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品无盐妃》 第一章 第一章 小河村 如同大周朝许多其他小村子一样,小河村之名的由来已经没人知道,不过这条绕过村子、村民们赖以为生的小河,几十年来依然清澈。 村里的妇女一大早伺候家中老小用过膳后,便很有默契地各自端着装有脏衣裳的盆子,三三两两往小河走去。 在众多大娘小媳妇儿后头,缀着一个干瘦的小小身影,一样抱着一个小桶子,在所有人都停在小河边放下衣服和盆子后,她依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走得更远些,才放下自己的东西,沉默的洗着带来的衣裳。 几个较常道人长短的妇人们,远远的看着那个身影,各自撇了撇嘴,也没有说人小话的愧疚感,就这么扯着嗓子聊了起来—— “我说,这素娘怎么还当自己是秀才娘子,啥活都不做,整天只窝在屋子里缝缝补补的,说好听点是家里男人不在,怕常在外走动惹来闲言闲语,难听点不就是骨子里还拿着乔,看不上俺们这些粗人过的日子。”说话的是村子里向来最爱挑事的王婶子。 一边一个小媳妇儿更是接着话头说道:“宛秀才也都走了十来年了吧,若还好好的,就算京城离我们这儿再远,也总能捎个话过来,不说考没考中,就是人活没活着也有个消息,可至今一点音讯也没有,只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此话一出,不少明白当年事情的也都纷纷点头,甚至还有人说宛秀才赶考的那一年,听说山匪多猖獗之类的话。 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且每每提起来这个话题,她们总会忍不住要再评论一番。 宛萧潇,宛秀才之女,对于那些闲言闲语,她早已无动于衷,应该说,就算她表示了再多的不忿,她们也不会就此闭上嘴,反正事情不是发生在她们身上,倒让她们多了几分幸灾乐祸,甚至会因为她有所反应更加大放厥词。 她面无表情的洗好衣裳,端起盆子就要走,经过那些妇人身边的时候,王婶子故意挑衅的瞅着她,不过她依然目不斜视的直直走了过去。 跟这些无知妇人计较,太不值得。 宛萧潇加快回家的步伐,心里一边盘算着家里的柴火好像不太够了,她得赶着午前再上山一趟,多砍点柴火囤着,要不然接下来要准备秋收了,她怕到时候没时间,而且家里的鸡蛋也攒得差不多,要拿到集上去卖了。 越想越觉得时间不够用,她脚步也更急了点,一转过家前的一个弯,就听到无比清晰的吵闹声,她心下一凛,连忙跑起来,眼神也变得不像普通小女孩的阴冷。 一定又是那些人!明明前几日才来搜刮过,怎么今日这么不要脸的又来了?! 一腔怒火涌上心头,不一会儿就冲到家门前,看着小院子里的一团混乱,她将手上的盆子随手一放,抄起门边的扫帚,狠狠的往院子里说话最大声的妇人打去。 “我打死你们!” 院子里原本站了两名中年妇人,一名猝不及防,被大扫帚狠狠的挥到了背上,另外一个站得偏了点,却也被扫帚的竹枝在脸上刮了几道,瞬间两名妇人都忍不住哀哀嚎叫。 “哪个天杀狗养的,敢用东西打我?!”宛大娘跳脚哀叫,脸色凶狠的回头找寻凶手,一见拿着大扫帚的宛萧潇时,忍不住又破口大骂,“果然是有人生没人教,敢拿东西打长辈,亏你那短命的爹还是个读书的!哎呦!你还敢打我!” 不打她,嘴里不干不净的继续说着废话,甚至还牵连到她爹身上!宛萧潇冷笑着,继续挥着大扫帚追打着那两个妇人,在宛大娘的身上特别多打了几下。 “我打的不过是会汪汪叫的畜生,有什么不敢的!”说着,她还特意将那扫帚往两人的脸上招呼去,让她们几日之内大概都没脸出门见人了。 “别打了、别打了!黑妹!再怎么说,我们可是你的大伯娘和二伯娘啊!”另外一个也跟着挨打却始终没有出声的妇人,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宛萧潇冷哼了声,“我可没有这样没羞耻心的伯娘,见我们母女俩的生活不好过,从没想着帮衬,反倒一天到晚上门来打秋风,怎么?这时候知道是我伯娘了?我呸!你想当我还不想认呢!” 不是她对于长辈没个尊敬,而是一般做人向来是你敬我、我敬你的,但她们对她们母女俩的态度是,好事你别想沾上边,坏事你也别上门,有好处的时候就是躲得再远也能上门,没好处的时候,就整日指指点点的说人坏话。 一时之间,院子里一片鸡飞狗跳,直到几声急促的咳嗽声从屋子里传来,一名瘦弱的中年妇人倚着门,脸色苍白的喊道:“萧潇,别打了!咳咳……”可才不过说了短短几个字,又是一阵像是要把脏腑都咳出来的痛苦模样。 宛萧潇虽然不想就这么放过这两个人,还是停下了手,连忙丢下扫帚冲到门边去,轻拍着妇人的背。 “娘!你出来做什么,你风寒都还没好全呢!” 秦素娘略带谴责的目光看着她,稍微平了口气,淡淡的说:“你这孩子,何必和她们争吵,平白降了自己的格调。” “娘!”宛萧潇跺了跺脚,一脸不甘心的瞪着那两个正在整理着脸面衣裳的妇人,“有些人就是做不得人事、听不懂人话,若不给点教训,还真的以为自己拿个架子就能欺到我们头上来了。” 秦素娘无奈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好了,不管怎么说,她们是你的伯娘又是长辈,若不是大事,忍忍就算了。”刚刚如果不是她们硬要来家里翻找财物,她也不会大声了几句,让她们心有不甘的跑到院子里闹腾,又这么刚好让女儿碰见。 宛大娘是标准的好了伤疤忘了疼,一见秦素娘态度软弱,气焰又嚣张了起来。 “哼!就是一对孤儿寡母,若不是我当家的平日多有照应,还以为自己真是秀才娘子啊?我呸!我上门来拿东西是看得起你们,要不就这破门瓦舍的,还真以为我希罕呢!” 宛二娘平日懦弱惯了,站在后头不敢多说话,但是仗势的表情令人看了生厌。 闻言,宛萧潇就一肚子火,冷笑道:“那我宁可别让大伯二伯来照应,每逢秋收,干活的时候看不见人,吃饭倒是端着碗跑得飞快,打场的时候,我家的粮食总是对不上数,那些龌龊事就别提了,我真是连听都不敢听,就不知道怎么还有人有脸面夸口呢!” 若不是有这么惯打秋风的亲戚,虽然她爹已经消失了十三年,依照家里有的田地还有一点积蓄,怎么样也不会过得如此艰难。 更可恨的是,这些人就跟吸血的水蛭一般,巴上了就扒不下来,骂也骂不听、说也说不动,前些年她还小,娘又不肯直接对上她们,以至于家里的好东西,都被她们今天一拿明天一借的几乎全给搬光了,虽然说两位伯父从来没有出现过,但就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如果没有他们的应允,她们哪敢三不五时上门? 幸好她打小就开始做活,虽然身材干瘦,却有一把子不输男人的力气,别的不说,起码护住自己和娘不受欺负,甚至小小教训一下眼前这两个人还是做得到的。 只不过,这些人也不知道是这些年靠着她家吃到了甜头,还是怎么着,之前起码会找个理由上门,现在已经完全撕了那层脸皮,只要缺钱缺东西,就推开她家的门,不请自拿,就算请族里的长辈说了也没用。 她知道,那些人全都是因为她爹这么多年没回来,想着她家里也没有男人可以依靠,所以才这样欺负她们母女俩。 宛二娘被噎了下,没想到宛萧潇会直接把这些话给挑明了说,一回头,看见宛家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来看热闹的村民,许多人都已经对着她们指指点点,直说这两家人也真是不讲究,欺负自家小叔的妻女,也不嫌丢脸之类的。 宛二娘向来是懦弱有心机,也比较看重面子,所以才常常挑唆着大嫂出头,只是没想到这次自己也被说了,脸上一红,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 宛大娘倒是没那些顾忌,大剌剌的骂回去,“一个赔钱货而已,到时候还不知道便宜哪个男人,这本来就都是我们宛家的家财,小叔就是被你们这两个丧门星给克了才回不来,我做人嫂子的可不能便宜了你们两个!” 或许在别人眼里,一辈子等待着不一定等得到的消息有点傻,但是秦素娘相信丈夫绝不是如此命薄之人,所以一听到大嫂这样诅咒,任凭她脾气再好,也无法忍耐了。 “大嫂、二嫂,看在我夫君的面上,我还这样客客气气的喊着,往日你们对我家是怎么样一个作为,这邻里乡亲也都看在眼里,俗话说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今日如此做,大壮二壮还有三妮儿甚至下头的弟弟妹妹,以后可别怨到自家爹娘不顾脸面扯坏名声,让他们以后娶不了媳妇、闺女找不到好婆家!” 前几年孩子都小,这样的话说起来自然没有说服力和恐吓力,但是宛大娘的大儿子都已经年过十八还找不到亲事,就让她不得不把这话又多看重了几分。 在这乡下小地方,说亲一是靠媒人说合,二自然是靠家境名声,能够结亲的大多是附近几个村头,人品好不好、公婆好不好相处,自然是一打听就清楚,也多亏了宛大娘这些年不留余地的败坏名声,这四里八乡的,几乎可以说是听到他家的名头就直接摇头拒绝。 宛大娘脸色一变,咬牙骂道:“你说什么胡话!我家说亲顺当着呢!我……” 秦素娘淡淡笑着,宛萧潇则是得意又鄙视的看她,顿时让她话都说不下去了,她看到还在看热闹的村民脸上的调笑,难得的感到一点羞臊,掩着脸上的伤痕,快速跑了出去。 宛大娘一走,宛二娘自然也跟着走了,临走之前,还故意客套的寒暄,“那我就先走了,这秋收了再来喊我和我们当家的过来帮忙。” 她还没走出门外,宛萧潇就嘲讽的说道:“那可千万别!哪能劳动二伯大驾,到时候还不得连我家的油碗都给刮得干净啊!” 上次秋收时,二伯说好听是来帮忙,结果忙没帮到什么,却把一碗要炒白菜的油渣子偷去吃个一干二净,那时候还以为遭了贼,没想到这贼就是自家人,让她气得差点就拿一桶热水往他脸上泼。 宛二娘一听,脚步一个踉跄,差点整个人向前跌去,好不容易稳住身形,便赶紧用双手捂着脸,快步追上宛大娘。 第二章 两个碍眼的人走了,宛萧潇先将娘亲搀回房歇息,接着又把门给关上,阻绝了那些看热闹的目光,才将刚刚洗好的衣裳一件件晾起来。 晒好衣服,她不经意透过窗户看进母亲房内,发现娘正背靠着床头抹泪,她紧抿着唇,忍不住抬眼望天。 天空依然湛蓝,日光晴朗,然而入秋的风却显得有些凄凉萧瑟。 她其实也很想落泪,只是她早已没有哭的权利。 娘亲身子虚弱,也不喜与人争,除了那几亩薄田维持着两人饿不死以外,她能够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坚强。 她必须像个男儿一样坚强,她们才能够不受欺负,才能够让娘亲继续抱着连她都觉得虚幻的执着,等待着名义上是爹亲的人归来。 只是能归来吗?她不禁这么反问自己,却胆怯地不敢回答。 重重叹了口气,宛萧潇背上竹篓子,往娘的房间喊了声,便带上柴刀上了山,干瘦黑的身子独自走在上山的小径上,只显得凄凉。 不管未来如何,她都不能后退半步,因为只有好好的活着,她们才能够这样傻傻的等下去。 小河村附近的山头不高也不深,鲜少听见有什么大型野兽出没,所以不少妇人或者孩童都敢独自上山来采野菜山珍,成年男子胆大些的也敢走远一点去砍柴回家里用。 宛萧潇打小在那样鸡飞狗跳的环境下成长,森林里的毒蛇野兽她反倒不觉得可怕,且为了避开那些爱说人长短的妇人,她常常独自进山。 山中林子虽然不深,但是高大的树丛几乎层层叠叠的遮盖住大半的蓝天,空隙中露出的几缕阳光,让林子里看起来明明灭灭的,有种幽深的味道。 但林子里因晒不到多少阳光,虽然大中午的,走在其中也感受到几分阴凉。 这条小径宛萧潇不知走过几回了,从不觉得可怖,可今儿个一直隐隐约约听见细细的哭声,不免感到有些诡异,不过她仍一步步往声源走去,倒不是她真的如此大胆,只是如果不去的话,只怕以后她也不敢再进林子了,还不如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装神弄鬼,免得她以后只要一想到就害怕。 虽说她才十来岁,却一直有种体悟,神鬼有时候反倒不可怕,可怕的是那无法捉模的人心。 她用手中的打蛇棍猛地往前方的草丛处一拨,便看到一个穿着不差的男孩子,脸色苍白、眼眶含泪的坐在其中,呼吸略显急促,头上还戴着玉冠,看起来不像会出现在这儿的富贵人家。 宛萧潇表情谨慎,也不敢多加靠近,又退后了一步问:“你是哪来的?怎么会在这里?”是人是鬼?不过这话月兑口而出之前,她咬了舌,让话在舌头尖转了圈就收了回来。 “我是从山脚下的庄子来的,我、我扭伤脚了……”元龙武看到来人是个小姑娘,想到自己刚刚哭的声音被她听见了,越说越感到羞愧的低下头。 他身为侯府的世子,从小就体弱,一年大约就有大半年都是在喝药中度过的,剩下的日子,好一点还能够在院子里走走,要是更差一点,躺在床上几天下不了床都是有的。 侯府一直延揽名医来为他调理,结果这次也不知道打哪请来的神医,把完脉后就说他这是没病找病,让他到乡下地方休养一阵子就好了,祖母虽然疼他,但大夫的话是对他好的,自然无有不从,只派了几名老仆、小厮和丫头跟着,就把他送到乡下来了。 他哪里能够承受这样长途的颠簸,一入庄子就又病了,连躺了七、八天,今日终于有些力气出门,本来只是想出门走走,结果带来的奴才一个个都紧跟着不放,让他一恼就使计甩开他们往林子里钻,谁知道才走没多远就扭了脚,等了许久也没见人烟,这才害怕得哭了。 他偷觑着眼前的小姑娘,苍白的脸红了红,只觉得自己刚刚那又哭又求救的样子一点男子气概也没有,半大男孩的心中有点小小的困窘。 她该不会笑他吧? 宛萧潇忍不住心想,果然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不过扭伤了脚,也值得红了眼,不过谁没有一点难处的时候,这时候还嘲笑他,未免显得她做人不厚道了。 她见他除了衣裳头发有些凌乱外,身上并没有其他外伤,便问道:“要不我搀着你下山?” “嗯。”元龙武低应一声,见她没有要扶他起来的打算,便咬着唇忍着痛,慢慢的想站起来,然而受伤的脚踝受力一痛,他又再次摔坐在地上,苍白的脸上也滚出豆大的冷汗来。 宛萧潇没想到他连站起来都有问题,皱了皱眉,将身后的背篓拆了下来丢在树丛里,然后蹲,手绕过他的肩窝处,出力一提一站,站起来的同时,也将元龙武整个人也搀了起来。 “行了!我先搀着你下山吧!我不会看脚伤,也不知道你是否伤到了骨头。” 看她为了要帮他,反倒把自己的东西给扔在地上,还半搂着他,他不免又羞又愧,“是我太没用了,你不用这样的,我可以忍忍,试着自己走走……” 她还想着搀他下山后要赶回来收拾东西,见他这么扭扭捏捏的,忍不住低喝,“你刚刚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要怎么试着自己走?就别添乱了!” 元龙武被她这么一喝,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抹阴郁,“是我添乱了,是我不好,身子弱,还处处惹人烦……” 宛萧潇没想到她的一句话会让他情绪瞬间低落成这样,没好气的说道:“真是公子哥,平日里太闲,无聊得发慌吧!要是像我们这样,为了过日子整天忙东忙西的,哪里还能想那些有的没的?大少爷,有时间乱想,还不如好好操练身子,起码也别一有事就拿自己的身体当借口。” 他打小就被捧在手心上,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的那点小心思全是闲出来的,也没有强求他好好去打磨身体,一时之间,心中有着被鄙视的羞恼,也有着一种想争口气的动力。 “我能做好吗?我的身子就是如此……” 她斜看了他一眼,就继续盯着眼前的路走着,淡淡地说:“要说身体弱,这世界上弱的人可多了,难不成个个都像你一样什么都能不做?你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你做不好?” 她的一番话宛如当头棒喝,彷佛颠覆了元龙武十来年的许多观念,让他听着想着,心神变得有些恍惚。 宛萧潇不是多嘴之人,见他沉默,也不再开口,更何况就算她力气再怎么大,搀着一个人走了半天也是会累的,自然更不想浪费精力。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的走着,直到出了林子没多久,就听见有人不停的在喊少爷主子,她知道是他家里的人找来了,在附近找了块干净的石头让他坐着,确定周围不像是会有毒虫小兽出没的样子,点了点头后,转身就要走。 元龙武见她要走,连忙急问道:“等等,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还有,你住在哪儿?等我脚好了之后,我该怎么找你?” 宛萧潇自认不是知恩不忘报的好心人,很干脆俐落的说:“我就住在小河村,宛萧潇,我的名字。”说完,她头也不回的又钻回林子里。虽说刚才那处草丛看起来还算隐蔽,但是家里就剩那么几样东西,缺一样少一样,她可不敢拿人心去赌。 他看着她瘦弱的身影消失在林子里,心中顿时有种难言的火热。 他一个堂堂侯府世子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山野村庄的姑娘家? 她说的没有错,他连试都没试过,怎么知道他就做不到? 火辣辣的太阳照得他苍白的皮肤染上淡淡的红,往日这时候,他就算不觉头晕目眩,也会觉得艳阳晒得不舒服,但是因为她的鼓动,他虚弱的身子里似乎也涌现了无限的能量和动力。 远远的,两名小厮带着一名老管事一边喘着气一边跑了过来。 老管事一赶到元龙武面前,先是快速将他全身上下检查一番,看着大略无事,这才终于松了口气。“少爷,总算找到您了!您差点让老奴吓得命都没了,要是您在这里有个什么万一,老奴要怎么跟老夫人交代啊!” 元龙武简单说了一下刚才的经过,让陈伯一阵紧张,连忙让两个小厮轮流背着他下山,自己则是跟在旁边,小心的照看着。 元龙武看着跟在身边的陈伯,因为是武教头出身,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依然身强体健,走起山路来不说如履平地,却也比他强了不知道多少,抿了抿唇,他终于鼓起勇气说:“陈伯,等我在这里养好身子,回了京城,你教我习武吧!” 陈伯先是一惊,转头看着向来体弱、不管天热天冷都不爱动的世子,发现他正目光坚毅的望着他,不由得想着他怎么会主动提出这种要求。 少爷不只是长孙更是侯爷的独子,说是打小捧在蜜罐里长大的也不为过,若只是想学花把式自然有人可以教,用不着他出马,但若要学真功夫,就怕少爷只是一时兴起,学了头却撑不下去,反而伤身又浪费时间。 “少爷,学武可不是这么容易的,踩桩练枪打拳有时候一练就要几个时辰,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般人也不一定能够撑下来……” “我知道练武苦,但我不怕!”元龙武舌忝了舌忝干燥的唇,眼中是誓在必得的坚定,“没做过怎么知道我做不到,家里的侯爵之位是靠军功打出来的,祖辈爹亲都可以,我相信我也能行。” 陈伯第一次有种欣慰的感觉。少爷这是长大了啊! “行!少爷既然有这个心,老奴怎会不教,等少爷脚伤好了,身子也养好了,老奴马上就教,到时就算少爷喊苦,老奴也不会留情面的。” 元龙武一听,浅浅笑着,连说话语气也放纵了几分,“那是自然!到时候陈伯可千万别手下留情,我还想把您的压箱底都给学全呢!” 陈伯大笑,催促两名小厮走快一点,然后看着元龙武少了几分软弱的脸庞,信誓旦旦的保证,“只要您吃得了苦,老奴一身功夫全都让您学去了也高兴!” “嗯!我一定吃得了苦!” 一行人离林子越来越远,元龙武忍不住回头望着早已经看不见人影的树林,心中默默的想着,他或许起步已经晚了,但是总有一天,他会成为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让宛姑娘再也不能鄙视他。 第三章 第二章 平时小河村里能够看见一辆驴车就已经是了不起的大事了,更何况是高壮马匹所拉的马车。 这辆马车从一进村就吸引了不少孩子跟前跟后,接着又有不少妇人也出来看热闹,然后艳羡不已的看着挂在马车上头的帘子,那可是她们就算过年过节都穿不上的好料子。 宛萧潇刚从村口挑水回来,瘦弱的肩上挑着扁担,前后各挂了一个装了八分满的木桶,远远的就看到一堆人围在她家门前,若不是看见那辆突兀的马车,她可能会以为又有人来找麻烦。 她一直在生存线上挣扎着,所以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好奇心,看到那辆希罕的马车,顶多只是多瞄了两眼就抛到脑后,找了个空档,挑着水就要往家里去。 就在她正要把门关上的时候,一人从马车上下来,急忙喊道:“宛萧潇!我来找你了。” 宛萧潇在村子里的人缘可不怎么样,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她转过头,看着那个站在马车边的少年,疑惑的问:“你谁啊,叫我做什么?” 这半个月来,元龙武不时想着她,没想到她竟然早就把他忘了,让他心中一时有些不是滋味。难不成对她来说,那日救了他,就跟随手救了只阿猫阿狗没两样? 不过虽然他心思较为敏感,却不是会钻牛角尖的人,这样的小情绪很快就过去了,他快步往前走了几步,笑笑的说:“是我啊!半个月前我在林子里扭伤了脚,是你帮了我。” 宛萧潇想了想,喔了声,然后很直接的反问:“是你啊,找我有什么事?” 元龙武微红着脸,让后头的小厮把他准备好的东西一样样搬下来。 “那天你救了我,我还没向你表达我的谢意,又觉得让下人把东西送过来太没有诚意,所以脚伤一好,我就亲自来了。”他浅笑着,“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送了点吃的用的还有一点银两,因为这里不是京城,我手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希望你不要见怪。” 元龙武平日看惯了好东西,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这次准备的礼物还是托陈大娘临时到最近的县城里去置办的,挑拣了好久,他才勉强选出几样,送的时候还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直盯着她的表情看,就怕她看不上。 宛萧潇看了眼小厮手上捧着的东西,两个匣盒看起来沉甸甸的,约莫是装着银两或是首饰头面,另外有几匹色彩鲜艳的绸缎,还有几个大攒盒,上头印了糕饼铺子专用的红泥印,看得出来是她从未吃过的好糕点。 她只拿了一盒攒盒,淡淡地说:“这盒点心我收下了,其他的你拿回去吧。” 他以为她是嫌弃这些东西,急急说道:“这些东西我知道是不怎么样,但是现在也找不出更好的,若你瞧不上,我赶紧再去弄些更好的来!” 宛萧潇摇了摇头,看了看眼睛发亮的围观村民们,解释道:“我不是嫌弃,只是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过是个乡下姑娘,用不到。”至于银两,也不是她清高不收,而是没有守住东西的本事,财多了也只是招祸。 光她们娘儿俩手上那几亩薄田就能让亲戚们眼红成那样,她今儿个要是真把这些东西全收了,不出多久定会有不少人来套关系拿东西,她又何必自找麻烦? 元龙武不晓得她的情况,也无法参透她的想法,有些讪讪地回道:“那……怎么办?这些东西……” 宛萧潇看他这副活像被人欺负的样子,不禁有点哭笑不得,只觉得这大少爷不只身子弱,也被养得很不知世事,看起来单纯得要命。 “你就拿回去吧!能退的就退,不能退的你就留着,说不定以后还能够送给其他救了你的人。”她第一次忍不住童心的调侃着。 他听懂了她的言下之意,倏地涨红脸,连忙反驳,“我以后才不会要人来救,我会努力养好身子,以后一定会比你还强的。” 她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不屑的哼道:“比我强?啧啧……白日作梦了吧!” 被一个姑娘家这样鄙视,更激起了元龙武的斗志,“少瞧不起人了,我一定行的。” 她敷衍的随口答道:“随你说吧!”转身要进屋时,忍不住又嘟囔道:“一个男孩子不说能不能挑水砍柴,光看也爬不了树、模不了鱼,还想强过我?” 宛萧潇说得很小声,但因为元龙武一直注意着她,自然听得清清楚楚,顿时露出不服气的神情,狠狠的大声说:“我行!谁说我不行了?!” 她回过头,用挑衅的眼神睨着他,第一次孩子气的反呛,“我说你不行!” 元龙武气得身体发抖,双手也不自觉握成拳。 陪着来的小厮只觉得头疼,连忙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提醒,“少爷,陈伯说了让您早点回去休息呢!” 他还没开口,宛萧潇就啧了声,然后凉凉的说:“就是就是!就凭你这白斩鸡的模样,还是赶紧回去找娘吃女乃去吧!” 元龙武也是个小男人了,平素虽然体弱却不代表他没有身为男人的自尊,一甩袖子,他没好气的说:“去!你先把东西给带回去,跟陈伯说我要留在这里!”接着又看向她,“小爷等等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男人。” 两人从门外斗嘴斗到门内,又从门内吵出门外,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走越远,不只小厮因为第一次看见这么有朝气的少爷而惊讶,就连听到动静来到门边看看的秦素娘,也一脸欣慰。 女儿打小就比较成熟,和村里同龄的孩子说不上什么话,又因为每日都在忙着做活,其他孩子更不会找她玩耍,她从小就没有玩伴,总是独来独往,她这个做娘的,看了都觉得心酸又心疼。 若是有人能让她开心,也好,这孩子……她亏欠她太多了,不去拘着她,让她能够过自己想要过的日子,就算是她能够回报给她最好的东西了吧! 一大早的,天才蒙蒙亮,元龙武就在陈伯的唤声中咕噜的爬下床,快速的洗漱之后,先灌了一大杯温水,接着就是跟在陈伯的旁边,绕着自家的庄子外头,一圈又一圈的跑着。 一开始,他跑个几步就气喘吁吁,但是陈伯也没让他休息,每次都跑到他直接摔倒在地或晕了过去,才给他灌点水,抱着他回庄子里,这样的训练让他的体力一天比一天好,现在他已经可以毫不间断地从天蒙蒙亮跑到天光大亮,甚至还能够再去宛萧潇家里玩上一整天。 这日晨间训练结束,他匆匆忙忙用完了早膳,就急着要往外头去。 陈伯好笑的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模样,还是出声拦住他,“少爷,先等等。” “怎么了?”元龙武回头望着他,一脸的不解。 往日陈伯都是让一个小厮跟着他就让他出门了,怎么今日却突然拦着他了? “没事,少爷,从今儿个起,你晚上早点回来吧!晚上老奴教你打一套拳法,以后晚上就多花一会儿时间练拳法再休息。” 他虽然还是爱玩,但也明白陈伯是为了他好,于是点点头说:“知道了,我今儿个会早点回来的。”说完,便小跑步离开了。 陈伯微笑点头,看着小少爷日渐壮实的身子,表情满是得意又欣慰。 看来这次来到南方遥远的庄子,也不是没有好处的,起码小少爷的身子越来越好了,且他这一手功夫终于能够发挥作用了。 呵呵,就希望小少爷的神童之名也能够发挥在这学武上头,那么他这一身的功夫也就不怕没人传下去了。 不过一晃神,陈伯就发现自己想得太远了。果然是人老了啊! 自从那日元龙武坐着马车出现后,每天上午只要宛萧潇洗完衣裳要回家,就能看见一天比一天精神的他站在家门前的路口处,一脸笑意的等着她。 虽然看到他她也很开心,但她都会控制住笑意,故意板着一张脸,假装一脸烦躁的冷哼道:“你又来了。”说完,仍自顾自地往前走去。 元龙武和她相处久了,也知道她那别扭的性子,对于她的态度不以为意,反倒是覥着脸凑上前去。“萧潇,我们今儿个去哪儿玩?上次你教我爬树我已经会了,昨天捉鱼烤鱼也挺有趣的,昨天我把那条大草鱼带回去的时候,陈伯那不可置信的表情,可真是让我大大显摆了一次。” 宛萧潇睨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你倒好,我昨儿个回家的时候,衣裳都全湿了,吹了风差点没染了风寒,要不是我连忙灌了姜汤又捂着被子发了汗,我一定要你捞更多条草鱼来赔我!” 昨儿个他们是去捞鱼不假,不过他这个大少爷,一下水就因为踩着石头上的青苔差点摔了一跤,要不是她连忙搀着,只怕今儿个躺在床上的就是他了,但就算她千防万防,在捞捕那条大草鱼的时候,还是不小心让他扯了一把,结果他倒是顺势把鱼给捞上来了,她却整个人摔进水里,弄得一身湿淋淋的。 闻言,他脸上也没有半分困窘,反而笑咪咪的道:“这不是好好的嘛,怎么咒自己生病啊!” 宛萧潇停下脚步,空出一只手,皮笑肉不笑地边拧着他越来越厚的脸皮,边说道:“我是在诅咒自己吗?你的脑子是怎么长的?难不成昨儿个被那草鱼给甩了一尾巴,也把脑子给打傻了?!” 元龙武脸皮被拧得又疼又想笑,眨着如小狗般可怜的双眼睇着她,直把她看得心都软了,才装作没好气的松开手,不过一张小嘴可没那么容易放过他。 “看来果然是傻了,我扯你的脸光看我有什么用,不会自己想办法挣开啊?” 他揉了揉脸,一脸傻笑的望着她,“是你我才傻呢!” 阳光下,他白皙俊美的脸庞,配上他傻乎乎的笑容,让他看起来既有孩童的纯真,又有即将一展风华的俊逸,让宛萧潇忍不住心中怦然一动,似乎有种陌生的情愫在心底蔓延滋生。 像是春风吹开枝头上的桃花一样,蕊心粉女敕女敕的,颤颤的摇摆,有些脆弱又有些迷惘。 她之前只当他是一个普通的玩伴玩闹着,可是忽然之间,她意识到自己是个少女,他也是个逐渐步向成熟的少年郎时,一切像是改变了,而且更糟的是,他看起来还有点傻…… 当她拉回心神,就埋头往家的方向直直走去,不再理会他。 元龙武当场呆愣住,搔了搔头,不知自己又是怎么惹到她了。 宛萧潇很清楚,在这个以白为美的世道来说,她并不算好看,因为她整日在外做活,有时候脸上还会月兑下一层皮来,即使现在大了会用一点膏子来保养,也白不太回来,皮肤仍是蜜色。 别的姑娘就是皮肤不白皙也懂得去买点胭脂水粉来擦抹,但是她跟个男孩子一样,要是弄成那样去干活,岂不得笑掉人家大牙? 况且家里前些年还行,这些年为了应付开支还有娘的药费,那几亩薄田的产出也不是给自己吃的,扣了税的粮食全都卖了银两,平常母女两个就是买些糙米和陈米还有杂粮来吃,所以她虽然力气大,看起来又高挑,但其实非常瘦,若不是还穿着女装,被误人为男孩也不意外。 这样的她,连村子里的少年们都瞧她不上,更何况是……他? 再说了,她也不该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她是家里唯一的孩子,是不可能丢下娘一个人的。 一时之间,她又想得深了,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差点就过了家门而不入。 元龙武急忙追了上去,拉住她的手,疑惑又担心的问:“怎么突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该不会真的着凉了吧?要不要我去请大夫来看看?” 宛萧潇望向他眼里真挚的担心,不禁在心里头轻叹了声,只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明知道和他没有任何可能,甚至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呢,自己就平白杞人忧天了起来。 唉,他既然没有这种心思,她若平白无故闹了脾气或是故意疏远他,他只怕会觉得委屈吧! 罢了罢了,他对于这小村子来说,不过是一个短暂的过客,看在他这些日子陪着她玩耍热闹,她着实不该因为自己的一点小心思就把他给推远了。 第四章 想通了这关节,她压下心中才刚泛起的少女绮思,拍开他的手,没好气的说:“能有什么事,还不就在想着今天要做什么活!你以为整天不做事光玩耍,就能有饭吃啊!” 元龙武看她恢复正常,也没多想,笑着挠挠头,“那要做什么?我来帮忙吧!早点把事给忙完,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刚翻完一垄土的宛萧潇停下来想要休息一会儿,一回头,就看到元龙武还站在田垄中间发愣,她连想都不用想,光看他那副样子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她第一次下田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只不过她平时就已经做了不少活,所以还不至于走到半路就抬不动手。 “你累了就先歇会儿,等等看是要先回去还是到树荫下等我。”她看着还有大半没翻完的田地,虽然也没指望今天就能够把所有的事情给做完,但至少日头下山前是不能好好歇着了。 元龙武听了只觉得无比的刺耳,硬是梗着一股气又要咬牙继续。 宛萧潇见状,马上放下铁铲向他跑去。 这个傻子,他平日就不是做惯这些重活的人,今日让他跟来,也不过是想让他试试,一点都不指望他能够做多少,他如今这般使蛮力,等等伤到了手脚,她可怎么跟他家里人交代? 元龙武根本就没体会到她的好意,反而觉得自己被小瞧了,忍着手上传来的异感,还是使劲把铁铲往上举,却突然感觉到手筋一阵剧痛,铲子月兑了手,铲面砸在他的脚背上,瞬间传来一抽一抽的疼,让他的脸忍不住皱了起来,也不由自主地蹲了下来。 宛萧潇这时刚好来到他身边,连忙急问:“怎么了?哪里痛?是手还是脚?伤得严不严重?” 手和脚一阵阵的疼,让元龙武有些说不出话来,而且在看到她担心的目光时,他心底又是忍不住的羞愧。 他果真没什么用,就这一点小事也做不好,还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 见他不说话,她还以为他是痛得说不出话来了,看他抓着自己的手,她一时情急,把他的衣袖往上翻,然后有些粗糙的手往他的手臂上模去,微皱着眉,紧张的望着他问:“是这里疼吗?有没有伤到骨头,还是拉到筋了?” 除了身边的侍女,他从来没被一个姑娘这么碰过,且她粗糙的手掌一抚上他的肌肤,瞬间一种灼烫的异样感让他不自觉想抽回手,心头蓦然一阵羞涩,还有一些莫名的情绪在翻腾。 他被自己那种突然涌出的感觉给怔住了,一时间忘了要回话。 宛萧潇以为他是受伤太严重,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无暇顾及要收铲子,搀着他就要起来回家。 “不用!我没事!等一下就会好了。”他咬着牙,一边说话一边压下痛得想申吟的。 她性子急,看他都痛得脸色发白了还要逞强,忍不住低斥,“你逞什么强?!快点!我搀着你先回我家,然后再去喊大夫过来帮你看看。” 元龙武见她真的要丢下所有东西搀着他回去,也急了,“不行,你搀着我走,那铁铲怎么办?”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他知道她平常把这些东西看得像传家宝一样,怎么能够扔下不管? 宛萧潇见他不配合,还在管那些东西,不禁提高音量吼道:“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管那些,也不怕你手和脚就这么废了?” 他眼中燃着一种自己都不知道的热烈情绪,双目熠熠的望着她,“你是说我比那些东西还重要?” 她哪里明白他这是在发什么疯,还以为是他大少爷脾气突然犯了,有些敷衍的急道:“是是,就是这个意思!”东西怎么能比得上人重要,这不是理所当然吗?她在心中嘀咕着。 元龙武不知道自己听见她说的话后,为什么心脏会突然跳得这么快,甚至连手脚的疼痛都快忘记一般,只觉得心里头像是春花绽放一般,欢喜得连话都不知道该怎么说。 宛萧潇虽然早告诉自己两个人不可能,也打算把那一点苗头给掐了,可是他现在用这样的眼神望着她,还是让她忍不住升起一点属于少女的羞涩,双颊绯红,心也怦怦直跳。 烈日当头,他坐在地上,她靠在他身边半蹲着,两个人的脸近得只有一个巴掌的距离,耳里全是不知属于谁的如雷心跳声,一种无声胜有声的青涩暧昧蔓延在彼此之间。 或许他们都还不明白对方之于自己的意义,但这一刻,世界彷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人对视许久,直到都被日头晒得有些发晕才回过神来,彼此突然都尴尬了起来,也很有默契的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各自别过了头,沉默不语。 宛萧潇匆匆忙忙的站起身,还因为蹲了许久而踉跄了一下,连忙站稳后又退了几步,才清了清喉咙说道:“你先在这里坐着吧,我拿顶斗笠过来给你,再去喊你家的人和大夫过来。” 元龙武也不敢看她,耳根子一阵阵的发热,只是轻应了声,不再多说话。 听他答应了,她头也不回的快步往自己家的方向跑,一头随意紮起的长辫子随着跑动左右摇晃着,像猫爪子一样,在他的心中轻挠着。 他忽然有股冲动想喊她的名字,而他也真的大喊出声了。 “萧潇……宛萧潇……” 宛萧潇听见了,脚步一停,骤然回头一望,“怎么啦?” 元龙武觉得自己很傻,因为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喊她的名字,只得咧开了嘴,傻傻的笑。 他俊美的容颜即使只是傻笑看起来也是明朗如夏花般绽放,她不自禁也跟着笑了,那一笑让她平凡普通的眉眼瞬间生动了不少。 艳阳下,少女的回头一望并不是最美,却在元龙武的心中,留下了最深刻的印象。 不管时间如何流转,她那瞬间的眉眼,就像是胎记一般,深深刻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第五章 第三章 五年后 京城 不过此刻正好是铺子生意冷清的时段,午膳时间刚过,下午要卖的点心也还没出笼,两个小伙计都先去休息了,老帐房虽还坐在柜台后方,只是盘完了帐,也是头一点一点的,正打着盹,丝毫未察觉有客人来。 无边唤了几声,未能将老帐房唤醒,等了一会儿,又迟迟未见有人接待,忍不住朝后方厨房大喊,“这铺子还有没有人啊?要点菜啦!” 在厨房里忙着制作点心的女子一听,连忙擦了擦手,一边掀开隔着的帘子,一边朗声回道:“这就来啦!客官要用些什么?” 无边虽然来过一次,但为了省点钱,他只点了最便宜的清汤面,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吃的,皱着眉问道:“你们这里什么最能拿得出手?精细一点的,我家少爷不爱吃太重油重咸的菜色。” “我们这儿清爽精细的菜色自然是有的。”女子浅笑介绍,“我们的鸡丝细面清淡爽口,鸡丝是用特别的佐料下去抓过的,配着爽口的鸡汤,可是许多人吃了一碗还想再来一碗的;若是客官想吃干面,我们也有鲁子面,酱料还可以随客官的口味下去调配的,看是要松花蛋蒜茸,还是简单的臊子卤,还是鱼虾酱都可以,配上烫过的女敕青菜还有有嚼劲的面条,许多人吃了都赞不绝口呢!” 无边身在侯府,加上少爷从不苛待下人,在吃食上有些时候比一些小官都还要好,对于这间小铺子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就是中午刚来吃过一次,但那次全都因为注意到墙上的字而怒火腾腾了,哪管吃进嘴巴里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脸上瞬间也没露出个馋样来,就只是点了点头,按照自家少爷的习惯各点了一碗,女子点点头,就回厨房张罗了。 元龙武这时才转过身来,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手指轻轻摩搓着白玉扳指,心想着那字体的确是仿他的没错,而且还是他自创的写法,话说这种字体他已经许多年不曾在人前写过了,就是仿,也不该仿这样的字体才是。 无边站在一旁,见主子正在沉思,不敢出声打扰。 不久,有两名大汉也上门,生得高头大马,穿着粗犷,才一坐下,其中一人就不客气地喊道:“来个人,上酒上菜!” “来了!”从厨房里走出另外一名中年妇人,娇娇弱弱的,带有别样的风韵,她来到两人面前,有些怯怯的问:“两位客官要吃什么?” 两名大汉对望了一眼,再看向妇人的眼神瞬间多了抹yin意,嘴巴也跟着不干净了起来。 “这店里倒是颇好,小的当厨娘、老的当跑堂,只怕有人不知这里是卖面的,还以为卖了什么好皮肉呢!” 妇人顿时脸红了一大片,她只有偶尔店里忙的时候才会出来搭把手,从没遇过这样的无赖,不禁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元龙武见妇人被调戏,轻皱了下眉头,但并不打算出手帮忙。 那两名大汉一看就是这条街上的混混,若是他贸然出手,只怕会让这间铺子以后生意做不下去,没什么好处。 煮面的女子这时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出来,脆声喊道:“客官,面来了!” 有些熟悉的声音让元龙武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往声源看了过去,然后猛地站起身,表情相当不可置信。 女子顿了下脚步,也怔怔的看着他,眼里也是满满的错愕。 然而两人还没来得及相认,两名大汉一见又有个小娘子出来,又急急出声了。 “呦,调戏了老的,马上又有小的跑了出来,只怕这底子也是浪得很啊!就这么迫不及待?” 宛萧潇瞬间被拉回心神。在外奔波这些年,什么难听的没听过,如果只是污辱了她,顶多转身就走罢了,不过看着娘亲一脸委屈的样子,不用想也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她立刻冷下了脸。 “小店庙小,容不了两位大爷,还请两位哪里来哪里去。” 两名大汉哈哈大笑,接着一拍桌,一人一边就要抓住母女两人。“怎么,咱们爷俩的生意不做是不是?这是瞧不起爷了!” 元龙武正急着要和宛萧潇倾诉别后情,这时候多了两个二愣子出来搅局,哪里忍得了,连话都没说,直接两脚就踹翻了两人,在他们还想起身争斗前,就先拉开宛萧潇母女俩,接着朝他们脸上各补上一拳,立马就让他们晕了过去。 “无边,把这两人扔出去,顺便看看是什么来历,这辈子别让我再看见他们在城里出现。” 无边点头,也不管自己拖不拖得动这两人,直接让外头暗中跟着的人把人给弄出去,顺便去吩咐主子刚刚的交代。 第六章 元龙武教训完那两个莽夫,宛萧潇也安慰娘亲先进去休息,两个人同时转头,突地又目光相接,都忘了自己身在何方。 宛萧潇一开始是诧异,接下来是一种淡淡的欣喜。 看起来像是在对着她撒娇,却是实实在在的在吃着她的女敕豆腐。 无边见两人自顾自的说话,谁也没提桌上的面,想来少爷似乎也忘了今日的目的,他已经吃惊到不知该做何表情了,心颤颤的干咳了几声,才鼓起勇气插话道:“少爷,要不要先用膳,再来问问这菜牌子的来历?” 元龙武还没说话,宛萧潇就噗哧笑了出声。 “就菜牌子而已,还能有什么来历?不过是我自己随意写上的,难道还是能够卖钱的东西不成?” 她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虽然这些年她没放下过读书写字这件事儿,但是说起程度也就是那样了,真要说什么大家之作,是绝对不可能的。 其实刚刚见到她在这里之后,那菜牌子上的字他也就大概猜出来是谁写的了,当年她带着他玩耍,他有时候也会教她写字读书,所以她的字会像他的,一点也不奇怪。 “萧潇,别管他了,你坐下来和我多说说话吧!那年回来京城之后,我就马上派人送东西给你,谁知道派去的人却说你和你娘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年,我很担心你……”他满怀温柔的眼眸紧瞅着她。 宛萧潇心一颤,在他那样的眼神下,她突然觉得无所适从,连被握住的手也顿时像是火烧般发烫。 她试着稳住呼吸和语气,装作不在意的抽回手,努力平淡的说:“村里容不下我们了,我和我娘自然得离开找出路。”说着,她敛下眼,遮挡住眼下无法隐藏的恨意。 虽然元龙武并没有看见她眼中的情绪,但这样的话如果骗骗其他人还可以,可他很清楚这种浅薄的理由绝对不可能是她们离开小河村的原因。 他在那里的时间虽然不长,但也知道她们母女两人的执念是什么,她们咬着牙苦撑,甚至她娘也不愿意听从娘家人的劝告,带着孩子回娘家去住,就是怕她们离了家,保不住那栋宅子,若是哪一日宛秀才真的回家来却找不到她们该怎么办? 她以前曾经说过,她和她娘这辈子也没别的奢望,心里头一点念想就是希望她爹能够回来,不管是死了或者是残了,还是怎么样都好,起码能够有一个消息,她们也不用每天吊着心。 只是虽然知道事情绝对不会如她所说的那样轻描淡写,但是两个人刚重相逢,他并不急着去打探这些会让她心情不好的过往,打算等过阵子再说。 他点点头,正想换个话题,却被她抢先话头—— “好了,先别说那些了,还不赶紧吃面,都要糊了。” 元龙武马上应道:“好,我这就吃,不过你就坐下来陪陪我吧,反正这时候没别的客人。” 见他还像以前那样爱耍赖,宛萧潇不禁勾起一抹笑意,又似笑非笑的看向五官因为太过惊愕而扭曲的无边,拨开他又想伸过来的手,“不了,我后头还有事情要忙呢!这馆子只有我一个厨子,后头的事情可丢不开手。” 元龙武看着自己被拨开的手,敏感的察觉到两个人之间还是有种说不清的疏离感,眼里立刻闪过一抹阴沉,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如玉般的微笑和带点傻气的无赖表情。“好,那你先去忙吧!”朝她挥挥手后,便拿起筷子开始吃着被他忽视许久的面条。 宛萧潇看他吃得开心,不像刚刚那样纠缠,心中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失落,不过又想到两人之间的差距,打定主意以后两人就算有交情,最好也保持这样不咸不淡的关系,心中也就释然了许多。 他和她,终究是不同的…… “嗯,难得我们俩又能遇见,这面就当是我请你们的,要是吃得好了,以后多多帮我介绍生意啊!”她大方的笑着说道。 元龙武点点头,也没坚持一定要付钱,望着她走进厨房里的背影许久。 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想通很多事情,之前找不到人也就罢了,如今她就在他的面前,他怎么可能还会让她刻意拉开两人的距离?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会对他有这种说不清的排斥感,但是这样的情况显然不是他乐见的,也没办法接受。 这些年,他等待的可不是这样的结果。 他眼神黯了黯,收起了随和的面容,用眼神示意无边坐下来一起吃面,过了好一会儿,才面无表情淡淡地吩咐连吃面都不时偷觑着他的无边,“把原本的人都派来看着这间铺子,不管大小事,我随时都要知道,明白吗?” 无边见少爷正经起来,同样正了正脸色,也不管一口面差点噎在喉咙里,一口就吞了下去,急忙应道。 之后主仆俩各自吃着面,没再多说话,也没注意到老帐房微微掀起眼皮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第七章 第四章 宛萧潇忙碌的日子里又多了几分无奈和温馨,因为自打两人重逢那日开始,元龙武每日总会来店里点上一碗面,然后扯着她说说话。 她疲惫的再次闭上眼,只觉得刚刚心中一瞬间的复杂,让她有种不想看见他的冲动。 她总是在他的眼里,看见自己有多狼狈,这样的体悟,眼眶因此忍不住泛着酸涩,她恨不得捂住他的眼,或者是拉起被子将身躯紧紧包裹住,好把自己所有的不堪都隐藏起来不让他看见。 越是明白和他的差距,她就越自卑,越来越无法坦然大方的站在他面前,用朋友知己的态度和他相处。 尤其额际不时传来的刺疼,更扩大了她无法言明的酸楚。 元龙武没想到她醒来看见他后,又马上闭上眼睛装睡,不免感到有些好笑,但仍温柔的道:“醒了就起来喝点粥吧!宛姨让我拿进来的,放了一会儿,现在正好入口。”说完,便起身去端粥。 宛萧潇虽然没笨到以为可以骗过他,但也失了继续假装的勇气,她再次睁开眼却不看向他,而是盯着上方的床板,极为平淡的说:“你走吧,以后别再来了。” 闻言,他表情一僵,脚步一顿,怒气油然而生,但是手中的粥碗的温度还有她脆弱躺在床上的画面,让他深吸了口气后,忍下心中翻腾的情绪,带着不解和委屈问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要不怎么突然这么说?” “没有,你什么都没有做错。”宛萧潇撑起身子靠坐床头,沉静地望着他。 元龙武缓缓沉下了脸色,声调也变得有些低沉,“那是为了什么?” “你该知道的,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她勾起苦笑,自嘲道:“我们年纪也不小了,又何必这样自欺欺人呢?你看,我以前是个农家女,现在也不过是个靠着一家小面铺维生的穷家姑娘,而你……就算不知道身分想必然也是大富大贵之家出来的,光是腰上的一块玉,就能抵掉我一整年累死累活的卖面了。” “就因为这样?我与你相交,难道看重的是你的家世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根本就不会有结识的机会。”他迟迟未向她坦白世子身分,就是怕造成她的压力,怎晓得她还是这么傻。 “我知道,你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的再道:“但是,我却不行。” “你……”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到她慢慢的撩起浏海,无言震惊。 宛萧潇露出的不是光洁的额头,而是从额际划过眼角上方,斜斜的一条长疤。 虽然因为时间过去,疤痕已经收口,但是微微凹凸不平的肌理,还是可以想见当初受伤有多严重。 他向来带着柔意的眼眸里先是闪过惊愕,随后是怒气无尽蔓延,他咬着牙,双眼定定的看着那道丑陋的疤痕问道:“这是怎么来的?” “被人推倒的时候撞到柴禾划伤的。”她淡淡回答,同时放下了撩开的浏海,“其实我是不在意的,毕竟我容貌本来就不佳,多了这道疤,不过是从不佳变成了丑陋的无盐女而已,只不过也因为这条疤,才让我彻底明白什么叫做人言可畏。” 刚开始的时候,她的疤还没办法遮掩,多少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母女俩身上没有多少银两,她又碍于这条疤,连找工作都被人嫌弃,甚至几次还被泼皮无赖找上门来,什么叫做山穷水尽,那时候才算是有了真正的体悟。 宛萧潇定定的望着他,声音里带着回忆过后的苦涩,“你容貌好、家世好,反之我不过是无权无势的无盐女,两人相交,在之前的村子里都能够让人说嘴,更何况是在京城里? “刚相逢的时候,我俩闲聊个一、两句还能够说是久别重逢,但这阵子你日日过来,难免会有人开始说闲话,如果只有我还不打紧,但是我家里本来就没个男人在,如今我又抛头露面的做起生意,更不知道有多少人拿了那龌龊的心思看着,我不希望让我娘又受委屈。 “我知道你对我有着朋友的情分在,这份情我心领了,但是还请原谅我不过是个凡夫俗子,做不到君子坦荡荡这样的情操。” 如果不是这几日她发现店里的伙计对着她都有些欲言又止,她逼问原因,也不会晓得外头竟传起了流言蜚语来。 虽然她也明白有些不过是三姑六婆或者是那些瞧着她店里生意好的恶意中伤,但是那样的话,无一不像是在往她心里扎针。 尤其是听到其中一名伙计提起——“外头都说,咱们这面铺不只卖吃食,只怕接下来还要卖皮肉……”时,她真是恨不得拿着刀去把说出这肮脏话的人给砍了。 早在脸上有了这条疤的时候,她就彻底断了姻缘路的想法,只是不想归不想,也容不得别人这样用污言秽语来糟蹋她。 昨日她因为太过生气,心中有些郁结,后来又吹了点凉风,才导致了今日的风寒。 元龙武不明白这些前因后果,只知道她是要断了两人的关系,气得恨不得把手中的粥碗往墙上砸去。 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性子,如果不是五年前遇上了她,如果不是这些年的磨砺让他的性子圆滑了点,只怕他也是个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桀骜个性。 他将碗放回桌上,再回身走回床边,俊美的容颜上有着冰冷,眸里像是点燃了风暴般幽黯。 “你就因为外界的流言蜚语要断了和我的关系?宛萧潇,你真是好得很!我真就没见过你这样自私的女人,只要自己好,别人如何都不重要吧?” 她神色淡淡,不羞不恼,直直地回望他一眼,便低下头道:“世人皆自私,我为了自己着想又有什么不对?从此我记得你的情分,对于我这样一个人,你可以记得也可以遗忘,然后彼此少些往来,过好自己的日子不比什么都还要强?又何必执着于见不见面这样的小事?” 如果不是昨日听了那样的话,又刚好看见他因为来得太急而忘记换掉的官靴,她也不会狠下心来说这样的话。 本朝律令,凡为官者,不得出入青楼楚馆,若有查察,得革饷银或评比为劣。这样的律法,让不少青楼楚馆也不敢光明正大的开门迎客,却是换了个名头,成了兼卖点心茶水的馆子或是私家园子,以供官员取乐,大家心照不宣,却都明白这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 他过去都是穿着常服来,昨日她才偶然瞧见了那双官靴,知道原来他也是挂了官职的身分,她又听见了那样的流言,怎么能不出此下策? 名声虽然是个虚浮的东西,但是在最要紧的时候,最容易让人抓了把柄倒打一耙。 她如今想了这招,不说是为自己和娘亲的名声着想,就是为了他也是好的,他却不明白她的一番苦心。 第八章 过了好半晌,宛萧潇都没听见他的回应,忍不住抬头望向他,突然一道黑影笼罩着她,她还没回过神来,就发现身子连着被子硬被扯了起来,一双健臂拽着她的腰,让她和他几乎是面对面的望着,身子若不是隔着被褥,也是紧紧相贴。 “你这是做什么,还不赶快放开我?!”她捶打着他的胸口,使劲的挣扎着。 这几天,她每日都战战兢兢的,深怕好像完全变了一个人的元龙武又出现,说那些她不想听的话。 她完全不能理解,她肤色不白、身材干扁、嘴也不巧,还破了相,对他不是讽刺就是大吼,半点没有姑娘家的气质,到底是哪里得了他的青睐? 如果说是她看上他,那一点也不奇怪,他本来就面貌俊美,据他的小厮说来也是才高八斗的人物,加上他家世不错,年纪轻轻也有了官位,这样的男人,只怕爱慕的女子都可以排上一长条街。 但,他又为什么看上她? 不过自从那天之后,接下来几天他除了天天派人送药材和补品过来,人倒是再也没出现过,让她既是松了口气,又觉得心中怪怪的。 或许,那日他不过是对着她开了个玩笑吧,她忍不住这么想着。 这样的念头,在病好了两、三天,铺子又重新做生意的时候,全都给打消了。 宛萧潇愣愣的看着在自家铺子斜对面的一间大店铺,明目张胆的挂着她家铺子的招牌时,又见两名伙计和帐房老叔都跑了过去,只觉得脑子一晕,一下子回不了神。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瞠大了眼,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昨日都还好好的,等她病好了就能够开店,怎么今早全变了样了? 秦素娘从对街走了进来,就看到女儿傻愣愣的呆站在门口,忍不住笑道:“你不是要忙着开店吗,怎么还站在这儿?” 宛萧潇连忙急急的问:“娘,怎么店里人手跑了,我们的招牌也跟着跑了?” 秦素娘见女儿一脸茫然的样子,反倒更加疑惑的说:“怎么,阿武那孩子没跟你说?他说咱们铺子东西好,在京城里也算是数得上来的,就只做那样的小铺子可惜了,刚好他在这里也有一间铺子,一直都空着,不妨挪给我们做生意用,娘去看过了,那铺子楼下厅堂宽广,光看着就大概有我们铺子的两倍大,楼上还有几间雅间,也整理得干净别致,后方还有座小宅院,也比咱们现在住的大多了,他也说等你想好旧铺子要怎么处理,再告诉他。” 宛萧潇越听,眉头皱得越紧,仓促的道:“娘,他无缘无故让咱家的铺子搬到他那里去做啥?我们在这里做得好好的,生意也过得去。” 而且那天他说了那样的话,接着就搬了她的铺子,怎么想都觉得不怀好意。 秦素娘看着这些年越发逞强如男子的女儿,忍不住叹了口气,拉起她的手往后方走去,满是愧疚的说:“这些年,是娘对不起你……” 已经许久没听到娘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她有些无措的打断,“娘,你别这样,这外头的事,和你现在说的这些有什么关系!” 秦素娘拍拍她的手,“怎么没有关系了?”轻叹口气后,继续说道:“还在小河村的时候,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本来就不好过,家里的那些活计,除了早些年还做过一些,后来不管是家里还是田里的活儿,竟全都是你一个人照应,本来我还有些愧疚,然而日子久了,我竟然也忘了你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姑娘,本该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等着说亲嫁人,而不是像个男子一样,挑起一家的家计。” “娘……”宛萧潇感到有些别扭,不知道娘今儿个怎么突然说起这些来。 秦素娘温柔的眉眼看着她。早先那个看起来像个假小子般的姑娘,如今也有几分姑娘样子了,甚至眼里也染上了少女的愁绪。 “别急,听娘说完。”她握着她的手,感受着那双年轻的手甚至比她的还要粗糙几分,心中的感慨越是深。“那些年,娘活着却跟死了差不多,整天就只想着你爹,却忽略了你,女儿家该学的从来没好好说给你听过,若不是五年前我们娘儿俩被赶出了村子,只怕……唉!不说那些,今儿个,就让我这个当娘的好好的尽一次责,把一些话好好的跟你说说。” 秦素娘看着她,轻轻拨开了她遮挡住疤痕的浏海。 “萧潇,那一年,阿武来到我们村子的时候,看着那穿着打扮还有那辆马车,我就明白这是我们一辈子都攀不上的贵人,若是平常,我自然不会希望你主动去攀着他,但是后来我并未拦着你们来往,不为别的,就只是因为在阿武面前,你才有点孩子样,所以那年,你和他出去,我从来没有过问。 “我知道,你以前就已经打定了主意,要陪着我一起等着你爹回来,否则也不说亲。只是傻孩子,我们都等了十八年了,你现在还能说是青春年少,再过几年,你还能说上什么好亲?阿武人好,娘也看得出他有诚意,对你也有意,如果缘分真的到了,那你也别踌躇,懂吗?” 宛萧潇知道娘亲向来是个天真的个性,以前约莫是她爹宠出来的,后来是她。只是,就算再天真也该知道,她和他,根本就没有可能啊! 人家说低门娶媳,高门嫁女,但是这低门也不能差得太多,就她这样的姑娘,甚至还破了相,怎么配得上他? 就连卖肉的那个刘屠夫,长得五大三粗又是鳏夫再娶,都跟媒婆要求续娶的对象非得要头脸齐整的,还要看起来白女敕好生养,更何况是条件比刘屠夫不知好上几百倍的元龙武呢? 她摇头叹气,也不试着说服,只淡淡说:“娘,别去想这些,我配不上人家,就该断了这念想,不!应该说这念头打开始就不能有!” 这次换秦素娘摇头了,“别说不能想,而是看着他为了你做了什么,再去好好想想吧!我知道你觉得自己长得不好,脸上又有疤,除了你自己学来的一手好厨艺外,没有别的好骄傲的,但是你又知道阿武是怎么想的了?或许对他来说,你的其他条件都不重要,重要的就只有你这个人呢?” 这话她说得很有底气,早在阿武说要给铺子换个地方时,他就已经老实招了,这辈子他就认准了萧潇一个,现在萧潇怕流言所苦,那他就帮她换个地方,他可以避开人过来,让别人不能再说那些闲话来伤她的心。 对她这做娘的来说,做到这样的地步,难道还不能够证明他的心意吗? 宛萧潇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本想着元龙武或许只是开个玩笑,今天娘却告诉她要坦然面对两个人的缘分。 她轻轻的叹了口气,心烦意乱的情绪让她感觉像是走在一条双岔路口前,不知道该如何选择。 只是现在,似乎已经不是她选不选择的问题了,因为他已经一步步逼着她说出答案来。 她沉默许久,最后在娘期盼的眼神下,只得缓缓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的。” 秦素娘温柔的笑看着她,用着像哄孩子的语气轻轻的说:“是该好好想想,萧潇,这辈子能够遇到一个人愿意真心待你好、你又能够上心的人不容易,天下这么大,却有了这样的缘分,怎么能够轻易错过呢?” 宛萧潇一震,看着娘亲眼里多年来从不曾化开的爱恋,心有所感之际,却同时有种不安不断拉扯着她。 只是,这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样的不安所为何来,直到那样的不安成了现实的时候,她才惊觉明白得太晚。 第九章 第五章 不管宛萧潇觉得再怎么别扭,最终她还是妥协来到元龙武替她准备的新铺子里准备开店,然后在偌大的厨房里发现多了两三个帮工之后,又忍不住想叹气,他想得可真是万分周到。 罢了,他既然愿意做这些,那她大方接受就好,又何必扰得自己心烦? 再说了,自从那日后,她也隐隐约约的察觉,元龙武这小子绝对不像她之前所了解的那样无害傻气,那骨子里的霸道个性绝对不会是让人能够劝得来的性子,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去做这多余的事情? 顶多、顶多……他下次来的时候,再多弄些好吃的给他补补? 虽说那天她被他像在拎鸡仔一样给拎了起来,甚至无法从他怀中挣月兑,不过人的第一印象通常很难转变,当年他铲个土都能弄伤自己手脚的事情也一直没忘,所以大多时候对他,她还是停留在自己脑海里那身体虚弱的印象。 宛萧潇在这里适应新店铺,另一头的元龙武则是正受到家里人的拷问。 他身为侯府世子,动向本来就受人注目,这阵子他又常常府里不待,老往一家小面铺去,早就吸引了侯府两位女主人的心思,尤其打听过后,那间面铺子里还有个适龄待嫁的姑娘,心更像是猫挠一样,恨不得马上就唤人把那位姑娘带来让她们瞅瞅。 不过她们对于捧在手心里的掌中宝还是很了解的,他若愿意,早就会主动带人来打声招呼,若是不愿意,她们却偷偷的去相看人家,惹毛了他的霸王性子,那可是落不得好的,然而她们也不是没有办法,既然不能去找人家姑娘,直接找正主总行了吧? 元龙武本来要赶在面铺换店面的第一日早早过去看看,却被娘亲和祖母给叫到祖母院子里,听着两人东拉西扯,无非是哪家的少爷已经抱了第几个孩子,或是哪家娶了新妇,哪家老夫人多有福气之类的话。 他只是笑咪咪的听着,却不插话。 最后是老夫人王氏忍不住了,将话题给转入正题,“武哥儿,听说你最近外头跑得很勤啊?” 元龙武依旧保持淡笑,拿起茶盅轻啜了口后端在手中,恭敬地回道:“祖母,最近外头的事情忙,跑得勤也是应当的。”却绝口不提她们想知道的那个话题。 说来他这个侯爷世子本不该如此忙碌,只是如今坐在皇位上头的那位,像是见不得他如此清闲,总扔来一堆不该他做的事情让他负责,让他明明担的是礼部一个闲职,做的却是监察使那样吃力不讨好的工作。 有自家婆婆在,照道理说侯爷夫人杨氏是没什么说话的分,但看着儿子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想起她这样年纪的人了,不说孙子,就连媳妇儿在哪里都还不清楚,不禁又急又恼,“武哥儿,娘也不和你打这些机锋,你就老实说了吧,你是不是对那面铺子家的女儿有意思?” 虽然话让媳妇给抢先问了,老夫人却没有半分不满,反而满是赞赏的瞄了她一眼,接着就满脸期待的看着孙子。 比起她们的心焦如焚,元龙武悠哉闲适得竟让人有些生厌。 他翻着茶盅的盖子,一下一下的磨着杯缘,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却久久没正面回答。 这样诡异的沉默直到他瞄到两位长辈已经在濒临爆发边缘的时候被打破,他也没拐弯抹角,轻点了点头,表示了自己的态度。 一见他点了头,婆媳两人可真是乐坏了,尤其是王氏,早就盼着侯府里赶紧多几个孩子的热闹声,更是忙不迭的问:“那什么时候该去提亲?还是人家姑娘家有什么要求没有?你可别藏着不说,到时候让人家说我们侯府不懂规矩!” 杨氏连忙点了点头,笑咪咪的脸上只差没开出一朵花来,“娘说的是,年轻人哪里像您一样经的事多,一个不好就容易闹笑话,还得您多多提点呢!” “这是这是!”老夫人被捧得非常高兴,一脸自信的笑容。 元龙武微勾嘴角,对于家里人能够毫无芥蒂的接受他喜欢一个面铺子姑娘,感到非常满意。 他在外行走也接触了不少内宅阴私,殊不知许多官员落马其实都是败在家宅不宁上,看得多了,自然会更加注意,再加上他并不打算纳妾,婆媳问题,自然得事先帮萧潇给捻顺才好,她看起来越坚强,他想帮她做的就越多,就是希望她能够一直展颜欢笑。 不过幸好,祖母以前也是乡野出生,娘亲虽然出身高门,却也不曾看不起普通人,甚至对于他的婚事也不会预设条件,这才让他也没有多费其他功夫。 见她们婆媳说得热闹,也知道她们不过就是想要自己的一个准话,既然他现在已经表明态度了,在不在场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况且她们的话题已经不是他这个男人插得上嘴的,就很自然的放下茶盅,站起身来准备告退。 “若无事的话,那孙儿就先告退了。” 王氏笑咪咪的望着他,还以为他已经心焦得想往意中人那里去,连忙挥挥手让他下去。“去吧去吧!”转头,马上又跟媳妇儿调侃道:“瞧瞧,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呢,要不老是窝在书房里,反倒像是个老头子了。” “娘说的极是。” 走出院子的元龙武听了,不禁失笑摇头,随即便踩着轻快的脚步离开。 现在府里已经没问题,就只剩那个倔驴子脾气的姑娘要处理了。 当元龙武来到铺子,正是中午时分生意正好的时候,客人川流不息,他自门外经过就看到大堂挤得满满当当的,几乎找不到空位,便直接绕到后头去,打算从后门进去。 这么一来,势必会绕过厨房,他也没遮掩,直接对着里头忙着煮面的宛萧潇俊朗一笑,挥了挥手才往二楼走。 才刚在雅间坐下没多久,门就被推了开来,宛萧潇穿着普通的棉布衣裳,腰上还围了一件灰布围裙,手里端着一壶热茶水,大大方方的走了进来。 “来了?我以为你正忙着。”元龙武主动上前接过她手上的茶壶,状似无心的问着。 她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来的可是我这铺子的大东家,说什么也得送上一壶热茶。”抿了抿唇,又道:“再说了,你刚刚虽然从后头走,也怕让那些帮工的人说些闲话,还不如我自己送上来。” 元龙武一听她竟是在担心这个,忍不住一笑,“放心好了,那些人绝对不敢说长道短,他们的身契可都捏在我的手上呢!”随意把人卖到那些不毛之地挖矿还是吃草,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那些人若是还有点脑子,自然是不会做这种蠢事的。 只不过……这些话就不必说给她听了。 宛萧潇当了十来年的普通百姓,自然不知道身契什么的作用有多大,只是听到他保证那些人能管好自己的舌头,点了点头也就不管了。 两人说了这几句,忽然间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些日子养病,脑子里想法一堆,今儿个又让娘亲给说了一顿,但是到底该做出什么决定,她心中还是混沌一片,脑子和心各有各的答案,都快把她给弄疯了。 既然如此,还是去忙活实际些,毕竟堂里一堆客人,就算她现在的工作已经有帮工摊掉了不少,但若是没在一旁看着,她也放不下心。 就在她起身转身要离开的时候,元龙武从背后抓住她的手,轻轻一扯就让她转身回来面对他。 “这几日我没过来,你可想好了?” “想好什么?”宛萧潇先是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他,才后知后觉的想到他在说些什么,脸色臊红一片,“你……我说了我现在不想去想那些!” 元龙武知道只要一天没把话给挑明了,她就能够继续躲闪下去,他强扣着她的手不放,温柔笑意下掩藏着无赖,“那可怎么办?今儿个我祖母和娘亲问我对你是不是有意,我已经说了是,还说不日就要娶你为妻。”虽然后头的话他并没有说,但是祖母她们必定是这么想的。 她没想到他居然敢扯这种瞎话,瞠目结舌的看着他,说话都结巴了起来。“你你你……谁说要嫁给你了?不对,我连自己的心意都没想好,怎么能够说到这嫁娶之事了?” 难得看到她出现如此慌乱的表情,他不禁觉得好笑,眼神无辜的望着她,“这也没法子,谁让家里人问起了,我就说了。” 第十章 宛萧潇气急,“你……” 人家问他就说,他怎么就这么傻气,更糟的是还把她给扯了进去!他家里人一定在想,不知道哪里来的乡村野妇,也敢做这样勾引之事,肯定在心里大骂特骂了吧? 一想到这,五年多前的回忆猛地冲进脑海里,让她脸色一白,颤着声问:“你家里人说了什么?该不会要我和我娘离开京城远远的,不再招惹你吧?” 元龙武注意到了她骤变的异样表情,心中微微一动,表面却不动声色,坦然回道:“没的事,祖母急着让我成亲呢,只说怕有什么礼数不周到的地方,而且一听我要过来你这里,还高兴得很,直催我快走呢!” 宛萧潇一愣,想也没想就月兑口而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了?”他反问,一脸好笑的看着她,“你该不会以为会上演什么狠祖母棒打小鸳鸯的戏码吧?”城里女眷之间流行的小戏他也看过一二,的确有几出都是在说这些的。 她脸一红,突然觉得这么想的自己感觉有点傻,呐呐的低喃道:“难道不是吗……你们大户人家不总是说什么门当户对吗?” 元龙武摇头道:“的确是有许多人家看重家世,但是对我来说,那都不是最重要的。” “为什么?”宛萧潇是真的不解了。 元龙武扯着她坐下,见她已经忘了自己的手还让他握着,他也就理直气壮的继续吃着豆腐。 他慢悠悠的说:“我祖母是乡野出身,对家世本来就不大看重,再加上五年前出的一件事,她们便让我在婚事上可以自己做主。”不等她问,他旋即主动说明白,“五年前,那时候我因为身体弱,到小河村去休养,家里怕我最后身体还是没能养好,所以又听了方士所言,要给我娶门亲事回来,一方面是冲喜,一方面则是想着先把人给定下来,也免得以后挑不到好人家,人选当然是从高门大户去寻。 “我母亲人面广,很快就定下了一户人家,那家小姐家里也算清贵,人也不错,一手好字更是让人称道,结果就在婚事定下不久,那家小姐在闺阁之间抱怨是我侯府仗势欺人,不得不应下这门亲事,未来要嫁给个痨病鬼,说不得就是早早守寡的命,这话传到我祖母耳里,一气之下卧病在床,所以那年我才会急急忙忙赶回来,甚至还来不及跟你说一声……从那之后,我祖母就发了话,要让我自己找个满意的媳妇,不管家世和外貌如何,人品最为首要。” 也许那家小姐只是无心之语,不知怎么传了出来,不过那都与他无关,重要的是他的确因此得了不少方便。 否则一般来说,男子十六、七岁就能成婚,最晚十四、五岁就要开始议婚,而他如今都已经过了十八,婚事却迟迟没有动静,若不是这件事,他也不可能如此清静。 宛萧潇没想到他的亲事还有这样的曲折,怔愣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难不成要她安慰他,其实他现在身子绝对比痨病鬼强的不只一星半点?呸呸,怎么这话听起来就那么诡异呢! 元龙武看着她略显苦恼的神色,不自禁伸手拂开了她的浏海。 她一察觉到他的动作,下意识就要用没被抓住的那只手拍开他的手,却让他拦了下来,他强硬的拨开她的发丝,仔细看着她额际上的那条疤痕。 那日他不过匆匆一瞥,只知那条伤疤不短,伤口也有点大,但现在仔细看来,那条长疤更是怵目惊心。 “别看了,丑……”宛萧潇不习惯让人看这条疤,咬着唇,不断想要拨开他的手,好用头发再次把那条疤痕给遮住。 元龙武没理会她的挣扎,而是缓缓低头,微凉的唇轻轻印在那条疤痕上,然后看着她因为惊愕而瞪大的双眼,认真的说:“不丑,只是让我更心疼你。” 她不是喜欢哭泣的姑娘,但是这一瞬间,她望着他眼里的真挚,忍不住红了眼眶,有些哽咽地回道:“别骗我了,我知道那有多丑……” 每一次洗漱的时候,对着铜镜或是盆子里的水,她总是可以看见那道丑陋的疤痕宛如蜈蚣爬在她的额头上,一开始还没用浏海遮挡住的时候,她走在路上甚至还被不懂事的孩子扔过石子。 当年她和娘两个外乡人一边卖面一边攒了旅费往京城来,因为没有本钱,刚开始做的是摊子生意,常常顾不得遮掩脸上的疤痕,有些人本来要了面,却在看到她端了面过去之后,一脸嫌恶就离开了,面对满满的嘲笑和讽刺,她手中虽然捧着热面,却只觉得心如死灰一样冷。 若不是强撑着一口气,她都不知道前些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一路上京的艰苦不说,又想到她们是怎么被赶出小河村的,让她更明白世人嘴如刀的道理。 有些时候,不是自己行得端、坐得正就没有问题的,外貌家世名声,哪样都能逼得人往绝路去,就算是真正清白又如何?人言逼迫下,就是脸上长满了嘴也说不清楚。 元龙武心疼的看着她不自觉落下的泪,手指轻抚过那一滴滴的晶莹,嘴里不住的低哄着,“不丑!真的不丑!” 这些年不管遇到什么样的困难,宛萧潇最多就是红了眼眶,却从来不曾哭泣,要是再受不了,就赶快拿把冷水泼泼脸,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她从不让脆弱示于人,就算是自己相依为命的娘亲,她怕家会就这么垮了。 可如今他不哄她还好,这般温柔的安慰,反而让她再也压抑不住,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不停滚落。 元龙武没想到自己执意要看她的疤痕却让她哭成这样子,且她就算难过,还是紧咬着唇不哭出声,倔强的模样更让他心疼怜惜,可她突如其来的反应让他有些无措,就算心急地想要安慰,说来说去还是相同的几句话。 宛萧潇是因为一时情绪激动,才把这些年忍耐的委屈一次发泄了出来,她很快的就收住了泪水,用衣袖擦了擦脸,除了眼眶和鼻头还泛着红,两颊也残留诡异的嫣红。 她真真觉得丢人极了,她怎么会哭成那个样子,更别说还是在他面前! 元龙武光看她眼里不时闪过的尴尬情绪,善于猜测人心的他也推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他眉眼带笑,忽然觉得她这样别扭的姿态也可爱得让人心疼,不自禁模模她的头发,愉悦的看着她的耳根子瞬间像充血一样红了起来。 “你别想这么多了,有疤没疤又如何?我看重的是你这个人,又不只是你的这张脸。” 只要是她,不管外表如何变化,她在他心中就是好的,是唯一无可取代的。 宛萧潇瞥了他一眼,看到了他的认真,且他温柔的嗓音让她心中有种莫名的期盼悄悄升起,可是自卑和理智又随即出现不断拉扯着,顿时面露挣扎,眼神也不敢再对着他。 “萧潇……你只要知道我心悦于你,就只是你,你的其他烦恼问题都交给我来解决,好吗?”他真心的许下承诺。 被他说得她几乎都要放弃原本的坚持了,她突地有些看不起自己,但两心相属是事实,她又无法自欺欺人。 心中转折一番,她用力摇了摇头,想做最后的挣扎,回道:“不行……我爹他……我答应过要陪娘一起等爹回来的。” 见她态度似有软化,他也没霸道强求,而是耐心的诱哄,“难道你就为了你爹一辈子不嫁?宛姨会希望你如此吗?” “这……”想到娘今早跟她说的那番话,也明白娘的想法,她心绪又乱了。 他又在她的犹豫上添了一把火,“再说了,难道你不在宛姨身边就不能照顾她了,就不能继续等着宛叔了?” 她一噎,半天回答不了他的问题,她越想越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丝毫没发觉她已经从思考该怎么拒绝他,转变为该用什么理由说服自己答应他。 看她神情越来越和缓,元龙武表现得很真挚,心里却暗自狡诈一笑。 没办法,他的萧潇看起来很精明利索,但其实心肠软,又容易被说服,尤其是她觉得亲近的人更是如此,说明白些,就是大事精明,小事却偶尔迷糊。 只不过现在这点倒是便宜了他,否则依照她生来执拗的性子,不知道光要说服她打消本来终身不嫁的念头,要费多少功夫。 宛萧潇被他逼得无路可退,心头乱糟糟的一片,也不明白怎么多年后两人再相见,他却是执着在这个问题上不放手。 要她来说,两个人若是平平静静的当普通知己,来日若他真的成了亲,她顶多伤心失意,独身一人也不必多想,就是孤单一辈子也无妨,也胜过被他弄得心烦意乱好。 纵使她原本的坚持已经松动,却也没打算今日就松口,她连忙起身不去看他,“我……店里还忙着呢,我、我要先下去了。” 元龙武也知道今日逼得有些过了,虽没听见她确定的回答,但还算可以接受,只是最后不再来个临门一脚,怕她又会躲起来,再也不肯好好想想两人之事,所以在她的手碰上门板之际,他快速起身将她拽进怀里,唇轻贴着她的耳际,轻喃道:“今日就先放了你,但我说的话你可要好好想想,否则可别怪我到时候用了霸道的法子,例如收了这店铺还是绑了宛姨,也不怕你不乖乖就范,是不是?” 他温热的气息喷吐在她的耳窝,挠得她一阵痒,可他的话又让她的心忍不住一提,身子微僵,“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轻笑,轻扣着她的手掌心轻抚着,“你说我是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我再给你点时间好好的想想,不过不要让我等太久,要不然……我可说不好我会怎么做了。”说完,他放开了她,见她随即像飞一样奔了出去,忍不住摇头失笑。 呵呵!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吗? 他早已认定了她,就算她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用…… 第十一章 第六章 从那日他放了狠话让她好好想想后,宛萧潇本着能闪则闪的心理,打算能拖一天是一天,且这几日忙着搬家、处理旧铺子,她也当真没心思多想。 一开始,好像还挺有用的,元龙武也没什么表现,她不免松了口气,想着他果然只是嘴上说说,实际上心软得很,怎么可能做出那些恐吓她的事来。 又过了几天,发现他每天依旧好脾气的对着她,每日都会来店里同她一起吃饭、说说话,就跟以前在小河村一样,不过她总觉得两人之间多了分暧昧的亲近。 例如他总爱把餐食里的香菜榨菜等配料挑起来,她见不得他这样浪费食物,总要逼着他吃完,他却老是用那种耍赖又无辜的表情看着她,让她好气又好笑,最后只能像哄孩子一样哄着他,要不干脆直接喂他吃。 宛萧潇第一次做的时候是无奈,第二次做的时候有点羞涩,第三次……是一种淡淡的甜蜜油然而生,尤其是他轻含着汤匙、用温柔又带着无奈宠溺的眼神望着她的时候。 而让她的心变得更加柔软,是两个人出游的时候。 有时候她觉得这世事也真是奇妙,小时候,她就算不想出去也得当个男人用,整天在外头忙着,把自己晒成了假小子般的黝黑肤色,现在她已经不介意这事了,老天却又在她脸上多添了这道疤,所以即使来到京城这样繁华的大城,她除了偶尔上街叫货外,几乎可以说是足不出户了。 元龙武知道后,便提议要带她出去走走,又保证来去皆是坐在马车里,不会有什么人说闲话,她才勉强答应。 他带她去的地方也不是什么庙宇还是赏花的园子,而是果树林。 山坡上,满满的果树大多还是满头翠绿,只有几棵点缀着点点的小白花,看起来好不可爱。 没有这样轻松出门过的她,少了被旁人围观的拘束,不禁在果林里小跑起来,东看看西模模的,许久不见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元龙武在后头跟着,嘴角微勾,淡淡的笑意盈在眼间,光看着她像个孩子一样在林子里跑来跑去,他心中就莫名充斥着一股幸福感。 遇见她以前,拥有得再多也觉得心空,但遇见了她之后,即使握在手中的东西再少,也觉得满足。 心一点一点被填满,有她的伤心、有她的高兴、有她回眸瞬间的美丽,也有她丑陋的自卑,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他割舍不下的宝贝。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恋上她的,只知道当他以为自己的生命可能要走上尽头,当他心中的黑暗几乎要将他吞没的时候,是她宛如一道阳光出现在他面前,让他只想紧紧抓住,再也不放手。 即使世人皆不以为她美,在他眼里,却没有任何人比得上她。 即使世人皆不认为她品性好,但只有他窃喜,她身上的执着真善只有他一个人明了。 她是他想捧在手中的宝,只愿她日日欢颜,平安喜乐,只愿她能放心依靠他,由他来为她遮挡这世界上的风风雨雨。 宛萧潇跑了一圈回来,双颊带着运动后的嫣红,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笑意,“这林子照料得挺不错的,我看有些树上都已经结了小果子了!” 元龙武对于这些庄稼之事并不是很熟悉,除了那一年跟在她身边一起玩耍知道的外,其他的他也不怎么感兴趣。 只是她有兴趣,又玩得高兴,那他也就高兴。 他淡淡一笑,眼里满是宠溺,“要是喜欢,以后可以常来,我还可以带你去更多地方逛逛。” 她本来还挺高兴的,想着答应也无所谓,但是突然想起其他地方可不见得都像是这座林子,没什么人,额上的疤痕要是被瞧见……脸上的喜色渐渐淡了下来,她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不了,我这样不适合在外头走动,虽然我用浏海把疤遮住,但若不是静静坐着,这疤太长,还是会露了出来,要是吓到了人就不好了。” “你不想去?”他轻挑着眉,明知故问。 “不是,只是我这疤怕吓着人,我也不爱看人家对着我指指点点的,反正我也不是很爱出门,就算了吧。”她口不对心的回道。 来到京城后,她因为没多久就盘下了铺子做起生意,所以附近人家只知道她爱用头发遮住额头大半,并不知道真正原因,平常倒也没什么闲话传出来,若是太常出门,这事只怕遮掩不了多久,想到那些不善的目光,她就觉得糟心。 元龙武自然可以听出她的言不由衷,也明白她的顾虑,只是……他却不想让她因为那道疤痕,就从此怕得不敢走在人前。 “我不介意就好,你大可不必管别人怎么想。”他狂傲的说着,然后挑眉反问她,“还是与其说怕吓到人,不如说是你怕了?怕被人指指点点,怕被人说没有一副好相貌,甚至怕被人说配不上我?” 宛萧潇听了前头几句话,还当真认真思考,心想着自己是否真该勇敢一些,直到听到最后一句,眉角立马抽了抽,原本不自信的神色褪去几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的瞪着他。 “我说你,不只长了个子,就是脸皮也厚了不少啊!想当年,也不知道是谁捞鱼还被鱼给甩了巴掌,铲土也差点把自己的脚给铲了,竟然还说我会怕配不上你?真真可笑,要是在村子里,你这样的说亲还不容易呢!哪家不是要体格粗壮,一顿饭能吃三大碗的汉子当男人!”或许是今儿个没有其他人在,平日的怯懦少了些,又忆起年少时的回忆,她忍不住把那些事蹟都挖出来调侃他一顿。 “我是不能一顿饭吃三大碗,但是体格粗不粗壮你也没见过,怎么知道我就不是好汉了?”元龙武微笑,一点也不在意被她挖苦,毕竟她说的是事实,但也不客气地反将她一军,“你可别忘了,那时候也没什么人看中你当未来的媳妇儿吧!” 要说她下田是一把好手,甚至上山下河比起男孩子也差不了多少,家里的活计除了拿针线以外,其他的都拿手,在农村里,这样的人才可说是各家掌家娘子最爱的了,偏偏别家姑娘长到十岁出头就有人开始打听,她一来是娘亲没那个精力去帮她筹划,另外一部分就是村子里的男人各个都觉得她不知道比他们强多少,娶她回去跟娶个兄弟差不多,长得黑、人又干瘦,谁会愿意? 宛萧潇也很清楚自己的缺点,心中也埋怨过那些人没长眼睛,虽说她并不打算出嫁,但是也不想被别人嫌弃。 这本来就是她埋在心里不喜欢被提起的痛,这时候又被他拿出来说嘴,更是恼得不行,看着他那笑得温柔的眉眼,只觉得他哪里有半分好看,根本就是讨厌得让人想挠两爪子。 “你……你说过什么恋慕我,果然是开玩笑的!哪有人会把自己的心上人给批评得一文不值?”她伤心了,真心觉得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纠结都被他当作笑话。 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板着脸就往回路走,手攒得紧紧的,就怕一个忍耐不住,真把他的脸给抓出几道伤来。 元龙武也知道见好就收,刚刚那番毒舌不过是想刺激一下她,可没打算把人给得罪得太过了。 他往前跨了两步,紧紧抓住她的手腕,手一扯就让她又落入他怀里,接着不管她又抓又挠的挣扎,快速的把剩下的话给说完—— “刚刚那不过就是玩笑话,我的意思是,你我两人不就正好是烂锅配破盖,恰恰好的天生一对嘛!”他笑咪咪的望着她,眼神真挚得像要拧出水来一样,“所以别管别人怎么说,我不嫌弃你就好了,对吧?” 对……对个头!宛萧潇只觉得自己竟然一度对他说的话认真起来而感觉羞愧。 她怎么会以为他真的成熟了?他明明就跟五年前那个无赖少年没什么两样,顶多就是霸道了一点。 瞧瞧,他刚刚说的那些话,究竟是想讨她开心,还是想捉弄她呢? 如果是后者,他就是让她多挠个几下也是活该,如果是前者……她就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嫌弃我能够嫌弃什么?我都还没说我嫌弃你呢!”她丢给他一个白眼后,便不愿用正眼瞧他了。 没办法,这个男人说话实在是太让人生气了,就算那脸长得再好,也没办法让她瞬间就消气。 元龙武一听她这话,俊脸一垮,眼里含愁,黑眸紧瞅着她,轻叹了口气,“你……真嫌弃我吗?那我……唉……” 宛萧潇听他欲言又止,语气宛如充满万般愁绪,心一惊,就怕真伤了他的心,正想美言几句安抚一下,怎料一抬头看向他,他溢满愁绪的面容倏地一变,又成了一开始那样笑咪咪的可气模样,她马上明白自己又被他给耍了,气得大力挣开他的手,快步往前走去,不管他在后头怎么喊都不回头。 “我再理会你,我宛萧潇的名字就倒着写!” 见她真的生气了,他也不急着追上去,而是快步到一边的草丛里,拿起早让人准备好的东西,然后才迈步跟上。 她走得很快,但是比不上他这些年特意锻链过的体力和武技,不一会儿,他就追上她了。 宛萧潇本来气得不得了,然而边走边想,反倒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小题大做了,况且前头候着的马车也不可能只送她回去把正牌主人给丢下,又竖起耳朵,发现一直没听到他的脚步声,不禁想着他是不是没跟上来,还是怎么了,虽然有点担心,却又拉不下脸回头看,脚步不自觉越来越慢。 其实撇开最后被他戏弄,她也明白,他故意这样说是为了她好。 想想,从离开了小河村之后,她有多少年没那么恣意了? 能够任性是一种幸福,因为那是明白有一个人会永远包容着你。 细数她这十来年,除了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她几乎没有能够任性的时候,过了两、三岁,她就已经很会看人的脸色,等到大一点,她更像个小大人,知道一切辛苦只能咬牙吞忍,她没有任性的权利,甚至连哭泣都不敢。 直到遇上他,她才有了一点童年该有的生活,虽然她老是摆脸色给他看、嫌弃他拖累她,但有他的陪伴,她其实是开心的。 而且如果不是仗着他的包容和宠溺,她又怎么会一次次的出言调侃,甚至在他面前表现自己的软弱? 她想了很多,随着步伐放缓,情绪也安抚得差不多,想着毕竟是他好心带着她出来,就算刚刚的捉弄让她有点生气,她还是打算回头去找他。 结果才刚转身,就看到一大束白色花朵撞进她的视线当中,而捧着花的人,自然是她以为一直没跟上来的元龙武。 “别气了……”他捧着花,笑望着她。 一瞬间,她觉得他的笑容像是最耀眼的光芒,亮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宛萧潇先是怔愣了会儿,才又看向他手中的那一大束花。 刚刚猛然一瞧,她还以为是小河村常见的野姜花,不过仔细看了才知道不是,而且野姜花具有独特的香气,她早该闻到了。 只是若是在小河村里一些常见的花花草草她还能认得,但是他手上这捧花她却没见过,也喊不出名字,只是觉得小花一朵朵簇拥在一起,细细的花瓣上有些还沾着露珠,看起来可怜可爱,不禁勾起微笑。 她平日不注重打扮,也不大爱那些女儿家的东西,却不代表她不喜欢这些花花草草,只是平常没那个闲心去赏玩罢了。 宛萧潇笑瞋了他一眼,问道:“所以你刚刚故意惹我生气,就是要拿这花出来送我?” 看这花茎的切口也知道这花不是他刚刚摘的,且周围也没有栽植这种花,想来应该是他早就准备好的。 元龙武一点也没有被拆穿把戏的困窘,把花放进她怀里,笑着问:“我在附近找了许久,却没看见你喜欢的野姜花,只能找到类似的,特地替你摘了一大捧。” 他没说的是,这花生长的地方其实离山头一点都不近,还是让人特意摘了之后,一路快马送过来的。 “而且特意送你这花,也不只是这个原因,更多的是……想要让你多气多笑一些,对着我不必拘泥那么多,也能够更加放开心胸。”他看着她垂下眼,静静不说话,又再续道:“我不想你因为脸上的疤,就把自己给拘住了,这样的你……让人心疼。” 她低垂的眼睫猛地颤了下,咬着唇,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那一日直到回到家,她都没有给他什么回应,只是默默的将那一大捧花,拿了个陶瓶插着,放在房里最显眼的地方。 接着连续几天,她总会忍不住想起他鼓励她多出门的话,又想着收到花时的甜蜜,心中又挣扎了起来。 元龙武早知道她个性执拗,有时候又很要强,这样的性格对她一味的绵软或者是强硬,都只能招来她的反抗或是无声的逃避,所以他才先硬后软,就是打算一步步将她给收入怀中。 当然他的打算她是不清楚的,日日像个少女般苦恼,又很不幸的被娘亲撞见几次,娘欣喜安慰的微笑,每每都让她窘然。 真是的,明明就还没真的有些什么,怎么让娘亲这样一笑,她反而不知所措了起来呢? 第十二章 宛萧潇又一次被笑话后,再也撑不住的跺了跺脚,躲在房里,看着那捧绽放得灿烂的小花,轻叹气。 “一捧花就将我弄得心烦意乱……唉……”轻轻叹气的声音散落在房里,无奈中却带着一点点的甜蜜味道。 她托腮凝望着花,想道无情,却是情深,只是那许多的挣扎,在他时而温柔时而强硬的撩拨下,也不知道还能够坚持多久? 轻叹,又何尝不是一种期盼,盼着最后终能放下心中千千结,与良人共相守。 秦素娘这些日子看着女儿和元龙武越走越近,总是轻蹙的眉头也舒展了不少,也难得亲自上街去买菜和一些丝线,就是想要替女儿亲自下厨,顺道做些女儿未来成婚可能会用到的女红。 是她这个当娘的太没用,早先还提着一口气照料着她,结果等她稍微大了些,一日又一日望夫归来的盼望失落,却硬生生的拖垮了她的身子,也让她整个人陷在无边的愁绪中无法自拔,自然也没余力放在女儿身上。 直到被逼得离开了小河村,女儿的脸破了相,她才像是从多年的混沌中醒来一般,一边赶着路一边哭,虽说能够帮上女儿的地方不多,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浑浑噩噩的过日子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心中虽然还念着丈夫,但也隐约想着他约莫是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或许,两人再见之日,是在奈何桥前了吧! 秦素娘一边在铺子里挑选丝线,一边怔愣的想着,本来的好心情不禁黯淡了下来,便匆匆买了几色丝线,打算回家去。 这时一辆轿子经过,且是从宫里出来的,路人很自动地让到一旁。 秦素娘在京城里去过的地方不多,尤其是今天这条大街,贩卖的东西本来就贵得很,若不是想着要给女儿的嫁妆得体面些,也不会来此采买,所以在众人皆后退的时候,反而凸显了她站在前头。 或许是巧合,那顶轿子在路过她前方时,窗帘突然被风吹起,她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却再也无法移开视线,就连手中的东西落了也不知道,依旧怔怔的看着轿子逐渐远去,许久后方才回过神来,却是神思不属,整个人看起来恍恍惚惚,脸色苍白。 秦素娘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把手里东西随手一放,便走进房里,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的连天色晚了也不知道点灯。 只消那急急的一眼,她也能够认得出来,轿中之人就是她思思念念多年的枕边人,可他既然还好好的,为什么不回乡,甚至连一封信也无,难道他忘记家中还有娇妻幼女等着他? 太多的疑问让她一时间无法接受,逼得她不禁泪流满面。 她曾经有多期盼,现在就有多伤悲。 当眼泪已经不会再自动流出的时候,她抹了抹脸,打算先瞒着女儿,找人打听过确定了,再决定接下来要怎么做。 窗外,星光稀疏,少了明月衬照,满地夜色暗沉,淡淡的带着一种冰冷,蔓延至所有伤心人的骨子里。 元龙武这日来得早了些,刚好撞上铺子里的早膳时候,忙得很,宛萧潇只有空跟他打声招呼,就又忙和去了,他也没说什么,自行来到二楼专属于他的雅间。 他跟铺子里的人都说过,这间雅间只有他可以使用,他平常也备了不少书在这儿,宛萧潇不时也会替他准备好果子还有茶水,像现在生意比较忙的时候,他就会一边看书一边等她忙完。 他帮着皇上看管着那些“杂事”,虽说帮了刑部不少忙,但是看多了那些糟心的勾心斗角,还是觉得在她这里,一杯清茶一卷好书来得逍遥自在多了。 书才翻了两页,门就给推了开来,他还以为是宛萧潇见不得他一个人无聊,特地上来陪他聊天或送点吃的,抬头一看,却是秦素娘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个托盘。 元龙武有点诧异,随即马上站起身来接过托盘放在桌上,“宛姨,今儿个怎么还麻烦您亲自送东西过来。” 他早让人盯着这里,宛姨让人去打听当朝宰相的事情自然瞒不过他,心中也有一些猜测,只是那样的猜测太过伤人,在没有确定之前,他不想贸然说出口,平添萧潇的负担,但宛姨今日若是来开口请他帮忙,就算再难,他也一定会想办法,不为其他,就凭着她是萧潇的母亲,他就愿意做。 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两人坐下来寒暄了几句,就在他以为她几次踌躇之后终于要提到正题时,却和他想的那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阿武,宛姨也不和你绕圈子,你对萧潇的好我是看在眼里的,你老实告诉宛姨,你和你家人对萧潇是怎么想的?”秦素娘一脸严肃的看着他问道。 她会劝女儿别再把元龙武拒于门外,不只因为他条件真的好,更是因为他对女儿如此上心,只是越认识,她越感觉到他的家世不简单,虽说他看起来就是个有主意的,但也怕他抵抗不了家里人的反对,让女儿落了一个上下难靠的窘境。 元龙武本以为只要拢住了宛萧潇的心,成婚什么的就没有任何阻碍了,却没有留意到未来的岳母大人也会担心女儿,忘了先让她放心。 他毫不犹豫的马上认真回答,“我家里人自然是赞成的,我打小病弱您也不是不知道,那时候家里人也曾经挑拣过几户人家要帮我订亲,结果却不怎么理想,后来家里人也想通了,答应让我自己找个合意的。” “就算是萧潇的脸……”秦素娘实在说不出口,因为女儿的伤还是为她受的。 他脸色一肃,“家父虽然长年在边关没办法常常教导我,但是看到我母亲和祖母,我明白了一个道理,娶妻娶贤,可不是看中容貌就行的。” 她点了点头,脸上有着恍然和一丝丝的欣慰。“那就好、那就好……”她喃喃低语着,眼中似乎闪动着泪光。 元龙武觉得她的反应实在很反常,觉得不太对劲。 秦素娘愣了会儿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失态了,连忙抬起袖子略擦了擦眼,一脸抱歉的看着他,“唉,是我操心太过了,就怕萧潇以后没个着落,听了你的保证,宛姨的心总算落了地了。”顿了顿,她用近乎渴求的眼神望着他道:“萧潇这孩子打小就苦,是我对不起她……你一定要答应宛姨,好好照顾她。” 他信誓旦旦的保证道:“这是自然,我对萧潇自然是好的,宛姨大可放心。”况且就算她不说,他也一定会这么做。 秦素娘点了点头,露出浅浅的笑意,站起身道:“好了,这是我这当娘的多心一点,你听过就罢,也别和萧潇说,免得她又怪我多事,那我就先走了。” 元龙武点了点头,体贴的送她到门外,在她的坚持下,并未将人给送到楼下,他皱着眉坐回桌边,心中的不安更甚。虽说宛姨这阵子精神了些,却让人有种像是在看繁花凋落前最美一刻的模样,他是不是得找个机会同萧潇说一声? 宛萧潇觉得母亲最近好像忙得很,有时候还很心不在焉,但若问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她只是勉强的笑笑,说是做针线活给累着了。 宛萧潇不是三岁孩童,自然听得出来她的敷衍,又怕她像早些年那样,陷入了自己的魔障里,所以偶尔偷了空,便会多劝几句。 “娘,我们现在又不差那些钱,你也不必这样操劳了,偶尔无聊做做还行,可千万别累着了。”今晚打烊后她又来到母亲的房里,想要同她多说说话。 秦素娘眨了眨眼,把眼眶里的泪给逼了回去,淡淡笑着,“明白了,娘哪里会真的累着呢!不过是年纪大了,体力不太好才会这样,更何况现在做的这些都是为了给你当嫁妆的,就是一条帕子也得精心去绣,斟酌多了才会累了点,别担心。” 宛萧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有些困窘的娇嗔道:“娘……” 秦素娘就着房内的灯火看着她。曾经的那个小姑娘,已经长成了大姑娘,曾经被生活压迫的凄苦容颜已不复见,反而添了许多爽朗和属于少女的娇羞。 她心中虽是沉甸甸的,却还是叮嘱道:“娘也不多说,以后的日子你可要自己好好的过,阿武虽然是富贵人家,但是看着他的教养和对你上心的态度,娘知道你嫁给他,一定会幸福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听见娘说这些话,宛萧潇反而觉得有股不祥的预感。 “娘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我和他……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她牵强笑着,又仔细看了看母亲的脸色,“娘,你脸色看起来不大好,你还是多休息吧!明儿个我找找有什么补药,炖上几盅让你补补身体。” 元龙武三不五时就送些好东西过来,什么人参燕窝都挺齐全的,她有时候会炖点给他吃,或是替娘补补身子,自己倒是一点都不用的。 秦素娘没说好或不好,只拍了拍她的手,“以后你可别再闹性子了,虽说阿武看起来好脾气,但是也不能容许你老这样折腾。” “谁折腾他了?我对他这么好,每天来都煮好吃的给他吃,把他养得白白胖胖的,他们家里的下人不知道该多感激我!”宛萧潇故意扮巧卖乖,就是想舒缓一下心中越来越浓的不安。 “好好好,你们自己过得好就好!”秦素娘说完,笑了笑,“行了,娘累了,打算歇息了,你也快回房休息吧。” 宛萧潇有种想要赖在母亲房里的冲动,只不过秦素娘并不打算依着她,执意将她赶回房,她皱着眉,在母亲的房门外看了许久,确定最近没什么大事,才带着一肚子的不安回房了。 等房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时,秦素娘脸上没了半分的笑意,眼里全是泪,从枕头底下翻出自己下午听到消息时,含泪写下的信。 “宛郎……这一辈子,是你负了我……是你负了我啊……”她低喃着,眼里的泪打湿了手中的信,墨渍晕染出一朵朵墨花,衬着白纸,异发显得怵目惊心。 她再从妆盒里拿出了当年的嫁妆,拣了一对丁香花小耳环、一枚金戒子握在手中,把其余的金饰又放了回去。 烛火轻轻的灭了,秦素娘躺到床上,任由黑暗慢慢的席卷而上,掩盖多年来的伤心血泪。 隔日,宛萧潇一大早起来眼皮就跳个不停,昨晚那股令人不舒服的不安立刻又窜上心头,匆匆忙忙洗漱过后,就冲到母亲的房前去敲门。 敲了许久,里头的人却不见回应,宛萧潇也顾不得母亲是不是还在睡,使尽全身力量用肩膀撞着门,这才好不容易把门撞开。 宛萧潇见母亲仍躺在床上,先是松了口气,然后慢慢走近一步,原本放松的笑容瞬间僵住。 尤其看见已经流至唇边的血迹似乎正在嘲笑着她的不安时,她连忙捂着嘴,硬是忍住就要月兑口而出的哽咽,捂着嘴,又再向前走了几步,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伸手探了探母亲的鼻息。 下一瞬,她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再也忍不住的扑到已经没了气息的母亲身上,放声大哭。 “娘啊!为什么啊?这是为什么啊——” 她终于明白昨晚的不安所为何来,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 第十三章 第七章 发生了白事,面铺子自然无法做生意,幸好老掌柜够冷静,发派两名伙计去张罗棺材和布置灵堂,他自己则是去附近处得比较好的两户人家,请她们各出一名女性长辈,过来帮忙打点,三人忙得连早膳都没来得及用上半口。 一大早,元龙武听到手下传回来的消息,也马上赶了过来,只见宛萧潇像个苍白的木偶,不哭不说话,静静的坐在一旁,已经换上了素衣,头发披散,只用白带子轻轻紮起。 他焦急的正想去看看她的情况,却被老掌柜的给拦了下来。 “这是?”元龙武看着递到他手上的一封信,疑惑的问道。 老掌柜先是叹了口气,然后解释,“前些日子,宛娘子托我去打探一些事儿,后来我见她的心思就不大对,本来这两天想提醒宛姑娘注意一点,谁知道就出了这种事。”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这信是宛娘子死的时候攒在手上的,宛姑娘大约是刺激太大了,没注意到,我才让一名伙计拿来给我,虽是不敬,但我还是看了下,这……上头写的事情的确事关重大,也曲折离奇,我怕这时候又刺激了宛姑娘不好,所以想请你先收着,等事儿都差不多了,你再斟酌着拿给她看吧!”说完,他摇了摇头继续忙去了。 他一个孤老头子,如果不是宛家娘儿俩发善心,让他来帮忙打打算盘,他都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下去,也很希望能替她们尽一点心力,且打从元龙武第一次出现在铺子里,他就看出他不凡的气势,想来如今能照顾宛萧潇的,也只有他了。 元龙武知道这件事恐怕不单纯,但是现在可不是处理这些杂事的时候,他随手把信塞进衣里,快步来到宛萧潇身边,唤了两声,发现她完全没有反应时,眉头皱得更深,顾不得周围还有其他人,直接把人抱回房间里。 他把她放在椅子上,见她还是傻愣愣的不说话,心中顿时升起一股烦躁,那是对她忽然变得无法掌控的不安。 “说话!萧潇,别让我担心,有什么事我们好好说,你可不能这么倒下了。” 宛萧潇过了好半晌才听进他的话,试着微微勾起嘴角却变成一个很丑的弧度。 她看着他,目光却又深远得像是透过他看着其他地方,嘴里喃道:“是啊,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呢,怎么偏偏就这么做了?这些年来,我做得难道还不够好吗? 对!大概是我做得还不够好,我找爹找得不够努力,所以娘才会想不开的,是不是这样?是不是这样?!是不是都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才让她以为我要抛下她了,所以……” 她越说越急,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眼神慌乱焦躁,看得出来她试图寻找一个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好面对这个比恶梦更可怕的事实。 元龙武猛地抱住她,将她的头紧紧的按进怀里,心痛的柔声哄着,“别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明知道不是这样的,这不是你的错……” 宛萧潇的眼空洞而茫然,“不是……既然不是,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为什么啊——”她一次次的反问,甚至尖叫出声。 她不是第一次亲眼目睹死亡,但是当那具苍白冰冷的躯体是自己母亲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够做什么。 脑袋里一片空白,手脚僵硬,一张口,吐出的却是痛苦哀嚎,然而当激动的情绪过去,心痛彷佛掩盖了她的所有知觉,让她只能放空,面无表情的面对这一切。 她看见老掌柜安排了两个妇人进房替她娘换衣裳,她们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把已经僵硬躯体上的衣裳给换了新的,然后将她身上的衣服也给换下,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反应,就这么随着她们摆弄。 接着来了两个人把娘的屍体给抬了出来,她想跟在后头走,却发现自己怎么也站不起来,本以为已经流干的泪又再次落下,她浑身无力,最后还是那两位妇人搀着她一路走到前头去。 接着……他就来了…… 她看着所有人的动作都像是在扮大戏一样夸张放大,她却没有半分存在感,眼前所有人事物都显得好虚幻,只有心一抽一抽的痛,证明她不是在作梦。 元龙武见她又哭出来了,心疼到不行,轻拍着她的背脊。 “哭出来就好了……我一定会帮你找到你娘这么做的原因,一定会让你明明白白的,好不好?” 她泪流满面,轻轻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回话,突然感到一股莫名的疲累从骨子里蜂涌而出,接着眼前一黑,便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迟迟没听到她的回应,他低头一看,才发现她晕了过去,他猛地抓起她的手把脉,确定她是因为哀伤过度,没有其他病痛,心才稍微安了些。 叹了口气,他将她拦腰抱起轻放到床上,替她盖好了被子,替她揉开紧皱的眉头,坐在床边沉思。 宛姨死得太过突然,而且他刚刚大略看过一眼,她应该是服毒或是吞金致死,想来应是生无可恋,可是……为什么? 这样的念头一闪过,元龙武马上想到那封信,看了眼床上的人,确定她一时半刻不会醒过来,他连忙从袖中抽出信来,快速看过。 正如老掌柜所说,事情发展相当曲折,更糟糕的是,还牵扯到当朝宰相,莫怪乎宛姨会想寻死了。 他叹了口气,把信折好后又想放回怀里,手却突然停了下来,眼神复杂的看了床上的人儿一眼,心中有着莫名的挣扎。 这事儿该瞒不该瞒?对她来说,是想被欺瞒着不知道这个秘密好,还是知道了这个秘密,却活在另外一种痛苦里好? 元龙武想了许久,最后还是将那封信轻压在她枕边,悄悄的起身离开。 他守了她这么久,明白这件事情若不处理好,必然会成为她一辈子的心病,还不如他先把最麻烦的问题给揽下来,至于结果……就只能看天意了。 元龙武要小厮拿了素色的衣服让他换上,接着换上多余的缀饰,骑着马就往宰相府而去。 宰相方意宛的名字中也有一个宛字,眉眼之间若细看,其实跟萧潇也有几分相似,只不过他从来没想过两人之间有任何关系,所以只是觉得有些眼熟罢了。 而且宰相府距离萧潇她们住的地方不过两、三条大街,只可惜就这么一点点的距离,就是平民与高官的差距,平日她们根本不大会来这里,而当朝宰相也不会靠近她们的铺子附近,这也是宛姨来到京城已经一、两年了,却到如今才见到人的原因吧! 只是,这样的阴错阳差还不如没有,起码,也不会有如今这样天人永隔的悲剧发生。 元龙武思绪纷飞,很快就来到宰相府门前,他身上挂着的是四品官的官职,但是还有侯府世子这样的身分在,门房也不敢多拦,一人进去通报,另外一人牵着马让后头的人去安置,接着就领着他往正厅去。 他并没有等太久,方意宛很快就出现了。 方意宛虽已年届中年,但是身材依然精瘦,下巴一抹长须,俊秀的五官乍看之下虽有点平凡,但是那睿智的双眼却添了不少风采。 当他穿着常服从外头走进来的时候,元龙武一度有种看见世外大儒的错觉,但也很清楚这不过是表象,他若是没有一点手段,如何能以赘婿之姿做到一朝宰相,这么多年来,他这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他。 方意宛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访客也是同样错愕,在进来的瞬间,也悄悄打量着他。 这个小小年纪就能以一手策论被喻为神童的侯府世子,现在虽然不过是个四品官,但是他却隐约猜到当今圣上有不少事情都是让他私下去办,可说是拿着清闲的官位,做的却是重臣以及权臣的事,且年纪轻轻,看起来虽然一副无害的模样,但若真的因此而小瞧了他,那死无葬身之地必然是自己。 若不是早些年,传言他体弱,可能命不久矣,那时候侯府急着想结亲,他倒是想替小女儿争取一下的。 只是,平日两人上朝也不怎么有话可聊,今日他突然私下拜访,不知道到底有何目的? 两人寒暄了几句,方意宛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就将心里的疑问给问了出来。 元龙武浅笑,然后淡淡地说:“也没什么,只是有点问题想来求教。” 方意宛自然不会相信这样的理由,尤其当元龙武说完后,眸光还扫过随侍在旁的下人时,他就明白他要说的事情可能不适合有外人在场,便挥了挥手让其他人都下去。 真到确定无人打扰,他才正了脸色,严肃的说:“世子有话请说吧,这里没有外人在了,也不必拿那些好听话来搪塞老夫,老夫有多少才学自己明白,哪有什么可以被请教的呢?” 元龙武淡笑着,笑意却不到眼底。“这事儿还真的得好好问问方相爷了,十八年前……小河村里的秦素娘,您可还记得?” 方意宛一听,正拿着茶盅喝水的手一抖,整个人猛地站了起来,他震惊的看着元龙武,惊讶的问:“世子知道我十八年前的事?” 元龙武定定的看着他,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只可惜,除了完全的惊讶外,他竟然没有半分的心虚或是内疚,让他不免怀疑,他如果不是装得真像,就是心机太深,竟然连他都看不出。 如果真是后者,认不认亲……他就要替萧潇好好斟酌斟酌了。 方意宛知道自己失态了,放下茶盅,勉强又坐回椅上,但却已经坐立难安,他一脸严肃的道:“如果世子知晓我十八年前之事,还请世子告诉我。” 元龙武淡淡的望着他,有些讽刺的问:“怎么,相爷不知道自家事,还得由我这个外人来告知?” 方意宛露出苦笑,摇了摇头,“实不相瞒,老夫十八年前是让之前的陆相爷给捡回来的,早已忘记身在何处、名又为何,这些年来一直想追寻自己的过去,却苦无结果,才会一听见世子提起便如此激动。” 元龙武深叹了口气,虽然猜到其中有隐情,没想到却是如此。 他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慢慢地说:“相爷,你可有想过,你在家乡的妻子儿女这些年来都在苦苦等着你回去?你可有想过,这十八年来她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呢?” 他咄咄逼人的质问,让方意宛满是震惊,身子不禁重重的向后靠着椅背,一时无语。 他的沉默,元龙武不想深究原因,站起身往外走去,看着依旧炙热的艳阳,轻轻的说道:“方相爷,有一个女子,苦苦等着她的相公回乡,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忍着受乡邻欺凌,忍着颠沛流离之苦,最后等到的却是相公另娶他人。” 方意宛震惊的站了起来,全身忍不住颤抖着,嘴唇张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元龙武抢先一步打断—— “只可惜……明年的今天是她的第一个忌日,就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让那个等待了一辈子的男人去她的灵前,上那一炷香呢?” 这句话有如青天霹雳,让方意宛怔愣着说不出话来,他的脑海中没有关于那个女子的记忆,但是他的心却像是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隐隐抽痛着。 第十四章 方意宛在元龙武离开后,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下令谁都不准打扰,一待就是过了午。 陆氏,也就是前任宰相之女,一听到丈夫如此反常,心中不免有些不安,到了中午时分,也不见叫人传膳,书房门依旧关得死紧,她只好亲自端着饭菜来到书房外。 “相爷,妾身替你送饭来了,可否开个门啊?” 等了许久,里头才传来一阵沙哑之声,“进来。” 陆氏推门走了进去,就见丈夫一脸怔愣的坐在椅子上,目光飘远不知道在看什么,桌上的纸笔奏摺也没有动过的痕迹。 看来世子说的并不是朝堂之事而是私事,但又有什么事情会让相公这般失魂? 方意宛的思绪仍旧一团混乱,完全失了平日该有的冷静。 十八年前……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他只依稀记得自己似乎是要上京赶考,结果在半路受了重伤,是当时的陆相爷救了他,但等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却发现他忘记家住何方、家里还有些什么人,是陆相爷好心帮他重办了一个户籍身分,还因为看重他的才华,将女儿下嫁给他。 虽说他也曾想方设法找寻自己的过去,但是除了当年所穿的那件衣服上绣了个宛字之外,什么线索都没有,又找了几年,还是没有任何结果,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又过了些年,他和妻子也有了孩子,官场上又步步高升,那些寻不回的回忆,便被他当作心中的一个遗憾,不再提起。 他没有怀疑过元龙武对他说假,因为没有必要,所以他当下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就相信了,可世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一下一下刺着他的心,又像铁鎚敲击着胸口,让他的心和胸口都闷闷的拧疼着。 有一个女子,苦苦等着她的相公回乡,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忍着受乡邻欺凌,忍着颠沛流离之苦,最后等到的却是相公另娶他人。 只可惜……明年的今天是她的第一个忌日,就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让那个等待了一辈子的男人去她的灵前,上那一炷香呢? 陆氏见他像是傻了一般,说什么话都没有反应,便想探探他的额头,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怎料手才刚伸出去,他就突然站了起来。 “相公,你这是怎么啦?” 方意宛听见妻子的声音,看着她仍旧风韵犹存的容颜,心中满是愧疚,却不知道是对她或者是另外一个女子。 他顿了下,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故作平常的道:“我没事,我有急事要出去一下,今儿个不用等我了。” 陆氏知道他没说实话,不过也没打算拂了他的意思,只点了点头,然后问道:“那身边要带的人可要吩咐下去?要坐马车还是轿子……” 这时候他哪里还等得了,立马打断道:“别!我骑马就可以了。” 他心中盘算着,侯府不远,骑马过去应该不到一刻钟就能到,脚步不自觉踏得更急,也不管陆氏在后头唤着,一下子就走出内院。 陆氏平日看起来温文得体,但是身为前任宰相的独生女,又牢牢把持着相府的后院,怎么也不会是简单的人,看着他那急忙忙的样子,忍不住眼一眯,就往身边的嬷嬷吩咐道:“去打听打听,今儿个老爷和世子到底说了什么,若是打听不到,就把他们那时候是什么动静报上来,另外找个人偷偷跟着老爷,看到底是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 嬷嬷点头称是,退了两步就急急下去吩咐了。 陆氏远远的看着自家相公消失的方向,表面上看似平静,可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种莫名的害怕,就像这十八年来一直隐藏的不安感。 他会不会突然想起了什么?还是他以前的家人终于找来了? 那么,到时候,她和儿女又会被放在什么地位呢? 元龙武从宰相府出来,就让跟在身边的小厮守在宰相府外头,吩咐若是相爷追了出来,就让他带着往面铺子那里去。 吩咐完后,他先策马回到面铺子,人才刚下马,就看到宛萧潇头发散乱、一身狼狈的冲了出来,一见到他,彷佛看见一根救命的稻草一样,连忙抓住他的手,急急的问:“那封信是真的吗?是真的吗?我爹他……我爹他真的是那个人?” 他点了点头,没有打算瞒她,然后就看见她整个人的表情空了下,接着踉跄的往后退了几步,摇着头,露出似哭似笑的表情,连脸上的疤都露出来了也不管,最后竟放声大笑和大哭。 被骚动吸引而来的附近居民,以为她是因为母亲过世太过悲恸而失了心魂,一时之间叫大夫的、说要拿符水的喊声此起彼落,更有不少人看到她额上的疤,议论纷纷,场面顿时乱成一团,只有同样知道事实真相的老掌柜担忧的站在一边,看着她癫狂的样子,心中有许多的不忍。 宛萧潇又哭又笑了一阵子,又突然冷静下来,双眼透着某种冰寒,冷冷的问:“告诉我,他是否早已再娶?是否已经富贵加身?是否已经怀拥娇妻爱子?” 元龙武轻轻点了点头。 她深深的吸了口气,嘴里不断呢喃,“好!好得很!真真是好得很!” 她大步走回厅内,心冷静得不可思议,站在母亲的棺木旁,看着那张扭曲苍白的脸,勾起一抹冷笑,讽刺的低问:“你看见没有?这就是我们苦苦等了十八年的男人!你为了他去死,你怎么不鼓起勇气去问问他,这十八年来,他可睡得安稳?可曾想过一个叫做秦素娘的女人?” 元龙武来到她身旁,感觉到她全身散发着一股想要同归于尽的自弃感,顿时心一紧,低声喝道:“够了!萧潇,宛姨已经去了,你难道还要让她去得这么不安心吗?” 宛萧潇冷冷一笑,虽然还有许多话想跟母亲说,但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呵,她还能够说什么呢?人都已经死了,或许在母亲的世界里,自己已经圆满了,却留下这样的烂摊子给她,让她一个人伤心失措。 两人并肩而立,不再言语,气氛极为凝重。 过了好一会儿,屋外传来一阵马蹄声,老掌柜迎上前去,有礼的问道:“敢请问是哪家贵亲,前来送我主家娘子一路?” “方意宛。”来人用沙哑的声音慢慢回道。 有一、两人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不禁窃窃私语—— “这名字挺熟的啊……” “可不是,感觉好像是哪个官老爷的名字呢!” 老掌柜人老脑子可不老,马上反应过来,“这这这……这是宰相老爷,这可怎么……” 宛萧潇一听见这个名字,又听到老掌柜的话,连忙冲了出去,看着与自己长相有几分相似、一身华服的中年男子,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情绪,顿时如同滚烫的火油,急躁地翻腾起来。 “让他给我滚!马上滚!” 老掌柜错愕不已,他知道宛萧潇的悲愤,也明白方意宛身分特殊,顿时显得不知所措。 方意宛愣愣的看着眼前的姑娘,虽然他还没有恢复记忆,但是眼前这个让他有种莫名熟悉感的姑娘,他对于元龙武所说的话已经没有任何怀疑。 “你……你唤做什么名字啊?我、我我有可能是你——” 他话都还没说完,就被宛萧潇硬生生的打断,“你别说那个字,那个字让我恶心!” 他震惊于她的愤怒和排斥,表情带着一丝受伤和苦涩,“是,我这些年是对不起你们母女俩,让你们吃了许多苦,但我也是有苦衷的……” 宛萧潇冷哼一声,燃着怒火的锐利眼神不屑地瞅着他。“你能有什么苦衷?你又明白我们这些年吃了多少苦?你以为现在才说对不起有用吗?” 见他被堵得哑口无言,她不禁露出冷笑,她要让他知道,在他享受着幸福美满生活的时候,她们母女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呵,那你要不要仔细听听我们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打小我就被人嘲笑是个没爹的孩子,叔叔伯伯说好听是来帮忙,但是实则占便宜的更多,原本十来亩良田,我们最后能够守住的就只有几亩旱田,这也就罢了,那些亲戚今日来借一个斗笠、明儿个来借一斗粮食,我们母女俩怕在村里过不下去,少了依靠,一切也就都忍了。 “最后又怕欠了人家人情,我五、六岁就试着拿锄头下田,一开始,磨得身上全都是血口子,却不能停,因为家里没有银两,甚至没有买药的钱,都是我去找了村里的野大夫,看他用了什么草药,我自己再上山去找,用嘴咬了咬就敷上。 “这样的日子过到我十三岁的时候,那年秋收,才刚把粮给收完,我到镇上卖了一批回来,村子里就有人说我娘偷人,要将她沉塘,大伯一家子竟然还跳出来说是亲眼看见的,逼得我和我娘什么行李都不敢带,被逼着逃离原本住的村子。 “还有这条疤,这是我反抗村里人还有那些亲戚的时候,被一群大男人给硬推到柴禾边上,让尖尖的柴禾给划伤的,没有药,那几日又下了雨,伤势拖了两、三日,最后便成了这副丑样子,就只为了我娘的清白还有我娘的命!”到最后,她几乎是呐喊出声了。 方意宛没想到她们母女俩的经历如此艰难,表情不禁扭曲了起来。 她看见他痛苦的神情,又讥诮道:“以为这样就没了吗?你可想过两个身无分文的女人,如何才能从南方的一个小村子来到京城?一路上我们碰见拐子,还遇过二流子想强抢人的,后来我们是靠着外婆家传的手艺,强撑着直到现在,这么辛苦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想知道我娘的丈夫到底是死是活! “你觉得痛苦吗?你何不想想,曾经有一个女人,为了你痛苦了十八年!整整十八年!”她抬起头,恶狠狠的瞪着他,“这些事,身在福窝里的你都不知道吧?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说明白我们娘儿俩的苦?你怎么还敢来我娘的灵前说你这十八年来从未出现是有苦衷的?!” 元龙武这时已经顾不得男女之防,紧紧抱着已经说到泣不成声的宛萧潇,围观的许多善心妇人听了这一段,也忍不住暗暗抹泪,对于站在人群中间的方意宛更是没有好眼色,就是老掌柜也不断摇头。 方意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却哑口无言,心中涌上一阵阵的愧疚。 “是我错了……”他呐呐的低言。 宛萧潇抹了抹泪,手紧揪着元龙武的衣裳,哽着声说:“你给我走!我和我娘不需要你虚假的歉意,以为说句错了就能够抵掉我们这些年的苦吗?我告诉你,你等着吧!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凭什么她们就得受那么多苦,结果却是成全了他人的幸福? 如果老天这么不公,那么她就偏不信邪,她要靠着自己的力量,替她和娘讨回她们该有的公道。 就算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第十五章 第八章 闹出的大戏很快就散了,方意宛狼狈离去,老掌柜也请闲杂人等离开,只剩下宛萧潇平静着一张脸,跪在灵堂前烧着纸钱。 元龙武知道这时候她需要的不是任何言语安慰,他能够做的,只有安静的陪在她身边。 一片寂静中,宛萧潇蓦地出声,“你可以走的。” “为什么要我走?”元龙武的声音同样淡淡的,盘着腿坐到她身边,看着她蜡黄的脸色被火盆中的火光映得更显狼狈,他心疼的替她顺了顺落在颊边的发丝,塞至耳后。 她并未看向他,依旧淡漠地道:“那个人可是当朝宰相,我一个小小孤女要对上他,无疑是自讨苦吃,你就算家里有点权势,难道能大过宰相不成?为了避免麻烦,你还是走吧。” 一听,他随即微勾嘴角,“你以为今儿个他是怎么找来的?你娘去打听的那些事情,他根本就不会知道,是我想着你应该想知晓这些事情,才去他府上引他过来的,若他要对我不满,那就尽管来吧,我也不怕。” 宛萧潇烧纸钱的手顿了顿,终于愿意转头看着他。 “你这个人,总是爱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例如揽了这件事情?”元龙武轻哼一声,又自动接话,“例如恋上你这个到现在都不肯老实承认自己心意、还想要把我给推得远远的固执姑娘吗?如果你是说这个的话,那我还真是无法否认。” 她这时候哪里有心情去想那些情情爱爱,她真的很感激他对她的照拂,但是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势必会引来麻烦,她不想牵连到他。 她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再度张开眼时,原本还有几分浮动的黑眸,只剩下清冷一片。 “不说这些了,你走吧,我是真不想拖累你,不管你是怎么想的,这件事情我不想扯到别人。” 元龙武差点被她的固执给气笑了,他扣住她的双肩,逼着她转过身子看着他,“我说过,别把所有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我就站在你身边呢!你这样把我排除在外,是当我死了吗?” 她有些不耐烦他在这些事情上的执着,忍不住月兑口吼道:“你怎么这么烦呢!说了不想拖累你,说了不想让任何人管我的事情,说了我们之间不可能,你就不能顺着我的意思赶紧走吗?走啊!” 他表情一僵,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好!好!真是好得很!我一片真心,在你眼里倒成了驴肝肺!”他低头俯向她,冷冷的望着她,“我看中的人,就不会轻易放手,你今儿个赶我走,我明儿个就会想办法整治回来。” “你随意吧!”上次他威胁她,最后还不是没真做出什么事来,她只当他这次也只是面子拉不下,耍耍狠劲罢了,倒也不以为意。 他站起身,脸色沉得可以滴出墨来,接着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直到再也听不见他的脚步声,再也感觉不到他一直守在她身边的温度,宛萧潇才像是垮了般的瘫坐在地上,细细的低喃飘荡在灵堂之中,“这辈子就当我欠了你的吧……” 宰相府负责采买的仆妇,今日一早才出门不久,又马上一脸着急的踅了回来,并带回一个令人吃惊的消息。 宫外大街上的菜市口,有个姑娘自插草标,标价万金卖身,还自称是当今宰相流落在外的女儿。 嬷嬷听到消息,马上来向陆氏禀报,听完,她错愕得手一滑,原本拿得稳妥的茶杯落到地上,摔碎了,茶水也洒了出来,表情难看到了极点。 嬷嬷连忙唤来丫鬟收拾,不时偷偷觑向主子。这样的消息,无疑不是在戳夫人的心窝子啊! 陆氏没想到成亲十来年,丈夫不纳妾不在外头胡来,结果一出事,却是连女儿都有了。 她试着平稳呼吸,杏眼微挑,压抑着怒气问:“把这事从头到尾给我说清楚,还有昨日去打听消息的人呢?若是回来了,马上一起带进来,我要好好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方意宛一夜未归,只回来换了衣服又去上朝了,两名小厮直到确定相爷进宫,这才连忙赶回府中,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又和一名仆妇一同被叫到陆氏跟前。 陆氏不想多说话,嬷嬷机灵,代为开口问:“夫人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和昨儿个老爷出去的事情有没有相关?你们把知道的事情都清楚地说个明白,若有遗漏,挨板子事小,全家都得发卖出去。” 仆妇紧张地先回道:“奴婢早上要去采买,见菜市口围了许多人,好奇一瞧,发现是个姑娘要卖身,有人问她卖身几何,没想到那姑娘嘴狠,一开口就是一万两金子,所有人听了全都傻了,后来才有人笑骂,这姑娘又不是什么绝色,脸上又带着疤,虽说识点字会点灶上功夫,也不值那些银两,谁知道那姑娘张口就说:『我是宰相之女出来卖身,难道不值得这个价钱?』一堆人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也就当笑话听听。 “但奴婢也是府里伺候老的了,一眼就觉得她眼熟,听她这么说之后,又仔细打量起来,虽然那双眼睛和嘴巴与相爷不大像,其他的都可以看得出相爷容貌的影子来,奴婢想着这件事事关重大,东西也没来得及买,就赶紧回来禀告夫人。” 嬷嬷接着看向昨儿个吩咐下去的两个小厮,两人对望一眼,皆面有难色,迟疑了一会儿,才由其中一人负责回话。 待话都问完了,嬷嬷就让人都下去,独自伺候着。 陆氏听完,心中也猜测到大约是丈夫之前的家人找了来,心中满是烦躁不安。 如果这事不是发生在自己的丈夫身上,或许她也会对那个敢卖身的姑娘道声可怜并称赞一声有气魄,只不过她如今辱的是自家丈夫的名声,她就是心中有着同情她,却又有些觉得扎手。 这个姑娘摆了这道,明显就是要让宰相府的名声臭到大街去,要不她都能开起一家铺子,又跟侯府世子交好,怎么就不能葬母了? 她敢说,不到一日,这个消息定会传得人尽皆知,且打今儿个起,宰相府里就是多跑进一只蚂蚁,也会引得人多加揣测。 更糟糕的是,她的一双儿女都正是等着说亲的年纪,这个姑娘弄了这么一遭,她和相爷倒还无所谓,她的两个孩儿该怎么办? 只是现在不去,事情只怕会越传越广,但是去了,不就是认了她是相爷的私生女? 不!这世界上能人多着了,谁知道会不会顺着藤模,一路替相爷寻回从前的经历,如此一来,不是相爷的名声闹得更糟,就是她直接从正室成了填房,她的孩子就要比那个在外头卖身的姑娘还要低上一截,她怎么能甘心? 左也不能右也不行,彷佛前后左右的退路都给堵死了,她想了老半天,也想不出个两全的法子来。 她正心烦,女儿就从外头跑了进来,后头跟着女乃娘丫头一串人,她见了更是来气,开口就先训斥,“大家闺秀的连走路都不能好好走,给你请的嬷嬷是白教你规矩了吗?”不过她也只舍得训女儿这么一句,剩下的气,全都发在一干奴仆身上,“让你们跟着小姐是要引着小姐学些好的,如果连你们都不明白这些规矩,要你们有什么用?还不如全都拉出去卖了!” 除了方心如,一群人一听,立刻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方心如向来都被捧在手心里呵疼着,哪里禁得起骂,嘴一扁、眉一皱,脸色不好看了起来,“娘怎么突然这样凶了?又不是什么大事!” 陆氏想着外头那个还在跪着的姑娘,又看了看自家女儿单纯没心计的样子,又是担心又是想叹气。 “唉,你也别怪娘凶,你都已经十三岁了,也该要有点样子,否则以后要怎么做一个掌家娘子?” 方心如赖到她身上,撒娇道:“女儿不想嫁人,只想陪在娘身边。” 陆氏连叹了好几口气,最后到底还是不舍得责备,转过头看着嬷嬷,淡淡地吩咐道:“找个人去宫外守着,相爷一出来就把这事报给他听,看相爷有什么打算再说。” 这事儿她还真不好出手,若是处理得好,那是应该的;若是处理不好,那就是她居心叵测,干脆她也撒手不管,看相爷打算怎么做再说。 元龙武骑马来到围观的人群外,不悦地睨向仍跪着等待卖身的宛萧潇。 想到昨日两人的不欢而散,她板着脸假装没看见他,他也没主动向前来,真的当两个人就像是陌生人。 这其间,还是有人过来问价,但是更多的是看着她破相过后的容貌指指点点,她心中的自卑早已全转为对方意宛的恨意,哪里还觉得这道疤丢脸,只恨不得让他更丢脸一些才好。 她相信过了今日,整个京城都会流传着相爷抛弃糟糠妻,另娶高门妇的流言。 她知道自己无权无财无势可以动得了他,但是就算赔上自己的脸面和尊严,她也要让他颜面扫地,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他的真面目。 想着,她垂下的眼里闪过一丝的冷光,连旁边有人在问价码都懒得搭理了。 不过元龙武可忍受不了她真不把他当一回事。 他策马缓步向她,群众们自动退向两旁,让出了条路给他。 宛萧潇是听到了一阵马嘶就近在头上,才猛地抬头起来看,但因为阳光太过刺眼、来人又背着光,她眯着眼看不清马上对方的面容,但是一听到声音她马上就知道了。 他不是打算假装不认识吗,现在又靠过来做啥?她心中嘀咕着。 “你说你是宰相之女,价值万金?”元龙武慵懒的声音慢慢问着。 她不想理会他,但又想到卖身的目的,最后还是回应了,“是又如何?” “那我买了吧!”他随意的说着,彷佛是用几两银子买个小东西那般轻松。 宛萧潇可是打算跪满一天的,而且想也知道他必然是想哄着她走,她才不会这般轻易随他的意。 她淡淡扫了他一眼,“那行!还请这位爷先拿出我的卖身钱吧!一万两黄金,不多不少。” 不少民众听了,又再次倒抽了一口气,议论纷纷起来—— “万两黄金呢!这小姑娘也真敢说,我要是有万两黄金,我买多少漂亮的丫鬟不行,干么还买这个破相又长得丑的?” “唉!这你可就不懂了,你就是拿着万两黄金去买,难道还能多买几个宰相的女儿?” “你不懂,说不得这姑娘只是胡说八道呢!要不,宰相府的人哪还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就是没动静才代表着心虚呢!要不早早就拿大棍棒子出来赶人了!这样污辱相爷家的事情,若是无中生有,宰相府早就出面处置了。” 元龙武完全没被她的话给吓走,而是挑了挑眉,让随身侍从挑来一个沉甸甸的担子放在她的面前,再把担子上头的红布给拉开,瞬间所有人全都噤声了。 “这一担子是五百斤的黄金,后头还有几担就不送上前来了,怎么,爷现在可以买人了吧?” 宛萧潇当初开这个条件,就没想过真有人要买她该怎么办,一时之间看着那金灿灿散发着光芒的金砖,连话都说不出来。 这实在是不能怪她,她长这么大,除了看过碎银子外,就连银票都没看过,更不用说是这一大块一大块的金砖了! 见她不说话,元龙武也没了那个耐心,直接从地上把人给拉了起来,让她趴在马背上,又吩咐侍从挑着担子跟上,一群人快速离开。 第十六章 马背上,许久未进食的宛萧潇,先是被颠得差点连酸水都要吐出来了,接着想抗议,却被他的大掌一把拍在了臀部上,让她惊叫连连。 元龙武今儿个倒是没有太多的怜香惜玉之心,只冷冷地说:“叫什么?要卖身不就是这样?自己都把身价抬得那么高了,难不成我给了你万两黄金只是让你跪在那里给我看吗?” 身体已经很不舒服的宛萧潇,一听到他这般毫不留情面的话,更是委屈。 “我又没让你来买我,你以为你是谁?你最好赶紧放我下来,要不然我……啊啊——” 她的狠话都还没说完,他就突然一夹马月复,让马儿快速冲刺,她觉得她都快要飞起来了,五脏六腑彷佛要从口中蹦出来。 这样的酷刑幸好只维持了一会儿,就在她干呕得连眼泪都冒出来的时候,她被人从背后一拉,终于在马背上坐直了。 “你……”终于好过了一些,她就挣扎着想要下马,然而话都还没说齐,她就让人用唇给封了口。 元龙武搂紧了她,几乎要将她瘦弱的身子给压进自个儿的身子里,唇舌一次次的占有她的,霸道得没有任何技巧,只是纯粹的又啃又咬,将她的唇咬出几道细小的伤口。 直到一吻方歇,他才刚离了她的唇,她恼羞成怒的一巴掌立即就要挥了过来,却被他反应快速的直接抓住了手反压在背后,然后不管她还急促的喘着气,再次用唇封住她来不及出口的骂人之语。 没有浪漫和怜惜,这次的吻更像是惩罚,一点点的血腥味在两个人的唇间蔓延着,但即使如此他也没有松口,直到发现她似乎快要不能呼吸了,他才缓缓松开了唇和手。 宛萧潇已经无力反抗了,只能像是离了水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 蜜色的肌肤上布满了红晕,红唇肿胀,上头还有伤口,就连嘴里都有,她的眼神恍惚迷离,见他的头又渐渐俯了下来,吓得想往后退,却只能靠在马颈上,然后感觉他温热的气息喷拂在耳边。 “萧潇,我不爱用这样的法子对你,但有时候你真是太固执了,我不得不这么做,与其让你在外头受了伤害,还不如我提早带你回来好好教训一顿。” “你——”宛萧潇快气疯了,只觉得他这偶尔才发作的霸道性子根本就像是疯了一般。 什么叫做先教训她一顿免得她受伤害?他如果不要来捣乱,她怎么会受什么伤害? 还有,他这算什么教训?他根本就是明晃晃的吃她的豆腐,毁坏她的名节! 她有心想骂,却惊觉他望着她的双眸,少了往常的温柔和宠溺,只有让人无法拒绝的霸道,即使语气再轻柔,也减少不了他话里强烈的威胁意味。 “乖乖的,要不然我可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喔!” 宛萧潇吞了吞口水,忽然想起之前他说过要关了她的铺子、直接绑了她的人这回事。 铺子现在是没法子开了,刚刚在路边,他这也算是强绑民女了,前面两样的威胁都做到了,她有点难以想像接下来若是再惹着了他,他还会做些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她咬着牙,不再出声反抗,只是狠狠的瞪着他,好向他表示她是绝对不会屈服的。 元龙武被瞪了还笑得开怀,总之能够阻挡她继续做傻事,他就觉得挺值得的。 两个人在马上僵持着,直到她发现两个人已经不知道绕进哪间大宅院里,她才陡然一惊的质问:“这里是哪里?” “我家。”他跳下马,顺带把人给拉下来,其间遭受了粉拳若干,不过他也不介意,直接将人押在马房边,又是一个惩罚性的热吻。 等她又被吻得晕头转向的时候,他才直接把人给扛了起来,往他自己的院子走去。 宛萧潇像个沙袋一样被扛着,忍不住哇哇大叫,“你快放手,我不来你家,我要回去,每天都要给我娘烧纸点香的!” 元龙武脚步未停,慢悠悠的说:“知道了,每天我会亲自送你过去再带你回来的,免得你又弄出什么么蛾子来!” 她停止挣扎,沉声问道:“你是站在那个男人那一边的吧?你这是阻止我向他讨回公道吗?” 他停下了脚步,将她放了下来,伴随习习凉风轻轻的叹息,“不,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仇恨而忘了自己,你难道忘了宛姨在信里写了什么吗?她说要我们好好的过我们的日子,让许多事情就随着她的死而过去——” 宛萧潇打断了他的话,苦涩的说:“如果是你,你能够忘吗?能够忘记日日夜夜的苦痛?能够忘记相依为命的亲人因为对他的失望而了断了自己的生命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道:“所以呢?所以你的报复就是毁了他的名声,那接下来呢?这样做你就觉得高兴、觉得满足了吗?你好好想想,你现在到底是被复仇两个字给迷了眼,还是放不下心中那段执念。” 她沉默了,也旁徨了,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这么做是不是真的就能得到满足,或许正如他所说的,她真的需要好好想想了…… 方意宛下了朝要回府,就听说了街上的闹剧,匆匆忙忙赶了过去,却只看见女儿被挂在马背上离去的背影。 他沉默不语,脸色沉闷的回了宰相府,面对妻子陆氏,他有些难以开口,可想到那个已经冰冷、没了气息的女子,他又是满满的愧疚。 那个女子,把女人最美好的光阴都用来等待他,他却是完全失了与她之间的记忆。 他不顾妻女满带询问的眼神,将自己关进了书房里,闭上眼沉思,不知不觉睡着了,只是梦中并不是那么美好。 场景一下子是宛萧潇一边哭着一边对他怒骂,还有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远远站在一旁,面容模糊,轻轻叹息,说着这辈子是他负了她;一下子又是现在的妻子儿女用担忧的眼神望着他。 他头痛欲裂,却无法从梦境中逃月兑。 接着他彷佛陷入更深沉的黑暗中,紧接着一幕幕熟悉又陌生的场景快速在脑海里飞过,他看着曾经年轻的自己、曾经很幸福的自己,接着是遗忘了记忆的自己,最后倏地停止。 他满头大汗的睁开眼,窗外天色已经全黑了,书房里没有点灯,不过衬着屋檐上挂着的灯笼,还是隐隐约约可以看见屋内的一些摆设。 他捂住自己的脸,沾了满手的水意,他已经分不清那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只是不断的低喃着,“素娘……素娘啊……你怎么会这么傻……” 向来挺拔的背影这时候显得佝偻许多,满满的寂寥充斥在整间屋子里,迟来了许多年的懊悔还有思念全都一拥而上,让他再也忍不住落下男儿泪。 屋外月光朗朗,斜照着树影扶疏,风起,带起了枝条沙沙作响,像是女子融化在空气中的轻叹,还有悔教夫婿觅封侯的遗憾。 隔日,当方意宛一身憔悴的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时候,就见妻子早已候在门外,他与她相望凝噎,她从他眼中可以看得出许多本来没有的情感。 “你想起来了?”她问着。 “嗯。”他略微疲累的轻闭上眼,然后又睁开眼望着她,像是明白她在担心什么,“我们还是一样,只是你明白的,我必须要补偿她们母女俩,不管怎么样,过去这十八年,是我亏欠她们太多。” 陆氏也是知道了前因后果的,点了点头说道:“只是那姑娘的脾气,似乎不会这么简单就接受我们的示好。” 经过了一、两天沉淀,方意宛也总算恢复了一点身为一国宰相的脑子,他淡淡说着,“那孩子吃了这么多的苦,就是一辈子都不原谅我也是应当的,但是就算如此,我仍要做点什么。” 陆氏点点头,也明白这个道理,不过也因为那个孩子是个女孩,未来也不过就是一副嫁妆的事情,所以她也不甚在意就是了。 虽说她本来担心丈夫会执意把人给接回来,但是现在看来就算他想这么做,那位姑娘也不一定会答应,她也无须自找烦恼了。 “再有就是名字的问题,那时候丈人替我取姓为方,但其实我本姓为宛,名修宇,日后两个孩子要重新入祖谱,名字也都得改。”他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凝着陆氏,轻叹了口气,“只是接下来可能要你忍耐了,对于素娘,我打算在家谱上记她为正室。” 陆氏脸一僵,心中并不情愿,只是昨儿个又细想了那个女子的一生,她扪心自问,自己是做不得那样的坚持。 一个女子有多少个十八年可以用来等待?尤其还是从遥远的南方,一路艰辛奔波而来。 不管怎么说,人死为大,且她拥有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时间比她多太多了,也拥有了比她多更多的幸福,如今不过就是一个名分,她想,她能够舍得。 “妾身知道了。” 宛修宇感激地朝她笑,不过一天就显得憔悴苍老几分的脸庞,慢慢抬起看向蓝天,只觉得像是隔了许久才又看见这样的天空,十八年的空白记忆,突然填满了,不是预期想见的幸福和满足,心中反倒空落落的。 这一段的空白,代表着对两个女人的亏欠,代表着不是成了这一个负心人,就是得辜负了另外一个人的情分。 这情债已经欠下,他只能想着若有来生,再做偿还了。 “走吧,前头跟心如说一声,另外再写信到书院去跟君如提一句,今后,我们宛家再也不是没有来历的人了。” 第十七章 第九章 适逢休沐日,用过了早膳,宛修宇提早打发人去说了声,就直接找上了侯府。 元龙武早在会客的前厅里等候,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都不先说话。 不过比起元龙武的老神在在,最后还是宛修宇先撑不住,开口道:“你对她是怎么一个意思?” 元龙武不疾不徐的用杯盖磨着杯口,淡淡的回道:“这就要看相爷是以什么样的身分来问我这个问题了。” 宛修宇这时候终于明白那些跟这个世子爷交手过的人,为什么总是一脸敢怒不敢言的神色了。 他明明抓住了你的软肋,却又不直接下手,反而是这样不紧不慢的吊着你,让人想直接发火也不能,又忍得一肚子憋屈。 不过他身为宰相多年,养气功夫自然也是不弱的,心中不快不过稍纵即逝,很快就压抑下去。 他同样轻啜了一口茶,锐利的眼定定的望着他,“我今日来自然是以一个父亲的身分。” “喔?”元龙武故意拉长音,明显表现出讥诮。 宛修宇忍了这口气,没有任何退让的眼神看着他,坚持要他给一个答案才行。 看火候差不多了,元龙武自然也没打算一直卖关子,他平淡的说:“她是我的妻,唯一的妻。”但还是不忘往人家的伤口上撒把盐。 “世子爷,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还是整个侯府的意思?”宛修宇多年未尽到一个当父亲的责任,第一次操心女儿的事情就是婚事,自然是要谨慎再谨慎。 她前半生如此坎坷,他能够做的只能尽量保她下半辈子的幸福。 “相爷会不会操心太过了?”元龙武不想跟他纠缠这些没有用的问题,直接切断了话题。 “那是我女儿,我再怎么操心都不为过!”他额头上虽然蹦出了几条青筋,口气还是平淡正常的说着。 元龙武才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门外一双朴素的布鞋站定,他也不说话,只是得意的笑。 宛萧潇不知道有人故意等她开口,在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时,忍不住就站了出来,一脸的冷淡,眼底还有淡淡的厌恶。 “我可一点都不希罕,也不知道我还有什么事儿可以让你操心的。” 她走了进去,但厅里的两个男人她如今都不想靠近,便远远坐在另外一边,三个人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元龙武倒是清楚她过来做什么,不过他对面还有一个对手在,可不能急着上前献殷勤,免得又让这个老狐狸以为自己占了上风。 他喜欢的是这个叫做宛萧潇的女人,可不是因为她有一个当宰相的爹,虽然这个事实也是最近才知道的,但是宛相爷似乎太进入角色了,以为他一定是另有所图才会看上宛萧潇。 他真不懂,是不是每一个身为丈人的男人,都是这样疑神疑鬼的? “萧潇……”宛修宇无奈的低叹。 宛萧潇连理也不理,对她来说,眼前这个男人不只是亲爹,还是仇人,而后者的角色在她心中比前者还要大,她虽然听了元龙武的话暂时先压下报仇的念头,却不代表她愿意原谅他。 事实上,她正努力把他当成一个陌生人。 她只对着元龙武说道:“你说了,要带我回铺子里烧纸点香的。” “马准备好了,走吧!”元龙武爽快回答,起身就要去牵她的手。 宛修宇见状,忍不住干咳了几声。 宛萧潇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正想握着她的手的男人,给两个人各丢了一个白眼,谁也不搭理的就走了。 被丢下的两个男人,对望一眼,露出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最后各自迈步齐齐跟上,嘴里还不忘喊着前头人的名字—— “萧潇!” 宛萧潇这几日都避着宛修宇,整日不是烧纸,就是坐在灵堂前看着牌位发愣,若不是还有老掌柜帮忙送点吃的,也还会上茅房洗漱,都快让人以为她不过是灵堂前的一个纸人,憔悴孱弱得似乎风吹就跑。 元龙武也默默的守在她身边,这时候不管说什么或者是做什么都无法安慰她,所以他选择的只能是这样静静的守护,除了亲自去准备吃的用的让老掌柜的帮忙送进去,自己就镇守在灵堂外,为她挡住那些她不想见的人。 宛修宇这些日子来,每天下朝回来第一件事情就是往灵堂这里跑,只是门外那尊可恶的门神却老是拦着他不让他进去,让他想好好跟女儿忏悔认错甚至是解释的机会都没有。 眼看着停灵就快要七日了,他却还是无法突围进去,脸色也忍不住沉了下来。 “元龙武世子,你今儿个再不让路,可别怪老夫不客气了。” 元龙武好笑的看着他,“宛相爷,就不知道是怎么个不客气法?” “你——” 他捉弄够了,脸色一正,直接挑明了说:“宛相爷,别怪我说话难听,萧潇是我心头上的人,如果可以,我是万万不想让她伤心难过的,就冲着你一句苦衷,让她伤心至此,论情,我是不愿意让你再进去多伤她的心的,只不过萧潇提过宛姨的心愿是希望能够葬回故里,她们是被族人给赶出来的,若没有一个明明白白的身分,就算是想下葬也是不能的。” “所以你想说什么?” 元龙武冷冷的看着他,“也没什么,今日放了你进去,可不是我心软了,只是不得不为之,萧潇是个什么出身我都不管,只不过宛姨……曾托我好好照顾她,我是为了达成萧潇的愿望,才不得不如此罢了!至于以后该如何,就得看相爷今日该怎么对萧潇说话了。”说完,他退到一边,让了道。 宛修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沉沉的看了他一眼,才走了进去。 灵堂布置得很简单,凄凄冷冷的,看起来带着一点萧瑟,宛萧潇正跪在地上烧纸,听到有人进来也没回头看,就是手上不断的动作着,看着盆子里的火苗上下窜动。 宛修宇一步步走近,站定在她身边,看着放在桌上的牌位,他沉默不语许久,这才跪了下来,拿起地上的纸钱一起烧了起来。 宛萧潇虽然仍不看他,但他感觉得出来,她对自己的排斥已不那么深了,不禁稍稍松了口气,缓缓说道:“这些年我不是故意要忘了你们娘儿俩的。”他苦笑,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反应的侧脸,又迳自续道:“那一年上京赶考,却不幸遇到了山贼劫道,我想跑却没有山贼的刀快,背上被砍了一刀,滚落山坡撞了头,本来以为活不了了,是前任宰相,也是我的岳父救了我。” 宛萧潇停下了烧纸的动作,没转头看他,只是静静的看着牌位,像是等着听他还能说出什么借口。 他深吸了口气,无奈的又道:“后来,我人醒了,却忘了过去事,就由我岳父替我取名,又因在我的衣裳上有绣了一个宛字,才取名为方意宛。我知道你和你娘都怨我十八年来从来没想过你们,但前些年我是真的有让人去找,只是一不知道名姓、二不知道来历,天下之大,要找到一个人的出身又是何等艰难,后来,我也几乎断了寻根之路,直到世子找上门来……” 宛萧潇听到这里终于肯回头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的看着父亲。 他看起来不过四十几许,或许是这些年保养得当,看起来又更年轻一些,即使有些憔悴,仍不掩他高高在上的气势,挺直的背脊没有卑微,只有着淡淡的无奈。 她想了很多,就如同元龙武所说的,就是真恨他一辈子,毁了他的名声,她也不会高兴,他毕竟是她盼望了十八年的父亲。 可她仍没有办法这么快就释怀,她对他仍有着怨怼。 她冷淡的看着他,语气平静的反问:“我已经听完了你的苦衷,所以呢?你想说些什么?你觉得我又该说些什么?” 宛修宇被她瞧得有些无所适从,总觉得自己的解释都是这么苍白无力,眼神透出一种祈求,“我知道我说什么都不能抹杀你们这十八年来受的苦,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俩,我也愿意尽力去弥补。” 顿了下,他又慢慢启口,“这次我已向圣上告假,回家乡祭祖,也把我们这一支重入祖谱,你娘……永远是我的正室元配,我现在的妻子只能算是继室,她所出的孩子永远要低你一头。” 宛萧潇先是错愕,然后觉得这并不可能。毕竟他现在的妻子她也知道的,是大家出身,能够愿意低个村妇一头,就算只是一个牌面上的也愿意?要知道,在祖谱上的位置甚至可以决定他们孩子以后的地位,若说他现在的妻子成了继室,那他后来所出的孩子也不是正宗的嫡子,就是分家产也要低正室所出的孩子一头。 “你现在的妻子愿意?” “我已跟她说过了。”她愿不愿意都是一个结果,只不过陆氏颇识大体,没让他多言就答应了。 宛萧潇没回话,沉默的看着娘的牌位许久,才幽幽说着,“我不是娘,我也不明白她想争的到底是什么,只是,我想她不愿自己只是秦氏女,却不是宛家妇的身分下葬,那牌位……今儿个就换了吧,刻上她早该让人明白的身分。” 宛修宇一听,心中一松,还以为她是原谅了他,忍不住有些激动的道:“所以你这是原谅我了?愿意让我祭拜你娘,愿意承认我是你的爹了?”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却没有半分孺慕之情。 “我的理智让我原谅,只是我的情感不能。”宛萧潇望着他,眼眶有些红,却没有泪,声音也平淡如昔。“我和我娘等了十八年,只等来这样一个结果……有时候,我都不知道这些年我们这样熬着是为了什么,也不明白我娘都等了十八年,为什么却连个解释都不想等……” 她深吸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过于激动的情绪都一起咽了下去。 “我得到了一个父亲,但是却失去了一个母亲,我的期盼杀死了我的依靠,这些……都让我无法原谅,即使我明白她的死不能怪任何人,那是她自己的选择,但是我的心无法原谅,你明白吗?即使我愿意相信你的那些苦衷,我的理智甚至告诉我这已经圆了我十八年来的梦,只不过……我却不知道,等到你的出现,对我来说到底是好是坏了。” 她的挣扎痛苦宛修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也不禁红了眼,哽咽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只有沉默成了两人之间最好的回答,不是原谅与否,只是理智与情感的挣扎。 宛萧潇踉跄的站起身,再也没看他一眼,往外头慢慢走去,停在门前,轻道:“就这样吧,你给了我娘一个完整的名分,我也把你当名义上的父亲尊敬,只不过除此之外,我们也什么都没了,就跟普通人一般吧……” “萧潇……”宛修宇还想说些什么,却因看见她毫不迟疑投入元龙武的怀抱时而顿住。 淡淡的阳光洒了进来,宛修宇跪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女儿在伤心的瞬间投向另外一个没有血缘的男人怀中,他忍不住回头望着沉默的牌位,心酸涩涩的。 原来,有些失去,是消失了就再也无法找回的。 第十八章 停灵七天后,秦素娘得回乡下葬,接着一连串的仪式完成又处理了在京里的产业,宛萧潇穿着一身素衣,脸上已经无悲无喜,站在江边,等待着扶灵回乡。 只是比起五年前离乡的狼狈与凄惨,她这次回去身边的人多了许多,有元龙武、宛修宇,还有他们一堆下人侍卫,一大群人包了两大艘船,还另外包了一艘小船,一行人浩浩荡荡踏上回乡的路程。 她总会静静望着江面发愣,回想起过往。 来时人,回时路,相同却又不同了。 曾经来时的期待与狼狈,到如今回乡时虽算是衣锦还乡,但是来时人却少了那么一个,让人感觉有些沧桑。 大船行得颇快,当初宛萧潇和秦素娘走了大半个月的行程,不过几个日夜就到了,接着又换行了马车,一路上都有人沿路打点,不出多久,已经可以望见家乡的风景。 宛萧潇和宛修宇,心中都有种近乡情怯的忐忑,尤其是宛修宇,一去十八年,早已成了乡邻眼中的“死人”,心中的五味杂陈更是难以言说。 小河村这日来了许多辆高头大马所拉的马车,一大群侍卫跟在一边,中间两辆大马车慢悠悠的进了村子,引了不少人都争相过来看。 只是马车并没有随意停留问路,反而熟门熟路的直接停在村长家门前。 马车还没到,就已经有嘴快脚快的孩子前去村长家报信,等到马车停了下来,村长也早已站在门外看着。 村子里来来去去就是那些人,像这样有着贵人临门的机会实在不多,就村长的印象里,唯一的一次还是六年前的某个小少爷来他们这里养身体的那次。 过了这么些年,村长的身子也佝偻了许多,眼睛却是好用得很,当第一辆马车里的人走下来,他就觉得那一身气派的中年男人有些眼熟,接着又看到第二辆马车下来的人后,整个人都忍不住颤抖了起来。 “是萧潇啊!你这是……” “村长,我是带着我娘回来的。”村长对她们母女还算照顾,所以看到他,她满是感激。 当初村长虽然没能挡得住那些找麻烦的人,却也提前给她们提了个醒,让她们赶在被处私刑前,提早逃出村子外,否则今日她们的坟头草想必都要比人还高了。 村长往马车里看了看,却没有再看见人下车,心中一凛,又往后头看去,另外一辆驴车上,绑着一具黑色棺木,他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宛萧潇抿着唇,淡淡说着,“村长爷,不必替我娘伤心,我娘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也算是达成了,虽然有些不合心意的地方,但是她等了这许多年,也算等出了一个结果,她……应该是能够满足的。” 站在一边的宛修宇听到这话,脸色微微黯淡,却不知道自己能够说些什么。在这种时候,或许说什么都不合适吧。 村长一听,连忙惊喜的问:“你是说,你和你娘有你爹的消息了?” 其实村长也是很关心宛秀才的消息的,毕竟是村子里第一个走出去考试的读书人,虽说后来没个结果,但不管怎么样,生要见人,死要见屍,没一个下落交代,总是让人的心难以定下来。 宛修宇轻咳了几声,走上前来,朝村长弯腰鞠个躬,“五叔,是我,我三房的修宇回来了。” 村长没想到刚刚还觉得脸熟的人就是失踪多年的宛秀才,一时之间竟然控制不住的老泪纵横。 “回来得好啊!回来得好啊!”他喃喃自语着这几句话,然后像是忽然想到什么,腰佝偻得更加厉害了。“修宇啊!是我对不起你,没把你的妻女给照顾好,让你大哥二哥他们做了那损阴德的事情,让萧潇一个姑娘家带着她娘,就这样逃了出去,你留下的家业也几乎都被他们给占了去,是我这个村长当得不好啊!” 宛修宇虽然早已经听过一次,但是再次听村长说这些话,眼里忍不住闪过一丝冷意。 “没事的,我回来了,那些人吃进去的都要给我吐出来!”他在心中默默暗忖的加上一句:还有,怎么欺负我媳妇儿闺女的也全都要讨个公道。 站在一边始终未出声的元龙武,虽然脸带微笑,心中也是同样阴狠的想法。 只不过他的怨念更是深重,因为若不是这些人,他跟萧潇可不会平白分开这五年,甚至连一点消息也没有,所以当初他打探到一点消息的时候,就没打算要轻松放过这些人。 他们一群人围在村长家门口说话,外头也站了不少村民,当然也少不了爱凑热闹的宛大娘和宛二娘。 宛大娘隐隐约约听到失踪十八年的小叔回来了,还带着宛萧潇那个破了相的,心中一吓,连忙挤了进来,大声骂着,“谁啊?谁说要把我家的地给收走?也不想想这些年如果不是我们当家的卖了死力气在照料那些地,什么宛秀才家的产业早就荒成一片了!想收我们家的地,没门!我是绝对不会答应的。” 宛二娘虽说不敢这样大声说话,但也是相同态度,默默的跟了过来,站在宛大娘的身边,表示绝对不会让分到自家的地又给拿走。 宛修宇见状,忍不住给气笑了,“大嫂二嫂,原来前些年,你们就是这样照料我留下的妻儿的?不但抢走我家的地,还把我家萧潇给伤了那么大个口子?” 宛大娘看到一边脸横了一条疤的宛萧潇,心中有些发虚,却还是嘴硬道:“是她不知好歹,她娘就是个偷人的,跟那些男人不清不楚,我们可都看见了,她硬要维护那个娘,自己去撞到了柴禾,还能怪谁呢!” 宛萧潇最听不得人家这样诬蔑她娘,直接冷声骂回去,“你这话说得也好笑,你说看到我娘和其他男人勾勾搭搭,怎么不说你自己还和人去钻芦苇丛呢?自己给自家男人戴绿帽,还想赖到我娘的头上,你这个人也够不要脸了!”要栽赃诬蔑?谁不会呢! 宛大娘气得跳脚,“谁偷人了?谁偷人了?你看见了吗?你这有娘生没娘教的贱货,也难怪会破了相没男人要,就你这个样子的,哪个男人是个乌龟王八蛋才会瞎了眼要你。” 元龙武除非是个死人才会让这个肥婆继续污辱自己的女人,他站了出来,连出声都没有,直接一巴掌甩到宛大娘的脸上,顺道还在她胸口补上一脚,然后淡淡笑着,眼里却满是冷意。 “是啊,我就是那个乌龟王八蛋,我就是要她,你有什么意见?”他就是看不得萧潇被欺负,以前是没力气,现在有了体力哪里能不狠狠的报复回去? 宛大娘被那一脚给踹得差点没喘过气来,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就在地上打滚撒泼,还大声嚷着要平常交好的邻居去给自家男人报信。 宛修宇看着他们两个小辈跟这个泼妇闹成这样也不好看,便暗示要元龙武带着宛萧潇先去其他地方走走,他会好好处理这些人。 占他家产是吧?他会让这些人知道,他宛修宇当官到现在,什么都吃,就是不吃亏。 既然长辈都出面了,元龙武和宛萧潇也不想多管,和村长点了点头后,又向侍从交代好好顾着她母亲的棺木,便并肩慢慢的往山上走,不知不觉就来到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她搀扶他坐下、等待家奴寻来的大石处。 两个人坐在石头上,看着周遭几乎没有什么变化的环境,忍不住相视一笑,然后一起看着远处慢慢落下的夕阳。 元龙武握着她的手,在她疑惑的眼神里,他有些怀念的说着,“第一次见你,那时候我就想着,我怎么能比一个姑娘家还要弱,想要变强的愿望,就是在这里许下的。” 宛萧潇一笑,想起许多年前他还是那样体虚苍白的模样,有点怀念又觉得有些遥远。 “是吗?现在你已经变得比我还强,还会欺负我了,高兴得意了吧?”她颇有怨念的想着之前被他强压在马背上强吻的事情。 “现在我有了新的愿望。”元龙武温柔深情的凝望着她,满天的夕阳彩霞像是都融化在他的眼中,散发出霞光来。 “什么愿望?” “那就是,我希望能够娶到这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他笑着将她的手握至唇前轻轻的落下一吻,“她有着坚强的灵魂、不屈不挠的坚毅,和对生命永不放弃的坚持,还有能够心软原谅与放下怨恨,这个女人集合了所有的美好,让我恋之悦之,只想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不知可否?” 她怔愣的看着他,没想到他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霞光染红了她的双颊,她脸上带着些许的无奈。 宛萧潇轻轻的说着,“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并没有任何人都可以原谅,对他……我只能做到不怨恨,却不能代替我娘去原谅他。” “即使只是那样,也已经足够了,不是吗?”他低语,伸手轻抚过她额上的那条疤痕,“能够原谅人的是天上的神佛,我们只是凡人,只能做我们能做到的事,不是吗?” 她淡淡一笑,多了几分释然,那是一种终于放下的轻松。 是啊,她只能够原谅她原谅的,至于不能原谅的……那只能是犯错的人自己去寻求解月兑了。 夕阳逐渐落下,他们也不着急,静静的靠着彼此看着满天云霞转为星光灿烂。 她突然站起身,回头对着他嫣然一笑,脆声喊着,“走了!跟我们之前一样,谁先跑下山,谁就答应谁一个条件!”说完,她就头也不回的往山下跑去。 元龙武起得慢,又突然见到她这像是五年前的活泼模样,忍不住愣了下,最后明白这是她给他刚刚那个愿望实现的机会,也不管卑鄙不卑鄙,也卯足了全力,跟着她后头全力冲刺。 “这次我会赢的!”他大喊,“我会要你心甘情愿答应成为我的娘子!” 前头传来银铃般的笑声,宛萧潇朗声回道:“先跑赢我再说吧!” 两个人像孩子般一前一后的跑着,但不出多久,她就再次被重重的搂进了某人的怀里。 “成为我的妻吧!只能答应不能拒绝了。”他急急的说着,说话的同时还不改霸道的性子。 宛萧潇在他的怀里转过身,就像许久之前做的那样,扯着他的耳朵,大声的说着,“傻瓜!去跟我爹提亲吧!” 元龙武被突然喊了这么一句,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但是那最重要的话却是听得一清二楚,他情不自禁地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傻笑。 他再也不会放开她了…… 尾声 近一年里,京城就出了两件出名的大事。 第一件,原来的方相爷终于找回了记忆,重新回了乡,也改回了旧名,甚至让原来的正妻成了继室,还认了一个十八年都不曾见过的女儿。 光这一件事情,就让不少京城里的正室夫人们全都为原来的方夫人,现今的宛夫人抱不平,只不过宛夫人自己都没说什么,这话头也就散了。 没过多久,宛相爷认的那个女儿,居然许给了京城里的第一美男子,元龙武世子为妻。 这下子不只夫人们,许多大家小姐也全都炸了锅,纷纷打探着那个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历,怎么就让元龙武世子应允了娶她为妻? 要知道元龙武世子虽说身子弱了点,但是那相貌……啧啧!若说天下第一美男子他认了第二,京城里真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了。 尤其他又是家中独子,以后爵位也是稳稳的落在他身上,这可是一嫁过门,就等于自己是未来的侯爷夫人了。 一瞬间,京城里的瓷器铺子还有绣铺生意都好了不少,光是那些砸碎要换的瓷器,还有撕坏的帕子要重新买布料的,就让商家们忍不住笑开怀。 宛修宇可是好说歹说了好久,才让宛萧潇答应出嫁那日,花轿是来宰相府迎人的,所以现下宰相府和侯府外,才会围着一圈又一圈的人,大家都是来看那个传说中美貌无双、能够虏获世子芳心的绝色,到底长成了什么模样。 宛萧潇一身的红裳披身,戴着缀着珍珠的凤冠,突地一阵风起,吹起了她的红盖头,只见她将乌黑发丝全都梳起,露出大半的额头还有伤疤,加上她只上了淡淡的脂粉,几乎遮掩不了她偏黑的肤色,候在一旁的喜娘见了都有点抬不起头来,心中也是惴惴。 这新郎官可是看过新娘子的?若是没有,该不会见到新娘太丑就让她把人给领回去吧?那她可真是丢人丢大了。 这念头可不只是喜娘这么想,就是刚刚看傻了眼的一群人也是这么想的。 这新娘可真是丑啊! 人不白,额上还有一道疤,根本就跟破相没两样,元龙武世子到底是看中新娘子的哪一点? 宛萧潇一路上听着那些轿子外的议论,只闭上眼小憩着,直到轿子晃了一大圈到了侯府外,她淡淡一笑,任由喜娘搀着她从轿子内走出,然后感觉着她手中另外一段的红绸被接过,周遭的议论纷纷从来都没停过,直到两个人站在礼堂里,上头坐着侯府的老夫人和元龙武的爹娘。 两人站得近,她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轻声问着,“确定要和我拜堂吗?这一路上的人可都说我长相貌似无盐,怎么能配得上你啊!” 元龙武等这一日不知道等了多久了,一听见她这话,忍不住斜睨了她一眼,紧紧握住了她的手,故意捏了捏。 “我就爱你这无盐女,你就算想跑也跑不了了。” 她同样轻轻的回握着他温暖又因紧张而有点潮湿的掌心,轻道:“那很好,因为就是你现在才想明白我有多丑,我也不会放了你的。” 他听了她的话,忍不住笑得张扬,一张俊容更是不负他美男子的称号。 喜娘在一边听着两个人放纵的对话,一边庆幸着新郎官一点都没有要退货的意思,一边又提心吊胆,怕两个人私下的小动作让人发现,或是他们又说出更大胆的话来,她连忙看向司仪,让人赶紧促成这拜堂的程序,也好让她放下心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交拜——” 两个人相对着作揖,起身,彼此相视而笑,手中的红绸像是他们刚刚曾经相握的手一般,将两人的一辈子紧紧连系在一起。 此生,只愿有你,足矣! 欲知还有哪些为求真爱,散尽家财万两也甘心的精彩故事—— *香弥娇妻值万两之《极品千金奴》; *子纹娇妻值万两之《一品乞丐婆》。 全书完