在他身上,所以懒得讨好他。这样分手时,大家都不难过。只是……不知不觉,越来越靠近。 第三十章 他睡了。 她没睡,也不敢睡,她不时地去碰他额头,注意他的体温。又打量他的睡容,心情复杂,感觉很不真实,竟跟这男人走到这种地步。 徐瀞远记得,那时她受伤住院,程少华说过这样一段话——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我非常自私,绝不委屈自己。” 就是因为他说得这么强悍,她以为就算跟他亲热一阵子,拍拍屁|股走人,他也不会受伤。他都说他绝不让自己委屈了,所以她更毫不介意张牙露爪地表现不在乎他的模样。他不爽,自然会走。 她是不会爱上他的。 那不在她期待中,这只是孤男寡女,露水姻缘。只是时机刚好,彼此身边都没人,来一段风流韵事。为苦闷的现实生活,添一点绮丽色彩。 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啊,怎么好像越来越亲密了? 程少华不知道这晚,他躺进梦里时,看顾他的徐瀞远,有多挣扎,情绪多分裂。 她没办法走出妹妹的伤痛,没办法放下仇恨。她打定主意要做的事,必然会毁灭自己。所以,又怎么敢去想,跟他有未来?她以为他常跟女人分手,新欢不断,他是花心大萝卜,很快会对她失去新鲜感。而她,也只是贪图一时欢爱,偷来短暂的慰藉。 可是……可是啊……他还在这里呢? 徐瀞远眼睛酸涩,心中凄苦。 这家伙,怎么跟她当初认识的,不一样啊。 明明他写的文,杂志的采访,甚至是最近的弃养生母的新闻,看起来,他就是外界评语的那种人,一个心狠、冷酷、性情差劲的自大自私男,连生母都可弃养。 可是,和他真实相处过,徐瀞远感觉到的程少华,不是那种人,现在,害她也错乱了。 口口声声说绝不会委屈自己的人,却饱受她欺负也无所谓,甚至甘心睡在门外直到天亮,只为了确定她很好。口口声声说他是很自私自我的,结果会在她痛哭时体贴地拥抱她、守护她。会平静地面对她种种恶劣的情绪,这怎么会是自私的人? 有时,徐瀞远感觉可怕,那个被现实磨损的,那颗已经冷酷的心,现在会被他拧痛,会因他震动,它有感觉,它会因为他的事烦恼。 难道她之前想得太简单了?人的感情,真可以操控自如吗?,真可以彼此发泄完就算了吗? 徐瀞远闭上眼,忽然听他喊了一声。 “妈……” 她睁眼,看着他。发现他在梦呓……喃喃地说了什么,又睡去。 她凑过去,看他紧揪眉头,睡不安稳。 作恶梦吗?想了想,低头,在他滚烫的额,吻了一下。然后,惊讶地,看他眼角渗出泪…… “妈……”他又喊了一次,很无助的口吻。 徐瀞远震惊着,既然无情的弃养生母,为何又在梦里呼唤她?他心里也有过不去的梗吧?也有过什么样的伤心往事吗? 她心疼着,感觉到他的无力感。她内疚了,好像害他这样伤心的事,她也有分。 程少华啊……你不可以这样……不可以让我越来越在乎你。 我没有余力……爱你。 徐瀞远不知睡去多久,再睁眼,床边空着。 他不在?窗外路灯亮着,天还黑着。 他呢? 她下床,推开房门,听见有人说话。从门缝看去,程少华在外面跟人讲电话,脸色铁青,口气愤慨,虽然他已刻意压低嗓音,但严厉的腔调,徐瀞远都听见了。 “……好啊,你去啊,随便你在节目里怎么讲……我怕个屁,我管别人会怎么想,你少威胁我,马的,我不会给你钱……你以为我在乎?我不会……你厉害,换了五支号码都能被你找到,你了不起。……什么我妈?你不配,当初是谁卖掉房子养外面男人?少装可怜,爸死的时候你有来看我们吗?你拿多少钱走?你有管我们死活吗?我弃养?亏你说得出口,你告啊,我会请律师,我宁愿把钱给律师也不会给你一毛钱,我学费你出过吗?我没钱吃饭时,你在哪个男人床上?!你放屁!你不要解释,我不要听,你哭什么哭,被抛弃的是我,是我!拜托你当初弃养我,就放过我,就彻底放弃我,不要再打给我!” 程少华将手机摔地上,踢它,踩它,发狂践踏,好像那是他痛恨的人,他把所有愤怒痛苦,都发泄在可怜的手机上。 徐瀞远没见过这么失控崩溃的程少华。 她心跳很快,她关门,回床上假寐。 一会儿,程少华在外面平复情绪了,回来,轻轻把门关上,像是怕吵醒她。徐瀞远在黑暗中等着,但他一直没回床上。 她有些担心,微睁眼偷望他。看见他坐在桌前,双手按着头,驼着背,在黑暗里沉默着。他的背紧绷,似扛着巨大的痛,身子也微微顚抖。他在哭,眼泪从掌心淌落。 徐瀞远心头酸,紧闭眼,不忍看。她胸口堵着,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搞的,她也好难过,她竟也好想哭。 小房间,他的悲伤满溢,间接也淹没了她,她眼眶湿透。 他在那儿悲伤。 她在一旁也悲伤。 她想起妹妹,她也好痛,她跟他一样,都是伤心人。 他是被母亲抛弃。 而她妹妹死去时,她是抛弃世界。 她孤独绝望好久好久,她能理解那种恨和痛,那种巨大的无力感,有时你就是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接受现实,无计可施,那会逼得人发疯。 原来他也有绝望崩溃的时候,他也会这样软弱在暗夜里偷哭。然后白日在人前,若无其事,天下无敌的自信表情。 他越是自信自负,她就越是爱跟他唱反调。她一直表现得不在乎他,好像没有他也无所谓。他对她好,她就算感动,也故意表现冷淡。 但,这刻,当他弱到躲在暗夜里偷偷哭泣时,她崩溃了,她把脸掩埋进枕头深处,也偷偷哭着。她没办法无视软弱的程少华,她感觉好痛。现在她隐约明白了,他生病时拚命跟她撒娇,幼稚又赖皮,也许是想从她身上,讨到一点,从未在母亲身上讨到的关怀吧…… 可是她只给他冰冷的脸色。 他也需要被安慰,如同她活不下去时,在黑暗路途中,她不自觉地,也渴望偷来一点温暖,贪他的拥抱,让她撑下去。 第二天,徐瀞远早早就出门了。 那时,程少华还睡着,她悄声离开房间,到附近菜市场。她买了鸡腿肉,又买了小电锅,菜刀,砧板。菜市场,小贩正忙着备货,妇人背着幼儿买菜。阿公带着孙子挤进豆浆店吃早餐。热闹的人声,各种食物气味,冒着热腾腾烟雾的煮食大锅。寻常种种,刺激着她。 她多久没经验到这种平凡的家常时光?正常人的恬淡日子?没有沉痛历史,只是安分守已地买菜煮饭,工作上班,放假玩乐。这样平淡的日子,她竟然都生疏了。 有一刹那,她拎着食材,恍惚地怔在路旁,看着这寻常景色,感动不已。这才是生活,而她遗失太久。她刻意孤僻自己,冷在那小小收费亭,与世隔绝。但这寻常人的生活,如今,为何教她目眶湿濡? 当徐瀞远在菜市场买菜时。 徐妈妈却拎着早餐,到停车场找她。 她到附近银行办事,时候还早,上次跟女儿不欢而散,徐瀞远就没回家过。这回,她特地备了徐瀞远爱吃的九层塔蛋卷,煎好了放保温锅里,一路拎来给女儿。穿过停车场,走到女儿寄居的房间,小房窗口,开着一条缝。 徐瀞远醒了吧? 徐妈妈瞄一眼,吓住。 一名男子,睡在女儿床上。她怔住,退后一步,看看周围环境。没错,这是女儿待的停车场。又胆怯地猫向房间,里面堆放的是女儿的用品。 但,床上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那个人,又不是王仕英。 徐妈妈震惊,尴尬,像看到不该看的事,又怕女儿回来发现她。她慌慌张张退出停车场。捣着胸,心跳好快。疾步离开……那个人……是谁?! 七点多,程少华被一阵锅盖的冲撞声吵醒。 他睁开眼,看见小房里,白的热蒸气飘散。一只小电锅,搁地上,水滚着,正冒着热气。那是什么? 他惊讶,往旁边看,看徐瀞远坐在小椅子上。见他醒了,她拿温度计,啊地张嘴,示意他张口。他张嘴,温度计塞进他嘴里,她看手表。时间到,取出,检视度数。 “三十七度,退烧了。”她摇晃温度计,放桌上,又拿碗,掀开桌上沸腾着的电锅,鸡汤的香气弥漫着。 程少华惊讶着,她几时变出电锅了?他看她舀汤,端过来,以汤匙舀了汤,吹凉,递到他面前。 “啊——”她说。 “啊。”他张嘴。 汤匙放入他嘴里,鲜甜的鸡汤,真好喝。 他就这么让她一口一口喂完鸡汤。他心里暗暗惊讶,她是转性了喔? 看着晨光中,她恬静的面容,看她温柔的动作,这……是那个一直跟他唱反调,耍冷酷,难亲近的女朋友?昨晚他吵着要鸡汤,要她喂,她都很不屑。是怎样?神明有托梦教训她吗?现在竟然这么顺他的意,他反而感到不安,又有点尴尬。 病时被人呵护,是他幼年没享受过的待遇。他默默喝汤,怕是在作梦。而汤碗直冒着的热气,氤氲他的眼。 唉,人生总有某些时刻,会幸福到说不出话,难以言语,无法形容,人变得傻呼呼,身体软绵绵,然后,被一种福至心灵、活着真好的感动包围住,像一颗糖,有了甜蜜的心境。 这一刻,害这个大男人,在女人的宠爱里,温驯似只乖羊。 他没想到徐瀞远煮的鸡汤这么好喝啊…… 这不是初次下厨的人会有的功力,原来她是会做饭菜的……原来,要温柔时,她也是可以这么有母性光辉的。人啊,多不可思议。有这么多面貌,她令他惊奇,仿佛又多认识了一个新的女人。 喝完鸡汤,她将碗,搁桌上。又抽来面纸,很细心地抹去他唇边油渍。然后退开些,双腿交叠,望着他,温柔的目光,像望着个需要被爱的孩子。那双乌黑神秘的眼瞳,望着他,好像就能把他心中所有黑暗消灭。 他们从刺激火热的xing爱,怎么样地,走到了而今这般家常风景? 令这小小蜗居像遮风避雨的家? 徐瀞远看他脸色恍惚,表情呆怔,她笑了。 “怎样?大少爷,鸡汤也弄给你喝了,也如你所愿喂你了,这下开心了吗?”他愣了愣,笑了。“唔,我太爽了。” 然后,他们都笑了。 或许人们,就是在这种时候,感动到会冲动干傻事吧?那些为爱疯狂,说的就是在这一刻吗? 程少华以为是他在保护徐瀞远。哪知有这一刻,她像圣洁女神,反过来呵护他。 “徐瀞远……”他望着那双明灿灿的眼睛。“你银行存款有多少?”他问,她怔住了。 他继续问,而且是正经地问了许多令她惊讶的问题—— “你有负债吗?如果有,负债多少?一个月需要多少开销?零用钱要多少?在外面有没有小孩?跟以前的男人还有没有来往?家庭成员多少?品行如何?有没有什么经济上或健康上的问题?” 徐瀞远脸一沉,动怒了。 这可不是她期待中的回应喔,他干嘛?身家调查?银行多少钱?问这些做什么? “想跟我借钱的话,免谈。”哼,给点颜色就开染房,赏你一点甜头就得寸进尺?!这家伙,居心叵测。 他说:“我是在衡量爱你的风险。我要知道徐瀞远这个女人,是不是我程少华的人生负担得起的。” “什么意思?” “欠债如果没有超过一千万,还在我可以忍受的范围。” “若超过呢?” “那就不是我能承担的风险。” “于是呢?” “就不能继续跟你认真走下去。” “呵。”她又气又好笑。“程先生真会杀风景。” “我是务实,决定买一个想永远留在身边的东西时,就像决定养一只宠物,买一间房子,这些人生重大决定,若要负责到底,就该事先彻底了解跟衡量,是否自己可以负担得起的。” “听起来很现实。” “难道现在都不流行说实话?” 她笑了。“你的实话听起来像在谈判做生意。” “那就是,这是一辈子的生意,我要秤秤自己的斤两。” “何必这么严肃?不需要这么认真。” 他凛容,正色道:“有件事,以防万一,我先跟你说一声。上次在这里时,我们没避孕,万一有小孩,一定要告诉我,不准做任何决定。你可以生下来,我会负责。就算徐瀞远这个人我无法负责,但养一个小孩,以我的经济状况承担得起。” 他伸手,拨开垂在她脸边的发丝,以好温暖的目光凝视她,好温情的口吻跟她说。 “我想跟你结婚,所以想彻底了解你的背景,给我一份关于你的报告吧?让我了解。当然,我也会附上我的背景,资产证明,户口证明,让你了解我是不是让你可以安心嫁的男人。你不会在跟我结婚后,忽然冒出不认识的小孩喊我爸,或忽然冒出不认识的女人喊我老公,更不会有突然多出来的债务。这不是很好吗?” “你想太远了。”徐瀞远站起来。“我不结婚。” “考虑考虑吧,先看过我的报告。”他眨眨眼,此刻已不是昨夜偷哭的家伙,他又恢复那种臭屁臭屁的自信样。“我的条件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精彩绝伦堪称人间极品——” “是是是,你大概还没醒,你继续作梦,我上班去。” 结婚?不可能!徐瀞远逃了。 第三十一章 第十六章 中午,朝阳建筑事务所。 章晓阳跟同事熬夜改设计图,三人小组累瘫。 “拜托不要再改了。”王芝恬哀嚎。“风水师一句话就害我们改死。” “改大门方向又改窗户位置——”小张摔笔。“昨晚弄到现在,老婆都快变室友了。” “业主信风水,有什么办法。”章晓阳揉着僵硬肩膀,忽然手机音效通知,有简讯。她拿起手机,是王仕英发的,章晓阳拿着手机到角落检视,忐忑着。上回争执后,他提分手,她崩溃。 后来他花好多时间哄她,两人才重新和好。她愿意原谅王仕英,虽然如此,还是不安。这几日仕英没联络她,她忙着加班,心里老担心着,怕仕英不理她了。 同事见她跑去角落看手机,纷纷亏她—— “男朋友呴?” “打来查勤呴?” “几时介绍我们认识啊?” 不理同事们调侃,章晓阳点开简讯。 跃入眼里的,是王仕英关怀的字句。她稍放心,嘴角扬起笑意。 “还在加班?别忘了吃早餐,身体要顾好。” 真感动,她读下去……脸色骤变。 “我去外地散心,这几天不会在家。很抱歉,我知道你对我好,但我必须坦白告诉你,我还忘不了瀞远。我们分开吧。我也不想耽误你,希望你冷静下来,去找比我更好的人。真的很感谢你这段日子的陪伴,我深深地祝福你,务必珍重。我家钥匙,放信箱里即可。” 一直担心的事,果然成真。 章晓阳晕眩,扶着墙,脸色惨白,微微喘,很虚弱地拖着脚步回座位。 同事见状,围过来。 “怎么了?” “脸色这么糟?” “你没事吧?” 章晓阳闭眼,摇头。没事,没事。是吗?她不确定,她好像破裂了,好像没办法站着。王仕英不要她了——为了徐瀞远,放弃她。 室内电话,传来总机小姐的声音。“晓阳!有人找你。” 是他? 章晓阳奔出去,很失望,站门口等着的是徐妈妈。一见章晓阳,她过来亲热地挽着她的手。 “现在是午休时间吧?不好意思,徐妈妈忽然跑来,可以请你吃饭吗?” 章晓阳带徐妈妈到附近小吃店。 章晓阳失魂落魄的。“徐妈妈找我什么事?” 徐妈妈试探道:“早上我去银行,就弄了早餐顺便去看瀞远。我……我发现她房间……有人在。” “是王仕英?”章晓阳震惊。幸好,徐妈妈摇头。 “是他就好了,我还真希望是。他们应该要复合的,我一直这么希望着。仕英多爱我们瀞远啊,可是我今天看到的,是不认识的男人。” 呴,章晓阳懂了,想必是那位大作家程先生。突然她一阵愤慨,徐瀞远真抢手。一个忘不了她,一个迷恋她。左右逢源,好快活。她呢?她就这么不堪?连捡徐瀞远不要的都保不住?! 不知章晓阳心情,徐妈妈又说:“前几天仕英生日,我才去看过他。我看仕英还爱着我们瀞远,他们可以复合的。可是……怎么瀞远忽然……晓阳,你跟我们瀞远最好,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瀞远……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章晓阳低头,搅着汤面,又气又伤心。王仕英为了瀞远抛下她,徐妈妈偏在这时候跑来问她徐瀞远的事。 大家关心徐静远,而章晓阳,你的感受谁在乎?! 章晓阳凛着脸,缄默着,压抑不断上升的火气跟满月复的委屈。 徐妈妈以为她顾忌瀞远,不肯说,遂安抚着。“没关系,你跟徐妈妈讲。我不会跟瀞远说。我只是想知道那个人,人品好吗?对瀞远好吗?我不希望瀞远受伤,如果没有比王仕英好,那还不如——” “那个男人不是她男朋友。” “那为什么睡她房间?” “徐妈妈怎么不自己问瀞远?” “唉,你知道瀞远因为她哥哥的事,对我跟她爸很不谅解。我怕问了她生气,又怕她会尴尬——” “她没那么容易尴尬。徐妈妈,那个人是她的炮友。伯母知道什么是炮友吧?就是大家有需要时,约出来上床——” “章晓阳。”徐妈妈脸色一沈。“别乱讲,我们瀞远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伯母又知道了?” 徐妈妈震惊,不懂章晓阳为何语气愤慨。“我……我了解我女儿。” “是吗?请问去年甄宜忌日那天,你知道你女儿徐瀞远在哪儿、在做什么吗?她拿着刀跟踪郑博锐,差点就动手杀了他……今年,她跟我说,如果十月法院开庭,又减轻郑博锐的刑期,她还要去杀他,她要自己讨公道。” “不可能……她会杀人?” “她会,她什么都做得出来,她一直有搜集郑博锐的日常作息跟固定出没的地方,她要报仇。要不是去年没成功,你现在就要去监狱给徐瀞远探监了。” “这么严重的事,你怎么没跟我说!”徐妈妈胀红面孔,气炸了。 “她不准我说。徐妈妈还想听什么?还要我说更多吗?伯母不知道吧?那个男人是她的房客,她租房子租到床上去了。她就是这种女人。” 章晓阳扔下汤匙,瞪着伯母。 “所以不要再撮合王仕英跟瀞远,你女儿经过那件事已经疯了,她不正常了,王仕英和她在一起只会不幸!她一个人可怜就算了,为什么要拉别人下水?王仕英够衰了,为了她受过多少压力?至于那个被当炮友利用的男人也是受害者。我不得不公道说一句,你女儿不是什么好人,从以前当她助理,我就讨厌她,她烂透了——” “章晓阳,你说这话,对得起瀞远吗?是谁一路带着你,让你成为设计师?是谁帮你写介绍信,让你到现在的公司工作?是我女儿,更不要说以前你们熬夜工作,你住我家吃我们的用我们的,我把你当女儿疼,你怎么能这样说瀞远?!” “就算她对我好过,这几年她落魄了,我一直去关心她,看她脸色也看够了!”章晓阳怒吼。 徐妈妈骂回去。“你最清楚瀞远受的打击,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竟然还讲这种恶毒的话。”徐妈妈哭了,替女儿不值。 “我女儿太可怜了,连最好的朋友都这样对她,她有多苦啊。” 烦死了!章晓阳站起,豁出去地喊。“拜托伯母不要再来烦我,我受够帮你们,不想再跟你们有任何关系,我已经够烦了!” 章晓阳说完,走了。 讲那些恶毒话,她自己也心惊胆战直发抖,但她实在气疯了。是,是曾经受过徐瀞远的恩情与照顾,但那些都弥补不了王仕英抛弃她的痛。理智上觉得不该怪徐瀞远,但感情上就是嫉妒跟愤怒。她太矛盾太挣扎,失去控制,发泄般地说狠话。 徐妈妈在小吃店怔坐着,好久,才有力气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家的,一路太阳大,她头昏,心悸,脚发抖。她搭错公车,下错站。走错巷弄,一路慌。好不容易到家了,一进房,见老公坐在床头,闷着喝酒抽烟。 她气得冲过去,抓酒瓶,砸地上,冲着他咆叫。“喝够了没?你喝够了没?!” “干什么你!”徐爸震惊,看老伴脸色胀红,浑身发抖。 “怎么了?” “是不是死了一个女儿不够,还想再死一个?” “你发什么神经?瀞远怎么会死?!” “她——”她想杀人。徐妈想说,又憋住了。不,不能说,这不是他们劝她就有用的,弄不好,老公激动起来,事情只会闹得更糟。 怎么办?瀞远糊涂了,怎么办啊? 徐妈跌坐在地,忽然崩溃大哭,槌着地。“我的甄宜,我苦命的甄宜啊,死得好惨,妈太没用了,没用啊!”她失控痛哭,吓傻徐爸了。 “到底什么事你快说清楚啊!” “我不管啦,我就是没用,跟你一样都是没用的爸妈,我们不配养孩子,你说我们为瀞远跟甄宜做过什么?你只会在乎你那个混蛋——” “x!那个混蛋不是你的?!” “所以说我们没用,我们混蛋!我们干脆一起去死,拉那个不肖子一起死,他开什么咖啡馆,他还开什么,不开了,我们大家一起死!” 徐妈冲出房,徐爸拽她回来,揽着她去床上躺着。 “你冷静,你不要这样。” 她又哭又叫,歇斯底里。“我可怜的瀞远,她是多苦才会这样,是我害了她,逼她帮着赚钱帮家里,要她帮着养妹妹,我亏欠她太多,都是我——” 徐爸好不容易哄得老婆甘愿躺下,她哭到全身乏了,才迷迷糊糊睡去。 徐爸到房外,给徐瀞远打电话。 “你做了什么好事?你妈疯了,又哭又叫,嚷着要跟你哥去死,你说了什么话刺激她?” 徐瀞远一下班,就回家探望妈妈。妈妈躺在床上,满头白发,一脸沧桑,脸面泛油光,眼皮浮肿。一双老手,皮肤尽是黑斑与皱纹。在微弱的黄灯光下,徐瀞远心痛地感觉到,妈妈是真的老了。 “我没事。”徐妈有气无力地看着她。 “爸说你不吃晚饭,一直哭,喊着要跟哥去死,怎么了?” 徐妈叹息,握住她的手。“瀞远啊,妈以前跟你爸老是忙着赚钱,家里困难,妈每天都很操烦。可是……你最懂事又最坚强,所以妈把甄宜都推给你照顾,每天只想着要怎么对付那个老是闯祸的不肖子——” “干嘛说这个?” 徐妈哽咽,将女儿的手拉在脸边蹭着,她心疼啊。 “我从没去想,好好地想——我的瀞远不是天生就很强的,她也需要我这个妈保护的。她看我每天操烦哥哥,说不定很羡慕,因为我只会叫她帮这个做那个的……不能因为她懂事,就让她辛苦,这不公平对吧?都是妈不好——” 徐瀞远凛着脸,强忍住泪。她才不哭,早就不希罕了。反正爸妈就是只宠儿子,她不在乎了。 “来……让妈好好抱抱你。”徐妈想将女儿搅入怀里,却感到她肢体僵硬,隐隐抗拒着。 “妈你休息吧,不要不吃饭,对身体不好。”徐瀞远尴尬,起身走。一开始,是期待又渴望被母亲拥抱,后来,期待一直失落,怀疑是自己太不可爱。不像妹妹爱笑又会撒娇,也不像哥哥虽然闯祸不停但懂得讨好妈妈,讲他们爱听的话。 她渐渐成为一个别扭的孩子。得不到父母疼爱,所以更好胜更好强,只想着成为更有本事的人,谁也不依靠。现在,妈妈忽然想抱她,她反而尴尬。 “瀞远!”徐明志忽推开房门进来。“你来得正好,我的店交给你去装潢,这是你拿手的吧?” “不会找设计师喔?” “唉,干嘛找,有这么优秀的妹妹,干嘛让外人赚。” “我收费很贵。” “我会付啦,对不对?妈,你跟她说,我们有钱,花几十万装潢没问题。” “我不想。”徐瀞远推开他,走出去。 “喂,自己的哥哥都不帮,你会不会太拽了?!对家人这么无情对吗?啊——”被枕头击中,徐明志捣着头瞪妈妈。“干嘛打我,很痛欸。” “我警告你,不准再去烦你妹。” “我又怎么了?她本来就是设计师啊,让她帮忙很合理啊。” “你闭嘴!你要是再敢找你妹麻烦,我把你那个什么咖啡店烧了。” “干嘛啊。”徐明志怕了,坐在床沿,哄着妈妈,拍着她手臂。“好啦,我不烦她,妈干嘛忽然这么凶,吓到我了——” 徐瀞远因为妈妈的话,心情闷。她自幼有委屈,妈妈偏心,她不谅解。可是,最近她会想到程少华,他是被妈妈抛弃的人,甚至,亲生母亲还闹新闻告弃养,把他暴露在大众面前,成为被人议论的对象。 徐瀞远不懂,程少华怎么还能开开心心生活着?有时,她打量程少华,不知道他是修养太好,还是真的无所谓?这阵子他妈常上电视节目哭诉,大赚通告费,他为什么还能没事般来找她约会? 第三十二章 今天傍晚,他们去吃冰。 大热天,冰果室挤满刚下课或下班的人们,吵闹拥挤。大家排队前进,轮流选料结帐。 徐瀞远注意到老板娘跟员工一直望向程少华,他们窃窃私语—— “是他吗?” “就是那个弃养生母的作家?” “好像是耶。” 程少华也听见了,他投给徐瀞远一个尴尬的笑。 刨好冰,结帐时,自认是正义之士的老板娘酸溜溜地说:“现在养孩子有什么用啊,长大就不管老母。”一边说着还一边讽剌地冷笑。 “长得一表人才,没良心的话,有个屁用!唉,我的冰真不想卖给狼心狗肺的人。” 身后员工顿时也附和着老板娘,你一句我一句的—— “唉呀,就是啊,这种人写的书能看吗?带坏社会风气嘛。” “没钱养妈妈,还有脸跟女朋友出来吃冰?没教养。” “社会风气变喽。” 老板娘跟员工们一搭一唱,很快令店内客人们都认出程少华来了。 程少华凛着脸结帐,跟徐瀞远端着冰到座位去。才坐定,旁边客人不屑地瞥他们一眼,起身,换座位。可容纳六人的大长桌,瞬间只剩他跟徐瀞远,他们感受到周遭投来的敌意。 空调很冷,周遭敌视的眼色更冷。 程少华自己是无所谓,但这会儿他好难堪,愤怒着让喜欢的女人目睹这一切。他们对坐,看着彼此,面前大盘冰,一口也没动。 程少华说:“我们走吧?”不吃了,真扫兴。 徐瀞远挑了挑眉,她做了个动作,令程少华惊愕。同时,他听见周遭人惊讶低呼。 徐瀞远掐住盘子边缘,将一大盘浇了牛女乃的冰,很帅气地哗地倒在桌面。冰水四散,冰料跟炼乳糊烂漫淌,淹没桌面。 程少华看着,也端起他那盘冰,不顾周遭人眼光,更帅地唰的泼洒整张桌面。 “你们干什么?”老板娘冲过来骂。 “不好意思。”徐瀞远淡定道:“我们没教养。” “对,我们是野蛮人。”程少华说。 随即他们大笑,不管那些批判的眼神,他们手牵手,走出冰店。让那些爱嚼舌根的八卦人去骂吧,随便他们去说吧。 程少华拉徐瀞远上车,回家。 甫开门,群猫拥上。他们又模又抱,一阵亲热招呼。忽有一种天地辽阔,众叛亲离,但只要我有你,你有我,还有这些忠心的毛小孩们,已经足够。 程少华榨了西瓜汁,他们畅饮,一起嘲笑老板娘囧掉的表情。然后回房,锁了门,笑躺在床,亲热**。拥抱,拥抱,更热烈拥抱,更没距离地亲昵。他们缠绵,激情欢爱,在水乳交融的快感中,把那些敌意跟坏心情都驱逐。 缠绵后,程少华撑起手肘,将她困在臂间,问起他给徐瀞远的报告。 “喂,看完我的报告都没表示吗?我的资产所得,理想的婚姻生活计划,养育儿女规划,都鉅细靡遗条列给你知道了。你呢?你什么时候要给我你的?” 他是控制狂,这是徐瀞远看完程少华报告的感想。 这家伙连健康检查的医生证明都附上,连未来要给儿女的教育基金都存妥。报告做得详尽,显示他一旦结婚,就不许意外发生。表明他对未来伴侣期待很高,看待婚姻态度是只许成功、不准失败。 知道他妈妈的事,徐瀞远可以理解他的行为。 因为有个不负责任的妈妈,他恐惧事件重演,他要值得信任,能够掌控的老婆,他不准婚后有无法预期的状况发生,他在爱情里,不许意外跟背叛。 “干嘛结婚?我不会是好老婆。”徐瀞远说。“我的报告,这么一句话就够了。” “嘿,说说你对婚姻的态度啊,好不好我说了算,别替我做决定。”他捧住她脸,笑意盎然,眼色温暖。“我怎么看,就觉得非你不可。刚刚你在冰店的行为实在太帅了,我们来结婚吧?” 徐瀞远静静审视他,在他目中,她看见他的认真、他的期待,他对这份感情很严肃。 正是这点,使她困扰,感到内疚。她充满仇恨的心,没有跟他的未来,她有官司要打,还要找郑博锐报仇。她怎么可能毫无挂碍地去跟他结婚生子?养儿育女?她说:“其实,我早就把我的报告写好了。” “是吗?还不快给我看。”他兴致勃勃。 徐瀞远捞来皮包,打开,取出一张a4纸,递给他。 程少华握住那薄薄一张a4纸。“就这么一页?” 他惊愕。他给她的可是一大叠呢!还有让他更震惊的…… 什么?那报告上面,她写的字寥寥可数。他给她的可是万言书呢!什么?程少华脸色铁青,这报告惨不忍睹。 徐瀞远的资产:你不必知道。 徐瀞远的人生规划:与你无关。 徐瀞远对婚姻的态度:徐瀞远不结婚。 徐瀞远对养育儿女的想法:唯一想法就是徐瀞远不会有小孩。 徐瀞远是否还跟前任情人们有联系?这你不需要知道。 程少华生气了,扔了纸。 “你没认真写,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吗?” “你没跟我开玩笑,”徐瀞远正色道:“也许,开玩笑的是我。” 气氛骤降至冰点,他们坐在床上面对面对峙。 徐瀞远决定讲清楚。“程少华你听好,我只想跟你快快乐乐,维持这种纯享受的关系,我不跟你结婚。” “是不能还是不想?我们不可能一直这样。讲清楚,至少大家对未来有共识,不然要怎么走下去?” “大家没压力地约会上床不是很好吗?干嘛弄这些报告提什么未来的,把关系搞僵掉?” “你这样说,是把我当什么了?泄欲的工具?” “对男人来说,这不是梦寐以求的关系吗?我们床上合得来,我又不要你负责,你气什么?我也不会干涉你的自由,甚至不会绑住你。” “所以我可以跟别的女人约会?跟别的女人上床?你没关系?” “ok啊。大家保持开放自由的关系,不需对彼此负责,不用有责任义务的束缚。” 这样,也是为他好。将来谁离开谁,都不欠谁。 她是为他设想。 他听了却大受打击。听在他耳里,她的开放自由只是指向一件事,她不在乎他。试问有哪个女人恋爱时,能大方接受喜欢的男人跟别人上床?她爱他吗?她如今坐在他床上,他却觉得跟她好陌生。他脸色一沉,表情僵硬。 “对你来说,我只是你玩玩的对象?这就是你对感情的态度?这样轻浮随便?” “对,你总算了解我了。不能接受的话,我们就没共识。” “我不接受。” “我了解。” “所以呢,现在要分手吗?”他问。 “你希望分手?”她反问他。 “我是问你!”他大声起来。“你是不是宁愿跟我分手?” 现在,他感觉心脏被插一把刀,感觉自己像随时可以被她拂掉的尘埃。他很认真所以更痛心,恨她眼色太冷淡太平静,气她让他这么抓狂。 她顽固道:“你要是受不了,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你不打算改变想法?” “我不想。” “好,我也不想为你改变。我不要跟一个对感情轻浮的女人认真。是我错了,没想到你是这么轻率的女人。是不是只要能让你开心的,你就可以随便跟他约会,跟他上床?是这样吗?是谁都无所谓?” 徐瀞远沉默了,想了想,说:“可能吧……我也许就是这样……”不,那不是真正的她。但她有什么立场表露爱意?她连自己的未来都放弃了。 程少华震怒,他无法想象她会说出这种话,毫无惭愧之色,好像她真的只是把他当上床对象。 “原来谁都可以……你让我感到恶心。”他冲动,说了重话。 徐瀞远静静挨骂,这样听着,好心痛。 她强摆出木然表情,封闭真实感情,可是,为什么还是痛?她有股冲动想为自己辩驳,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吞没。 她能说她是认真的吗? 不,她给不起他期待的那些,她不配得到他的认真对待。怕到了最后,程少华会像王仕英那样被她伤害。她的历史太沉重,她没办法再肩负谁的期待,她说不出半句对他认真的话,她不敢给他承诺。 他凛着脸,重重地说:“我对你失望,但是对自己更失望。算我看错人,我们分手。” 好啊,分手吧。他说得更难听她也无所谓了,难道还会更伤吗?她早就遍体鳞伤了,不差这几句狠话来践踏。 她被巨大的无力感淹没,结果,反而笑了。“何必说成这样?”她尖锐地说:“在床上时,你也很享受的。” “你住口。”他咆哮。“说这种话是在作践自己,犯不着为了让我死心讲得这么下流,你知道我对你好不是为了性。” “你气什么?”她低着脸,不敢看他太认真的眼。她倔强道:“当初说要交往的,不是我——” “你走。”他将她拖下床。“你走!” 程少华霍地推开房门,他的态度骤冷,和之前待她的热情温暖,判若两人。 “我再也不想看到你。”说着,将她包包拿了,扔出房外,几乎是将她扫地出门。他是气炸了,他也口不择言了,他也不顾她颜面了。 他是这样,这就是程少华。爱时,给足力气。不爱了,立刻收手。没共识吗?好,那等于没未来,就不要再浪费大家时间。 你走,你走。甭想叫他泯灭自尊哭求她,他不屑那样,他不会!他想到妈妈离开时,他怎样哭着追着妈妈喊不要走。 他再也不求任何人了,他不求怜悯,不求给他爱。她不爱他,他也不希罕!徐瀞远傻了,有一秒她被那双冰冷黑眸骇住,被他凶悍的表情骇住。 就算早知道有分手这天,也想象过他生气。但……他果断狠厉的一面,还是吓到她了。 她捡起包包走出去,离开他视线,远离他世界。她走出房间,走出屋外,一直走,一直走,头也不回地一路走到巷口…… 面前车来车往,她等绿灯亮,要到对面搭车。 绿灯亮了,她却还怔在路口。 脑子空白,双手握得紧紧,心却空空。 她不伤心。 她不伤心! 咬紧牙根,这样倔强地想,咸咸的泪,却急冲冲地淌。 她眼睛睁得大大,前路却糊成雾。 徐游远……你要走去哪里? 不知道。 被程少华赶出去,被他咆哮怒吼,被他嫌恶的眼神冰镇。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她在发抖,这才发现,她这样怕他生气。 “小姐?” “你还好吗?” “你没事吧?” 路人围观,纷纷关切。 她听不见…… 忽然她环抱自己,崩溃地蒙头尖嚷,嚎叫,哭喊。 讨厌,讨厌这些,讨厌世界,讨厌所有人,讨厌极了,厌恶极了。去它的世界,去它的,她恨这一切—— 这晚,徐瀞远游魂似地,回到自己的小窝。 那里,是可以尽兴舌忝舐伤口,尽情自怜地洞穴。 她好累,床都上不去,趴地上,一直哭,哭到昏睡去。 她作了梦。 梦见自己站在高处,前方是万丈深渊。 再半步,就坠入深渊。 她被那幽黑深渊吸引,看着看着,感觉下方有磁力,吸引她。 只要纵身跃入,就能彻底地得到放松,就能真正休息了。 于是她跨出脚,有人拉住她。她回头,看着那个人,想喊他的名,却遗失自己的声音,只能张着嘴,惊愕着,泪流不止。那人拥抱她,很紧、很实,拥得紧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却这么温暖啊。 “程少华。”她终于喊出他的名。 “程少华——”她终于张臂回拥他。 这拥抱,让她好安心、好感动,感觉自己好安全。 可是,醒过来,四周黑漆漆,只有自己。 本来就只有自己,活到只剩下自己。 但他来过了。 如今,她怔在黑暗里,竟害怕面对自己。惶恐今后,只剩自己。 在他面前,她不承认自己需要他。 在他背后,她空虚拥着自己。她理解到她很需要、很渴望、很依赖他的拥抱。那入骨的拥抱,总是能让她看不见深渊。 现在,她空洞地凝视黑暗房间。 如今眼前只有深渊了,不断吞噬掉自己的深渊,慌慌地、重重地压缩她的深渊。 第三十三章 第十七章 爱一个人,要爱到什么程度去,才肯收手,恍然骤醒,斩立决地怒断情丝?此刻,程少华就爱到这份上了。惊觉徐瀞远对爱不认真,他毅然分手。 可是,爱的后味尚在,余韵犹存,最棘手。感觉像一通缠绵悱恻,情话绵绵的电话,突兀被断线了。又像幸福混沌恍惚美梦境,突遭恶水冲击惨灭顶。 他表面镇定实内伤惨重,在这世上只他自己知道,他其实受到很大惊吓。他的自尊可以令他嘴巴很酷地嚷分手,可以让他双脚止步不找她。可是他的魂呢?不知被吓到哪个缥渺境去了,镇日疲累虚软。 有好几天,躺在床,足不出户。懒得吃,懒做事,写稿不能专心,手机不想接听。像是生病,更像中毒。躺着反复想起,过去交往的片段时光,反复推敲检查徐瀞远的种种言行,只为着印证她后来说的每一句狠心话。 是真的?只把他当发泄对象? 可恶,他不要去想,却没办法。 原来,过去被他分手的女人,她们陈述的痛苦,是真的。睡不着,吃不下,想个不停,全身乏力,失去生活的能力,甚至要求助心理医生。当时他不能体会的痛,而今全应验在上,他痛恨这样脆弱无能的自己,痛恨不被爱的恐惧。 怕被抛弃的人,总是抢着最先提分手。 为了保全颜面,为了最后仅存的那一点骄傲与自信,当发现徐瀞远不爱他,也不打算跟他认真谈感情,他喊分手。 整个过程,唯一令他稍感安慰的是,当他果断说分手,徐瀞远眼中闪过一抹惊愕,让他有胜利感。她想不到他这么有魄力吧?想不到他连求都不求吧?他胜利了…… 是吗? 有时,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他难过到呼吸不了,胸中空空,身体软弱。他想找她,想跟自己的种种原则妥协,想对她说—— “好吧,当炮友就炮友,你都不介意,我也不在乎。” 我们就这样继续来往,能在一起就好了。 这想法,令他气得想咬掉舌头。 程少华暗暗期待,每一天都在期待着、想象着,她失去他,她警觉到事态严重,她后悔了。他还卑鄙地希望分手后,她过得比他苦,于是她决定背叛自己投奔他。 他每天都期待她的讯息。 等着她来忏悔。 但是……徐瀞远真狠。 他们俩,真断了来往。 一周后—— 周六夜晚,郭莞钰,郭馥丽,潘若帝,三人聚在客厅,刚吃完郭莞钰带来的丰盛晚餐。郭莞钰压低声音,问开着笔电打剧本的妹妹。 “他不出来吃饭?他几天没出来了?” “嘘。”潘若帝紧张兮兮使眼色。“千万不要注意他,把他当空气。” 当了三年室友,他们知道一件事,当程少华低潮时,他会关在房间摆烂。而当他出现,绝对不要理他,不要多问,不管他显得多憔悴,都不要去关心,不然必遭到他怒目相向,他会“见笑转生气”(台语)。 “可是他不吃东西不好吧?”郭莞钰担心着。“万一他在里面生病还是昏倒了怎么办?你们都不担心?” “管他去死咧,姐,你关心我就好了。放心,那家伙生存力超强,他吃土都能活啦。”答答答,答答答,郭馥丽快速打本,剧本生得出来最重要,编剧赶工时,是不会有人性的。 郭莞钰瞪妹妹。“你的心肝脾是铁做的吗?” 她又叹气。“都是那个汪莺莺害的,真可恶,每天晚上打开电视,谈话节目都有她。哭哭啼啼说什么儿子无情无义不养她,又避不见面。少华怎么能不伤心?有这么烂又爱装无辜的妈妈。” “ok!”郭馥丽拍手,折指关节,会笑了。“终于打完。” 点烟抽,看电视,摇着脚。一边指示帮猫咪梳毛的潘若帝。“喂,去帮我弄一杯冰凉凉的水果茶,我热死了,冰块多放一点。” “谁理你,要吃自己去弄。” 啪地,郭馥丽抢走宠物用的齿梳,握着齿梳,看着潘若帝。“信不信我用这个梳你?唔?” “唉,你就不能好好说吗?一定要这么暴躁?” “好好说有用的话就不用暴躁了。” “我是你室友,不是你佣人。” “我要喝水果茶,我要喝水果茶,我要喝我要喝!”郭馥丽跺脚扔齿梳咆叫。 “是是是,用吵的就有,不要喊了,你嗓子都哑了。”潘若帝受不了噪音荼毒,真跑去厨房弄给她喝。 “这也行?”郭莞钰惊愕,看着妹妹。“你好幼稚。”这跟小孩子躺在地上耍赖要玩具,有什么两样啊。 “姐,你知道我这样他有多爽吗?”郭馥丽笑嘻嘻。“你好不懂人性喔。潘若帝身世坎坷,爹不疼娘不爱的,你不知道我这样压榨他,他多有存在感。不信你去看看,他肯定边做水果茶边笑。你以为他不爽的话,还会跟我当室友那么久吗?早就走了好吗,我们是sm的关系。被虐狂与虐待狂。《格雷有五十道阴影》,我跟阿潘之间有一百道——” “你们互动的方式,匪夷所思。” “我们啊,简单来说就是恐怖平衡。” 潘若帝速速献上水果茶。“拿去,不要再鬼吼鬼叫,我一听你鬼吼鬼叫就神经衰弱。” 喀啦。 开门声。 顿时客厅三人僵住。 程少华现身了?! 他终于推开房门,乱着发,穿睡衣裤,驼着背,如佝偻老人,低头,拖着脚,以一种非常缓慢的姿势,走向厨房。胡子没刮,头发没梳,大帅哥蓬头垢面像流浪汉。 郭馥丽遮着脸,低头,小声提醒左边二人。 “不要看他不要看他……”程少华狼狈时,最憎恨被注意。 “对,不要看,不要理。”潘若帝理解程少华脾气,跟小冰一起低头,研究茶几的纹路。 此时,只有程少华养的猫咪们不怕死,跟前跟后地喵喵喵,簇拥着主人进厨房。 而此时,高度自信的郭莞钰小姐,自认这是她表现大爱的机会,她岂能放过?!见人落魄,怎能不救?我深具佛心,定要加以开导感化,使这迷途中人,大彻大悟,快快返回正道。 是故,当程少华端着一杯水,龟速地拖着脚步,很虚弱,垂头丧气踅返房间时,这女人竟跑过去问他,并展现最亲切的笑容。 “你还好吗?” 登愣。 小冰,小潘倒抽口气。 同时,听见某人怒砸杯,破口骂—— “你管我好不好?!必你屁事!我连清静的权利都没有吗?你们为什么要烦我?能不能当我是空气?尊重我的隐私好吗?!混帐——” 晴天霹雳炸完,程少华气呼呼回房,砰,甩门,继续龟缩。 “哇——”美女郭莞钰从未受过这等屈辱,惊吓到,跑回来,跌进妹妹怀里哭。“我又没恶意,我只是关心他,他干嘛这样?!” “不怕不怕喔。”小冰拍着姐姐安抚。“唉呀,我刚刚不是提醒你了吗?那家伙是变态啊。” “不哭不哭喔。”小潘慌张地拿起齿梳,给莞钰姐姐梳头。“你真是太善良了,不要管他,他念书时就这样,低潮的时候不能烦他的。不哭喔……给你梳得漂漂昀。” 郭莞钰愣住,仰望潘若帝。“你……你拿什么梳我?那不是刚刚梳猫用的吗?!” 小潘吓得梳子飞出去。 郭莞钰推开他。“你怎么能用梳猫的梳子梳我?!恶心。” 很好,好极了,这一定是所谓的蝴蝶效应还是骨牌效应? 徐瀞远抛弃程少华,程少华就对郭莞钰乱发飙,郭莞钰就对潘若帝乱发飙,潘若帝只好去对郭馥丽……不,不妥。郭馥丽很恰,不能对她发飙。 最终,可怜的潘若帝,抱起猫儿“大喜”,给它训话。 “你听着,这都是你爹害的,他乱发脾气,害我受连累,他都几岁了还这么不懂事,你说对不对?” 大喜露牙,威胁地“唬——” “你也是,你这种坏习惯我已经想纠正很多次了,你是猫,不是狗,为什么要动不动就唬唬唬地,想吓唬谁啊?啊——” 可怜的潘若帝倒地哀嚎,脸被无情猫爪刺青了。 翌日晚上,电视台化妆室内。 这阵子狂出风头的汪莺莺,化好美妆,自认为风韵犹存地,坐在角落,很骚包地一直拨弄蓬松鬈发,等待录影通知,一边检视节目流程表。 well,今天要在节目中谈的是“养儿不孝谁之过?” 她的小助理奔来,他兴奋嚷嚷。“汪姐汪姐——大好消息啊,你要当女主角了。”小助理从拽着的牛皮纸袋抽出一叠a4纸。“看看这个企划案,这是剧情大纲。” “快,给我。”汪莺莺抢下剧本翻阅。 小助理说:“虽然演的是坏女人,但是看这大纲,你是第一女主角——汪姐,你沉寂那么多年终于翻身了,最近博新闻版面有效啊——” 汪莺莺好兴奋地捧着剧本读下去,越读,脸色越难看,抓着剧本的手大颤抖。 “这剧本……谁寄来的?” “哦,你等一下。”小助理翻出随剧本附的资料。“编剧是郭馥丽,我打听过,是这行老手,她说你演这个一定会拿奖,快联络她。” “拿来。”她抢下助理的联络电话,拿手机拨出去,奔到化妆室外,隐在楼梯间讲电话。 “我是汪莺莺。” “哦?汪大明星啊,”那边笑盈盈地,郭馥丽说:“收到剧本了?好几家制作公司有兴趣呢。这角色,你可以演得很好吧?你看我连主角名字都为你量身打造呢,王英英,听起来是不是好有fu?!” “我们见个面。” “好啊。” 第三十四章 汪莺莺录影结束,赶至24h茶馆。 茶馆外,户外烟区,坐着一名红衣女子。那女子长相空灵秀气,但姿态很流氓。她手里挟着烟,长发盘脑后,红色窄版上衣,黑色窄脚裤,坐在烟雾腾腾后,挺不雅地边吸烟边抖脚。 见到汪莺莺,她招手。 汪莺莺将剧本扔桌上。“你什么意思?” 郭馥丽不疾不徐喷出一团雾。“剧情大纲看过了吧?女明星未婚怀孕,偷偷跑去结婚生子。结果,当孩子十五岁时,女明星厌倦平凡的家庭生活,又搞上外面的男人,卷走生病老公的财产,抛家弃子,跟情夫出国爽。” 郭馥丽弹弹烟灰,继续讲。“那可怜的孩子,打工赚钱养家,照顾老爸。老爸临死前,女明星良心发现,回国探望病夫,跪求父子原谅,痛改前非。结果当晚把儿子要缴医院欠费的钱搜刮一空,逃跑了。最近,这女人告儿子弃养,因为她跟儿子勒索生活费,要不到就故意出来闹。这么狗血的剧情,汪小姐你要是肯演,一定咸鱼翻身,拿最佳演技奖——” 汪莺莺镇定下来,坐下,瞪着郭馥丽。她也点燃香烟,跟郭馥丽对呛。“你是谁,为什么知道这些事?” “呴,你大概只知道你儿子换了名字,变成大作家。至于他的私生活,他这些年受的苦,你都不在乎吧?ok,姐姐我,就告诉你我是谁!” 郭馥丽用力按熄香烟。“我是谁?我是让八个不同继母糟蹋到大的女人,这要感谢我那位混黑道的烂爸爸。我告诉你,程少华是我罩的,你他马的要是还想留着那张老脸,在江湖上混,就给我乖乖登报道歉。声明启事都帮你写好了——不要说我狠,我还帮你留一点面子。” 郭馥丽打开包包,扔出声明启事,继续撂狠话。“明天上午,姐姐我醒来,打开报纸,要是没看到这则声明启事登在上面,你就等着看你的恶行,拍成电视剧,每天播。对了,我还会顺便昭告天下,这故事是根据女明星汪莺莺真人真编的。” 郭馥丽露出灿烂笑容,爬梳头发,感叹地说—— “唉呀,人在江湖,有时就是要比谁更不要脸,谁更不怕是非,程少华那家伙太文诌诌,只敢在文字国逞凶斗狠,现实生活他那套不行啦。恶人就要恶人骑,你说对不对?” “我要跟我儿子讲话。”汪莺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发抖。 “你看这声明启事。”郭馥丽指着念给她听。“关于本人的弃养风波,实属误会一场。本人爱子心切,误认程少华先生为失散多年的独子程品政,幸得程先生谅解,不允追究……”郭馥丽抬眼,笑看汪莺莺。 “你儿子是谁我不知道,至于这个大作家程少华,他不是当初被你抛弃的儿子,我的意思你懂吗?” 汪莺莺反击。“他是不是我亲生儿子,记者去查就知道了,这声明启事不能代表什么。” “对,是不能代表什么,但能代表你这个事主心虚理亏。不只这样,往后要是记者再跟你求证,你要是有脸敢再说一次他是你儿子,我就让你在电视圈混不下去,另外,还会向你追讨当初拿走程少华的那些钱,并且调出你过去那些姘头的姓名。你所有见不得人的丑事,我会一件件将它们端到台面上来批斗。” 汪莺莺不吭声。 郭馥丽说:“姐姐我现在好声好气在跟你讲,你不要逼我用老娘的口气对你咆哮。怎样?不回答?听不懂吗?”郭馥丽目光一凛。 “好。”拿出手机,打给记者。 “哈罗,梅姐,我这有一条独家新闻喔你要不要——” “我知道了。”汪莺莺抢下手机,按掉通话键。“照你意思做可以吧?!” “ok。”郭馥丽站起来,拿出一副很闪很贵的c牌墨镜,朝路前招招手。一辆黑头车驶近,停在路前。 郭馥丽比了比黑头车。“看见没?我兄弟就坐在里面,我话跟你说在前头,我后台很硬,不要惹我。” 说完,撇下脸色铁青的汪莺莺,郭馥丽好优雅地坐入车内。 在驾驶座的潘若帝急问:“谈好了?她怎么说?” “啊开车啦,不会等一下再问喔。” “凶什么凶?” “哼、我很入戏你不知道吗?”指着前方,小冰下令。“go!” 第二天,潘若帝五点就守在便利商店,早报一来,翻到声明启事,奔回家,献给坐在椅上,翘着脚抽烟的郭馥丽女王。 “真的注销来了,小冰你太强了,我太佩服你了。” “出来混不强行吗?”郭馥丽得意洋洋地看了看启事,卷起报纸扇风。“现在,那家伙看到这个声明启事,应该可以恢复正常了。嗟,他再这样病恹恹下去,他不死,这黑暗气氛都要害我提早葛屁了。” 郭馥丽拿着报纸,走向程少华房间,砰地踢开门。 “进来不会敲门吗?”程少华从床上弹坐起,枕头k来,暴跳如雷。 “看完这个再吼我!”咻地,郭馥丽拿报纸回k。 痛啊,程少华揉着额头,打开报纸,看见启事。 “你做了什么好事?”见鬼了,没良心的老母竟登报道歉? “不用太感激,我是受不了看你每天像鬼一样飘来飘去,严重干扰我的思绪,影响我写本。” 程少华撇下报纸,烦躁地抓头。“我又不是因为她,她不配。” “不要嘴硬,我知道汪莺莺让你受到很大刺激。” “汪莺莺做什么我早就麻痹了,跟你说不是因为她!” 程少华躺下。“不用这样,我再废几天就好了。”他知道小冰是好意。 小冰爬上床去,掐住瘦了一圈的程少华下巴打量着。“说,不是因为汪莺莺?那你干枯成这样是——” 忽然,程少华想到某事,骤然坐起,差点将小冰撞落床铺。 “今天几号?!” “激动什么啦。” “几号?” “十号啊!” “今天要缴房租!” “对啊。” “你去缴,下午五点,在之前跟房东约的那家咖啡馆。” “我去缴?房租不是都你缴吗?喂,房东你女朋友欸。” “以后都你缴。” “你大王啊,独裁也要给个理由吧,缴得好好的干嘛要我……等一下,等一下。”郭馥丽戳他胸膛。 “靠夭,难道把你变成这样的是徐瀞远?你们分手了?!”正解。 程少华下床,拿出他那份房租,交给郭馥丽。 “不用这么惊讶看着我,那女人绝对比我还惨。”又递出名片,塞到小冰怀里。“这心理医生我朋友,要是她看起来很凄惨,叫她去挂号谘商,医药费我付。” 小冰张大嘴巴,打量程少华。哼,需要看心理医生的是你吧?! 分手后,太阳更凶了,日日热气蒸腾,徐瀞远却每天笑咪咪的。 放假日早晨,汪大吉又穿着夹脚拖,摇着扇子晃进停车场,交接收费工作。他正要走进收费亭,那边,徐瀞远走出房间。她大声打招呼,害他吓得扇子都掉了。她竟然主动跟他哈罗?! “老板好。”徐瀞远笑咪咪。 “你怎么了?”冰山女子笑咪咪耶?汪大吉吓死了。 “我说老板好啊。” “你……你在笑?” “最近心情好。”我心情好,我很好,我很好。没错,每天早上,徐瀞远醒来就这么跟自己说。绝不让任何人知道,她失恋了,没了程少华很伤心。她每天跟自己说她很好,刻意表现正常,该哭却笑,该悲伤却笑得更厉害。她调适自己,故作冷静,但她不知道,她这样别人看了很惊恐。 “你怪怪的呴。” “我很好!”我很好,大声答,用力催眠自己。 是的,她很好,她比过去更爱笑。 放假这天,她跑去看了四场电影。 下午,要去咖啡店收房租。 分手已是事实,房租还是要缴。 她希望那家伙别忘了当初的收租地点。 时间到了,她心中忐忑,却满面笑意走进咖啡厅。我很好,我很好,绝不能让他知道我不好。 有人已经等着她,是郭馥丽。不是程少华? 徐瀞远暗松口气,却又感到一阵空虚。如今他连面都不想见。他真是很彻底啊,彻底对她死心了,很好。这一忐忑,面上笑容堆得更厉害了。 徐瀞远坐下。 郭馥丽拿出信封放桌上。“房租,点一下。” 徐瀞远笑咪咪点完钞票,签收。“谢啦。” 郭馥丽打量她。“你一进来就一直笑,是在笑什么?” “有吗?呵呵呵,最近心情不错。好啦……房租收了,走了,掰。” 徐瀞远挥挥手,走也。 “见鬼了。”小冰眯起眼,一个变流浪汉,一个笑得像站壁流莺。 小冰灌掉冰茶,杀回家。 啪,帅气地踢开程少华房门。 “进来不敲门是习惯了喔?”程少华今日情况稍好,他蹲在角落,拿着逗猫棒,跟爱猫小冷玩。 “程少华我告诉你!”郭馥丽往床上一坐,看着蹲在角落的男人。“我刚刚看到徐瀞远,把我吓到了。” “她很惨?我知道。”程少华晦暗多日的眼睛,顿时闪亮起来。“告诉我她多惨?瘦到脸颊凹进去了?眼睛是不是肿得像核桃那么大?” 小冰拍着他肩膀,啧啧道:“以上皆非。” “哦?” “以前那个女人脸上没一点笑容,她以前是不是非常机车?但现在,她变了,她春风满面笑盈盈,我吓死了。我问她笑什么?她说她心情好。你们真的有交往过吗?她看起来太好了,完全不像和男朋友分手的女人。” “我不信,她有问起我吗?” “完全没有。事实证明,你、被、fire、了。” “你错了,是我说分手,是我fire她。” “在好友面前,少华啊,你不要逞强了,我眼睛雪亮得很,真难得,这次是你被用呴。” “是我甩了她,我像被甩的人吗?” “超级像,你照镜子看看,脸上写着——我好惨刚被女人痛甩了无生趣一蹶不振只想去死——” 叮。 门铃响。 程少华跳起来。“是谁?你去开门。” 郭馥丽出去,一会儿,进来说:“找你的。” 是徐瀞远,她终于来了,程少华往浴室冲。“叫她等一下,我换个衣服刮个胡子。” “不用忙了,不是‘她’……” 脚步顿住,程少华问:“那是谁?”这里除了记者跟徐瀞远,还有谁会登门找他? “一位太太,我不认识。” 程少华失望,脸很臭地走出去。 第三十五章 门外站着个朴素矮瘦的太太。 “找我有事?”对不认识的人,他态度欠佳。 “你好。”太太很有礼貌。“不好意思突然跑来找你,有空吗?可以跟我谈谈吗?” “我没空,有事这里说,我很忙,快点。” 太太被他恶劣的态度吓到,退一步,看着地上,尴尬地吞吞吐吐说明身分。 “我……我是瀞远的妈妈。” 靠夭!五雷轰顶也不过这种感受吧? 程少华倒抽口气,满脸通红。“徐……徐妈妈好。”只差没立正敬礼了。 为了补偿方才不优的态度,马上将伯母带去附近最高级的西餐厅吹冷气。程少华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帮伯母拉椅子坐,帮伯母点茶,帮伯母倒冰水。服务周到,表情亲切。 x,风水轮流转,现世报啊现世报啊,程少华往日气焰如今化为乌有。面对徐瀞远的妈,空调很强还是汗涔涔。 是说,这个徐瀞远也太变态了,想跟他和好,自己来就行了,竟然把老母端出来求和,长辈不能这样乱用吧?!这招狠啊“请问伯母有什么事?” “我知道你们在交往。” “呃……”刚分手说,伯母不知道呴,尴尬尴尬啊。 “你爱我女儿吗?” “耶?”这题该问你女儿吧?程少华纳闷。 伯母紧张着,手握拳头,眼睛盯着桌面。 “我相信我女儿,她不会随便跟人好,她愿意跟你在一起,一定是很喜欢你。我女儿命苦,她活得够苦了,如果你不是认真的,不要玩弄她。” 是谁玩弄谁?是您宝贝女儿玩弄我啊。程少华听着,好心酸。 唉,为母则强,爱女心切。瞧,有爸妈的孩子真好,他孑然一身,没人替他出头,只有混蛋老妈踩着他过活。 程少华叹息,唉。好吧。在别人妈妈前告状,不是他作风。 他低声下气。“伯母,我对您的女儿当然是认真的,她是个好女孩——”好会糟蹋我的女孩,呜。 “是啊,我们瀞远真是个好孩子,她当我女儿是可惜了,我让她受太多委屈。”听到他的回应,徐妈妈松口气。看样子,事情不像章晓阳说的那样。他们是正常的恋人关系,是有认真在交往。她继续往下讲。 “既然你对瀞远是认真的,有件事,伯母想拜托你帮忙,这也是帮你自己。是关于瀞远的事……” “请说。”尽避分手了,但一听见她需要帮忙,程少华顿时忘了自己,义不容辞。 “我想拜托你,想办法阻止她做蠢事。” “是不是她最近情绪有点不稳?不吃饭不睡觉?这我应该知道怎么办。”哈哈哈,哈哈哈,就知道跟我分手她很痛苦。 “呃……不是。我要拜托的事,我……我其实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伯母真的不知道还有谁能劝她了,她是不会听我的。” “伯母尽避说,我一定帮。放心,我会搞定。” “十月她要出庭,因为她妹的事。这你知道吗?” “唉,我知道,她妹妹的事,让她很伤心。” “就是啊……她一直没办法恢复过来。所以……伯母拜托你,十月时,你要多注意她。你绝不能让她冲动地跑去……跑去找郑博锐……我怕她一时失去理智……要杀他——” “杀……杀人?不可能吧?” “她计划杀了凶手,替妹妹报仇。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蠢,请你不要吓到,这都是因为瀞远太爱妹妹了。既然她现在跟你交往,伯母拜托你对她好,多关心她,不要让她干蠢事,真的真的拜托你,我真的很担心——”说着,她哭泣起来。 “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虽然她不一定会这样做,但是她朋友跟我说她去年就试过了,我不知道她现在跟你谈恋爱,会不会改变想法……但预防万一……我还是请你帮着注意……我可怜的女儿……” 程少华呆掉了。 well,虽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爱太浓,总是会让人义无反顾。但,杀人?!他爱的女人计划要杀人?这也太过分了! 他就是再喜欢徐瀞远,也不能接受。他怎么可能跟一个想杀人的女人谈恋爱?他跟她不可能。分手是对的。《分手快乐》快点来听。万幸分手啊,《失恋万岁》也点来听,幸好啊。他全身而退,不然爱这样的女人是大麻烦啊。他就是再蠢,也不可能跟个预备杀人的家伙交往! 切啦—— 凌晨二时,潘若帝起床尿尿。 推开厕所,走向马桶。 “妈啊——”很好,直接尿在裤子里。“你干嘛在这里!”他瞪着浴白,程少华蜷在里边。 “想事情。”程少华说。 “哇咧,哥哥啊,你房间也有浴室好吗?拜托不要半夜这样吓人,我裤子都湿了啦。” 第二天早上,可怜的潘若帝,拎着尿湿的裤子到后院。裤子扔进洗衣机,倒洗衣粉,发现里面已经空了。 “没良心,用完都不会补一下。” 他走到阳台角落,拉开储物门。“哇干——什么你在这里?!” 程少华站在里面,空间狭窄,他直挺挺塞在壁柜间。 “想事情。”他说。 “呴。”扔了洗衣粉盒子,潘若帝喊。“是有没有那么多事情好想?拜托你不要再吓我,是在想什么啦?” 隔天。 潘若帝下班回家,吹着口哨,拎着一打啤酒,打开客厅大灯,走进厨房,看到有人躺在冰凉地砖上。 “我知道,想事情,对吧?”习惯了啦!潘若帝绕过程少华,打开冰箱拿东西。“哇靠,雪碧在办抽奖吗?怎么全是雪碧?” 程少华翻身侧躺,托着脸,啜着手里的雪碧,看着潘若帝,问:“你不觉雪碧满好喝的吗?” “大哥——”潘若帝崩溃。“好喝也不能塞满整个冷藏室啊,我的啤酒要冰哪?” 程少华难得踏进郭馥丽房间,这里面堆满各种道具。 很多都是剧组拍完后,郭馥丽贪便宜买回来的收藏品。 程少华很局促地缩在两座复古的白色雕花衣帽架间。 “问你一件事。是我朋友,他喜欢某个女生,不过这个女生因为很恨某个人,计划要杀了对方,所以他没办法跟她继续交往,因为她像不定时炸弹,和她不会有未来。所以我朋友虽然爱她,但是决定分手。我也赞成,不过想听听不同人的意见,你觉得呢,分手是最好的吧?” “杀人?”郭馥丽趴在床上翻剧本。“你朋友是在哪儿找到这么麻烦的女人?” “这种程度,要分手吧?” “奇怪了,你竟然问我?这还用讲吗?快甩了她,那个‘小狈成交法’不是你发明的吗?发现对方有问题,斩立决,啰嗦什么——” “喔。” 啪!冰馥丽合上剧本,觑着程少华,犀利目光,教他心脏缩一下。 “喂?难道你不这么认为?”她问。 他大声强调。“我当然这么认为,我跟你意见一样。” “奇怪了,那还问我干嘛?你几时这么关心朋友的感情生活了?”郭馥丽眯起眼睛。“是徐瀞远吗?你是在问你跟徐瀞远呴?” “不是。”程少华转身就走。 “说句真心话,想听吗?”郭馥丽喊,程少华顿住脚步。郭馥丽跳下床,过来,仰望程少华。“你、不、爱、她。” “我说了不是我,是朋友的事。” “ok,你朋友不爱那个女人,心爱的女人计划要干蠢事,他不努力劝她,还胆小到只想分手。” “光爱有什么用?人是没办法改变的,我们只能找合适的人相爱。” “所以没自信让对方改变,就直接放弃。即使要看着她不幸?你以前希望你妈改变,得到的是绝望。现在每次恋爱,看对方有缺点,就逃之夭夭,断然分手。你是不是反应过度?那些女人还不如你室友,你对我跟潘能和平相处,对视为未来伴侣的女人却非常严苛,一点问题都不能忍,感觉麻烦就放弃。可是你养那堆残障猫不更麻烦?” “那是因为一旦跟错误的人恋爱结婚,未来,会毁掉的不只你一个人,假如有小孩,连小孩都会不幸,所以当然要更严荀谨慎。” “但除了放弃,没别的本事?也可以让她很幸福,幸福到忘记仇恨,现在放着不管,让她去干蠢事,跟她撇清关系,这样就安心快乐了?” 很不快乐,很不安心,所以他才废那么多天。但是,他严肃道:“我们现在讨论的,可不是牙膏往哪个方向挤,东西用完归不归位那么简单的问题。她想杀人,ok?” “人如果从小被善待,没有受害过,谁会恨到想杀人?话说回来,想杀人又怎样?谁在沮丧时没发狂这么想过?不一定会做啊。你以前念书时还不是常说恨你妈,恨不得她死。可是你现在不是还活得好好的?人是可以改变的,你自己不就是成功案例。你干嘛往最严重的地方想?” 程少华凛着脸,不吭声。他年少吃过很多苦,好不容易拥有今天这样的太平日,他难道要为一段爱情,揽上风险?他干嘛自找麻烦? 郭馥丽说:“我告诉你,人会改变的。你看我,我小时候自闭症讲话大舌头,但是,呴,我现在要是不爽,我可以骂到对方自闭症。连我这种咖都能好起来,你有什么好怕?当初我混黑道当太妹,每天不知道想杀多少人,那时要是我姐放弃我,班导也放弃我,现在不知道关在哪间监狱——” 郭馥丽又说:“在我看来,你们所谓的那种爱情,不过是蛋糕上的水果,咖啡上的女乃油。好看而已,点缀而已,你们爱的都是自己。只想谈轻松没压力的恋爱,大难来时各自飞,真肤浅。怪不得我不敢结婚,人间没真情啦。” “你有没有想过,努力让她幸福,结果还是失败呢?她不在乎你的感受,她最后还是干了那件蠢事——你想过没有,到时候会有多痛?如果没有在一个人身上努力过,失去了,也不会痛到想死。正因为很努力了,最后还是失败失望,才让人感到爱得不值,还不如直接放弃。” “对啊,放弃啊,这样省事。就端出你最厉害的‘小狈成交法’啊!你不是已经直接放弃了,那干嘛要死不活地比那女人看起来还惨?我看她还没丧失理智去杀人,你已经先挣扎矛盾担心到进疯人院了。还有,不要跟我提什么以后会多失望多痛,你让八个继母养看看,人间地狱不过如此。她想杀人?呴,我以前还想干掉八个继母然后自杀咧——当初的郭馥丽,哪能想到有一天可以这么嚣张站在这里给你训话?哈哈哈——” “呵呵呵。”很难笑。程少华问错人,对女流氓郭馥丽而言,剧本交不出来比杀人或被杀更可怕,他气呼呼离开小冰魔窟。 第三十六章 第十八章 王仕英消失了。 章晓阳挣扎了几天,终于忍不住,打开手机卫星定位,想知道王仕英在哪儿。去年圣诞节,王仕英的手机坏了,她送他一支新的当生日礼物,她偷偷在他手机安装卫星定位系统。可是,事后她就后悔了,那是他们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她怕王仕英私下还跟徐瀞远往来,才会蠢到做那种不入流的事。 虽然如此,但她从未开启卫星定位,追踪他的去向。 但今晚,在喝了两瓶红酒后,想到王仕英甩了她,她越想越伤心。打电话,王仕英也不接。终于开启卫星定位,想知道他去哪儿旅行,她想找他。她好想他,她几乎没办法正常生活。 当看到王仕英的位置时,章晓阳脸色骤变。 不可能,不会的,他不应该会这样伤我,不可能。 王仕英落脚处,竟是徐瀞远住的停车场对面饭店。 章晓阳脑子浮现各种恐怖想象,他们是不是复合了?所以王仕英甩了她?章晓阳拎了包包,冲出家门,立刻去那饭店。她先到停车场,看徐瀞远在不在房里。徐瀞远不在,窗户也关着。她转身,走到对面饭店。 小饭店,柜台后欧巴桑在看电视。 章晓阳佯装是房客,跟她点了点头,走上楼。 她不知道饭店有几间房,但她每一间都敲门。 第一间,住着一位老先生。 第二间,住着年轻情侣。 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她每一间都敲,每一间都喊不好意思走错了退出来。到了第六间,王仕英来开门。 他震惊。“晓阳?” 章晓阳更震惊,在他背后,徐瀞远就坐在茶几前。 两人衣衫整齐,但一起在饭店,说明一切。 章晓阳崩溃。“原来如此,原来跟她复合了才甩掉我!”章晓阳痛哭,槌打王仕英。 “你干嘛?别这样!”徐瀞远跑来,拉住章晓阳。 “徐瀞远!”章晓阳发狂地推开她。“你了不起,一下跟这个一下跟那个好,你下贱,为什么每个你都要?!” 下贱?徐瀞远被这样恶毒的字眼惊骇。 王仕英挡在徐瀞远身前,喝叱章晓阳。“你闹够没?” “你挡什么?就知道护着她!她不配你这样——”章晓阳冲着徐瀞远吼。“仕英跟我交往你知道吗?都是你,你害他跟我分手,你为什么要破坏我们——” 徐瀞远怔着,被突如其来的事实惊吓住。“我不知道你们交往——” “他没跟你说吧?我们交往两年了,你为什么跟我抢?!” “你冷静!”王仕英拽住章晓阳手臂。“我跟瀞远没什么,我们没复合!”徐瀞远问王仕英:“你们交往为什么不跟我说?” 章晓阳喊:“他不让我讲,因为我们都觉得你可怜,所以不想刺激你。”她激动地喊。“我们很好,只要你别出现。拜托你不要拆散我们,我爱仕英,我爱他很久了……”章晓阳跌坐在地,掩面痛哭。 看章晓阳崩溃,王仕英难过又为难。他跟徐瀞远道歉。“对不起……我……是我的错。” “你安慰她……”丢下这句,徐瀞远走出房间。 徐瀞远离开饭店,回到自己房里。 她怔坐着,心跳得很快,不敢相信方才发生的事。一直以为,章晓阳真的是关心她。想不到,她是跟王仕英在一起。 先前,她接到王仕英电话。他说他就住在对面饭店,他喝了酒,哭着求见面。她没想太多就去了,她是担心王仕英做傻事,才去见他。看见他时,她心情平静,不再有过去的情意。 她只是怀着亏欠,面对这曾经深爱过的男人,她没想过要复合,这阵子能教她心烦的人,只有程少华。 王仕英竟然是为了她在伤心,他哭泣,替她不值。“我没想到你会甘心当个收费员?那种地方你待得住?瀞远……你放弃自己了吗?” “我在那里上班很平静。” “明天就去辞职,让我照顾你。”王仕英激动道,但她拒绝了。 “你不要再担心我了……我很好。”徐瀞远坐在饭店房间里,好好地跟王仕英说话。他们聊起过去,聊起近况,她希望他保重自己,她希望他忘记她。但她怎么也没想到,章晓阳忽然跑来,然后,发生那样震撼的事。 王仕英跟章晓阳?他们在交往?她可以理解晓阳因此恨她,但…… 徐瀞远苦笑,倒在床,掩着脸,感到累。 没想到……当她耽溺于自己的悲惨时,别人已开始新的旅程,王仕英跟章晓阳……该气吗?不,她没资格气,只是,想到章晓阳来关心她时,是带着怎样扭曲的心情?她感到恐怖……那些嘘寒问暖,难道是在做戏? 徐瀞远翻来覆去,睡不着,出去散步,一个人在市区乱走。不知不觉,走到哥哥将开的咖啡店附近。 咖啡店下个月开幕,店里在装潢。因为她反对,爸妈也不求她帮忙设计咖啡店。 这会儿都几点了?老爸老妈还在帮着刷油漆,两老动作温吞,将斑剥的墙面刷白。 哥蹲在店外水沟旁,边抽烟,边讲手机,大声谈笑,神气兮兮,忙着通知好友他要当老板的事。 他就是这样吊儿郎当,把苦工扔给爸妈,最呕的是,爸妈总是甘愿被他支使,为他做牛做马,收拾烂摊子。 这种老是闯祸的烂儿子早该登报作废,为什么甘心继续被利用? 徐瀞远默默看一会儿,离开,走回住处。 夜里的马路好像更宽敞,经过兴建中的捷运工地。警示灯闪烁不停扎痛她的眼睛,施工时巨大的机器噪音,教她心烦。 她烦躁地走了很久,甩不掉郁闷心情。 她感到苦闷,感到焦虑。想念妹妹,痛恨郑博锐。亏欠王仕英,又伤害了章晓阳。种种种种,交织成焦虑的网,团住她,绑缚她,令她感到焦虑压力,恨不得脑子停止思考,让她好好休息,好好睡下,好好把时间暂停,把自己忘记。 于是,在这样暗的时刻,她又想起程少华了。 他能让她脑子暂停思考,他能让她忘记愁苦,他是长久以来唯一能逗到她笑出来的人。在他的拥抱里,她总是能变成单纯的女人,纯粹地快乐着,安然地酣睡去。在他的拥抱中,可以没有过去,可以没有包袱。 我想念他,我很想见他。 徐瀞远有股冲动,想跑去见他。想跟他彻夜缠绵,抛弃现实中的难题。她被这念头攻击,她不禁问自己—— 放弃程少华,我后悔了吗?我干嘛那么坚持?我可以敷衍他的感情,贪图他的拥抱直到厌腻为止。 不,不行。 他太认真,认真到她会怕,怕伤害他。 徐瀞远你做得对啊,程少华不是自私鬼,他太好了,好到你不该去伤他。他向往正常的家庭生活,完美伴侣,共同计划未来,养育儿女。但你还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可是,难道你不能放弃复仇计划? 放过郑博锐,就像一般受害人,对判决结果不爽,但还是接受,为着快回到正常生活,逃避痛苦记忆,往前看。 难道你不行? 不行。 徐瀞远摇头,她不行。 停下脚步,黑暗道路前方。她看见妹妹站在路前,一脸天真地笑望她。 她走过去,牵起妹妹的手。 是幻觉也好、是错觉也罢,她假装握住了妹妹的手,像往常,牵着她的手并肩散步。 是这么可爱的妹妹啊,我们相依为命,我不能忘记。 是我害的,我没资格忘记这个痛,没资格幸福,没资格向前看。 到最后哪怕全世界的人都讨厌徐瀞远这个人,她也要死守住妹妹的魂,跟她在一起,为她报仇。律师办不到,法律办不到,她自己来,她没有退路。 经过便利商店时,她晃进去,买了扑克牌。 已经走了快两小时,她故意累到连伤心都没力。回住处后,她坐在桌前,学程少华那样堆叠扑克牌。直到力气用尽,爬上床,躺平。熄灯,翻来覆去,搂着枕,寻觅里边是否藏有他的气味,缩着身,想象被他保护的温暖。 但这样做,让她更心酸。 这世界又回到她不想涉入的状态。 一切令她生厌,比以前更讨厌。 她睡不着,拿出手机,打给小毛。 “……不管怎样,你在吧……我最近很累……你知道吗?原来王仕英跟章晓阳在一起……这样很好,我以后就只有你了……本来有件事要跟你说的……现在……不用了……” 放下手机,徐瀞远翻过身,面对窗。 她仿佛看见程少华,他坐在桌前,托着脸,看着她。笑容神气,践兮兮的。徐瀞远瞪他,可恶,那么多天了,为什么还想他? “滚开!”朝他扔枕头,k掉幻影。 躲进凉被里,偷偷哭。 第三十七章 第二天,徐瀞远醒来,眼睛酸涩,全身都痛。她披头散发,拿出床底下的洗脸盆,很废地拖着脚步,推开门,走出屋外。 嗄?她骇住,看着前方。 这什么?怎么回事? 她面前,有一个好大的帐棚?! 更扯的是,帐棚后方,有白烟窜出。 徐瀞远冲到帐棚后。 “程少华?你干什么?” “烤香肠啊!看不出来吗?” 他蹲在地,就着一个五金行都有在卖的小砖窑,上面放网架,真的在烤香肠,一边挥扇子扇炭火,一边欣赏徐瀞远呆掉的样子,她太震惊了,震惊到不知该跟他说什么。 好一阵子不见,他的出场方式太惊悚了。他拿出塑胶袋里的吐司,把香肠夹进去。 “你老板叫汪大吉对吧?真是个好人,我昨晚打电话给他,跟他租了一个月的停车位放这个帐棚。怎样?不错吧?真想不到啊,在市中心露营这么方便。” 说完,他站起来,将吐司塞到她手里,拍拍她的头,对她笑。 “好了,嘴巴闭起来,早餐拿好。” 徐瀞远转身走,听程少华在后面喊。“就这样?拿了免费早餐,不会谢一下?” “我要去厕所。”徐瀞远奔进厕所,上锁,脸盆往旁一扔,掩着胸口,坐在马桶上。她呆愣着。过会儿,咬一口吐司,咸香的德国香阳跟柔绵的吐司,真好吃。她大口嚼,嚼着嚼着,眼泪凶猛淌下来了,她边哭边吃。 妈呀,这太感动,严重犯规,犯规啊。 她吃到痛哭流涕,自己都吓到,是这么期待他出现呢…… 厕所外,程少华站着,听见里面一阵阵崩溃的哭声。 他微笑,心头酸酸的。 明明就想见我嘛。 他踢了踢门。“徐瀞远,你这个变态,在厕所东西会更好吃吗?快出来。” 早上七点多,沉寂一夜的马路,开始吵杂起来。人声,车声,树上鸟雀跳叫声。 而程少华跟徐瀞远,躲在帐棚内说话。他们席地而坐,打量对方,发现彼此都瘦了。 “你不是说要分手?”徐瀞远问他。 “是啊,要分手。” “那还来这里搭帐棚?” “对啊。” “所以……这是想干嘛?”很让人困惑欸。 “不甘心啊,觉得就那样分手太便宜你了。” “不然你是想怎样。”徐瀞远不懂。 他对她笑。“那天你走后,我越想越气,你这女人把我当什么?玩物吗?只想跟我吃吃喝喝,偶尔上床。这样糟蹋一个真心对你好的人,太可恶了。” “对,我就是那样,难道要我骗你,跟你说我是认真的?程少华,结婚生子,责任义务,那些对我来说太沉重,我没办法。” “为什么没办法?” 徐静远沉默了。 程少华知道为什么,因为她想找郑博锐报仇。他真想掐住她颈子,摇醒她、痛骂她,骂她,“你这个笨蛋,竟然想毁掉自己!” 现在,知道她苦衷,他不逼她了,她的脑子没办法正常思考,她被伤痛内疚,复仇跟愤怒,攻击到脑残了。对,就是这样。对一个脑残的人,不能讲道理。这是程少华分析好几天得出的结论。 他忽然跟她坦白。“徐瀞远,你害我很伤心。” 她听了,脸颊微烫,难堪又感动。“难道只有你可以实施‘小狈成交法’?”她眼眶烫,心口酸。看他消瘦,心里自责,又生气。“就是因为你的‘小狈成交法’法让我觉得跟你谈恋爱不用负责,可以轻松没压力我才……我又不是故意让你伤心,而且……你看起来也没那么脆弱。” “是,你比我强,你厉害。” “我们现在要坐在这里,批判彼此吗?” “对,这是批斗大会。” “给我东西吃,就觉得能痛快骂我?” “对,骂你也要先喂饱你再骂。” 她愣住,憋住笑。唉,他这样讲,害她认真不起来,她被这状况搞糊涂了。 “所以到底想怎样?对我不爽,我不是也很痛快地分手了,我又没纠缠你。你还要气我,那我也没办法。” “你的爱情观我不能苟同。不过……虽然分手,我们还是能当好朋友。” “好朋友?!”这哪招?不要吓人了。 他双手盘胸前,像谈判那样娓娓道来。“我冷静想过,我们一开始就不该交往,我是误上贼船,不过——” 他凑近,眼里闪着笑意,目光直盯着她。“我必须承认,跟你在一起时,还是满快乐的。所以,我们来当好朋友吧?”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连最麻烦的恋爱都谈过了,当朋友应该更容易吧,没有压力,没有责任义务,没有未来的计划。就这样,当好朋友好了。事实上,过去你迷恋我的,根本没真正和我相处过。” “迷恋你的?你真敢说。” “这是你说的啊,把我当泄欲工具,我不怪你,我身材好功能强,我是人间极品,令人垂涎——” 她脸红,好用力憋住笑。 程少华就是有这本事,话题兜来转去,忽然现实中残酷烦恼的那些都被兜到迷糊了,他把她兜进了他的文字国里。 当朋友吗?她好奇,问他:“怎样当朋友?” “你不知道怎么跟人当朋友?你没好朋友吗?那位章晓阳不就是你的好朋友,你跟她平常怎么往来,我们就怎么往来啊。” 章晓阳?一提起她,徐瀞远脸色一沈。“她不是……我们不是朋友。”不对,应该这么说:“我不会是个好朋友。” 这是真话,她曾一心一意只想改变跟妹妹的生活,渴望月兑离贫穷跟混乱的家庭,忙着赚钱,追逐名利。除了工作,除了妹妹,她没认真去关心过别人,她甚至连章晓阳喜欢上王仕英都不知道。 认真想来,这一路她都在伤害人,所以她不觉得自己值得被爱,更不配和程少华这样优秀的男人携手未来。她苦笑。“我很坏,我没朋友。”有时她会想,如今这么痛苦落魄,是被上天惩罚。 程少华看她低头,皱着眉,似乎很沮丧。 他问:“好,那我问你,你跟你妹在一起时,最喜欢做什么?” 她说:“我们看电影,上漫画馆,聊天吃饭,非常快乐,什么话都可以讲,不过她死了。” “那好,就像你跟妹妹相处那样,我们来当好朋友吧。” 徐瀞远抬起脸,犹豫着。他对她笑,是那样温暖的笑容,她好难拒绝。 他说:“刚好,我也没好朋友,你看郭馥丽怎么骂我的就知道,我也不擅长跟人当朋友。所以我们就互相利用吧,有空时,一起去看电影吃饭聊天什么的——” “就这样?” “对了……要是气氛对了,刚好有需要,可以上床。” “这跟之前说的有什么不一样?就是炮友。” “唉呀,啧,你一定要讲得那么难听吗?” “我没说错啊,干嘛玩文字游戏,你又不是未成年——” “我是作家,作家就是要玩文字游戏。不要说炮友,是好朋友,没有责任义务,没有压力,在对方喜欢上别人以前,我们是一起吃喝玩乐,寂寞时互相作伴的好朋友。这可以吧?” 听起来很轻松,徐瀞远犹豫着。如果是这样,就没有耽误他的问题,不怕他的感情她还不起。然后她要做什么,也不用被干涉,更不用顾虑他。 “ok?”程少华催促。 “如果是这样,我ok啊。” 他笑了,握住她双手。 她也笑。“好朋友可以这样握手?” “别人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因为我们是比较特别的好朋友。” “你很会玩文字游戏。” “我们还可以这样——”轻握住她后颈,将她揽近,他吻了她。 人困在不幸记忆或置身黑暗岁月时,很难发觉到,仍被这世界照顾着,尚有一些可喜的细微末节,向你暗示美好未来的可能。 对徐瀞远而言,日后想起这段黑暗岁月时,关于程少华的那些片段,原来都是种种被世界疼爱的证明。 当时序来到荔枝红,西瓜甜的酷夏。 停车场小收费亭,只有风扇,吹送热风,每日像火烤中的烘炉,这通常也是徐瀞远脾气最暴躁的季节。 有几次,程少华来找她,会带一种装在杯里的泡泡冰。混着花生跟红豆,入口绵蜜,香气浓郁,极甜美。他常带这么甜美的冰品过来,跟她一起吃,陪她上班。 他来时,会搬来她房内唯一的一张木椅,坐在收费亭窗口外,陪她聊上几句才离开。 有一回,老板汪大吉买菜经过,见着他们。一个坐亭内,一个坐亭外,一人一杯泡泡冰,聊天说话。 老好人汪大吉摇着扇子,笑呵呵地喊过来。“感情很好喔,约会呴?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们是朋友。”徐瀞远说。 “是好朋友。”程少华说。 “随便啦,哈哈哈哈哈哈。”汪大吉也真随兴,晃过来跟程少华讨冰吃。“这什么?好吃吗?” “泡泡冰,要不要吃看看?”看在老板不叨念徐瀞远上班跟他聊天,程少华也就随便地说这么一句客套话。没想到汪大吉真神人也,不拘小节,真抢走他手中汤匙,吃一大口,赞不绝口,整杯端走。 “这给我吃,你吃她的好了。”汪大吉笑咪咪走了。 程少华错愕。“他真敢拿,整杯给我端走耶!” “不然呢?你以为他会不好意思?”徐瀞远笑了。“把你那杯给我。” “才不要。” 他们笑闹着,感情比以前更好。虽然,他们是好朋友,不是恋人喔。 好朋友,就是可以一起看很久很久的电影。 第三十八章 因为程少华,徐瀞远重温那些与人往来的愉悦感。 程少华工作时间弹性,逢徐瀞远放假时,他们结伴搭捷运,到芦洲的幸福戏院看二轮电影。 当程少华提议去幸福影城时,徐瀞远好惊讶。“你也知道这家戏院?我常去说。” “是喔,我们还真是心有灵犀。”程少华故作惊讶,他不敢跟徐瀞远说,早在成为她的房客前,他们已经在这戏院打过照面,他还因为徐瀞远打呼恶整过她。 “没想到你也会看二轮的,”徐瀞远说。“还以为你这个时髦大作家都跟人家跑美丽华,穿帅帅的跑趴泡夜店。” “所以说要当好朋友嘛,你看你,跟我上床那么多次,还这么不了解我。”徐瀞远翻白眼。上床这事不用一直提吧? 程少华说:“幸福戏院平日一百三十元就可以看十部片,想外出,盖个章就可以随时出去。影片种类又多,带东西进去吃也不会机机歪歪的,夏天最适合泡在那里吹冷气看电影。” 好,就一起去看电影。过去常去同一个地方,如今一起去,却有不同的趣味。徐瀞远之前都在“三和国中”站下车。 程少华却坚持在“徐汇中学”站下车,往戏院方向走,因为途中会经过“慈记房仲”,他要在那里喝现打的木瓜牛女乃,顺便吃肉圆。 房仲兼卖咖啡茶饮?还有肉圆吃?!真诡异。 徐瀞远陪着,也喝一大杯木瓜牛女乃,超惊艳的啊。木瓜放很多,果香浓郁,搭配号称浓纯香的林牌牛女乃,一喝就停不下来。 “怎样?”程少华看她喝得津津有味,得意极了。“这可以赢你的阿婆饭团吧?哈哈哈。” “没想到这里的木瓜牛女乃这么棒。” “这是我的隐藏版美食,你只能跟我来,不准泄漏出去。” “那泡泡冰呢?在哪儿买?” “我不会跟你说,想吃就要靠我帮你买。” “呿。”徐瀞远赏他白眼。“就一杯泡泡冰,有什么了不起,没吃也不会死人。”不希罕咧。 吃了木瓜牛女乃跟肉圆,往幸福戏院进攻。 这家老牌影城,位于菜市场内,于是他们又逛起菜市场。 “买东西进去吃吧。”程少华拉她逛,一摊摊晃,商量着买什么零嘴进去吃,有商有量,说说笑笑。 徐瀞远跟在他身旁,看他跟摊贩问价钱,买小吃。 感觉仿佛又回到妹妹在世时,那时她们最爱一起跑来看电影,她也是像这样,拉着甄宜,问妹妹要吃什么,想买什么。 很快地,程少华手里拎一堆食物,菜市场人多,他牢牢握住她手,往戏院去。看电影时,徐瀞远要是睡着了,程少华会提供肩膀,当枕头用。 换程少华睡着了,他会靠在徐瀞远肩膀睡觉。 爱情电影,程少华睡得沉。 动作片,徐瀞远睡得好。 他们看看电影,吃吃喝喝,睡来睡去,酷热夏天,被关在外面,而他们与世隔绝,躲在阴翳秘密处。 逐日过去,对彼此的激情渐渐淡去。他们不再热衷床上缠绵,反而渐渐在日常生活找到同处的乐趣。 在城市晃游,闲来吃喝,家常琐碎对话中,他们之间,产出另一种教人舒服的家常情感。那种感觉,像是就因为世界有徐瀞远,所以才有程少华存在的必要。这世间因为有程少华,所以徐瀞远有诞生在世的必要。 因为少了谁,心中某个黑洞,就没办法被弥补。 程少华觉得徐瀞远需要他拯救,觉得只有他可以救她,让她放弃仇恨。 可正因这自负的念头,曾被母亲抛弃的程少华,感觉到自己是很重要的存在。这世上因为有了他,徐瀞远才能好好活下去。他这么自大地想,几乎有些虚荣,且沾沾自喜,他乐于对她付出关爱,他冒险地,一天比一天更爱她、更疼她。他要让她幸福,像灌迷汤那样教她忘记报仇,让她对未来生出新的渴望。 一日,当瀞远得知五月天要开演唱会。 “我要熬夜排队去买票。”她下决心这么说,程少华很惊骇。 “你有这么青春吗?你是他们歌迷?!”熬夜排队欸,哪像她会做的事? “没办法,他们的票很难买。早上十点开卖,为了拿到好位置,一定要彻夜去排队。” “神经,夏天这么热干嘛去人挤人?喜欢五月天我买cd给你听就好了。” “那不一样。” 那种青春演唱会,和一堆毛头孩子,混在一起对偶像尖叫,那是优雅帅气的程少华绝不干的事,更甭提还要熬夜狼狈地排队等买票。 可是呢—— 这天他竟然陪着徐瀞远,守在售票点外。 坐在铺了报纸的硬水泥地,一边挥扇打蚊子,一边拿手帕擦汗,苦苦等候明日购票。 他问她:“喂,你有交过像我这么讲义气的朋友吗?” “又没逼你陪,是你自己爱跟。” “没有我陪你排队,你尿急的话怎么办?” “我可以憋尿啊。” “不可以,憋尿会败肾,连肾脏都不要了吗?五月天有这么大魔力?” “你不懂啦。”她说,拿出手机,打给某人,兴高采烈对那人说:“小毛……知道我在干嘛吗?说了你不要吓到,我在排队,等着买五月天的演唱会——” 此举激怒程少华,忍耐着看她讲完电话。 他忍不住心酸嘲讽。“叫我不要打给你,说什么不喜欢讲电话,我看你跟别人讲得很高兴嘛,跟谁那么好?叫那个人来陪你排队啊!” 呴,生气了喔? 徐瀞远笑望他。 他瞪她。“徐瀞远,你这女人真是坏透了。” 呴?还很沮丧喔?说好只是朋友呢,这样是吃醋吗? 徐瀞远打开手机,拨给朋友,笑嘻嘻说:“有人吃你的醋呢,我让他跟你说话。” 手机忽塞给程少华,他慌了,握着它像握着烫手山芋,瞪徐瀞远一眼,不得不假正经说:“你好,我是程少华——” 电话彼端,寂静无声,没回应。他等了又等,困惑地看向徐瀞远。徐瀞远拿回手机,继续和无声的彼端讲话。 “小毛啊,他很无聊吧?连你都要吃醋。刚刚那个是我的朋友程少华,听到他声音了吧,他硬要跟着我去听五月天的演唱会,真是超级拖油瓶。” 到底怎么回事啊? 徐瀞远讲完,跟他解释。“是我妹啦。” “小毛是你妹?你妹不是已经……”死了。这句他打住,他看徐瀞远认真说—— “我妹的绰号叫小毛,你知道为什么吗?她是女生,可是好笑的是她脚毛超长,每次都要我帮她剃掉。听说很多美女都会这样,贺尔蒙旺盛。”她笑着回忆。“她很苦恼呢,本来叫她毛怪,被她严重抗议,改叫小毛。” “你……一直打电话给她?” “对啊,她的手机还在用,有继续缴费。你知道她的来电答铃是什么吗?你听看看——” 徐瀞远又拨一次号码,手机放他耳边。 他听过,那次在医院,他拿着她的手机,回拨她手机常播出的一组号码,对方响起的答铃声,就是这首歌。 五月天的《拥抱》。 程少华明白了,徐瀞远的妹妹,是五月天的歌迷。 当答铃结束,响起一个女孩爽朗的声音—— “你好,这是徐甄宜的手机喔,对不起,我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找我请留言。祝你天天开心,大吉大利!” 程少华听着那么青春愉快的声音,想及徐瀞远常常打着一通又一通无人接听的电话,认真地跟已故的妹妹说话。想到此,眼眶湿,哽咽了。 手机答铃已经播完,徐瀞远奇怪他干嘛还不挂电话。她看他张嘴,又闭上,又张嘴,然后以一种艰难的、沙哑的嗓音,对手机那边说—— “你好,我是刚刚打给你的程少华。我正在陪你姐姐排队买票……这样她尿急的时候,就可以去痛快撇尿,你知道憋尿会败肾吧?现在气温高达三十四度,凌晨两点,我们坐在水泥地,还不回家睡觉。小毛,你姐姐她……她很爱你……” 徐瀞远掩面痛哭。 程少华搂住她,也哭了。他继续讲。“还有,我以前不知道……五月天的歌很好听,我会陪你姐去听演唱会,买最好的票。我也祝你,天天开心,大吉大利!”讲完电话,两人抱一团痛哭。 吓到一旁等着的人。 九月,程少华,徐瀞远,站在摇宾区,拿着萤光棒,跟一群五月天歌迷听演唱会,他们也尖叫,他们也欢笑,他们也在动人的慢歌里淌泪。 在喧哗的欢呼与动感的歌音里,程少华不时偷偷望向身旁的徐瀞远。 看徐瀞远在五月天的歌里哭泣,在想念妹妹时泪汪汪,他发现他同样会心悸,会湿眼眶。他看着成片萤光棒挥舞,在那些闪动的、交错的光影间,在震动耳膜的歌音里,她比台上的明星更动人。 “我爱你……徐瀞远。” 他小声说,看她因一曲一曲好歌而激动绯红的脸。爱的告白,被音浪淹没。她没听见,她跟歌迷一起对台上明星尖叫。她没听见,可是他说出来,自己却激动不已。他没想过,他固守的心墙,那些对爱的原则,会被这个人击溃。 他什么都愿意陪她做,只盼她走出伤痛。 当五月天唱起新歌《忘词》,他和歌迷大声唱,他其实是唱给徐瀞远听。那歌词,也有他的心情。这女人,他爱得好苦,他是作家,但在面对她时,华丽的词藻派不上用场,他只能用最朴素的方式爱她。不是带她上高级餐厅,不是买名贵礼物送她,而是最单纯的陪伴。陪她听演唱会,陪她看电影,听她说心事,陪她吃喝,陪她睡眠。 给她暖暖的拥抱,然后暗暗期盼,跟她幸福到未来。 程少华真的好努力。 他也目睹了徐瀞远的改变,她的笑容多了,愿意跟他说心事。那些想念妹妹的心情,她说给他听,好像他真的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的知已。 第三十九章 第十九章 秋天光临,徐瀞远下班后,程少华常抱着最老的猫儿大喜来找她,他们一起去散步。 程少华带她认识了许多他热衷的散步路径。 于是,徐瀞远逐渐了解程少华的生活圈,他最爱深夜散步,民生社区树木多,有几条程少华规划的散步路径,终点会是一家他爱的咖啡馆。 如果时间尚早,他们会坐在醍咖啡外的露天座位。这间平价咖啡,有他最爱喝的白胡子绿茶。琥珀茶色,清冽冰凉。杯口浮着一圈雪白绵密鲜女乃油。 “这家的鲜女乃油最好喝,有的会加盐,味道很怪。这家不会,鲜女乃油是现打的。”程少华跟徐瀞远说。 “为什么叫白胡子?多奇怪啊。”她问。 第一次喝到这种饮料,她啜一口,入喉先是甜润绵滑的鲜女乃油跟着是冰凉的绿茶,层次分明,口感丰富。 放下杯子时,她唇上长出白胡子。 真可爱,他笑了。也喝一口,放下杯子,他嘴上也长出白胡子了。 徐瀞远瞪大眼睛。“呴,我知道为什么叫白胡子了。” 然后他俩都笑了。 而如果夜深,散步路径就改成延寿街,终点会在“左咖啡”。 “有时,在家里写稿写闷了,就来这里写,营业到晚上十二点又有插座可以用。”他跟徐瀞远说。 徐瀞远问:“为什么叫左咖啡?” “因为老板是左撇子。” 后来,有好几次,程少华带徐瀞远来。 因为带着猫儿大喜,他们坐在咖啡店外的露天座位。 程少华托高大喜,看着它眼珠子。“这只跟我最久……很老喽。” 徐瀞远好奇道:“你当初为什么会想养猫?” 他笑了,抚着大喜说:“因为想跳楼。” 程少华跟徐瀞远聊起往事—— 那是他此生最黑暗的一瞬间,却也是从此跨入光明未来的关键点。 有那么一天午夜里,他站在四楼顶。一脚跨到女儿墙外,预备往下跳。他记得,踏在生死关头,寒风剌骨的冬夜,心里却像有团火在烧。 那是一月十日,有寒流,气温十二度,湿气很重,午夜有雾。 他十七岁,那天黄昏,离家两年多的妈妈忽然回来了,向他认错,求他原谅,还说以后要负起责任,要去医院照顾爸爸。 妈妈忏悔泪流,他看着心疼。他暗自高兴一家人终于团圆,他选择原谅。然后他出门打工,深夜回家,发现母亲把他存来缴给医院的医药费全拿走,只留字条,说她缺钱,先跟他借。然后是不痛不痒地三个字——“对不起”,仿佛儿子再苦都会撑住,她无须担心。 她演了一场假团圆的戏,诈骗他感情,她太卑鄙,令他愤怒发狂。 他跑上楼,跳楼自杀。 还失控地幻想着——明日闹上社会版,会让妈妈很难看,让她后悔,他要以死,惩罚她,要让她身败名裂…… 徐瀞远听着,心惊胆战。 程少华淡然说着,啜口咖啡,握住徐瀞远的手。 他笑道:“那时真的要跳了,楼下巷子,一个人都没有。我看着楼下坚硬的柏油路,我不怕,甚至还有一点兴奋,你知道吗?我那时想着的是,等一下,我坠楼时会发出巨大撞击声,大家就会发现了。我妈会接到警察的通知,她不得不来见我,她会看到我血肉模糊,躺在地面。我兴奋是因为想象能让她受到多大的惊吓,想象让她陷入巨大罪恶感,我觉得很值得,很过瘾。我月兑鞋,我往下跳。可是,纵身前,我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一阵奇怪的叫声……那是幼猫的叫声,像用尽力气,很吃力地喊着……” 徐瀞远目不转睛地听着,不自觉跟着紧张,仿佛就在现场。 程少华继续往下讲。“我发现在一楼雨棚上,有一团很小的东西颤动着,蠕动着。好像是一只小猫,它在找妈妈。大概困在上面很久了,饿到慌了,叫得那样吃力……我想,反正都要死了,干脆死前做件好事,把那只猫救下来—— “结果我到一楼,爬上雨棚,捞住那只猫。”他打开掌心,给徐瀞远看。“它只有这样……比我的巴掌还小,又臭又脏,我一碰到它,它尾巴竖直,震颤着。它的双眼都让肮脏的眼屎堵住,它好瘦,都是骨头。但指甲很尖,巴住我的手臂,冲着我叫得更大声更激动,好像把我当成它妈妈。” 说到这里。 徐瀞远看程少华托高大喜,温柔望着大喜,与它一双混浊老眼相望。 “我被它的爪子巴住了,它湿湿的嘴啜着我的手臂不知在寻觅什么,我猜它是急狂地在寻找女乃水。那时候,我看它病弱笨拙的模样,忽然冷静下来了,恢复理性,然后才颤抖起来。我不敢相信,我蠢到要跳楼,而且几乎已经成功,就为了那个抛弃我的人?我竟然甘愿赔上我的命?只为了让她后悔?想想她都能狠心抛弃我了,我死了,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差别? “第二天我买了猫女乃瓶、猫女乃粉,当起它的妈妈,把它养下来。当时,如果没有它的叫声,我已经是一具跳楼惨死的尸体,所以……大喜是我的救命恩人——”程少华蹭着大喜的脸,它眯起眼,呼噜呼噜兴奋回应着。 “真是……”徐瀞远听完,长吁口气。“难怪你会对猫那么好,你妈太过分了。” “瀞远——”程少华将大喜放入她怀里,他注视她,黑色的眼,在浓眉下专注凝视她。想保护她的念头,强烈得几乎淹没他,他缓慢坚定地告诉她—— “我后来才明白,永远不要因为愤怒,失去理智,做出后悔的事,还蠢到放弃自己的人生。不要因为别人的错误,毁掉自己。因为你永远不知道,未来,有那么一天,你会有多庆幸你活下来,而且可以过得很好。”他但愿徐瀞远懂他的意思。徐瀞远心虚,移开视线。她想到自己的计划,那个自暴自弃的复仇计划。 程少华说:“我妈放弃我,我放弃她,这很公平,她不值得我原谅。但是,我永远不会放弃我自己,放弃我养的猫儿——” 讲到这儿,忽然,他们闻到一股臭味。 徐瀞远掩鼻。“什么味道?” 程少华大笑,帮着掩好她的鼻子。“大喜放屁了,它老了,肠胃不好。” 大喜眯起眼,昂着脸,非常享受放屁的自由。 这天,程少华将隐藏在内心深处的黑暗秘密,跟她分享。 希望能交换到她的黑暗,让她打消复仇的念头。 徐瀞远回去后,确实静静地深思他的话。 想不到自信满满的程少华,曾经想跳楼自杀。 可是他走出对母亲的愤怒,活出自己的人生。他被辜负过、被重伤过,但愤怒并没有将他变成一个自暴自弃、愤世嫉俗的人。也许对他的人格留下影响,让他在恋爱上有更多偏执,对感情有自己的信念。但他现在,活得很好,他很会享受生活,他还是会开心大笑,对未来充满热情。 而她呢?她能吗? 放下郑博锐,放下妹妹。重整自己,回正常世界,像一般人那样,和程少华快乐度日,重拾理想,回去做设计,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好好打理自己的人生,对未来充满期待—— 徐瀞远犹豫了。 她不敢再往下想,她隐约看见答案了,她竟然……很想跟程少华永远在一起。她心动了,开始不由自主地,常幻想着,跟他结婚会是怎样的家庭生活? 后来—— 时常是这样,一起共度家常时光。 在左咖啡夜晚,程少华写稿,常常,徐瀞远就在一旁跟大喜玩。 有时,大喜没参与。 程少华赶稿,徐瀞远拿出铅笔抄佛经。 他们有时喝咖啡,有时喝酒。 徐瀞远记住了,程少华爱喝的咖啡叫西达摩。因为程少华,徐瀞远记住了好多新东西。 白胡子绿茶,左咖啡馆,西达摩,薄荷曼陀珠,花生泡泡冰,很多很多关于程少华的记亿,逐日,缓慢渗进徐瀞远的心坎底。 有几回,咖啡馆刚好播放他钟爱的歌曲。 他就会跟她说,这是谁谁谁的歌,怎样怎样地不厌其烦叨叨絮絮讲述歌的背景。 一日深夜,店家播放他的爱歌——。 程少华花了很长时间跟她谈起电影——“once”(曾经,爱是唯一),他说这是电影配乐,说这电影原声带好听,又说电影多好看,剧情不洒狗血,却很动人。 她记住这首歌了。 那时,听他聊音乐,聊电影。夜深,马路安静,大喜伏在她膝上睡觉。她看着黑马路,屋檐悬的灯,橘色光影,洒在他们身畔,偶尔有汽车驰过……他和她,老猫,静默的树,他低沉慵懒的嗓音,他爱的歌,他们靠在一起…… 渐渐的,会有这样的时刻,徐瀞远感到平静平安,心中清明,心情安稳,未来有了美丽的边,好像近在手中。 听一些好歌,或听他打笔记型电脑,答答答敲击键盘的音声,听老猫打呵欠,谁家窗台冷气机漏水滴滴滴……听他讲话。 有时,坐在这个男人身旁。 她有一种感觉,他们已经很老了,老成一对老夫妻。 她想象自己老到失智,痛苦都忘记。又幻想自己很新,没有历史,傻傻依赖这个男人。 可以这样吗? 但愿能。 似乎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但是,该面对的,终于来了—— 十月初,开庭前夕,她跟爸妈还有哥哥,到“律师事务所”听律师建议。动身前往时,徐瀞远给妹妹打电话报备—— “小毛……我……我现在要去跟律师开会……如果郑博锐……维持无期徒刑,你……可以接受吗……会不会不甘心?……当然姐还是会努力让他判死刑……可是……” 徐瀞远越讲越心虚,这不对,她跟妹妹发过誓,绝对要让郑博锐死,那时她说得愤慨,信誓旦旦的,说要一命抵一命,说法律不能给妹妹公道,她会亲手替妹妹讨。现在她竟……她惶恐,意识到自己尖锐愤慨的心啊,似乎被某种柔软的物事蒙住了,她的怒火呢?立誓要为妹妹复仇的决心呢? 徐瀞远按掉通话键,脸庞热,心很虚,她没脸讲下去……她这样,是不是背叛妹妹? 在律师事务所,周律师分析第三次开庭可能的结果。 “因为郑博锐是自首,上次判无期徒刑,这次,对方律师拿到新的医师证明——郑博锐有躁郁症,所以刑责可能减为有期徒刑,甚至更轻。” “连无期徒刑都不用?!”徐瀞远火大地打断律师的话。“上次已经减为无期徒刑他们还想判更轻?他杀了我妹啊!” “他们有一些资料证明,指出郑博锐在认识你妹之前,刚被前一任女友诈骗一千多万,他受到感情上的剌激,所以一时冲动加害你妹,这些也会是法官判刑时的参考——” “所以我妹就活该要被他杀死?!”徐瀞远不接受,她气急败坏。“太过分,连无期徒刑都不用,那是打算坐几年牢就可以出来了吗?有钱人还真厉害,杀人都可以不用偿命。” 徐妈啜泣。 徐爸沮丧,不吭声。 每一次开庭,都是一次折磨。这三年,两老不知已经流了多少泪。 徐明志也听不下去,他拍桌骂。“什么烂法律?我妹白白被杀了,还不能给他死?那我们花钱请你当顾问有什么用?越判越轻?搞什么!” “我知道很难接受,但我不得不把实际情况都告诉你们。”周律师体谅受害家属心情,她理性客观地分析给他们听。 “前天,被告的委任律师主动打电话给我,表示只要这次开庭后,我们不要再请求检察官提起上诉……他们将会释出最大诚意,愿意付三千万赔偿金给你们——” “三千万?”徐明志震呼。 “三千万会立刻汇给我们吗?……爸,不能判死刑,拿到钱也好,钱最实际。妈,你听到吧?三千万啊?!”这见钱眼开的家伙,立刻被三千万收买。 “我不同意。”徐瀞远听着更气。“想用钱摆平?不可能。我要上诉到底,我要他判死刑!” “你没听律师说的?不可能判死刑啦,这个钱不拿白不拿——”徐明志问周律师。 “如果我们答应,钱最快什么时候给我们?” “你出去!”徐瀞远推他,咆哮他。“你没资格讲话。” “我是她哥,怎么没资格?” “律师费我付的,你滚出去。” “钱是他们补偿我们的,我是甄宜的哥,有我说话的分!” “放屁!” “都住口。”怕兄妹俩打起来,徐妈赶紧拉儿子出去。“你出来,你给我出来。” “为什么?!妈,三千万欸?你不觉得吗?拿钱最实际啊!” “我叫你闭嘴。” 第四十章 徐明志被妈妈拖出会议室。 周律师向瀞远解释。“站在我的立场,我希望为你们争取最大利益,我必须老实说,这个case,最多是判无期徒刑,死刑不可能。上诉也只是浪费你们的时间,无期徒刑要是关个二十五年,只要他悔过并且表现良好就能声请假释。一样不能给你们带来安慰,所以拿钱对你们来说,才是最务实的补偿。” “我要的是公道,我不要钱。”徐瀞远坚持着。当初就是为了赚钱,她才忽视了妹妹的安危,害妹妹赔了命,她怎能要这笔钱? 徐爸终于说话,他问律师。“放弃上诉,真的会给我们三千万?” “爸?!” 周律师说:“可以请他们开庭前就兑现支票。我想,为了避免之后被害人请求检察官,对他们提起上诉及附带民事诉讼官司的讼累,相信他们也愿意这么做。” “好,我同意。”徐爸决定道。 “不行!”徐瀞远怒吼。 “瀞远!一直跑法院,一直花律师费,你要这样下去?不要固执,没听见吗?连律师都这么建议了。” “怎么连你也这样?!”她气哭了。“甄宜死得多惨?现在为了钱就忘了她当初怎样被杀的吗?她那时多痛多惊恐?爸,你怎么可以这样?她也是你女儿啊!” 徐爸红了眼,低头,长满斑痕的老手,微微颤抖,拭去眼角的泪。“我很难过,但我跟你妈都老了,你知道每次开庭,我跟你妈回来后,好几天没办法睡没办法吃饭……太难受了。” “难道拿那个钱会用得安心吗?每一块钱都是妹的血换的,你安心?” 徐爸动怒,他火大道:“我反正怎样都不安心,本来死了一个女儿,还有一个,但你看你这几年活得像鬼,恨我们每个人。对,我爱钱,钱比你们实际,你看不起我这个爸,就看不起好了。看你这样活着我也难受!我当两个女儿都死了,我不靠你,我靠钱可以吗?!”徐爸跟律师说:“我是她爸,我是一家之主,我同意。” 周律师为难着。“你们回去再商量看看吧。” “不用商量了。”徐瀞远站起来,瞪着爸爸。“就拿那三千万,拿去跟哥过你们开心的日子,反正你们才是一家人。爸说的没错,现在起,你就当我这个女儿也死了。” 徐瀞远走出律师事务所,眼中闪着堆积起来的怒火,双手紧紧握住拳头。 郑博锐竟想用钱打发她,哼,判无期徒刑都便宜他了,还妄想减更多刑责,这世界还有没有公道? 徐瀞远站在路边,她视线模糊,脑子嗡嗡作响。口袋里,手机震个不停。她拿出手机,是程少华。 “和律师讨论得怎样?”程少华打来关心。 “对方开出三千万赔偿金,希望我们之后放弃上诉……” “你决定怎样?” “我决定?难道我会拿吗?!”她大声起来,很激动。 “瀞远……” “我爸同意,我哥也是,你信吗?三千万就可以杀人吗?他们还想要再减轻刑责?弄什么躁郁症的证明!哼,我不会放过他,没那么容易的。” “你在哪儿?” 她失控了,喃喃重复同样的话。“我不放过他,我不放过,他休想。我会杀了他,我真的会杀了他!” “你过来!”程少华急了。“过来我们慢慢说。你冷静,你先过来,我去接你?” 徐瀞远关掉手机。拦下计程车,路过五金行时,要车子停下。她进去买水果刀,藏在怀里。上车后,要司机载她到雪茄馆。 今天礼拜五,是郑博锐固定上雪茄馆的日子。 她不要等开庭,不要见他一直减轻刑责,她甚至不会让他活进监牢里。 在车上,她给妹妹打了电话。“小毛……这是姐欠你的。你有多痛,姐都帮你讨回来,然后……我去陪你。” 杀了郑博锐,她就自杀,这个混帐世界,她不待了。 车在雪茄馆前停下。 徐瀞远下车,走过去。 那个人,果然在,就坐在他固定的老位子里。 这次,他逃不掉了。 她心跳急狂,不怕,她怕啥,他当初敢杀毫无反击能力的妹妹,他都敢了,她怕什么?这是他要受的,她妹死了,他凭什么坐在那抽雪茄? 徐瀞远一步步上前,耳畔,仿佛又听见妹妹最后一通呼救电话—— 姐……救我……我好痛…… 她又听见那惊恐的求救声,她又看见眼前尽是血色的世界,看见妹妹惊惶睁大的眼,看见捅在妹妹身上的血口子。 是他! 他可以收买每一个人。 但我不可以,我不会被收买。 徐瀞远踏上雪茄馆阶梯。 甄宜……你有多痛,他就该多痛。你当初多惊恐,他就该受一样的惊恐。 徐瀞远握住藏外套里的刀,她推开刀鞘,冲上去—— “瀞远!”有人即时拦住她,拉到一旁。 是程少华。 “让开!”她吼。 “听我说,你会后悔。” “后悔个屁,现在不动手才后悔。”说着又往前跑,被他拽回。 “求你不要这样,我爱你。” “让开!”推开程少华,她冲上去了。 但,有人先她一步,那人冲上前,在郑博锐尚不及反应时,他手握着刀,朝他身上捅了好几下。 郑博锐惨叫。 徐瀞远惊呼,手中的水果刀,骇得落至地上。 她掩面,震惊地看郑博锐倒下,巨大的恐怖感,笼罩她。 而那个动手的男人,扔下手中刀,看向徐瀞远。 他站在那里,凛着脸问:“这样你满意了?” 程少华……他杀了郑博锐? 不,不该这样…… 不可以! 徐瀞远尖叫,眼前一黑,晕过去。 徐瀞远醒来时,人躺在医院病床,左手还吊着点滴。 郭馥丽在一旁陪着,她接到程少华的通知就赶来了。 程少华呢? 徐瀞远记得晕倒前的事,她慌乱,痛哭,六神无主。 郭馥丽不耐道:“你哭够了没?” “他在哪儿?”徐瀞远脸色惨白,很惊慌。 “郑博锐呢?他死了吗?程少华会怎样?怎么办,我害了他,怎么办?!” 徐瀞远失去冷静,没想过会是这种局面。没错,她是一心一意想杀郑博锐泄恨,但没想到,事实成真,这样惊恐。想不到动手的,是她最在乎的人。不该这样啊,没一点痛快感,只有惊恐跟后悔。 想到程少华的未来,被她害了,她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她后悔至极。 郭馥丽冷哼。“哭什么啦,这不是你要的吗?而且还不用自己动手,这下很爽呴?” “不是,我不知道会这样——”徐瀞远哭泣。“我害了他,我不知道他会这样——” 郭馥丽看徐瀞远泣不成声,看她憔悴,披头散发,眼神涣散,眼里尽是恐惧,乱可怜的啊。郭馥丽叹息。 “真是疯了,你疯了,他也疯了,你们有够荒谬的。” “都是我的错。” “我叫你不要哭了!现在哭有什么用?” “对不起……”她还是哭个不停。 “你听好,程少华没事啦,那个人又没怎样。” 怎么可能?徐瀞远抬起脸。“程少华捅了他好几刀,怎么可能没事?”就算不死,程少华也会背上伤害罪。 “那个郑博锐没流血,”郭馥丽说。“倒是流很多尿。” “嗄?” “吓到尿裤子!懂吗?徐瀞远,你看这个——”郭馥丽从裤子口袋,掏出刀。 “这是少华捅那家伙的刀——”说着,反手插向自己肚月复。 徐瀞远惊呼。但……郭馥丽没事,分明刺进月复部了,但郭馥丽一提手,刀刃滴血未沾。 郭馥丽解释。“这个是我们道具组买的,拍戏用的弹簧刀啦。” “你是说,程少华是拿这个刀——” “对啊,他用这个当你的面去捅郑博锐,郑博锐也以为是真刀,吓到软脚,尿湿裤子,这会儿躺在病房,吃了镇定剂。” 徐瀞远愣了几秒,破涕为笑,安心了。但随即,又嚎啕大哭。万幸,他没事,她以为程少华被她毁了。 这时,程少华走进病房。 郭馥丽跟他交换个眼神,拍拍他肩膀,很识相地先走了。 徐瀞远泪汪汪看着他。“你把我吓死了,你知道吗?” “我才被你气疯了。”他站在床边,看着她的眼神很冷。 “郑博锐有为难你吗?” “本来要上警局做笔录,不过他家人知道是你,因为理亏,就算了,”程少华说:“想不到郑博锐敢对你妹下手,自己被刀捅,就吓到尿裤子,这下他知道怕了——” 何止他?徐瀞远也怕了。以暴制暴,没有痛快,反而后患无穷,那暴力的一幕,令她胆颤惊惧。 徐瀞远低下脸,浑身乏力。还好,程少华没事。还好,一切如常。她刚刚到底是怎么想的?如果程少华没制止她,她现在会不会已经伤了郑博锐,她会高兴吗?还是? 程少华凛着脸说:“我真的很气你,万一我来不及阻止,你有想过动手的后果吗?你现在会怎样?我可能要去警察局看你,甚至以后要去牢里见你。你想过我会多痛吗?” 徐瀞远不敢看他,也不敢吭声。 他声音很轻、很冷,仿佛不带任何感情。“你觉得你爱你妹,要为她报仇。但我必须老实说,徐瀞远,你不爱你妹,你这个人非常自私。” 这指控太过分了,徐瀞远抬脸,反驳他。“随便你骂我什么,但这点我不同意,我最爱的就是我妹,最疼的就是她,我们姐妹的感情你不懂。” “我不懂?好,我问你,假如今天出事的不是你妹,是徐瀞远呢?然后你妹像你过起这种自暴自弃的日子,你妹也一心想为你报仇,完全不顾自己未来,就算坐牢,只要能杀了郑博锐也无所谓。你看着你妹充满罪恶感,很内疚地过这种日子,活着就只是想杀人。你觉得很爽,会觉得欣慰?觉得你妹好爱你?你死得瞑目?!”徐瀞远愣住。 她想着爱好和平的甄宜,心地善良的甄宜。 她没办法想象甄宜去杀人,更不能想象甄宜过起她这样自弃又痛苦的生活。如果死的是她,看见甄宜变成这样……会……会很心痛吧? 徐瀞远有点明白程少华的意思。 隐约感觉到,自己在哪个地方想错了。好像做着很荒谬的事,忽然被骂醒。 程少华声音哽咽,看着她,胸口酸楚。 “徐瀞远,直到这一刻,我还爱你。”他心痛道。“但我已经没有力气再爱下去了……始终没有回应的爱真的让人泄气,你电话中不听劝,固执地要去干蠢事,我怕到几乎死掉。我真恨你让我这么恐惧,更恨你不管我的感受,你其实一点都不在乎我。对吧?” 徐瀞远沉默,没脸反驳。那时,确实被仇恨冲昏头,确实没考虑他。 程少华说:“我以为只要对你好,你会因为幸福改变想法,我看……是我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没办法跟你这样耗下去……太累了……以后房租的事我会交代馥丽,我……不会再联络你,你好好保重自己。我走了……” 这次,他是真的告别。 这次,他太惊恐害怕,真是用尽力气。 这次,程少华爱得最认真,也最泄气。 已经太够了,他愤怒自己,他曾纵横情场,万般潇洒,率性惬意。却因为这女人,担心受怕,战战兢兢好一段时光。终于又累又倦。他一直怕爱错人,一直怕尝苦果,没想到还是经历身不由已,被爱左右的痛苦。 他再不能承受更多了。 他筋疲力竭,惊惧骇怕,感觉受够了,再也不要因为徐瀞远,感到心惊胆颤,真的太够了。 程少华离开,推开房门,走了。 徐瀞远这才抬起脸,看着门扉掩上。 泪,汹涌地淌落。 “我爱你。”终于,她说。 不过,他已经走了。 情绪溃了堤,徐瀞远无法抑制地啜泣起来,脸埋在手掌,哭到全身剧烈颤抖,哭得太厉害、太大声,仿佛永远也停不下来的哭泣,仿佛只要她这样用力哭,哭到声嘶力竭,他听见了会回来,他会回来……会心疼她……他…… 门扉紧紧闭着。 他没回头。 第四十一章 第二十章 郭馥丽从医院返家,踢掉鞋子,趴在椅子休息。 房间里,潘若帝听见声音,跑出来。“怎样?干嘛叫你去医院?他生病了?” “对,他生病,脑子生病。”郭馥丽从皮包拿出弹簧刀,扔桌上。 “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他偷我的道具刀跑去刺人,他是不是秀逗了?” “怎么可能?!” “就我们那个伟大的房东徐瀞远,妹妹被人杀,她就想杀那个凶手报仇——” “嗄?”若帝掩住胸口,吓死人了啦。“我怎么不知道有这种事?过分,你们也不跟我商量,我可以帮着劝啊。” “算了吧你,你温吞的和平主义救不了她啦。” “那……华哥就拿这个刀去帮她……杀人?”潘若帝拿起弹簧刀检视。“这道具刀喔?”他用手掌试,刀子受阻力,就缩回刀鞘里。“原来电视剧就是用这种假刀杀人。” “唉,那家伙劝不住房东,拿刀捅那个人给她看。徐瀞远吓晕了,躺在医院吊点滴。最好笑是那个凶手,杀人那么狠,自己被假刀捅,吓到撇尿。哼,活该,也算狠狠给他教训了。” “所以这个刀捅不死人喔——”潘若帝把玩着,忽惨叫,把郭馥丽吓得坐起。“干什么?” 她看他指着大腿,弹簧刀插在上面。郭馥丽大笑。“别闹了,假刀吓不了我啦,哈哈哈。” 潘若帝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剌……剌进去了。” “嗄?”郭馥丽跳下椅子,惊慌大叫。“怎么会?是刀柄卡住吗?哼!道具组就爱买便宜货!怎么办?怎么办?”郭馥丽慌得团团转。 “不要拔刀,血会喷出来,怎么办啦,打电话,对,打电话叫救护车——你躺着,不要拔嗄——” “啊——”潘若帝硬拔出刀,凄厉惨叫。 “啊——”郭馥丽掩面腿软,看他高举滴血不沾的弹簧刀大笑。 “吓到你了呴?哈哈哈,看你紧张得,担心我喔?” “潘若帝!”郭馥丽冲上去,钩住他脖子,勒进房,痛揍也。 郭馥丽跟潘若帝正闹着,忽听有人开门,他们交换个眼神,冲出房外。见程少华凛着脸进屋,走向他的房间。 郭馥丽追着他骂:“程少华!你知道你多蠢吗?你要背伤害罪吗?虽然是道具刀但对方可以告你——” “华哥你太冲动了,你怎么不先跟我商量?” 郭馥丽继续骂。“我是劝你不要随便放弃感情,但没叫你帮她杀人啊,你这么聪明怎么会——你干嘛?” 郭馥丽跟潘若帝挤在程少华房间门口,看他在打包行李。 “我去山上住几天,闭关写稿。”程少华说。 郭馥丽惊愕。“这么突然?” “华哥——”潘若帝不舍。 程少华拎起行李,拍拍潘若帝肩膀。“我的猫交给你没问题吧?” “那当然,但是……你什么时候回来?”怎么感觉他要去很久? “手机要开着,我剧本还需要你陪我讨论啊。”郭馥丽好担心。“你会回来吧?” 程少华没回答她,他将家里的猫儿一只只揪来抱了又抱,才拎起行李,走了。潘若帝倚门望。 “竟然要到山上搞自闭……我看华哥这回伤得很重。” “脸色这么难看,铁定跟房东分手了。”郭馥丽把烟模出来,点上,很江湖口吻地叹道:“唉,世间情为何物,程少华脏掉了——” “脏掉?” “对啊,感情洁癖被房东玷污了,哈,他也有这天。” 潘若帝觑着她。“话说回来,现在起,这房子就剩我跟你……小冰——”潘若帝执起她手。“我想说这句话很久了,反正我们都没伴,要不要来试试‘小狈成交法’?” “潘啊。”郭馥丽双手模住他脸,笑得有点**。“你考虑清楚,天真也要有个限度,跟我玩‘小狈成交法’,是会被姐姐我当小狈踢喔,来啊……” 不要,好可怕,潘若帝撤退,往房间跑。 “来嘛来嘛,不要逃啊——”郭馥丽追去,张牙舞爪,龇牙咧嘴。“baby,姐姐会让你升天的——别逃呀!” 四个多月过去,三月八日,雨绵绵,午后三点,京桦出版社,在“三禾书店”,举办程少华的新书发表会。 读者们或坐或站,挤在书店中央座谈区。 衣着时髦的女编辑,先向前来支持的读者们介绍程少华新书,他的新书以古代传说中的异兽为题,创作十篇小说。 作家程少华,白衬衫,卡其裤,一身轻便,立于讲台中央,透过投影机,他播放各种古代罕见异兽图形,跟读者分享创作灵感来源。 读者们或低头做笔记,或看偶像的心情拍照拍不停,也有的是好奇经过,绕过来听。更有的,带上程少华的书,等座谈会结束,请作家签名。 “这张像羊头却长着独角,身体又壮得像牛的,叫‘獬豸’。”少华指着投影片,生动地解释着。 “不要看它呆呆笨笨的,它能分辨曲直,要是见到有人打斗,会用角去触碰理亏的人。所以判断谁是谁非简单了,让‘獬豸’来,说不定还判得比一些昏官好,还不用付它律师费,坏人贿赂它也没用。” 大家被他的话逗笑了。 程少华更换片子。“现在我们看下一张,这是‘夔’,传说它是木石之怪。长得像龙,它的鳞甲,光如日月。古时传闻看到‘夔’会闹大旱。不过,要是像这几天,每天下雨,看到‘夔’就好了。是不是?”他笑问读者。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没有冷场。 他神气清朗,充满自信,一举一动,俘虏了听众。 座谈会结束后,读者拿着新书,排队请程少华签名,编辑忙着维持秩序。在那些拥挤的人们后面,一名女子,始终静静站在角落。 她穿着高领白色上衣,米色长裙。一头乌黑长发及肩,身形消瘦,肩膀挂着个褐色的皮革袋。 她不像那些热情书迷,挤着前头,要亲近作家。她一直隔着远远的距离观望一切,黑眸深情地追寻着,那曾与她朝夕缠绵,热情欢爱过的男人。 他还是那么英俊,即使隔着人群远远观望,都能令她评然不已。他口条流畅,神清气爽,他看起来过得很好,甚至还完成新书。 他的世界,已经没有她。 这想法,令她黯然神伤。 感觉,恍如隔世,很奇怪,很不真实。 她真的曾睡在那个人臂弯间吗?曾躺在他身畔被呵护吗?早晨吃他亲手料理的法式吐司,晚上与他亲昵缠绵彻夜游戏。她的身体曾经无数次地,为他毫无保留地开敞,他们是那样亲昵地、露骨地拥抱,紧紧拥抱,抱不停地…… 现在……他感觉遥远,是跟她没有关系的陌生人了。 不是他放弃她,是她的愚钝搞砸这份爱,他们几乎是幸福的,直到被她毁了。徐瀞远恍惚地、痴痴地,看着他。 他已经放下她,但她还会心悸,还在眷恋。凭藉被他爱过的余温,度过每一日夜。关心他的新闻,追读他的书。即使他们分手,不联络,她还是爱他,她有遗憾,但没有恨。心中满满的,是对他的感谢,如果不是他,她现在才真的在地狱里。 那件事发生后,她结束停车场堡作,搬回家里,重拾室内设计,找回过去合作的工班,这几个月,顺利完成两个设计案,生活无虞。她一点、一点地找回自己的人生,不被仇恨绑架,开始正视未来。 她很想他,有时想到发狂,徘徊他可能出现的地方,又怕碰到他,不知要拿什么表情面对。更怕被他遇到,她看到的不是他的惊喜,而是他的厌恶。 徐瀞远知道,她让他太失望,被他讨厌也是应该的,回想起来,她给他的生活带来太多麻烦。 如今,当她回顾过去,连自己都不敢信,曾有过那样黑暗颓废的日子,那样孤僻忧郁的时光。但她不会忘记,今生永不忘,在她人生最差的时日里,唯一发生的好事,就是被那个人深深爱过。 他,目睹过最糟的自己。他,爱过最失意落魄的自己,那个连自己都唾弃的自己。多么荣幸,被他眷顾过。在那不可思议的岁月里,她备受恩宠,却连一句感谢都没有跟他说。 当时间过去,岁月流逝。当她终于振作,回到正常世界。在每一个没有他的日子里,他的好,却逐日地具体。 他给过她热情,他令她温暖,在她人生的冬天里,他是寒冽风中的白梅花,是她唯一凝视到的美,是她唯一嗅闻到的芬芳。而今他悬于高处,已不是她能随意攀折欣赏的。 只要这样远远地,看他过得很好,就好了。 徐瀞远红了眼眶,劝自己该满足。他安然无恙,没有被她拖累。她不敢奢求更多,遥远看着他,默默祝他安好。依依不舍她转身,走出书店,走进雨中。 第四十二章 程少华签完最后两本书。 编辑转交一袋物品,她说:“一个书迷送你的。” 程少华看着那只棉布提袋,它很沉,灰色布面,绣着一只白羊。他打开袋子,心狠抽了一下。 一旁编辑看见,笑道:“铅笔跟曼陀珠?好特别的礼物,大概希望你多多写书吧。” 程少华震惊着,袋子里一枝枝削尖的铅笔,各种厂牌,笔杆有各种颜色。他拿出其中一枝铅笔,检视削痕,是手工削的。 他知道是谁。 他霍地站起。“那个人呢?” “走了吧,我问她要不要签书,她说不用……少华?!”编辑看他冲出书店,拦不住。 程少华跑出书店,环顾四周,街头,马路,细雨纷纷,地上落叶铺展,风萧瑟,行人寥寥。 “徐瀞远?!徐瀞远!”他大声喊。但这雾色街头,没有她的身影。 他以为自己是实的,稳的,妥当的。 但风吹过,当细雨凉过脸,湿了颈项。意识到她来过,他却没看见她。 他很紧张,他脆弱了。 他惊觉到自己是虚的,浮的,空着的…… 深夜里,猫儿们聚在程少华书桌上。 它们面对桌前主人,偎成一排,团着取暖。 程少华看着,叹息了。一只一只轮番搔它们下巴,有伴真好啊。它们这样真可恶,根本是在刺激没伴的主人。 离开徐瀞远,他没跟任何女人交往。 是不是放不下她? 程少华将铅笔一枝一枝排在桌上清点。 九百九十九枝?那女人真疯,这些笔要削多久?只怕是削到手都破皮长茧了吧?曼陀珠也是,一大堆地,被他叠成小山丘了。 可恶。 程少华吸口气,揪头发。 他懊恼,他焦虑,他苦恼地想…… 老子今天穿得够帅吗?! 早知道要穿…… 等一下,又来了,又发作了,又被徐瀞远干扰了! 他蒙住脸,静一会儿,忽地肩膀抖动,窃窃地笑了。 唉。 讨厌爱情。 唉。 讨厌爱人。 爱太多会很累,要花很多力气平复自己。 累过头了,没力气了,决定分开。以为这就轻松了,结果,要花更多力气……来遗忘她。矛盾挣扎,跟她的影子奋战。好不容易,恢复正常,却是自以为的正常。他终于得到结果,结果是他,更加更加地想她。 多荒谬,多滑稽。 程少华取出手机……从通讯录,叫出徐瀞远。 “可恶的女人!”冲着她的号码骂。“坏女人!” 深夜,徐瀞远熄灯,躺在床,准备入睡。 手机响起。 她没被惊吓,现在,因为工作,已经习惯业主随时召唤。 她模来桌上的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很公事化地说:“你好……”彼端,没人说话,那儿播放一首歌。 她惊愕,检视来电者—— 是程少华? 他不说话,重复播一首歌给她听。 徐瀞远听着,侧身躺着,握着手机。她颤抖,泪不止。 男歌手,深情唱着—— 我有感情洁癖要熟不容易 我的孤癖就爱搞自闭 最近有点诡异打喷嚏打不停 难道遇上了天敌难道是你 上段感情杯具才刚洗干净 才消毒过伤痕和细菌 不是我的类型才是你最让我讶异 回神已经少不了你 让我们一起一起做什么说什么随便你 比亲密更亲密给我呼吸给我想象力 你的乖乖你的坏坏所向无敌 解决所有难题改写我对爱的洁癖是你 让我带着你一起到这里到那里喝coffee 比baby更baby就算卑鄙也要霸占你 我的帅帅我的呆呆请你蹂躏 欢迎你的怪癖吃掉我对爱的洁癖请你 你的乖乖你的坏坏所向无敌 解决所有难题改写我对爱的洁癖是你 徐瀞远哭泣,对着手机喊。“你出来,我请你吃饭。你出来——” 他终于说话了。“凌晨一点,除非是疯狂爱我的女人,我才不要出去。” “是被你抛弃的小狈,求主人出面。”她又哭又笑。 “……去哪儿找我这么窝囊的主人。”他笑了。 “我想你……”她泣不成声。“我想你啊……” 唉,他能说什么? 他拒绝不了她的呼救,她的哭求。 他马上冒着寒风细雨奔出门,急着带回亲爱的女人。 “小狈成交法”? 不,再也不了。 他的爱情,再没试养期。 就这样好吗?这次,就一生一世。 凌晨两点,他们在营业到晨间四点的“鼎王”,吃火锅。 仿古建筑,平日人声鼎沸。午夜,人烟少,有暗暗风流感。 空调冷,而他们是一对刚刚和好的鸳鸯。锅鼎烫热,鸳鸯锅,麻辣汤,大酸白菜汤。 桌面摆着一碟粉淡橘的腐乳酱,一旁是青女敕翠细芽葱。一大盘猪肠圆融q润,油条年事颇高,鱼饺薄皮藏鲜。白米饭最淡,粒粒分明,衬以上几味正好。 宛如他们这一年的经历,相遇后,活色生香,高潮迭起,毫无冷场,波折不断。 而这刻,他们卸下世故盔甲,抛弃沉重历史。 小别后,更清楚,今生要的只有你。 他们感情基座更稳固,好比案上那壶钝重铸铁的硬茶壶。 他们凝视彼此,热情激动。 面对面,千言万语,反而尴尬,不知所云。 过去他们埋怨过彼此,过去也深深思念过彼此。过去有愤怒跟不谅解,过去有热情也有伤心时。而今种种激烈情怀皆淡去,唯一尚未淡尽是……他们还想在一起,很想在一起。 此刻满桌美食慰劳之,他们甘愿做个脑小胃大的俗人。 徐瀞远对他微笑。“今天不管你吃多少,我都买单。” “这是给我的慰劳奖吗?”程少华微笑。唉,这个害他吃尽苦头的女人。他有点恍惚呢,面前,是徐瀞远吗? 她头发长了,愤世阴郁的容貌变了。 她第一次穿粉色衣裳来见他,粉红紧身衣,将她身形柔美衬托。她盈盈地笑望他,丽眸饱含水色。那以往总是紧抿的嘴,而今微微上扬着。她一直憨憨地望着他,一直腼腆地对他笑。他也一样,一时口拙,除了吃东西,就是傻笑。 喝了几口热汤,重逢的激动情绪渐平复。 徐瀞远问他。“你现在有没有女朋友?” “哦?”她好奇这个?他听了大乐。他知道她在意他呢。他说:“没有。”看她目光亮起,她仿佛很高兴呢。 她笑道:“条件这么好,怎么没交女朋友?” “被你害到不敢跟女人交往。” 她笑了,她可开心了。她说:“我会负责的。”瞧瞧她,多搞笑啊。过去怕负责他的深情,现在却抢着说“我会负责”。唉,人果然会改变哪。 “多吃点吧。”他挟了一块鱼饺到她碗里。 “你也多吃点。”她挟起泡了麻辣汤的油条给他。“这个泡太久就不好吃,快吃。” 然后,她想起来,问他—— “我后来自己跑去找泡泡冰,离我那里最近的是南京东路五段市场里卖的士林泡泡冰,对吧?是吧?” “嗯哼。” “但是为什么我的泡泡冰一买回去就融化了,那时你买给我的都不会。” “笨蛋欸,那时天气那么热,买泡泡冰给你,我会用盐水做好几个冰袋先放包包里,不然你以为泡泡冰带过去还会那么好吃?” 原来如此。 她微笑,他是这样细心体贴,连买个泡泡冰都做好周全计划。只为了到她手上时,依然是最鲜甜冰绵的口感。 “程少华。”她忽站起,吓他一跳。 “干嘛?” 她凑身过去,越过桌面,勾住他脖子,吻他脸庞,在他耳边说—— “我爱你。”不顾旁人,不管不管,好感动,好爱他,这失而复得的爱啊。这次,换她大胆侵犯他。 他笑了,转头,跟她亲吻。 “我也是。”他眼眶潮湿,闻到她头发的香,重温她柔软唇瓣。 贪心地吻她,知道自己,早就被她吃掉了。 在一团福气美食间,在热气氤氲的好气氛里,这对恋人,重归于好。 决心携手迈向未来,以更好更崭新更柔软的自己,圆满这份爱。 全书完 后记 这次我写了《拥抱》。 对我来说,敢于拥抱情人的黑暗面,过程虽痛,但能体会到对方最真实面。 我们都希望情人完美,正直忠诚,帅气或美丽,智慧聪明无所不能,全身上下到脚趾头没一点缺痕。从体表肌肤五官轮廓,到至高的灵魂都高尚,绝不下流,我们期待神人境界的完美情人。 但每个人的一生,往往高低起伏,有着盘根错节的历史,造就出我们的多面向。谁敢说他一生美好上流?我们总犯过什么罪,辜负过谁,有啥遗憾,许多的悔悟。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黑暗面,往往在被爱,或爱人时暴露出来。 怕孤单的人因为情人忙碌而紧张,太理性的人因情人感情用事而恐惧。占有欲强的人,发现再多的爱,也无法占有一个人的身心。嫉妒心重的人惊觉到难忍受另一半命带桃花;散漫的偏遇到执着又认真的。太自我的,面临该不该为爱妥协的难题。讨厌猫狗的人爱上豢养宠物的。自私惯的人忽然不得不大爱起来,因为他偏偏呀,爱上重度滥情者。 要爱上一个人,抨然心动一瞬间,好容易。 然而想要长久拥抱一个人的身心,却困难重重。 因为这样,很多人的爱情故事太浅薄,总是重复相恋分手的戏码,短短爱过一个又一个。 朝夕相处,日夜相对,爱到最后,总有那一日,宛如业障现形,与情人的冲突,使我们间接目睹到自己,骨子里的难题。 那些我们长久以来,因为过往历史、各种际遇,培养出来的习癖,终于因为爱情光临,两人越来越亲昵,暴露出来,必须正面迎战了。你会因此感到难堪困窘,怀疑是否还要爱下去? 渐渐发现每一对恋人,都是独一无二的爱情故事。 如何判断怎样爱是对,怎样爱是错?谁能那样自大地给建议?谁又能傲慢地评断爱谁不爱谁,才是真理? 到最后,爱情原来是一次次淬炼的过程。 你可以在这趟爱的旅程里,选择提升自己,拓展自己。 你也可以在这爱的旅程中,永远坚守自己的种种原则立场,一再地放弃爱,守住自尊,绝不妥协,也不让步,如此,你也可以成就自己。 个人选择的道途不同,只要选择后,甘心且舒适。 最怕是,你做出选择,要了面子,却失了里子。守住原则立场,却错过真心向往的。 人,实在要常常坦白问自己,这样的我,有更快乐吗? 这样的我,失去了你,有更愉快舒服吗? 有些人,还未敞开心,与对方相恋,已先忙着给对方打分数,订标准。这样动辄得咎,小心翼翼忙着抉择恋爱对象,计较得失。到最后,又真正拥抱过谁?在相恋时,忙着保全自己,如何与另一人圆满? 人在世间,可以忘我,无所顾忌融入爱情里,是桩美事。 唯有自己的主观意识消失,方能品味到对方世界的美。 当我们放下评价,允许对方真实。目睹彼此最真实面,这时,方知晓,那个人,是不是你愿无悔相守一生的人。 否则,那些建立在相爱前的评断标准,只会赢来一个在你面前假惺惺的情人。因为怕被你厌恶,起初不得不对你妥协,精美包装自己。那样的拥抱虽漂亮,却不持久。因为太假,幻灭终有时。 无论身在爱的国土里,或置身在爱的国土外。愿我们都先努力成为一个真实的存在,然后期待着,与另一个真实的人拥抱。即使他(她)缺点多多,但发现也有可爱处。因为那一些光点,你愿包容ta的黑暗面。 如果你够真实,如果他看见你的不完美,仍愿拥抱你。 如果你们都目睹彼此的缺点缺陷,还愿深刻拥抱彼此……爱,就会让我们的优点去互补彼此的缺点。黑暗和光明,阴跟阳调和,终会圆满。你们会被爱混血,携手前行时,路会更广,视野更辽阔。你仿佛藉着爱,诞出另一个你,得到某部分裁新的自己。 所以每一次爱了,就不要轻言放弃。 而每一次真实拥抱后,即使爱到不能再爱了,因为彻底给过,离开没有遗憾。 不要爱得那么随便又浅薄,随便地相爱,又轻率地分手。 不要假装自己,包装层层地,去拥抱爱。那样过程再漂亮美丽,最终感觉太虚无,对方爱上的,不是真正的你。 但愿每次,进入爱的国土,都是一次深刻旅行,有体会,有成长。 相爱时,看见最真的你。离开爱,我更明白自己。真实去拥抱爱,将留下铭心刻骨的记忆,我们会变得深邃。 没有人喜欢一直假装自己,表现完美,那太累。 我们,也不喜欢别人爱你爱得很虚伪。 所以,让我们期待自己够勇敢,能真实地去拥抱谁…… 拥抱那个人,那个能让我们真实做自己,让我们变得更宽容的人,即使我们携带着种种缺点,依然会义无反顾爱着我,我也会义无反顾仍深爱着的那个人。 他的存在,为了让我们更明白自己,学习更包容别人,练习更接纳自己。然后,终于也拥抱了,不够完美的自己。 于是我们可以骄傲地说,我真心且真实地深爱过。 即使爱有时丑陋不堪,爱有时使我们变得极度自私卑鄙,但我们终于因为练习好好去爱某个人,也被某个人真实的爱包容着,所以,我会愿意变得更好、更良善。愿意把我的缺点缩小,优点放大。愿意甘心吻合对方的棱角,毫不勉强地接受,爱带来的考验。 然后当你愿意,握住不完美的我的手,坚定的。 于是我也愿意,拥抱缺陷甚多的你,笃定的。 这一刻,过往的伤痕将被爱风化,终于淡成为我们无害的纪念品。 在爱里疗愈彼此,养出两人共赏的花朵。 祝福这世上,所有敢真实去爱、去拥抱的傻子。 终有一天,相信你会明白,能慷慨付出,真心去拥抱,在爱里脆弱,即使跌得惨烈伤痕累累,哭哭啼啼的。但因为还有着,这么一颗热呼呼的心,你才能体会到,爱情里的丰富层次。 这胜过永远在爱里追逐,姿势高贵,体肤冰冷。只想得到,吝于付出。只求毫发无伤,爱得高尚漂亮,心很冷酷的,爱情常胜军。ta即使爱过很多人,最终看见的,也不过是一幕幕,浅薄的风景。 单阿姐2013、7、25 关于《拥抱》一书的琐碎事 宁夏夜市(慈音古早味,阿婆饭团)—— 我小的时候非常爱吃饭团,可是现在豆浆店里卖的饭团,已经进化到细长型的,馅料少少,吃完觉得空虚,没有古早时吃的美味。 这家阿婆饭团很有名,保有我年少时爱吃的口感,重点是,晚上也能吃得到。上网就能找到相关资讯,因为阿姐我很爱吃啊,所以写进书里。晚上六点半开始,卖完为止,只要来这里,看到大排长龙的三角窗,就是啦。 二轮电影,幸福戏院—— 记得很久以前,我在书中曾写过另一家二轮电影院(全球影城),可惜已歇业。这家幸福戏院我更喜欢,因为周边是菜市场,可以买好多美味的食物进去混一整天,更棒的是现在有捷运,很方便。 这里的环境,也比以前打理得更好。记得我十几岁时,常去这里看电影,那时环境跟设备都没现在舒适。看二轮影院有个好处,规则少,不会逼你非吃影城贩卖的食物,你几乎可以自由携带你爱吃的美食进去享用(但是不要带麻辣臭豆腐嗄!)。 而且看累了,盖个章,又可以溜出影城闲晃,随时可再回去观影,是影痴们的幸福地啊。 要提醒的是,我个人习惯搭捷运(芦洲线),在“徐汇中学”站下车,出口右边,徒步十分钟会抵达马路对面的影城。而非按照影城网址建议的“三和国中”站。若要前往,记得先把影城地址记下,免得走错路。 每次回来这里看电影,我会先在步行途中的“慈记房屋咖啡会馆”,喝一大杯现榨的木瓜牛女乃,有多好喝呢,嗯,只能说它在我心目中是第一名啦。它们家的肉圆,也挺好吃的喔。 写在这里,是单纯分享我热衷的美食,我和店老板不认识,也无任何利益往来。希望读友们,跟我一样,在看书之余,也能分享到美食资讯,能吃就是福,对我来说,美食是我写稿收工后的大安慰啊。 另外书中提及《洁癖》这首歌,是由五月天跟严爵合唱。(作词:严爵、陈没、阿信。作曲:严爵。) 其余收录在书中的一些咖啡厅路边摊美食等,就不在此详述,上网应该都能找至相关资讯。 至于书中出现的,相关法律资讯,虽询问过专业人士,但还是请大家有法律疑问,请参考专业书籍或询问法律专家,勿断章取义。 对了,如果有人好奇书中“香水柠檬”的气味,当初,单阿姐是在哈肯铺面包店买的,一袋六十元。其他水果摊是否有得买,味道是否一致,我就不知道了。季节性水果,实在很难给你们正确资讯。 过去我常在书中介绍许多私人钟爱的美食或小店,不过台北这几年变化很大,很多店不是迁移就是歇业了,建议读友若要来一趟美食之旅,最好能详查资讯。有时,虽然发现名称跟我书中所写的相同,也是同一家分店,但味道不同不保证一样(纯属我个人体会)。 以上,啰嗦完毕。 祝福大家,多吃多玩,开心度日。 当然,也私心梦想着,大家多买实体书。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