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夫》 第一章 第一章 曾经,他想过今生可能无法潇洒的立于白日之下,终其一生,犹如井底之蛙,困在枯井之中,接受枯井就是天下。可他不甘心,一个预言决定他的一生,这何其可悲,他想挣月兑强加己身的命运。因此,他想方设法,一计接一计,如今他可以揭去面纱,以真面目示人。这不过是一步之距,却有如走过千山万水。 曾经,他是六岁那一年得了怪病,从此几乎与世隔绝的德和公主—— 端意宁;而今,他是皇城百姓眼中俊美有如天外飞仙,却也麻烦不断的诚王爷—— 端正曜。 皇上一道口谕,当了快十五年的诚王爷永永做回德和公主;他不再是德和公主,而是诚王爷,只是关于“诚王爷”的恶名,他不愿意概括承受。诚王爷是俊美如天外飞仙的人物,诚王爷更是尊贵的皇家子孙,皇城的百姓应该认清楚真相。因此找回身分的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奉香楼。 奉香楼是皇城最有名的酒楼,有名的原因不在于美酒,也不在于佳肴,而是此地乃皇城蜚短流长的集散地,来自四面八方的闲言闲语在此汇集,也在此散播出去。 换言之,想打听皇城各路消息,想知道达官显要之间的勾当秘辛,来这儿准没错,不过,是真是假,也没人说得准。 端正曜一身雪白,头上用金冠束发,俊美翩翩之姿真的只能用天外飞仙来形容,可是周身透着尊贵清冷气息。乍见如此绝世公子,人人瞬间屏息直视,不过瞧清楚来人是皇城最不像话的诚王爷时,热络的气氛又回来了。 别怪皇城的百姓不将这位皇上最看重的弟弟放在眼里,过去诚王爷在皇城可谓劣迹斑斑,没有人想跟他沾上丁点儿关系,不过,对奉香楼的掌柜来说,他是来送银子的贵客,可要好好招呼。 “王爷……”掌柜热情如火的迎上前,差点教人误以为来者是他失散多年的至亲。“真高兴见到王爷,王爷许久没来了。” 视若无睹,端正曜没有停下脚步踏上二楼的阶梯,挑了倚栏俯视一楼的位子。 掌柜突然感觉到一股寒气袭来。诚王爷今日怎么像一口寒潭? “掌柜的,一壶茶,还有一道桂酿醉鸡。”端正曜的贴身侍卫赵士英低声交代一句,便快步跟上二楼。 端正曜自从六岁那年惨遭先皇后宫的陈美人下毒,庆幸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之后,对来路不明的食物就很忌口。这会是迫不得已,再者,德和老爱提起奉香楼的桂酿醉鸡,不如趁机品尝其滋味。 掌柜吩咐店小二,赶紧跟上楼。“王爷今天不来胡椒醋子鱼、羊肉包子……” “掌柜的,话太多了。”赵士英冷冷的打断他的话。 他的话再多能够比得上喋喋不休的诚王爷吗?不过,今儿个诚王爷好像变了一个人,像个哑巴似的,不禁教人怀疑,他只是貌似诚王爷,其实是另一个人。 掌柜左看右瞧,明明是诚王爷,只是多了一股冷冽,更有王爷的尊贵气质……对了,听说皇上认为诚王爷过于轻浮,将诚王爷关在府里一个月,派了一群侍卫磨练教……啊,他怎么没发现呢?今日跟在诚王爷身边的侍卫也不是那个像姑娘家的侍卫。 “掌柜的,用不着在这儿伺候。” “是是是,小的下去忙了。”掌柜刚刚告退下楼,店小二就送上一壶茶和那道桂酿醉鸡。 赵士英举箸尝了一口桂酿醉鸡,点了点头。“王爷可以尝尝看,味道不错。” 端正曜拿起筷子夹一块放进嘴里,细细的品尝。桂花酒香盈满唇舌,却不浓烈呛喉,鸡肉肉质鲜女敕,入口就像要化掉似的……莫怪德和喜欢这一味。 “你们说,皇上怎么会将德和公主许配给左相大人?” “左相大人和诚王爷闹出断袖之癖,皇上再不想个法子制止流言,左相大人如何在朝堂立足?” “可是,德和公主长年卧病在床,这岂不是太委屈左相大人?” “左相大人与诚王爷闹出断袖之癖,皇城没有一家姑娘愿意嫁给左相大人,皇上只好将德和公主嫁给左相大人。” “左相大人可是帝师,怎么可能好男色?若说是诚王爷,这还有可能。” “诚王爷看起来就像个女娃儿,听说他天天夜里溜到祈府纠缠左相大人。” “这是真的吗?” “有人亲眼瞧见了。” “诚王爷太不像话了,左相大人真是可怜。” 这些人越说越不像话,完全无视于他这个当事人的存在。端正曜顿时胃口尽失,放下手上的筷子,德和公主真正喜欢并非他口中的这一味,而是众人口沫横飞的“那一味”。 赵士英按捺不住的站起身,端正曜淡然的扫去一眼,他只得不甘心的又坐下。 虽然对于饭馆酒楼的闲言闲言无须太过认真,可是无风不起浪,总要有个影子才会生出风波……端正曜有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是德和冒充他出去惹事? “左相大人还不可怜,工部侍郎的千金更可怜。” “皇上怎么会将工部侍郎的千金许配给诚王爷?” “对啊,工部侍郎可是好官。” “工部侍郎是好官,可是皇城再也没有一家姑娘比顾家小姐刁钻难缠,诚王爷娶了她,应该不会再对左相大人纠缠不清。” “这可难说,诚王爷向来我行我素,连皇上都拿他没办法,要不,怎么敢对帝师纠缠不清?” “皇城两个最麻烦的人物凑在一起,以后诚王府可就热闹了。” “热闹好啊,城里的说书不会老是说那几个故事,可以来点新鲜的。” “你们说,诚王爷和顾家千金,谁比较厉害?” “我赌顾家千金。我可是亲眼见过她,一张嘴巴有够刁钻,连横行霸道的礼王爷都怕她,礼王爷还因为得罪她,遭皇上下旨禁锢家中三年。” “我也赌顾家千金。你们有所不知,顾家千金还是神医玄遥的义女,虽然没有承袭神医的医术,可下毒整人的功夫倒是顶尖的。” “不不不,我赌诚王爷。这里有谁没有见过诚王爷呢?说起制造麻烦的本事,皇城他排行第一,顾家千金在他面前只能当老二。” “我也赌诚王爷,连皇上见了他都要摇头叹气,诚王爷不但喜欢制造麻烦,还任性冲动没脑子。” “我赌顾家千金……” “我赌诚王爷……” 此起彼落的喧闹将整个奉香楼吵得沸沸扬扬,而他们口中的正主儿之一—— 端正曜那张尊贵清冷的面孔正在分崩离析。经过近十五年的时间回到自己的位置,他对自个儿的聪明才智深感佩服,可是“诚王爷”这个身分已面目全非……德和是任性冲动,不过“没脑子”是言过其实。看看四周,他暗忖,以后诚王府再热闹,也比不上这里吧! 果真人言可畏,他和顾家千金顾尹儿的未来已经被皇城百姓视为一场灾难,不过,他可是很期待迎娶佳人入府呢! “王爷有一天会洗刷冤屈的。”赵士英低声安慰。从先皇将他安排在王爷身边,至今有十年了,还没见过王爷将怒气显现在脸上。 是啊,来日方长,终有一天他会还“诚王爷”清白,但在此之前,必须确保德和不会再冒充他出来作乱。 位于皇城西郊天鸣寺的梅树林,其实是一座迷宫,迷宫深处藏了一座院落,此地属于神医玄遥所有,当他四处行医累了就会回到此地,而此时各方人马就会涌进这里—— 有人是来求医,有人是来省亲,有人是来凑热闹……无论理由为何,不入梅树林,就没戏唱。 顾尹儿从小到大走过无数回,可是没有一回走得出来。这原本是为了防止外人擅自闯入,破坏这片有若世外桃源的净土,不过,也老是困住她这个自己人。 累了,脚步渐沉,顾尹儿索性靠着一棵树席地而坐。 今日她不是来找义父,而是想从这儿逃出去,一发现她不见了,哑伯就会立刻出来寻她。 可是,天色渐渐暗了,梅树林刮起阵阵冷风,幽香钻进骨子里也只能化成一阵哆嗦,而殷殷期盼的哑伯连个影子都没瞧见,她饿得肚子不争气的咕噜叫。不是说“冷香凝到骨,琼艳几堪餐”吗?怎么这会看着梅花的倩影芳姿,更教她想念烤肉的香味? 哑伯天天都会在这里巡上两回,就怕有人误闯此地,冻着了,饿着了,睡着了,闹出人命,扰乱了这片净土。 怎么还不来呢?难道是义父想借此教训她,刻意不让哑伯来巡视梅树林? “义父,既然对小点儿如此狠心,当初何必救我?”顾尹儿拉紧身上的斗篷,回想自己的出生。 她是在娘随爹回京述职的途中抢着出世,因为早产,身子瘦弱难以存活,幸好遇到云游四方行医的义父保住她的小命。爹认为义父对她有再造之恩,坚持让她认他为义父以尽孝道—— 这一点义父肯定反对,至今没盼到她尽孝道,倒是让他的日子变得不太安宁。 “肚子好饿……难道我要饿死在这儿吗?不要,我不想嫁人,也不想饿死……我想吃烤鸡,香喷喷的烤鸡……” 说着说着,怎么闻到烤鸡的香味?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真的是烤鸡的味道。她激动的跳起来,像狗儿似的循着味道而去。 很快,她就找到那只香味四溢的烤鸡,而正在烤鸡的人是—— “仙子姊姊!” 第二章 顾尹儿口中的仙子姊姊一身雪白,白色面纱教人无法窥探相貌,可是那对眸子深邃幽静,不难猜想她必是个绝世佳人,可是,为何不愿以面示人? 她认为人人都有难言之隐,如她,琴棋书画不太通,游记、传记之类的杂书倒是看遍了。就她这样的闺阁千金而言,这种事当然不宜说出去。所以,人家不说,又何必追根究底?娘说她是个缺心眼的人,她倒认为这是玲珑心。 仙子姊姊抬眼瞧她,举起用枝子串起来烧烤的烤鸡,示意她过去饱餐一顿。 “仙子姊姊来得可真是时候。”顾尹儿开心的跑过去坐下,立即得到一只香女敕多汁的鸡腿,大口一咬,饥肠辘辘的身心瞬间暖了。 仙子姊姊用树枝在地上写下—— 困。 “是啊,我又被困住了,不管怎么走,就是走不出去。”这不禁教她想起初次见到仙子姊姊时正如今日……不,应该说,每次见到仙子姊姊都是此情此景,这么想来,她们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奇妙。 仙子姊姊笑了。 不过是一会儿工夫,顾尹儿就将手上的鸡腿都吃下肚,仙子姊姊接着又拔了一只鸡腿给她,她连忙摇头道:“仙子姊姊也吃吧。” 地上很快出现三个字—— 我不饿。 不饿,怎么会在这儿烤鸡呢?抛开脑海的疑惑,她接下鸡腿,这回倒是变得斯文了。连续吃了两只鸡腿,她终于满足了。“我吃饱了。” 仙子姊姊体贴的递上手绢。 顾尹儿将嘴巴和双手擦拭干净,笑盈盈的感谢,“仙子姊姊真是我的福星,每次我落难,仙子姊姊都会适时的出面解围,仙子姊姊是不是能未卜先知?” 这会地上的字变成了—— 听说神医回京。 这是说她们的相遇纯粹是巧合吗?是啊,不是巧合,难道是有意吗?她又不值得人家图谋。“仙子姊姊找义父有什么事?” 地上的字换成了—— 药。 “原来仙子姊姊是来给义父送银子啊。” 仙子姊姊似不解的扬起眉。 “世人都道义父要不要救人,端看此人与他是否有缘,其实不然,最重要的还是看银子,没银子,就看缘分。义父也是人,没银子,如何过日子?” 仙子姊姊再一次笑了,地上接着出现两个字—— 挨骂。 “若是教义父听见了,肯定为我招来一顿责骂,是吗?”知道仙子姊姊担心自己,她笑眯了眼。“我只是在背后议论,不敢当着义父面前说嘴,仙子姊姊无须为我担心。” 地上接着出现了—— 是吗? 顿了一下,顾尹儿不好意思的一笑。“是啦,我一冲动就会失言,不过,听义父训示个几句也不打紧。” 地上的字换成了—— 跟我来。仙子姊姊随之站起身。 顾尹儿连忙起身跟上去,当然,顺手带走剩下的烤鸡。 左转右拐,顾尹儿走得晕头转向,终于走出梅树林,却是回到想逃离的院落。 “仙子姊姊,我……”此时院落的门打开来,她赶紧转身寻求庇护,可是仙子姊姊不见了。咦?不是来找义父取药,怎么不见了呢? “我还以为你要夜宿梅树林,怎么回来了?”神医玄遥一头白发,可是并不像个虚幻不实的仙人,生得风采俊秀,很难相信他已过了耳顺之年。 顾尹儿真想拿块石头砸自个儿的头,竟然错过逃跑的好机会。 “你走得出梅树林又如何?难不成你真敢抗旨逃婚?”他还会不清楚这个丫头吗?她只敢闹得大伙鸡犬不宁,不至于真有胆子干出轰轰烈烈的大事。顾大人将她送至此地,实是无心应付她的花招,只好在出阁之前,借梅树林约束她。 一盆冷水浇下来,她满腔的热情瞬间都熄灭了,可是,真的很不甘心! “你去哪儿弄来烤鸡?”玄遥抢过她手上的烤鸡,咬了一口。香啊! “义父救救我,我不要嫁给那个不男不女的诚王爷。” 这个丫头明明机灵聪明,怎么面对此事如此愚拙?“圣旨已下,皇上都不能收回成命了,我有什么法子救你?” “义父可以配出那种让我病重不能出嫁的药。”她兴奋的提议。 他都忘了,这个丫头机敏过人,可心思总是用在错误之处。“我一生的清誉可不想毁在你手上。” “我不会说出去。” “你不说,我不说,你就以为没人瞧得出来吗?” “我相信义父的医术天下无人能及。” “正因为我的医术天下无人能及,我就不可能让你病重到无法出嫁。”他凉凉的回呛一句。 是啊,她怎么没想到呢?顾尹儿绝望的垮下双肩。 “是谁说诚王爷不男不女?”玄遥突然问了句。 “这是皇城人人皆知的事。” “凡事眼见为凭,莫要人云亦云,你不懂吗?” 莫要人云亦云……她不由得想起那天自己被诚王爷利用,借此逮住藏有谋逆之心的礼王爷,当时见到的诚王爷,确实与她印象中的诚王爷有所出入。不过,匆匆的一面之缘,能够看出什么?她宁可相信皇城百姓所言。一人所言很可能有失公允,众人皆如是说,难道还能冤枉他吗? “义父就帮帮我,我还不想嫁人。” “皇上赐婚,这可不是人人都有的恩赐,以后在夫家,也没人敢欺负你。” 没有皇上赐婚,她也不会由着别人欺负啊!顾尹儿不悦的撇嘴。 “夜深了,明日一早还要随我去后山采药草,进来吧。”玄遥举起手上的烤鸡继续大快朵颐,同时转身走回院落。 她可没有“以天为锦被地为床榻”的豪情,还是尾随义父进了院落。 丹凤王朝立国至今第四代了,四代君王皆勤于政事,尤其当今皇上端天穆更是一心一意想成为英名流芳的明君,即便休沐之日,还是兢兢业业的待在文华殿处置各式奏章。 不过,皇上终究年轻,又不贪恋后宫环肥燕瘦的美人,“微服私访”就成了这位帝王的最爱。美其名,借此了解民情、倾听民声,事实上是想任性一下,走出皇宫那座沉闷的大牢笼。 见到皇上微服造访,端正曜不但不惊讶,还当作没瞧见,继续端坐卧榻上下棋。虽说面见九五之尊,臣下没有高呼万岁,也该恭敬起身行礼,可是不请自来,就是不速之客,而他最不欢迎的就是“不速之客”。 对于他的失礼,端天穆试着放下帝王的骄傲,一笑置之。其实,老三从小我行我素惯了,规矩不曾学通,今日若是礼数周到,反教人担心其中有诈。 端天穆走到卧榻另一边坐下,状似专注的观看棋盘。“三弟总是有这般雅兴,喜欢一个人下棋。” “德和下了一手臭棋,臣弟不敢领教,只好跟自个儿下棋。”虽然不愿意将悠闲的时光虚掷在不速之客身上,可端正曜还是招来大丫头沏茶待客。 端天穆端起茶碗,掀开碗盖,先闻茶香,再放到唇边抿了抿,才放下茶碗。“朕陪三弟下一盘如何?” “皇上百忙之中抽空微服私访,应该不是为了陪臣弟下棋。”有事快说,有屁快放,何必将人家的心吊在半空中?他这个人可是很记恨,忍不住会反咬一口哦。端正曜纵使有满月复牢骚,但脸上始终挂着淡然柔和的笑意。 朕来这儿不是为了陪臣弟下棋,只是想跟臣弟说说话。端天穆终究没有说出如此随兴的话,说出口,这个小子也不会相信。他们之间早就不是兄弟,而是君臣。 “三弟是不是埋怨朕给你赐婚?” “皇上如此关切臣弟的婚姻大事,臣弟怎么会埋怨?”他都要成亲了,才来关心他是否心里有怨,这未免太矫情了,难道他说有怨,皇上就会收回圣旨吗? “朕一路走来,深感这偌大的诚王府实在太过冷清。成亲之后,朕给你半月的婚假,好好陪王妃谈情说爱,生个女圭女圭,再回到朝堂上。” 半月……皇上应该不乐意他太早回到朝堂,怎么不给一个月?给他半月,他如何收服刁蛮王妃的心?显然皇上不愿意见到他们夫妻鹣鲽情深……这是不是会触痛皇上的心?内心百转千回,但表面上仍微笑以对。“谢皇上如此体贴臣弟。” “以后再也不是一个人了,三弟要好好保重身子。” “虽然臣弟的身子不若常人健壮,可是上马射箭还难不倒臣弟,皇上无须再为臣弟挂心了。倒是皇上应该选秀了,充实后宫,皇上需要子嗣啊!”皇上对他如此关切,当弟弟的怎能不“礼尚往来”? 怎么会提起选秀?端天穆眼角掠过一丝冷冽。登基至今两年多了,也有大臣提起选秀一事,可是为免人家说皇上贪恋美色,这事他堂而皇之的压下来了。是啊,后宫应该充实,朕也需要子嗣,只是…… “皇上不贪恋美色,是百姓之福,不过,除了皇后为皇上诞下一位公主,后宫至今未有任何喜讯传来,这不利于稳定皇权。” 现今后宫的一后两妃两美人都是皇上还是太子之时,当今太后为他迎娶的,每个背后代表的都是一方势力,是要巩固太子的东宫之位,也就是说,她们当中没有一位是皇上喜欢的女人。 早年立妃全把持在别人手上,终于战战兢兢坐上龙椅了,怎能不在后宫添上自个儿喜欢的颜色?除非好男色,皇上不可能没有心仪的女子。 他一年前听德和说过,皇上看上右相大人的千金—— 皇城第一才女,浑身散发一股恬静淡雅的书卷之气。当真如此,皇上为何不将此女纳进后宫?难道在后宫添上一位佳人,以明君自许的皇上就会落个之名吗? 依他之见,皇上不是畏惧之名,而是无法将心仪的女子纳入后宫…… “这是朕的事,三弟不用费心。” “这不是皇上的事,这是丹凤王朝的事。” 是啊,关于帝王的事,不只是家事,还是国事、天下事。端天穆半垂着眼眸,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个小子是想借此试探什么……难道他察觉到了吗? 敛住心里波涛汹涌的思绪,端天穆淡定一笑,目光状似不经意的掠过房门口。“朕是应该选秀了……不愿意朕陪你下棋,你陪朕下棋好了。”他将视线移至棋盘,好像真的很想下棋。 唇角微挑,端正曜笑道:“臣弟不如请德和过来,德和近日迷上蹴鞠,臣弟看德和踢鞠球很有意思,皇上要不要瞧瞧?” 端天穆微蹙剑眉。“德和再过不久就要成亲,不好好待在屋里绣嫁妆,怎么会迷上蹴鞠?” 虽然贵为千金之躯,府里也有针线房,可是要出嫁的姑娘,无论身分何其尊贵,多少要亲自绣嫁妆,像是用来打赏的荷包。 皇上这不是明知故问吗?德和当了近十五年的诚王爷,哪懂得针线女红?端正曜月复诽了几句,挂在脸上的笑容仍没有一丝波动。“皇上还不清楚德和吗?德和哪能安安分分待在屋里?『德和公主』越来越健康,适时玩乐,对德和也是好事。”不让德和玩蹴鞠,难道放任她顶着诚王爷的皮囊到处乱疯吗? 这么一说倒是提醒了端天穆,在外人印象中,过去德和一直卧病在床,若不适时让她在众人面前亮相,嫁到祈府,看到她活蹦乱跳,总是教人奇怪。“三弟就让德和过来玩蹴鞠吧。” 端正曜招来大丫头跑一趟澄湖轩,请公主为皇上表演一段蹴鞠,这才终于走下卧榻行礼。“请皇上移驾百花池的园子。” 第三章 百花池位于诚王府的中央,湖中心有座八角亭,名为湖心亭。百花池并非真有上百种花卉,只是四周花团锦簇,美不胜收,四季各有颜色,将百花池渲染得天天都是好风光。 临近百花池有一座茅草亭子,奴才们已经在居中的石桌上摆了茶水和各式点心,石桌四边铺着厚厚的坐垫。 他们刚刚坐下,就看见德和公主端意宁飞奔而来。虽然身着紧身衣,看起来身轻如燕,可是手执鞠球,又不看路,一路跑得险象环生,而在后面苦苦追赶的几个丫头为了确保公主的安全,好似随时会摔倒的样子,真教人为她们捏一把冷汗。 端意宁冲到亭子外面停住,端天穆抢在她下跪之前道:“不用行礼了。朕听说德和踢鞠球很有意思,今天就让朕瞧瞧吧。” “是,臣妹遵旨!”端意宁轻盈的将手上的鞠球往空中一抛,一个鹞子翻身接住了,再一转眼间,就看着她弹踢舞起鞠球,人控制球,球绕人,看得众人不时发出赞叹,皇上更是拍手叫好。 舞了一段蹴鞠,端意宁香汗淋漓的上前行礼。“臣妹献丑了。” “朕都不知道四妹蹴鞠技艺高超。” “臣妹蹴鞠的时日不长,称不上技艺高超,只是鞠球比马儿更听臣妹使唤。”当诚王爷的时候,老是被皇上抱怨, “莫侍卫应该也会蹴鞠吧。”端正曜瞟了一眼如影子般守候在皇上身后的莫启儿。“护卫营不是经常有蹴球竞赛吗?” 没料到会发生这种状况,莫启儿一时手足无措,看起来再也不是不苟言笑、冷漠疏离的莫侍卫,而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 “莫侍卫只负责朕的安危,不参与护卫营的练武和竞技。” 端天穆轻飘飘的瞟了弟弟一眼,其他人瞧不出其中有一丝不悦,端正曜却很清楚皇上生气了。 果然如他所料,莫启儿之于皇上不只是贴身侍卫而已……而莫启儿对他不也是另有意义吗? “臣弟都忘了皇上离不开莫侍卫。”这句话落在他人耳中不觉如何,可是话中的两位主角,心情就难以平静了。 稳住混乱的思绪,端天穆轻巧的转移众人的目光。“德和要成亲了,可不要成天沉迷蹴鞠,别忘了你是姑娘家,琴棋书画不通,总要懂得针线女红,至少给左相大人绣个荷包。” “……臣妹遵旨。”端意宁很委屈的撇嘴,又不能当着众人面前抗议。自己当了近十五年的诚王爷,连个花边都绣不来,怎么可能绣出个荷包? “朕在这儿待太久了,该回宫了。”端天穆站起身,众人连忙恭送圣驾,他不许众人相送,以防将微服私访搞成天子出巡。 转眼之间,皇上就带着几名侍卫离去。 端意宁懊恼的冲到端正曜面前。“哥哥为何要为难莫侍卫?” 端正曜轻轻扬起眉。“你与莫侍卫是什么关系?” “我……我与莫侍卫哪有什么关系?”她支支吾吾。 “没关系,何必心疼?”他意有所指的睨着她。 “是没关系,可是莫侍卫帮了我不少忙。”她与莫侍卫毫无瓜葛,但在冒充诚王爷期间,若非莫侍卫经常向她透露皇上的心情,她恐怕要受到更多折腾。 “我不是有意为难莫侍卫,护卫营平日都会进行操练。护卫营一年举办一次蹴鞠大赛,原本就是祖上传承下来的定制。皇上继位之后,有监于政权不稳,一直没有举办蹴鞠大赛。如今朝堂上那些老臣安分多了,也该恢复护卫营一年一度的蹴鞠大赛。” 对哦,她都忘了父皇在世的时候,护卫营不但每年在近郊西苑举办蹴鞠大赛,还会开放民间百姓观赛。因为蹴鞠大赛,皇城有数天热闹如元宵,近畿不少百姓涌入皇城,想一睹护卫营骁悍的英姿。直到父皇宾天前一年,因父皇身子不适,这类的技艺竞赛就停办了。 “哥哥可以在朝堂上提出建言,请皇上恢复一年一度的蹴鞠大赛。” “今日时机正巧合,我就快成亲了,可无心管朝堂上的事。” “哎呀,我都忘了哥哥要成亲。”端意宁不好意思的笑了。 端正曜忍不住摇头叹气。“你不觉得害臊吗?天天数着日子期盼嫁给心上人,旁人的事都不管。” “我……我哪有天天数着日子?我天天都在练蹴鞠。” “这还不是为了阻止你在出嫁之前惹出麻烦。” 哥哥真是讨厌!端意宁气呼呼的道:“不知道顾家小姐是什么样的姑娘,我可要提醒她,哥哥最爱欺负人了。” 端正曜一笑置之,起身踏着春色回逸安居。 虽然不想嫁,还是要嫁,皇上赐婚,她若抗旨逃婚,顾家可是会被满门抄斩。不过她暗自下定决心,那位不男不女的诚王爷休想碰她一根头发!匪夷所思吗?是,娘说她可以平安长大,本就匪夷所思,也不愿意用礼教管束她,所以,无论她有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都不匪夷所思。当然,她不会像个傻子惹火那位尊贵的王爷,她决定伪装自己,装出胆小可怜讨人厌的模样,让他嫌恶。 可是,这是怎么一回事?她都还没有向诚王爷暗示自个儿多不想当上诚王妃,他就在拜完堂之后晕过去,全身好像一团火似的烫人。 是的,诚王爷病倒了,顿时诚王府不再是喜气洋洋,而是陷入一片混乱,而此时她竟然见到与诚王爷长得一模一样的德和公主。 诚王爷与德和公主是双生子,这在丹凤王朝是奇事,却也是人人皆知。可是德和公主得了怪病之后,就长年养在深闺,久了,众人也就渐渐忘了诚王爷有个双生妹妹。 如今长相神似的两人同时出现在眼前,还真教人惊叹,乍看之下,将诚王爷当成德和公主也不奇怪,不过细细观察,不难区分两人—— 诚王爷英气之中带着柔媚,德和公主则是柔媚之中带着英气。 总之,顾尹儿被两个宛如同个模子印出来的人怔住了,许久,只能傻乎乎站在一旁看着诚王爷的两个贴身大丫头兰芸和竹香忙得手脚一刻都没能停下来。 “公主,王爷的烧退了。”兰芸恭敬的禀报。 她是王爷的生母庄贵妃还在世时安排在王爷身边伺候的丫头,也是少数知道王爷和德和公主交换身分近十五年的人。 端意宁松了一口气,这才想到今日刚刚嫁进诚王府的顾尹儿。“嫂子,哥哥很容易着凉,每次染上风寒,他的身子就会像个火炉似的好吓人,必须彻夜守在身边,想法子帮他降温。”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嫁了一位很娇贵的夫君吗? 见顾尹儿脸色不太对劲,端意宁以为她嫌弃哥哥,连忙上前跪下。 吓了一跳,顾尹儿赶紧双手搀扶她。“公主怎么向尹儿下跪呢?” “请嫂子接受德和一拜。” “这是为何?” “德和想请嫂子照顾哥哥。” “如今嫁进诚王府,尹儿当然要照顾王爷。”她将端意宁扶起来,脸上掩不住一股悲壮之情。 要她照顾一个不喜欢的人不是容易的事,不过拜了堂,这位王爷就是她的夫君,即使他娇贵如花斛里的牡丹,随时会枯萎,他都成了她无法丢弃的责任。夫可以出妻,而妻无自绝夫之理。 “嫂子有所不知,哥哥是个可怜人。生在皇家,是尊是贵,可是,天天过着脖子上架着刀子的日子,今日这人想取你的性命,明日那人想取你的性命,一块糕饼下月复,很可能从此与世长辞。”回想自个儿顶替兄长身分的日子,端意宁百感交集。 若非左丞相祈儒风一直暗中保护她,她小命早就休矣。 顾尹儿轻挑柳眉。皇城人人都知道,诚王爷成天到处玩乐,可以为了一颗包子跟市井小民纠缠不休,偶尔上朝,文不文,武不武。虽不知他是否身子健壮,却最爱说自个儿是福大命大之人,如今怎么变成可怜之人? “哥哥从小天资过人,深受先皇喜爱,也因为如此,他成了手足的眼中钉,从此注定他的多灾多难。” 回想过去一年,诚王爷三番两次被人家说是女儿身,后来跟左相大人闹出断袖之情,最后皇上索性赐婚……顾尹儿同意的点头,这位娇贵的王爷确实多灾多难。 端意宁幽幽一叹。“王爷是富贵命,也是蝼蚁命。” 王爷当然是富贵命,可是蝼蚁命……顾尹儿攒眉蹙额,一脸不解。 见她神情有异,端意宁不禁急了。“嫂子不相信吗?德和所言句句属实。” “不是,只是不明白,王爷怎么会是蝼蚁命?” “皇上一句话,可以教王爷生,也可以教王爷死,这不是蝼蚁命是什么?” 是啊,除了万岁,无论是皇亲国戚,还是黎民百姓,全都是蝼蚁命。可是在她看来,王爷的命还是胜过黎民百姓,绝对扯不上可怜人。 “这些年哥哥一直过得身不由己,若是偶尔任性耍性子,还请嫂子多担待。” 身不由己……是啊,王爷也要俯伏在皇上面前,皇上赐婚,王爷不想娶她这个刁钻难缠的千金也不行,说他身不由己,也不为过。不过,偶尔任性耍性子,这好像在暗示什么,感觉不太妙。 “哥哥绝对是个好人,只是有点……调皮。”端意宁真正想说的是“顽劣”。他们回复身分之后,她无意中发现,哥哥会用弹珠暗地里欺负人。 顾尹儿越听越不对劲。德和公主何必强调诚王爷“绝对”是个好人?虽然从皇城百姓口中得到的情报指出,诚王爷贪玩好吃、不正经,可是遇到不平之事,绝对不会坐视不管,为百姓主持公道,基本上可以称为好人。正是如此,皇城的百姓都喜欢这个麻烦不断的诚王爷。 “嫂子会守护哥哥对不对?” “守护……”她将目光移向床上的人,觉得胸口被什么压住似的,好沉重。 “嫂子会守护哥哥对不对?”端意宁很坚持的再问一遍。 半晌,顾尹儿无奈的点头。若是她再耍性子恶整欺负这个娇贵的夫君,连她都觉得对不起自个儿的良心。 她还能如何,暂时接受自个儿成为“诚王妃”,好好照顾这个娇贵的诚王爷。 第四章 第二章 顾尹儿接受自个儿嫁了一个娇贵的夫君,必须小心伺候着,要不,万一夫君病死,她岂不落下“克夫”的恶名?可是,为何没有人告诉她,她的夫君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传说凤凰非梧桐不栖。” 顾尹儿侧着头打量他。 清冷幽静的面容有种月兑俗的味道,莫怪皇城的百姓夸诚王爷有如天外飞仙,不过目光一触及他身上的紫貂皮大氅,美好的影像就幻灭了。 收敛心神,顾尹儿细细琢磨他的言词。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王爷在暗示什么似的。娘说她心思灵巧,可是不曾用在值得费神的事上,真是对极了,此刻她不是正在干这种蠢事吗? “委屈你了。” “嗄?”她怔愣的眨着眼睛,脑子还停留在“凤凰”和“梧桐”上。 微微侧过头,端正曜朝她勾起轻柔的一笑。“若非皇上赐婚,你不会嫁给我这个体弱多病的人。” 他没有体弱多病,她也不想嫁给他。不过,这种恣意率性的言论终究说不出口,她无法对一个生病的人如此残忍,况且他不再是那个讨人厌的诚王爷—— 这不表示她对他已经完全改观,只是不那么排斥。 她突然想起一句话—— 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未见以前,只知他的可恨,如今看见他的可怜,刚硬的心怎能不柔软几分?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算不是皇上赐婚,嫁谁,也由不得臣妾。”初闻赐婚,她极度不快,可是静下心来想一想,他不也是无辜之人吗?她是在鬼门关转了一圈活下来的孩子,爹娘宠她归宠她,但也不可能由着她挑选夫君。 “所以,你不怨我,是吗?” “臣妾怎么会怨王爷呢?” “你不要讨厌我,好吗?” “……臣妾怎么会讨厌王爷?”不可否认,她原不想嫁他。 端正曜扬起艳阳般灿烂的笑容,瞬间点亮清冷的俊颜,顾尹儿见了差点止住呼吸,急忙撇开头,平顺慌乱的气息,因此没注意到他掠过唇角的一抹深意。 端正曜再次仰起头看着梧桐树,想象—— 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爰止。 “你可曾想过未来的夫君会是什么样的人?”显然没有期待她的回答,他神情幽幽转黯,自顾自的接着说:“我不曾想过自个儿可以成亲,像我这样的破身子,任何姑娘嫁了,都委屈了。” 她还能说什么,只能重述她对德和公主的承诺。“臣妾会照顾王爷。” “因为嫁给我,不能不照顾我,这不是很委屈你吗?” “皇城的百姓皆言臣妾祖上积德,才能嫁与王爷为妃。”确实如此,不过有个前提—— 诚王爷和左相大人没有断袖之情。 “你又如何?” 怔愣了下,她坦白道来。“臣妾只有接受与否,没有委屈与否。” 他笑了,牵起她的手。“王妃还没好好见过诚王府吧。” 张着口,她想提醒王爷别忘了自个儿是病人,可是……因为他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吗?她竟开不了口拒绝,怕他失望。 今日是顾尹儿三朝回门的日子,诚王爷的身子还抱恙,顾尹儿不敢妄想他会随她回娘家,没想到,他不但随她回门,还体贴的让人备了几盒王府的糕点。说她无动于衷是骗人的,不过—— “王爷要骑马?”看着小厮为他牵来的骏马—— 通体墨黑、雄姿勃发,她悄悄往后一退。对她而言,马儿不是用来狩猎,就是上战场,总之,马儿是野蛮的。 “不骑马,难道教爷坐马车吗?” 是啊,尊贵的王爷怎能不威风凛凛的坐在马背上?可是,昨夜他不是还无比娇贵的卧病在床吗?关于此事,是她的错,他老爱喝了汤药之后上园子透气,而她总是阻止不了,他的风寒当然也好不了。 总之,王爷喜欢在马背上展威风,她又能如何?今日她能风风光光回门,教爹娘不再为她挂心,这才是重点。 她并不喜欢这般招摇过市的回门,马车前后都有侍卫护卫,大官出巡也不过如此,可是女儿的风光是父母无上的光荣。 顾府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顾夫人亲自在门口等候。 端正曜的马跟着轿子一起到,利落的下了马,便转身到轿子前。 顾尹儿下了轿子看见他,不禁一怔,没想到他会这么体贴。 夫妻两人上前行礼,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门。 论理,她如今贵为王妃,应享他人跪拜,可是为人子女,见了父母,还是要行家礼,至于王爷,至今他们尚未洞房,她深知自个儿在他心目中的分量轻如鸿毛,若他不愿向她父母行家礼,她也只能默默承受这样的难堪。岂料,王爷竟然随她行家礼,教她的心不禁又是一阵激荡。 说了一会儿话,顾夫人便拉着女儿进房里说悄悄话,而女婿要会亲,当然交给丈人。 “你们还没有洞房。”顾夫人劈头就直爽道。 顾尹儿转头瞪了贴身丫头一眼,欣儿忙不迭的摇头。 在小姐嫁进诚王府之前,夫人就下了指示,往后每隔几天就让陪房的陈嬷嬷得回顾家说说话,因此她心知小姐与王爷还未圆房一事,必定会传回顾家。生怕夫人责怪小姐,她还特地央求陈嬷嬷别在夫人面前提起此事。 “欣儿什么也没说,我是你娘,难道还会看不出来吗?” 尴尬的一笑,顾尹儿连忙解释。“因为王爷染了风寒。” “王爷染了风寒?”不是她不相信女儿的话,而是女婿来迎花轿之时明明好端端的。 “真的,王爷着凉身子不适,洞房花烛夜女儿只能守在一旁伺候。”她又转头寻求贴身丫头,这一回欣儿很用力点头附和。 “你没玩什么花样吧?” 顾尹儿不悦的噘着嘴。“娘是什么意思?难道女儿有办法让王爷染上风寒吗?”若说王爷玩什么花样,害自个儿染上风寒,还说得过去,怎么会扯上她? 如今追究女儿洞房花烛夜发生什么意外,也于事无补,还不如晓以大义,教她明白轻重。“你已经嫁人了,以后可要安安分分。” “我什么时候没有安安分分?”虽然她成不了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可是明辨是非,知道分寸和界线……好吧,她是路见不平就想伸张正义,偶尔难免惹上麻烦,不过倒也不曾将麻烦带回家。 “你什么时候安安分分?” “如果不安分,我就不会嫁了。”面对母亲的指控,她理直辩驳。 “你不可能看着顾氏一族为你陪葬。” “娘懂女儿的心,就该知道女儿会玩点小花样,但绝不会乱来。” 这倒是事实。这个丫头生来反骨,《列女传》、《女诫》看了上百遍,还是记不得,可是杂书看了一遍,就牢牢搁在心上。不过,倒也不曾见她做过出格、有辱门风之事。“我瞧王爷温文尔雅、风采翩翩,只是稍嫌清冷一点,你啊,把以前那些关于王爷不像样的流言蜚语都抛到脑后。” 没错,以前那些流言蜚语是应该抛到脑后,不过,诚王爷绝对不是温文尔雅、风采翩翩,他是个娇贵无比的王爷,若她不小心将他磕着、碰着,说不定她就会成寡妇……当寡妇也不打紧,可就怕背上“克夫”的恶名。 第五章 “你可将娘的话听进去了?” “听了听了,女儿有眼睛,王爷是什么样的人,女儿还会看不出来吗?”她赶紧回神。 “尹儿,你还会讨厌我吗?”端正曜眨着纯净的双眸,眼中流转着殷殷期盼。 “……臣妾怎么会讨厌王爷?”未嫁以前,她是讨厌他,如今呢?她应该不讨厌他了吧。 “尹儿骗人。” “臣妾真的没有讨厌王爷。”是啊,她真的不讨厌他了,怎么可以讨厌一个可怜人?她越来越认同他是个可怜人,为了皇上硬塞给他的妻子,百般委屈,讨好身分比他还低微的人,这不是很可怜吗?换作是她,说不定做不到。 “真的不讨厌了吗?” “臣妾为什么要讨厌王爷?” “因为我是王爷。” 怔愣了下,她感觉自个儿紧紧包裹的心被他打破一个洞。他怎能如此了解她?是啊,无论皇城百姓如何评价诚王爷,那都不是她真正抗拒他的理由,讨厌他,只因他是个王爷。如今她的心境有了转变,因为他不再只是王爷,还是个可怜人。 “德和就快成亲了,虽然皇上派了宫里的女官前来张罗帮衬,可是待嫁姑娘难免心里会慌,总希望有个亲人陪在身边说说话。本王不好陪在她身边,你是德和的嫂子,可以请你得空就过去陪她吗?” 虽然今日已经见过他的体贴,可是他会留意到这种细节,还真教她惊讶。 “这是臣妾疏忽,待会臣妾就过去澄湖轩陪德和。” “不急,德和此时只怕还窝在床上小憩,明日再去吧。” 也好,明日再去,她总不能两手空空,应该备些糕点果子。“王爷知道德和喜欢吃什么吗?” “那丫头什么都爱吃,尤其是包子。” 包子?顾尹儿微蹙着眉。这不是王爷爱吃的吗?因为是双生子,兄妹两人的嗜好都一样吗? “我爱吃甜食。”他最讨厌吃包子,可是又不能坦白。 “王爷爱吃甜食?” “你不觉得甜食会让心情变好吗?”他充当德和公主的日子,除了练武强身,最大的乐趣就是亲手做各式各样的点心,单是闻到那股甜味,他就通体舒畅、心情愉悦。 “臣妾小时候还会吃甜食,长大就不喜欢了。” “你在笑话本王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吗?”他唇角微微翘起,看起来还真像个孩子。若是可以一直当孩子,他不想长大。 “臣妾怎么敢笑话王爷?” “本王觉得当孩子很好,不知人心险恶,不知成王败寇,不知心不由己……什么都不知,这不是很好吗?” 人心险恶、成王败寇、心不由己—— 前两者她明白,后者就令人费解了,不是身不由己吗?怎么会是心不由己?心不由己,是为情所困吗?难道王爷心有所属,却因为圣命而不得不娶她?若是如此,她岂不是……怎么觉得胸口闷闷的,好像被什么堵住似的? “你是不是觉得本王太唠叨?” 顾尹儿甩了甩头,抛去脑子里的胡思乱想。“臣妾在想,长大也不全然没有益处,至少去奉香楼,掌柜的不会将臣妾赶出来。” “你也去奉香楼吗?” “只是小时候好奇之下进去瞧了一眼,掌柜的叫我长大以后再去。”顾尹儿忍不住做了一个鬼脸。“奉香楼是三教九流汇集之地,也是全皇城最乌烟瘴气之地,掌柜双手奉上银子请我去喝茶,我都还要考虑呢。” “如今你是尊贵的诚王妃,不要上奉香楼那种龙蛇混杂之地。”奉香楼只会坏了他的形象,说什么也不能让她踏进那儿一步。 “我又不是游手好闲之徒,绝对不会踏进那儿……”慢着,那不是王爷最喜欢去的地方吗?顾尹儿不自在的看着端正曜,不过,他并未流露出一丝不悦。 “我的娘子当然不是游手好闲之徒,明日起,诚王府就交给王妃了。” “嗄?” “王妃总不能一直隔绝在逸安居吧。” 她刚刚进门,王爷就病了,伺候王爷就够她忙了,若非王爷吵着透气,至今她连诚王府的全貌都还不清不楚,更别说府里的管事嬷嬷和其他人,何时得闲见过? “我不知道如何管家。”娘以为她过两年才会嫁人,根本还没有教她管家。 “不急,明日先见过府里的管事嬷嬷,兰芸和竹香会慢慢教你。”说着,端正曜倦极的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好似睡着了。 见状,顾尹儿到了嘴边的话只好咽下,月兑了鞋,上了炕,从炕柜里取出一块毯子仔仔细细盖在他身上。 看着他,她不禁看迷了。早知道他生得俊美,可是不曾认真瞧过,没想到竟是如此漂亮,长长的睫毛像个姑娘家似的……心跳得好快,她慌乱的模着胸口,仓皇的下炕,穿上鞋子,跑出内室。 不过,过了许久,心情还是难以平静,她索性上小厨房指挥厨娘做几道点心。 第六章 侧躺在临窗的大炕上,顾尹儿目光慵懒的追着窗外翩翩彩蝶,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其实府里的管事嬷嬷都很恭敬规矩,不因为她年幼不懂管家就心存歪念,当然,诚王爷身边的两个大丫头都在身边陪着看着,谅也没有人敢干出偷鸡模狗的事。 她也曾盼遇到知心人,共结连理枝…… “德和知道,若非皇上赐婚,嫂子不会嫁给哥哥,可是德和相信,哥哥值得嫂子倾心相守。” 略微一顿,顾尹儿真心诚意的开口。“我不知道能否成为王爷的知心人,可是必会尽心守护王爷,这是我对公主的承诺。” “除了身子骨不好,哥哥貌若天仙、文武双全,在丹凤王朝绝对是万里挑一的俊杰。”若是他们兄妹没有互换身分,哥哥一定会迷倒皇城的千金闺秀。 王爷是貌若天仙,可是文武双全……算了,她无意深究此言虚实,时间会说清楚王爷是什么样的人,可是公主必须明白一件事。“世间女子有谁不求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可是,我想成为王爷的知心人,这也要看王爷的心意。” “哥哥很开心能娶嫂子为妃。”她一直担心皇上赐婚,哥哥会不开心,可是渐渐,她发现,哥哥听见旁人提起成亲一事,唇角会轻轻翘起来—— 这是哥哥心情愉悦之时的小动作,由此可见,他多么喜欢这门亲事。她想,哥哥必定暗中见过顾家小姐,而且满意极了。 顾尹儿闻言一怔。王爷很开心能娶她为妃? “这是真的。”端意宁加重语气强调。 “……若是如此,那真是太好了。”德和是一片好意,她岂能不欣然接受? “真的,德和绝不虚言!”端意宁索性举手发誓。 若不让这位公主安心,她会不会一直固执下去?“德和不必为我们忧心,王爷若是有心,我也不是无心之人。” 是啊,她还真糊涂!端意宁懊恼的拍一下脑袋瓜,随即扬起灿烂的笑容。哥哥聪明善于谋略,只要有心,还怕无法赢得嫂子的心吗? 端天穆和祈儒风是君臣,也是师生。无论是人前人后,端天穆之于祈儒风只能是帝王,可是祈儒风在端天穆心中的位置偏重老师。 从东宫之主到登上九五之尊,一路陪伴着他闯过层层考验的是这位老师,若不是这位老师,父皇不可能坚持将江山留给他;若不是这位老师,父皇留下来的那些老臣不会安分,将成为阻碍他开创新格局的绊脚石。 茶香袅袅,端天穆观看了一会儿棋盘上的局势,伸手拿起棋笥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可是月兑口而出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事。“你可曾听德和说他们两个还没有圆房?” 祈儒风无声一叹,早猜到皇上召他进乾坤宫必有图谋。“臣就快迎娶公主了,近日不便去诚王府,没有机会见到德和公主。” 端天穆抬头瞄了他一眼。“没想到左相大人如此守礼。” “臣岂敢对公主失礼?” “你别在朕的面前装模作样。” “臣不敢,臣谨遵皇上教诲,让公主近日在诚王府学规矩学管家。” “她岂会乖乖的学规矩学管家?” “皇上不是派了宫中的女官在公主身边督导?” 端天穆完全没有下棋的兴致了,正眼瞅着他。“好啦,这会你不是左相大人,而是朕的老师,你说说看,他究竟打什么主意?难道他想休妻吗?” “这是皇上赐婚,诚王爷岂敢休妻?” “朕看他,没有什么事不敢。”老三可以一步一步找回自个儿的身分,他的胆子可大呢。 是啊,可是,祈儒风可不敢如此直率的回应。若问他,诚王爷有异心吗?他可以肯定“没有”。若问他,诚王爷会安安分分当个王爷吗?他可是一点把握都没有。 诚王爷心机深沉难以捉模,时而高贵,时而任性,时而优越,时而亲切,时而冷漠,时而热情……这样的一个人怎可能“循规蹈矩”过日子? 是啊,诚王爷绝不会守着人家给予的身分,只会寻求自个儿想要的身分,问题是—— 他想要什么?这应该也是皇上心里最想知道的事。 “三弟认为朕应该充实后庭,早早诞下子嗣,你以为呢?” 眼底掠过一抹深思,祈儒风就事论事。“皇上若能早早诞下子嗣,大臣们比较安心。” “三弟为何突然关心朕的子嗣?” “不只是诚王爷,大臣们也都很关心。” 大臣们关心,老三的动机绝不可能是关心。老二夭逝,而老三一出世,他这个皇长子的光芒就被掩盖了,无论是父皇,还是大臣们都被这位聪明绝顶的三皇子深深吸引了。也因为老三的出色,父皇对他更为严苛,即使老三六岁那一年被下毒,从此有如蒙尘的珍珠,他依然活在老三的阴影下。 “朕继位第三年了,后宫却一直没有传来好消息,大臣们当然会着急。”当太子战战兢兢,当了皇帝还是战战兢兢,他何来心思宠幸后宫?是吗?还是借口? 端天穆的目光不知不觉飘向殿外,若是后宫有他最想要的女人,他还会认为踏进后宫不过是尽一份责任吗? “皇上若能尽早拥有子嗣,这不只是安大臣的心,也是安太后的心。” 母后?端天穆眼神一沉。丹凤王朝只怕没有一个人比母后更关切子嗣问题,可是为了守护他坐上龙椅,母后殚精竭虑,若非如今有舒心日子可过,能够好好将养,母后早就不行了。 “母后从不干政,朕更是严禁朝堂之事传至后宫。” “臣听闻太后近日旧疾复发,此时想必更关心皇上是否有子嗣。”前朝的事不闹到后宫,不表示后宫就不关注此事。 休沐之日,他必夜宿后宫,不就是为了安母后的心吗? “皇上还想下棋吗?” “你都要成亲了,朕还拉着你下棋,朕是不是不近人情?” “臣处处蒙皇上看重,是臣之幸。” “违心之论,数月之前,你还为了德和公主辞官返乡。” “臣辞官返乡是为了养病。”虽然他们君臣都知道这是名义上的理由,他还是要装模作样一下。 “朕羡慕你。”即使权倾天下,他也不可能为了得到一个女人的心放下一切。 “皇上聪明睿智远在臣之上,无论遇何事,皇上都找得到更好的对策。” 是吗?他找得到更好的对策吗?就连她的心是否在他身上,他都不能把握了,拥有她,是他可以实现的梦想吗?坐在龙椅上,看着百官跪拜,以为天下尽在他手上,可是一回首,就看见身为帝王的悲哀,天下事从来不是心之所欲,而是利之所在。 端天穆举起手一挥。“你在这儿,心却不在此,退下吧。” 祈儒风赶紧恭恭敬敬的告退离开。虽然是皇上近臣,可是伴君如伴虎,岂有一刻敢松懈? 出了乾坤宫,下了大殿前方的台阶,祈儒风原本沉静无波的眸子转为深沉。皇上的忧心并非多虑,诚王爷不会无端提起选秀,不过,他是在打探,还是预谋在朝堂掀起波涛呢?原以为他娶了一个刁钻难缠的王妃,应该会安分一点,没想到还是低估他了。 第七章 第三章 累累累,她快累死了,不是因为要学着管家,当一个能干威风的诚王妃,而是天天伺候那位娇贵的诚王爷—— 这位王爷不只是身子娇贵,连性子也无比娇贵。 紧紧抱着……想着他抱着她的画面,这会不单心口热,还心跳也加速。 “娘子不会嫌弃夫君吧。” “……不会。”她对他越来越心软了,连扫他的颜面都会于心不忍。 端正曜大大的扬起唇角笑了。“今日本王带王妃去骑马。” “骑马?” “你还未瞧过王府的骑射场吧,就位在北院。” 她知道北院,位于逸安居的西侧,因为院落的大门紧闭,只当那里是没有人居住的院落。诚王府有很多院落都是大门紧闭,毕竟这儿的主人只有三个……不,应该是两个,昨儿个德和公主嫁了,总之,主人少,大部分的院落当然都是空着。不过,真是令人惊讶,王府竟然也有骑射场。 “对了,你不会骑马吧。” 这不是多此一问吗?丹凤王朝算得上民风开放,可是千金之家的小姐,重视的是琴棋书画,怎么可能会骑马?不过,顾尹儿笑盈盈的拐个弯道:“臣妾愚拙,连琴棋书画都不精。” 他懂,连琴棋书画都不精,又怎么会骑马?他的王妃还真调皮。 “你想学骑马吗?” “骑马……我可以学骑马吗?”她害怕高大威武的骏马,从上头摔下来很可能小命休矣,可是逃跑逃亡之时,若能骑马,不是比较方便吗? “为什么不可以?”他微笑反问一句。 “若是教我爹娘知道了,肯定骂我没规矩。”不骑马,她也不是多有规矩,可是恶行恶状再加上一条,她确实更令人不安了。 “出嫁从夫,夫君说什么就是什么,娘子的规矩夫君说了算数。” 这是第一次,顾尹儿在端正曜身上看见王爷的尊贵和傲气,如此的神采飞扬,也如此的骄矜动人,她竟觉得这样的他令人心醉痴迷…… “怎么了?” 回过神,她随口找了一个问题转移注意力。“不知王爷的骑术如何?” 虽然回门之日,他骑在骏马上,可是当时马儿缓缓前行,还真瞧不出他的骑术如何。不过,根据皇城百姓流传的小道消息,诚王爷上得了马,只是一到狩猎场,他总是那个躲在最后面的人,多年狩猎的战果只有一只鹿,这还是因为皇上逼着他在众人面前好好表现一次,也因而传言是一时侥幸猎得。 端正曜转眼间又变成一个献宝的孩子。“今日不但要教你见到本王的骑术,还要教你见到本王在奔驰的马上射箭,本王保证你只能说出一个字。” “一个字?哪个字?” “见过不就知道了吗?” 他对自个儿就这么有信心吗?顾尹儿半信半疑的挑起眉。传言岂是毫无根据?但仍忍不住充满好奇。 “瞠目结舌”就是指她此刻的景况吗? 许久,顾尹儿感觉快窒息的胸口顺畅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教她双目不敢直视,却又无法挪移。 今日她真真切切的领悟到一个道理—— 不要过度相信皇城的流言蜚语。 百姓们口中那个没什么出息的诚王爷竟是骑射高手—— 骁勇骠悍的坐在马背上,张弓搭箭只在一瞬间,射出的羽箭枝枝中箭靶红心。 无论是谁见此景,都会有这样的疑问:这位男子真的是诚王爷吗?瞧,坐在马鞍上的他英姿非凡、意气风发,笑容恣意狂妄,却更彰显与生俱来的雍容高贵。若非天天待在马背上,若非天天张弓射箭,绝不可能拥有这样的自信骄傲。 她无法形容此刻的感觉……帅!哈,没想到还真被他说中了,不过,就不知道他们是否心意相同? 端正曜策马来到顾尹儿面前,姿态依然高傲骁悍,可是巴巴看着她的眼神像个纯真的孩子,满怀期待的等候奖赏。“本王表现如何?” 他不是自信满满,保证她只能说出一个字吗?“王爷何必问臣妾?臣妾只是站在门外,图个热闹,纵使一般,臣妾也会说好。” “你连一个字都不愿意给本王吗?”他很委屈的噘嘴。 “臣妾不是给了吗?” “不是那个字。” “王爷可以告诉臣妾哪个字吗?” “本王想听你说。” “臣妾想说的若是不合王爷的心意呢?” “本王相信我们心意相通。” 她投降了,不知道这位王爷哪来的自信?“帅,王爷真是『帅』—— 臣妾的回答令王爷满意吗?” 他开心的扬起灿烂的笑容。“本王与王妃果然心意相通。” 这会她哑口无言了。是巧合,还是这位王爷真的如此神机妙算? “王妃见过本王的骑射,这会也该让王妃享受其中的滋味。”端正曜随即翻身下马,跨步走向已牵着一匹枣红色母马候在一旁的侍卫,伸手接过马缰,将马儿带到妻子面前。“这匹马属于你了。” 她有一匹属于自个儿的马?“王爷在寻臣妾开心吗?臣妾连上马都不行。” “本王当你的师父,还怕你上不了马?”他握住她的手,帮她踩蹬上马。 第八章 她生性好动,偶尔也会爬到树上,可是在毫无心理准备之下,转眼之间距离地面如此遥远,而且坐下是匹会移动的马,她的心瞬间提到喉咙,若非他及时将马缰交给她,只怕她已失控的扑倒抱住马脖子。 “别怕,虽然这匹马很有个性,却不暴躁,若你相信自个儿可以驾驭它,就一定可以驾驭它,反之,你就永远别想驯服它。” “尹儿真教本王伤心,本王看起来是那么不值得相信的人吗?”端正曜很委屈的噘着嘴。 略微一顿,她的心底忍不住燃起小小的火花。“我真的可以吗?” 他很认真的点点头。“本王喜欢宠你。” 他怎么可以回得如此理直气壮、天经地义?顾尹儿的心情难自抑的激起阵阵涟漪。她垂下螓首看着他,此时在她眼中,他不再是那个娇贵的王爷,而是一个梦,很美很美的梦,而她想抓住这个梦。 德和公主上无父母,按理不用三朝回门,可是这一日,祈儒风还是带她回门。 一回到诚王府,端意宁便拉着顾尹儿在百花池的湖心亭品茗下棋,闲聊女子之间的悄悄话;至于两人的夫君,当然只能勉强凑在一起,关在府里的大书房议事。 “皇上给王爷半月的婚假,可是王爷至今没有上朝,这是为什么?”祈儒风状似随口一问。 不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月复,诚王爷为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不惜将德和推到刀口下,如今不是该迫不及待回到朝堂上吗? 端正曜意兴阑珊的挑起眉。“这是皇上要左相大人来问本王,还是左相大人自个儿想知道?” “两者有何差异?” “没有,好奇而已。” “无论皇上还是大臣们,都很关心王爷的近况。” 大臣们关心他的近况?不会吧,诚王爷在他们眼中一点价值都没有,何必浪费心思关心?皇上关心还差不多……不对,也不是关心,而是不喜欢他不受控制,知道他何时要上朝,好过他在毫无预警之下乱了一池子春水。 皇上真以为他在预期之下出现就没事吗?其实他上不上朝不重要,关键在于他想不想玩而已。 “你不是很清楚本王吗?本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喜欢听人摆布。”端正曜的口气完全是一个任性的孩子。 祈儒风可不相信端正曜会为了这点小事跟皇上过不去,他绝不会做对自个儿无益之事。 于是故意戏谑的道:“王爷还真是娇贵。” “本王一直都很娇贵,身子娇贵,性子也娇贵。” “若是王爷想多娇养一些时日再回到朝堂上,皇上一定可以体谅。” 若他不回到朝堂上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皇上岂会不体谅?真相如何,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何必在这儿装模作样?“你让皇上赐婚顾尹儿,不就是想借着她搞得本王人仰马翻,没有心思关注朝堂上的事吗?” 按理,他应该回答,因为顾尹儿是礼王爷的心上人,为了逮住有谋逆之心的礼王爷,他才请皇上赐婚顾尹儿,而事实上,也确实透过顾尹儿顺利诱捕到礼王爷。只是,诚王爷想必已看透这种表面上的借口。 话说到这个分上,祈儒风也就老老实实承认。“我的的确确有此用意,可是我对王爷有信心,王爷怎么可能让一个小小的女子难倒?” “我都不知道左相大人这么看得起本王。” “王爷若是个凡夫俗子,那么今日还是公主。” “蒙左相大人如此看重,本王真是欣慰,可是,左相大人以为一个小小的女子很容易摆平吗?”端正曜未挑明,可是相信对方听明白了,为了娶到德和,左相大人可是千辛万苦,又怎敢小看一个小小的女子? 祈儒风饶富兴味的挑了挑眉。“诚王妃真的教王爷如此苦恼吗?” “若是,你很开心吗?” “我为王爷开心。” “为我开心?”端正曜唇角冷冷一勾。“这倒是稀奇了,愿闻其详。” “过去近十五年来,无论王爷多么在意一个人,都只能将此人深藏心底,可是如今,王爷可以因为在意一个人,率性恣意的享受欢喜、生气、忧愁、痛苦……各种滋味,这不是值得开心吗?” 是啊,顶着德和公主的身分,他的绵绵情意只能深藏心底,如今,他可以用各种方法尽情去爱她、宠她。 “这么说,本王岂不应该感谢左相大人?” 祈儒风决定从实招来。“我早就认识顾尹儿了,她是师叔的义女,有着女子少有的洒月兑,不愿意当个深居闺阁的千金,喜欢大声的笑、大声的哭。” 这个小子真令人不爽,干么如此了解人家的妻子?端正曜强掩内心的不悦,淡漠的道:“左相大人是想借着顾尹儿让本王远离朝堂吗?” 即使有那份心思,祈儒风也不会承认。“王爷想做什么,从来不是旁人可以左右得了的。”皇上问他,应该为诚王爷选哪家姑娘当妻子,当下浮现的就是顾尹儿。 他有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真心盼着诚王爷可以找到相守一生的女子。 看着诚王爷,总是想到他心爱的女人,他们有着极其相似的面孔,他无法将诚王爷当成“敌人”,可是为了他辅佐的君王,不管诚王爷是否心怀不轨,诚王爷对他而言就只能是“敌人”。 他深爱德和,诚王爷与德和是双生子,皇上免不了担心他会护着诚王爷,因此皇上逼他选出诚王爷的王妃,就是有意在他和诚王爷之间制造心结。他必须如皇上所愿,否则,就无法迎娶心爱的女子。表面上,他达成目的,事实上,他巧妙的在其中藏了自个儿的心意。 为何觉得顾尹儿可以成为诚王爷相守一生的女子?也许是顾尹儿身上有种热情的生命力,就连平日深沉不爱言语的师叔遇到她,都会变得特别多话,足见她有种感染别人的力量。 而他相信诚王爷对于自由的渴望更胜于对朝堂的野心,毕竟是他心爱女子的双生哥哥,他们身上不可能没有共同之处。德和是那么直率,不爱朝堂上的纷争,诚王爷又岂会喜欢朝堂上的乌烟瘴气? 第九章 “是啊,本王想做什么,从来不是旁人可以左右得了。”不可讳言,他确实因为顾尹儿迟迟没有上朝。为了逮住礼王爷,利用了顾尹儿,为此,她对他恨得牙痒痒的,如果想教她淡忘此事,还要洗刷“诚王爷”过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形象,他怎能不费点心思,耍点手段? “王爷与德和果然是双生子。”祈儒风对心爱的女人真的很无奈。德和不是刁钻难缠,只是任性直率,最大的问题是她喜欢女扮男装。 “臣妾的手比德和巧多了。” 德和当了近十五年的诚王爷,她的手怎么会巧呢?但也因为如此,祈儒风吃着德和做的丑糕点,感动得嘴角、眼角都沾了蜜……怎能不感动呢?她对祈儒风的那份情意连他都羡慕了。 “王爷还没有说味道如何。” 他终于点头赞赏道:“好吃,不过,这真的是娘子第一次做糕点吗?” “娘嫌我笨手笨脚,从来不让我做这些,若非昨日德和什么都不会还吵着亲自为左相大人做点心,我也没有勇气为王爷小试一手。”母亲出身官宦之家,嫁的也是官宦之家,可是娘喜欢亲自为夫君孩子洗手做羹汤,而她总爱跟在一旁,说好听,充当帮手,事实上是闻香凑热闹。娘说她不帮不忙,越帮越忙,将来只能嫁个会掌勺的夫君。 这表示她打心底将自个儿视为他的妻子吗?端正曜的唇角微微翘起。 “本王会做糕点。” “王爷会做糕点?” “不相信吗?” “不是,只是王爷何其娇……尊贵,怎么会厨房的勾当?”撇开身分,君子远庖厨,王爷踏进厨房就要不得了,怎么可能穿上围裙揉面团? “先皇格外宠爱本王,本王想做什么就想什么。”按例,皇子十六岁选妃,成亲之前就会出宫建府。虽然他的情况无法成亲,先皇还是在他十六岁那一年,准了他和德和搬出皇宫。因为他的委屈,除了武艺方面,先皇不曾约束他。 到了诚王府,待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德和居,他更是随心所欲。他不能光明正大上酒馆茶楼,德和又老爱从外面带回一道又一道的糕点,索性自个儿下厨,反正有两个能干的大丫头,他不会的,她们也会想办法让他学到通。 “府里的奴才怎敢由着王爷乱来?” “这儿本王说了算数,本王想做什么,谁敢说一个『不』?” 是啊,他是诚王府的天,谁能高过他?不过,怎么没听欣儿提起这些?欣儿还保证府里奴才们都知道的事,她也全知道—— 原来这个丫头那么会吹牛! “本王今日就教你见识一下。”他起身伸手将她拉起,来到小厨房。 王爷王妃到来,小厨房的人顿时忙成一团,可是不待大伙搞清楚怎么回事,王爷轻轻扫了一眼,便将所有的人都赶出去,还教赵士英和周大郎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踏进来一步。 “你可要看仔细哦。” 这若不是在作梦,就是哪儿搞错了,王爷怎么可能会做糕点?顾尹儿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待在一旁。瞧端正曜很有架式的净手,拿了一条围裙穿上,晶亮的双眸不由得瞪得好大,他玩真的吗? 她开始专心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无论是揉面团,还是将面团捏成大小一致的块状,熟稔利落,不像个新手…… 他总是一再的给她意外,不禁想问,他真的是诚王爷吗?他究竟还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事?真奇怪,越是认识他越觉得他像一个“谜”,怎么也看不清模不透。 见他一道程序接着一道程序,她还没吃进嘴里就快流口水,终于,炸得金黄酥脆麻花式的点心起锅了。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点心。”她忍不住舌忝着唇瓣。 “因为临时起意,只能做出这种简单的点心,改日请厨房事先备料,本王还可以做出更精致的点心。”端正曜将点心两面沾了糖霜,递给她。 顾尹儿接过点心,咬一口……虽然没有内馅,可是外酥内软,再搭配外层的糖霜,竟有种说不出的美味。 “味道如何?” “……好吃。”她一口接着一口,两三下就将手上的点心吃掉了,忍不住又拿一块,点心两面沾上糖霜,转眼之间又祭了五脏庙…… 这会她终于可以体会王爷所言,甜食会让心情变好。 唇角微微翘起,他的眼神转为深沉。“真像个孩子似的。” “嗄?” 他俯靠过去,亲吻她左边唇角的糖霜,呢喃般的道:“甜的。” 彷佛被点了穴道,她全身僵硬无法动弹。出了什么事? “这里也有。”这一次他亲吻她的上唇,还是同一句话。“甜的。” 甜的……糖霜不是甜的,难道是酸的?慢点儿,这会她应该计较的并非甜的还是酸的,而是他……白皙的娇颜终于有反应的红了,她不知所措只能瞪着他。 “娘子脸红了。”端正曜开心得只差没拍手叫好。 她全身都在发热。还用得着他告诉她脸红了吗?顾尹儿娇嗔的一瞪,羞恼的转身走出小厨房。 “娘子,等等夫君。”他连忙丢下手上的点心和围裙追出去。 一前一后,王爷讨好的在后面追着闹别扭的王妃,这是什么情况?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着各种可能性,可是没有人敢多嘴,然后很有默契的进入小厨房,准备收拾残局。 出乎意料,小厨房虽有使用过的痕迹,并未见满目疮痍,唯一令人不解的是那盘看起来奇怪,却也知道是点心的食物。 诚王府最严厉的规矩只有一条—— 宁可当哑巴,绝对不能当三姑六婆。关于吃食,主子对奴才可是很大方,所以,众人不客气的各拿一块点心,沾了一旁的糖霜,同时放到嘴边咬一口……嗯,好吃! 第十章 第四章 既然皇上和大臣们如此盼着他上朝,他就上朝,别教他们一颗心悬在半空中,摇摇晃晃,若不小心摔碎了,他会良心难安。 她好心的安慰他。“当王爷也不是什么坏事,除了皇上,至少没有人敢明着欺负王爷。” 他笑了,存心找麻烦似的扬起眉问:“若是皇上要欺负我呢?” “那就麻烦了。” “请问娘子有何法子可以让夫君远离麻烦?” “王爷应该比臣妾还清楚,怎么反过来问臣妾呢?” “怎么说?” “王爷与皇上是手足,从小一起长大,王爷当然比臣妾还清楚皇上,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正是这个道理吗?” 他状似同意的点点头,却道:“皇上不是一般人,但凡坐上那张龙椅,就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也可以变成敌人,何况皇上与本王从来不亲近。” 这可奇怪了,为何她听说皇上最宠诚王爷?不过,皇上确实不是一般人,一个帝王的爱恨痴嗔从来不是唯心而已,而是利益的算计,要不,何苦在后宫塞了一个又一个不爱的女人。 “王爷聪明绝顶,必定有法子让自个儿远离麻烦。” 深邃的黑眸闪闪发亮,他满怀期待的问:“娘子真的认为夫君聪明绝顶吗?” “王爷不是认为自个儿聪明绝顶吗?”说起来,她并未真的见识到王爷在何事上展现聪明才智,可是至今王爷在她眼中依然是一个令人猜不透的谜,若非聪明绝顶之人,又怎么会教她看不明白? “夫君就是在意娘子。” “王爷何必在乎旁人如何看待?” “娘子不是旁人,娘子是夫君放在心尖上的人。” 艳红的彩霞将白皙的容颜渲染得瑰丽动人,顾尹儿忙不迭的撇开头,极力压下那股心慌意乱。 他这么说应该是因为她是他的娘子,今生他们已经绑在一条绳子上了,同甘共苦,他岂能不将她放在心尖上?是啊,只是如此,王爷并无他意……可为何她觉得失落? “倘若远离麻烦的唯一方法是远离皇城呢?”端正曜突然又绕回先前的问题。 怔愣了下,她像在自语自语的道:“有可能吗?” 他没有回答。按理不可能,可是,天生不服输的他偏要一试,即使必须对抗无人能够反抗的九五之尊。 顾尹儿看着他,捕捉到他眉宇之间的桀骜不驯,难道他想远离皇城吗?从他教她骑马、他总是不经意透露的远走高飞的念想……真的可以吗? 早朝过后,皇上会前去慈宁宫向太后请安,母子说上一会儿话,若是正逢午膳时间,就会一起用饭,再回到乾坤宫文华殿处理政事。 “这几天看母后气色不好,有没有传御医?”唯有在太后面前,端天穆会真正放松下来,卸下防备。 母后赌上性命生下他,只因深爱父皇,想为父皇生儿育女,可是庄贵妃的出现夺去母后所有的光彩。 母后不是不妒不怨,她咬牙忍着,只因当个宽容敦厚的皇后,更能为唯一的儿子赢得朝中大臣的支持。为了生下他,母后的身子受了亏损,为了稳住他的东宫之位,更是精力耗尽。也因此,他们母子感情特别深厚。 “御医看过了,哀家这是旧疾,皇上不必挂心。” “母后身子不好,朕岂能不挂心?” “哀家的身子三分药石,七分将养,没有好与不好。倒是每日见到皇上,若皇上脸上满是笑容,哀家就会觉得心都开了。” “朕很好,只是国事繁忙。” 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好或不好,岂会看不出来?太后拿起茶碗,掀开碗盖,喝了一口茶,似不经意的道:“哀家听说,诚王爷昨日早朝提议为皇上举办选秀。” 虽然祈儒风早有提醒,他还是没料到此事传得如此之快,不过一天……看来,各方势力在后宫暗藏的眼线比他预期的还多,他必须再费点心思清理。 “三弟很关心朕是否有子嗣。” 太后放下茶碗,对此事表态。“哀家也赞同皇上充实后庭,早早诞下子嗣。” “朕登基不到三年,朝堂上老臣们处处掣肘,不敢稍有懈怠,因此冷落后宫。往后,朕会多关心后宫的后妃,以期早早诞下子嗣。” 若真的只是因为忙于政事,一时冷落后宫,也就算了,就怕是……“皇上是不是还在怨哀家?” 一怔,端天穆难掩无奈的道:“朕从来没有埋怨母后。” “哀家再也不会为难皇上了,往后不管皇上喜欢哪家姑娘,哀家都不会阻止皇上选进后宫。”这是她的儿子,她太了解了,今日按着她的心意在后宫塞人,不但讨不到好处,还在他们母子之间种下心结。 将喜欢的人送入后宫不难,但是没有能力保护她,只会害死她。端天穆唇边掠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苦笑。“朕还需要一年的时间削弱老臣们的势力,此时还不宜举办选秀。” 这个理由正大光明,她不好再劝说,可是……“哀家一直没有告诉皇上,先皇临终之前留了一道手谕给诚王爷。” 端天穆惊愕的张大眼睛。“父皇留了一道手谕给三弟?” “这是哀家埋在先皇身边的眼线好不容易递出来的消息。” “母后先前为何没有提起此事?” “先皇驾崩,平日伺候先皇的太监宫女全部送去守皇陵,哀家安排的眼线也在其中。哀家心想此事不急,原待先皇百日之后,再派人暗中详查此事,没想到此人在皇陵不到三日就暴毙了。” “父皇早就安排暗卫下毒手!” “这就是先皇可怕之处,明知道谁是谁的人,却可以当作毫无所觉的隐忍,直等到最佳时机再出手铲除,因为线索断了,哀家又不见诚王爷有任何举动,此事便搁下来了。” 当时的诚王爷是德和公主,想要行动,也不能行动,可是如今不同,诚王爷不再绑手绑脚,这道手谕就有用处了。不过,这些都是次要的,他更在意的是父皇的用意。“父皇为何留了一道手谕给三弟?” “哀家想过,先皇手上有支不属于护卫营的暗卫……” “朕以为父皇早就将手上的暗卫给了三弟,不需要再留下一道手谕。”老三深居诚王府,竟然对朝堂上的事一清二楚,还可以在皇城兴风作浪,一步一步找回自己的身分,这就足以说明他手上有兵可用。 “虽然先皇一心一意保全诚王爷,却也不愿意江山社稷毁在诚王爷手上,先皇留给诚王爷的手谕应该不会对皇上造成威胁,只是……”诚王爷近日的活跃不能不教人多想,究竟他手上握的那道圣旨关系着什么? “母后不必忧心,朕会暗中查探此事。” “皇上不愿意在此时选秀,也应该多关心后宫的后妃。” “朕知道了。” 回到乾坤宫,端天穆屏退身边所有的人,只留下莫启儿。 “你也认为朕应该举办选秀,充实后宫吗?” 略微一顿,莫启儿淡然的道:“皇上早早诞下子嗣,有利于稳定皇权。” “你不是朕的股肱大臣,不要打官腔,朕要知道的是你—— 莫启儿的想法。”端天穆越说越生气。旁人都可以窥探出他极力隐藏的缠绵情意,她又岂会看不明白? “皇上子嗣单薄,确实不利于稳定皇权。”仍是一板一眼的回复。 端天穆懊恼的握住莫启儿的下巴,可是看着那张始终淡定的娇颜,渐渐冷静下来。真是奇怪,没有绝世的容颜,只是有双波澜不起的眸子,就这样,从初次相见至今,绵绵密密缠绵他的心。“你认为朕为何子嗣单薄?” 莫启儿沉默了,明明什么都知道,却是什么也不能说,因为从先皇将她送进护卫营,就注定她这一生只能是个护卫,而不是女子。 “你是朕见过最无情的人。” “卑职的存在是为了保护皇上。”她只能无情,否则,如何保护她的帝王? “你的存在只是为了保护朕吗?”端天穆的声音转为呢喃,看着她的目光变得炽热狂野。 从一开始,他对她就只有一个念头—— 拥有她。可当她成为他的贴身侍卫,想将她变成他的女人已不可能。 那两道火热的目光好像恨不得将她吞噬,身子不由得一阵轻颤,莫启儿不安的道:“皇上……” 怔愣地回过神来,端天穆松开握住她下巴的手,生气的转身背对她。“没事离朕远一点!” 这位帝王又闹别扭了!莫启儿恭敬的退下。“卑职遵命。” 端天穆无奈的苦笑。为何自己偏偏对一个无情之人如此痴迷? 第十一章 淡淡的药味悬浮在空气中,若没有灵敏的鼻子,绝对闻不出夹在花香之中的药味。莫启儿走到临窗的暖炕,在插满花枝的花斛旁见到一些药渣掺杂在掉落的花瓣里,状似不经意的一挥,将药渣连同花瓣收进手中,转瞬间又扔出窗外,随风淡化在黑夜之中。 “奴婢为公子准备了几道点心,公子先享用,奴婢再伺候公子梳洗。” “启儿不愿公子与皇上成敌。”无论公子,还是皇上,她皆不愿他们受伤。 眼神转为悲伤,他无奈的道:“我们生来就只能当敌人。” 莫启儿沉默了。是啊,即使公子安于现况,无欲无求,皇上还是将他视为敌人,这是他们之间解不开的宿命。 “启儿不必为我们担心,我们都会好好活着当对方的敌人,只是切记我们之间的约定。”没有预警,白衣公子咻一声跃到树上,转眼间就不见踪影。 顾尹儿翻来覆去,一夜无法成眠,索性生气的坐起身。说什么娘子睡在身边,睡得特别香、特别安稳,瞧瞧,才不过几日的光景,就不见人影了。由此可知,那绝非他的真心话,不过是为了哄骗她。 想想,她真是个笨蛋,他说什么她就相信,这位娇贵的王爷根本就是一只狡猾的狐狸,未嫁以前,她明明很讨厌他,可是如今,他的一切一切都像画似的美好…… 她真是笨,再也没像她一样笨的人了! 不过,他在哪儿呢?他会不会像成亲那日一样突然病倒了?虽然他身边总是跟着不少侍卫,赵士英和周大郎更是寸步不离,可是男子粗手粗脚,如何照顾得周到? 不放心,她忍不住唤来守夜的兰芸,想问王爷在哪儿,可是看着兰芸,莫名的问不出口。为人妻的向丫头询问夫君的下落,这不是很丢脸吗? “王妃有什么吩咐?” “……睡不着,想问你有没有针线活儿。” “夜深了,这会做针线会伤眼睛,王妃还是休息为好。” “……我想去园子走一走。” “夜深露重,王妃若是因此染上风寒就不好了。” “我的身子可没有王爷娇贵。”想做的事一再被阻挠,她有点火了。 “对奴婢来说,王妃与王爷一样娇贵。” 这个丫头对她的态度很恭敬,可是总觉得自个儿在她眼中像个孩子似的……她真的一点当主子的样子也没有,莫怪欣儿老是将她的话当成耳边风。 顾尹儿有气无力的摆了摆手。“你下去了。” 兰芸应声后退出去。 顾尹儿百般不愿的又躺下来,一会翻过来,一会翻过去,睡不着,就是睡不着…… “没有夫君,娘子是不是很寂寞?”端正曜轻巧的钻进被子。 突然看到那张近在咫尺的俊颜,顾尹儿先是吓了一跳,接着后知后觉的脸红了,结结巴巴挤出声音。“我、我才没有,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他戏谑的挑起眉。 “天气热,睡不着。” “天气热?” “对啊,天气热,我想是不是应该换薄被了。” 天气渐渐热了,可是夜里依然凉意沁骨。端正曜没有点破,只是撒娇的双手一抱。“我好冷哦,娘子模模看,本王的手脚都是冷的。” 他抱得这么紧,她都快热死了。她伸手模了一下,他的手真是冷的,难怪他吹个风就染上风寒,这只怕是当初中毒留下的后遗症吧。 “娘子不会取笑夫君吧?” “为什么要笑王爷?” “没有一个男子会像本王这么娇贵。” 这一刻,她已经忘了先前还在跟他生气,因为他眼中流露的凄楚,看得她整颗心都纠结在一起。“这不是王爷的错。” “若当初别傻傻的吃下那块掺毒的糕饼,本王今日就不是这个破身子。” “当时王爷年纪小,又怎么知道人心险恶?” “在宫里那样的地方,哪有人心不险恶的呢?” 闻言,她心都疼了。爹总是说,宫里是人吃人的地方,无论身在哪一个阶层,都离不开一个“斗”字。其实,不是人心险恶,而是环境教人心变得险恶。即使安于卑微,不想受到瞩目,也不见得平平安安。 “夫君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娘子会害怕吗?”他突然问了句。 “不,王爷绝对不是阴险小人之辈!”她想都没想就回答。 “不,本王也是阴险小人之辈,要不,这么多人都死了,本王怎么还能活得好好的?”端正曜说得诚恳,可是,正因为掏心掏肺,在充满无奈的目光中,倒使他看起来纯真而善良。 “王爷是福大命大之人。” “福大命大吗?” 顾尹儿很用力的点头。“王爷福大命大,才能在险恶的宫里生存下来。” 端正曜听了好像很感动,眼中泛着晶莹的泪光。“这是真心话吗?你真的认为本王不是阴险小人之辈?” 是啊,她真的相信他不是那种阴险小人之辈,即使他聪明绝顶,即使他是一只狡猾的狐狸,不过,为何她觉得自个儿好像是一只掉入蜘蛛网的虫子? 不要胡思乱想,质疑一个可怜人正在耍心机算计她,这是心胸狭隘之人才有的念想。“阴险小人是因为不够聪明,只好尽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王爷聪明过人,当然不屑与之为伍。” 阴险小人岂会不聪明呢?不过是将聪明用错了地方,“聪明”就成了“阴险”。端正曜可不会纠正心软的娘子,他喜欢自个儿在她眼中是聪明,而非阴险。 “本王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开心?”因为他太靠近了吗?她向来灵活的脑子打结了。 “是,很开心,若是娘子喜欢夫君,就更开心了。” “喜欢……王爷是在干么?”她还没有想明白他话中的含意,就发现更令人惊慌失措的事—— 他的手不知何时伸入她的衣襟。 这是要取暖吗?他的手早就暖了,没有这个必要吧! 他笑得很天真无邪,也很理直气壮,完全没有被逮到正在使坏的心虚。“我们还没有洞房。” “洞房?” “成亲那一天,本王染上风寒病倒了,因此我们还没有洞房。”他很好心的解释清楚。 她当然知道他们还未洞房,可是,他现在这是什么意思?顾尹儿实在是太慌太乱了,脑子彻底失去思考能力,唯一可以确定的是—— 她的衣衫被他解开了,娇艳的肚兜都跑出来见人了。 “王爷……那个……”她不知道自个儿该说什么,只知道再不阻止,接下来就会发生在册上瞧见的景象……那真的很令人害羞! “我们来洞房吧。” “洞房……王爷……”她想推开他,可是身子僵硬,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娘子别怕,夫君会很温柔。” “……很痛。”听到温柔,她好不容易在混乱的思绪中捕捉到曾经接收到的讯息。 “你可以咬我。” “咬你?” “对,很痛,你就咬我。”他直接低头堵住她的嘴巴,要不,没完没了的继续扯下去,他们要如何洞房呢?今日,他可是费了不少苦心设计,怎能无功而返?不赶紧将她变成真正的诚王妃,他天天担心她会闹和离,不要他了。 慢点儿,她还有话要说…… 这究竟怎么一回事?她感觉身体不再属于自己,陌生的欢愉侵入四肢百骸,占据她的三魂七魄,不知不觉中,推开他的手变成迎向他,攀住这具令她害怕却又情难自禁的身躯。 终于,她的意识只有一字—— 痛!她张口用力咬他,同时深陷夹杂在疼痛的浪涛之中…… 第十二章 一大清早向丫头要水,真的很难为情,害她走到哪儿,都觉得人家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一开始,她故作若无其事,可是一个个纠缠不去的目光,还有不时飘进耳边的窃窃私语,终于教她恼羞成怒。 “欣儿,干么一直看着我?”顾尹儿从来不是一个有威严的主子,明明是在责问贴身丫头,可是听起来像在闹别扭似的。 这话只是为了讨她欢心,无须看得太认真了,可是,怎么心儿跳得这么快? “这是本王的真心话。” “……王爷放我下来。”她心一慌,眼睛就乱飘,终于发现他们不合礼节的举止教奴才们纷纷走避,当然,也有人忘了走避,惊愕失措的瞪视了一会之后,连忙垂下头……总之,就是很令人难为情! “你就不能听话吗?” “……明日一早,府里就会有传言—— 王妃不知羞耻。” “想待在诚王府,不但要有察言观色的本领,还要知道如何管住自个儿的嘴巴,若是有一句不宜的话从这儿传出去,长舌的人就有苦头吃了,因此娘子不用担心。”他从来不是一个良善的人,况且皇上在这儿安插眼线,不狠一点,如何分出谁是自己人,谁是祸害? 虽然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又透着一股狠劲,早知他不只是一个娇贵的王爷,可是一有新发现,她还是惊讶不已。她何其有幸拥有这个卓尔不群的男子……何其有幸?是啊,若非皇上赐婚,他也不会娶她为妻。 “经过一夜的折腾,娘子不累吗?” “嗄?” “本王瞧你活力充沛,若是不累,本王带你去一个地方。” 若说她累坏了,只想躺下来歇息,不禁教人想起昨夜激烈的缠绵,真是令人害羞;若说她不累,好像暗示他一夜的折腾不算什么……唉,无论如何回答,都是不妥。 想来想去,她索性闭上嘴巴,可是,又忍不住好奇心。“王爷要带臣妾去什么地方?” “你还没去过浩瀚斋吧。” 浩瀚斋位于逸安居之中,因为隐身东侧,又是王爷的藏书阁,平日并不引人注意,顾尹儿当然也不会留意该地。 “王爷是要臣妾多看点书吗?” “那儿有你爱看的游记、传记。” “真的吗……”她不记得说过,王爷怎么知道她爱看这类的杂书? “不过,那儿有比游记、传记更吸引你的东西。” “什么东西?” 端正曜神秘兮兮的一笑。“娘子应该再多些耐性。” 耐性……好吧,他们就快走到浩瀚斋,他在那儿藏了什么就快揭晓,不用急,不过,这么一小段路怎么如此漫长呢? 终于,经过一道月牙门,他们来到平日紧闭门扉的浩瀚斋,端正曜轻轻放下顾尹儿,推开门,握着她的手走进去。 这里与顾尹儿预期的差不多,四周都是木架子,架上摆满书,充满了书香味,可是深入琉璃帘子后的内室,是另外一种风情。正中是书案,墙上挂着八骏图,右侧临窗有张卧榻,卧榻边有座梅兰竹菊的屏风,绕过屏风,有道小门,穿过去,是一片竹林。 顾尹儿不可思议的瞪大眼睛,没想到在浩瀚斋里藏有这样的仙境! “你听,有什么声音?” 声音……她竖直耳朵,隐约听见泉水声,就在这时,他拉着她奔过那片竹林,见到一汪终年烟雾缭绕的温泉池。 “娘子,身子泡过温泉之后会疲惫散去。”他的声音转为低沉,两只眼睛却闪闪发亮,如同见到猎物出现的猎人。 身子泡过温泉,彷佛有盆胭脂从头上浇下来,她彻底成了一个“红人”,原来他的“不累”是暗藏这样的企图……她的双脚悄悄后退,可是手被拽着,想跑也跑不了。 “夫君向娘子保证,身子泡过温泉之后,必然疲惫散去。”他笑得无比天真灿烂。 “王爷……”不过是转眼之间,她的嘴巴被他堵住了,有意见,也只能咽回月复中。这是她自找的,不听从王爷的命令,待在房里休息,这会有苦头吃了…… 不过,这是苦头吗?苦中带着极度的甜蜜,甜蜜得教人想一直沉溺其中,但他绝对是骗子,泡过温泉之后,她只觉得全身骨头都散了,都怪他,经过温泉浸润的身子原本很舒服,可在他各种手段的折腾下,最后只能化为一声“累”。 扯太远了,拉回,总之,她累瘫了,足足在房里休养了三天。 若非他是帝师,跟在皇上身边有十二载,知道皇上在心底藏个佳人,要不,皇上无视于他家有新妇,在休沐之日召他进宫下棋,这很容易教人怀疑皇上对他有断袖之情吧。 虽有满月复牢骚,祈儒风也不敢对皇上发出一句怨言,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如今只是丢下娇妻陪皇上下棋,他能说什么吗? 端天穆手执黑子,眼睛观看棋盘,久久没有落下,却蹦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你可知道诚王爷近日与老臣们往来密切?” “是,诚王爷与老臣们的往来并未刻意掩饰,这是朝中大臣都知道的事。”何止是未刻意隐瞒,他是恨不得闹得众人皆知。可这话不能直说,他不想在皇上与诚王爷紧张的关系上点一把火。 端天穆冷冷一笑。“他根本没将朕放在眼里,又何必掩饰呢?” “臣以为诚王爷是想试探皇上的反应。” 眉一挑,端天穆若有所思的道:“他要朕忐忑不安吗?” “诚王爷真要图谋大事,不会如此高调。” 是啊,真要图谋大事,也应该低调一点,不过,三弟从来不是可以用常理理解的人。端天穆手上的黑子终于落在棋盘上。“你是要朕置之不理吗?” “皇上置之不理,诚王爷若是图谋什么,就会有下一步行动。” “朕不认为他的动机如此单纯,他做任何事都经过算计。” 没错,诚王爷总是不停的在算计,可是,这又岂能怪他?他的算计不过是为了自保,从来没有害人之心,绝大多数像个喜欢捉弄人的孩子,这一点,皇上也有,可惜皇上不会承认。 祈儒风拿起棋笥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因为德和公主,诚王爷在大臣们心目中的形象不佳,诚王爷相当在意此事。” “你是说,他不过是想洗刷冤屈,扭转形象?” “臣认为诚王爷确实有此用意。” 他真的太大惊小怪了吗?端天穆忍不住抱怨。“你不是说诚王妃刁钻难缠,很会惹麻烦吗?” “诚王妃刁钻难缠是皇城百姓皆知之事。”是啊,只是遇到狡猾的诚王爷,沦为手下败将,这又不是他事先可以预料的事。 “什么刁钻难缠,她可是聪颖贤德,不但管家,还亲自为诚王爷做点心……朕看真正刁钻难缠的是诚王爷!”端天穆越说越生气。 从诚王府送出来的消息,诚王爷和诚王妃可是如胶似膝。他们没有洞房之时,还以为他想休妻;如今他们洞房了,甚至当着奴才面前做出不合礼教之事,他反而嫉妒……当然嫉妒,他也想放肆的抱着喜欢的女人。 “皇城百姓言过其实,臣疏忽了。” “是你太低估他了!” 他确实太低估诚王爷,皇上又何尝不是如此?祈儒风恭敬的拱手道:“这是臣之错,臣会留意诚王爷。” “朕得知一个消息—— 先皇留了一道手谕给诚王爷,可曾听过此事?”他并不担心老三会跟老臣们串连,图谋大事,他们兄弟有不可分割的命运,老三不会真的想反了。其实,真正令他耿耿于怀的还是那道手谕,父皇给老三的手谕究竟关系着什么事? 微微一怔,祈儒风连忙道:“臣不曾听公主提过先皇留下手谕。” “先皇是留给真正的诚王爷,德和应该不知道此事。” “诚王爷手上就是有先皇的手谕,也不会告诉臣。”虽然早在诚王爷假扮德和公主之时,他们就暗中往来,因为各自的目的成为朋友,可是,他们始终对彼此抱着猜疑。诚王爷之于他,是心爱女子的双生哥哥,是先皇病重之时求他保全之人,不过,却也是他的政敌。 “朕知道三弟不会向任何人透露先皇留下的手谕,可是先皇相信你,难道没有向你露了口风吗?” “先皇不曾在臣的面前提起诚王爷的事。”若非四、五年前意外发现德和左手背上的疤痕,他也不会察觉到这对天家兄妹互换身分。 是啊,父皇不也是在身子越来越不行之下,不得不向他坦白此事,就盼老三和德和不至于为此犯上欺君之罪。 “依你对先皇的了解,你认为先皇留下的手谕是关于什么?” 略一沉吟,祈儒风摇摇头。“臣想不明白,若说先皇有什么放心不下,就是诚王爷没有回到自个儿的位置上,如今诚王爷的一切全是皇上恩典。”先皇连最关切的事都没下旨安排,又怎么可能留下其他圣旨? “这正是朕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照理来说,先皇留下手谕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可是,三弟最近抓着选秀一事不放,这教朕不得不怀疑此事与父皇留下的手谕有关。” “恕臣愚拙,想不透这两者有何关联,单论选秀一事,确实有利于稳定皇权,臣也同意皇上应该充实后庭。” 如今娶到心爱的女子,就不懂得体察君心……端天穆恶狠狠的一瞪。“朕的后宫已经够乱了,这会还不想乱上加乱!” 后宫已经够乱了?祈儒风实在无言。 “朕一心搞定朝堂上的事,无心于后宫,这事一定要压下去。” 这是要他出主意吗?祈儒风忍不住苦笑,当臣子的真是难为啊。“若此时有天灾人祸,选秀一事势必暂缓,可是天灾人祸非皇上所愿。” 他不愿意天灾人祸,也无法操控天灾人祸。“没有了吗?” “若是能教诚王爷的心思全摆在诚王妃身上,这事暂时闹不起来。” “三弟有可能将心思全摆在一个女人身上吗?” “这要看诚王爷对诚王妃的心意如何。” “朕倒是很好奇。”若那个小子被一个女人困住了,他会开心一点。 “还有,若是此时后宫传出喜讯,此事或能搁置下来。” “后宫传出喜讯……”端天穆微蹙着眉喃喃自语。虽然不愿意随便一个女子为他生子,可是为了稳住江山,他不是没有为子嗣尽一己之力。只是,自从莫启儿来到身边之后,他对其他女人总提不起劲,只能勉强在合适的日子由她们侍寝,每一次都是匆匆忙忙应付了事,这或许就是后宫一直没有喜讯传出的原因。 若是按照正常手段,后宫只怕再等上一年也不会传出喜讯,除非……端天穆眼中闪过一抹冷冽的杀气。 第十三章 第五章 顾尹儿近来越来越不安分,虽然卯正依然上敬思厅料理家务,也会亲手为端正曜做点心,就是端正曜缠磨着她进温泉池折腾,她也会乖乖就范,可是,除此之外,她不会要求自己必须当个称职的诚王妃,曾经属于顾尹儿的调皮好动回来了。 这婚事从皇上赐婚一路走来,她先是抗拒,接着接受,再到认同,不过,她始终不敢过于放纵自己,诚王妃这顶帽子压在她头上,使她原本的随兴、好动只得收敛。可是连诚王爷都没规没矩,她何苦为难自己? 于是她在诚王府过得更活力四射了,但陪嫁过来的丫头就惨了。 “王妃,奴婢求求你快下来吧。”欣儿快要哭了。为什么好日子如此短暂? “嘘!别吵!”顾尹儿很努力的隐藏自己,正因为如此,景况变得更加危险,她身子摇摇晃晃,好像随时会从高高的枝头上摔下来。 “王妃……” 顾尹儿索性丢了一颗小石子,示意贴身丫头闭上嘴巴,自个儿则轻声细语对着鸟窝中的小鸟道:“吃啊,赶快吃,不吃,身子怎么会健壮呢?” 揉着被砸中的脑袋瓜,欣儿求救的看着兰芸和竹香,不过两个大丫头很沉稳,除了紧紧盯着树上的身影,动也不动一下。无奈一叹,她还是靠自个儿吧。“王妃饶了奴婢,若是教王爷瞧见了,奴婢还能活命吗?” “你争气一点,我没教你死,没有人敢要你的命!” 一个喜欢惹麻烦的主子如何教人相信?她宁可继续苦苦哀求,直到主子再也受不了的从树上下来。“王妃知道奴婢胆子很小,禁不起惊吓……” “闭嘴!它吃了虫子,我就会下去。”顾尹儿恶狠狠的一瞪。 欣儿好想哭,忍不住又看了旁边的两位姊姊,还是一样淡定,只能无奈的双手合十,默默祈求上苍,主子可以安然下来,而不是摔下来。 这时,顾尹儿开心的拍手大叫。“吃了吃了,它吃了……” 因为太过兴奋,她的衣袖勾到枝叶,顺势一扯,整个人失去平衡,从树上往下坠落。 那一瞬间,众人的心脏彷佛停止跳动似的,也不知道是谁先发出惊叫,唤醒惊慌失措的众人,纷纷张开双手想接住坠落的人儿,还没抢救到人就先乱成一团,你撞我,我撞你,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石青色身影从众人面前闪过,抱住娇小的人儿安然落地。 “娘子总是教为夫的手忙脚乱。”端正曜的声音微微颤抖。他真是吓坏了,再慢一步,就来不及接住她了。 没有开花,顾尹儿立刻忘了刚刚的惊吓,开心的仰起头看着他。“王爷退朝了。” “娘子在忙什么?” 顾尹儿从他身上滑下来,滔滔不绝的解释此刻状况。“臣妾今日救了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儿,看起来好可怜哦,鸟儿的窝不是都在树上吗?臣妾就在树上为它筑了一个窝,因为鸟儿受伤了,没法子猎食,臣妾就叫人抓了虫子,送到树上的窝喂食……臣妾还亲自盯着鸟儿吃下虫子,那个样子真是可爱。” 他觉得娘子才可爱!“你还真是淘气。” “这怎么会是淘气呢?” “救了鸟儿,你应该将它安顿在笼子里,细心照顾,直到它好了,再放飞就行了,何必将鸟儿弄到树上?” “我不是说,鸟儿的窝本来就在树上。”她怎么突然觉得气势矮了半截?是因为常人不会做这种事,还是因为…… “受了伤,又不能飞,待在树上反而不安全。” “是吗?” “待在树上,万一遇到危险,鸟儿飞不起来,岂不是不安全?” 她无言了。是啊,如此简单的道理为何她没想到呢? “你啊,根本是自个儿淘气。” “我……我……”她想为自己申辩,支吾了半晌终究住了口。好吧,若非想爬树,到树上透透气,她绝不会想到在树上帮鸟儿做一个窝。 “你想爬树就爬树,别欺负一只受伤的鸟儿。”他突然道。 “嗄?” “你不是想爬树吗?本王陪你。” 她惊愕的瞪大眼睛。这是开玩笑吗? 端正曜可怜兮兮的噘嘴。“本王陪你不好吗?” “不是,那个……王爷……”王爷爬树,而且跟王妃一起爬树,府里的奴才见了肯定吓坏,明日府里又有传言了,虽然王爷保证不会有一句不宜的话从这儿传出去,可是仆人们私下必然议论纷纷。 “我们上去吧。”他握住她的手,下一刻,已经带着她飞身上树。 坐在树上,夏日的微风变凉爽了,顾尹儿再也顾不得奴才们是瞠目结舌还是窃窃私语,自个儿开心就好。 “这么开心吗?”她嫁进诚王府之后,他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洒月兑。 “王爷不觉得坐在这儿更能听清楚万物的声音吗?” “更能听清楚万物的声音?”端正曜闭上双眸侧耳聆听,蝉儿唧唧叫个不停、枝叶随着风儿婆娑起舞、潺潺的流水沁凉悦耳……张开眼睛,他兴奋的道:“我都不知道万物的声音这么有趣!” “王爷不曾静下心吧。” 仔细想想,他确实不曾静下心,即使当一个深居闺阁的德和公主,暗中的活动也教他忙得天昏地暗,也许该说,生于皇家的人,没有资格清心寡欲,又怎么可能静下心? “娘总是说臣妾太过冲动,教臣妾要懂得静下来,可是府里到处都是人,臣妾索性爬到树上,学着静下来,就发现坐在这儿更能听清楚万物的声音。” 原来是这么回事!不过,他忍不住取笑她。“夫君看娘子还是一样冲动。” “我……臣妾是热血沸腾!” 端正曜忍俊不住的哈哈大笑。他的娘子真是可爱! 虽然被嘲笑了,顾尹儿却感觉到两人的心更贴近了。 “臣妾瞧王爷应该不是第一次爬树吧。” “小时候,本王最大的乐趣就是爬树,你知道这是为何吗?因为本王想知道人家都在忙些什么,爬到树上,总是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发现,原来,一个人可以有不同的样貌。母妃管不住,也只能由着我,当然,绝不能被逮着,否则,父皇会将我关进书房,写上一天的字,教我牢记皇子应该有的规矩。” “没想到王爷这么调皮。” “皇宫虽大,却沉闷至极,本王总要找乐子啊。”当了德和公主之后,他更爱爬到树上观看各种嘴脸,越看越明白,人若不懂得掩饰自个儿的光芒,聪明就会变成愚蠢,他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以至于害自己陷入危险之中。 乐子?顾尹儿若有所思的扬起眉。“暗中偷窥奴才的一言一行很好玩吗?” “娘子试试看不就知道了吗?” 她不敢置信的瞪大眼睛。“王爷是教臣妾偷窥奴才的一言一行吗?” “诚王府的奴才不值得费心偷窥,太无趣了。”经过他多年的修理教,诚王府的奴才一个比一个还精,就是四下无人时,也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 难怪诚王府看似没主子,却井然有序,原来他一直暗中“管家”啊。 她的夫君真是不可思议!一开始以为他只是任撒娇,娇贵得一无是处,不多时见到他的雍容高贵、自信骄傲,然后志气高昂、心思细腻、聪明狡猾……看见他越多的面貌,她越认清楚自己的平凡,这个卓尔不群的男子真的属于她吗? “比起偷窥,本王更喜欢待在这儿聆听万物的声音,还有,与娘子谈心。” “王爷是说,以后再也不会躲在这儿偷窥了吗?” “以后,本王只在这儿与娘子谈心,一起聆听万物的声音。”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紧密而缠绵。 唇角微微扬起,这一刻,她对上苍充满无限感谢,因为皇上赐婚,得以教她遇见他,无论他多娇贵,今生今世她都要守护着他。 一看到不请自来的皇上,尤其是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端正曜就很想皱眉。 这位皇上不知道心血来潮跑到人家府里打扰,很没礼貌吗?若非娘子的小日子来了,身子不舒服,不能陪他在床上玩游戏,又坚持他今晚睡在书房,他会不管不顾的请这位九五之尊回宫,先知会一声改明儿个再来。 “臣弟明白皇上微服私访是不想惊扰百姓,可是皇上乃九五之尊,若遭遇到一丁点危险,丹凤王朝就要乱了,还是请皇上对微服私访慎而重之。”端正曜笑盈盈的好柔和,完全瞧不出他有一丝不耐。 “朕不知道三弟如此大惊小怪。” “皇上何其尊贵,臣弟怎能不小心翼翼?” “说到朕的安危,侍卫们更是小心翼翼,三弟就不用担心。” “皇上的安危关系着丹凤王朝,只要是丹凤王朝的子民,没有人不担心的。” 这个小子打定主意在这事上纠缠不放吗?端天穆只得主动道明来意。“朕今日是来告诉三弟一个好消息—— 丽妃有喜了。” 丽妃有喜了?端正曜轻快的笑了。“真是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只是,这个喜讯来得可真是时候,教人无法不起疑,说是真的,未免太巧了;说是假的,皇上又是如何安排这出戏? 端天穆难得孩子气的撇嘴。“三弟是不是怀疑丽妃并未真的有喜?” “臣弟不敢。”不管是真是假,对他都是一样。 “朕倒觉得三弟胆子可大了。” “皇上希望三弟畏畏缩缩,一事无成吗?” “三弟也是先皇的儿子,岂会是畏畏缩缩之辈?” “是,臣弟怎能辱没先皇英名?” 他今夜来这儿可不是为了闲扯,还有更重要的事。端天穆言归正传。“为什么三弟急着要朕举办选秀?” “臣弟不是早就跟皇上提过,皇上应该早早诞下子嗣。” “三弟真的只是关心朕是否有子嗣吗?” “不只是臣弟,大臣们也都很关心。” 端天穆拿起几上的茶碗,掀开茶盖,优雅的喝了一口茶,突然蹦出了一句,“三弟这么做是为了莫启儿吧。” 莫怪一离开皇宫就带在身边的人儿今日没有随侍在旁,原来就是为了她而来的。真是越来越有趣了,莫启儿不只是对皇上意义不同,还是皇上的弱点。端正曜笑着扬起眉。“臣弟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父皇将莫启儿给了你,朕仗着太子的身分硬将人抢过来。当时你连自己的身分都要不回来,不得不认了,是不是觉得很不平、很委屈?”老三和德和出宫建府,他特地来诚王府送贺礼,就在那时,他第一次见到莫启儿,只一眼,就再也移不开了。 一开始,他觉得荒唐,怎会对一个男子生出情愫?因为好奇,他向德和索讨莫启儿。事出突然,德和没有反应,老三却抢先代为拒绝。他以太子的身分逼迫他们提出理由,老三推说莫启儿是父皇安排在德和身边的侍卫,可是他认为父皇不会计较一个侍卫,心急之下,老三说出莫启儿是女儿身。 得知莫启儿是女人,更让他坚定要得到这个人,为了逼迫德和退让,他天天上诚王府,搞得德和居天天如临大敌,最后妥协了。三年之后,从父皇口中得知一直以为的德和竟是老三,才明白假扮德和的老三当时决定割舍莫启儿,是不想暴露自个儿的真实身分。 “不,是臣弟无能为力,不敢因此不平,也不敢觉得委屈。”许久以前,父皇就告诉他,有本事的人不会怨天尤人,只会默默厚植实力以争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由于星象之说,他是当今皇上的守护星,他生,皇上就生;他死,皇上就死。因此六岁遭到毒杀,忙于消弭战乱的父皇不得不让他和德和交换身分,这不只是为了保他,也是为了保皇上。其实父皇有机会恢复他的身分,也问过他的心意,可他拒绝了,只因他不单单想要身分,还贪恋想要的人。 “你一步一步找回身分,不就是为了她?” 端正曜似笑非笑。“皇上是这么认为吗?” “难道不是?” “皇上太看得起臣弟了,臣弟行事向来顺心而为,从不想任何人。” “顺心而为?” “是,顺心而为。” “真的是朕想错了吗?三弟要朕举办选秀充实后庭,并非为了莫启儿?” 皇上还真是固执,难道就这么希望他的一切作为都是为了莫启儿?好吧,为人臣子不应该拂逆皇上的心意,况且有些事早晚要面对,今日他就摊开来讲吧。“这事倒真的是为了莫启儿。” “你还是承认了吧!”端天穆倨傲的扬起下巴。“不过,即使朕的后宫有三千佳丽,朕也不会让她离开。” 这张帝王的嘴脸真是令人不快,可他不想与之一较高下,只能压下不平,道出重点。“皇上一言九鼎,应该不会忘了与臣弟的约定—— 只要皇上诞下子嗣,或者后宫六宫都有了主子,皇上就必须让莫启儿自由离去?” 端天穆闻言一怔。确有此事,当时老三虽然同意退让,但是附带了一个约定,他不曾搁在心上,因为坚信莫启儿不会离他而去。 其实,他甚至忘了莫启儿与老三有过牵扯,毕竟莫启儿待在老三的身边时间不长。若非这些天不断深思老三近来的一举一动,细细推敲他的动机何在,又想起老三要莫启儿蹴鞠,只怕不会想到他闹出选秀一事是为了莫启儿。 若是按照他们的约定,丽妃就算真的有喜,为他诞下子嗣,也不会乱了老三手上正在下的这盘棋。是啊,可是这颗棋子他却不能不下。 “皇上忘了吗?”端正曜带着挑衅的挑眉问。 “莫启儿不会离开朕的身边。”他绷紧脸道。 “莫启儿会不会离开皇上的身边,应该由她决定,皇上只要记得与臣弟之间的约定。” “朕记得,只是朕很好奇,为什么你认为莫启儿愿意离开朕的身边?” “时候到了,皇上就会知道了。” 端天穆不悦的皱眉,感觉很不安,但接下来老三会比他还不安,除非,他一点都不在意他的王妃。“朕要提醒你,别忘了你已经成亲了。” “皇上赐婚,臣弟怎么会忘了呢?” “朕知道你很委屈,可是都娶了,就不该生出其他的心思。” 他可没心思绕在此事打转。“皇上无须为臣弟挂心。” “是吗?”端天穆别有深意的一笑,起身下了卧榻。“夜深了,朕该回宫了。” “臣弟恭送皇上。” 端天穆点了点头,昂首阔步走出书房。 端正曜见了一怔,今日皇上处处透着反常……甩去脑中的疑惑,赶紧跟过去。 第十四章 回到宫里,端天穆写了一会儿字帖,想沉静下来,却终究敌不过内心挥之不去的焦虑,派贴身侍卫姜虎将莫启儿召来。 “你看朕今日的字如何?”端天穆放下手上的笔。 莫启儿看了一眼,平稳的道:“气势凌厉。” “除了这四个字,你找不到其他的评语吗?” “卑职不知道错在何处,请皇上赐教。” “不是说你错了,而是……”他懊恼的将刚刚写的字帖揉成一团,扔了。 莫启儿默然不语。并非不明白皇上的意思,只是不能回应。 轻声一叹,他带着撒娇的语气道:“今晚,不要当莫侍卫,当朕的知己,可以吗?” “皇上乃一国之君。” 为什么她非要惹恼他呢?“你也知道朕是一国之君,朕说是,你就是,不应该有其他意见。” 没错,他是一国之君,他说是她就是,没有她置疑的余地。 他岂会不明白她的心思?她选择沉默,他就当作“是”。 “朕好像不曾问过,为何你会进入护卫营?”父皇习惯四处寻找因为天灾人祸而家破人亡的孤儿,不分男女,将他们加以严格训练成为杀手或护卫,不过进入护卫营的都是男子,莫启儿当然只能以男儿身进入护卫营。 至于莫启儿为何得以女扮男装进入护卫营,想必是因为她身手特别敏捷,父皇不得不为她破例。他始终如此相信,可是老三如此笃定莫启儿在可以自由离去之时必会离开他,不禁教他起了疑心,难道莫启儿能进护卫营是因为老三的关系? 莫启儿很意外,但很快就回过神,避重就轻的道:“卑职曾经在路边行乞,一日遇到德和公主,是德和公主将卑职送进护卫营。” “德和公主?” “当时的德和公主是改变卑职一生的人。” 当时的德和公主是如今的诚王爷。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也无须特别点破了。 因为老三,她从乞儿变成护卫,老三之于她的意义当然非一般人可以比拟。端天穆酸溜溜的问:“你对他充满感激?” “卑职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闻言,端天穆脸色一沉,声音转为冷冽。“不能对他忘恩负义,可以负朕,是吗?” “卑职的命是属于皇上的,卑职岂敢负皇上?” “一个人不能同时待在两条船上,今日若是教你在朕与他之间做个选择,你是负朕,还是负他?” 一怔,莫启儿坚定的说:“卑职必会忠于职守。” 端天穆从书案后面走出来,在她面前站定,看着她的目光充满霸气又缠绵。“朕要你许诺,绝对不会离开朕的身边。” “凡进入护卫营,这一生就是护卫营的人,没有圣旨,不能离开护卫营。” 是啊,他绝对不会下旨让她离开护卫营,她当然也不会离开他,为何他的心如此纠结、如此不安? 端天穆突然伸手将她扯进怀里,紧紧的抱着。 想过无数遍,都没有此刻这么令人激动,原来,她不如外表那般坚毅,她娇女敕柔软,身上透着一股清淡的桂花香…… 莫启儿吓了一跳,连忙低唤。“皇上……” “一次就好。” “皇上……” “你就不能容许朕放纵一次吗?” 她不是不能容许,而是害怕放纵会生出眷恋,一旦有了眷恋,就会有贪恋。他是一个帝王,她是一个侍卫,就是一丁点贪恋都会毁了皇上的英名,可是这一刻,在他霸道又温柔的怀里,她一身的刚硬只能化作绵绵柔情。 感觉到她的软化,端天穆的唇角柔和的扬起,可是口气依旧不愿服软。“你知道吗?朕很生气,真的很生气,因为他,朕才能遇见你。” 她的帝王有时候真像个没长大的孩子,正是这样的孩子气,她无法再将他视为一个君王,她的心也刚硬不起来。 “皇上可曾想过,因为他,卑职遇见皇上,皇上还要生气吗?” 他无言了。正因为如此,他更生气,可是又不能说出口,说了,倒显得他可笑。 “皇上可以放开卑职了吗?” “不要。” “皇上……” “你再罗唆,朕就抱到天亮,也不管明日会不会闹出断袖之癖。” 自从诚王爷提起选秀充实后宫,皇上就越来越不管不顾,这令她不安,总觉得皇上正掉入某个陷阱……不,就连她也情不自禁的走进这个陷阱。 “皇上明日要上朝。” “朕知道明日要上朝,可是明日,朕还能如此放纵吗?”他越说越心酸,明明是一国之君,为何要一个女人如此困难? 明日,皇上不会容许自个儿放纵,她亦如此,因为他们都清楚自己的身分、自己的责任,一次的放纵已经太自私……好吧,今日,就由着她的帝王吧。 顾尹儿最引以自豪的就是乐天,无论遭逢何事,她不会苦恼太久,很快就会振作起来,想方设法面对遭遇的困境,譬如皇上赐婚,这攸关一生的事,后来她不也打起精神为自个儿谋划,虽然情况变了一个样……这不是重点,总之,没有什么事可以困住她,毕竟脑袋瓜小,装不了太多事物,可是,这一次完全不管用。 双手摀住耳朵,她一次又一次的喃喃低语,“忘了,无论听见什么,全部都忘了……” 是啊,她真心想全部忘了,甚至当自个儿昨夜不曾躲在书房外面偷听,可是那一字一句如今还清晰的绕着耳边打转。 皇上赐婚,将她指给诚王爷,诚王爷娶她是迫于无奈,这不值得伤心难过,她不也如此吗?只是没想到,他早有心上人,为了将心上人从皇上身边抢回来,他还大费周章,搞得朝堂乌烟瘴气……为什么她的心会这么痛?心痛,会不会就这么痛死了?死了,他会不会为她掉眼泪? 顾尹儿豪迈的用手背抹去脸上的泪水。笨蛋,又没死人,哭什么?不值得的,大不了,她离开就是。 原本她就没想过在这个像笼子似的地方待上一辈子……可是,为什么眼泪还是像断了线的珍珠似的滚滚而下?为什么没法子控制那股教她快窒息的伤痛? “王妃,奴婢是不是做错什么事惹你伤心难过?”欣儿也很想哭,最近真是苦恼极了,昨日还笑嘻嘻的主子过了一夜就伤心得涕泪纵横,看了真想问上苍,在搞什么把戏?按理,直接问主子就行,可是这位主子从来不会好好回答人家的问题,还不如旁敲侧击。 “没……没你的事。”不哭,太没出息了。顾尹儿再一次用力抹去泪水,可是却怎么也抛不开内心的痛楚。 “王妃哭得那么伤心,怎么会没有奴婢的事?” “我说没你的事就没你事,别来烦我。” “可是,王妃一天没有进膳了,这样下去,病倒了怎么办?要不,王妃先吃点东西,再慢慢哭?”欣儿自认为这是很好的建议,却让某人气得差点翻白眼,恨不得一脚将她踹出去。 “兰芸……” “兰芸姊姊去小厨房做点心。” 这个兰芸果然是端正曜的人,精明得像只狐狸,一遇到麻烦,就立刻闪人。 可怜的兰芸,明明是体贴却被当成精明,此时除了自小跟着王妃的欣儿,还有谁适合随侍王妃左右呢?当着欣儿面前,王妃多少会露点口风,可是面对其他人,王妃的嘴巴只怕比蚌壳还严紧。 “我让兰芸姊姊送些点心过来好吗?” “出去,别在这里烦我,我就是饿死了、病死了,都与你无关。” “怎么会与奴婢无关呢?王妃若是有个三长两短,王爷岂会放过奴婢?”她是真的很怕王爷。说出去,别人可能无法相信,王爷看似亲切随和,可是稍稍靠近,就会感觉到令人颤栗的寒气。她总觉得王爷很讨厌人家靠近,不过遇到王妃,又像娃儿见到娘,撒娇缠磨着不放。 “王爷说不定正盼着我有个三长两短。”顾尹儿负气的说。 “嗄?” “用不着担心,王爷不会在乎我是死是活。” “王爷很在乎王妃。” “你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王妃是什么意思?”欣儿真的是一头雾水。 顾尹儿觉得好闷,什么都不能说,就是能说,也不知道从何说起。虽然偷听到王爷与皇上的谈话,可是罗唆那么多,她真正听明白的只有一事—— 他们在抢夺一个名为“莫启儿”的女子。 莫启儿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王爷不惜为了她得罪皇上,而九五之尊的皇上竟对她如此痴迷,她必定是个奇女子……她如何与一个奇女子相比?官家千金应该懂的,她不太懂,村姑愚妇懂的,她也不太懂,严格说起来,她简直一无是处,王爷怎么可能喜欢她? “王妃……”见她的眼神越来越悲伤,欣儿不由得更心急了。 “出去吧。” “奴婢要一直陪在王妃身边,王妃就是不开心,也不要赶走奴婢。” 第十五章 “王妃为什么不开心?”端正曜不动声色的走进内室。 欣儿慌慌张张的退到一旁。“王妃一天没进膳了。” 端正曜用眼神示意她退下,在床沿坐下,一如往常撒娇似的问:“为什么一天没进膳?” “……不想吃。”顾尹儿稳住声音,极力掩饰内心的波涛汹涌。 “为什么不想吃?” “不想吃就是不想吃。” “肚子不饿吗?” 虽然力持冷静,可是他像个木头人似的问话,实在让人怒火一下子飙上来,她的声音不自觉的跟着上扬。“肚子饿了还是不想吃。” 端正曜苦恼的皱眉,难以理解。“哪有人肚子饿了还是不想吃东西?” “就是我,我肚子饿了不想吃东西,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若生病了怎么办?” “生病了就生病了,这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他已不会在乎…… “你是我最亲爱的娘子,怎么会与我无关?” “不敢当。”却不是他的心上人…… 怔愣了下,他好笑的提醒她。“你已经是我亲爱的娘子了。” “若是王爷休了臣妾,臣妾就不是王爷的娘子了。”一旦休了她,他便可理直气壮拥抱最爱。 这下终于认清楚她不像是闹着玩,端正曜正色道:“娘子在跟本王生气吗?” “不是。” “不是?” “不是就不是,你是鹦鹉吗?不要重复我的话!”她不自觉的越来越激动。他心中明明另有所爱,为何可以虚伪的对她如此体贴多情?为何可以当她是独一无二的宝贝似的疼爱?不要再骗她了! 端正曜觉得委屈。他自认为没有得罪娘子,娘子又怎么会与他闹别扭?只当娘子小日子来了,身子不适,心情不佳—— 这是神医告诉他的,姑娘家小日子来的时候,往往因为月复痛,总爱闹别扭,因此当德和公主时,他总不忘利用这种借口掩护自个儿偷溜出府的事。“娘子看起来好像在跟本王生气。” 是啊,她太沉不住气了,万一教他察觉到什么,她岂不是太丢脸?绝对不能教他知道,她竟然如此在意他早有心上人。冷静下来,她淡然的反问:“王爷是否犯了错值得臣妾生气?” “没有。” “既是如此,臣妾又怎么会与王爷生气?” “可是……” “王爷不要胡思乱想,臣妾只是身子不适,所以,今夜还是请王爷回书房。”不待他做出反应,顾尹儿躺下来,背对着他。 看了她半晌,端正曜起身走出屋子。 顾尹儿紧咬着下唇,已经打住的眼泪又哗啦哗啦滚下来。其实,今夜他若坚持陪在她身边,不肯离去,她还可以自我欺骗,她在他心中也有一席之地…… 她真是傻,人的心何其小,又怎么容得下两个人? 端正曜是个疑心病重的人,这与六岁那一年差点被毒杀身亡有关,死过一回的人,若还不懂得保护自己,哪天真的被毒死了,也是活该,因此,他在妻子身边安排眼线。 尹儿是他最重要的人,伤害尹儿如同伤害他。尹儿聪明机灵,可是心思单纯,不懂得人心险恶,遇见不平,就想拔刀相助,若不当心点,容易遭到利用,他只能想方设法暗中保护她。安排眼线,掌握她的一举一动,确保无人在身旁搧风点火,这是保护她最轻省的法子。 不过,虽然将两名贴身大丫头安排在妻子身边,若非有要紧的事,他不会惊动她们。毕竟他的目的不是监控,而是保护。但尹儿今天态度太反常,他不能不关心一下。 “奴婢见过王爷。”竹香在赵士英的安排下悄悄进了浩瀚斋。 “王妃前两日都做些什么?”端正曜状似专注的观看前方的棋盘。心烦之时,他特别喜欢与自个儿下棋,试着赢过自己,这可以让心平静下来,更是一种挑战,可是今日…… “一如往常,王妃卯正就上敬思厅料理家务,用过午膳,在园子逗鸟儿玩了一会儿,再回房里午睡小憩。下午去骑马,然后进小厨房为王爷做点心。”相较于秀美灵巧的兰芸,香竹平凡得教人看过就抛到脑后,可是,她才是端正曜最得力的大丫头,心思细腻的她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就是匆匆一眼的人,也可以画下来。 端正曜放弃跟自个儿过不去了,抬头看着竹香。“这么说,前两日都很正常,今日才出现反常的举动,是吗?” “王妃从昨日巳时收到娘家送来的书信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只是今日益发反常。虽然卯正也去了敬思厅料理家务,可是整个人好像失了魂。离开敬思厅之后,便一直闷在房里。” 他微微挑起眉。“顾家送了书信过来?” “是,不过送信之人匆匆丢下书信就走了,并未坚持当面交给王妃。这点令奴婢起了疑心,顾家特地派人送书信过来,必有要紧之事,为何不当面交给王妃?奴婢便派人问了门房,门房说,对方表明是顾夫人派来的,因为不想打扰王妃,只请托转交书信。” “王妃看过书信说了什么?” “没有,可奴婢倒是听到欣儿嘀咕了几句—— 顾夫人做事谨慎,有事必定亲代王妃,绝对不会透过奴才或书信传达。” 是啊,成亲之前,他就将顾家上下打听得清清楚楚,也是担心皇上会利用顾家的人。岳父岳母都是行事谨慎之人,这也就是说,有人假借岳母的名义送信给尹儿。 既然不是正大光明,其中必定有诈。 “这事本王会派人去顾家暗中调查。王妃看过书信之后,可有将书信烧毁?” “没有,当时王妃收进怀里。” 若是极隐密之事,就必烧毁,不烧毁,可能是不便当着下人的面为之,也可能是留着作为证据,或是需要再三细读。 无论那封书信是谁送来的,又说了什么,这事绝对与他有关,要不,昨日早上他们还有说有笑,怎么可能过了一夜就变了样? 过了一夜……慢着,昨夜皇上突然来访,难道不是为了莫启儿,而是要让尹儿听见他们的谈话吗?不,不可能,侍卫守在书房门口,她跑来书房寻他,侍卫必然出声警告,除非她先一步躲在某处偷听,才有可能在不惊动任何人。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必定有人刻意将她引至那里……那封假借岳母之名的书信目的恐怕就在此。 “王妃昨夜都待在房里吗?” “王妃昨夜去了药草房。” “你确定?” “奴婢亲眼看见王妃进了药草房,可是王爷不喜欢闲杂人等踏进药草房,因此王妃也不许人家跟着,要欣儿和兰芸守在外面。” 虽然外面有人守着,想偷偷模模溜出药草房也不是难事,再说,外面的两个丫头不认为其中有不妥之处,自然也不会留意药草房的动静。 “你先回房,若是王妃有任何异样,随时告诉本王。” “是,王爷。”竹香轻巧的退出浩瀚斋。 端正曜唤来周大郎,嘱咐他暗中调查顾家是否派人送书信给王妃。虽然真相几乎可以确定,但他不喜欢诬陷人。 敛住思绪,他试图将心思移回棋盘上……无奈一叹,他索性走下卧榻,拿起挂在架上的剑,走出浩瀚斋。 过了月牙门,就见到妻子站在梧桐树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尹儿不是在看什么,而是想着有一回他们爬到树上,丈夫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支簪子,一朵朵夏荷从含苞到绽放,上面坠着各色珠宝,华丽却又精巧—— “这可是独一无二,本王特地为娘子设计的。” “特地为臣妾设计的?” “本王有间珠宝铺子,那里的工匠师傅都是皇城最顶尖的,本王就跟他们学了一点,不过,这是本王第一次亲手做,费了好大的工夫。” 因为管家的关系,她知道王爷手上至少有十间铺子,皆由他亲自管理,除了知道铺子收入丰富,甚至比王爷的俸禄还多,其余都不清楚,她自然没将这些铺子放在心上,当然也不会想到其中有间珠宝铺子,王爷还会设计簪子。 端正曜突然想到什么似的皱眉。“娘子会不会觉得本王像个姑娘家?” “不,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王爷怎么会想到亲手做簪子呢?” “本王想讨娘子欢心啊。” 一股甜得像蜜般的滋味溢满她的胸口,她心慌意乱的撇开头,随口一说转移话题。“王爷的手真巧,若是臣妾,花上数年也学不来。” “父皇总是夸本王天资聪颖,凡事一点就通,是父皇最得意的儿子。” 她忍不住又将目光转向他,隐隐约约看见他眼中的落寞。“可是,王爷不喜欢,对吗?” 他没有回答她,反过来一问:“你喜欢吗?” “不喜欢,天资聪颖容易招嫉,太辛苦了。” 他的唇角微微翘了起来。“我的娘子果然与本王心意相通。” 她娇羞的红了脸。真是奇怪,他对她而言依然是个谜,怎么也看不清模不透,可是有时她往往知道他的心意,没有犹疑,理所当然认为他就是怀着这样的想法。 是因为他在她面前坦露得越来越多吗?不过,最近她越来越有这种感觉,即使没有言语,他们之间也可以沟通。 “本王帮娘子插上。”他将簪子插在她的发髻上。 模着簪子,她满怀期待的看着他。“如何?” “好看。” “是簪子好看,还是臣妾好看?” “簪子好看,娘子更好看。”他微微倾身靠过去,她晶亮的双眸轻轻闭上,四片唇瓣缠缠绵绵的贴上…… 顾尹儿将目光从树上收回来,幽幽一叹,往事历历在目,可是她的心再也无法回到最初。 端正曜悄悄退回月牙门,回到浩瀚斋。看来,皇上想借着莫启儿扰乱尹儿的心思,再借着尹儿扰乱他的心思。 危险何尝不是一道机会之门呢?将危机变成一个转机,岂会难得倒他? 皇上如此用心良苦,若他白白糟蹋了,岂不是辜负皇上的安排?他嘴角扬起自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